《汉末:从亭长开始烹小鲜》
第1章 东莱王氏
东汉光和四年,天地异象,日赤如血,中有黑气,形如飞鸦,时局开始动荡。
青州,北海国,营陵县城的一角,有座府邸,与周围的民宅截然不同,一眼便知主人家颇有地位。
府门牌匾上写着“孔府”二字,是此地县丞孔礼家——哦,不,现在是守长史家。
这位孔长史不日就要前往剧县,那里是北海国的治所,就是行政中心的意思。
长史即是北海相的副职,放到别的郡叫郡丞,而‘守’字就是‘代理’的意思。
北海国和其他郡不同,放到现代大致是直辖市的意思,长史和郡丞这个官职,放到现代姑且可以算副市长。
这天,正值孔明廷休沐,却是朱门大开,像是有客临门。
往里走是青砖铺路直抵中堂。堂内陈设合礼,席设髹漆枰案,主位端坐一家公,长须丰颊,体貌雍容,正是本宅主人——北海代理长史孔礼。
而在他对侧则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未及冠青年,那人一身白色长衫,倒有几分儒生模样,但腰间的三尺剑却与他的衣着很不搭。
此人姓王,名豹,尚无表字,乃东莱王氏之人,在营陵县小有名气,但不是什么好名声。
案上除了摆放着两只茶盅之外,还有一斤带着地窖湿气的金饼,以及一面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镶银边的平面镜。
孔长史不着痕迹的看了看桌上的金饼,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三下,随后端起茶盅轻轻吹了吹,浅尝一口,茶汤滚烫,他颧骨肌肉猛地一颤,接着神色如常的说道:“二郎倒是寻了个好营生。”
王豹显然有求于人,急忙赔笑道:“叔父取笑了,不过是些奇淫巧技,全仗叔父治郡之功,才得有此安生买卖,所以,侄儿才斗胆妄在叔父治下求一任小吏,好向叔父学些经世致用之道。”
孔长史颜色渐改,轻抚长须道:“治郡乃是秦府君之功,本丞刚得长史任命,焉能归功于我啊?二郎,你既已拜郑君门下,当专心治学,待及冠之后,令翁自有办法帮你举孝,又何必执着于山野小吏?”
王豹犹豫片刻后,长叹一口气人,拱手一礼:“我知晓叔父的好意,只是……唉,实不相瞒,侄儿治学确无天份,不比我那堂兄,家父亦常言我不及叔治远矣,如今在家已是颜面无光,于是就觉着,这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躬亲实践一番,从一届小吏学起,还望叔父成全。”
孔长史闻言沉吟试探:“纸上得来终觉浅——倒是暗合董子‘正其谊不谋其利’之辩,可是出自郑君之口?”
王豹不敢胡说,讪讪挠头:“是侄儿胡乱琢磨的。”
“哈哈,二郎常能语出惊人,岂无治学天赋?是汝朝三暮四罢了,闻汝此言,本丞倒想看看你在小吏上能悟得什么真知。”
接着他突然敛容:“然《王制》有云:‘爵人于朝,与众共之’。汝既求吏职,当谨守三尺法!若有逾矩——纵故人之子,本丞亦当效范滂‘投版去官’以劾之!”
王豹闻言称诺,心中喜不自胜,又吹捧孔长史几句才告退。
他走后,屏风之后走出个妇人,径直走到了桌前,托起那平面镜爱不释手,脸上带着欢喜之色:“老爷,这琉璃镜还真是看的贴切,听秦夫人说起,前儿个王豹就给她送了一面。”
孔长史闻言脸色渐黑:“不过是些奇淫巧技罢了,小小年纪就这般贿赂公行,真是枉读诗书。”
妇人得了好处,不免说上几句好话:“老爷说的是,不过,能捣鼓出这精致物件,这王豹端是聪慧之人,听说在洛阳黑市,此物作价近四十万钱。”
“噗!”
孔长史刚入口的茶汤喷洒一地,目光直追妇人手中琉璃镜。
那妇人见状趁热打铁:“若是老爷悉心调教,必能帮老爷多分担些公务。”
孔长史轻咳一声,随后摇头道:“他是一时头热罢了,得拜在郑君门下,不好好治学,反去学舞枪弄棒,得了个不文不武之名,又去琢磨奇淫巧技,如此三心二意之人,焉能成大器?不过……”
说着说着,他微微扬起嘴角:“王氏族人,郑玄门生,又好高骛远——若是再淬一道火,倒是把好刀!来人……备车,去相府!”
……
他们这番谈话,若是让王豹听到了,内心一定会先“万马奔腾”,然后大感无奈,并仰天长叹,对不起,天胡开局,还是丢了穿越者的脸。
他就是那个加班猝死,穿越东汉的幸运牛马。
原身还是个六岁的孩童时,得了一场大病,他就过来。
然而,光是学说话,就花了大概半年时间,东汉人可不说普通话,何况是东汉北海营陵县方言,好在家人只当是大病的后遗症。
在沟通无障碍后,得知这里是东汉末年,他出生东莱王氏旁支,从父亲辈迁来的营陵,虽说不是主家,但也妥妥的士族,家里还接济着一个叫王修的堂兄,那可是将来跟着曹老板,官至奉常的历史人物啊。
可不就是天胡开局吗?
这给他激动坏了,心里一合计,凭三十年的人生阅历混个神童的名声,有了名声找几个猛将哥拜把子,再去南阳哭一鼻子,这不直接起飞?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于是乎,他打定主意,先来波传统抄诗流,但要抄诗首先要让人知道自己认字儿,可当他翻开家中藏书之后,心就凉了半截。
隶书!堂堂本科学历,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好吧,为了大计,学!
年仅六岁的他向便宜父亲王纪提出要读书识字的要求,要知道东汉的孩子们是有童年的,一般八岁才就外舍读书。
儿子如此好学,可把王纪高兴坏了,只道大病之后开了窍,便允他与王修一起就外舍,学小艺。
也就是学认字、算数、礼节,和小学生差不多。
马上他就鹤立鸡群了,确实得了个小神童之名,但问题也来了,他发现最熟悉的唐宋诗词,并不合乐。
东汉流行乐府,他背的唐诗可没人教他怎么唱,就算是曹氏父子的诗赋,目前也不算“流行歌”。唯一记得,也只有李白的长歌行,若用琵琶伴唱,倒合得上《相和歌·平调》的拍子,可惜童子清诵只显戾气。
要知道光武中兴之后,再次倡导儒学,以柔治国,并抑制任侠风气,自那时大汉上层社会虽好施宾客,然门无侠客矣。而‘任侠’二字,也被某些二世祖败坏了,多与‘放荡’连在了一起。
于是童儿口中只哼到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便已被其父一顿暴揍,嘴里骂骂咧咧:送他就外舍,不思好好治学,倒慕起了任侠歪风,小小年纪是要去孰家做门客?
其父也是越说越来气,边打边骂:“让你杀!让你杀!你连鸡都不敢杀,还学人任侠?”
王豹抱头鼠窜,心中哀嚎:李白误我!
想来王豹若有机会,也想奉劝下各位穿越者们,到了大汉境内别动不动就抄诗,容易挨揍。
不过他王豹转念一想,呵,诗词小道耳,不如来篇正经文章,于是脑海中闪过适用的《六国论》、《过秦论》、《阿房宫赋》……
做了十年牛马,除了记得最经典的几句,找不出一篇能背下全文的。
咳,旁门左道耳!
咱讲究人,借鉴一两句就行,不兴全文抄!
再说咱已经是神童了,对个六岁的宝宝不要太苛刻!
但没过两年,他就被啪啪打脸了,王修那是真神童,妥妥的别家小孩,那拗口的诗经,人家是过目不忘,要比背书,王豹就相形见绌了,除了那关关雎鸠和蒹葭苍苍背得滚瓜烂熟,其余皆是磕磕绊绊。
坊间流言,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
王豹当然不甘心,转念再一想,名声这东西,不见得要自己学出来,拜个名师也行啊!君不见刘皇叔不就到处自吹自擂,他师从卢植嘛。
时值大儒郑玄遭党锢之祸而归乡,王豹就和父亲商量,要去高密郡拜师郑玄,并称外舍先生只教背书,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
王父也觉得有理,自家儿子早慧好学,怎就被教成大未必奇?当即拍板,动用社会关系,带王豹去高密找郑玄。
王豹算计着,郑玄此时名声虽未至巅峰,但也是准一线经学家,怎么可能会教一个八岁还在读外舍的小孩,故为了大计,眼瞅这天气不好,在郑玄家门口站了三天,天公作美,生生淋了一天雨,已示“求学心诚”。
岂料老儒生开门便道:“你这孩子,下雨不躲,恐是得了癔症?”
……但好歹是拜师成功了。
刚开始郑玄也称奇,一个八岁的小孩居然能夸夸其谈,颇有见识。
可教之越用心便越上火,小小年纪嘴里尽是些离经叛道之言,时常气得郑大儒吹胡子瞪眼,戒尺伺候。
挨得最惨的一次,郑玄授课“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王豹脱口而出“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国不正民起攻之。”满堂学子骇然。
郑玄颤抖着手指向他:“孺子!安敢存王莽之心”, 纵使一顿戒尺将他的手掌打得紫胀,仍压不住老儒生眼中跳动的火光。
但王豹常不以为意,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早已刻入骨髓,在他看来那是现代思想和古代思想的碰撞,有的观念是改不了的,总之,师从郑玄,目标达成!
接下来,他开始下一步大计,可曾听闻东莱太史慈!
咳……抱歉这里没有人听过,王豹也想起来了,太史慈在演义里也是十八路诸侯讨董后,才登场救孔融的,算算时间,他也应该还是个宝宝吧。
只听人说东莱太史慈,东莱多大啊?完全不知道他在哪个县,这里可是时局动荡的东汉末年,王豹年仅八岁,哪里敢跑出去城外瞎溜达。
没奈何,只能先学些武艺傍身,而且将来难免要上阵厮杀的。
很快他写信给王父,提出了习武的想法,想让其父引荐名师,并扬言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王父得信,马不停蹄地赶至高密,对这少慕任侠、屡教不改的逆子,又是一顿胖揍。
不过他借岳爷爷一句话,却打动了那位老儒生:北方胡虏为患,百姓民不聊生,我大汉男儿当效冠军侯,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扬我大汉声威。
于是,郑玄便开始教他儒家六艺中的御、射。
王父得知后,无奈只能为他引荐了军中一个年轻的执法做师傅。
此人也是大名鼎鼎,将来虎牢关前和吕布打了十回合的武国安。
然而不出意外,他的名声又臭了,习武天赋简直平平到了极点。
时常把武国安气得暴跳如雷,这是个粗人,哪会做什么思想工作,遇到笨的,上去就是一鞭子。
匹夫手里马鞭可比儒生的戒尺重得多,豹不知挨了多少顿毒打,身上如囚徒般挂满了鞭痕,可学了七八年,武国安的官职越来越高,而王豹依旧武艺平平。
坊间又传,王家二郎,小而聪了,学而思迁,不文不武。
王豹也逐渐认命,虽说郑玄那结识了不少文士,武国安也带他见过了许多军官,但名声终究还是臭了,就凭这句不文不武,还想晃点名士猛将追随,想屁吃!
只能跟紧王修这条大腿了,将来跟了曹老板,凭借先知能力,帮他出几个良谋,如奇袭乌巢什么的。
该说不说,曹老板除了猜忌心重,绝对是良心老板,你看人有点啥好东西,都叫给云长送去,可见一斑。只要不乱说话,低调做人,别被梦中砍了,到时赚几房妻妾,活个一生安稳富贵也不错。
不过,乱世将至,要活个富贵也不能全指着曹老板。
于是,他开始捣鼓起了奇淫巧技,前世生为牛马,会的还真不多,听说油脂能做肥皂,但哪有这么多肥肉给他试验;
提纯细盐,可惜走私是重罪;
蒸馏酒,可惜成本高,且没有市场;
不过好在北海砂矿石英砂纯度极高,王豹靠着草木灰提高熔点低端技术,反复提纯,竟真捣鼓出了玻璃。
正好东汉已有铅和锡,只是锡矿需走水路往东吴采购,成本颇高,不过单镜用锡极少,总成本仍可接受,靠着铅锡贴附法,王豹又捣鼓出了镜子。
最后担心被按上商贾之名,只能借王氏之势,占下了砂矿和铅矿,搞了个琉璃坊,平白被家里抽取三成利。
这时的北海相为秦周,此人原后台乃宦官王甫,王甫倒台后,又明通宦官赵忠,但暗地里却又资党人,郑玄等北海名士多受其庇护。
而青州刺史青史有名的焦和,出了名的怂,靠着巴结宦官上位,他俩倒让王豹发了笔横财。
时值灵帝敛聚天下奇珍,令各州刺史定期进献珍宝,焦和献琉璃曰:“方士采北海仙砂所炼。”
数月间 ,这两件奇物在洛阳黑市走价极高,只是要进这洛阳黑市,又得遭袁氏剥去三成利,原本放任袁氏炒高琉璃镜是提前谋划,为了将来在曹老板那里立一份大功,不过现在计划有变……
因为就在王豹熄了那“大计”之心后,虚岁刚至十八岁,他脑海中传来了令他泪流满面的亲切电子提示音。
叮,领主系统加载成功,宿主王豹,武力值:50,官职:无,领地:无,系统会根据宿主占有的领地大小,给予一定奖励。
那天,王豹喜极而泣:“它来了,它来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然而,他研究半天之后,这个傻瓜系统除了嘲讽他区区50的武力值,别的啥用没有,仿佛是个假冒伪劣的老式收音机,一跟它急眼,就会他脑海中循环播放那首经典旋律——滚滚长江东逝水……
于是,为了验证它的功能,王豹才着急忙慌的谋亭长之位,毕竟要是等及冠、举孝,再到提县令一职,不知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去。
虽说朝廷所卖命官必待及冠,然亭长乃比百石杂佐,非铜印之职,故王豹可钻此隙。
只是《尉律》写的清楚壮年任职,年少为吏者,输钱倍之,而党锢之祸影响下,各阶官价又直线飙升。
故遭郡守索除吏费十五万,县尉刮署用钱十万,乡老再榨担保金五万,累计竟耗三十万钱,这还只是明价,更遑论那些上下打点,不能见光的金饼和镜子。
王豹所资价钱,可比正经县令亦不遑多让,却只得个岁俸不足万钱的微末差事,不过洛阳黑市的商路已通,这开销倒也能接受。
然史料记载,公元184年黄巾军起义,青州大乱,如今只剩三年——时不豹待啊!
(关于北海相秦周,这里需要解释,没有文献考据他和宦官有关,史料对秦周记载极少,只有一句后汉书有载,秦周为八厨之一,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本书纯属是根据汉末政治模式的反推,即胡编乱造!因为党锢时期能出任直辖市市长,史料居然没啥记载,说明这人不咋滴“狗头保命”,所以编造他和宦官有关联,此外,同为八厨之一的胡母班,曾有被迫合作宦官的记载。)
(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将来小弟会把这个坑圆回来的,请考据党大佬轻喷。)
第2章 走马上任
青州,北海国,营陵县,箕乡,距上柳亭十里之外,有座箕山。此地山穷水恶,民风彪悍。
白日当头,骄阳似火,炽热的光芒毫不吝啬地洒落在曲折小道之上。
一处的静谧山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白袍青年胯下白龙马,手提亮银枪,腰间三尺剑,背着鼓鼓的包袱,快马加鞭冲入山谷,口中高呼一声:“吁!”
那匹原本狂奔不止的白马瞬间止住脚步,两只前蹄扬起一片尘土。
青年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轻轻拍了拍马头以示安抚,随后抬手擦去额头上如豆粒般大小的汗珠。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块较为阴凉的地方,看样子是想在此歇脚,避一避头顶的烈日。
这正是前往上柳亭的新任亭长王豹,由于家中长辈并不同意这差事的,故不派随从。
他倒是有自己的私兵,但《亭律》规定新任亭长需经(验传、验装、验随),由郡贼曹监督赴任,若带私兵上任少不了得挨弹劾,再说有些东西不宜暴露。
故这厮便一顿打扮,是单骑上任!
瞧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战神赵子龙呢!
此刻王豹虽头顶烈日,却想到将来指点江山的样子,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豪气,眼瞅周围的地形,朝着山谷两侧的扫视一圈,摇头晃脑的自娱自乐起来:“嘿!若我用兵,在此埋伏一支人马,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从此处过……”
话音刚落,只听两侧树林传来笑声,俨然一副受过专业训练,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的感觉。
王豹顿时心中一惊,攥紧了手里的长枪:“什么人?”
只见两侧山坡的几棵树后,冒出一伙衣裳褴褛的强人,手里拿着柴刀、木棍,大约有十来个人窜出,挡在他面前,可谓是大型社死现场。
为首的虬髯汉子手里提着一对板斧,嘴里忍不住再次发笑:“哈哈,这哪来的肥羊,诙谐得紧啊!”
一旁小喽啰也纷纷发笑。
王豹见状,虽然骑着马,手里还攥着长枪,但心中不免慌张,万一这虬髯汉子是个厉害角色呢。
于是他强装镇定,抱拳问道:“吾乃新任上柳亭亭长王豹是也,敢问壮士是哪路英雄?”
小喽啰们纷纷叫嚣:“亭长?俺们劫的就是狗官,就是县尉的粮车路过,也得给俺们留下口粮!”
虬髯汉子也举起斧子指着马上的王豹:“哟呵!小小的光杆亭长,还敢拿出来唬爷爷,老子名叫白大目,留下你的包袱和马,老子可以放你过去,否则定叫你血溅此地。”
王豹闻言,放下心来,就怕他报个周仓、管亥之类的名字,那还真就要舍财免灾了。
接着他冷冷一笑:“原来是个小毛贼,想要小爷的包袱和马匹,那就得先问问小爷手里这杆长枪!”
“哟呵,肥羊还带枪?要爷爷教你咋使吗?”
一旁喽啰纷纷哄笑:“哈哈哈……”
王豹懒得跟他斗嘴,催马上前,是人借马力,一枪直奔那白大目的心窝捅去。
几个小喽啰见状,立刻闪到一旁,生怕被马撞翻。
“好胆!”
白大目一声怒吼,一对板斧往上一掀。
只听“咣当”一声,王豹得手中长枪上传来一股巨力,直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难忍,整个人往后一仰。
若非他的马上了自制的黑科技—马镫,恐怕他早已一个跟头从马背上栽落下来了。
两人就这般擦身而过,王豹勒马转身,脸色凝重。
第一回合交手后,他就心惊不已,好大的劲儿啊,幸好老子提前搞出了双马镫,否则今日休矣。
他光觉着自己学了几年武艺,全然没想起这位既然看见他手上有兵器,还敢劫道,一定有些本事,同时心中也产生了一丝疑虑,难道是化名?
也是,谁劫道会用真名啊!草率了,草率了,扮什么云哥啊,一看就好欺负,应该贴满胡子,黑炭涂脸,再画个环眼的。
这时,白大目也转过身来,看向王豹皱了皱眉头,显然刚才王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王豹则是转瞬之间,好几种念头从心中闪过,最后还是稳住心神,毕竟刚才报了名号,以后还得在这一带混下去,要是撒丫子开溜,传言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笑道:“壮士,好勇力!这般厮杀,倒是占了壮士的便宜,可惜我不善步战,否则今日定要与壮士比个高低,刀尖舔血不易,算我请兄弟们喝酒了,来日壮士寻到好马匹,咱们再来比过,后会有期!”
说话间,他将钱抛给了白大目,就在白大目接钱愣神的功夫,他一扯缰绳掉转马头,双腿较劲,只见白马四蹄带风,冲出谷口。
白大目则是被他这波操作给秀懵在了原地。
等旁边小喽啰提醒之际:“大当家,追吗?”
王豹的背影都要消失了,白大目这才回神:“他刚才说他是哪个亭的亭长?”
“好像是上柳亭,叫王豹。”
“又是上柳亭?”白大目面露不善,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好个上柳亭,待老子劫到马匹,再去与他们计较!”
而此时的王豹是策马飞奔,十里路程丝毫不敢停留,直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那一片片稀稀拉拉的麦田时,王豹这才用力勒紧缰绳,迫使胯下的骏马逐渐放慢脚步,放眼望去,麦田之中满是忙碌却疲惫的身影。
芒种芒种,连收带种,本该是陇亩金涛接远天的盛景,而今岁雨水不足,田间却浮动着某种奇特的寂静。
麦秆们以疏朗的姿势站立,穗头低垂如老者佝偻的脊背,偶有风过时,簌簌之声竟似秋日枯苇。
老农们望着云脚渐沉的西南方,手中镰刃划过空气的弧度,比往年短了三分。
王豹勒马处,恰见十数农人如棋子散落阡陌。着褐衣者俯身时,后背衣料在烈日下绷出嶙峋的肩胛轮廓;挥臂间,空瘪的麦壳在闷响中扬起细碎尘烟。
有老妪蹲踞田埂,正将零落麦穗归拢成束——那捆扎的茅草,倒比穗粒更为丰盈。
由于王豹之前策马飞奔,扬起阵阵尘土,所以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早就听闻要来个新亭长,听说还是个世家子弟。
路人甲:“你们看,这个小哥怕就是新来的亭长吧,是挺年轻的,有些派头,不知道能镇得住那些个豪强吗?”
路人乙:“我听说,那些个豪强要给新来的亭长一个下马威哩。”
路人丙:“这还用听说,哪个亭长上任他们不折腾?”
路人丁:“别瞎说了,你们见过哪个亭长上任还带着家伙的,兴许只是过路的游侠。”
路人甲:“还真是,要是新亭长的话,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那就有好戏看咯。”
(有朋友纠结这个单骑上任不合逻辑,小弟还是解释一下这‘三验’的背景。新官三验制度,是汉朝中央对地方官员势力膨胀的控制手段,亭长通常只能带1-2名仆从。除非身上有爵位,民爵8级公乘,可以乘公车出行,能多带一个车夫;侯爵乡侯能带仪仗出现,可以带个仪仗队;非刘姓最高爵位的县侯,才能带私兵。)
(需要强调的是,所谓奴仆是不能带器械的,所以还要验装备,这就是东汉基层权力被豪强把控的原因之一。东汉制度很双标,严格约束官吏,而放纵豪强。豪强、乡绅只要不出仕,就可以携带宾客出行。)
(那有朋友要问了,有宾客的豪强,出任官吏该怎么办?那就是‘三互’制度,本地人不能出让本地官,他家里可以藏部曲,但是他不能带着去上任。)
(上述情况,一直到184年黄巾军之乱后,官员可以趁为防叛军,朝廷才允许‘便宜行事’,默许带兵上任,比如陶谦带丹阳兵入徐州,但依旧属于不尊王制;严格遵守王制,应该是和汉室宗亲刘表一样,单骑入荆州。这也是为什么184年地方权力加速膨胀,导致不得不恢复州牧制的原因;小弟认为,恢复州牧制不止单纯为了镇压叛军,更有利用地方官员势力制衡豪强的意思在里面。)
第3章 亭长与跤
东南风扫过麦田,楝叶包裹的黍种从农人破袋漏出,在阳光下泛起青黄的尘雾。麦秆在这尘雾中簌簌低伏,像一群向土地跪拜的老者,祈祷着九月的金黄黍浪。
只是祈祷的尾音尚未消散,东南风却转性,把黍种尘雾卷成一个个微型旋风,在田间窜出丈把远便力竭消散——像无数个刚许完就破灭的愿。
镰刀磕碰声、麦秆断裂声、妇人咳嗽声——这些零碎的声响,突然被一阵扭曲的《豳风》割裂,几个少年郎拖着长调,把纳禾稼三字唱得支离破碎。
王豹胯下的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下泥土龟裂,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正当此时,忽然一声炸雷:“哪里来的竖子,惊了某的田鼠!”
白马猛然一惊,高举前蹄一声嘶鸣,好悬没把王豹掀翻。
正当此时,田埂下“哗啦”窜出个黑影,像头被惊扰的熊罴,劈手攥住了辔头,将受惊马生生拽了下来。
王豹定睛一看,一个身高八尺,穿着兽皮的丑汉映入眼帘,那脸生得狰狞,眉骨高耸处斜贯爪痕,右眼浑浊得如蒙灰的琉璃,脸上虬髯横飞,左眼目光不善。
他却是不惊反喜,上下打量着壮汉,心道:好汉子!端是虎将身形!于是嘴角不觉流出笑意,双手抱拳:“这位好汉……”
不等王豹打哈哈,那丑汉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这厮惊了某的田鼠,叫某挨饿!拿三斗粟米来赔!”
说话间,四下已聚拢不少农人和几个小厮打扮的泼皮,有扛钩镰的汉子当下笑道:“阿丑今日怎犯癫了,这大白天哪来的田鼠?”
阿丑当即反驳:“哪个说没有!某在此用秸秆熏了多时,眼看就要出来了,却让这厮又给吓回去!”
此时人群里传出咳嗽了几声,旁边一个小厮当即调笑道:“哈哈哈,外乡人,这厮犯起浑来我们可拉不住,你便赔他三斗米,也好过遭一顿毒打。”
农人们似乎看出了什么,纷纷闭了口。
王豹也明白了,这不碰瓷嘛,好好好!在他的辖区,碰瓷居然碰他这个亭长头上,当下火起,又自负习武七八年,于是枪尖往泥地一戳,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丑汉的手臂:“枉你生得磊落,不曾想竟干着讹人的勾当!”
说话间,王豹揪住丑汉手臂,上步、扭肩、送胯,一气呵成。
反观丑汉那边,却似乎是被王豹说痛,有些耳根发烫,一时不慎,竟使王豹得逞。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王豹挑起拇指擦了擦鼻尖的灰尘:“嘿!要粟米没有,倒是能赔你一顿摔打!”
丑汉被当众摔翻,尽管羞愧,但脸上有些挂不住,见王豹并未乘胜追击,于是撑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子,有两下子,你也吃我一跤!”
说时迟那时快,阿丑看似笨拙的身躯突然如狸猫般灵活,一个俯身虎扑,肩膀顶着王豹的腹部,双手则是揪起他背上的腰带,欲给王豹来个抗包摔。
王豹在军中习武那几年,经常和军中的弟兄们掼跤,也是被摔出经验了,立刻压低重心,双手死死扣住阿丑的两肋用力一扯,然而只觉如蜉蚁撼树,阿丑的身形是纹丝不动。
这时,阿丑突然变招,一手从他裆内穿过,搂起他的大腿往上一抬,顺势一手推在他的胸口:“去你的!”
嘭!
后背触田埂的瞬间,王豹只觉麦茬刺得脖颈发痒,紧接着就听见围观小厮的哄笑:“有两下子,不过也就两下子。”
“哈哈哈!”
王豹闻言,登时翻身跃起,此时已不好在亮出亭长身份,还是那句话,将来可是要在这一带混的,以势压人只怕难以服众,于是他脱下裹泥的白衣,摔到一旁,露出满身的伤痕,吐了口唾沫,晃动起双臂:“呸!再来!”
阿丑故技重施,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住他的腰背,这次王豹学了乖,当阿丑再次扑来时,他弓步沉腰,死死十指如钩扣住对方腰带,右腿如镰刀般扫向对方脚踝。
王豹暴喝发力,却见阿丑铁塔般的身躯一个踉跄,在摔倒时,顺势拧身,使出了个滚桥摔的怪招,两人如纠缠的麦捆轰然砸进田埂,围观小厮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在起身时,泥浆糊脸的阿丑啐出一口麦茬,一个闪身将王豹拦腰扛起,一招背口袋砸向谷堆。
王豹也算是被这招摔惯了的,登时凌空团身翻落,稳稳蹲踞谷堆前。
“彩!”
原本默不作声在旁围观的农人们忍不住拊掌,更多粗粝的喝彩声从人群炸开。
此时阿丑浑浊的右眼微眯,突然伏地扫腿。王豹跃起躲避,却被对方就势抱住双腿,如磨盘般旋转三圈后狠狠砸地。
王豹也是赶鸭子上架了,上手几招,他已知道掼跤远非这丑汉的对手,可为“大计”着想,就算摔不过,也不能躺在这儿叫人笑话,是强忍腰部剧痛,咳着麦茬再次起身,吐掉嘴里的泥,咬牙挤出笑意:好个地趟功夫!再来!
阿丑左眼闪过一丝诧异,也扯开了裹满泥的兽皮,目光如炬,也晃动起了双臂:“某摔过七、八亭的汉子,你是头一个挨三跤还能站直的,再吃某一跤!”
王豹脸色凝重,哪敢贸然出手,正严阵以待时,只听远处传来急促的喊声:“阿丑且慢!”
王豹闻声也算是松了口气,好在这波面子是守住了,殊不知只是松口气的可不止是他。
倒叫旁边的小厮们有些失望,只是听到来人的声音后,他们也不好在吵闹,转头满脸赔笑的喊到:“这不是赵亭父,我们和这外乡人正玩掼跤呢,您也来凑着热闹呀?”
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人群分开,走进一个背着手的小老儿,对着几个小厮骂骂咧咧:“去去去!你们几个若是清闲,不如帮帮大伙收麦子,别成天到处起哄,叫旁人笑话咱们亭。”
说罢,他又立刻直起身转向王豹,略带些惶恐:“这位可是新任亭长王君?”
王豹微微一笑:“正是,区区一任小吏罢了,称什么君啊,你就是亭父赵延吧,我拜访前任刘君时,从他口中听过你。”
说罢,他顺势拾起了地上的衣裳,从袖口取出了木质的亭印。
亭印亮出的刹那,田垄间响起一片窸窣声。几个小厮忙不迭把钩镰藏到身后。老练些的农人虽还站着,但不少人手掌也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熹平政令》说得明白:凡见官府信物,持械者当解兵,力田者可免礼。
赵亭父则是揖礼顿时深了三分:“果真是您,不知王君今日上任,在下有失远迎。”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丑汉:“阿丑,还不来告罪,这位是咱们新任的亭长,你怎敢冲撞?”
阿丑见状一拱手,并不局促:“某不知亭长身份,冲撞了亭长,甘愿领罚。”
王豹倒也洒脱:“罢了,这一身汗倒是出的爽利,只是这讹诈之事莫在做了。”
说罢,他再次财大气粗的从包袱里取出个鼓囊囊的绢布钱袋,在手中掂了掂,递于阿丑笑道:“算是我赔你的粟米。”
旁人心中也不由泛起嘀咕,这般胀鼓钱袋,不难看出里面装满了钱,少说也有一百钱,王君恐是算术不好,这何止三斗米,都够阿丑月余的口粮了。
王豹眼角瞥见几个农人和小厮下意识前倾的身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也是王豹来之前就想好的策略,先前拜访上任亭长时,上任亭长虽都是往好处说,他大体能寻到些蛛丝马迹,上柳亭似乎有些不简单,但不妨事,咱这任亭长,主要就突出个豪横!
可阿丑却不接,双耳通红:“王君要罚便罚,何故再羞辱某?”
王豹先是一愣,随后赞赏道:“好!是条好汉,论掼跤我不如你,俗话说知耻而后勇,知不足而后进,今你知讹诈之耻,望将来把这一身勇力用在正途,我亦知掼跤之不足,当再苦练,接着!”
王豹突然将钱袋抛向阿丑,在众人惊呼中朗声道:不是赔你的田鼠——是聘你的饭量!
“这……”
也不容阿丑出言,转头看向围观众人一抱拳:“诸君,刚才也听到了不少仗义执言的,咱们上柳亭的民风还是很淳朴啊,大伙不妨猜一猜,本亭聘阿丑做何事?”
围观的农人们纷纷尴尬赔笑:“亭长聘阿丑,自然有亭长的道理,我等如何猜的出。”
“俗话说农事乃天下之本,本亭治学时,曾闻大汉境内不乏小吏欺名之事,况今山匪白贼猖獗……”王豹顿了顿,环顾四下,指向麦田朗声道:“这些,该是诸君孩儿的口粮!”
话音一出,围观者纷纷面面相觑,死寂一瞬挤出个沙哑嗓音:亭长要怎的?
王豹猛然抽出长剑,斩断旁边一截秸秆,高声喝道:“而今收禾事紧!明日本亭亲率里正维持农事,自即日起上柳亭上下,严苛律令,毋敢犯田!凡车马蹂禾稼者,具劾牒送县,依《田律》当笞四十!纵马食人麦,罚金半两!此外,我亭属官吏,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私增刍槀者,依《兴律》暂收田庐待勘!”
“诸君也莫忧收成不佳……”随后他话风一转,扯开包袱的一角,串如盘蛇般密密麻麻的五铢钱,在阳光下明晃晃泛着弧光:“今麦熟而贼猖,吾欲依《兴律》,择壮者护稼穑,护麦击贼者——平贾!”
王豹说罢转头看向阿丑:“阿丑,汝勇力过人,可愿做这护麦的临时游徼?”
正当阿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犹豫不决时,旁边一个穿皂缘的老者突然出声:“王亭长征调壮丁,可得县丞许可?”
王豹微微皱眉:“我今来时,便遭遇白贼拦路,与那厮交手数合,其勇力不弱,如不早做布置,叫他夺去,是按《田律》摊派各里补缴,还是让孰家代纳?至于县丞那边,我自会上报。”
见老者低头不语,王豹忽指向田埂上拾穗的佝偻老妪和孩童,对阿丑厉声道:“而今收成不好!白贼若来夺粮,这等老弱当先饿死!尔指望孰家高墙庇佑老弱?大丈夫,拳能搏虎,岂忍见妇孺饿殍?”
阿丑闻言攥了攥手中的钱袋,狠狠一咬牙:“若明廷真心为民,当真能帮大伙过了今年这个坎,某愿听差遣。”
王豹暗忖,这阿丑举止颇为蹊跷,却不像会做讹诈之事的人,不过……管你是孰家的门客,挑衅究竟是何目的,今也难逃咱这手‘道德绑架大法’!
随后他大笑曰:“善!侠者重诺,太史公曰:其言必信,今日诸君都是见证!也有劳诸君帮我通传,凡有意护麦者,月赐百钱,明日辰时皆可来亭舍报名。阿丑你也来,而今麦田杀禾乃第一要务,先报名者,便先带人帮他家获麦。”
阿丑沉默片刻,遂拱手领命:“诺!”
而农人们双手不觉有些颤抖:“王明廷,所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诸君宽心,今日所言皆署券为凭!诸君明日且观亭舍铜契。”
有年轻些的汉子当下振奋起来:“好!明日俺们就去亭舍,若王明廷说到做到,俺们愿听差遣!
“那也便与诸君说定了!今日且散吧,莫误了获麦。”
那老者闻言突然咳得弯腰,露出身后几个正往人堆里缩的锦缎衣角。
王豹却并未注意,而是转头看向赵亭父:“赵亭父,烦你引路,咱们先回亭舍,见见亭中诸君吧。”
赵亭父挤出笑意:“哎,王君请随我来。”
第4章 舍下五卒
夕阳斜照,将上柳亭的黄土夯墙映得泛金。
引路的赵亭父渐渐驻步,指向前方:“王君且看,这便是咱们的亭舍了。”
王豹牵着马抬眼望去——是座三进夯土院落,墙高九尺,顶部覆以茅草防雨,正门悬“上柳亭”木匾,两侧楹联已模糊难辨,仅剩“奉公”“执法”几字残痕。
接着他洒然一笑:“想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留在这了,倒也还不错,只是这楹联得重新提了。”
赵亭父磬折言道:“让王君见笑,今年正旦刘君知蒙征拜,便无心更换,尝闻王君师从郑师君,能得王君得赐书,此亭当列《春秋》义矣。”
王豹意味深长的笑道:“倒是传得快,走,咱们进去瞧瞧。”
穿过甬道便是前院,左设鼓楼,鼓面上兽皮旧得翻毛,右侧是桓柱,中庭青砖墁地,中央一株老槐。
赵延指着西厢:“王君,这边便是我等的吏舍。”
随即他又指向东厢:“那边是文书房,比起前面,后院更要清静些,原是几间囚室,但上柳亭向来太平,先前刘君喜静,便也改了厢房。”
“向来太平?”王豹再次挑眉,这一天没完,就已经干了两架,这也叫太平?
赵延似乎明白王豹的意思,立刻赔笑:“王君莫怪,今日阿丑不知犯了什么癫症,素来都是个闷葫芦,也没听说他会行讹诈之事。”
王豹对此早有预料:“哦?”
赵延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这阿丑是我们亭的一个猎户……倒也不算我们亭的,是秦家大郎君救了他,后来也就在此住下了。”
“这秦家……”
正当王豹要继续追问时,被后院突如其来的嚷叫打断。
“嗨!得卢者昌!赢啦!”
眼见王豹皱眉,赵延急忙道:“想是求盗何安他们在后面博戏,我去把他们叫出来。”
王豹轻笑一声:“不用,一起去看看。”
王豹随赵延穿过甬道,踏入后院时,只见院中,五人围跪坐于一块青石板旁,青石板上两边是稀稀拉拉放着几摞铜钱,中间是一副樗蒲。
中央那瘦长男子两腮无肉,正用一手捏着《汉律》竹简当扇子猛摇,一手兴奋的枭卢采箸,嘴里吆喝着:“再来,再来……”
这时,他余光瞥见两个人影走入后院,定睛一看,正撞上王豹似笑非笑的目光,手中竹简“啪嗒”一声砸在赌资里,喉结猛地一滚。
“赵、赵亭父……这位可是新任明廷?”说话间,他肘尖急顶身旁小个子亭卒,急忙起身,麻布袖口扫过石板的瞬间,三枚五铢钱已滚进砖缝,一枚五木正好滚到王豹沾满泥的靴旁。
赵延咳嗽了一声:“这位正是王君,还不赶紧收起来。”
那男子闻言低头拱手:“求盗何安,恭迎王君!昨日我等才收到县里消息,不曾想王君今日便到,有失远迎,望王君恕罪。”
“恭迎王君!”四个亭卒也纷纷起身。
话语间悄然抬头观察王豹的脸色。
王豹则拈起五木,在何安眼前一晃:“幼时因这玩意儿挨的戒尺,至今见之犹惧。”
何安见状双手去接,赔笑道:“明廷既不喜,我等日后便不耍了。”
王豹一手扣在他的肩头,五指微微用力:“汝乃本亭求盗,可知吏民博戏当如何?”
何安袖中手指一蜷,面上却堆起笑来:“回禀明廷,《盗律》有言‘吏卒博戏,罚金四两’,然《令丙》又曰:军中可设樗蒲’。”
说话间,他拿起青石板上那卷《汉律》,迅速抽开简册,指着其中一段:“明廷请看,这简牍还是新刻的呢。”
那竹简上露着新刻的小字——都试讲武,设五木之戏。
王豹心中暗忖:此条乃郡县岁末演武的规定,他这是混淆与特殊时期想来蒙混,不过倒是机灵,是个人才,如今还是求盗,恐是受着卖官贩爵制所限。
不过倒不担心这些亭卒不服管束,凭他王氏的身份,若有人想造反,那便有人想立功哩。
于是他笑骂道:“好个何求盗,岁末演武设樗蒲,与我们这亭舍何干?罢了,今日之事不再追究,刘君说你熟悉律令,果不虚言,介绍一下这四个弟兄吧。”
何安往后扫了一眼,稍微一顿,右手本能地抬向身后汉子的肩头,却只虚划过对方兽皮坎肩上炸起的毛茬:“这是缉盗卒——张黥,我们亭舍中数他身手最好!”
张黥拱手见礼:“见过王君。”
细看此人,是猿臂蜂腰,靛蓝狼头刺青从颧骨蔓延至脖颈,宛如真被恶狼叼住咽喉,手腕到指间缠着行縢,倒像是后世的泰拳运动员,披件兽皮坎肩赤足无履,这身打扮戾气颇重,一看便能知这是个赦免的刑徒充吏。
王豹笑道:“嗯,不错,有几分悍卒的模样,瞧你这坎肩,想是还有狩猎的本领?”
张黥脸无表情:“回王君,此乃某早年在野间猎狼所得。”
话音未落,旁边招风耳配冲天辫小个子笑出了声:“呵!王君莫听这厮吹牛,那分明就是狗皮!成天臭显摆!”
“是狼皮!”
“狗皮!”
张黥黑得像锅底,舒展猿臂抓向他的后颈:“小兔崽子,汝找打!”
岂料小个子却是灵巧,侧身闪过,藏到了王豹身后嬉笑道:“王君,下走陈黍,是传令卒,王君叫阿黍便是,没别的本事儿,就是跑得快,王君日后要有事要跑腿或是打探什么消息,交给咱去办就行,咱跑遍十里八亭,连张家婢女穿什么样的帕腹都知道。”
张黥张口骂道:“呸!恬不知耻的东西!”
眼看他还要追打,赵亭父立刻呵斥道:“王君面前如此打闹,成何体统。”
王豹则是被他逗乐了:“哈哈,无妨,阿黍倒是个妙人,有趣得紧啊。”
说话间,阿黍跳到一个黑胖子身旁,拍了拍他浮肿的肚腩:“李犊,我们这儿的巡田卒,以前他是个瘦子,交不起税赋被强征为亭卒后,却吃成现在这般模样,胖子!把你腰里藏的饼给王君看看。”
说罢,阿黍就伸手去掏饼,李犊一手护着腰,一只手抓着后脑勺憨笑道:“嘿嘿,王君,叫俺胖子就行。”
王豹点头笑道:“嗯!胖子好,胖子巡田才有威慑力。”
接着何安搭住最后一个亭卒的肩膀,那人看着年岁不大,面容惨白,眼袋发青,发丝已是黑白相间:“这是我们这儿驿卒郑薪,木匠出生,擅修弓弩、制陷阱。”
郑薪揖礼道:“见过王君。”
王豹笑道:“无需多礼,小小亭舍,却也五脏俱全,本亭额定五卒,今见尔等皆堪用,倒省了本亭另募壮卒的工夫。”
说话间,王豹将包袱置于青石板上,发出金石相击的一阵脆响,直听得何安双眼发亮。
随后王豹落座于青石板旁,一边掀开包袱,一边笑道:“一路上背着这六十来斤的玩意儿,倒是把我累的够呛。”(注:汉斤≈248克)
只见一道弧光从包袱中闪过,赫然是明晃晃的五缗新钱,这五千钱若在挡下太平年景,足够寻常五口人家嚼用两年了。
郑薪苍白手指无意识摩挲弓弦,李牍咽了咽口水,何安则捏了捏手中的《汉律》……任谁都知道王豹既在他们面前亮出了这钱,那必然有他们的份。
在卖官鬻爵这个年代,新任官吏多为两种人,第一种是上任之后横征暴敛、贪墨公行,花出去了多少,必要翻倍索取。
而这第二种就是眼前这样的,上任之后再砸钱铺路,待有了政绩,才好继续买更大的官。
虽然理论上这卖官鬻爵制,只要有足够的财力便是三公九卿也能买到,但一般白身有哪里接触得到上层官员,对于白身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一级级的买上去,这样花费也小些。
王豹见众人神色,嘴角微微上扬:“诸君,应该都已知晓吾名了,想必诸君多少心中会有疑惑,吾何来此乡野任一小吏?”
何安笑道:“我等皆闻明廷‘纸上学浅’论,明廷之志,岂是我等燕雀所能揣度的。”
王豹闻言不由皱眉,心中暗忖,这消息不仅传的快,且几乎是事无巨细,都快把老底翻出来了。
随后他淡淡一笑:“你们倒是消息灵通,不过尔等也非燕雀,就比如你何求盗吧,这般熟通律令的求盗却是罕见,论才能汝早该升任亭长,可为何还是求盗呢?”
何安有些摸不到头脑,嘴里打着哈哈:“明廷谬赞,熟记律令,乃是求盗本份,非安之功也。”
“是吗?照我看来,皆因朝廷这卖官鬻爵之制,何求盗再是任劳任怨,拿不出这买亭长的十五万钱,便永远只是求盗。”
王豹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骇然,赵亭父眉头深皱:“王君,此话可……”
却被他抬手打断:“无妨,今日便是要与你们说些体己的话,尔等仕途原为这卖官鬻爵之制所断,但今日不同,诸君可曾听闻,结发同袍,今者同升。”
几个亭卒面面相觑。
王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吾乃东莱王氏,师从郑师君,来此不过暂栖。待州郡察举,一纸荐书,何求盗可升游徼,张黥能洗黥籍,李牍——”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李牍:“——你若背熟《盗律》三篇,未尝不能当个求盗。”
众人不语,唯李牍抓了抓脑袋:“王君的意思,俺……俺也可以当求盗?”
何安闻言,先是指着胖子笑骂了一句 :“明廷是说背得律令,你这厮只识得腰里的半张饼。”
趁着调侃胖子的间隙,他用余光扫过赵亭父和张黥,脸上更多的是应承:“承蒙明廷抬爱,我等全凭明廷吩咐便是。”
王豹心中暗叹,这帮洞庭湖的老麻雀,明明盯着钱袋流涎,偏要等我搬出‘妇孺饿殍’才肯才低头……后世那群牛马若知此,定要笑破肚皮:演什么忠孝节义!’
想听人叫一声主公不容易啊。
随后他摆了摆手:“罢了,倒是说远了,还是说说实在的,来时,本亭在田中已告知百姓,恐白贼夺麦,妇孺饿殍,欲择壮者护稼穑,诸事不免要诸君费心,本亭今日便立个新规!”
他忽然抓起一把五铢钱,任其从指缝泻落:“凡护麦有功者,月末按贼首级数赏钱——一颗脑袋一斛粟!至于尔等月俸……”
钱雨叮当砸在石板上。
“自今日起翻倍!若州郡来察廉,豹必为诸君作保!”。”
此言一出,众亭卒情绪才有所转变:“诺!下走敢不奔命!”
“还有一事,要叫诸君得知,护麦是保今岁百姓的口粮……”
王豹捏起一枚铜钱,将钱眼对向众人:“这一枚两枚轻巧,可一旦多了,却着实费劲,我此番也只带得区区五千钱,焉能够用?如不尽早打通白贼所占的山道——各位兄弟如何月月吃新麦?”
第5章 三股势力
夕阳沉在西山坳里,将云絮煨成半融的蜜糖色。晚风掠过麦田,把稀疏的麦穗压得簌簌低伏,像一群醉汉互相搀扶着踉跄。
树梢上挂着几缕残阳,正慢条斯理地往枝桠间漏,漏到亭舍的土墙上时,已淡得像隔夜的茶汤。
几缕斑驳的光痕投入东厢房亭长的专属桌案上,正巧照在亮王豹手中《赋簿》的一节——“光和四年,张奴耕十亩”。
他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眼,心中暗道:熹平四年的赋簿还记着‘王某田十亩’,到光和元年就成了‘张奴耕十亩’,还一直到耕到了光和四年。
这个‘耕’用的可真好,张氏……自熹平四年至光和四年,短短六年,竟累计强占上柳亭田地百亩有余,还不知占了其他亭多少,这上面有人啊。
思忖间,他不经意的将另一只手把玩着亭长符节,扣于桌案。
就在此时,他眼前呈现一排红色的简体中文——检测宿主获得领地上柳亭,解锁成就“一任小吏”!目前官职:亭长(百石杂佐),奖励武力值+3。”
王豹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剧痛,整个人抽搐了三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可置信的再次唤出系统面板,只见眼前赫然几个刺眼的大字,武力值:53!
“武……武力值!3点!就这?”
王豹满头黑线,数年治学苦功,一朝全破,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大骂道:“人机系统!曲辕犁、土豆玉米、杂交水稻不会给吗?我要这3点武力值何用?让我位列三公后,亲自和吕布辕门对狙?”
这时,他眼前再次呈现一排红字——
检测宿主欲单挑历史名将吕布,开始解析数据……
吕布:常态100,持方天画戟+5,骑赤兔马+5,高喊‘奉诏讨贼’时+10(临时)
建议:请宿主自挂东南枝!
“咦?可以看武力值?”豹愣,故试探曰:“我要和诸葛亮单挑。”
检测宿主欲单挑历史名士诸葛亮,开始解析数据……
诸葛亮:常态37,骂出”苍髯老贼“时,机率触发致命精神打击(临时)
建议:请宿主别给他机会张口,直接莽!
豹大喜,问曰:“我要和阿丑单挑。”
检测宿主欲单挑未知武将,开始解析数据……
青史无名,解析失败,请宿主自行评估。
豹大怒曰:“青史有名的要你说?我****”
“滚滚长江东逝水……”
算了……只是一任小吏而已,料也没啥好东西,还是等到了啬夫,再看它给什么。
此时,窗外乌鸦“嘎”地掠过,恰掩去某词,赵亭父在门外蹙眉:王君说的莫非是吴越俚语?
只说王豹骂完系统后,窗外乌鸦声渐歇,腹中突然传来雷鸣。
此时鼻尖飘来一阵炖豆羹混着麦饼的香气,伴随赵亭父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王君,阿黍已备好夕食,可是让送过来?”
王豹闻言,轻轻合上田策,冲他微微一笑:“哪有这般讲究,我与诸君一道便是。”
走出厢房,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切过庖厨的陶甑,阿黍裹着围裙,手中举着汤匙,轻挑的骂道:“胖子,你抱着那破竹简干嘛,狗戴进贤冠,当自己是洛阳太学生啊?还快过来揣你的饼!”
张黥蹲在槐树下,吸溜一声喝口豆羹,咂嘴时脸上的狼头刺青抽了抽,嗤笑道:“啧,兔崽子,你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别个求上进?”
坐着台阶上的李牍,憨笑着将竹简往身后藏:“俺就看看它们长啥样。”
不曾想到这贪嘴的胖子,竟真偷学起了律令。
于是王豹笑道:“昔杜陵陈汤三十始学律令,终大器晚成,李牍,学就大胆的学,何惧他人笑哉?”
众人闻言起身:“王君!”
何安忙不迭叉手赔笑:“明廷莫怪,这几个杀才素来没正形,惯会耍贫嘴的。”
王君哈哈一笑,如同入乡随俗般:“无妨,昔日跟随师君治学,我也是众弟子中最会打诨的——阿黍,给李牍多盛半勺豆羹,读书人饿不得。”
众人闻声纷纷大笑:“哈哈哈……”
阿黍眼尖,盛了碗豆羹,又抓了张饼递到王豹跟前:“王君匆至,舍中唯有粗食,明日我等凑钱沽酒,再给王君洗尘。”
王豹摆手:无须破费,这麦饼夹豆羹,胜似洛阳珍馐。
何安谄笑:明廷宽厚!昔刘君在时,私养膳夫,独享鼎食,何曾与我等下走共食?
百石杂佐可负担不起私厨,赵亭父闻言顿时色变,拽了拽何安衣袖:休得妄言!刘君的膳夫乃秦氏宾客所遣,岂是私养?
这捐官纳贿的世道,如地方官吏都清廉那才真是奇了,但这第二次听到秦家二字,王豹指尖在陶碗沿上一顿:“秦氏?可是和北海相——秦明府带故?”
阿黍立马接话道:“何止带故!往咱这上柳亭向北五里地,有个偌大的庄园,正是秦府君家的,秦府君忙于政务,长子早殁,次子弘郎君年少未冠。其长子妇伏氏颇具商才,故今族老共推其掌府事——”
随后他压低声音:“听闻每日晨起还要亲查僮仆耕作哩。”
王豹一愣,秦周这人他接触过啊,该送的也送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赵延:“赵亭父,那阿丑可是秦氏的门客?”
其余众人疑惑,赵亭父则早有准备:“回禀王君,阿丑并非秦氏门客,但却与秦家有关。”
“哦?”
“嗨,阿丑这厮原本是个猎户,原不是我们亭的人。” 何安闻言接茬说道:“我听他自个儿说起过,他父母早亡,曾以游猎为生,一年冬天在游猎至此,因私猎秦氏山林获罪,本要断其右手,大郎君怜其勇力而赦之。”
张黥捏了捏手指:“这厮身手在我们亭当属第一,连某也不是他的对手,却是个不识抬举的,不知曾与世家豪强有何仇怨,就算秦大郎君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不愿当秦家门客,听闻秦大郎君临终前,将弘郎君安危托付给他,所以一直留在我们亭,这些年拉拢他的可不止秦氏。”
王豹紧锁眉头:“怪哉!照此说来,这阿丑当属游侠义士,不似讹诈之人,我与秦氏无怨,更与这阿丑无仇,今日为何会无故挑衅?”
众人愣住,赵亭父则是将麦田掼跤之事说了一遍。
阿黍立刻竖起了招风耳:“我昨日曾听秦家婢女说,弘郎君昨日挨少主母狠狠训斥了一通,说别家少年——未及冠便已独当一面,偏他还在游手好闲,会不会是弘郎君拜托阿丑为他出气?”
王豹闻言松开了眉头,若只是少年怄气,那便无妨,改明儿找他喝顿酒,吹两句好话便是,如今要务可不是和这些豪强斗气,大乱将起,诸事都需要操办。
于是王豹笑道:“若这样,倒只是小误会罢了,既然说到此处,不如诸君再与我说说这张氏,也好让我认得咱们上柳亭的情况。”
何安余光悄然扫过张黥,面露笑意说道:“上柳亭往西边走十五里,乃是门下贼曹——张敏张贼曹的庄园,张贼曹在剧县当值,此处乃是其弟张圭员外掌府事。”
王豹喃喃道:“一亭附近仅有两家豪强,秦家有权、张家掌刑……”
“不止两家,还有一家有兵!”角落里的郑薪,摸了摸手里的弓弦:“往西南的泰山方向,走二十里路,还有一门孙氏,家中长辈早逝,六年前自泰山郡迁至此处,兄名孙康,官拜泰山郡都尉,其弟观,年方十七,虽少而勇,府中事由他亲自掌管。”
王豹闻名大惊:“泰山孙观!?”
——可是未来曹操麾下“泰山四寇”之首的孙观?
正当此时,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夹杂着少年清亮的叱喝:“哪个是新来的亭长王豹?我家主人明日有请,出来接帖!”
第6章 招募乡勇
晨雾中牛粪与艾草燃烧的气息还未消散,青砖墙根已挤满乌泱泱的人头。老农攥着豁口的钩镰,少年扶着柍棔,妇人们将襁褓系在背上——人群如麦浪般推搡着,直挤到亭舍桓柱前,盯着新悬的铜契窃窃私语。
阿丑则是带着三个露着上半身的汉子,立于人群之前。
人群外围蹲着几个嚼豆的闲汉。
上头真刻着‘护麦者日结三钱’,满一月者再结十钱,月共百钱。铜契上朱砂未干,隶书笔划如刀凿,末尾赫然押着亭印。
人群中窃窃私语:“王君却是个守信的。”
卯时的露水还凝在桓柱上,铜契已映出第一缕曙光。
这时,亭舍大门嘎吱一声,人群纷纷熄声。
只见王亭长头顶官帽,身着崭新的皂绛青袍,左手按着腰间亭属长刀,何求盗持楯居左,赵亭父持笔简居右,缝隙间犹见李牍臃肿的身躯,手中端着木盘,上面刻意按五铢叠堆放乏弧光,三亭卒携弩在侧。
总之,咱豹在登场方面,从没输过。
随着人群中第一声响起,更多呼声从人群中炸开:“见过王君!”
王豹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拇指压住刀镡:“诸君免礼。”
随后他看向阿丑笑道:“阿丑果是个重信之人啊。”
阿丑表情严肃,拱手道:“今王君不失信于乡邻,某便不失信于王君。”
“好!端是侠义之风,与吾介绍一下你身后这三位好汉。”王豹早眼巴巴看着阿丑身后三人,一身腱肉便是放在军中也是亮眼的人物。
阿丑侧步介绍道:“回王君,这是周亢,可搏三狼;吕峥,善掷飞石;韩飞,夜能追狐。”
王豹仔细观瞧,中间的周亢脖颈挂一串狼牙;左边吕峥后背纹着刺青;右侧韩飞脚踝系铜铃。
这时周亢沉声道:“我等三人均是猎户,受丑哥所邀,特来拜会王君,为乡邻护粮。”
王豹大喜曰:“哈哈,好好好!得阿丑与三位好汉相助,今白贼无虑也!赵亭父烦你现将三位好汉记上!李牍,平贾!”
三人面露喜色:“谢王君!”
豹大手一挥:“今后我与你们俱是兄弟,无需多礼!”
围观众人眼看是真发现钱,纷纷喜道:“吾等也愿!”
“好!凡愿意护麦的青壮,皆可报名,还是那句话,先报名者,护麦队先帮他家获麦播黍。”
紧接着咱王亭长开始发号施令:“阿丑、周亢、吕峥、韩飞你等四人,各领一队维持秩序,帮着王亭父登记;何安,你帮李牍平贾;郑薪、阿黍事毕后,算算弓弩、皮革材料、准备午间伙食——午时加一勺肉酱。”
众人齐声道:“诺!”
王豹满意的点点头,心中暗道——就差一句众将听令了!
这时,又有一跛脚老卒身后跟着三人,躬身行礼道:“王君,老夫赵获,我等四人乃本亭里长,各负责东、西、南、北四里,昨夜得阿黍传话,今日特来拜见王君。”
王豹闻言俯身相扶:“四位免礼,本亭今日正式上任,今后少不了四位辅佐,只要四位用心办差,本亭决不亏待!如今收禾播黍事紧,阿丑等人皆是猎户,待报名结束,还望四位带他们入田助大家获麦。”
“诺!”
兴奋的人群外,几个嚼豆的闲汉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退走。
这一忙便是个把时辰,才把登记、平贾完成,王豹又将其编为什伍制(即每五人为一队),择身手公认最佳者为伍长。
后令郑薪削制十枚桃木符,上刻上柳亭伍朱砂小篆,分授各伍长。又取简牍书护麦连坐契,命诸伍画押——若一伍通贼,全队罚俸半月。
王豹又亲授各队一面赤旗,遇贼则举旗鸣钲为号。
这才让阿丑四人各带两队队跟随里长们前往各里,这亭舍中便只剩略带些沾沾自喜的王豹和亭卒们。
看着各队远去的身影,王豹不禁暗忖:这些便是将来我王某集团第二野战军的心腹了!
四里地的上柳亭,共计一百二十余户,竟招募了四十名乡勇,这般算下来,带来的现钱恐怕只够一月开销。
不过,有了人手,王豹便不慌了,心中暗自盘算着:
那日白大目劫道,也就十来个喽啰,就算他山寨还有人把守,恐怕也只是三四十人罢了,纵他白大目再勇力过人,能挨得过四个猎户围殴?
除了吕布和孔明外,他王豹没想单挑过任何人,咱豹何许人,系统说了吕布100,咱豹53,四舍五入也是100,能欺负小小山贼吗?
单挑这念头一出,王豹不由皱紧眉头,从袖口拿出了那封孙氏请帖。
昨日黄昏叫门的,是十来个背弓携剑锦衣儿郎,送贴的态度极其傲慢,这十来个锦衣少年骑的清一色青骢马。
那马颈皆系赤绦,鞍鞯漆金,马鬃修剪齐整,蹄甲乌黑发亮,王豹自己的部曲也有骑兵,认得这是精饲的战马!
王豹一听是那位历史名将的随从,是笑脸迎人,却不曾想对方只是确认了下他的身份,便将请帖扔来,调转马头是扬长而去。
门下宾客尚不把他放在眼里,况主人乎?
那请帖上刺眼的写着:“闻君昔怀封狼之志,今牧上柳,困于白贼,观虽鄙,亦尝猎豺狼于泰山——明日隅中,舍下煮酒,为君解缚!”
这东汉豪强家的小屁孩都什么臭毛病,我惹你们了吗?老子才来一天,用的着你猎豺狼解缚?
算了,咱不与这未来死于兵戈的短命小鬼一般见识,不过——
史料记载孙观兄弟为泰山贼寇,现今其兄居然是泰山郡的都尉,而这小鬼却出现在这里。
一亭三豪强——各占权、刑、兵,莫说上柳亭,就算整个箕乡都不是交通要道,却是各方云集,有点意思啊。
正好今日先去见见那孙观,若有机会拉拢,黄巾军之乱无忧矣。
“王君,算好了,最节省的方案,连上阿丑他们四个,共计四十四人,皮甲需三千钱,若用藤编甲,需八百钱;弓弩八千钱,若我来制,也需两千钱,箭矢一人配二十支,合该八百八十支,需四千钱,若我来制,也需一千钱。”
“啊?”王豹闻声,思绪一断,转头茫然看向汇报的郑薪。
郑薪看了看他手中的请帖:“王君可是还再想赴宴之事?此宴当比鸿门,不如叫阿丑他们回来,同君一道前往?”
“不必如此,料他们能奈我何?”王豹摆了摆手,这人可丢不起,摆明是去被刁难的,怎能刚招募来就跟他去出丑:“刚才说需多少钱来着?”
“按最节省的算,若全部采买需一万五千钱,若都是我来制的话也需三千八钱。”
王豹闻言,拍其肩而笑曰:阿薪当知,吾此行囊橐已萧然,唯赖君巧思矣,箭无需多,人手十支足矣,弓先备十把,然甲必足,待获麦结束,吾亲带他们前往郡中采买。”
“诺!”郑薪低头应道,不知他是否悄悄翻白眼。
随后他满意点点头,转头向李牍喊道:“胖子!去某披挂来,某也当去会会这些豪强了!”
“啊?”李牍抓抓脑袋,求助的眼神看向何安,好似在询问亭舍里的皮甲算披挂吗?
“杀才,去取王君的剑,再把马牵出来。” 何安眼珠子一转,随后朝王豹谄笑道:“王君此去赴宴,带枪未免盛气凌人,三尺青锋,足量泰山之重,君以为如何?”
王豹点点头:“嗯,所言极是。”
嗯,男人这种奇怪的生物,放到那个时代都一样,同一个宿舍睡一晚,关系就熟络起来了,这或许就是大耳贼总喜欢和人抵足而眠的原因吧。
李牍转身入舍时,正值艳阳似火,远处传来焦躁不安的蝉鸣……
第7章 单刀赴会
正午的太阳高悬,炙烤着大地,空气中飘来阵阵发酵的马粪味,远处孙氏庄园的轮廓已然若隐若现。
王豹的白马鬃毛已被汗水浸透,喘息粗重。
此时,隐约可见庄园大门前,两排持刀护卫的阴影。庄园围墙上的箭垛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仿佛随时会有弩箭破空而来。
王豹不由心中一凛,连胯下白马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小屁孩,好大的阵仗,有这么请人吃饭的吗?要不是咱将来一两年都要在这儿混,今儿还就真就不给你这面子了。
他心里嘀咕,手里攥死了缰绳,绷紧了腰杆,稍微再放慢了点马速。
孙氏庄园的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铜钉,在眼中是越发斑驳,两列甲胄的神色也是越发冷漠。
热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王豹转瞬之间好几个念头闪过,最后深吸一口气,自我催眠:这等小兵比老子的部曲差远了!武力值最多20,老子顺手杀七八个来回,怕个鸟!
于是他拍马上前,正欲开口,领头的护卫便已厉声:“来者下马!”
王豹闻言怒目而视,抬起马鞭指向对方:“好个孙氏,好大的排场,可知依《汉律》:设仪仗逾制者,黥为城旦。”
护卫冷笑:“孙氏乃奉诏备寇,何来逾制?”
王豹眯了眯眼睛:“既为备寇,本亭受孙郎所邀,共商保境之策,尔等却是私设箭垛、甲士列阵,莫非欲效梁冀?”
护卫闻言脸色骤变——梁冀乃东汉权臣,正是因私蓄甲兵、僭越礼制,最终被灭族。王豹此言,无异于直指孙氏有谋逆之嫌。
就在对方愣神的刹那,王豹猛地从怀中掏出亭印,高举过顶,暴喝一声:“见官府信物,尔等持械拦阻命官,依《汉律》,当以‘谋刺官吏’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枭首!还不解兵?”
护卫首领面色铁青,指节发白地按住刀柄又松开,从牙缝里挤出:“原来王亭长当面,在下不识尊容,亭长莫怪。”
王豹闻言也算松了口气,心道这出下马威也算是过了,于是也改了颜色笑道:“无妨,本亭也是刚到任。”
说话间他翻身下马,一甩袍角:“那就请你通传一下,上柳亭亭长王豹——前来赴宴!”
岂料护卫眼皮都没抬,将手摊在他面前:“无需通传,郎君已恭候多时了,请王亭长解剑。”
王豹脸上稍微有点挂不住,余光瞥了瞥箭垛,心道:反正有剑无剑都一样。
于是他“唰”一下解下佩剑,往护卫手里一扔,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被逼缴的。
待护卫收剑之后,朱漆大门轰然作响,开启瞬间,王豹正欲昂首挺胸,院内却骤然爆出一声金铁交鸣——
“铿!”
乌泱泱的甲士同时收刀归鞘,金铁碰撞声浪如潮水般扑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又在一瞬之后,整齐划一地侧身让道。
王豹冷冷一笑:“好个恭候多时!”
言罢,他照样一甩衣袖,左手端在前,右手背在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门,如今解了剑,倒是端出几分大儒门生的模样。
就在他踏进大门,走过夯土甬道,靴底碾碎了几粒干结的马粪时,只听嘎吱一声,大门轰然关闭。
王豹右手狠狠一捏,定了定心神,无惧周边甲士,步履沉稳,袍角微扬,每一步都似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恰是儒生行走时讲究的不逾矩。
走至尽头,忽闻“仓啷”一声刀鸣,王豹转头一看——
只见一名屠夫蹲踞石阶旁,粗砺的磨刀石上寒光吞吐,刃口刮擦石面的声音沙哑刺耳,如毒蛇吐信。
他脚边拴着一只羔羊,四蹄被草绳紧紧缚住,口鼻亦被绑死,只得在地上苦苦挣扎,台阶上还放着铜盆,满满都是新鲜的羊血,好似已有遭难。
王豹见状,不禁瞳孔一缩。
只见他稍作停留,便再次抬腿,行走的路径悄然靠近铜盆。
“哐当!”
却是“无意”间一脚将铜盆带翻,鲜血顺着台阶流淌而下。
“你!”屠夫勃然变色。
王豹却故作惊诧,后退半步,整衣肃容:“哎呀!”
随后他看向屠夫皱眉道:“《礼记》有言: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尔既行宰牲之事,当知君子远庖厨非为虚伪,乃存仁心。今铜盆横置道中,血污狼藉,既失宰牲之礼,更悖待客之道——岂不闻《春秋》责备贤者?”
未等屠夫回话,阴冷的堂内已传出戏谑声:“来者可是不文不武的王二郎?”
王豹抬眼观之,只见堂中已坐三人,主座是个锦衣儿郎,用匕首削着梨,绛红锦袍大敞露出锁骨疤痕,金抹额下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
上座端坐着一位宽额方颌的家公,约莫四十出头,鼻翼青痣随冷笑抽动。
次座上是个十八九岁青年,身量修长,乌木簪松挽发髻,额前碎发,眼尾上挑,嘴里叼柳枝。
唯留一末座尚空,上面放着残缺的鼎耳和倾斜的卮酒。
这时,那嫩枝在他齿间一翘:“看什么看,问你呢?”
这一眼便知,主座上那位剑眉星目的锦衣郎便是此间主人孙观了。
王豹不曾搭话,反而看向了主座上锦衣郎,咧嘴一笑: 孙郎君做宴,怎还摆出了三公坐论的架势?
这“三公坐论”是指太尉、司徒、司空三位最高官员与皇帝在朝堂共议国事,王豹此言乃是暗讽位逾制——私人场所模仿朝廷礼仪;
此言一出,次座青年涨红着脸,上座家公脸色微变,主座上的孙观手中小刀深深嵌入梨中,目光如鹰般锐利死死盯住王豹。
静默三息后,王豹才敷衍地拱了拱手:上柳亭亭长王豹,这二位是?”
孙观指尖轻旋没入梨肉的匕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未落,匕首地钉在漆案上:“好个王郎君,不愧是能说出‘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的人物,端是好胆色!”
这时,他突然敛住笑意,抬起左手:“这位乃是张氏家主圭公,其兄敏公现领郡贼曹掾,专司之判。”
随后他又抬起右手:“这位是秦府君次子弘郎,少慕任侠,弓马娴熟。”
最后指向末座上残缺的鼎耳:“至于此座,便是留于王郎君的了!”
王豹微微一笑,对着张圭轻轻一揖:圭公年高德劭,豹虽为朝廷命官,然圣贤有训长幼有序,今日豹便以晚辈礼侍坐。
说罢,坦然走向末座,在残缺鼎耳前拂袖而坐,顺手将斜卮酒推回案中:说来《论语》有载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豹虽不才,岂敢违先王之道?
张圭闻言笑道:“听闻贤侄,善《周易》,可知鼎折足之象?”
王豹选择装聋作哑,拱手道:“还请圭公赐教。”
张圭冷冷一笑:“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
嗯?这些豪强怎么回事?三次下马威也就算了,隐喻我也忍了,怎还当面点我德不配位,呸,老子乃是马融(郑玄之师,东汉易学大师)徒孙,跟我论易理!知道参考答案在谁手上吗?
于是王豹肃容整襟拱手向北:“圭公所引乃常解,然郑师君有言:‘鼎折足者,非必凶也,若九四动而承五,反为革故鼎新之兆’——公岂不知《易》之变乎?”
闻王豹搬出郑玄,张圭面色一僵,指节捏得发白,厅内霎时落针可闻。
忽听得一声脆响——却是秦弘咬断了齿间柳枝,碎屑簌簌落在案上,他斜睨王豹,冷笑道:“好个卖弄口舌的王二郎,素闻你有封狼之志,却得了个不文不武的名头,如今更是被白贼吓到胆寒,刚来到这上柳亭便招募乡勇,本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岂非德不配位?”
王豹轻笑一声:“昔孝成王惑于秦人反间,先罢廉颇兵权,后夺李牧旌节,致使三军夺气。赵括受命于败军之际,以孤城疲卒当白起六十万虎狼之师,粮尽援绝犹巷战竟日,死战不降,血染疆场,为国捐躯,此非壮士乎?”
说到此处,王豹微微挑眉:“同为一方之俊杰,孙郎总领府事,而秦郎尚以修德为要,安敢笑赵括?”
“铿!”
秦弘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卮倾倒,残酒泼溅:“王二郎!你敢辱我!”
这时孙观轻笑抬手:“弘郎君,酒洒了——王亭长不过说赵括是壮士,怎就成辱你了?莫要动怒,别忘了,今日我们请王亭长来是有事相商。”
被嫂嫂以“别家小孩”教训这种事情,秦弘也说不出口,如今主人家发话,他也不好发作,只得愤愤然坐下。
紧接着,孙观转向王豹笑道:“王亭长,不愧是郑君门生,端是才思敏捷。”
王豹微微一笑:“孙郎谬赞了,前番孙郎来贴,说愿为本亭解白贼之困,然却百般刁难,如今也算说到正题了,敢问孙郎今日宴会究竟所谓何事?”
孙观抚掌而道:“好!王亭长快人快语,孙某也不喜拐弯抹角,直说了,今日请你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件是为解你与弘郎君之隙。”
王豹不解:“哦?我与弘郎君今日才相识,何隙之有?”
孙观笑道:“那阿丑虽非秦家门客,但受弘郎君故兄所托,护弘郎君周全,今却为你所聘,故此有隙。”
王豹不动声色心中暗忖:既非门客,又非奴仆,怎就是他家的人了,这些个豪强端是好生霸道。
“那第二件呢?”
孙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这第二件若成了,第一件便也就成了,敢问今王亭长所募乡勇比我这庄客如何?”
王豹皱眉:“未经操练,甲械未齐,自是不如。”
“哈哈,王亭长倒是坦率,那白贼不过是孙某手下败将,若敢来犯,自有孙某前去击贼,王亭长无需忧虑。王亭长今初来乍到——”
孙观突然收敛住笑意接着说道:“亭舍公务尚不熟悉,我等三家素来是热心肠,自当鼎力相助,这缉捕贼寇有我孙家,驿站事务有圭公,征收赋税有秦氏,如此王亭长便高枕无忧矣,正好关起亭舍安心治学。”
说话间他再次扬起嘴角端起酒卮一饮而尽:“——只要亭长首肯,我等即刻呈送助军粮五百石至贵亭,外代一名庖厨,包尔钟鸣鼎食;岁末附上联名荐书,保尔岁岁考课等。至于那些乡勇——”
孙观突然用匕首挑起一块梨肉:“还请王亭长,即日遣散!”
王豹心中恍然大悟,难怪这亭舍中连囚室都免了,难怪这些豪强一个个跟疯狗似的上来就咬,感情问题出在这里!不过……呵,我第二野战军刚成立,你就想“杯酒释权”?
于是他再次取出腰间亭印置于桌案:“敢问孙郎,今日本亭若是不从,这院中甲士可是刀斧手?”
孙观闻声双眼一眯,随后冷冷一笑:“王亭长说笑了,孙某又非彭宠,不过还是要奉劝一句——莫不识好歹!”
说话间,他握着酒卮的手猛然发力,只见那青铜制的酒卮,肉眼可见的变形。
第8章 假田公案
七天后,上柳亭田埂。
王豹赤足踩在田垄上,粗布短褐沾满泥土,放眼望去,原本稀稀拉拉的麦田,只残留着几株干枯的麦秆,如今田埂已被翻整过半,田垄间的泥土还带着翻耕后的新鲜气息。
再过几日,待黍种播完,王豹就可以正式开始练兵了。
这段时间他白天率亭卒和护麦队帮农户抢收,只有夜里召集护麦队进行军中日常操演。
那日在孙氏庄园他撂下一句:“看来孙郎今日并非诚心请客,既然宴无好宴,那就容在下告辞”,遂拂袖而去。
说来蹊跷,豪强也并未寻他麻烦,仿佛那日“鸿门宴”上的威胁,不过是他们放下的一句狠话。
王豹虽然以舌战三“雄”而沾沾自喜,但隐隐以觉得不安,让阿黍时刻打探着三家动向,但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风平浪静。
不过阿黍却打探到一件有趣的事,白大目那厮居然真在孙观手上吃过大亏,光和三年,也就是一年前,朝廷往东莱港向鲜卑慕容部采买马匹,却在青州境内数次遭山匪劫夺,其中一股便是这上柳亭的白大目。
只可惜那白大目点背,偏偏把老窝安在上柳亭附近,当时朝堂震怒,令青州各郡剿匪,这上柳亭便是孙观奉乡游缴之诏,带门客前去剿灭,听说白大目寨子都让孙观点了,那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坳,三十里外都看得见。
若不是白大目熟悉地形溜的快,恐怕早被秋后问斩了。
王豹活干累了,找了个阴凉地歇息,环顾四周幽幽叹了口气:“哎,也没有个脑子好使的帮我参谋参谋,何安这厮去县里报个信,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他从‘鸿门宴’出来就防着对方弹劾他私自募兵,寻思着找个机灵人,去县里呈报招募乡勇的文书,于是就选择了何安。
想到这他脑海中便又闪过这三股势力的情报,孙观这厮这么多的马匹,想来定是趁剿匪之名私扣战马,如果能拿到这厮隐匿军资的把柄,这孙观便不足为虑了。
张家那边,这几日抽空查阅田策,可惜亭舍中的田策只记录简单的亩数,并无变更记录,若是能抓住他强占民田的把柄,就算他哥掌五司刑罚又如何,照样够他喝一壶了。
至于秦家……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咱豹压根没放在眼里。
正思忖间,听得田垄那头传来议论声。
王豹思绪被断,眯眼细看,几个农人围着个衣着褴褛的老者,那老者正拉着个身上带血少年颤颤巍巍向他走来。
于是他起身过去询问,未等他张口,那老者拉着少年扑跪在麦茬上,扯开少年破烂的衣襟,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刻着狰狞的鞭痕:“王君那日说‘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
老者以头抢地,麦茬刺破额角,暗红血线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求王君为小人爷孙做主啊!”
王豹急忙俯身搀扶,正如他先前道德绑架阿丑时所指妇孺,这等老弱绝望的眼神,他亦不忍见之,喉头滚动,柔声说道:“老丈何至于此?有何冤屈,但说无妨。”
老者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竹简,高举过头顶,双手递呈:“回王君,草民王黎,光和二年承假公田十亩,立契纳租从无拖欠。”
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胸膛上赫然烙着个乌紫的“盗”字——竟是县衙黥刑的残痕:“今岁张氏突称此田系其‘赐田’,反告草民盗耕。”
假民公田制乃东汉特色政策,朝廷将无主荒地、抄没田产等公田,租赁给贫民或流民,既是朝廷调控土地兼并的缓冲手段,也是一种扶贫政策,假字在汉律中便是租赁之意。
赐田与假田,一字之差便是万里之遥,赐便是给予之意,放到现代叫无偿划拨,一个是所有权,一个是经营使用权。
王豹听得一时有些迷糊,但闻张氏二字不由眉头一锁,心中暗忖:这么巧?方才还在想拿张氏占田的把柄,就有人递刀?再者说这租田怎变成赐田,盗耕又从何说起?
疑惑间,王豹打开手中竹简,这是一份借贷契约,契约上写的分明:光和三年正月甲寅,箕乡张圭借予上柳亭亭民王黎黍五石一年,倍称之息,过期不偿每月增息一石,自愿以所耕田十亩抵充,并任从张氏没入田土。
——上面还有知见人:三老、啬夫、里正”的署名!
看完契约后,他吃惊问道:“倍称之息?老丈,如此高借息,你怎敢借?十亩之地便是风调雨顺也最多产二十石,假田田租便去了一半,你们爷孙就算不吃不喝,也难还上这十石的本息。”
(注:1倍称之息是指利率为100%,即本金五石,利息五石;2官田租金一般为50%,租豪强土地一般为60%-70%;3东汉耕种技术低下,民间亩产1至2石,支撑文献:《居延汉简》;4汉制1石约13.5kg,支撑文献:《中国历代度量衡考》。)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王君,那年风雪压塌了草屋,天气迟迟不见转暖,小人的孙儿冻得浑身发青,张家的管事就在门口等着,左手提着粮袋,右手捏着竹简,说画了押就给你黍米救急,小人活不下去了,一想是朝廷假田,索性就押了。”
王豹皱眉问道:“老丈不知假田不能押吗?”
老者哭诉:“小人听人说过,但张家的管事说他们要假田何用,只是要个押物而已。”
接着他脱下右足破烂的草鞋,竟然只有三个脚趾和一块豁然的血痂:“上月还不上粮,张家派人来剁了小人两根脚趾头……”
说罢,老者泣不成声。
王豹登时青筋暴起,手中竹简咔咔作响,从牙缝里吐出:“老丈,你先说说租田怎变成的赐田,你这盗田一事,又从何说起?”
老者佝偻的背脊剧烈颤抖起来:“今岁正月,乡中重新度田。三老拿着《田策》说,这十亩地乃是张氏赐田,不仅逼小人交还,还道小人盗田而耕,可小人明明耕的是公家的假田啊!可那假田契约……早因还不起张家的黍米,被他们收走了。”
老者抬手颤抖着指向王豹手中的借贷契约接着说道:“小人将这借贷契约交给三老,说明原委,三老却说这契约只说‘所耕田’,未说明是假田,张家更是矢口否认,说抵押乃是另有其田,小人若还有田,何至于假啊。”
王豹也注意到了契约上的文字游戏,按照律令契约当有田界标注,这契约只写了‘所耕之田’,但是——
他指着契约上的署名说道:“这上面明明有三老署名见证,何时借贷,借贷何田,三老岂能不知?莫非签署契约时,他不在场?”
“小人……小人不识字……但三老确实不在场……”
说罢,老者失色掩涕:“被定下了这盗耕公田之罪,王君,小人——冤啊!今日张家管事上门索粮,小人实在拿不出,他便又要施暴,小人孙儿舍命相护,挨了他们的鞭子,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孙儿年幼……三老不听小人之言,小人状告无门,求王君做主!”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惧色,更有人偷偷抹泪——都是吃过豪强苦头的佃农,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臧获之徒竟敢殴打庶人、擅动私刑,端是好大的狗胆!”
王豹再也压不住怒火,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和治学的涵养,一脚踹翻田边的水罐,泥水溅了满身,开口就是标准普通话:“**的张圭,良心都让狗啃了,我***!”
在场众人见亭长突然口吐金石之声,只知亭长怒不可遏,面面相觑。
瞧路人甲的表情大概意思是:这读书人是不是骂人了?
而路人乙则是:不知道啊,估计是吧……
王豹自觉失态,平复完心情后,将老者和少年扶起:“老丈勿忧,你的事,本亭管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远处,还在田中忙碌的韩飞喝道:“韩飞!速把阿丑、周亢、吕峥召回亭舍议事!”
接着,他向四周围观之人抱拳说道:“诸位乡邻,王老丈之事牵连甚广,还望诸位乡邻莫要声张,待本亭查明原委,集齐作孽者罪证,再去郡中越级弹劾!”
这时旁边青壮义愤填膺道:“王君为我等百姓请命,谁要敢嚼舌,我等掀了他的屋顶!”
众人纷纷应喝:“对!”
第9章 阳谋困局
上柳亭,亭舍。
暮色浸透东厢房窗棂,油灯在案几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王豹桌案上放满了摊开的《赋簿》,手中还不断摩挲着一份,瞳孔猛然一缩。
心中暗忖:我说怎么会这么巧,刚合计拿捏张氏占田的把柄,就有人送上门来。
这些全都新刮的痕迹,居然在老子眼皮子地下动手脚,那少年的鞭痕分明是给老子下的战书啊。
好个阳谋,前番老子才用妇孺“道德绑架”阿丑,转头就给老子来了一手“老弱”,逼我入局,不得不查,又无从查起,学的可真快啊!
他目光扫过房中这些“王某集团”的核心,赵亭父、陈黍、李牍和郑薪坐在末座,大气都不敢喘,这亭舍小吏也就张黥未露惧色,坐在前座的四个猎户则无不愤懑。
韩飞来回踱步,脚下的铜铃叮铛乱响。
周亢性子最急,反手拔出腰间短刀,刀尖将案几划出木屑:“这恶毒的臧获!还管什么证据,某这便去割了那张家臧获的耳朵下酒!”
吕峥阴恻恻叫好道:“好!某与你同去,也剁他两根脚指。”
阿丑却一把攥住周亢手腕:“你们当张家庄户是麦秸扎的?张家院墙后藏着十张漆弩,去年射穿三个逃债佃户的膝盖——你要当第四个?韩飞,给我坐好了,莫扰王君定计!”
众人一静,目光齐齐转向王豹。
王豹指节在竹简上压出一道白痕,半晌才松开,声音沙哑:“阿黍,王老丈爷孙二人的伙食安顿好了么。”
陈黍闻言如蒙大赦,匆匆一揖:“王君,后院的床褥饭食皆备,下走再去给添些炭火!”
周亢瞪圆眼睛:“这五月的大热天,你添甚炭火?”
陈黍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下走……下走失言,王君勿怪……”
王豹微微眯眼,四个猎户不仅是任侠心性,从孙氏庄园回来这几日,吃住行都和他们在一起,不是他们,反观这些个亭卒……
胖子第一个排除,大字都不识几个,这几天整天抱着律令,背不出一句话。
何安不仅精通律令,而且八面玲珑……但应该不是他,他已经出门几日未归,没有时间动手脚。
他看向陈黍,那厮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于是王豹笑道:“阿黍,你心乱了,张氏有这么可怕吗?你忘了你吹牛时,说张家婢女穿什么样的帕腹,你都知道?来拿一卷《汉律》去读读,镇定一下。”
王豹随手抓起一卷《赋簿》递向他,阿黍闻言便露出苦笑:“王君,我哪还有心情读《汉律》啊,您还是给胖子吧。倒不是怕张家,是这借贷契约也太吓人,乡中三老、啬夫在不到场,就敢署名田地抵押借贷契约中的“任者”,更何况篡假为赐,这等勾当,怕不是县丞君那般人物才敢伸手……您还是吩咐我一些跑腿的活吧。”
张黥不屑一笑:“你这兔崽子,就是让张家给吓的。”
阿黍登时来了脾气:“是是是,偏你不怕!别忘了你脸上那印!”
张黥目露凶光:“兔崽子,你找死是不是?”
王豹猛得一拍桌子:“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耍贫嘴。”
阿黎识字!但连第一反应却是不想看竹简,可能真不知道《赋簿》被刮之事,况这厮还在这耍贫嘴,且白天我们都在外面,他也在外打探消息。
张黥,这几天王豹和阿黍打听过,他因得罪张家被黥面贬为城旦,后赦免的刑徒充吏,既有仇,那可能性不大。
接着他看向郑薪和赵亭父,赵亭父年事已高,故白天留守亭舍,郑薪白天到几个亭采买材料,晚上则是编藤甲和制作弓弩。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亭父赵延身上:“赵亭父!东厢房里的文书,你最熟悉不过——”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赋簿》扔于地面:“这新鲜的刮痕哪来的?”
赵延闻言战战兢兢,上前捡起竹简,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刮痕扑通跪倒在地:“王君,下走……下走不知。”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哦,不知?——亭父赵延,看守亭舍不力,使本亭重要文书受损,着你自即日起,于后院闭门反省,没有本亭许可,不得外出。”
“诺。”
王豹眼瞅着赵亭父佝偻着身体离去,余光却见阿黍偷偷扇了自己一嘴巴,不由发笑:“你这杀才,为何自己掌嘴?”
阿黍赔笑道:“早知王君手中是被刮的《赋簿》,我便接下了。”
王豹哈哈大笑:“哈哈,好你个阿黍,你想去后院躲清闲,可本亭偏离不了你,明日还有桩大事要你去操办,你先回西房歇着吧。”
阿黍喜忧半掺拱手告退:“诺!”
王豹接着看向剩下的三个亭卒:“你们也回去歇着吧,郑薪这几天你制甲也辛苦了,今夜不用制了,早些休息。”
三人起身拱手:“诺!”
待几人离开后,王豹向四个猎户正色道:“王老丈之事,正如阿黍所述,凶险万分,但诸君觉得这只是王老丈一家之事吗?”
周亢一拍桌子:“这岂是他一家之事,俺们亭不知有多少人遭过这些豪强的欺压!”
王豹肃然道:“不错!今豪强跋扈,侵夺细民,使黔首流离,白骨蔽野,实社稷之蠹也!今吾辈所为,虽似护佑老弱,实则为箕乡生民请命,亦为天下兆庶张目!前路艰危,甚于赴汤蹈火,诸君一时血气,可堪负此万钧乎?”
见四人默然,王豹忽振袖厉声:“豹虽鄙陋,微命三尺,薄德鲜才,忝为斗食小吏,然愿为上柳亭父老,刳肝沥胆,誓与豪猾周旋,虽九死其犹未悔——”
言至此,声转温缓:“今事急难,诸君皆壮士,当惜此有用之躯,毋随豹赴死。可即日散众弟兄,四位亦当归山泽,勿预此事。”
语未毕,吕峥已攥拳至骨节发白,韩飞目赤如血。
周亢勃然按刀:“王君安得轻我辈若此!”
阿丑则是顿首及地:“王君,某有言在先——君无负民,丑岂负君?君若欲与豪强争生死,丑请为前驱!”
三人紧跟顿首异口同声:“某也愿请先驱!”
王豹目光如炬,环视四人神色后,立即起身将四人一一扶起,郑重拱手还礼。
忽而仰天长笑:诸君真乃当世豪杰也!然豹尚有一问——
他骤然敛容:“尔等既不畏死,可惧‘败’字加身乎?”
四人面面相觑,王豹笑道:“此事吾以胸有成竹,但望诸君谨记一言,胜败乃兵家常事!然民心向背方为根本。今日纵有蹉跌,只要此心不死,终当为黎元开太平。”
王豹拍拍阿丑的肩膀:“好了,今夜之话不可入他人之耳,诸君回去和兄弟们,说说王老丈之事吧,但需约束好他们,莫要生事,本亭之后自有安排。”
周亢正欲追问,阿丑便已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无奈下他也和三人一起拱手称:“诺!”
王豹又叫住韩飞:“对了!韩飞,阿丑之前说你,夜能追狐,此话当真?”
韩飞点点头:“某确有这个本事。”
王豹正色道:“好,有件要事,需你今夜就启程。”
“诺!”
……
夜色渐深,王豹独自坐于东厢房中,手指不断轻轻叩着桌案。
不愧是根基深厚的地方豪强,随手一招,竟几乎是无解之局,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原本以为箕乡偏僻,正好可以安心发育……
嘶……孔礼这老家伙,究竟安的什么心?收了老子的金饼和镜子,却把我坑到这里!
呵,老子是你举荐的,惹了事儿你也得一起扛!
想到这,王豹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如阿黍所说,这田地性质是“赐”还是“假”,连县、乡一级都无法干预,要想调阅记载土地性质的《田策》,恐怕至少要得北海相或者青州刺史的手令。
但想要取得手令,单凭这苦主人证不够!还得坐实乡、县一级的田策均有刮痕,可这些田策,咱却接触不到。
原本以为可以从《赋簿》中找出王老汉的缴税记录,从缴纳的租粮和税粮,侧面证实这是假田,可偏偏是王老汉所有完税信息都被刮的干干净净。
若走正式程序,先报乡里亭舍《赋簿》有失,且不说会不会追责。三老、啬夫不到场就敢署名,他们与张氏之间必有利益往来。
就算他让我查乡中的备案文书,乡中文书想必也遭了篡改,这便得罪了乡里。
再逐级报至县中,篡假为赐田,县里的田策若是也改了,便又将得罪县里,再追至郡……恐怕整个北海将无我容身之地了,正规程序死路一条。
若走特殊程序,那便需要再找其他被强占田地的百姓,联名上书直接惊动刺史,一旦处理不当,或是这位贪婪的焦和刺史也有利息纠葛在里头,若是激起民变,虽然张家得完蛋,但是这激起民变的罪责我这条小命也担不起,同样死路一条。
如今只有一条路,就是找到王老丈抵押在张家手中的那份假田租契,但何安去上报募兵之事,却迟迟未归,恐怕遭了算计……
呵,层层设套就等着我带人往里钻。
要么失信于民,要么身败名裂。
王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可尔等却不知,我这不文不武的王二郎,名声从小就臭了,最不怕的便是这“身败名裂”!
第10章 各退一步
翌日,上柳亭向北五里地,秦氏庄园,东厢房。
沉水香雾在错金博山炉上盘绕,二十八九的美妇人一袭金泥簇蝶罗衣映得满室生辉,眼角一颗泪痣尽显风情,葱根般的指尖划过竹简的刹那,算珠脆响竟比檐角风铃更急三分。
门外急匆匆闯进一青衣:“少主母,弘郎君又在点庄客了,说是明日要与张家家主和孙家郎君一同狩猎。”
美妇人蛾眉几不可察地一颦,吐属清华:“又是这般性急,弘弟愿去便去,你一个青衣婢女,还管得了他?”
青衣撒娇道:“奴婢哪敢啊,只是……”
随后压低声音:“只是弘郎君最近和孙、张两家走得有些近了。”
美妇人唇角微扬:“弘弟少慕任侠,狩猎这等事最合他心意,由他去吧,那新来的亭长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那青衣脸上露出几许愤慨:“这两天,亭舍没传回什么消息,这个不文不武的王二郎,亏他还是大儒门生,却丝毫不通礼数,见了孙、张两家家主,却不曾持谒帖拜会少主母。”
美妇人轻笑:“那王亭长年少有为,自是不把我等女流放在眼里。”
“呸!什么年少有为,我听庄客们说了,那人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之人,在营陵县的名声可难听了。”
美妇人瞥了她一眼,端起了手中一扇琉璃镜:“不文不武?士人偏见罢了,知道这琉璃镜作价几何吗?相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凭一己之力将快要落败的王氏推为营陵豪商,这也算志大才疏?”
随后美妇人开始喃喃自语:“放着近在眼前的东莱港不要,宁可被袁氏剥去三成利,也要走洛阳黑市,这少年有趣得紧啊……”
青衣女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庄客们还说,这两日这七里八亭的酒肆到处都在疯传,说这位王亭长爱民如子,誓要给受张氏欺压的王老丈讨回公道,那个阿黍也在到处打听张家将强占土地的田契藏在什么地方,连小儿童谣都在唱呢!”
妇人来了兴趣:“哦,怎么唱的?”
青衣按着《小麦谣》曲调,清唱道:“假田黄,赐田苍,张家算珠响叮当。五石黍,十亩偿,桑未凋时田骗光。小儿哭,老丈伤,脚趾换得盗田赃。亭长怒,麦茬昂,敢为细民裂肝肠!”
啪!
妇人按下平面镜,瞳孔微缩:“速去通传,今岁收成欠佳,凡我秦氏租客,租粮减半!”
……
往西南方走二十里路,孙氏庄园。
院内,甲士操练杀声整天,锦衣郎高坐台前,好似观看演武的少年将军,听完旁边小厮的汇报,忽而仰天长笑:
“哈哈!好个胆大包天的王二郎,居然选了这条路,某倒是越来越欣赏他了,这童谣只怕要让张老儿咬碎了后槽牙吧。”
小厮带着一丝担忧:“主人不担心他掀起民变吗?”
锦衣郎把玩起一把匕首冷笑道:“变?变就是军功!再者说张老儿定的计,与某何干?莫要管他,好好操练,既然张老儿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邀约雅兴狩猎,咱们明儿好好就陪陪他。”
……
上柳亭,亭舍,东厢房。
桌案上放着一局残局,王豹独自坐于黑棋方,却一手捏着白棋落下,竟生生屠掉黑棋一条大龙,嘴角却微微上扬道:“明日约两家狩猎,老狐狸,看来你也不想鱼死网破啊,自己调虎离山,那就差放饵给我咬了,我倒真有些好奇,你这颗弃子究竟是谁。”
“王君,不好啦!阿黥出事了!”
就在这时,听到阿黍焦急喊声,他执黑子的手一顿,心中错愕,嘴里喃喃道:“张黥?“”
随后他放下那棋黑子,缓缓走出东厢房,只见阿黍跌跌撞撞冲到跟前,气喘吁吁:“王君,阿黥他……他……被张家扣下了,张家说……说亭卒犯奸,午时不至,黥面送还。”
王豹拔出腰间长剑,‘大怒’道:“好个黥面送还!《囚律》曰凡劾必先验问,他们倒替朝廷做起决曹了!通知阿丑,召集人手,咱们去张家要人!”
旁边制甲的郑薪闻言大惊,慌忙起身:“王君!张敏是郡贼曹掾,他们敢扣人必有后手!”
王豹怒道:“后手?拘吾弟兄,如断吾手足!吾难道就没有后手?郑薪把你新作的十张弓弩带上!”
郑薪瞪大了双眼,好像在说——这是你的后手?
王豹瞪他一眼:“还不快去!”
“诺!”
午日烈焰正炎,几只麻雀躲在张家庄园的檐下,偶尔蹦跳几下,又缩回阴影里。
忽而蝉鸣聒响,只闻树林中一阵脚步声响起。
此时,一白衣青年,胯下白龙马,手提亮银枪,腰间三尺剑,后面跟着四十余个青壮,手持钩镰、弓弩,冲出丛林,一声怒喝,打破午间宁静。
“大胆张氏!私扣官府吏卒,僭越王权,该当何罪!”
这时,张家大门轰然洞开,涌出一群乌泱泱手持刀戈的宾客。
紧接着便是一声冷笑:“王亭长,好大的威风!尔手下亭卒强迫我府中婢女,按《杂律》当以论处,汝私募乡勇,妄图冲击民宅,又该当何罪?”
随着这一声质问,朱门后缓缓走出一位鼻翼上有颗青痣的家公,正是张家家主——张圭。
王豹闻言不耐烦的说道:“少废话!汝让本亭亲自来提人,本亭来了!人呢?”
张圭胡须猛然一抽,向后勾了勾手。
两个奴仆拽着锁链拖出张黥,此时的张黥一身血污,蓬头乱发,眼神凶恶的盯着张圭。
王豹见状瞳孔一缩,大怒道:“皓首匹夫!竟敢擅动私刑!”
其身后的青壮无不愤慨,周亢已然搭弓,好似就等王豹发话。
张圭猛一瞪眼,怒视王豹,随后他从袖中取出认罪状,还以颜色:“黄口小儿!且视此囚署记!按《具律》吏奸,劾长吏’,带着尔的人回去自劾待参吧!”
说罢张圭转身进府,其嘴角微微上扬,王豹的枪尖在烈日下嗡鸣震颤,他盯着张圭的背影:“圭公,这盘棋如今算是开局了,你我——来日方长。”
张圭脚步一顿,鼻翼上的青痣在阴影中微微抽动,却终究没有回头。
两个奴仆将张黥踹翻在地,锁链哗啦一响,像丢破麻袋般将他扔在尘土里。
张黥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浮灰,血从嘴角溢出,在干裂的土块上洇开暗红。
阿黥!周亢的弓弦绷得咯咯作响,却被阿丑抬手按住,乡勇们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他,可张黥却死死盯着那张圭的背影。
王豹翻身下马,叫众人将张黥扶上马背,周亢愤然说道:“王君!就这么算了?”
王豹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家庄客说道:“这笔账,本亭记下了,终有一日叫他们连本带利的还回来,走!”
回亭舍的路上,马蹄声沉闷地叩击着黄土,来时如疾风骤雨相比,此刻却像秋后的残兵。
王豹牵着白马,走在最前,身后的乡勇们低垂着头,钩镰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周亢的弓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弓梢无力地蹭着马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黥伏在马背上,每一下颠簸都让他咬紧牙关,阿黍想给他喂水,却见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最后终于从牙缝中吐出:“王君……某给兄弟们添乱了。”
王豹心中暗自叹息,好歹是因为爱情,咱相信爱情!
于是转头看了看张黔,又看向垂头丧气的众人,随后飒然一笑,对着张黥调笑道:“难怪阿黍一提张家婢女的抱腹,你就面红耳赤,感情出在这里啊?那你就跟得好好操练!等将来有一天我们斗倒了这群豪强,便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随后他停下脚步,看向这些乡勇:“兄弟们,何故垂头丧气?是觉得我们今日,眼见阿黥受了私刑,却不能帮他讨回公道,输了颜面吗?”
周亢猛地攥紧弓臂,指节发白:王君!今日为何不动手,给他们些颜色,若不是丑哥拦住,俺今日定将那老贼一箭穿心!”
王豹内心吐槽,要是这支队伍只剩我和周亢,还有内奸的话,那我怀疑我就是那个内奸……
但他还是拍了拍周亢的肩膀,随后向众人问道:“大伙是不是也认为今日我们应该跟他们搏命?”
这四十余人皆挑选的是亭长青壮,个个都是热血的汉子,如今被王豹这么一问,无不愤慨应道:“不错!就该跟他们拼了!”
“好!咱们上柳亭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种!”王豹大喝道:“但是要我说,阿丑拦的对!”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
王豹忽将银枪往地上一顿,震起三尺浮尘:诸君可曾听过‘小忍成大谋’?昔日韩信忍胯下之辱,终成汉家名将!《汉律》有言:‘吏民相争,当诉于官。’今日张家私设公堂,动刑逼供,已是僭越王法!我等若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让他们反咬一口。
周亢咬牙道:“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豹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剑:“算?当然不算!《兵法》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日我等忍一时之气,并非怯战,而是要让他们露出破绽!”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高:“张家仗着势大,横行乡里,强占民田、欺压百姓,早已天怒人怨。我们只需暗中收集罪证,待时机成熟,便要他们知道,触怒百姓者,虽强必诛!”
众乡勇闻言,精神大振,齐声喝道:“诺!”
这时,张黥猛然一阵咳嗽,他目露凶光说道:“王君,我知道张家的罪证在哪!”
第11章 张黥归心
是夜,上柳亭,亭舍,东厢房。
王豹与包扎好的张黥对坐,桌案上还放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张黥见王豹闭目迟迟不语,终于按捺不住说道:“王君可是信不过某?”
王豹闻言,这才睁眼,目光如炬,将一本赋簿扔于棋盘之上:“这是你干的吧?”
张黥瞳孔猛然一缩:“王君,何出此言?”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若你所说,昔年黥面,因与张氏婢私通;今日被张氏扣下亦是因此女,若当真的话,那我倒是还敬你三分,毕竟是不负琴心,比那些趋利附势之徒强得多。”
张黥脸色微白:“王君此话何意?我所言皆是实话。”
王豹随意抓起一颗棋子,扔在棋盘上:“张黥!张氏已将你当做弃子,此事张圭知,吾亦知,偏你还蒙在鼓里!如今外面张家欺民的流言四起,我让阿黍四处打听田契的下落,就是要告诉张圭老儿,别以为本亭不敢召集百姓联名上书,识相的就大家各退一步。”
说罢王豹猛一拍桌案上的赋簿:“从自熹平四年至光和四年,张氏短短六年强占上柳亭田地百亩有余,还不知占了其他亭多少!你以为张圭老儿不知,刮掉一个王老丈,本亭就找不到赵老丈、孙老丈了?”
张黥再次变色,有些磕磕绊绊:“这……这是赵亭父干的,这与下走何干?”
王豹冷冷一笑:“还在巧言令色!本亭问尔,若是明日我趁张家庄客外出狩猎,率乡勇冲入张家庄院,却搜不到尔说的罪证,本亭固然要受私闯民宅的罪责,但是阿丑、周亢他们能放过尔吗!这不是把你当弃子是什么?”
张黥闻言脸色煞白,却沉默不语。
王豹叹了口气:“我且问你,你与那张家婢女之事是真是假?”
张黥惨淡一笑:“事已至此,王君何必再多此一问。”
王豹笑道:“那看来此事到并非虚言,阿黥,我能给你指条明路,但你得先告诉我,张家让你来这亭舍,许诺了你什么?”
张黥沉默良久说道:“唉,我与阿兰自幼相识,十四岁那年冬天,阿兰的父亲把她卖于张家,阿兰雪中赠帕,今尚记忆犹新……”
他顿了顿:“那时张家势力并不大,熹平四年,我与阿兰的事被张家发现,将我送县黥面罚为城旦。熹平六年,张氏张敏升任为北海贼曹,他突然遣人找到我,说只要我答应帮张家在亭舍做眼线,就许我半月见一次阿兰。”
王豹敲着桌案,心中暗忖:从熹平六年起,张家开始扩张势力,这个时间点恰好与洛阳那边收集的情报吻合,那中常侍张让就是那时升任小黄门,遍布亲朋、安插眼线于各州郡,为他搜刮民脂民膏,看来张家头顶就是这头庞然大物啊!
如果是这样,那光凭咱豹可斗不过,得找个盟友啊。
秦氏……秦周明面上是王甫一派,光和二年王甫垮台,秦周居然未受牵连,只是从济南相调任回北海,应该是换了后台。
自光和二年,秦周开始在乡、县一级,启用北海党人,如荐孔礼之流为官,连老儒生都受过秦周的恩惠,明通宦官暗资党人,就是不知道这秦氏头上,现在是谁?不过——
管他是谁,秦家这等两面派,是个不错的盟友!
至于孙家在这箕乡势力最浅薄,光和元年才进入箕乡,但是有兵……而且孙观兄弟,据史料记载初为泰山贼寇,徐州陶谦得势时助陶谦,刘备得势时助刘备,吕布得势又助吕布,最后降曹!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啊,只要断了他孙观和张氏的利益往来,化敌为友,轻而易举,可这利益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才能让这泰山小鬼,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安营扎寨’?但绝不是单单为了白大目手里的那几匹马。
不过——这其中利益必是这三大豪强齐聚箕乡的原因,既然明查不了,咱就换个法查,这张黥不就是最佳的人选吗!
想到这,王豹缓缓直起身来,白衫广袖在烛火中投下巍然身影。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张黥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王豹的声音沉静似水,却字字千钧:“《孝经》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贱,汝为张氏黥面,大丈夫,当以命相搏而全孝道。然今君为‘琴’故,认贼作父,视为不孝;既为朝廷办差,却暗通豪强,视为不忠;今吾等弟兄为救你,险些与豪强搏命,而汝!竟欲以苦肉之计,诱我等入套,视为不义!”
张黥浑身一震,俯首跪地,双目通红:“王君,某甘愿领死。”
王豹见状广袖一拂,转身背对他:“求死?汝这黥面,到了黄泉有何颜面见父母?今张氏鱼肉乡里,已失仁德。何不随本亭正本清源,还上柳亭朗朗乾坤。他日功成,便让你亲手活剐张家臧获,再许你琴心,如何?”
张黥听到张家臧获时,猛然抬头,脸上的狼头再次露出凶悍之色:“明公!黥愿效死!”
背对张黥的王豹,听到‘明公’二字,心中雪亮——这声称呼比任何赌咒发誓都珍贵,那是将性命与尊严都交托出来的乱世契约。
于是他急忙转身相扶,大笑道:“阿黥快请来,今汝实乃吾之心腹矣,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张黥拱手起身:“黥谢明公不杀之恩。”
二人坐定后,王豹又低声问道:“阿黥,你从熹平六年至此,迄今已有三四年之久,可知这亭卒之中,孰可用,孰不可用?”
张黥略作思索:“阿黍消息灵通却是顽童心性,没什么心机;郑薪终日捣鼓木工,亦无趋炎附势之心;李牍憨厚;但赵亭父,某看不透,何安倒是对他颇为忌惮;至于何安……这厮和哪边都亲近,决不可轻信。”
王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黥,且附耳来,眼下此情,这上柳亭尔是断然待不了了,我有一件要事,正巧是为你量身打造,你趁我带阿丑他们去闯张家庄园时,便去……”
讲到此处,王豹低声细语。
张黥则是瞪大眼睛回道:“明公,明知是计,为何还要强闯张家?”
王豹笑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黥你要记住,光靠一个王老丈搬不倒张家,要想斗垮他们,得先搬倒那位张贼曹,现在这间小小的亭舍,正被所有人盯着,要想有动作,必须从明处转到暗处。”
张黥略有些明悟,点了点头。
王豹一拍他的肩膀,心中恶趣,脱口而出:“即日起,尔代号‘纸鸢’!当谨记十六字——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第12章 利刃淬火
青州,北海,长史孔府。
庭中槐影婆娑,石青棋枰旁,青铜博山炉煨着陶缶,茶烟袅袅,水沸声与檐上的风铃,音声相和,旁边放着一卷竹简。
二十八九岁的儒生,指间拈一枚黑子,凝神未落,袖口微垂,露出半截青竹纹的袖缘。
与他对弈的家公,正是举荐王豹到上柳亭出任亭长的孔礼,这位孔长史看了看棋盘,左手摩挲着灰白胡须。
随后儒生笑道:“叔父棋艺精湛,再有数手便要‘屠龙’了。”
孔礼闻言,右手端起茶盅,啜饮时却被烫得颧骨一跳:“咳,文举啊,你这棋下的不如你那通家之好啊。”
孔文举闻言一愣:“叔父是说,王家二郎?”
孔礼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王家二郎,连本丞都看走眼了。”
随后,他指了指棋盘旁的竹简:“想必你也听说了,上任没几天居然闹出这么多流言蜚语,看看吧,这是那孺子遣人送来的请罪书。”
孔文举打开竹简,只见字迹峻急,力透简背,其上写着:
“上柳亭长臣豹顿首再拜言:
长史明公座前:
上柳亭十里外,有山匪聚啸,劫掠道途。今禾稼将登,民恐失收,事急难待。豹依律募乡勇备寇,然累报县丞,未蒙钧命。
亭民王黎状告箕乡豪强张氏,恃势侵夺田产,凌虐黔首。豹为核验情实,率乡勇闯张氏宅取证。事出仓促,未及请命,伏惟明公恕豹专擅之罪。
豹虽以保境安民为念,然越职行事,干犯律令。今束身待罪,唯乞明公垂察。
臣豹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再拜上言。”
孔文举看完不由瞪大双眼:“这……王二郎怎这般鲁莽,私闯豪强家宅,如此大事为何不曾见乡中来人弹劾?”
孔长史摸了摸胡须:“因为这孺子现在还没闯,而是将要闯,这份请罪书,是想让我保他。看来我把他荐去箕乡的目的,他已有所察觉,此人当真聪慧,将来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孔文举闻言飒然失笑:“哈哈,好个王二郎,叔父作为他的举荐人,他的事还非管不可啊,看似是请罪书,实则是给我孔氏的投名帖啊。”
孔礼亦笑道:“原想让先他吃点苦头,不曾想他倒占了个先手,也罢,既然已是利刃,便无需淬火了,文举,你不是要奉旨巡北海么?就先巡箕乡吧,把这个交给那孺子,让他认得自己在什么位置。”
说罢,孔礼从袖口取出一卷缣帛,赫然是整北海的地图。
……
晨雾初散,山林间鹰隼盘旋,蹄声、犬吠、矛戟碰撞声混作一片。
张氏庄客驱着十余条细腰猎犬窜入灌木,犬吠急促如擂鼓。后方二十余名持矛健仆紧随,矛尖斜挑,寒光在林隙间闪烁,防备野猪突袭。
孙氏曲部最为惹眼——清一色少年郎,背负弓弩,胯下青骢马踏碎枯枝,在林间飞驰如风。
溪畔平地上,三家家主的牛皮大帐早已支起。张圭斜倚青毡坐榻,两名婢女手持麈尾,替他驱赶蝇虫。面前的黑漆食案上,一只鎏金铜鼎热气蒸腾,炖得酥烂的鹿脯混着茱萸辛香,弥散在潮湿的晨雾里。
孙观用匕首剜着炙烤的鹿腿:“圭公此时犹有弋猎之趣,就不怕那王二郎带那群泥腿子冲你的庄园吗?要某说,尔便让他煽动,某不信他真敢联名上书。”
秦弘轻蔑一笑:“那厮哪有这个胆量,前番听得流言,我还以为他要张榜召集所有细民联合上书呢,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如今便没了动静!想来是咽不下这口气,效灌夫骂座耳。”
张圭闻言,鼻翼青痣随冷笑抽动:“那何安要是再不回亭舍,恐怕他就要亲去县丞报备招募乡勇了,孙君扣得了何安,还能扣他王豹不成,别忘了他可是郑玄的门生,这北海终还究有一半是党人的。”
孙观嘴角勾一抹冷笑:“圭公老谋深算,孙某不及也。”
就在豪强们纵马围猎、谈笑风生之际,上柳亭外,四十余名乡勇肃立待命。
阿黍疾奔而至,单膝跪地,激起一片尘土:王君!探明了,张氏庄客辰时已出猎,庄内只剩女眷和几个老仆!
周亢急道:王君,机不可失!若等他们猎归,大事难成!
王豹高踞白马之上,未发一言,忽地抬头,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韩飞策马而至,喘息未定:王君!长史口令——入宅取证,秋毫无犯!
王豹拔剑出鞘,寒光映亮众人面庞:听令!入宅取证,不得擅动一物!
众乡勇齐声应喝。
马蹄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众人已至张氏庄园门前。墙头乌鸦惊飞,门缝里渗出线香与皮革混杂的腐朽气味。
王豹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亲自上前叩响朱门。
铜环三响,门缝里探出一张阴鸷的脸——是个颧骨高耸、眼白浑浊的臧获。
王豹冷声道:上柳亭长王豹,据亭民王黎诉状,查勘田契纠纷。
那臧获正要关门通传,王豹一脚踹去,门板地震开,惊飞檐下栖鸟。
臧获踉跄倒地,颤声道:王、王君这是何意?
王豹一把揪住他衣领,冷笑:狗奴,脑袋先寄在你肩上!
放肆!张家主母缓步而出,鬓发一丝不乱,目光如刀:尔等可知这是何处?
王豹正色拱手:夫人,本亭依律查勘田契,还请行个方便。
主母侧身让路,语气森冷:妾身这庄中无男丁,还望亭长莫惊扰女眷。
那是自然!搜!王豹一挥手,阿丑带人直奔东厢。
不多时,阿丑捧出一卷竹简:东厢书柜第三格,是此物!
展开一看,里面并非租契,却是北海相府所发诏书,附田契一张,载张氏开荒十亩地,四至与王老汉地界桩全同。
王豹扫了一眼,冷笑道:好手段!先诱骗王黎抵押租契,待他还不上租,便没收租契,再买通县官改租为赐,最后竟能拿到相府诏书,将租田变作开荒所得!
主母嘴角微扬,慢条斯理道:王亭长此言差矣,此地乃是数年前我张氏率佃户开荒所得,此契乃郡里所发,印信俱全,界桩分明,何来手段?若是需要的话,我张家有的是佃户人证,倒是王亭长偏听偏信,借细民之口,以官欺民,打压我等,幸朝廷有法度在,世间有公理在,王亭长初来乍到,要想立威,只怕是找错了人。
(注:东汉时期,豪强家佃户的证词,同样具备法律效益。)
王豹卷起竹简,冷声道:朝廷法度和世间公理,从夫人嘴里说出还真是刺耳,此契本亭暂扣,若查无纰漏,自当奉还。
主母淡淡道:王亭长请便,只是夫君说了,归还田契时,负荆请罪可不够,须以晚辈之礼奉茶。
王豹不再多言,转身喝道:
众乡勇随他撤出庄园,只余朱漆大门在风中作响。
……
天色骤暗,浓云如墨,沉沉地压向大地。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仿佛天公在酝酿一场盛怒。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砸在干裂的黄土上,激起细小的尘烟。转眼间,雨势骤急,千万条银线自苍穹倾泻而下,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王豹独自站在亭舍院中,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着衣裳,心中不禁感慨:天公又作美啊!王老丈爷孙便先安置在后院吧,待将来老子翻盘时,再还他们一个公道。
这时,亭舍门口突然传出一阵戏谑之声:“此非得了癔症的王二郎乎?当年在师君门外不够舒坦,跑到这山野之地,再淋个通透?”
王豹转头一看,只见一人穿着蓑衣头戴斗笠,正倚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手中还提着一个酒葫芦。
待看清来人,王豹笑道:“兄长缘何至此,莫不是专程看我笑话的?”
“哈哈,能看到你王二郎吃瘪,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第13章 师徒往事
雨季不期而至,上柳亭亭舍檐角铁马叮咚,雨线如丝,垂落青瓦,溅起细碎水花。暮色沉沉,天光渐隐,唯有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矮案上铜炉炭火微红,陶壶嘴中白气袅袅,酒香混着松炭的焦味,在东厢房缓缓弥散。
王豹与一位儒生对坐,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头戴竹皮冠,一袭素纱深衣已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通身儒雅气度,此人姓孙,名乾,字公佑,可谓是鼎鼎大名!
将来北海名士中的佼佼者,刘备麾下首席外交官,逼孙权当面烹杀曹使的就是这位,官拜秉忠将军。
王豹这个大先知,在郑玄门下治学时,就和几个青史留名的人处得好,其中便有这孙乾,嗯……原因不必赘述,动机肯定是不纯的。
只是,王豹是出了名的‘差生’,这位孙公佑却是‘课代表’级。
王豹振袖指枰:“公佑兄远临,惜无莼羹鲈脍,不如弈一局为乐,佐以浊醪?”
孙乾拍案而笑:“咄!王二郎!吾携青州从事至,尔竟以盐齑相待?若论手谈,那日门夜课连负君七局之耻,犹在耳目,怎的?别处失的门面,要在为兄这里找回来?”
(这里的青州从事,非指官职,而是指那烫着的美酒;盐齑是腌菜的意思,此处是调侃王豹以粗茶淡饭接待。)
王豹笑道:“哈哈,正是!今日兄来,合该让王某出口闷气。”
他也不顾孙乾反对,王豹指间黑子然落于金角:“公佑兄踏雨而至,恐有以教豹?”
孙乾无奈亦提白子落于金角:“非为教尔,实乃辞行,师君命吾南游荆楚,问《周官》疑义于德操先生。”
王豹执棋之手忽滞:“一晃之间,公佑兄竟已至游学之年……想必老儒生当有临行密密缝之嘱。”
孙乾拂袖笑斥:“王二郎!我等师君门生,唯尔敢效戴良狂态!”
(戴良乃东汉初年狂生,曾言“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自比圣人。这里是讽刺王豹称呼郑玄为老儒生。)
王豹突以棋筒击案:尔等辞行,师君皆有诸多叮嘱,彼时吾辞别老儒生,汝道所言为何?
孙乾好奇道:“哦?师君何言?”
王豹起身模仿郑玄负手姿态,背对孙乾:出门在外,休言师出吾门!”
孙乾忍俊掩袖,忽而放声大笑:哈哈!师君诫我等,恐在外受辱也,独于二郎,唯恐汝辱人耳!”
王豹举杯一饮而尽,佯作苦笑:“今却折辱于人耳。”
孙乾收敛恣肆,似笑非笑:“二郎何作态?吾等同窗数年,尔之伎俩,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孙公佑!”
王豹闻言笑道:“哦?”
孙乾羽扇轻摇,眼中精光乍现:“张氏借势设局,欲以阳谋困君于明处。君却反借其势,先以流言造雷霆之威,再佯作莽撞入彀。明为自毁长城,实乃——扇骨忽顿,在棋盘上划出阴阳分界,化官道为民心,转明棋为暗子!”
好个孙公佑,竟是一语点破天机!
这局确实如孙乾所言,三家豪强想要彻底掌控上柳亭的行政权力,将他这个亭长彻底架空,他触怒豪强的原因,正是招募乡勇,在豪强看来这是要强化地方行政权。
虽然尚不知道上柳亭究竟藏着什么利益,但是豪强的根本目的就是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张氏借官官相护,做阳谋无解之局,这假田案是从郡至乡,层层凭据都已经被修改,就算硬着头皮查到刺史焦和身上,就凭亲近宦官这一点,这焦和也干净不了,否则三年后,青州也不会成为最乱的一个州。
王豹先以流言造势,告诉张圭,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就是要召集这七里八亭的被张家占过田的百姓,联名上书惊动朝野,到时候朝廷派人来处理,能处理好,那张家必定完蛋。
但大概率是处理不好的,毕竟从上到下牵扯官员太多,那势必激起民变,到时朝廷派兵镇压,作为激起民变的王豹和张氏,便是都是大罪,必死无疑。
这种两败俱伤的疯狗式破局,张氏自然不敢接着赌。
王豹则是又让阿黍四处打听租契,明摆着告诉张氏要么一起死,要么大家各退一步,我可以钻你设的局,如你们所愿卸了兵权,但你也得给我一个台阶,把当众吹的牛圆上。
张圭不会对王豹下死手,毕竟他是郑玄门生,就背后站的是青州党人,要得只是王豹解散兵权、不问亭事而已。见他已经服软,便调走庄客,主动扔出弃子张黥,这便是王豹明知是计,仍然不避的原因。
但王豹却是经过流言造势,强闯豪强宅院,再加因民受罚,已然深得民心,这些乡勇随时都能召回,这就是化阳谋为阴谋,转明棋为暗子!
双方博弈至此,王豹自损大龙换得喘息,正好重新布局,盯死矛盾的中心点——上柳亭一亭三豪强,以及孔礼把他放到这里,其中暗藏的玄机!
不愧是刘备集团首席外交官,洞察力确实敏锐,呵,大耳贼对不住了,此等人才,焉能白白让与尔!
王豹大笑:“哈哈!果是微末伎俩,瞒不过兄长啊!”
孙乾摇了摇头:“此绝非微末伎俩,若非吾知二郎之名,便也以为你已服软,焉能识破?”
王豹似笑非笑:“吾何名?赖老儒生所赐,得了个不文之名?”
孙乾以麈尾击案,笑骂曰:汝个不知好歹的竖子,师君门下八百,独纵尔之狂,岂见何人有此殊遇,可知我等门生无不羡之?”
王豹苦笑道:“公佑兄莫要挖苦,尔等莫不是羡吾挨的戒尺最多?”
孙乾抚掌而笑:“哈哈,二郎啊二郎,端是不自知啊,可知师君新注《论语》,先于‘三省吾身’后注:‘读而未行,非知也’,又折回朱笔于三人行章末另起一行,大书故弟子不必不如师...云云,你道此话像谁?”
王豹一愣,陷入沉思,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个蝉鸣的夏日……
那天,郑玄教弟子温故而知新,重学论语,点名作解。
到王豹时,正巧遇上“三人行,必有吾师。”
王豹急于摆脱‘不文’之名,于是借后世韩愈之文,论道:“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话还未说完,满堂学子骇然,老儒生当场吹胡子瞪眼训斥:“狂徒!何出此离经叛道之言?鲁恭王坏圣人宅时,壁中书犹言师道如父,尔竟欲裂我师徒纲常?”
王豹当即用后世程子之言反驳:“吾道今之人不会读书,如《论语》读,读时是此等人,读之后,又只是此等人,便不曾读!圣人尚道:三人行,必有吾师。莫非师君以为,吾等弟子非人哉?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五百年前的大儒与五百年后的大儒思想,突如其来的碰撞在一起,一句不曾读《论语》,撞得老儒生面红耳赤,竟当众耍起了无赖:“取丧服来!《仪礼·丧服》有言:师丧如父丧,服斩衰三年。今尔之师君丧矣,尔自取穿上跪去堂外!”
谁能想到,堂堂大儒竟会认可他这个‘学渣’的观点。
这时,王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真正的思想,终究会跨越时空,找到共鸣!
但转念就恶趣的想到五百年后,韩愈给郑玄烧律师函的场景。
突然便噗嗤一笑:“好个老儒生,罚吾辛苦跪了半日,却自己悄悄抄袭!”
孙乾亦笑道:“师君对汝这不文之名,可是嗤之以鼻,背后常言士人短视,师君曾言,尔天资聪颖,才学如有天授,然亦有大缺,如谪仙临凡,不屑世间种种,更与世间格格不入,如无重器打磨,终酿大祸,有此“不文”之称,当真善哉!”
王豹闻言,愣愣往北看去,但见烟雨连天,不觉饮下一杯浊酒。
孙乾见状调侃:“二郎,莫不是又犯‘癔症’了?”
王豹回神笑道:“吾在想老儒生看人真准,某这身才华,实乃天授!”
孙乾无奈摇头,从怀中取出两卷竹简,正色道:“二郎,为兄此一别,恐数年间难见,便以扬张之赋相赠,望尔能从其中悟之一二,褪去浮华,不负师君所望。”
(注:扬雄之赋有义尚光大的严肃性,张衡则内容充实,二人并称,代表汉赋从铺采摛文抒情言志的演变,故曰褪去浮华。
东汉末年士人推崇‘质实’文风以对抗政治腐败,扬张赋作的‘去浮华’特质被当时儒生视为道德标杆。)
王豹肃容双手接过竹简,故作高深道:“吾却无甚好送兄长的,便先赠兄长一言,而今天象异变,日赤如血,中有黑气,短则三年,多则五载,北方必生祸乱,今观北海豪强凶恶、山匪横行,恐青州之祸更甚,兄长既游荆楚,不妨多游几年,待祸乱过后,才是你我兄弟一展拳脚之时,吾来箕乡也是为此!”
心中却是腹黑道:咱这手神级预言,包比诸葛亮的三分天下还准,三年之后,叫你孙公佑对咱服服帖帖!不行,还要再上个保险!
就在孙乾瞳孔一缩,要开口追问时,王豹随即提起一颗黑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兄长宽心,北海有豹,定能揽狂澜于既倒,彼时兄之父母,乃豹之父母,豹当舍命相护,今日——送兄长赢上一局如何?”
第14章 雨过天晴
三日后,青州北海国,秦氏庄园。
暴雨如矢,庭院的夯土沟壑纵横,檐角泻下的急流鞭打着石阶。正堂内,沉水香雾缭绕,却被一阵争执声搅得支离破碎。
“嫂嫂,今年收成本就欠佳,你竟还减了佃户一半租息?府中上下百余口,难道要喝西北风过活?”
说这话的,自然是王豹口中那位乳臭未干的弘郎君。
堂上,秦家少主母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弘弟,稍安勿躁。”
秦弘冷笑:“稍安?前日吾等出去狩猎,圭公当着孙观的面,笑我秦氏‘妇人之仁’,王二郎只用一首童谣,便叫你这一纸令下减租,整个箕乡细民全把恩情记到了那王二郎头上,我秦氏反倒成了笑话!”
少主母听闻那句“妇人之仁”,脸色骤变,猛然抬眸,目光如刃:“秦家如何,还轮不到张圭老儿指手画脚,你身为秦家子嗣,不敢与外人争强,反而回来窝里横?”
秦弘耳根一红:“谁说我没有争!我当场就和圭公争辩,他既然不怕流言,又何必给王二郎台阶下!”
少主母稍收怒容,淡淡一笑:“既然弘弟亦知,他张圭老儿仗着背后那得宠中常侍撑腰,如此不可一世,尚畏流言如虎,可还有话要说?”
秦弘一时语塞,涨红脸愤愤然坐下。
于是旁坐的一族老适时敲了敲鸠杖:“少夫人执掌府事数年,不曾出过差错,减租之事……下不为例。”
说罢,几个族老便起身离堂,秦弘见状也不好多待,似乎生怕被训斥,紧跟着族老们离去。
堂上的美妇人见众人离去,不由冷笑:“很好,学会犯上了,青儿!”
这时从堂外跑入一位青衣:“主母,有何吩咐?”
美妇人深吸一口气:“亭舍可有消息了?”
青衣答道:“传出来了,那个求盗何安回亭舍了,自称被一群蒙面人扣下,多半是孙观干的;昨日县里来人,令王二郎解散乡勇,罚俸一年,贬为亭卒巡田三日,以做惩戒。”
接着她露出嫌弃之色:“那王二郎也是窝囊到家了,昨日县里令下完,他就去张家归还田契,听说还给张圭老儿奉了茶,今日辰时便穿着蓑衣,老老实实的去巡田了,据说还给孙氏交了拜帖,说今日巡完田,要前去拜会,连童儿都在唱哩。”
她再次按照《小麦谣》的调清唱:
“假田黄,赐田苍,张家算珠响叮当。五石黍,十亩偿,桑未凋时田骗光。
小儿哭,老丈伤,脚趾换得盗田赃。亭长怒,麦茬昂,敢为细民裂肝肠!
亭长啸,踏高墙,天兵正是麦田郎!臧获鼠窜抱头藏,却道此乃礼义乡!
官令下,锒铛响,贬作亭卒俸禄偿!痴人笑,稚子藏,独留亭长雨沾裳
——待得春雷裂冻土,犹见麦浪立苍茫。”
美妇人恨得咬碎银牙:“竖子!端是好算计,全了张圭颜面,卖了孙观人情,博了细民认同,面面俱到,独漏我秦家!难怪今日族老由着秦弘发作——”
她突然猛拍桌案:“欺人太甚!莫不是都看不起我这一届女流?”
风雨能将秦氏庄园里的争吵阻隔在内,但暴雨临盆却阻不住田间的人声鼎沸——
田埂旁,约有五六十人身穿蓑衣吵吵闹闹,犹见远处一人孤零零站在雨中,他立于田垄最高处,蓑衣下摆沾满泥浆,好似一杆被风雨摧折又倔强挺立的旗。
一时间人声更是压过了雨声!
“在那呢!”
“是王君吗?”
“一定是!”为首一人已经开始高呼:“王君!”
草笠遮挡下的王豹,其实早早就看到了他们,眼下暴雨正好阻挡了他嘴角‘中二’的笑,看看——这就是咱豹在上柳亭的影响力!
王豹向众人挥了挥手,一群人乌泱泱蹦至他跟前。
为首的一人正是周亢:“王君!我们都听说了!这群狗官庇护豪强,你明明是为咱们亭的老幼做主,我等是得了长史口令,才入宅取证!他们却把你贬成亭卒,罚了俸禄,还逼你给张圭老贼奉茶,简直欺人太甚!咱们护麦队的弟兄们都来了,还有旁边几个亭的好汉也来了,吕峥、韩飞还去了其他亭叫人!咱跟他们拼了!”
“没错!俺们都听说了王君的事,箕乡好不容易来了个为民做主的好亭长,王君倒了,还有人敢为俺们说话吗?”
“对!张氏不过百余个庄客,俺们把箕乡七八个亭的血性汉子都叫上,跟他们拼了!大不了,王君带着俺们也入山为盗!”
王豹闻言瞪大了双眼,这周亢是不是太给力了点,这怎么就到逼上梁山程度了啊!这就是张角一点火,整个青州陷入大乱的原因吗?
于是急忙大喝道:“诸君!稍安勿躁!”
话音刚落,众人鸦雀无声。
只见王豹先是拱手一礼,然后飒然笑道:“诸君赤心,豹五内俱感。”
紧接着他声音突然提高质问道:“然张圭老儿正愁找不到口实,若今日持械往攻,不啻授人以柄。《汉律》明载:聚众十人以上持械,以谋反论。岂非正中奸人下怀?”
周亢涨红着脸:“可是……”
王豹可不敢让他说话,抬手打断,立刻转移话题道:“周亢,阿丑何在?”
周亢愤愤然说道:“丑哥守着亭舍后院!我等本要去寻王老丈问个明白,被丑哥阻挠,故此来寻王君!只要王君一声令下,俺们就把张家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出证据!”
“对!没错!”
王豹笑道:“诸君何以如此愤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淮阴侯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我等如何忍不得这一时之气,张氏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今日他猖狂,明日必自食恶果。刚才听有位兄弟说,吾倒了,便没有人敢说话。”
他顿了顿说道:“如今吾昂首而立,更有众位兄弟在侧,如何说倒了?一时之败说明不了什么,但要我们还站着,还在抗争,就必定有打倒豪强的一天!兄弟们,你们倒了吗?”
“没有!”
王豹长舒一口气,再次转移话题:“很好,都是咱们箕乡好汉,但要想打倒豪强,光有气势是不够的,咱们必须要学会总结失败的原因,周亢你来说说,咱们这次败在哪里?”
周亢闻言一愣,绞尽脑汁:“中了张圭老贼的奸计?”
王豹环视其他众人笑道:“大家以为呢?”
立刻有人迎合道:“对!是中了老贼的奸计,他故意去狩猎,引我们上钩!”
又有人说道:“不对!租契的消息是阿黥给俺们的!现在那厮不见了,是他出卖了俺们。”
接着就有人说道:“但俺们太相信他了,没有查明真假就莽撞的冲进张家。”
“还有俺们没有想到,张圭老贼居然有相府发的田契。”
……
大雨悄然停歇,众人不觉,纷纷落座继续总结,王豹只是加以引导。从远处各亭带着乡勇赶来吕峥、韩飞等人,眼见此景,在王豹的示意下,也安然入座,加入讨论。
忽有一人说道:“俺觉得,俺们也不光是失败,以前俺都不知道张家庄园里长什么样!”
王豹闻言心中一动,抚掌赞赏道:“这位兄弟说的好!”
有了王豹的肯定,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对啊!俺还以为张家主母是什么妖妇呢,原来除了穿得好些,洗得白净些,和俺那婆娘也没什么两样!”
“哈哈哈!”
“还有张圭老贼!以前俺见了他都从心里害怕,上次王君带俺们跟他对峙,俺一点都不怕他们!这次亢哥一叫,俺就来了!”
“没错!”众人论及此处,如胸口巨石落定,纷纷挺直了腰背:“还有那看门的臧获,平日里耀武扬威,结果那天跟个鹌鹑似的,被王君一脚踹翻,说话都在发抖,原来他们也会害怕!”
护麦队的乡勇们纷纷大笑,而那些其他亭响应的乡勇们,却是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
仿佛这场行动从来没有失败,而是一场大胜,正如童谣所唱,他们不再是忍受压迫的麦田郎,而是天降神兵。
云隙透出的阳光如戈矛刺破铠甲,积水倒映着虹霓,雨后空气的清新与麦田郎的笑声融为一体。
王豹愣住了,这却不是他刻意引导的,仿佛是制度性压迫下的必然产物,这一刻,他仿佛才找到活在乱世的意义。
不过……连他自己没有想到,他这次为安抚众人的无心之举,竟形成了这支队伍一直保持进行战后分析、反思和总结的良好习惯。
第15章 泰山粮道
雨后的孙氏庄园焕然一新。
王豹策马穿过新洗的榆树林,靴尖沾着泥浆,白马膝下已裹满黄泥。
远望朱门洞开,唯见那日叱他下马的护卫首领肃立阶前,竟隔着十余步便叉手行礼:恭迎王亭长。
这场雨倒是冲淡了贵府的肃杀之气。王豹勒马笑道,余光扫过门内茵席——棠棣花瓣缀着晨露铺就香径,哪还有半点剑戟森然。
护卫首领僵笑道:前番某不识王亭长尊容...
话音未落,忽闻的一声破空之响。但见孙观素纱单衣立于庭中,三指犹扣着弓弦,那箭正钉在八十步外的椹木靶心。
王君,别来无恙否?孙观转身大笑,犀皮弓韬在腰间轻晃。
他趋步上前一把攥住王豹手腕:酒肴早备,就等足下!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王豹拽个趔趄:知道尔等儒生见不得血光,某特命臧获往后园宰牲。
王豹任他拉着,笑道:“蒙孙郎关照,一向安好。”
瞥见廊下漆案已置好主客二席,那青铜鼎耳完好如新。
心中不由嘀咕,这小屁孩今日唱的那出?这还效起《棠棣》之好,表面兄弟?
于是他指向鼎耳,莞尔道:今日鼎耳无恙?
孙观闻言抚掌笑道:君等儒生端是好记性啊!观乃粗人一个,不懂什么礼数,全是那张圭老儿所教耳,那日见尔等斗嘴,方知失礼。
说罢他一抬左手:“今日无恙矣,王君请落座吧!”
王豹轻轻一揖,坦然入座笑道:“孙郎雅量,比圭公知礼也。”
孙观大笑,举起酒卮:“不谈他,前番君走得匆忙,今日必当尽兴。”
说罢仰颈而尽,将素纱单衣浸出深色水痕。
王豹亦举卮仰颈:敢不奉陪。
“彩!”孙观拍案喝彩,震得案上酒器叮当作响:“这箕乡僻壤,原本除某之外皆鼠辈,今有君来,幸甚!”
王豹拱手笑道:“孙郎谬赞。”
随后他佯做惶恐:“前番君做宴尚严阵以待,今日豹来告罪,却为何这般?”
孙观闻言,忽将酒卮重新满上:王君此言差矣!前番乃公事,今日...
他突然展颜一笑:观虚度十七春秋,闻兄年长一岁,若不嫌弃,唤声阿弟如何?
这小屁孩演技怎么比我还好?还真要和我认兄弟啊?
孙观不待王豹回应,突然大笑:不瞒豹兄,弟素知张圭跋扈,今日得见其吃瘪,实乃快哉!
他倾身向前,三指捏着漆耳杯轻转:豹兄说动长史作保,背后便是这北海党人,更妙的是——那童谣传遍七里八亭,却未见民怨沸腾,这般手段,某未尝得见。
这是冲我背后的党人?
王豹闻言试探道:“既如此,吾便厚颜叫声观弟了,如吾所料不错的话,张圭、张敏兄弟背后应是那朝中得宠的中常侍吧,观弟与我这党人称兄道弟,就不怕开罪宦官?”
孙观笑道:“哈哈,那张让在朝中再权势滔天,还能管到北海孙某头上?你我兄弟一见如故,今日不提朝事,只管畅饮,权且在我府中住下。”
王豹佯作苦笑:“观弟莫非不知,吾被罚作亭卒巡田三日,岂敢懈怠。”
孙观豪言道:“豹兄宽心,只管住下,我看那个敢多嘴!”
两人即谈即饮,酒过三巡后,孙观似带几分醉意说道:“说来惭愧……前日方知,令尊乃营陵第一富商,今岁开春自洛阳敖仓、徐州淮阴、东吴曲阿三路购粮。”
说话间,他晃晃悠悠竖起三根手指:“光今月就在胶州湾就卸了三艘粮船——可笑某当日竟想用区区五百石粟米逼君就范。”
王豹心中一惊,小屁孩在营陵也有人!
唉……若不是这个坑爹系统今年才来,太过仓促,屯粮这种事情怎么会暴露……
于是豹亦微醺,广袖掩唇:“不瞒观弟,为兄这次出来,家翁是不允的,也只带了区区五千钱,观弟前议五百石若作准,为兄倒想谋个长久。”
孙观醉眼乜斜:“哈哈,兄长莫要诓我,王家琉璃镜乃兄长之作,营陵小儿皆知,这王家明为令尊管商,实则乃兄长操控——
说话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今岁麦麸收成欠佳,青州粮价已涨两成半,往后到一直到九月,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恐怕还要涨。要论点石成金的本事,观拍马不及兄也。”
接着他突然打了个酒嗝,酒气混着炙肉的油腻味扑面而来:嗝……兄长——
他踉跄着起身,广袖扫落几片炙肉:某这曲部健儿,连人带马...
手指蘸着酒水在王豹案上边划拉边说:日食粟米十五斛,刍稿二十束。
紧接着他拍在王豹肩膀:这还只是寻常操练!若遇征召,光战马每日就要多耗五束苜蓿……今弟手中实在拮据啊,不如弟与兄长共谋一笔买卖如何?”
王豹眯起醉眼:“哦?贤弟要作何买卖?”
孙观举卮道:兄长请武都尉护粮,恐费钱如流水耳!彼乃朝廷命官,自州郡至亭驿,何处不需打点?且武氏部曲仅能护陆,海路风涛险恶,更有张伯路余党出没——
忽将漆耳杯重重顿案:不若另辟粮道!下邳糜氏之粟,取道泰山直抵营陵。
他指尖蘸酒画出一条蜿蜒水痕:某亲率曲部押运,抽成仅取武国安半价!
王豹笑道:“贤弟醉矣……万石粮,走海路即使遇海盗,按常例便给每石二钱,连运费至多耗钱六万,另算武都尉打点不过二万余;若走陆路,贤弟亦知咱们青州不太平,算上山匪,再加贤弟的护送费,恐要十五万钱。”
孙观却笑:“兄长这等商人最不实在,怎不算海陆两道官府盘剥?别的地方不说,光洛阳敖仓张让义子的盘剥,可就不止四万。”
随后他似笑非笑说道:“兄长算这十五万钱,至少有三万是山匪的例钱吧,若是……某可保兄长永不遇山匪,这运费便只是十二万钱;而且某这条路,还可保兄长不遇官差盘剥。”
王豹瞳孔猛然一缩,这种话都敢说了,真把我当兄弟啊?果然小屁孩一家从来都是泰山贼!
孙观见王豹神情笑道:“豹兄不要误会,某兄康乃是泰山郡都尉,某手里有安全的粮道并不稀奇。”
老子信你个鬼,你这小屁孩坏得很!
王豹似笑非笑道:“观弟,张让那些个义子也非日日盘剥。”
孙观闻言又道:“豹兄,某可是真心与你合作,不如这样,运粮和护送某一并接了,每月万石,兄长只需出十万钱,愿与兄长立契为证——若有一石粮损,照价三倍赔。”
王豹轻轻叩起了桌案,孙观也不催,一旁饮酒,这般让利已经远低于市场价,他实在找不到王豹拒绝的理由。
但王豹心中则是千般算计浮过心头:
多出两万钱免去各级官员盘剥倒是稳赚的,最重要的是每月多出这二万钱,能和孙观长期利益捆绑!
史料记载自公元182年起青州年年灾祸,青黄不接,饿殍遍野,致使大乱。
未来用粮之巨,粮价涨幅之高,恐怕难以估量,武国安一人押送不了这么多,再开一个粮道确实不错,表明上看是双赢。
但这孙观,他看上的哪是这每月十万钱?是下邳到青州的粮道!借老子的钱打通和糜家购粮渠道,战略眼光够长远的。
青州早晚得是老子的地盘,屯粮也不是用来哄抬物价的,那都是在乱世的立足本钱。
若让孙观得此粮道,这泰山贼寇势必要做大,这才是大患,没有足够的势力,可收不了这泰山贼。
呵,但是你这算盘得空哩,你却不知那糜家,早晚连兄带妹都得姓刘,从徐州仓惶逃窜至江夏。
若有机会,咱豹先一步去南阳哭鼻子,叫那糜家跟着大耳贼一起完蛋!
不过……恐怕他提出这合作也只是投石问路,往后这小屁孩应该还有更大的手笔哩,倒是可以先试试水,且看这泰山贼还有什么花样!
于是王豹笑道:“贤弟若有糜家的路子,吾等兄弟间这桩生意便有得谈。”
孙观大笑道:“哈哈,痛快,兄长放心,若无此路,观焉敢大放厥词。”
说罢,他拿起了桌案的竹简,递与王豹,王豹打开一看竟是本《范子计然》且东海糜氏藏书印章。
王豹心中冷笑,好个泰山贼,人还在青州,却已经暗通徐州士族了!
可他嘴上却笑道:“贤弟果然神通广大,那便依汝所言,不过,此处也不是立契之地,待三日后吾巡完田,劳尔随吾去趟营陵,此事还得禀明家翁,之后你我兄弟还得走一趟徐州,三方共立契约如何?”
孙观解下腰间赢县玉环扔给王豹:“痛快!就依兄长所言,此物便押与兄长。”
这赢县乃是徐州通往青州的要道,地点就在泰山郡,常年盗匪出没,走这条道还跟我说永不遇贼,不遭官府盘剥……好家伙,演都不演了!
双方达成共识后,再次推杯换盏,忽听堂外脚步杂沓,一名孙氏部曲单膝跪于堂外:“报!禀少主,秦家弘郎君,率庄客包围了亭舍,声称要和王君决一死战!”
王豹闻言一愣,孙观则问道:“可探明秦弘为何挑衅?”
那部曲看了看孙观,喉结滚动,偷瞥王豹:“据说是附近小儿今日在唱——孙家郎,十七锦衣猎豺狼;王家郎,十八裂帛斗豪强;秦家郎,十九犹吮指上糖……”
孙观闻言笑岔了气:“哈哈,豹兄,今日某却不能再留你了,否则该让弘郎君连某一起记恨上了。”
王豹瞪大双眼,是哪个龟孙出的这种损招!
第16章 亭舍高光
是夜,上柳亭外火把摇曳,两队人马僵持在一起。
秦弘一身锦绣劲装,是胯下马手中枪,怒气冲冲地站在亭舍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庄客。
他面前则是之前被解散的乡勇们,听到有人在亭舍前叫骂,都拿起了自家锄头、钩镰出来助阵。
阿丑、赵亭父以及何安挡在两波人中间,好一顿苦口婆心。
赵亭父苦笑道:“这流言确实不是王君编的,阿黍可以作证。”
躲在门后的阿黍露出半个脑袋:“弘郎君,真不是我们传的。”
闭嘴!秦弘枪尖一指,吓得阿黍又缩了回去,不是尔等传的,难不成是麦穗自己长嘴唱的?”
何安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弘郎君,王君真的不在,您这样带人包围亭舍是触犯律令的,按《汉律·盗律》持械群聚擅兴兵,是要定为谋反的。”
他后面一群乡勇纷纷应声道:“对!是谋反!”
听闻谋反二字,秦弘身后的庄客不由面面相觑。
秦弘见状却骂道:“怕甚!我等任侠重义轻生!主辱而臣死,王二郎辱吾就是在辱尔等!”
阿丑死死拽住脾气暴躁的周亢和吕峥,劝阻道:“弘郎君,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大伙都冷静些,莫中了他人挑拨。”
秦弘枪尖一指:“好你个阿丑,你居然帮着王二郎说话!还有尔等田舍汉,官府明令让王二郎解散乡勇,居然还敢聚众!尔等才是在谋反!”
阿丑涨红着耳根,左右为难,然而其他人听到他的问罪,却并未退缩。
这时,乡勇中一个瘦高个,突然亮出手里钉耙上还沾着的新鲜泥土喊道:谁说俺们聚众了?俺们是来亭舍还夏收农具的!
众人闻言纷纷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农具:“没错!俺们都是来换农具的!”
秦弘气得手中马鞭直哆嗦:刁民!大胆的刁民!”
话音刚落,数十把耒耜突然重重顿地,夯土在闷响中震颤。
秦弘胯下骏马惊得高高掀起前蹄,掀得他冠缨后仰。
他勃然大怒道:“反了!都反了!”
“反?”
这时,远处传了一声质问:“弘郎君,率庄客公然持械包围亭舍,本亭倒想问问,尔到底是被那拙劣的伎俩挑拨,还是秦氏当真要谋反?”
秦弘闻声是咬牙切齿,一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王二郎!休要卖弄唇舌,某今日就是来讨个说法——尔这不文不武的酸儒,竟敢三番两次辱我!某秦弘乃堂堂箕乡豪侠,焉能受此大辱!”
秦弘话音刚落,只见火光暗处,一人一骑跨入众人视线。
乡勇们登时士气高涨:“是王君回来了!”
亭舍后躲着的几个亭卒闻声,纷纷探出脑袋。
只见王豹大袖一挥:“诸君稍安!”
随后勒马轻笑:“弘郎君何处此言,本亭何时三番两次辱尔?《春秋》有云:‘原情定过,赦事诛意。’君且说说,所谓辱你,指何事、有何证?倘得情理可原,本亭自当依‘原心定罪’之旨——念尔年少气盛,尚义轻生,不究擅兴之罪。然则……”
他目光陡然一沉,扫过秦弘身后的庄客:“若乃无端构衅,以私忿乱公法——恐《春秋》‘诛心’之义,亦难宥尔等!可知谋反之罪,不光尔等自取灭亡,尔等三族亦难活命?”
对方庄客闻言,竟纷纷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
秦弘怒极反笑提枪一指:“王二郎!休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前番孙郎君做宴,尔当着圭公、孙郎之面,笑某不如赵括;又传流言,污某指上吮糖;今还敢在此处大放厥词,念某年少?黄口小儿!吃某一枪!”
说罢,这愣头青催马冲向王豹。
“不可!”阿丑大惊,但已经来不及阻拦。
“王君小心!”乡勇们也纷纷大惊。
王豹也大惊,这小屁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是慌乱间拔出腰间长剑。
眼见寒芒逼近,他双脚猛踩马镫,挥剑猛的一挡。
“铛!”
两人错开身位,只见秦弘枪头被他一剑磕开,身形一晃,险些没坐稳马背。
就这?
王豹一愣,这就是孙观介绍的弓马娴熟?这厮最多也就40……
秦弘勒马回身:“好个王二郎!有两下子,再吃某一……”
“大胆豪强!”乡勇们一拥而上,正欲护住王豹。
“且慢!”王豹却大手一挥,嘴角上扬:“弘郎君,若当真要与本亭较量的话——胖子!取某披挂来!”
秦弘一愣,眼中突然泛出精光:“好!还是条汉子!某便等你披甲!”
随后他招呼庄客道:“都退开,多点几个火把!看某今日生擒王二郎!”
李牍一抓脑袋看向何安。
何安骂道:“杀才!去把王君的枪取来。”
阿丑连忙阻拦道:“王君,弘郎君,刀枪无眼,这……”
未等阿丑说完,秦弘便道:“阿丑,你休要多言!某今日定要跟他见个高低。”
王豹不动声色,心中暗忖:真稀奇啊,这小屁孩长这么大,没吃过亏吗?
数十支松明火把在夜风中扭曲爆响,将夯土场照得如同赤炼熔炉。飞溅的火星与兵器寒光交织,惊起的夜枭掠过柳梢,为这场对决平添三分肃杀。
只听秦弘一声大喝,枪如裂帛一招毒龙出洞,枪尖直取咽喉。
王豹双脚一勾马镫,侧身时幞头堪堪擦过枪尖,左手持枪拧腰旋身,枪尖带着破风声横扫马腿。
这招乃武国安所授,叫“灵蛇摆尾”,秦弘仓促格挡,两枪猛然相撞。
铛!
两人身形错开,同时勒马回身,虎口均有些发麻。
“彩!”
观战的乡勇们纷纷喝彩:“王君御得好马!”
秦弘闻言恼羞成怒,正欲再次发起冲锋。
但这第一回合过招,王豹已然明了,这秦弘枪法倒是犀利,但是显然没有厮杀的经验。
于是王豹变守为攻,率先拍马,猛踩马镫,人借马力,枪杆如鞭,是以打代刺抽在向秦弘右肩,看似笨拙却暗含重器慢打之理。
秦弘仓促横枪格挡,只听一声巨响,是狼狈落马。
“哎哟!”
呸!小趴菜!
王豹一扯缰绳,抖擞威风,枪尖一指:“拿下!”
乡勇们见状纷纷冲上前,庄客们则欲持械阻拦,只见王豹枪尖一指,大喝道:“尔等持械,欲谋反乎?”
庄客们闻言,行动一滞。
王豹枪尖倏然划破火光,声如裂帛:《汉律·贼律》有载持械围官署者,弃市!今弘郎君既落马,尔等若再执兵,当以大逆无道论处! 他靴跟猛磕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众亭卒听令——三息之内不弃兵者,就地正法!”
“诺!”
众亭卒纷纷举起弓弩,当数阿黍的声音最大。
庄客们见状,犹豫一会儿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王豹嘴角高高上扬,咱豹这上柳亭之行,舌战群‘雄’在前,枪挑秦弘在后,谁还敢说咱不文不武。
想到这,他脸上更是神采飞扬喊道:“谁知道秦家庄园在哪?叫秦家管事的来亭舍提人。”
这时,被乡勇五花大绑的秦弘也是转过气儿来,鬼叫道:“王二郎,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这事儿断不可让我嫂嫂知晓!否则,某跟你没完儿!”
柳林边的阴暗处,一匹快马已悄然调头,泥水溅起三尺高,直奔秦府而去。
第17章 秦家叔嫂
秦家庄园,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青衣婢女正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方才在亭舍前发生的一幕:“王二郎,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这事儿断不可让我嫂嫂知晓!否则,某跟你没完儿!哈哈哈……”
美妇人闻言淡淡一笑,从案上抓起一份早已备好的竹简:“今夜便让弘弟吃些苦头,叫他好好清醒一下,明日再找几个庄客把这个交给王二郎,顺便把带弘弟回来。”
那青衣接过竹简,稍作迟疑:“可……那王二郎说要管事的亲自去提人,万一他不放人怎么办?”
美妇人瞥她一眼:“弘弟有句话说的没错,主辱而臣死——若是接不回弘弟,便叫他们叩死在王二郎的亭舍前。”
……
亭舍,后院,秦弘叫嚷声同样不绝于耳。
“王二郎!有种尔就杀了某!杀又不杀,放又不放,是何道理?”
前院睡在西厢房的众人,是辗转难眠。
最终阿黍实在忍受不住,踢了踢李牍:“胖子,你去把他的嘴堵了。”
岂料李牍一个翻身,竟当场打起呼噜。
王豹揉着太阳穴坐起:“这个愣头青,比张圭老儿还聒噪!要不是顾忌秦府君,本亭长非给他来上几个大刑!”
王君,赵亭父支起身子,您先前访遍孙张二家,独漏秦氏,如今又把弘郎君打落马下,还将他扣住,秦氏面子恐过不去,要不您和弘郎君再谈谈。”
王豹眯了眯眼:“哦,尔的意思是吾失礼在前,才惹这愣头青上门挑衅的?”
赵亭父连忙伏于席间,悄悄踢了踢何安:“下走不敢。”
何安堆笑起身道:“嘿嘿,王君,秦氏虽说是咱们这儿三大豪强之一,但您自是不怕他们,不过,此前秦氏一向对亭舍这边多有照拂,少有欺压百姓之事,不似张氏一般作恶。”
王豹看向何安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这时,郑薪也起身道:“王君还是和他谈谈吧,王老丈爷孙还住后院呢,他这般叫嚷谁睡得着啊。”
“好吧,既然你们都如此说了,那我就再和那个愣头青谈谈。”
于是王豹打着哈欠披上那件沾满麦茬的旧白袍,推开西厢房的房门,一时间秦弘沙哑的叫骂,显得又大了三分。
他顺手又去提壶浊酒和三个碗,懒洋洋的走进后院。
由于前任把后院改造成了寝室,再加上住着王老丈爷孙,一时半会还没能改回囚室,所以秦弘及其庄客纷纷都是五花大绑的绑在庭院中,阿丑则是一声不吭的守在旁边。
眼见王豹进来,阿丑霍然起身。
秦弘则是骂道:“王二郎!某不服,你使诈,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却道自己不文不武!致使某轻敌,某要和你再比过。”
王豹先向阿丑点了点头,将酒置于前番亭卒赌博那块青石板上,一脸无奈的看向秦弘:“有没有可能,本亭确实武艺稀松,只是你更平常些……”
秦弘怒道:“不可能!某庄中百来个庄客,皆非某一合之敌,这箕乡便只孙郎君和阿丑,能与某过上几招!”
王豹一愣,扫过阿丑和旁边缚住的庄客们,只见庄客们纷纷悄然低头,心中了然。
好家伙,看给丫惯的,这些年咋没人惯惯咱豹啊,呸!武国安那匹夫,做人还不如这些庄客!但凡老子有个营陵豪侠之名,用得着来这犄角旮旯么?
阿丑有些尴尬道:“秦郎君于某有恩,故丑与弘郎陪练,未用全力……”
秦弘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王豹笑道:“阿丑啊阿丑,这便是尔等之过了,若他真遇到歹人,这般性子岂不要坏了性命?”
阿丑一愣,遂抱拳正色道:“丑知罪,多谢王君点拨。”
旁边一庄客则是嘀咕道:“少主母明令,若吾等伤了弘郎君,要扣月钱的。”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随即指了指秦弘:“阿丑,把他解开吧。”
阿丑一愣,随即点头,转身为其解缚。
随着秦弘发愣,院内变的出奇的宁静。
王豹无奈摇头,指着石板上的酒壶说道:“过来润润嗓子再接着骂吧,最好让这箕乡的老少都听见。”
秦弘却红着耳根怒目而视。
王豹轻笑:“弘郎君啊,这种低劣的伎俩,你是怎么中计的?要真是本亭传的流言,怎会加上中间那句,唱完孙观再唱你不就完了吗?”
秦弘一愣:“那……难道是孙观那小儿?”
王豹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没救了……
阿丑倒是老实:“弘郎君,按王君的意思,若是孙观,那他也不必有第一句。”
秦弘怒目圆睁:“那是张圭老儿!”
于是他摇了摇头道:“弘郎君试想,这等伎俩对他有何好处?不过只是为给我两家添堵罢了,若是被人识破,他不仅会开罪你秦家,还会背上诽谤之罪。”
秦弘再次一愣:“那还能有谁?”
王豹呷一口酒笑道:“这本亭可就不知道了,弘郎君不妨想想最近开罪过谁,都过来坐下喝一碗吧,想必尔也骂累,阿丑为守着尔也辛苦。”
秦弘闻言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嘴里喃喃道:“今早……”
王豹见状笑道:“看来弘郎君想到什么了,本亭自问还有些急智,不妨说来本亭帮尔参谋一番,坐下边喝边说。”
秦弘呆愣愣坐到了青石板旁,喝下一口闷酒,却是一言不发。
王豹不急,反倒是阿丑急了:“弘郎君不妨直说,这流言狠毒,分明就是要让郎君触犯律令,若不揪出此人,某担心他还会再有其他手段。”
秦弘指节在碗边捏得发白,酒液晃出也未察觉:今早某……某联合族老,责问嫂嫂给佃户减租之事……”
阿丑则是一愣:“这是夫人干的?”
王豹也是一愣,这个憨货居然也有篡权之心。
这就有趣了啊,秦家这位少主母,想驱狼吞虎?
那这也太明显了吧,她这小叔子就是再蠢,只要稍微冷静下来,就能猜到是她,这不遭要这小叔子记恨吗?
王豹转头看向秦弘,心里再次暗忖道:这等憨货都能联合到秦家族老逼宫,说明这秦家的族老是倾向于让秦姓掌府事的。
前番孙观摆下鸿门宴,后来张圭邀请狩猎,也做出一副他才是秦家话事人的感觉。
哟呵,有意思了,除了可能是这位秦夫人外,还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挑拨这叔嫂的关系!
不过……无论这散播流言的是另有其人也罢,是她本人也罢,这姐们儿现在内忧外患,似乎正缺一个盟友啊。
所以,还有另一种可能,这秦夫人没把这憨货放眼里,单纯是借此法向我强调一件事——她才是秦府管事的!
王豹还在思索间,阿丑已经按捺不住,拱手道:“王君,某答应过秦郎君,要护弘郎君周全,敢问王君,设计陷害弘郎君的人是秦夫人吗?”
秦弘猛然拍案道:“一定是她!某最近就只得罪过她,好啊!一个外人竟敢出这等诡计害我!”
王豹微微一笑,算计又上心头,笑道:“恐怕不一定是秦夫人,若要推测这个传播流言的人是谁,还需弘郎君为吾解惑,贵府区区几百亩田地,何以如此富裕?吾等大多党人可都得过秦府君接济。”
秦弘一愣:“这……某只知嫂嫂每月派人去东莱港,却不知运何物。”
王豹见他眼神清澈无比,顿感无奈,手中再次敲起石板。
后汉书曾言秦周乃汉末‘八厨’之一,厨者“能烹调天下饥寒者”,即仗义疏财、接济士人的豪杰之意。
这‘厨’字的来源,自然是接济北海清流,只是财的来源,凭这区区几百亩田远远不够,这手上必然还做着大买卖……
东莱港,北海最大的走私港口,直通辽东贸易,大量和鲜卑慕容氏的走私都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他手上的买卖是——马?铁?丝绸?盐……
马可能性不大,若是秦周手握马匹生意,那便可比肩公孙瓒之流的人物,北海不至于将来大乱;但无论是哪一种,这其中利润,就算是袁氏都要垂涎三尺,难怪会被人盯上。
王豹微微一笑,想起当年决定搞钱的时候,曾捣鼓出提纯细盐,便宜老爹坚决驳回,口称私盐乃重罪云云。
史料记载秦周无后,因治北海不利而被罢免,自此再无北海秦家的记载,看来还真有可能有人扶起这个憨货当傀儡,吞下秦家这笔买卖哟。
难怪孙观要当众抬举这厮弓马娴熟,感情这还是块香饽饽!
随后他嫌弃的看了一眼秦弘,内心吐槽了一句:连秦家的核心机密都不知道,就想着逼宫?这等憨货,我是没本事扶,还是另择人选。
“流言的事,尔再好好想想吧,本亭困了。”
王豹说罢,悠然起身,留下阿丑和秦弘两人面面相觑。
“王二郎且住!尔既在郡兵中厮混过——某若持此枪投军,可够格当个陷阵都尉?”
走到甬道的王豹一个踉跄,加快了几分脚步。
还陷阵都尉,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诸葛亮拼一下……
第18章 细盐之盟
“不好啦,王君!快醒醒,秦家来了几个庄客跪在舍外,声称不放人就要跪死在咱们这儿。”
熟睡中王豹听到阿黍的声音,哼唧一声,嘴上喃喃:“该死的杀才,在这嚷什么,愿跪就让他们跪。”
赵亭父又在旁边劝道:“这闭门不见,要传出去,恐有损王君名声,要不您还是去看看。”
于是那厮便揉着红肿的双眼坐起身来,重重吐了口浊气:“算了,本亭好歹是读书人,不和那妇人一般见识,出去看看吧。”
亭舍大门缓缓开启。
舍外晨雾未散,但见几个庄客如丧考妣跪于门外,为首一人额头还渗着鲜血,双手捧着一份竹简,口中高喊道:“请王明廷赐还吾主!少主母有言叮嘱,若王明廷不肯放人,则主辱而臣死,吾等唯有血溅孔庙了!”
王豹闻言,当即笑道:“明廷?这哪来的明廷,此处只有巡田卒王豹,却无亭长!尔等要跪,不妨去回去问你家少主母,是当去县丞处跪,还是当去啬夫处跪?”
庄客立刻叩首出血:郎君纵为布衣,若能归还吾主,亦是我等救命恩人!
王豹本来也就不打算一直扣住那憨货,于是笑道:“你倒是有几分忠心,先呈上来给本亭看看,汝主这告罪书,有几分诚意。”
何安闻言推了推阿黍,只见阿黍三步并两步将竹简接下呈给王豹。
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彤弓既弨,敢不委藏?中心贶君,式宴以飨。舍弟蒙教,如沐甘霖。嫠妇虽寡,尚备酎金。伏惟王君移玉寒门,使亡夫柩前得闻雅训。 ’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哟呵!还是个读书人,挺委婉的。
要老子亲自把人送回去,全你秦家的脸面。
这‘彤弓既弨’出自《小雅·彤弓》,说的是昔周天子赐宴诸侯的弓矢之礼,又暗含结盟之意。
只是你家请客吃饭、谈联盟,还挺别致的啊,到棺材前谈,有诚意?
狗都不跟你——等等!
他突然摸到了竹简上附着的粗糙颗粒,浅浅一沾舌尖,顿时目露精光——谈!狗不谈我谈!
于是他瞬间换成一副颇为和善的样子,将地上庄客扶起:“哎呀,都是误会,胖子备马!把后院的人都放出来,本亭亲自护送弘郎君回府!”
李牍领命而去,不多时,秦弘被带了出来。他衣衫虽有些凌乱,只是脸色阴沉。
王豹笑眯眯地拱手:“弘郎君,昨夜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今日令嫂相邀,不如咱们一道回去,也好让误会早些解开。”
秦弘闻言大怒道:“王二郎!枉某昨夜都以为尔本豪杰,今却将某之事告知嫂嫂,要去你去!某不回去!”
王豹也不恼,依旧笑容可掬:“弘郎君年少气盛,本亭理解,不回也成,本亭也养得起。”
随后他压低声音:“但是本亭待会儿,要是见了令嫂,万一说漏嘴,你昨晚在亭舍里骂她是外……”
秦弘脸色一变,咬牙道:“你——”
王豹哈哈一笑,翻身上马,扬鞭道:“走!去秦府!”
秦府坐落在上柳亭北五里处,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狰狞威严。
庄客先行通报,不多时,大门缓缓开启,一名青衣婢女款款而出,福身道:“王君远道而来,少主母已在堂上恭候。”
王豹下马,整了整衣冠,笑道:“有劳姑娘引路。”
婢女微微颔首,目光在秦弘身上:“弘郎君,昨夜受惊了。”
秦弘冷哼一声,恶狠狠瞪向王豹,嗯……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婢女随即转身带路。
穿过几重庭院,王豹暗中观察,只见府内仆从肃立,神色恭谨,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空气中飘着一缕香烟,初闻如踏进未央宫的青铜香殿,继而化作未干墨迹的缠绵,最终沉淀为深衣广袖的余韵。
待至正堂,婢女停步,轻声道:“王君请稍候,容婢子通禀。”
王豹点头,转头看向秦弘道:“这箕乡三家豪强我算是访便了,唯尔家最是奢华啊,天竺的郁金香,这可是洛阳尚书台那般高官才能用的,一斤三十万钱,啧啧啧!”
秦弘却不像他一般悠闲自在,捎带一丝紧张压低声音:“王二郎,待会儿见了嫂嫂尔要是敢胡说八道,某决不饶你!”
王豹心说,好家伙,惧嫂到这种程度,还敢逼宫,你别说这憨货还挺可爱的。
他微微扬起嘴角:“行啊,尔若答应随某巡田一日,某便不说,还替尔说几句好话。”
秦弘闻言咬牙切齿:“此话当真?”
王豹心中一乐,好家伙,原来这小子要这样拿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某应了!”
两人窃窃私语间,只见青衣婢女通传:“王君、弘郎君,少主母有请。”
王豹拱手后,跟随青衣入堂。
少顷,但见沉水香雾在错金博山炉上盘绕,主座上一美妇人端坐,身着金泥簇蝶罗衣,眼角一颗泪痣尽显风情,大约二十八九,发髻高挽,簪一支金钗,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正是秦家少主母。
她轻启朱唇:“王君远来辛苦,请上座。”
王豹闻言拱手笑道:“久闻秦夫人贤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秦夫人淡淡道:“王君客气了。舍弟顽劣,昨夜叨扰贵亭,还望见谅。”
王豹一边落座,一边笑道:“哪里,弘郎君性情直率,本亭甚是欣赏,今日前来却有一事告知秦夫人,昨夜本亭与弘郎君促膝夜谈,今已幡然醒悟,愿随本亭巡田一日,已体细民之苦,省自身之过,望夫人应允。”
秦弘在侧瞪大双眼,好似在说,这王二郎怎么张口就来啊!
秦夫人修眉轻蹙,目光如刀看向王豹,随后转头看向旁边的秦弘:“弘弟,可有此事?”
秦弘闻言低眉顺耳:“确……确有此事。”
“罢了,汝此番闯下祸事,幸得王君大度,理当受罚,回屋自省吧。”
“哦。”
秦弘临走前,狠狠剐了王豹一眼。
待他出了屋,秦夫人才冷言道:“王君还真是一点亏吃不得啊!”
王豹正襟危坐:“夫人何出此言?”
秦夫人修眉一挑:“王君今日当众亲送弘弟回府,失了面子,便要弘弟随你巡田,把面子找回来!但尔初来此地,先拜访了张孙两家,将我秦氏置若罔闻,后扣我秦氏嫡子——”
说话间她猛一拍桌案:“敢问尔身为大儒门生,如此失礼是何道理?莫不是欺吾乃一介女流?”
王豹闻言敛容,正色肃容道:“《白虎通·嫁娶》云:妇人无外事,有故则使家老传言。今蒙夫人赐见,豹方敢随贵介入内——此非敢怠慢耳。”
秦夫人怒色稍缓:“好个卖弄唇舌的王二郎!那怪张圭老儿都要在尔手上吃瘪。”
王豹笑道:“夫人说笑了,分明是本亭在圭公手中吃了大亏,如今虽是一身轻松,但也遭罚俸一年,柴米油盐尚且堪忧,闻昔日贵府对亭舍多有照顾,本亭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这厮一顿胡言乱语,偏偏把盐字咬的极重。
秦夫人笑道:“王君果然心智过人,昔日刘君与我秦府交好,处处皆照拂,故吾等知恩,方遣庖厨照料饮食,而今王君乃是戴罪之身,如何照拂得秦府?”
啧!这妇人忒不爽快,不如和孙观说话来的痛快。
于是王豹目光灼灼:“今岁这五月,风雨如晦。本亭观贵府栋梁已有些年头,经不起多少风霜。本亭虽无革旧维新的手段,自问懂些商贾门道——”他指尖轻敲案几,“可帮夫人购些新柱。”
秦夫人扬起嘴角,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之喜:“哦?”
王豹也摊牌了:“直说了吧,夫人如今内忧外患,需要一个盟友,本亭虽在箕乡无权无势,但背后站着北海党人,夫人若能助本亭,本亭将来必报之以桃李。”
秦夫人笑道:“王君,这等大话孰不会说?不如先说说你那商贾门道吧。”
王豹端起酒樽浅尝一口:“本亭手中有一法,可将青州粗盐提纯为细盐,所耗成本极低,当然不能白给夫人,我王氏要占五成利。”
秦夫人闻言,瞳孔猛然一缩。
第19章 官匪一窝
次日,天光晴好。
王豹正顶着烈日,秦弘满脸不情愿,跟在其后老老实实巡田,靴底沾满新翻的泥土。
没办法,秦弘赖来也赖不掉,辰时便被嫂嫂赶出了家门,虽然细盐之事尚未谈妥,但是这盟是已经结了。
王豹提出的要求是,至少要秦氏帮他在箕乡站稳脚跟,才给出方法,此等大事也不是秦夫人一人可定,所以双方都不着急。
王豹这个厚脸皮,丝毫没有觉得巡田丢人,反而和旁边的农人有说有笑,没事儿搭上把手。
他擦了把汗,望着田垄间最后一筐待播的黍种笑道:老丈,这耧车明日就能走完最后一遭,尔等总该喘口气了。”
那老农将黍种掂了掂,黧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朴实的笑:“一听便知,王君未曾伺候过禾苗,黍子下地才刚开锣,三日内要驱雀保苗,十日得间弱留壮,待苗出来了,夏至前不把涑水引进来,这满地金珠子就得变成蝗虫饭,我等农人哪有喘气儿的时候。”
王豹闻言一怔,脱口吟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啊。”
话音未落,忽听得官道上马蹄声急,一骑绝尘而来,背后还追着一队官差。
马上之人头戴进贤冠,腰悬铜印黑绶,朗声道:好一个田家少闲月!朝廷罚尔巡田三日,是教汝体察民瘼,不是让尔在此吟风弄月!”
周边农人见状,慌忙跪伏于地,王豹眯眼望去,却也是老熟人,此人姓孔,名融,字文举,不仅是通家之好,还有‘同窗之谊’,不过孔融大他十岁,和郑玄问学时,他还只是个童子。
王豹稍显惊愕,却也不拜,笑盈盈拱手道:“兄长,不是在洛阳出任御史之职么,何故亲临阡陌?”
孔融板着脸,勒马停驻,身后官差列队肃立。
随后居高临下,神色冷峻,声音却朗朗传开:“本官奉敕巡察北海,闻尔擅募乡勇、私闯民宅,按律当黥面徙边!长史念尔初犯,又系名门之后,特以家财作保。今罚俸一岁,贬为亭卒三日,以观后效,今日虽期满,然尔当克己慎行,莫负朝廷宽宥之恩。”
王豹闻言,笑吟吟地长揖到地:下吏谨遵教诲。
直起身时,又耍起无赖道:“兄长远道而来,若不嫌弃,何不移步亭舍?豹备些薄酒,为兄长洗尘。”
孔融闻言,严肃的面容终于松动,摇头笑叹:你这孺子!前头带路吧。
说罢,便将辔头扔于王豹。
王豹只得牵马便往亭舍方向走去,心中吐槽:你才是孺子,你全家都是,站台就站台,还要老子给你牵马,呸,难怪阿瞒要治你个不孝之罪!
唯留秦弘一人:“王……王君,某呢?”
……
待到了亭舍,支开左右,孔融那副官架子忽地卸了,自己拎起酒坛斟满两耳杯,推过一盏道:“贤弟近日闹得甚嚣尘上,可知长史为汝担了多少干系?”
王豹咬字清晰道:“豹谢叔父举荐之恩,使某得履——嚣尘。”
孔融抚掌大笑:“哈哈,二郎真率性之士也。”
随后他收敛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缣帛:“这是长史让我交给你的,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这东西是叫你明白自己的位置。”
王豹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张北海的地图,其中箕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又标明青州主官道的位置。
但见箕乡处于郡治剧县、泰山郡、东莱郡交界处,偏离青州主官道约百里,旁边的箕山与泰沂山脉相接。
王豹见此微微一笑,昨日与秦夫人密谈一番,今日观此图,心中早已了然,确实是匪寇必争之地好地方。
泰沂山脉余脉,山林密布、易守难攻,其中藏匿数千余人都不成为问题;
地处三郡交界处,三郡官吏推诿监管,完美的灰色地带;
偏离主干道,远离朝廷驿道和军事要冲,不易被常规巡查覆盖!
秦府通风报信告知朝廷从东莱港购入珍宝的消息,孙观便于泰沂余脉藏匪劫掠,张敏剿匪报功,三家共同上演贼喊捉贼的戏码,最后以报战损的方式扣留珍宝,既有功勋,又有好处。
这箕乡正是“三郡交恶,官匪勾结”的老巢!
只是这个孔礼,把老子安排这里来,有给我这图,难道也想——
想到这里王豹狐疑的看了一眼孔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对!得秦夫人亲口道明,张敏背后是张让,秦周背后是赵忠,孔礼这等党人自诩清流,定然不是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他不会动秦周,因为秦周明通宦官暗通党人,当然也不是冲着孙观来的,这等匹夫,他们一向不放在眼里,那就是——张氏!
给我这个地图,为我站台,是要我拿下张氏与山匪合谋,劫夺朝廷物资的罪证,只要孔礼能拿下罪证,就算张让得宠,也不可能明面上包庇张敏,毕竟以当今皇帝刘宏那贪婪的性格,这朝廷物资决不许他人染指。
张敏一旦失利,北海宦官集团就剩秦周这个两面派。
如此孔氏就可以稳坐北海,眼前这个不孝子,将来才能顺利坐稳上北海相的位置。
王豹一手敲击着桌案,心里算计着,从史料记载来看,这老狐狸定然抓到了什么把柄。
否则不孝子没有这么容易在秦周一垮台就上位;也不会一上位,就清算北海豪强,巩固地位。
这样看来……孙观这小屁孩找我,也不止为了粮道,秦张头上各有一个饕餮,留给孙观的恐怕还真不多,这厮还真存着要和党人合作的想法——
那怪能把我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连海运成本几何,都查的清清楚楚,我还以为泰山贼已经渗透到营陵了呢,看来是有人透露给他的。
而且据秦夫人透露孙观这个小屁孩,居然是北海绿林中几个巨头之一,那他孙家庄园是正儿八经的‘二贤庄’,可惜了,他孙观不是单雄信,咱豹的立场也当不了秦叔宝。
孔礼这老狐狸!一边利用我,一边还阴我,那不得给我点甜头?
于是王豹嘴角渐渐上扬。
孔融见状笑道:“长史确实眼光独到,贤弟果然大才,看来贤弟已然明了所处的位置了。”
王豹亦笑道:“兄长,豹素来不爱绕弯子,便直说了,兄长恐已听闻吾与张家之事,豹别无他求,只愿为这箕乡细民做些实事。”
孔融挑眉:“哦?”
王豹正色道:“张氏短短六年便占上柳亭民百余亩良田,却不知还占了其他亭多少,事成之后,豹请将张氏之田还于百姓。”
孔融麈尾轻叩案几:“善!《孟子》曰民为贵,贤弟上任不过半旬,竟如此爱民,却不辱师君门生之名,兄必向长史请之。”
王豹深揖一礼,随后笑道:“此次兄长奉命巡北海,若得一人消息,恳乞兄长告知,豹偶闻其孝名,恨不得见也,若得其信必登门拜访。”
孔融好奇道:“贤弟所言何人?”
“此人复姓太史,单名一个慈字!”
第20章 豹之部曲
数日后,营陵县,初夏的日头毒得很。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绸缎庄的幌子挨着漆器铺的招牌,胡商牵着骆驼在酒肆前讨价还价,几个梳着双鬟的少女挎着竹篮,银铃般的笑声混在叫卖声里。
出了城往西北二十里地,在营陵和剧县之间,有一座青砖黛瓦的大宅坐落于野外空地,门楣上二字铁画银钩,细看便知围墙比寻常宅院高出半丈,墙角还埋着防止盗匪掘墙的铁蒺藜,俨然是座小城池!
平日此处鲜有人问津,今时却不同往日。
门后是个足有十亩见方的校场,数百余名甲士正在操练,虽无震天杀声,但这无声操练的威慑力更甚,个个身上穿的都是百炼钢鱼鳞甲,人手一把环首刀,最骇人的是西北角一排弩车。
后院处传来一阵阵马粪的腥味。
客房处住下了一队锦衣儿郎。
正堂中。
主座上坐着个白衣青年脸手上拿着一份竹简,手指敲打的桌案,最奇的是他手上的竹简顶头,赫然是用简体中文写的八个大字:数量金额式明细账!
他旁边站着个葛衣老者。
客座上则是一个锦衣儿郎,眉宇间英气逼人,嘴上噙着笑意:“豹兄,观是不是也该问一句,这门外甲士可是刀斧手?”
王豹拍案抚掌,仰天大笑:“如今风水轮流转,当真解气,观弟且看我这弟兄们如何?”
孙观望外看去,不由赞道:“装备精良,整齐划一,驱使如臂,还深得郡兵战阵精髓啊,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古怪道:“豹兄整日在箕乡,趾高气昂指责这个僭越,那个造反的,这百炼钢鱼鳞甲卫,怕不是只有两千石以上的高官或侯爵才得配备的?”
王豹挑了挑眉道:“观弟不可胡言,这些都是袁氏借于我把守琉璃镜的,袁氏四世三公有鱼鳞甲卫,不过分吧。”
孙观一翻白眼:“豹兄莫要诓吾,这部曲是袁氏的,那院内弩车……”
王豹立即打断道:“观弟某要说笑,那是武都尉运粮暂存吾这的,世人皆知吾王氏乃是商贾之家。”
大乱将来,虽说前两年咱豹也是一心要降曹,但要没这点布置,只怕黄巾军之乱都过不去。
孙观微微一笑,心领神会,转移话题羡慕道:“这外面的校场,恐怕能容下五六百骑兵一同操练,难怪豹兄一到上柳亭就招募乡勇,看来也是带兵带惯了啊。”
“观弟说的轻巧,五百骑兵,少说要六百到一千匹战马,哪有这么多马匹。”王豹抬起茶杯浅尝一口:“贤弟神通广大,若是有路子买到马匹,我倒是有兴趣和你做第二笔买卖。”
孙观瞳孔一缩,随后莞尔:“兄长说笑了,就我那几十匹马也是东拼西凑来的,不似兄长这边阔气,方才在后院所见少说也有百余匹骏马。”
此处乃是王氏琉璃厂所在,来此之前,王豹已入城拜见过父亲王纪以及武国安,此番带孙观前来,一是商讨粮道之事,二也是给这泰山贼秀一秀肌肉,万石粮草也不是小买卖,万一这厮起了贼心,可大大的不妙。
原本王豹将此地这般设计,完全是为了在未来几年的黄巾军之乱中保命,谁知系统从天而降,顿感这个校场还是太窄了,不过还有时间,再扩充些步兵,轮流操练便是了,只是这百炼鱼鳞甲,可就备置不起了,毕竟屯粮才是重头。
“贤弟,那事情就这么定了,粮就运到此处,至于转移至粮仓,就不劳贤弟费心,吾还要在上柳亭当值,和糜氏商谈一事,就由周伯带些人同你前去吧。”
说话间,他将桌案上的木盒推向孙观:“这算是咱们的定金了。”
孙观起身抱过木盒,一掂重量便知里面都是带赤的,当即笑容满面:“和兄长做买卖就是痛快!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王豹笑道:“不急这一时,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让兄长尽些地主之谊,周伯安排庖厨备些酒菜。”
“诺!”老者深揖一礼。
孙观仰头大笑:“哈哈哈,好,往日在观府中,兄长放不开,今日观陪兄长一醉方休!”
两个表面兄弟,一番豪饮后,已是夜幕降临。
各自都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回房。
客房里灯火忽明忽暗,里面窃窃私语。
孙观剪灯芯,压低着声音:“不曾想,光这王二郎手里竟有这般精锐,但远不需每月万石,他还要再辟粮道,恐怕是供给其他党人部曲的,看来这北海迟早是党人的,明日你骑一匹快马先去泰山给兄长报信,咱们不能把注全压在那群阉货身上!”
“诺!”
而王豹一边亦未眠。
周伯带着几分愁容:“郎君,今日将诸多僭越之事,暴露在这孙郎君面前,会不会风险过高?”
这位周伯是王豹家中老仆,据说自幼便在王家长大,对王氏的忠心毋庸置疑,所以此处种种王豹才会交由他打理,甚至王豹还传授他几十个专用词汇的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进行府库开支记账,美其名曰‘王氏会计准则’。
这个时代恐怕只有他和这位周伯能看懂王氏账簿,其他人就算拿到手也看不明白。
王豹指节轻轻敲着桌案:“无妨,他也不干净,这次就是让他有所忌惮,毕竟咱们要走这条道也不寻常,化兵为匪,孙观这厮倒是教会了咱不少东西呢!对了,周伯,近来可有人传递消息到这边。”
周伯闻言从柜中翻出一块木牍,呈于王豹道:“老奴正要和郎君说此事,前日府外来了个蒙面的汉子,指名找老奴给了此牍,说是郎君吩咐的。”
木牍上刻着:纸鸢就位,斯人与泰山无关。
王豹面露喜色:“很好,看来还得想办法搭上线。”
随后他吩咐道:“周伯,将耿衍、淳于奋、季方、祭肜,四将叫进来。”
“诺。”
少顷,王豹房中走入四个军士。
为首之人唤做耿衍,字子延,勇力乃这五百部曲之最,现任王豹部曲司马。
此人满脸虬髯,左颊有道弹汗山之战留下的箭疤,乃是扶风耿氏旁支,原护乌桓校尉夏育麾下军司马,两年前夏育北伐惨败,边军溃散,逃到此处。
王豹在马坊发现此人贩卖缴获的鲜卑马具,故以重金招募。
他身后左侧之人唤做淳于奋,字伯威,现任王豹刀曲军候。
此人方脸阔额,眉骨高耸,左眉断痕,出身青州北海的没落军户家族,祖上曾为西汉北军校尉,家族因王莽之乱失势,父亲沦为地方豪强的护院教头。少年时因替乡邻复仇,手刃欺压百姓的豪强家奴,流落至营陵。
王豹从前在了解私盐利润时,于盐帮黑擂上所遇,高价从盐帮手里挖来的,他左眉处断痕,就是打黑擂时留下的。
中间之人唤做祭肜,乃是个胡汉混血,现任王豹骑兵曲军候。
曾是乌桓突骑队的骑兵,在一次与鲜卑的交战中被俘,趁鲜卑贩卖马匹时,逃到了躲进船舱,遭鲜卑人追杀,沿着东莱港逃到营陵,为王豹所救。
左边那人叫季方,字伯涛,乃东莱海盗,现任王豹弓弩曲军候。
此人精瘦如鲨,小腿密布贝壳割痕,皮肤黝黑,去年胶东海盗与盐商爆发一次大规模冲突,负伤跳海,正好遇上去洛阳交易的周伯,为周伯所救。
四人进屋,齐齐单膝在地:“吾等,拜见明公!”
王豹嘴角上扬:“诸君免礼!今日叫诸君前来是有要事,今吾受长史之命彻查朝廷军备被劫一案,此案关系甚大,需诸君全力辅佐,况——”
他脸上笑意收敛,正色道:“而今天象异变,彗星出奎娄之间,《天文志》有言‘奎主武库,彗现则兵起’,世间必有一场浩劫,吾等唯有暗中布局,方能安身立命,继而上匡社稷,下扶黎民,建功立业!”
四人闻言一震,齐声喝道:“愿为明公马首是瞻!”
啧,还是自家地盘舒坦。
王豹抚掌大笑道:“善!且听某部署——伯威、祭肜你二人明日起,在挑选五十余身手矫健的兄弟,每人分发一支‘千里眼’,勘察整个箕山以及泰沂山脉地形,制作成我教你们沙盘,同时要在各易守难攻之地,安插暗哨探马,凡是易守难攻的要地都可能是山匪的营寨,需查明各营寨炊烟、军帐等数量,长史之命能否功成全在汝二人。”
“诺!”
随后看向海盗出生的季方:“伯涛,尔挑选五十名水性好的弟兄,于东莱港附近,选址扎寨,伪装海盗训练水军,严密监视慕容氏的船只,如遇大量船只往来,速上柳亭来通报。此外,伯涛,尔手中这支水军,关系到吾等将来能否在青州站稳脚跟,练兵之事万不可懈怠。”
“诺!”
最后王豹看司马耿衍说道:“嘿嘿,子延,有个重任要交于尔,尔这长相最适合不过,明日尔自军中挑选五十名精锐,进驻泰沂山脉伪装成山匪,找到驻地之后派人告知于某,之后某会找人与尔联系,他教会尔等如何做合格的山匪,半年之内,尔等要摸清整个泰沂山脉所有绿林势力,小股势力设法吞并,较大势力就交好,重点融入他们,未来能否平定青州匪患,还青州百姓安定,全在尔了。”
“诺!”
接着他又看向耿衍:“此外,尔等走后,在诸位屯长,何人可带剩下的兄弟继续操练?”
耿衍不假思索:“禀明公,驷伯功足可胜任。”
王豹当即拍板:“驷勋啊,好,就他了!”
这个姓少见,故王豹对此人记忆深刻,此人乃南阳豪强驷氏旁支后代,传到他这辈,也就跟刘备差不多落魄了,后流亡颍川,崔琰游学至颍川,偶遇之收为庄客,崔琰和王豹乃是同学,此人是王豹从崔琰手上软磨硬泡要来的,有一手军阵刑罚之术的特长。
几个屯长之中,属他的屯军纪最为严明。
这五百人的部曲,花了王豹整整三年的时间,甚至约有一年时间与将兵同吃同住同操练,精心打造,全员鱼鳞甲,可谓是武装到牙缝,个个都是王豹的宝贝疙瘩。
共两百刀曲,两百弩曲,一百骑兵曲,这便是他王某集团的第一野战军!就这一百骑兵,在北海豪强之中,战力已堪称天花板。
如今为养这五百精锐和屯粮,又再开一条粮道,琉璃镜的利润已然捉襟见肘,故此王豹才迫切想和秦氏合作开启新的商业模块。
第21章 暗流涌动
光和四年,仲夏之月,洛阳西园,夜风裹挟着茵墀香的奢靡,掠过新砌的玉阶。
渠水初通,映着未央宫残存的灯火,琉璃瓦泛起幽蓝冷光,如鬼火浮于御沟。
灵帝增税诏书疾驰十三州——“亩税十钱,以奉西园奇珍”。
短短一月之间,青州麦穗沾满了农妇的泪,泰沂山矿脉已凿穿了三批刑徒的脊骨。
忽有一夜,北海突有鲛鱼现世,渔人争捕,脂膏未凝便染红三县海潮——为取这一尾突吻鲸的脂腹,凝膏入盏,不知多少渔人葬身大海;
一时间,北海奇珍‘鲛人泪’现世的传说,传遍宫闱。
只为夜照水中二八少女的靓影,仿佛整个洛阳都望眼欲穿——只等北海工匠刻下鲛人水晶灯的最后一刀。
洛阳宦官以金剪修整夜舒荷,笑言:“待到东莱鲛灯至,恰映夜舒玉肌寒”。
……
北海,箕乡,张家庄园。
主座上的张圭鼻翼青痣微微抽动,一扫堂下云集的宾客,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个锦衣青年身上:“孙郎君,月余不见,听闻足下新得一买卖,老夫未来得及恭贺,不知一路可还顺利?”
孙观微微眯眼拱手道:“圭公见笑,近来手头吃紧,圭公手里没买卖,观只能自己为手下弟兄谋些嚼谷。”
张圭冷冷一笑,转头又看向秦弘:“秦家似乎和咱们这位王亭长走的也很近啊。”
秦弘嘴里叼着柳条,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近吗?怎的,他王二郎给圭公奉茶,陪孙郎君喝酒,就不需到我秦家拜门?”
张圭皮笑肉不笑的摸了摸胡须:“好啊,二君还真是辞锋如剑。”
孙观冷笑道:“圭公不必话里有话,某为那王二郎运粮不过赚些嚼谷,如今那王二郎已不问亭事,收了秦家的庖厨,终日与乡中懒汉玩耍,圭公还有何顾虑?”
“呵呵,不顾虑?前番弘郎君率宾客围困亭舍,他王二郎还未出面,便有刁民持械相护,现在又在亭舍前开什么运动会,聚集在他亭舍前的细民已经越来越多,此前尚是明枪易躲,如今倒成暗箭难防了!”
秦弘冷笑道:“岂非圭公之过?若非圭公当给那厮台阶,某如何会丢了颜面?再者说,他王二郎无非就是找借口发粮给这些细民,搏些细民的好感罢了,有何好大惊小怪的。”
张圭语塞,孙观心知事不寻常,他可是见过王豹部曲的,但如今利益已然捆绑,这王二郎反倒成了他的财主了。
于是他也不多说什么,打了个圆场:“弘郎君,那王二郎确实是个不好相与的主,过去之事便无需再提。圭公此次叫吾等前来,相必是为了近日沸沸扬扬的鲛人泪吧?”
秦弘冷哼,张圭猛然抽动鼻翼上的青痣:“不错,那鲛人泪长明不灭,已被传得人尽皆知,如今天子就眼巴巴等着一睹这天下奇珍,这正是我等升官进爵大好时机。”
孙观笑道:“尔等升官进爵,吾却不稀罕,那宝贝固然稀奇却是个烫手的山芋,倒不如前番的那批征马。”
张圭心中冷笑,嘴上却道:“孙郎君这是哪里话,若是孙郎君鼎力相助,张家自然不会亏待郎君。”
……
距离张家庄园,二十里外的箕山深处,白云寨正笼罩在雾气中。
高坐的那虬髯汉子突然将土碗砸向青石案,醪糟溅在梁上悬着的狼首獠牙间——此人正是让行商丧胆的白目阎罗白大目。
竖子!他一脚踹翻胡床:黑石寨延胡子?老子走马十年,孙家绺子都不敢让咱合杆!哪来的灰孙子,不来拜山门,张口就要跟老子要分板刀面的买卖?
旁边第二把交椅处坐着的却是脸上纹着狼头的汉子,虽然是上个月才入伙的,但其出手狠辣,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黑狼”。
他阴着脸道:“大兄容禀!那黑石寨的延胡子,聚得五十余刀客,尽是些坏规矩的豺狗。前日劫了琅琊盐枭的车队,二十余人尽屠,连个报信的都没放,就连尸体也全部运走,一点痕迹都没留!”
白大目闻言瞪眼:“盐枭的纲都敢破?是吃了豹子胆了?”
黑狼指节叩着刀镡,阴声道:大兄,如今豺狼堵了洞口。若不与那厮分这碗血食,怕是要换地方落脚了,否则就算不被这群饿红眼的野狗连窝端,也会被那坏规矩的豺狗牵连祸事。”
砰!
“直娘贼!老子在这箕山扎寨,原是要寻孙家绺子的晦气,平白冒出这么个丧门星!”
白大目反手拔出板斧钉入案几:“擂鼓!聚齐咱寨里三十副皮甲,带上家伙,跟老子去会会这竖子!”
……
上柳亭,亭舍外,日头将夯土场晒得发烫。
百来条汉子分作十队轮番蹴鞠,场边歪斜的界碑上,上柳亭三个隶字早被磨得浑圆。
阿丑正甩开膀子,那缠着麻布的右臂抡起来,八片牛皮缝的实心鞠便呼啸着掠过众人头顶。
鞠球直指韩飞队门栏的野猪头骨上,那是他们清晨猎获的战利品,獠牙上刻满胜负记号。
场边赵亭父看得分明:这力道分明是使了掷矛的功夫,哪还是蹴鞠?
韩飞守在门栏高高跃起拦下鞠球,踩着燕息式腾挪闪转,只听铜铃清响,但见他连踏七步,第八步忽地凌空倒勾,鞠球擦过阿丑臂膀间隙,正中阿丑队的门栏。
“彩!”
吕峥、周亢队,以及其他亭组和秦家佃户们出的队伍背倚桑树观战,纷纷喝彩。
王豹也坐在亭舍前叫好,嘴角微微上扬,汉灵帝这波征税,真是神助攻啊。
他这段时间,为了不违反律令,也是玩出花样来了。他和孙观约好,每个月运粮,需运五百石到亭舍。
这批粮食上周一到,他就整了这出运动会,只要十个壮年就能组队参赛。
今日约人来蹴鞠,次日便改成掼跤或是接力赛跑,并规定获胜的队伍奖励一石粟米,并打着重在参与的口号,曰:凡是能整齐划一喊口号进场参赛的,整支队伍可领两斗粟米。
东汉年间一斗粟米,足够五口之家一天的饱饭了。
故此,这上柳亭运动会,在箕乡一经传开,众人奔现走告,王二郎是来者不拒,就算是豪强家的佃户也能参加,短短一周便已有十队,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亭舍门口就站不下了。
咱豹多机智,不让咱招募乡勇,咱组织农闲运动会不过分吧?这踢球不算练兵吧?而且咱这运动会是层层报备过的,这是致力于乡村文化建设。
不信诸君且看——从乡啬夫到长史,连督邮都批了移风易俗四字!
嘿,以前招乡勇你们不让,现在老子把不仅要把你们的佃户骗来踢球,将来还要把你们的庄客也忽悠来!
第22章 绿林新秀
暮色如凝血般浸染箕山,黑石寨笼罩在铁锈味的雾霭中。
寨门前两具盐枭的尸首倒悬于老松枝头,断裂的颈骨随山风吱呀摇晃,惊起一群啄食眼珠的寒鸦。
延胡子正踞坐在虎皮交椅上,左颊弹痕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青黑。
他身后五十名匪徒站坐不一,但钢刀拄地的闷响却整齐如战鼓,他们眼中带着三分暴戾七分痞气。
有人倚着刀抠牙,有人拎着血淋淋的盐包——那盐袋捆绳打着军中双环结,青石地上的血痕呈刻意泼洒的放射状。
反观延胡子对面坐着的白大目,身后站着三十来个名弟兄,却像群瘸腿的饿狼,皮甲用草绳捆着,缺口的砍刀都能当锯子使。
从那白大目怒目圆睁的表情不难看出,明显是谈崩了。
只见他虬髯戟张,目眦几裂,拍案厉喝:“呔!尔等戍边溃卒,安敢在吾地猖狂!某念汝辈尚有几分胆气,方许五五剖分——竖子!绿林有绿林的规矩,尔这坏规矩的豺狗若再狂言,休怪某这板斧不认人!”
五五开?延胡子突然捏碎酒碗,瓷片扎进掌心血都不擦:白当家,某弟兄们砍翻东莱盐帮时,你还在啃麦麸饼呢!
白大目闻言大怒,暴起掀桌的瞬间,五十把钢刀同时出鞘,却是呈雁翎阵封死对方三十余人的退路。
白大目双斧交错,斧刃重重相击,迸出几点火星,在火把下划出两道寒弧,狞笑道:呵!少他娘跟老子耍花枪?某这两柄斧,专砍不知死活的猘儿!
延胡子咧嘴笑道:“好个白大目!钻了某的刀山,还敢亮爪子?够种!不过——”
他突然一脚踹翻酒坛:“白阎王?我呸!你他娘带着三十号饿鬼,连孙家绺子的屎都抢不着热乎的,不如跟老子混,顿顿见荤腥!要是不识相——”
只见他仓啷一声拔出钢刀:“老子让你这变!”
白大目闻言怒极反笑:“哈哈哈,原来是想吞并老子!黄口崽子才穿开裆裤几天?敢打老子的主意?”
延胡子突然仰天大笑,震得梁上积尘簌簌下落:好!好!不愧是敢跟孙家绺子叫板的硬骨头!他猛地拍案,震得酒碗跳起三寸,白阎王的名号,某来到此方就听得耳朵起茧!
话锋突然一转,他俯身逼近:可这箕山养不活两群狼。老子刚剁了盐枭的爪子,正缺个敢玩命的搭子。染黑的槽牙在火光下森然发亮,跟着老子干,专挑肥羊下手,强过你带着崽子啃树皮!
白大目双斧地相击,在火光中迸出一串火星,狞笑道:好得很!那就按道上规矩——
他突然将斧刃插进青石地面,裂纹蛛网般蔓延,咱俩单练!谁赢了谁坐这虎皮椅,输的跪着喊爷!
说话间,他眼凶光毕露:灰孙子可别怂啊!
延胡子心中暗喜,纸鸢不愧是明公心腹,说得果然不错,这白大目果然尚武,只不过明公曾言这厮勇力过人,当小心应付!
好!好!只见延胡子槽牙在火光下森然发亮:“牵两匹马来!”
火把的浓烟还在厅堂梁柱间缠绕,两派人马已如溃堤的浊流涌向寨中校场。
夜风突然撕开雾霭,露出半轮血牙似的残月。
校场夯土地上的血垢在月光下泛着紫黑,四角插着的松明火把炸响,将场中央那面褪色的黑石寨旗照得忽明忽暗。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赤鬃如火的战马踏碎阴影而来,马背上,延胡子手提一把百炼钢所锻造的环首刀,黑貂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下暗藏这百锻鱼鳞甲。
而且不善马术的人,很难发现他脚下踩着一对跨越时代的产物——马镫!
白大目从旁人手里也接过缰绳,仔细打量倒也是一匹上等的黄骠马,只是他这匹马却没有马镫,而且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暗处早备好了几张精良的弓弩。
残月如钩,校场四角的火把被劲风撕扯成飘摇的鬼火。两匹战马在夯土地上来回踏出深坑,铁蹄溅起的骨粉混着血垢,在月光下扬起一片幽蓝的雾霭。
随着鼓声响起,白大目挥舞着双斧,黄骠马骤然加速,双斧交叉成剪,直取延胡子咽喉。
延胡子一勒缰绳,赤鬃马却突然人立而起——那双暗藏的马镫让他如履平地,是人借马力,环首刀自上而下猛然劈下,地斧刃正好架住砍刀,随着二马错位,爆出一溜火星。
两人交手第一回合,互相暗自惊心,一人心中暗赞:不愧是明公看上的人,端是好力道!一人则是心中暗骂,贼溃卒好骑术!
只见掉转马头,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余回合,黄骠马旋身时,白大目已然觉得腰腹酸痛,他本就不似鲜卑人那般在马背上长大,没有马镫,全靠双腿蛮力夹住马腹。
延胡子趁机刀作枪使,直刺心窝,白大目仰面贴马背避过,反手一斧劈向马腿。
延胡子一提缰绳,赤鬃马灵巧跃起,延胡子在马背上稳稳当当,这便是马镫赋予的操控力。
这场较量纯粹的装备降维打击,两人又斗了十余回合,白大目斧势渐乱。每当他抡圆双斧,无镫的身躯便随马匹颠簸摇晃;而延胡子却能借镫稳身,刀刀劈在斧柄同一位置。
延胡子突然暴喝一声,马人急转。白大目正要格挡,却见那环首刀竟在空中变劈为拍——刀背重重砸在斧柄旧伤处。
斧柄应声断裂,斧头旋转着插入十步外的旗杆,震得黑石寨破旗簌簌飘落,而白大目也被狠狠拍落马下。
延胡子并未追击,他甩去刀上血珠,任赤鬃马缓步绕行白大目面前,槽牙在月光下如獠牙森然:怎么样,白当家,可要换把兵刃再比过?
白大目犹豫数秒,摸了摸酸软的腰背,吐了口血沫:“谢延当家手下留情,某骑术不如尔,认栽了!”
延胡子闻言翻身下马,将他扶起:“哈哈!白当家勇力属实罕见,某不过是险胜,来!我们今日畅饮一番!”
说罢,延胡子拽着白大目的手臂径直走进大帐,紧接着他割破手掌,将血滴入两个酒碗中:饮了这碗血酒,往后你我便是生死弟兄!
白大目倒也真是条汉子,割破手掌也将血滴入酒碗,接着捧着酒碗单膝砸地,抬起酒碗一饮而尽:“愿尊大当家!”
“哈哈,贤弟好气度!”延胡子亦跪地,将酒碗一饮而尽。
随着酒碗碎裂之声响起,延胡子对旁边喽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酒肉!”
紧接着,他拉起白大目笑道:“贤弟,尔可知上柳亭亭长王豹是何方神圣,某听闻那王豹日日开仓放粮,连秦家佃户都跑去蹴鞠领粟,若得他库里的新麦,你我兄弟便不愁吃喝!”
白大目虬髯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大当家初到箕山有所不知,那王二郎为细民争地,连张氏庄园都敢硬闯,箕山百姓无不传颂,大当家若动王豹,百姓会已死相护,这等人动不得。
他顿了顿正色说道:道上有规矩,‘饿死不动义仓,借粮不伤百姓’,这是高祖爷当年在芒砀山就定下。
他扫过周遭弟兄,三十多个饿汉竟都默默点头。
延胡子闻言眼中悄然闪过一丝喜色,随后笑道:“哈哈,如此说来,贤弟是豪杰,王豹那厮也是英雄,便不难为他了,粮源一事,某便再想出路!看来日后贤弟还得多跟我讲讲某,这道上的规矩啊。”
实际上延胡子有此试探,也是在计划之内。
虽然王豹不知道白大目是不是化名,但就以步战对马战,差点一斧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仅凭这一点王豹就起了收降之心。
故此,从纸鸢开始到今天的延胡子,都在明里暗里的给白大目洗脑——咱豹可称英雄!
第23章 闲子夺征
是夜,上柳亭东厢房,灯火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阿黍的问候:“王君,天色不早了,早点歇着吧。”
王豹手捧扬雄的《甘泉赋》,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应付了一句:“嗯,知道了,你们先歇着。”
随后他放下竹简嘴里喃喃道:“怎么还不来……”
西厢房那边熄灭灯火良久之后,只听嘎吱一声轻响,东厢房的房门被悄然打开。
王豹急忙看去,只见一黑衣人轻声走进房中,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脸上的狼头纹身,俯首便拜,低声道:“黥拜见明公。”
王豹急忙起身将他扶起:“怎么样?子延无恙乎?”
张黥点头道:“子延司马神勇,白大目已被收复。”
王豹这才长出一口气:“呼,好!有了白大目这个老绿林在侧,子延算是正式打入山匪内部了。”
张黥略有一些担忧:“明公,子延司马手下装备过于精良,黥担心时间一久,早晚要被白大目看出端倪。”
王豹敲着桌案,微微皱眉:“这倒是个问题,得尽快彻底收复他才是,再给他点时间反应一下吧,几天之内连续易主,恐怕他难以接受,不过你留在他们身边的意义不大了,可有查明,这附近哪路绿林是孙观的人?”
张黥拱手道:“回禀明公,据白大目说,孙观在箕乡,故此其麾下所领三百余心腹,交由一个叫黯奴的头领,此人亦是孙观歃血的兄弟。”
王豹扬起嘴角:“盐枭一事,这正好是个借口,便说子延得罪盐枭迟早祸事,哄赚几人陪她下山,想办法混进这个‘黯奴’那里!据秦府传来的消息,张圭、孙观他们要对这上贡给天子的鲛人泪下手,待他们一动手,我等便做两手准备,尔于暗处查,子延于明处查,到底是哪股山匪劫到的鲛人泪,这可是个搬到张敏的好机会!张敏一倒,张圭便任我等拿捏了。”
张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诺,黥领命!明公,耿司马如何在明处差,可需要黔带话?”
王豹敲着桌案:“也好,伯威、祭肜在泰沂山脉的各处暗哨已布置妥当,一旦有风吹草动会有人报信给子延,让他找机会向孙观麾下某个势力下手,抓一两个舌头,最好是孙观的歃血弟兄。”
“诺!”
紧接着王豹有说道:“还有,你给子延提个醒,东莱港那边传来消息,先前的情报有些小差错,上次让他劫的那个盐枭管承还是个海盗,阔气得很啊,麾下有近千余海盗喽啰,若他得到消息,很可能带人寻仇,但不太可能倾巢出动,这样目标太大,让子延做好伏击的准备,以逸待劳,他知道该怎么打。”
“诺!”随后张黥提议道:“明公,子延司马毕竟只有五十人,外加白大目手里的三十余人,人数还是太少,何不放出流言是孙观劫的货,让他们狗咬狗。”
王豹略微思索一番道:“孙观岂是好相与的主,要是对方找到孙观那里,孙观猜不到子延,但能猜到与白大目有关,届时还可能被两方联合夹击。”
随后他带着一丝轻笑道:“区区海盗罢了,还用不上驱狼吞虎,来的人少便来一波灭一波;来的人多很好,子延只需纠缠,保管他顾头不顾腚!既然要和秦氏合作,管承手里的盐道,某非吃不可,总不能让秦氏牵着鼻子走,不过这管承——倒是可以想办法收复。”
你道王豹为何如此起了收复之心,因为前番决定对这管承的盐帮动手时,他唤出系统试探,发现此人竟是青史有名,武力值71,虽说比吕布差了一个诸葛亮还多,但是高低也算个三流武将了!
咱豹的划分很朴实,100以上算顶尖,90以上算一流,80以上算二流,以此类推,当然咱豹不在其中,豹乃是文人,不和莽夫比,要放在文人里,哼!咱豹拳打诸葛亮,脚踢郭奉孝,顶尖名士!
两人一番夜谈之后,张黥悄然离去,东厢房内又只剩王豹一人。
他拿起桌案上的《甘泉赋》嘴里念道:“于是大厦云谲波诡,摧嶉而成观——这东汉人吃的都是细糠啊,寥寥几字,写尽宫殿华美,道破劳民伤财,若让扬雄知道如今汉灵帝这西园裸泳馆之奢华,就凭这一滴鲛珠千户血,万钱灯火照君欢,不知他如何骂娘……”
……
残灯映策,秦夫人指尖划过青简上的密报,朱砂批注如血渍浸透竹纹。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算珠声却愈发急促。
青衣婢女趋前附耳,低声道:夫人,宋膳夫已将今日张圭密会孙观、弘郎君之事泄于王二郎,宋膳夫回禀言:王二郎索要会期与行途。”
秦夫人拨弄算珠的玉指一顿,微微扬起嘴角:“他王二郎不是能掐会算吗?告诉他没有,让他自己猜去。”
青衣一愣道:“夫人,相府那边不是让两边都泄吗?”
秦夫人冷笑道:“兵法有云:‘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秦府君身在剧县,岂知箕乡之事,王二郎想插足我秦氏的盐铁生意,那就得先看看他没有这胃口吃下去,若是朝廷这么大的动作,他没本事查到,也配和我秦氏五五分账?”
青衣婢女巧笑生靥:“哦!婢子明白了,让王二郎主动来求夫人,鲛人泪是北海党人搬到张氏最好的机会,彼时他身负党人压力,莫说三七分账,便是一九分账,那王二郎也会毫不犹豫的应下,还是夫人技高一筹。”
秦夫人莞尔:“这官匪勾结上至北海相,下至路边匪,口风都捂得严严实实,各方都不会留下口实,吾倒想看看这局,他王二郎当如何解,也正好借此摸清他还藏了些什么后手!”
青衣婢女恍然大悟:“噢!原来这还是一石二鸟之计,若王二郎肯让利求夫人,那他便是只有些小聪明,没什么好忌惮的!可是……夫人,婢子不解,这王二郎这两天耍的什么把戏,为何要让夫人派佃户参加他那劳什子运动会?”
秦夫人凤目含煞,微微挑眉:“没什么好忌惮?他这蛊惑人心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这看似这随手一步闲棋。让吾出佃户,就是告诉张圭老儿秦家已和他交好;也是做给张家佃户看的,他王二郎不止爱惜有田的细民,无田的佃户他也一视同仁,不消几日整个箕乡的青壮都会汇集到他舍外。”
青衣婢女好奇问道:“那夫人为何不回绝?”
秦夫人咬碎银牙,回想起前天回绝他时。
王二郎摆出一脸豪横的样子,表示他已经和孙观合作,手里又有琉璃镜的买卖,这盐铁生意本是重罪,他好生思量了一番,还是打算不干了,随后扬长而去。
逼得她不得不先拿出诚意,答应派出佃户去参加他那劳什子运动会。
想到这,秦夫人一拍桌案:“这笔账权且记着,等吾拿到提纯细盐的方法,再找他清算!”
第24章 浩劫初显
晨光如锈,天边泛起的不是朝霞,而是一层浑浊的橘黄色,像是被烈日晒褪了色的旧帛布,蒙在青州上空,连风都带着燥意。
亭舍前的槐树本该在仲夏郁郁葱葱,此刻却已飘落几片枯叶,干瘪的叶片打着旋儿坠地,发出细碎的脆响。
王豹身着皂绛青袍,精神抖擞地推开亭舍大门,亭卒紧随其后。
门外早已挤满了人群,比昨日更甚,一眼看去恐亦有十五六队。
众人见他出来,脸上勉强挤出笑颜,纷纷拱手行礼,嘴里喊着“明廷”,有人甚至高声问着今日的安排,可那声音里却透着几分勉强。
王豹目光扫过人群,眉头微蹙。
他分明看见,那些笑容背后,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诸君这是犯了何愁?”他开口问道。
人群中,一个汉子重重叹息:“王君有所不知,今岁不知是谁得罪了老天爷,从五月到六月,拢共就下了三场雨,昨夜几声闷雷,原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好雨,岂料这雨就是下不来。”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便响起几声附和,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气。
“可不是么,俺那地要是再不来场雨,就要干透了。”
王豹闻言后颈突然刺痛,仿佛被史官的笔尖戳中命门。
这些日子光去勾心斗角了,怎么把这茬忘了!这黄巾军之乱不止是人祸,那是更多的是天灾引起的,原本以为是三年后才爆发的天灾,却忘记了——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紧接着又有农人说道:“俗话说旱魃走三年,蝗神坐金辇,这雨季不来雨,那就该是蝗虫来了。”
这时突然有瘦高的汉子言道:“王君是营陵人,可请得到厉害的方士来此间祈雨?”
此言一出王豹眉头猛然一锁,目光如刀看向他,吓得那汉子不由后退一步:“王……王君,某说错话了吗?”
王豹见此人似乎并非他想的那样,轻舒一口气笑道:“子不语乱力怪神,吾乃读书之人,师君素来不许与方士来往,常言《论语》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故此方才吾有些失态。”
那汉子也舒了一口气,挠了挠头,讪笑道:“王君勿怪,俺不知道读书人不兴这个,那俺便不提了。”
“哈哈,无碍,诸君也莫急,” 王豹忽然朗声一笑,声如金石:“既然天公不作美,咱们便想想其他法子,今日咱们这运动会项目就——”
他故意顿了顿,待众人屏息时猛然挥袖:“比掘井吧!”
众人眼前一亮:“王君,这掘井如何比法?”
王豹扬起嘴角:“今日这掘井乃利田之举,便不分头筹,凡能掘井者,无论出不出水,各队均有一石黍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声:
转眼间欢呼声震得槐树枯叶簌簌,牛皮虽然吹得很响,但是当王豹问道可有人会寻水勘探之法时,众人无不面面相觑。
于是王豹只得灵机一动,指向箕山的方向:“那便从上柳亭田埂外的高位处,往箕山方向,每十步开一井口,地毯式挖掘,本亭不信它不出水!诸君!老话说旱魃走三年,咱们要应对的是大旱很可能不止今年,今日我们所有付出都会是值得的!咱们今日就开挖!”
“诺!”
王豹剑鞘点地,声如军令:郑薪速去召集亭中工匠,立窑三座,昼夜烧制陶圈、陶罐!木匠也要,还要做些枣木井架,这等旱情恐怕掘井不够,井与井间,还得通暗渠,再开明渠灌溉。
阿黍,带妇孺架灶二十处,保障饮食!
何安,持我符节速报县廷禀明,非本亭擅征徭役,而是旱情严重!”
“诺!”
“阿丑、韩飞、吕峥、周亢,你四人护送何安至营陵县!”
随后他揽过四人低语:“送完何安后,持我令箭至城外十里处的王府,各提万钱,再找鸭贩子买些鸭,找牛车运回来,有多少要多少,就算是数百只也不嫌多!”
“诺!”
“赵亭父,通知各户若有空闲者的女眷,在附近山中采些浆果来换黍米,要酸涩的,越酸越好,若是蝗虫来了,本亭自有妙计对付!”
“诺!”
王豹一步踏至高处:“诸君列队!”
而众人闻言,懂规矩的十来队汉子齐刷刷站成排,新来的队伍也是有样学样的站成排。任由青州的热风卷着沙砾拍打在众人脸上,兀自巍然不动。
王豹见状嘴角微微扬起,看看这不就学会列阵了吗?
“各队队长出列!”
只见旧队队长带头几步跨出,新队队长亦有样学样。
“李牍!带他们进去拿农具,其他人原地待命!”
“诺!”
少顷的功夫,李牍带着十来个队长抬出二十口木箱,箱盖掀开的瞬间,铁器碰撞声清脆如磬。
按队领取!王豹一言既出,众人纷纷排队领取。
那些新制的农具在晨光下泛着青光,有个人忍不住摸了下锸刃指腹,不由发出嘶声。
王豹瞥见,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这些他新购进的农具可比寻常货色锋利三成。
紧接着,在他一声令下,百余人有序分为两人纵队,各自扛着农具,朝田埂方向走去。
……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烙铁,但田埂一里开外,已然井架林立,众人早已测量好了方位,开始着手开挖。
王豹一边测量,心里一边嘀咕:
这青州临海地下水位浅,一般普通井深也就四米,坎儿井式挖法,往这山脚冲积扇,挖到十米应该能出水,但能不能挖到十米,还得看郑薪制陶的手艺,就算此地不出水,往箕山方向一直挖过去,挖是一定能挖出水的,就是不知道要挖多远才能挖出来。
而且要是不通暗渠和明渠意义不大,可要是通了暗渠——
这旱季还好,要是到了涝季,恐怕要出大问题,得让郑薪过来研究一下这个翻板石闸怎么弄,将来还得开挖引流泻洪的工程才保险,行人力改天之事,后患无穷啊,实在不行将来就全部堵上!
唉……老子想好好练个兵怎么就这么难,不是豪强作对,就是这天灾跟老子作对,这第二野战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练好。
就在王豹满脸愁容之际,赵亭父突然来到:“王君,已经通知下去了,各家凡有闲着的女眷,都已在附近熟悉的山丘上采摘浆果了。”
王豹闻言晃了晃神:“好,赵亭父你去帮阿黍吧,今日的伙食工作可不小。”
“诺,”赵亭父深揖一礼又说道:“还有一事要禀王君。”
王豹看了看他拘谨的样子,笑道:“何事这般严肃?”
赵亭父并未起身,直言道:“孔长史来信言,中常侍奏报朝廷,七月乃是雨季,海上波涛汹涌,恐鲛人泪有失,改海路为陆路,由青州郡兵押送。”
王豹先是冷笑:“当真是瞎了那阉货的狗眼,这等鬼话,朝中也有人信,哪来的雨?”
随后一愣,瞳孔猛然一缩:“你——是孔长史的人?”
第25章 一阳蛰伏
烈日当头,一众青壮掘井掘的热火朝天,身为领头羊的王豹,却在远方僻静处和一老者勾肩搭背。
“嘿嘿,老赵啊,不想尔竟是孔府‘密客’,那便是自家兄弟了,来给本亭说说,平日有没有打某得小报告?”
赵亭父闻言一愣:“王君,何谓打小报告?”
王豹咧嘴露出槽牙:“就是——‘阴白’本亭劣迹于明公!”
赵亭父慌忙拱手:“王君自赴任以来,处处为民,何来劣迹?”
王豹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挺上道啊,老赵,说说吧,长史还有何指示?”
赵亭父磬折言道:“禀王君,孔长史言此次乃千载难逢的机会,鲛人泪乃天子钦点贡品,张氏必然不会错过这个升官进爵的机会,孔长史让您趁机找到张氏私通匪患的证据,但还需设法把秦府君摘出其中。”
王豹挑了挑眉道:“说的轻巧,这三家齐聚上柳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用飞骑相告,他们又不傻,怎么可能留下书面罪证,还摘出秦府君呢,明摆着都是环环相扣的官匪勾结。”
随后他又换了副赖皮的嘴脸:“嘿嘿,老赵你在此间厮混多年,不如你给我支个招?”
赵亭父喉结滚动,慌忙告退:“下走哪有这本事,下走还是去帮阿黍了。”
“等等,回来!”王豹脸一黑:“劳尔回禀长史,要想拿下张氏罪证,需帮吾一个忙——”
他眯眼带笑指向掘井的徭役:“请长史朱批,许吾征徭掘井抗旱。”
少顷,看着赵亭父远去的身影,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道:咱这运动会开的,劫道还没着急呢,这抓贼得倒先急起来了,这个老滑头!
不过,是时候给张圭老儿上点强度了,前番你给咱一手阳谋,这次也轮到咱豹还你一局了,敢让咱豹奉茶,小本本上给你记着呢!
随后王豹朝着秦家庄客那队的队长喊道:“卢大足,带着你们队的弟兄过来一下。”
那卢大足闻言,带队走来,只听王豹笑道:“大足兄弟,你可曾听过这箕山上有一股山匪,头领唤做白目阎王,手下聚集了三四十号贼人?”
王豹刻意把‘三四十’咬得极重。
卢大足闻言点了点头:“俺们附近这几个亭的,都晓得他的名号。”
王豹叹了口气:“不瞒诸君说,如今这旱情恐怕比咱们想象的都严重,咱们掘这几口井可能还是不够,但往箕山深了挖,又担心遇上山匪,这等工程还是越快完成越好,省的惊动了山匪惹来祸事。”
他顿了顿笑道:“所以要麻烦诸君跑一趟附近几个亭,把能叫上的青壮都叫上,诸君中孰能叫来十人,便得五斗米;叫来二十人,便得一石米,无论是佃户还是庄客,只要能掘井的便作数。”
卢大足乃是秦夫人亲自挑选出来,比较机灵的佃户,他不解的问道:“王君,那白大目手下只有三、四十号贼人,俺们这么多人,他敢来?”
王豹心里捧道:问的好!
但表面上故作惊讶道:“诸君不曾听说鲛人泪的事情吗?”
卢大足摇了摇头,王豹压低声音款款道:“本亭听说前些日子,北海有鲛人现世,那鲛人留下奇珍,可长明不灭,天子点名要送往洛阳,就是走咱们箕山附近这道,不知道要引来多少山匪的注意哩,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多找些人尽快把渠通好,也好灌溉诸君的黍苗。”
卢大足听完王豹的话,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那一石米的赏格压了下去。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王君放心,俺这就去喊人!这十里八乡的,谁家还没几个能抡锸的汉子?”
说罢,他转身冲自己那队庄客说道:“都听见了?能叫来二十个,全家半个月的嚼谷就有了!腿脚麻利点!”
一会儿功夫,十个佃户就从不同方向跑开了。
王豹则是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嘿,张圭老儿,慢慢猜去吧,咱要去孙观上眼药了!
之后他把诸队长叫至跟前,一番叮嘱后,便嘴里哼着小曲儿,往亭舍方向走去。
他还未踏入村落,便已见亭舍方向已是黑云与炊烟环绕。
随着王豹踏入亭舍,前院右侧三座新起的土窑正喷吐着滚滚黑烟。
郑薪带着几个工匠在窑前忙碌,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庞滑落,在窑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陶坯在烈火中渐渐泛出暗红的光泽,郑薪不时用铁钩调整火势,确保每个陶圈都能烧制均匀。
左侧空地上,二十处临时灶台排列整齐。
阿黍带着一群妇人穿梭其间,麻利地掀开一口大锅,蒸汽裹着黍米香扑面而来。几个年轻媳妇正在案板上揉面,年长的则忙着往锅里添水加柴。
院子中央,李牍正忙着清点浆果。
他嘴里咬着半块麦麸饼,笨拙地挪动着身躯,将妇孺们采来的酸涩野果分门别类。不时有孩童跑来,将新采的浆果倒入他脚边的箩筐,又蹦跳着跑开继续采摘。
身旁堆着几石准备用来交换的黍米,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阿薪啊!”王豹朝着郑薪那边走去,嘴里上带着一丝资本家的笑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郑薪背脊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王君,又有何要吩咐了?”
王豹眯笑道:“你可会做翻板闸门?”
郑薪疑惑道:“王君,何谓翻板闸门?”
王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划道:“就是在井壁暗渠通道处安一个闸门,闸门用绳索牵引着一个空心浮筒,如果水位上升,可以利用浮力放下闸门。”
郑薪再次疑惑道:“闸门?空心浮筒?浮力?”
王豹拍着脑袋:“我想想怎么解释,闸门就是《考工记》云善沟者水漱之,我等在暗渠交接处凿两道竖槽——”
郑薪懂了:“哦,王君是说石插槽。”
王豹抚掌:“啊对对对!空心浮筒和浮力就是——”
他用拿着树枝便画便解释:“嗯……《墨经》有云形之大,其沉浅——我们做个比这葫芦大十余号的密封竹筒,用鹿筋绳连着石插槽,水满则竹筒浮起,插槽自落。”
郑薪不由自主的蹲了下来,恍然大悟又带着些疑惑:“王君说这法子好像可行……但竹筒要多大?水位多高算高?竹筒长期泡在水中如何保证不渗水?还有……”
王豹咳嗽一声打断,随后起身道:“咳,阿薪啊,这些就全靠尔了!算不出来就多实践,总之,咱们这个井掘好之后,只要直接开通明渠引水灌溉。做这个闸门是防止暴雨来引起涝灾,需要水位到达多少跳闸,需你和农人们多探讨!”
“诺!”郑薪蹲在地上低着头,俨然一副研究图纸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悄悄翻白眼。
随后王豹环顾了下四周,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不由露出资本家般的欣慰笑容。
这时阿黍堆笑道:“王君,粥好了,您先来一碗?”
王豹大袖一挥:“让诸君先用,某去找孙观那厮蹭饭——”
说话间,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顺带给诸君找些护卫!”
第26章 虚实相生
箕乡,孙氏庄园,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午间的蝉鸣。
主座上锦衣郎看着自斟自饮的王豹,朗声笑道:“哈哈,豹兄今日不会真是来某这讨酒喝的吧?”
王豹自顾再饮下一口,用袖袍擦了擦嘴,笑道:“这还有假?观弟有所不知,今岁这雨迟迟不下,恐是遇上了大旱,今日带乡邻在箕山开挖井渠引水灌田,忙活了半日滴水未沾,于是才想着到观弟这讨酒喝。”
孙观早就听闻他开运动会的事,如今对他召集乡邻开挖井渠这新花样,多少也有些麻木了,于是他抚掌道:“彩!兄长勤政为民,令人钦佩,某这酒水管够,权且尽管敞开了喝。”
王豹闻言笑道:“其实,除了饮酒之外,确实还有一事要劳烦观弟。”
“哈哈,豹兄如何变得不爽利起来了,权且说来听听。”
王豹苦起了一张脸:“观弟啊,尔也知晓,吾这亭长当的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如今开挖井渠,当真是为了农事,可就怕有人弹劾某擅招徭役,这箕乡上下,便只观弟能帮我了。”
孙观似笑非笑:“哦?兄长要某做如何?”
王豹苦笑道:“此番前来,正是想跟观弟商量一番,不如尔和圭公、弘郎君商议一番,由观弟调派部曲日夜在侧监督,也好让圭公和秦氏安心,如何?”
孙观闻言一愣,这王二郎唱的哪一出?要不是亲眼见过他的部曲,某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故试探曰:“豹兄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真要某率部曲在侧监视?”
王豹扬起嘴角道:“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观弟啊,如今往箕山开挖井渠,吾担心惊动白贼,故欲借贤弟威名震慑白贼,有尔在侧,吾可高枕无忧矣。”
孙观思量一阵,心道:也好,某倒真想看看尔在耍何花枪。
于是他笑道:“豹兄,此事还需容某与圭公和弘郎君商议一番。”
王豹闻言眉开眼笑:“如此,便恭候佳音了,那边还有诸多事未定,豹先行告退,多谢观弟款待。”
孙观象征性的挽留一下:“哈哈,如此大事不在一时,豹兄再饮两杯!”
两人再次一顿推杯换盏后,王豹才起身离去。
孙观送至门前,看他远去之后,嘴角露出冷笑,即刻叫来亲信:“速邀张圭和秦弘过来议事。”
“诺!”
另一边,快马踏碎林间雀鸣时,秦家庄园也迎来了喧嚣。
青衣女子仓惶来报:“夫人,不好了,王二郎让咱的佃户到处招人掘井抗旱,咱们和张家的佃户都已经拉走了不少了!还声称鲛人泪要路过箕山,往后这箕山会盗匪云集,要赶早开通水渠,免生祸端!”
那青衣女子话音未落,秦夫人眉尖已掠过三重寒芒——
先因青衣跌撞,黛青蛾眉如惊鸟般倏然收翅;再闻王二郎利用之嫌,眉峰骤似吴钩出鞘,在额间倒竖起一股杀气;终闻待鲛人泪落耳,眉尾忽地再挑起半寸。
“又是这般冒失,”她先是瞥了一眼青衣,玉指轻轻拨回算珠:“王二郎这招敲山震虎,目的何在?掘井开渠,他王二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闲心做这等好事?”
青衣闻言道:“听说王二郎给那些细民发的农具都是全新的,可锋利了呢。”
秦夫人一怔,随后笑道:“这等利田的好事不能让王二郎都占了,通知门下所有佃户,不,连上庄客们也一起,都去帮他掘井开渠。”
青衣闻言睁大双眼:“夫人还要帮他!”
秦夫人扬起嘴角:“他王大善人,不是喜欢放粮,喜欢想利用秦府吗?索性全都给他,让庄客们多吃他几石黍,顺带还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再先开渠道保我秦府的田地。”
青衣若有所思:“那张氏那边……”
秦夫人冷笑道:“呵,那只被震的老狐狸,动作只怕比我们还要快。”
而事情也正如秦夫人所预料的那般。
王豹自孙观府刚回掘井项目部,就见乌泱泱两队人正在对峙,一方是王豹的运动员,一方则有不少熟面孔,都是当初在张家庄园门口对峙时,所见到的张家庄客。
还未等他开口,张家庄客中为首一人便傲慢的说道:“王君,家主让我等前来助尔掘井抗旱。”
几个队长闻言喊道:“胡说!张氏会有这么好心?王君,不能相信他们!他们肯定是来捣乱的!”
王豹面露不悦,但是心里都乐开了花,来的好啊,张圭老儿必然是打着掘井挖渠的名义,名正言顺的派人来监视,顺带在往自家田里开渠引水!不过,你以为那是你的田,殊不知,那田就得姓王咯。
王豹沉重脸说道:“既然张氏也有利民之心,那就都来帮忙吧,但是本亭可没有这么多器械。”
庄客首领亮了亮手里的器械道:“这个不劳王君费心,我等都带了家伙”
几个队长焦急劝道:“王君,不可啊,这张氏哪会安什么好心。”
王豹抬手道:“诸君无忧,做好分内之事,来个几人,带他们继续往前挖,咱们务必要在短时间内挖出水源,确保农田无恙。”
众人闻言这才作罢,纷纷各安其职。
少顷的功夫,秦家庄客也到了场。
转瞬之间,此处便已聚集了五六百人,二十余井口分作四排同时开挖,沿着田埂高处向箕山深入,地势最低的低位井预计六米,最高处的高位井,经过王豹按坡度测算后,纵深需到十米,这已经利用陶片稳固井壁的极限了,若是再往深处挖,恐怕就得想别的办法稳固井壁了。
而剩余熟悉农事的三四十人,则被安排勘测地形,设计沟渠,纷纷投入这浩荡的取水工程中。
这边干的热火朝天,孙氏庄园里却是气氛压抑。
当孙观转达王豹的想法时。
就算是老奸巨猾的张圭都锁紧了眉头,鼻翼上的青痣不断抽动。
秦弘依旧叼着他的柳枝:“管他打什么主意呢,他既然自己要求去盯着他,那就去!只要揪到把柄,咱就弹劾他,让他继续当他的巡田卒!”
张圭捋了捋胡须:“孙郎君以为如何呢?”
孙观打着哈哈,随口说道:“以王二郎的手段,既然主动要求去盯着他,就不会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兴许他真是为了农事,只是怕了那白大目。”
张圭冷冷一笑:“要真是只为农事,他何故放出鲛人泪的消息?”
秦弘搭腔道:“他放的消息只能哄骗那些细民,朝廷的物资几时往这箕山走过?信口胡说而已。”
孙观微微闻言皱眉:“敲山震虎?但他在这箕山能震出什么呢?既不是某亲自带人去劫,也不是圭公出人去剿,至于秦家,向来都只是给消息,从不参与过程。”
张圭抽动鼻翼上的青痣:“既然猜不透,那就如他所愿,有孙郎君亲自监视,不信他能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
于此同时,箕山深处也极为热闹,黑石寨大帐中两头领正在密谋一桩大买卖。
这时,慌忙跑进一个喽啰。
“风紧扯呼!黑狼那厮抄家伙蹽了!带着二当家旧部五条‘硬杆子’,奔山下去了。”
延胡子脸上带着几分怒容拍案而起:“老子没撒过签子,就敢私开张?”
白大目则是眯眼盯住喽啰:“黑狼临走递话没?”
小喽啰有些慌乱道:“未曾递,不过……昨儿黑狼跟小的私下说,大当家坏了水,盐枭那帮刀片子迟早摸山,再蹲寨子就是等阎王帖。”
白大目瞪眼骂道:“这个怂蛋!来啊,点齐人马,老子亲手去剁了这反骨贼!”
延胡子见状反而笑道:“罢了,二当家,都是以前的生死弟兄,人各有志,由他去吧。”
白大目反倒不依不饶起来:“灰孙子这是在坏老子的规矩,今日不宰了他,明日就有人敢掀窑!”
延胡子抬起酒碗喝下一口道:“江湖路远,弟兄们闯荡各有各的命数,还是继续说‘鲛人泪’的买卖吧。”
白大目还在骂骂咧咧,延胡子心中却在暗忖:纸鸢此去恐怕是要潜伏入孙观一伙!
第27章 暗流夺珠
数日后,箕山。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土石,凿井的青壮们早已汗透麻衣。
一口中位井在挖掘到八米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铿”响,铁锸凿穿了最后一块青岩。
紧接着,岩缝间先是岩屑被水流顶出,渗出几缕浑浊的泥浆,继而渐渐清冽,汩汩声如闷雷般从地底传来。
那口井下的几个汉子,立即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出水了!出水了!快去叫王君!”
井上之人听闻更是大喜过望,撒丫子就向山下跑去,嘴里大喊着:“王君!出水了!”
这附近在井口上的人,闻言纷纷都围拢过去。
正在和郑薪探讨石闸的王豹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走!阿薪,过去看看!”
说罢,他朝着几个跑去,待他们来到那口井水边时,井底已积起到一掌深的清水,映着从井口漏下的天光,直晃得周围人眼眶发热。
下面人看到王豹,纷纷大喊道:“王君出水了!是活水!”
王豹闻言扯开衣带,郑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抓着井绳纵身跃入井中。
当他踩到冰凉的井水时,旁边的汉子忙招呼道:“王君,水源在这边,还在汩汩往外冒哩。”
王豹顺着他的指引弯腰摸去,那裂开的岩层处确实能感觉到在冒水,他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运气真好!青灰色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蚀孔,裂隙水在承压状态下喷涌,说明这井位——恰好贯穿了箕山玄武岩的风化壳含水层。”
旁边汉子猛然一怔,突然觉得虽然听不懂,但是王君似乎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王豹起身拍了拍几人的肩膀:“干的不错!每人一石黍米!”
那几人闻言纷纷眉开眼笑:“谢王君!”
紧接着王豹朝郑薪喊道:“通知中位井和高位井的兄弟们,遇到蜂窝岩层就是摸到水脉屋顶,便改竖凿为横掘,先定位低位井的方位开暗渠,等暗渠通了再凿穿!”
“诺!”
随后王豹又喊道:“拿桶来取水!用藤筐装黏土压住大裂缝,留小缝测水流方向,先通这股暗渠,引水灌溉,郑薪!闸门设计要抓紧时间了!”
王豹的声音在井口不断回荡,震得大伙头皮发麻。
旁边的汉子不由说道:“王君,要不您还是先上去再吩咐。”
王豹闻言方觉失态:“哈哈!好,咱们一起上去,你们也歇一歇!”
待王豹爬上井口时,只见一锦衣郎策马奔至面前,脸上带着笑意:“豹兄,听说总算是出水了,你这掘井一折腾,就劳某数日之久啊,今日总算能歇了吧。”
王豹笑道:“这才到哪啊,往后还要开暗渠哩,好在这才十余口井就摸到水脉的位置了,想来再有月余的时间,便能通水灌溉了。”
孙观拉着脸:“那某岂不是还要在这陪你烤一月的烈日?”
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有劳观弟日夜护卫,如今挖出水,救了这一方百姓,观弟居首功!”
孙观无奈摇头:“罢罢罢,这首功某是不稀罕,尔自去折腾,某还是回府喝酒,留下几个儿郎帮尔镇场便是。”
说罢他策马扬鞭而去……
这天,整个上柳亭,不,应该是整个箕乡都充斥欢声笑语之中,因为有好几口井都找到地龙顶,王君说了,往后只要开通暗渠和明渠,箕乡的每个亭便能开渠灌溉。
于是掘井的人也分成了三波,一波从低位井口向中位井口掘进,一波则是按照老农们规划的水渠,开挖水道。
是夜,上柳亭亭舍大摆庆功宴。
二十口陶瓮在亭舍前空地上排开,炖煮着白日现杀的羔羊。
油脂混着野葱在汤面浮沉,香气勾得孩童们围着灶台打转。
妇孺穿梭席间,木托盘上粗陶碗盛着新酿的醴酒,有个总角小儿偷蘸了碗沿酒沫,顿时被辣得吐舌,引得众人哄笑。
秦家庄客和张氏佃户混坐一席,酒过三巡竟比起腕力。
四个猎户与农人们围在篝火旁跳着社戏的舞步,欢声响彻天际,连后院笼子里喂着的鸭群都跟着‘嘎嘎’乱叫。
李牍偷偷打开陶罐里捂着的浆果和麦麸,以为是什么美味,不曾想蓼蓝叶与山葡萄正在黍麸中腐烂,腾起的酸腐气中混着一丝刺鼻的草药味,像极了夏日暴雨前蚁穴散发的腥气,熏得他直干呕。
只有郑薪带着工匠们,坐在临时搭起的松明灯架下,苦哈哈的研究着闸门的设计图。
待这场庆功宴完美收场,送走众人后,王豹吩咐众亭卒先行睡下后,竟又回到东厢房中,拿起了张衡的《二京赋》,读得津津有味。
众亭卒也是见怪不怪了,都知道这些日子王豹染上了“读”瘾,几乎都是要到二更天才回西厢房睡觉。
直到二更时分,王豹叹了口气,正要起身歇息时。
只听房门嘎吱响起,王豹抬头一看,但见一人悄然进屋是纳头便拜:“耿司马麾下屯长周朗,拜见明公!”
王豹大喜,等了数日,总算是有消息了,这周朗不仅是屯长,还是周伯的儿子,连忙将他扶起道:“阿朗快起,子延有何话说?”
那周朗起身道:“耿司马让某传信给明公,淳于军侯和祭军侯安插至泰沂山脉的各路暗哨,今夜飞马来报,黯奴、夜枭、独狼等十多路山贼,均于寅时附近开拔,据他们各路行军方向,可判断动手的位置在黑松峡!”
王豹闻言立刻翻出了孔融给他带来的地图,在油灯下仔细寻找一翻,在箕乡五十里开外,找到了这个黑松峡,正是胶州湾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
王豹微微皱眉:“各路山贼同时出动?最终劫走贡品的山贼是谁,还是无法判断。传令子延,设伏离你们最近的山贼,务必留下口舌,问出贡品下落。”
周朗言道:“司马已率白大目和所有兄弟倾巢出动,在独狼部回寨的路上设伏了。”
王豹闻言笑道:“好!看来子延和某想到一处去了!”
随后他拿起桌案上的《两京赋》不由笑道:“一个鲛人泪,竟引出如此多的绿林劫夺,还真是‘今公子苟好剿民以偷乐,忘民怨之为仇也’,汉灵帝该震怒了,也是时候下第二步棋了。”
紧接着王豹又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不过,再此之前,还得把最后一个隐患给抹了,也管不了他能不能接受了,走吧,带我去见识一下子延的山寨。”
……
夜色如墨,今夜的黑松峡内死寂无声。
三更时分,乌云吞没了最后一丝月光,山风裹挟着枯叶与血腥气在峭壁间盘旋。
护送贡品的三百名中军队伍,举着火把沿峡谷缓行,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所有官军都在心里暗骂,这位护送贡品的司马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昼夜兼程。
突然,队伍中段中军大旗旁一名军官,仓啷一声抽出钢刀,一刀砍翻了中军指挥旗,紧接着他吹响骨哨,尖锐的声响撕裂夜空。
指挥旗旁边的副将刚反应过来拔刀,便被周围几个‘护卫’乱刀结果了性命。
霎那间两侧崖顶轰然滚落巨石,瞬间将十余名甲士碾成肉泥,将前军和后军切开。
惨叫声未落,前后峡谷口已亮起数百支火把,喊杀声震天动地。
山匪如潮水般涌出,他们身披皮甲手持利刃。
军旗一倒,杀声震天,郡兵阵型大乱。
一名百夫长连斩三匪,却被背后一刀捅穿腰腹——那人狞笑着撕下面皮,露出脸上山匪标志的刺青。
不过这些郡兵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立即以贡车为核心结成圆阵,前排架起漆成朱红色的制式大盾,后排弩手透过盾隙射出第一轮箭雨。
却见那些山匪竟也用相同的制式盾格挡,火星在盾面军徽上迸溅。
一轮箭雨过后,某匪首亲率死士突袭贡车,手提大刀策马冲入阵中,疯狂砍杀,只见血雾喷溅。
这场战斗来的匆匆,结束的也匆匆,甚至连探路的前军和阻截的后军都来得及突破巨石阻挡,中军官兵便已全军覆没,尸骸枕藉,只道好一场里应外合!
第28章 黑松血刃
夜风掠过黑松岭,三丈宽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此处已远离泰沂山脉,乃是青州通往洛阳官道。
延胡子伏在陡坡的岩石后,赤貂大氅早已换成粗麻布衣。
身后五十名精锐套着山匪常见的皮甲,但里面却暗藏百炼鱼鳞甲。
他眯眼盯着山下蜿蜒的山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
白大目眼中依旧带着几分犹豫压低着声音说道:按道上规矩只要留得三成货当买路钱,就放行,大当家真要黑吃黑?
延胡子咧嘴漏出槽牙,脸上的箭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买路钱?贤弟,天子贡品那是多大的买卖?要是留下活口,咱们还有命花吗?”
白大目一时语塞,只闻延胡子盯着前方,又悄声说道:“再说,这独狼也是听孙家绺子的号令,若是让他传回信去,这箕山还有咱兄弟的容身之地么?孙家绺子势大,要寻他们的晦气,不能一味蛮干。”
白大目闻言暗叹一口,嘴里小声骂咧道:“娘的,下了山,没道理不开张就回,干了!”
这时,延胡子突然发出嘘声,示意他别说话,随后死死盯着山下远方蜿蜒的山道,白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已然隐约可见星星火光。
只见他一手轻轻抬起缓缓握拳,五十名藏身石缝间的精锐,纷纷抬起了弓弩。
火把渐近,照亮了独狼部匪众的身影,为首一人左眼带着眼罩,胯下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四五十个小喽啰。
那独眼匪首嘴里骂骂咧咧,路过险地却丝毫没有警惕,仿佛这整个泰沂山脉都是他们的地界:“都给老子走快点,娘的,一群怂蛋!忙活了一晚上,就捡了几把破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身旁的亲信赔笑道:“大当家,弟兄们都尽力了,今晚那些个狗崽子,全是都饿疯了的,就差没把那群狗官的裤衩拔了。”
正当那独眼要接着骂时,突然山林中一声暴喝:“放!”
紧接着山道两侧,破空声撕裂夜幕。
第一轮弩箭齐射,二十余个喽啰应声倒地。
那独眼倒是反应快,一听到动静立刻抽刀挥舞,拨开箭矢,破口大骂:“何方鼠辈,竟敢暗箭伤人!”
他话音未落,只闻箭矢声再次响起,这第二波箭雨袭来,独狼部的喽啰已有防备,纷纷举起铜制大盾,霎那间火星四射,刺耳叮铛声乱响,仅有一两个反应慢的喽啰倒下。
延胡子看得分明,这哪还是山贼,分明是郡兵那等正规军才能配备的装备。
于是他暴喝一声:“杀!”
只闻山道两侧刀鸣之声四起,刹那间杀声震天,百余个黑影从山道两边涌出,如鬼影般从山道两边杀出。
风紧扯呼!独狼嘶吼着挥刀格箭,却见两道黑影自陡坡飞掠而下。
延胡子借下冲之势抡刀劈斩,刀锋在月光下划出银弧,地砍在独狼仓促迎上的刀身,火星迸溅。
白大目本想通名,但眼见延胡子已经不讲武德的冲了上去,只能骂骂咧咧:“竖子,吃白爷爷一刀!”
这厮双斧被砍断之后,延胡子给他换上了一把精钢锻造的环首刀,只是他胯下那匹黄骠马还是没有安上马镫。
独狼刚接下延胡子一刀,却见一莽汉如熊罴般呼啸而至,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是野兽般的咆哮声。
紧接着独狼刀身上再传来一股巨力。刀背狠狠砸在自己胸口,一口气还没喘上来,整个人飞落马背,是砸得头昏脑胀。
白大目一刀得手后,正要大喊缴械不杀时。
只见延胡子手下的五十个刀客,已如见了血的豺狼冲入羊群,一时间惨叫声在谷内回荡,三十余个喽啰转瞬之间就只剩七八个活口,都已经倒在血泊中,被数把钢刀抵住要害。
躺在地上的尸体几乎都是一刀毙命。
他万分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刚才看的分明,其中有个自家的刀客,被对方砍了一刀后,身上冒起滋啦火星,刀痕处居然在月光下闪过一抹银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延胡子一声令下:“绑了!”
直到所有活口都被五花大绑,那独狼才缓过气来,眼看地上全是自家兄弟的尸体,顿时疯一般的挣扎着要扑向白大目,瞠目欲裂:“啊!我的儿郎们!痛杀我也!白大目,灰孙子!尔敢黑吃黑?”
白大目正想还嘴,延胡子便道:“堵住他的嘴,回寨中再说!清理战场!”
只见延胡子手下主要是回收自己的箭矢。
而原本白大目手下的那四十来号兄弟则要更专业的多,有摸尸的,收盾的,扒皮甲的,甚至连卷刃的砍刀都没放过,正如独狼先前骂的那样,只差没把裤衩给拔了。
一会儿的功夫,战场便已全部清理,众兄弟有十来个挂了彩,但都不是致命伤,其中大多数都是原白大目手下的人。
“大当家,没有找到贡品!”
延胡子脸色一沉,恶狠狠扫下几个俘虏:“带回去慢慢审!”
回山寨的路上,这白大目也是心中翻江倒海,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狠的,眨眼的功夫,五十来山里刨食的狼崽子,就全给灭了,心中在升起一阵后怕之余,更是疑虑重重。
虽说这延胡子早跟他说过,他手下这帮弟兄都是戍边溃军中的好手,但这装备也太精良了,就算是郡兵,未必有这配备,而且溃军能有这般作战能力?
延胡子余光扫过白大目阴晴不定的脸,心中也暗忖:白大目恐已生疑,必须尽早亮明身份,否则可能会影响到明公的布局。
思量间,他的马蹄放慢了几分,看上去是和白大目并排走在一起,实则上已心生防备。
一伙人架着俘虏,直奔黑石寨。
当接近营寨时,只见吩咐留守山寨的周朗已在寨外迎接,并打了个白大目看不懂的手势,延胡子顿时又惊又喜。
白大目见状不由皱眉:“大当家,尔等打的什么暗语?”
延胡子大笑着搂住白大目道:“这是我们军中手语,意思是营寨无恙。”
白大目狐疑道:“家里进没进贼,一眼便知,用他在这比划?”
延胡子哈哈大笑转过话题:“以前军中规矩多,想是习惯了,走走走!今日大获全胜,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说话间,延胡子箍紧他的肩膀往大寨中走去,周朗在后眼神示意其余人,只见延胡子手下纷纷露出笑意,一人拉住两个白大目的喽啰笑道:“咱们也一起喝两杯。”
白大目那些喽啰个个面面相觑。
眼睁睁看着约十来个精锐,一队往左,一队在右,跟着两个头领挤进大寨。
“呔!哪来的竖子!”
大寨中火光刚亮,便传出白大目的惊怒声,他手下那些喽啰本想冲进去查看,却听仓啷一声,二十把钢刀齐齐出鞘,拦在帐前。
第29章 白兔归心
黑石寨的大帐内松脂火把噼啪作响,将王豹的影子投在粗麻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斜倚在虎皮交椅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此时帐下白大目恶狠狠的瞪着双眼,环顾这周围十几把快刀,似乎在寻找突围的方向。
“行了,子延,别吓到白当家了,都是自家兄弟,把刀收起来吧。”
话音未落,帐内刀光一闪,十几把快刀同时入鞘,整齐划一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延胡子……不,现在应该叫耿子延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槽牙:白贤弟,给你引见一下……
白大目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夯土地面上:呸!老子要尔引见?这不就是上回拿钱买命的怂包亭长吗?”
他此话一出,耿子延怒喝一声:“放肆!”
只听仓啷一声刀鸣,十几把快刀再次齐出,帐内寒光闪动,晃得让人背脊发凉。
白大目丝毫不惧,下意识摸到,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见帐中端坐一人,下意识抽刀,猝不及防间,被身旁的子延一把夺走。
于是他恶狠狠的瞪向耿子延:“原来尔这贼子果是贼官军,算老子瞎了眼,竟跟竖子称兄道弟!”
王豹被他戳了一记脊梁骨,也不恼怒,抚掌笑道:“白当家好记性,不错,本亭前番确实与白当家交手一回,见尔勇力过人,本亭钦佩才请白当家与弟兄们喝酒,否则的话——”
他冷笑一声:“呵,莫说你白大目,那孙观又如何?本亭率百姓掘井,让他领部曲护卫,他岂敢不从?”
箕山掘井这事儿,早就传到白大目耳中了,他眯眼冷笑道:“那孙子给你当看门狗,是他没卵子!”
说罢,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今儿个老子认栽!来,给老子个痛快,要是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王豹仰头大笑:“好,果是一条好汉,比孙观那厮强!”
随后他收敛笑意,脸上带出几分敬意道:“前番听子延说起,尔是个讲道义、重情义的好汉子,可吾偏偏有些不信,一个劫道的贼人能有几分英雄气,今日得见,子延诚不欺我也。”
白大目瞪眼道:“老子虽然是个山贼,但是比起尔等这些鱼肉百姓的狗官强百倍!”
王豹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哦?足下唤做白大目,却不曾想是有眼无珠的,本亭自赴任以来,为细民争地,带乡勇强闯豪强家宅;眼看收成欠佳,又想尽办法放粮;而今更是亲率青壮掘抗旱,尔那只眼睛看到本亭鱼肉百姓了?”
白大目语塞:“某……某……尔……尔不算!”
王豹拍案喝道:“倒是尔!仗着些许勇武横行山野,却不敢与豪强借粮,就算看到盐枭过道也畏畏缩缩,只敢向落单行人下手,还自诩什么道义,‘不劫义仓,不伤百姓’?生的磊落,却是欺善怕恶的主!”
白大目瞳孔猛地收缩,随后怒目圆睁:“尔……尔要杀便杀,争这口舌何用?”
王豹见状笑道:“白大目,尔以为本亭不知?尔本豪杰,如今落草为寇,无非是世道所逼。当今这世道昏聩,各地豪强当道,占民田滥私刑,更有那些敲骨吸髓的脏吏,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受欺辱,大好男儿,何会行此伤天害理的勾当?”
白大目稍微有些丧气,沉默不语。
随后王豹朗声道:“本亭在箕乡所作所为,想必尔也有所耳闻,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有大济于苍生之壮志。”
白大目闻言不由抬头看向王豹。
王豹顿了顿又言道:“远者不说,就说说尔眼下的箕乡,那张氏占老弱之田,还要黥其面剁其趾,何其可恨?然其身后站在贼曹张敏,便在此间无法无天,百姓苦其久矣,却无一人敢言,本亭便要和他斗到底。”
说罢,他眼神炯炯,看着白大目的双眼:“尔本一方豪杰,若愿相助本亭,保这一方百姓安宁,便不负这七尺男儿身!若是不愿,本亭也不强求——带着尔的人,自行离去吧。”
耿子延闻言大惊失色,这白大目知道的可太多了:“明公……”
但王豹却瞪眼制止。
白大目咬了咬牙,然后试探道:“尔当真敢放某走?”
王豹嘴角上扬,将手对着门外:“本亭言尽于此,阁下若还是自甘堕落,那就请便吧。”
眼看白大目恍恍惚惚转身走到门口,王豹抬起的手并未放下,眼神中杀机一闪,正要捏拳示意部曲放弩时,白大目突然啐了一口:“娘的!算老子倒霉!”
随后他一把撕下了脸上贴的虬髯,露出下颚一道白皙的皮肤,当即转身,快步走入,众人纷纷拔刀护卫,却见他纳头便拜:“罪民眭固,拜见明公!”
王豹闻名如遭雷击,全身一阵剧痛,眼前闪过一排红字——“恭喜宿主首次招募历史名将,奖励武力值+3.”
嘶……这坑爹系统!
他强忍剧痛起身相扶,挤出笑脸:“哈……哈,眭固兄弟,快请起。”
眭固起身见他几根发丝倒立,笑得极其难看,困惑道:“明公,尔这是怎的了?”
王豹也算是缓过劲了,尴尬一笑:“没事,本亭这是高兴的,有眭将军相助,大事可成矣!”
说话间,他眼里说不出的欣喜,仔细打量起了这位,未来混迹于并州的‘黑山贼’,虽然不知道他此时为何是在青州落草,但王豹记得这名字。
当场劫道时,他若报这个名号,就算再借王豹一个胆,也不敢提枪冲杀。
眭固,字白兔,原为黑山贼,后跟着张杨混,吕布被曹操困于徐州,张杨为援助吕布,派他前去找袁绍求援,于犬城遭遇曹仁、史涣大军而战死。
从他下颚露出的皮肤不难看出,他脸上也是涂上了颜料,想来是个皮肤应该不黑,不愧白兔之名。
耿子延在侧是长舒一口气,笑道:“好尔个白大目,藏得可真深,相处数日,不曾想尔连胡须都是假的。”
眭固也瞪他一眼:“相处数日,某亦不知尔乃官兵!”
王豹大笑道:“哈哈!从即日起,尔和帐下兄弟,与子延他们,俱为袍泽矣!来来,坐,吾等还需谋划一番,如何拿下张敏的罪证,还箕乡百姓一个太平。”
第30章 连珠成势
这一夜黑石寨发生了很多事。
原属白大目麾下的小喽啰,听说自己摇身一变成官军了,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都泛起了茫然,不过王豹没空操这个闲心,于是让眭固自己去做思想工作。
眭固是个粗人,哪会做什么思想工作,也就是挨个给屁股上几脚后,拜见明公这句话,竟比王豹部曲喊得还要响。
王豹则是在从独狼部的俘虏中一顿拷问后,再安排完往后的作战策略就匆忙下山了,无故缺勤,总归是要被考核的。
至于那些独狼部的俘虏,都是的孙观势力,下场不用多说。
总之,眭固后来每每想起那个夜晚仍会脊背发凉——独狼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苍穹。
那独狼和自己听了大致一样的劝降话术,但当他踏出大帐时,立刻便遭万箭穿心。读书人翻起脸来,比山间的天气还要快上三分,天知道要是那夜自己多犹豫几分,不知道会不会也这样看老天爷。
关于贡品的下落,是从一个吓得破胆的喽啰嘴里撬出来的,当听到二字时,眭固一口咬定,那人亦是孙观的歃血弟兄。
除这些之外,王豹还与子延和眭固共同拟定了未来三年内的发展规划,即三年内二人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吞并青州范围内非泰山势力的山贼,并占据尼山、蒙山、沂山与泰山贼分庭抗礼。
王豹也是悄悄探查了一番,眭固武力值只71,这么看来子延靠马镫以及装备取胜,恐怕只有六十多。
翌日,子延和眭固便领着人马收拾家当,在泰沂山脉中重新选址扎寨,顺带收缴独狼部的家当,寨中唯留周朗一人布置王豹后续的计划。
当眭固踩到马镫,看向子延那一刻,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据说从那日后,眭固酷爱骑马,每天要是不骑着他那匹上了马镫的黄骠马溜几圈,心里总是不得劲儿,口中常言,若非此物,某这一生或当在山中刨食。
——
三日后。
皇纲被劫一案,在整个北海传的沸沸扬扬,就连远在海边的东莱港,也不例外。
在距此地出海十里附近,有个小岛,原本是个荒岛。
一个月前被一伙不知从哪来的人占据,起了一个小渔村。
说是渔村,但朝廷并没有给他们户籍,也便算是盗贼了,出来时只有五十余人,短短一个月内,便已聚集了百人之多,这主要是归功于此地首领季方。
他来到此地后,找船从胶州湾运来了五百石粮食,很快便拉拢了不少追随者。
说来也怪,这伙海盗来此一个月了,除了每日操练和四处打探附近海域的海盗势力外,很少有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天,皇纲被劫一事,在渔村中传的沸沸扬扬。
这位季首领显然也知道了,于是急召几个头目议事。
“这皇纲被劫一事已然惊动朝野,各路都是朝廷官兵,看来管承那边就算知道盐被耿司马所劫,也暂时不会有动作了。”
季方盯着幕布上的最近才画完的海域图,上面用红圈标注着各路海盗的大概方位,其中在距离东莱港十里开外的山丘上,画了一个大圈,写着一个‘秦’字。
随后他又说道:“诸位兄弟,看来我们的目标要暂时改一下了,尽可能蚕食附近的小股海盗,待劫皇纲风声过去之后,明公定能设法将管承引出老巢,届时我们再配合行动。”
诸位头目齐齐回话:“诺!”
紧接着他吩咐道:“马涛,还有一件要事需要你速去通报给明公,秦家除了有晒盐坊外,还有将近八百人的海盗精锐,且装备十分精良,还有配备了三艘楼船。”
——
同样在这天,随着八百里加急文书自洛阳飞驰而来,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直抵北海,整个相府上下皆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天子震怒,亲下诏令:押解护粮军候及四百余名失职郡兵,尽数打入死牢,限期北海相三十日之内,肃清北海、乐安、济南三郡匪患,可便宜行事,追回鲛人泪者赐爵五大夫,从者免三年徭役。但若那鲛人泪有半分闪失,自北海相以下,皆按失职之罪连坐严惩,绝不姑息。
北海相秦周得令,当即传檄各郡县,命各级游缴征发郡国轻侠,搜山检海,剿灭匪患,可便宜行事,凡三郡豪杰率私兵助剿者,每百人减户调绢一匹。
然而,长史府内,叔侄二人却在悠闲对弈,棋至尾声。
孔长史摸着胡须,从袖口取出一份密信说道:“文举,王二郎那三劫循环已成,朝廷发诏一日前,他便送来此信,现在箕乡所有青壮,包括豪强庄客、佃户,都被他依律征为徭役掘井抗旱,乃是数日前本丞的亲笔朱批,箕乡游缴无法征调其乡勇,需要尔持我银印青绶,再走一趟箕乡。”
孔融一字落定,棋盘上顿时现出个之势,疑惑道:“叔父,王二郎意欲何为?”
孔长史将黑子落在天元位,原本的死棋顿时生出金鸡独立之势:“他要你亲率箕乡的乡勇——驱虎吞狼!”
此时,下棋的也不止这叔侄二人。
是夜,上柳亭,东厢房内。
王豹独坐于黑棋方,棋盘之上,白棋如“大龙”盘踞,势如铁壁合围,已占金角银边,黑子却似散星浮萍,看似支离破碎,难成气候。
他指尖轻叩棋枰,目光如炬,忽而拈起一枚黑子,点天元而落——
一子既下,原本散落的黑棋竟如死灰复燃,瞬间形成“连环劫”,白棋的厚势竟被这一手鬼手生生撕裂。
黑棋借尸还魂,原本孤立的数子骤然连珠成势,如潜龙出水,直逼白棋腹地。
王豹喃喃自语:“朝廷剿贼令还没下,便已让赵亭父传信给孔礼了,如今应该收到了吧;诸事已毕,只等孔融一到,有这党人的核心人物,亲自下场督战!张贼曹,我看你这场戏怎么演下去?”
紧接着他微微扬起嘴角:“还有我那观弟,不知道看到歃血兄弟的头颅,还有没有心情管着鲛人泪?”
与此同时,十多里外的张家庄园。
老奸巨猾的张圭,已经抓掉了不知多少发丝:“这王二郎明明即在打鲛人泪的算盘,又一心想筹建乡勇,如今他又为何以抗旱徭役为名拒绝乡游缴的征调?”
张夫人见状劝道:“夫君,你会不会想太多了?那王豹兴许只想着挖渠通水,争个旱涝保收的好政绩。”
张圭闻言不断摇头:“不,绝不可能,他数日前就在四处散播鲛人泪的流言,他一定在图谋什么!”
张夫人皱眉道:“那是否要让大兄今日便取回贡品,以免夜长梦多?”
张圭再次摇头:“不行,朝廷今日才下旨征缴,若大兄今日便夺回贡品,难免落人口实。”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盯死这鲛人泪时。
孙观府邸,一声瓷盏爆裂的脆响刺破厅堂,碎瓷溅血般迸散在青砖上。
“白——大——目!”孙观额角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抓紧一块血布,上面写着——孙观小儿,夺马点寨之仇,今日消矣。
“杀某歃血弟兄,枭首辱某门前,真当泰山刀锋不利否!”
他猛然踹翻矮榻,佩刀铿然出鞘,寒光映出狰狞眉宇:“传令!点齐本部轻骑,某要亲斩此獠——悬颅寨门,祭某独狼兄弟!”
可惜,他此去终会无功而返,眭固的白云寨早已人去寨空。
第31章 计成连环
翌日。
王豹正带着八百名青壮开挖井渠,这八百名青壮中有两百个是张秦两家的庄客,有三百个是两家的佃户,还有三百余人是箕乡附近几个亭的亭民。
短短数日间,他这个亭长几乎当成了啬夫。
王豹眼见此景,是嘴角不觉上扬,甭管这八百人是咋凑数的,咱豹如今也有了上玄武门对掏的资本!
就在他感慨间,忽闻马蹄声响起,王豹抬眼一看,正是那个不孝子带着二十轻骑飞奔而至。
王豹脸上写满了‘惊愕’,连忙拱手道:“兄长,缘何至此?”
孔融满脸怒容,亮出银印青绶:“大胆王豹!竟敢拿徭役之事搪塞剿贼!长史有令,着尔立刻带徭役随军,随某进山剿贼,寻回贡品,将功折罪!”
王豹‘惊慌’道:“征调徭役,掘井抗旱乃是长史亲批,况……况泰沂山脉山贼众多,这寻回贡品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孔融大喝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有旨,剿贼事大,长史已得密报,劫宝贼首就驻扎在夜鸣涧!速速整军,准备出发!”
王豹闻言露出喜色:“原来兄长是送军功来的!”
随后他转身向掘井的青壮喊道:“传令所有人,速来此处集合。”
少顷的功夫,八百青壮纷纷集结完毕。
接着王豹开始宣读相府的征兵告示:“朝廷有旨,征调乡勇,入山剿贼,凡入伍者,免本户田租刍藁税三年,录军功者授之衔,斩贼一级赏布帛五匹,伤残者由亭部供养!诸君,有愿意随本亭入山剿贼者,站至本亭身后!”
王豹此话一出,原上柳亭的四个猎户和四十余个乡勇,毫不犹豫的站到了他背后。
另外几个亭的,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有人问道:“王君,可让吾等回家商量一番否?”
王豹转头看向孔融,孔融马鞭凌空一抽,爆响声中喝道:午时三刻不至者,以避役论处!
王豹闻言立刻给众人使眼色,表示他现在说了不算,随后才道:“快回去说一声吧,现在是朝廷强招入伍。”
“诺!”
这时,有秦张两家的庄客说道:“王君明鉴,我等身契都在家主手中,无法擅自做主。”
王豹笑眯眯的看向张秦两家的庄客说道:“尔等便不用回去了,继续开渠吧,没有各位家主的许可,本亭可不敢擅自调动尔等。”
张秦两家庄客中有反应快的,立刻就说道:“王君,我等还是回去问问家主。”
王豹笑道:“尔等回去通传也好,顺带给两位家主说明,本亭以为开渠的事情也刻不容缓,若两位家主不愿出人入伍,造福乡邻也是美事一桩。”
庄客们闻言,立刻拱手,随后便四散而去,场上便只剩孔融的人马,和四个猎户。
王豹在四个猎户耳边低语几句后,四人闻言便悄然退去。
他才笑眯眯走到孔融跟前:“有劳兄长帮衬了。”
孔融笑骂道:“好你个王二郎,合着吾来做恶人,好处全让尔给占了!”
王豹低声笑道:“兄长此言差矣,吾这好处也只箕乡这一亩三分而已,兄长可就不同了。”
孔融微微扬起嘴角。
接着王豹又问:“此前豹托兄长寻的人,可有信?”
孔融仰头大笑道:“哈哈,若此次尔计成,吾便告诉尔。”
王豹心中万马奔腾,不知骂了多少遍不孝子。
少顷,张家的庄客便已跑回到了张氏报信。
张圭闻言大惊失色:“孔礼怎会得知!不好,速骑一匹快马告知大兄,尽快取回贡品,党人已得贡品下落,午时三刻从此出发,前往夜鸣涧,务必提醒大兄,决不可让夜枭部的人和军备,落入党人手中,否则后患无穷,甚至可能牵连到中常侍!”
正当报信的张氏庄客拱手称诺时。
“慢着!”张圭突然抬手:“不对劲,孔礼既已知道夜枭拿到贡品,何不直接组织部曲,直接杀往夜鸣涧,偏偏跑来王二郎这里耽误时间。”
张夫人在侧皱眉道:“兴许是王二郎以征徭避役,党人恐他被弹劾,故来此为帮他减轻罪名,说不定党人部曲已在前往夜鸣涧的路上了。”
张圭微微摇头:“不,没这么简单,这定是王二郎之谋!”
说话间,他如醍醐灌顶般击案怒喝:“竖子狡诈!扬鲛珍之谣,实为障目之术,使吾等瞩目贡品时,在吾等眼皮底下,将阴籍丁壮为徭役,今孔氏持诏而至,他再名正言顺的将徭役转军籍!”
张夫人一怔:“照此说来,那王二郎只想设立乡勇?但他区区一任亭长,如何带着这许多兵?风头一过,吾等有的是办法解散他的乡勇。”
张圭冷笑:“若王二郎此番立下军功,党人便可保举王二郎升任为游缴。”
张夫人言道:“既如此,是否该即刻遣人前往夜鸣涧,通知夜枭部转移。”
张圭似乎冷静了下来:“孔礼既然能知道贡品的下落,想必已在夜枭麾下安插了细作,嘶……”
他鼻翼青痣猛然抽动,眼睛一眯:“好个歹毒的竖子!除了要乡勇,他还欲驱虎吞狼,逼吾等假戏真做,让吾等不得不屠尽夜枭部,与孙观结仇!”
张夫人瞳孔猛然一缩:“可党人何故这样帮他?吾等皆知党人虽为禁锢,但一直都在设法与吾等争权,想扳到大兄之心,路人皆知,即有贡品之信,何不直击夜枭,以免夜长梦多?”
张圭思量片刻,冷笑道:“这群竖子不想将秦周牵扯在内!他们杀往夜枭部,就算拿到证据,难免会将秦府君牵扯在内。但若吾等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取走罪证,谁也不能保证这群党人会顾忌秦周,毕竟这对他们而言是重创我等的最好机会。”
他死死攥紧手中桌案上的茶碗:“若退则生死权在党人,若进则与孙观反目,两者思量只能得罪孙观!王二郎在逼吾等自断臂膀!小小年纪设局竟如此狠辣,他日必成大患,就算他是郑玄门生,也留他不得!”
张夫人闻言笑道:“吾等要除王二郎轻而易举,但还需先过了此劫,既然夫君已然识破伎俩,必有妙计破局之法。”
张圭摇了摇头:“此乃阳谋,为今之计,只能让孙观把账记在王二郎头上,他驱虎吞狼——”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看向一名庄客:“某便借刀杀人!去把孙观请来!”
随后他又看向另一个庄客吩咐道:“速去告知大兄,孔礼已有贡品下落,如今恐怕只能假戏真做了,否则一旦党人拿到夜枭部的活口和军备,后患无穷,但千万要放过匪首,孙观这等绿林最重弟兄情谊,若杀了夜枭,这梁子便算是结死了。”
可张圭却不知,如今孙观正亲率部曲,于箕山中钻头觅缝的寻找仇人踪迹哩!
——
于此同时,秦家庄客也已到秦府报信。
那位秦夫人得信后,却不似张圭一般慌张,早已拿准了党人不会动秦周,于是巧笑倩兮:“好个连环计,只是这般惹怒张圭,尔焉能有命活到跟吾分账?看来得尽快拿到方子了。”
第32章 箕山阴局
烈日当空,炽白的日头高悬,灼得官道上的黄土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自上柳亭通往泰山郡的驿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过,马蹄扬起滚滚尘烟。马上之人身着张氏门客的短褐,神色焦灼,手中马鞭连连挥下,显是身负急命。
行至半道,两侧山林忽地惊起一片飞鸟。
“着!”
一声低喝自林间炸响,话音未落,一块拳头大小的飞石破空而至,挟着凌厉风声,正中骑者面门!
“砰!”
闷响声中,那家仆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如断线木偶般栽下马背,重重砸在滚烫的尘土里。马匹受惊,长嘶一声,撒蹄狂奔,又行数十步。
只听‘嗖’的一声,道路中央悬起一条绳索,那受惊的马儿猝不及防,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摔翻在地。
两侧走出四个猎户的身影,韩飞调笑道:“还真来人找孙观报信了,王君虽料事如神,但也太高看张圭老儿手下的庄客了,这等货色何须我等四人一同前来,有阿峥一人足矣!”
阿丑一边将庄客五花大绑,一边责备道:“不可胡言,王君乃是出于谨慎,若前去报信者不止一人,阿峥一人如何打得下来。”
吕峥五指一旋,掌中卵石滴溜溜转个不休,咧嘴笑道:“俺这飞蝗石的手段,打他十来个不在话下!”
周亢将马匹牵起,检查了下伤势,瞅他一眼:“少吹牛,还打十来个,俺看尔打三四个都费劲。”
阿丑笑骂道:“莫要打诨,快收拾干净,准备好伏击第二波信使,王君说了,虽然孙观不在府上,但难保他留人驻守庄园,莫误了王君大事。”
与此同时。
二十余轻骑,带着六百余青壮踏入了箕山,朝着泰沂山脉快速进发。
孔融手中摇着麈尾,反倒是王豹手提长枪,两人居于队伍中端。
这中军也尽是王豹称为‘第二野战军’心腹的四十位上柳亭乡勇。
孔融捋须带着几分疑虑,压低声音道:“贤弟,原说虚张声势,何故令三军疾行?”
王豹脸上带着几分坏笑,小声道:“兄长,张敏既演角抵戏,吾等岂可误了入场时辰?”
孔融又问:贤弟如此用计,若张圭撺掇孙观以反制,当何解?须知彼等绿林最重弟兄情谊,若孙观得知是贤弟用计逼张敏戮其兄弟,那孙观岂不是要与贤弟兵戈相向?”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莫说我已经层层设计将孙观蒙在鼓里,就算这厮当真知道又如何?
真当他是单雄信啊,他孙观若是当真重情重义,将来就会在白门楼陪吕布死战,而不是龟缩泰山,被阿瞒遣臧霸一劝就降了。
想来只要给他个发泄口,让他能安抚其他泰山贼,他就会权衡利弊顺坡下驴,小屁孩的演技好着呢。
想到这他莞尔道:“兄长多虑了,吾比张圭老儿更知孙观。”
孔融见他胸有成竹,于是笑道:“也是,毕竟贤弟与他有长久买卖,不过……贤弟要这许多粮草作甚?”
王豹闻言心生警惕,好个孔文举,本以为你是个酸儒,竟也一肚子花花肠子,孔氏分明已经和孙观搭上线了,还试探我。
王豹脸上挂上了商贾的奸诈笑容:“兄长有所不知,今青州斗米已至十五钱,又逢天降大旱,秋收或跃三十,兄若信豹,不妨也屯些,豹负责给兄长找粮道,只取兄长三成利。”
孔融抬起麈尾指向他笑骂道:“咄!王二郎!竟还算计到为兄身上了!尔乃读书之人,竟行此投机之事,简直有辱师门,岂为君子之道?”
王豹大笑道:“哈哈,师君可不许吾在外说师从郑门。”
孔融闻言亦大笑:“果还是师君远虑!”
——
正午时分,烈日灼空,热浪如沸。箕山深处,蝉鸣嘶哑,树影凝滞。
孙观命亲兵于林荫下埋锅造饭,铁釜下柴火噼啪作响,米香混着松脂的焦苦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忽听远处马蹄踏碎枯枝,一哨兵飞驰而至,汗透锦衣,滚鞍下马时几乎踉跄跌倒,喘息未定便单膝跪地,抱拳急报:
“禀少主!前方山腰处发现贼寨!木栅高垒,旌旗隐现,寨门上刻‘黑石寨’三字!”
孙观眼中凶光一闪,狠狠啐了一口:“呸! 终于找到这灰孙子了!弃了白云寨,就以为老子寻不着?”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集结人马!前面带路!”
少顷,数十骑如狂风般卷至山坡。
孙观抬手止住躁动的部曲,眯眼望向山腰。寨墙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静得诡异。他侧首对哨兵冷声道:
“再探!摸清寨门朝向、暗哨位置,若有炊烟,立刻回报!”
随即又低声吩咐副将:“派两队弓手,沿西侧崖壁摸上去,专射旌旗下的了望台!”
三刻之后,哨兵匆匆折返,神色惊疑:“报!寨中毫无动静,了望台上……空无一人!”
孙观脸色骤沉,刀鞘重重砸在岩石上,火星迸溅:“杀进去看看!”
众人冲入寨中,却见寨内空荡,唯有几具尸体高高悬吊,其中一具无头尸身,衣甲赫然是独狼的装束,旁边旌旗在穿堂风中簌簌作响,却不见半个人影。
孙观大步踏入大帐,帐内空空如也,唯幕布上犹有暗红色的血书字迹:
“孙家小儿,白爷爷在独狼老巢等尔!”
从白大目原来的‘白云寨’搜寻至此,原本孙观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今见独狼尸身悬于此处,又见留言挑衅,那火气是蹭的又冒了上来。
“白——大——目!”孙观咬牙切齿。
随后他摸了摸幕布上的血迹,又在鼻尖闻了闻,阴沉着脸说道:“血迹尚未干透!应该是今早搜山时,惊动了这厮,某就不信他五十条腿能跑多快,追!”
——
夜色如墨,张府内院。
“啪——!”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青瓷砚台在阶前迸裂,碎玉般的瓷片飞溅。张圭广袖怒挥,案上简牍哗啦散落一地。
“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暴起,“半日连遣三波快马,竟无一人得返!”
堂下众庄客噤若寒蝉,唯闻铜灯烛火噼啪作响。忽有夜风穿堂,将张圭腰间玉组佩吹得铮然相击。
“备马!”他猛然转身,革带勒得深衣猎猎作响,“点齐所有庄客,着筒袖铠,执环首刀!我倒要看看王二郎到底设了多少伏兵!”
第33章 意外之喜
黎明前的夜鸣涧笼罩在浓雾之中,王豹和孔融伏在湿冷的岩石上,透过薄雾观察下方山寨的轮廓。
他俩身后,四十名余名乡勇几乎屏住了,大气儿都不敢喘。
早在行军至离此三里外的山坳水源边便已扎营,为了便宜行事,王豹仅率了这四十个心腹来此看戏。
孔融低声道:“贤弟,今夜张敏果真会来?”
王豹也皱起了眉头,算算时辰天都快亮了,按照郡兵的行军速度昼夜兼程的话,应该是要到了的,难道自己算漏了什么,张氏有恃无恐?
正在猜忌时,身后有一乡勇悄声道:“王君,那边有动静……”
王豹眯起眼睛,雾气中,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山寨逼近,个个身着黑衣,唯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于是他微微扬起嘴角,压低声音凑在孔融耳边:“来了!做戏做全套,得劳兄长回营,率领大部队,整军点亮火把,大张旗鼓的从官道冲出,要做出晚了一步的样子。”
孔融闻言点了点头,悄悄退走。
王豹则是心中暗忖:好家伙,这张敏够机智的,原本以为他会摆明身份,大张旗鼓的进寨,再突下杀手,这样的话,咱再门口堵他,保他百口莫辩。
没想到,居然这戏演的这么真实,直接杀进去,难道这厮已经算到了,我们会在这看戏?
王豹思量间,下方黑衣队伍已分成三股,沿着山脚,如毒蛇般向山寨靠拢。
只听‘嗖嗖’两声羽箭声响起,了望台上两个贪睡的喽啰便已送命。
紧接着,几个黑衣悄然翻过山寨的栅栏,寨门悄然开启,三股毒蛇悄然潜入。
忽然间,一声巨响打破山涧寂静,山寨东门突然爆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透过逐渐散去的晨雾,王豹看见黑衣人们见人就杀,许多夜枭部众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砍倒在血泊中。
王豹却注意到山寨后方有异动,十余人的山贼正掩护着一个魁梧汉子向后山撤退,那汉子左臂有伤,却仍挥舞着一把鬼头大刀,接连砍翻两名追兵,嘴里暴喝道:“哪里来的竖子!窜暗穴的鼠辈,可敢露尔狗面?”
那厮边骂边逃,直奔山涧深处,一伙追兵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这时,王豹坐不住了,立刻起身追击,低声喊道:“都跟我来!那人定是夜枭,若是能救下此人,咱们就能彻底斗倒张氏,帮王老汉爷孙夺回田地!待会儿想办法用麻绳把他拽翻,切莫不要放跑他,也别伤他性命!”
原本还在十分紧张的乡勇听见他说斗倒张氏、夺回田地这句话后,全都来了勇气,抱着弓弩,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他领着四十名乡勇,借着未散的晨雾,沿着山涧陡峭的小路疾行。前方,夜枭与残余山贼且战且退,黑衣追兵紧咬不放,刀光剑影间,已有数名山贼倒在血泊之中。
王豹看得分明,估计自己猜对了八成吧,这群人黑衣人压根就没想杀夜枭,放的每支箭,都是奔着他身边的喽啰去的。
这一追便追了一里地,王豹这边是穷追猛赶,进入郑薪制弩的射程范围时,护住大汉的最后一个小喽啰被乱刃砍翻。
王豹他们的脚步声,也吸引了受伤的大汉,和仅存的八九个黑衣人的注意。
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王豹这厮从来都是教麾下将士不讲武德,他自然也是这样:“放!”
他这一声令下,四十支羽箭破空而出,齐齐射向黑衣人,对方猝然不防,纷纷中箭。
那大汉则是眼中闪过惊疑,横刀戒备:“尔等又是何人?”
王豹故意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张口就来:“吾乃箕乡豪侠秦弘是也,受孙郎君所托,前来救他歃血弟兄夜枭,飞奔了五里,等我喘口气……”
那大汉闻箕乡和孙郎君几个字,稍微松懈了几分,拱手道:“多谢秦郎君相救。”
王豹闻言突然暴喝:“拿下!”
只见众乡勇纷纷扔出套绳,如平日里套谷子一般,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那夜枭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七八条绳索同时勒紧,鬼头大刀一声砸在岩石上,整个人被拽翻在地。
“秦弘!你这灰孙子!鼠辈,可敢与某厮杀!夜枭怒吼在地上挣扎。
“堵了他嘴!此地不宜久了,快走!”
紧接着,几人将夜枭五花大绑,抗上跟着王豹直奔营地,直到看见远方有火光照亮黑雾,一队骑兵朝这边先行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个不孝子,王豹才放下心来。
他急忙招手,孔融看见后,带领十余骑冲到他跟前,也看到了乡勇们肩膀上扛的大汉,疑惑道:“贤弟,这是?”
王豹笑道:“意外之喜,他便是夜枭!本来还要多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孙观,如今有此人在手,不怕孙观不倒戈。”
孔融闻言大喜:“当真是天助我等。”
王豹再次露出奸笑道:“兄长,看来咱们得分兵了,这小子不容有失,也不可让张敏见到,分我五匹快马,我先带这厮去见孙观,兄长负责前去拖住张敏。”
孔融点点头:“贤弟当心看路。”
随后王豹在四十人中挑走了四个队长,并将夜枭绑在了一匹快马上,眼见夜枭还恶狠狠的盯着他。
王豹笑骂道:“别瞪了,真是为了救你,只是时间紧迫,懒得和你费唇舌而已,这就带你去见孙观。”
随后他翻身上马,带着四骑直奔箕山。
另一边,山寨中杀声间歇,已是血海,到处都是山贼的尸体。
这时一队骑兵冲入寨门,为首一人身着穿皂色深衣,头戴介帻,腰间缠着青色绶带,此人颧骨高耸,面颊凹陷,透着股刻薄阴鸷,仔细看面相除了鼻尖没有青痣外,竟与张圭有七分相似。
寨中一黑衣人快步跑至他跟前,单膝跪地:“报!明公,山寨之中已无活口!”
那人皱眉道:“贡品何在?”
黑衣人道:“在大帐之中,完好无损。”
那人点点头:“嗯,夜枭何在?”
黑衣人迟疑道:“不曾想山寨后有道小门,他从小门逃出,但余良已带人追去,他们跑不了多远。”
啪!
那人抬手就是一鞭:“一群废物!尽快把夜宵部的军备全部收拢!”
这时,寨门外突然杀声震天,那人勒马闻声向寨门看去,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儒衫,手持银印青绶,正是孔氏嫡子——孔融,孔文举。
他不由冷笑一声,催马出寨朗声道:“贤侄,从何而来?”
孔融闻言,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张叔父不在郡府坐镇,怎亲临这贼窝险地?”
那人正是北海贼曹掾——张敏。
张敏闻言大笑道:“吾身负贼曹之职,掌缉盗,五刑之司,而今天子诏令剿青州贼寇,焉能懈怠,贤侄若也是奉诏剿贼的话,可去别处了,此寨贼寇尽以伏诛——”
说话间他露出槽牙:“贼人拼死抵抗,无奈只能诛杀殆尽!”
孔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不知叔父可在此处曾寻到贡品?”
张敏眯了眯眼道:“方才剿完逆贼,还未来得及搜查,贤侄有此一问,莫非知道此处贼人藏了贡品?”
孔融冷笑道:“叔父说笑了,侄儿怎会得知,既然叔父已剿灭此处,那侄儿告退了。”
张敏环顾一圈笑道:“且慢!听闻最近北海出了个敢为细民裂肝肠的干吏,不知是哪位少年英豪,可否给叔父引荐一番?”
孔融依旧阴沉着脸:“要让叔父失望了,王亭长率其他乡勇,搜寻箕山贼寇去了,未跟来此地。”
张敏瞳孔猛然一缩:“贤侄慢走,某便不送了!”
紧接着他勒马转身回营道:“派人去寻匪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4章 孔氏入局
这一夜,王豹从蹲守到飞马回箕乡几乎一夜未眠,但总归最后是兴奋的,原本以为要彻底扳倒张敏,还要利诱孙观,说不得还得让几分和秦家谋盐之利。
不过现在好了,王豹拍了拍几乎要被颠晕的夜枭,嘴里嘀咕着:“你这颗脑袋值老鼻子钱了!”
他是披星戴月在赶路,但除他之外,箕山却有一家宅院彻夜不熄。
且说数个时辰前,张圭亲率庄客灯球火把直奔孙观府邸,一路上根本未遇伏兵,可到了孙观府邸,留守的门客却告诉张圭,孙观带亲卫,自清晨出门至现在未归。
他问孙观去哪,门客只说奉剿贼诏,入箕山剿灭白大目,气得张圭跺脚,这个节骨眼上贪什么军功!
于是他急忙让门客传讯,说有万分要紧之事相商。
门客见状,也是很是无奈,这三更个半夜的,就算点狼烟,孙观也看不见啊。
故张家主只得带着门客无功而返,只得留下一个庄客等候,故此那客堂的灯火是通宵达旦。
张老爷子坐立不安,时而来回踱步。
而他焦急等待的孙观,如今已被诱入深山,对箕乡发生之事毫不知情。
沿着箕山一路追寻至了泰沂山脉,直到进了独狼那被搜刮的空空荡荡的老巢,也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那血迹分明是白贼故意留了人,于清晨才写上去,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搬空独狼寨。
于是,他再次勃然大怒,安排几个亲卫连夜向泰山势力的所有贼寇下达发绿林帖——等朝堂剿贼风声过后,就算把整个泰沂山脉翻过来,也要揪出白大目的藏身之所!
可他却不知,他这一手泰山令,却在将来给子延、眭固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孙观眼见天色已晚,便在独狼老巢暂时扎营,故此才有,张老爷子苦等一宿,而孙观迟迟未归。
翌日辰时,一个亲卫策马冲入独狼寨,嘴里大喊着:“报!”
只见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直奔大帐。
熟睡中的孙观猛然惊醒,登时坐起,只闻亲卫急道:“禀少主,昨夜官兵突袭夜枭部,五六十号弟兄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孙观大惊失色:“什么?那路官兵?夜枭兄弟今在何处?贡品安在?”
只听亲卫又言:“小的奉命往夜枭部传绿林帖,至时夜枭部已为官军所据。门外有两队官兵相持,一人呼另一人为‘张叔父’,另一人则称其为‘贤侄’。”
那亲卫稍作犹豫硬着头皮说道:“那占据夜枭部的那人,好像是张圭老儿有七分相像,待其尽数退去,小的方敢入内视之,见寨内无一活口,诸般装备军械皆被洗劫一空,夜枭和贡品不知所踪。”
孙观瞠目欲裂,一脚踹翻案几,咬牙切齿道:“张敏!数日之间,某连折两员弟兄!痛杀我也!”
旋即,他双目赤红,厉声喝道:“速速集合兵马!随某去找张圭老儿算账!”
孙观一声令下,寨中顿时人马沸腾。亲卫们迅速集结,不过片刻,五十余骑已整装待发。孙观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挥,喝道:“走!”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五十余骑如离弦之箭,直奔箕乡而去。
孙观一马当先,双目尽是怒火,身后亲卫个个神情肃穆,紧随其后。
日头渐高,眼看这队骑兵冲过箕山,往张氏庄园直奔而去时,前方道路却出现两个猎户拦路。
孙观眯眼一看,正是整日和王豹厮混在一起的周亢、吕峥,于是他高喊一声:“停!”
五十余骑闻声同时勒马,战马嘶鸣声响彻驿道。
但见两个猎户拱手言道:“孙郎君,王君令某二人在此久候多时了!”
孙观闻言微微眯眼:“王亭长有何话说?”
吕峥言道:“王君特遣我二人传话,他今孙郎君府上作客。若孙郎君欲寻张圭老儿之晦气,不若先归府一叙。”
周亢又补了一句:“王君已为孙郎君备下一份厚礼,专候君至。”
孙观闻言瞳孔猛然一缩:“他如何知道我要寻张圭晦气?”
吕峥笑道:“这某二人便不知了。”
孙观皱眉思量片刻后,传令道:“先回府!且看他有何话说!”
时至午时,孙观带着部曲奔往府邸,远远便见到府门外站着二十余个轻骑,三四十个乡勇,个个手持器械,还押着一个身穿皂缘的汉子,应是哪家的庄客。
孙观脸色逐渐阴沉,这叫做客?
于是他带着五十亲卫冲至门外,扬鞭指向众人:“尔等何人,安敢包围某家府邸?”
孔融带来的轻骑面无表情,倒是几个乡勇开口道:“孙郎君不在家,王君恐有贼人袭击孙府,特令我等前来护卫。”
孙观闻言冷冷一笑,正欲开骂间。
只听府门嘎吱一声打开,留守的亲卫单膝跪地:“禀少主,王君带着一个儒生,与……一位故人来府上做客,小的不敢怠慢,已经将王君引入府中。”
孙观问言翻身下马问道:“哪个故人?”
那亲卫起身凑近回道:“夜枭。”
孙观瞳孔猛然一缩,大步走进府邸。
才至庭院中,便看见正堂上已有安置好了客座,左边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儒生正闭目轻摇麈尾,右边的王豹倒在地上睡得正酣。
孙观转头看向亲卫低声道:“夜枭兄弟何在?”
只听他道:“受了些外伤,又一夜马上颠簸,昏迷未醒,小的已请过郎中,性命无碍,便将他安置在客房休养。”
孙观闻言,心中又惊又喜,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深吸一口气,旋即眉开眼笑地步入正堂。
瞥了一眼正在熟睡的王豹后,他向那儒生抱拳施礼,笑道:“今日贵客临门,在下孙观,外出刚回,有失远迎,还望见谅。敢问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那儒生闻言起身拱手笑道:“久闻孙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发,气概不凡。在下鲁国孔融,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孙郎莫要见怪。”
孙观闻名一怔,孔氏嫡子之名,这北海谁人不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可是幼年让梨、十岁谒李膺的孔文举?”
孔融笑道:“童稚旧事,何足挂齿?融不过承先祖遗德,蒙长者错爱罢了。”
二人的交谈声也是惊醒了睡梦中的王豹,嘴里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喃喃道:“让个梨也能显摆,咱豹八岁抄诗,九岁驳郑玄三命论,我骄傲了吗?”
二人不知他所言为何,只当他在梦呓,孙观随即笑道:“豹兄,因何来某府上酣睡?”
第35章 虎穴分飨
只说王豹孙观府中酣睡,却是因为高度紧张了一夜,直至将人送到孙观府,才放下心来,若是真有人来此暗杀,也再和咱豹无关。
故此,昔日虎穴,今得安睡矣。
原来王豹担心张敏一旦找不到夜枭,会遣人跟踪孔融军,若他发现夜枭在军中,必定会设伏夺回人证。
故此他先行快马加鞭,将人带回亭舍后,留孔融率军垫后,一则是稍微拖住张敏,二则是故布疑阵,耽误张敏时间。
待回到亭舍后,他便遣阿黍召回四个猎户,另韩飞巡视四周,阿丑众亭卒和四个乡勇队长把守夜枭,周亢、吕峥则是安排去箕山至张家庄园的必经之路设伏,若遇黑衣快马能打落就打落,不能打落就算了,主要还是拦下孙观。
直至孔融收兵回到亭舍。
恐夜长梦多,这个资本家先是吩咐阿丑和韩飞守在去秦家必经之路上,自己则带上孔融及其麾下,还有四十个乡勇,把人送至孙观府。
故此,原本留在孙观府内的张氏门客见状,急忙告退,想去报信,刚出门就被乡勇擒下。
至于剩余的乡勇,唯恐其中有佃户找张圭报信,并让他们全部留在亭舍待命,并吩咐各什长和亭卒,不许任何人擅离。
若孙观得知夜枭部被屠,则会去张家,那便为周亢、吕峥所堵;
若他得知救夜枭者乃箕乡豪侠秦弘,则会去秦家,便为阿丑、韩飞所拦。
若他不知,那大概率会自己回府。
可谓是费尽心机,躺倒就睡,孔融虽然也很困,但是人家堂堂北海名士,怎会在别家做客时酣睡,只能闭目点头,直至府门开启,惊醒后正襟危坐。
直到这时,王豹闻孙观问道,缘何再次酣睡。
这才缓缓坐起身来,撑了个懒腰,咧出一口白牙道:“为救观弟那歃血弟兄,为兄率众弟兄,整整折腾一宿,来尔府上却无美酒招待,故此只得酣睡。”
孔融闻言一怔,瞅他那神色大概意思是,这话能明说吗?
孙观闻言微微眯眼,沉默走向主座落座,随后挤出笑容道:“豹兄这是哪里话?”
王豹笑道:“观弟素来快人快语,今日怎还磨蹭起来了,吾今日带文举兄长来此,便是和观弟坦诚布公的。”
孙观脸色变了又变说道:“豹兄欲如何坦诚布公?”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观弟与张圭老儿间的买卖,想必不用吾明说了,观弟近日不在府中,箕乡发生了诸多事情,倒要与观弟说明。”
于是王豹言简意赅的讲述了,孔融持长史令至此,征徭役为乡勇,他们这一行人到了夜鸣涧的所见,以及他如何救下夜枭之事。
孙观听完冷冷一笑:“既然豹兄如此坦诚,某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么说来是尔——”
说话间他登时怒目圆睁,猛然拍桌案:“用计逼张敏屠戮某麾下弟兄!”
这一拍之下,只见堂外纷纷响起刀鸣之声,孙观那一众亲卫皆持刀立于门外,看的不孝子暗自发凉,心道:这王二郎好生胆大,进了贼窝竟敢这般直言挑衅。
王豹抚掌而笑曰:“观弟此言差矣。此计虽出某手,然刃非某所执。某不过予张敏老儿两途:其一,容吾搜得尔等暗通之凭;其二,即今所见之路。倘择前者,纵吾等得实证又如之何?上有秦府君如泰山压顶,吾辈安能动其分毫?观弟若存疑,何不质诸文举兄?”
孔融闻言轻摇麈尾:“阿豹,此言得中正之道,孙郎且暂息赫斯之怒,容吾道来,昔秦府君有鲍子知我之谊,常庇吾党如郑庄驿馆,今若株连及之,岂非效竖刁乱齐之故智?吾辈本为清流,岂可效竖宦所为?”
王豹瘪瘪嘴,看看这不孝子说话,一句话三个典故,无非就是拐弯抹角的标榜自己道德清高,不会恩将仇报。
孙观闻言怒言稍收,又阴沉着脸看向王豹道:“豹兄今日前来,不该只是施恩吧?若是特地护送观兄弟前来,观当以美酒相待;若还有他求,那便恕观无可奉告。”
王豹仰头大笑:“观弟,尔大祸临头却不自知,也罢,文举兄长我们走吧。”
说罢,他起身便要离去,孔融见状稍微一怔后,便含笑起身,向孙观拱手告辞。
孙观脸上阴晴不定,直到王豹大袖一扬,走到堂外时,他才起身去将二人拽住:“哈哈,豹兄怎这般性急,二位不辞艰辛,救观兄弟于危难,今至观府,若观连杯酒水都没有,岂不是遭人耻笑,上酒!”
众亲随闻言,只听仓啷一声,手中刀刃齐刷刷归鞘。
孙观拉二人重新落座后,坐回主座才笑道:“敢问方才豹兄说观大祸临头,敢问观何祸之有?”
王豹亦笑道:“那得观弟先答吾一问,今吾救夜枭,观弟欲杀吾乎?”
孙观一怔不明所以,遂笑道:“豹兄宽心,尔救观兄弟于水火,某自是不会杀兄长。”
王豹又言:“此番吾已与张氏二人结怨已深,张氏欲除某而后快,而吾也不会坐以待毙,今亦调齐部曲,从观弟府中出门,某便会杀往张氏,如今这箕乡,某与张氏只得存其一,彼时,若在张府搜不到证据,便赔他一命;若是搜到了——”
他冷笑道:“夜枭今现孙府,而某屠张氏,敢问观弟,张敏会如何想?尔与张敏之勾当,断然无法再续,吾等党人也断然不会再与观弟来往,北海焉有泰山之利,岂非大祸临头?”
孙观闻言猛然击案,勃然大怒道:“豹兄欲欺某泰山刀不利否?今取下汝二人首级,某与张敏有交代,与泰山众兄弟亦有交代!”
王豹丝毫不慌,大笑:“绿林道义,歃血为盟,张氏今日不讲道义屠尔兄弟,尚可取吾二人首级已服众,他日若再屠,届时观弟何以服众?”
孙观冷笑道:“豹兄欲效苏秦张仪?若非尔用计,他岂会屠某兄弟?”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抛开某之计策不谈,敢问观弟,他张敏为何屠戮夜枭部,一个活口都不放过?”
孙观先是眯了眯眼睛,随后盯着他一字一顿:“还请兄长教某!”
王豹轻笑:“他张圭老儿深谋远虑,焉能不知吾等不会向秦府君出手?然他依旧选在下策,未得观弟首肯,便自作主张屠戮夜枭部,那夜枭与他张敏不仅无冤无仇,且帮他做事,他竟能下此杀手,为的只是灭口知情人——”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槽牙:“今日是夜枭部,明日若需撇清关系,屠的便是其他部,亦或是尔泰山贼!观弟不会以为这北海党人中会用计者,只豹和文举兄两人吧?泰山刀固利,然观弟以为砍的是吾二人之头颅?错!砍的乃是尔与虎谋皮之退路!”
孙观闻言面色微变不语。
王豹见状和颜笑道:“今豹请孔氏嫡子亲至于此,观弟应知某诚意,今日尔只需交出张氏罪证,党人可保尔两条路:其一,文举兄上表,荐你为‘青州义从’,其二——”
王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秦氏和张氏头顶各有一只饕餮,观弟能分几何,而今观弟帐下军备已齐全,却难在养活这诸多狼崽,豹自问有些商贾的手段,昔日你我兄弟粮道之约,从每月万石翻做两万石,观弟的运粮酬劳,再提两成换成粮草,如何?”
孙观沉默良久,眼中冷漠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声轻笑:“非某不信豹兄,此番设局,观算是见识过手段了,若偏信豹兄之言,恐某点积蓄全都得被算计干净,故敢问文举兄,豹兄所言可作数?”
孔融抚掌笑道:“孙郎与阿豹商贾之约,吾保不了,但吾可为孙郎再保一条路,除青州义丛外,张氏一倒北海便为党人所控,至于新任贼曹必是我党人一脉,可与孙郎重结张氏之盟,往后由吾等为泰山抹平案底。”
此言一出,王豹瞪大了双眼,这是建安七子之首能说的?还自诩清流?这东汉的政客撕下文人的遮羞布后,竟恐怖如斯……
我呸!你丫早说啊,早说我让个毛的利啊!每月多让了四万钱,那可是将近四百石黍米!够这泰山贼供养四百精兵了!阿瞒说的对,你果然是个不孝子,专门坑爹!
孙观却是顿时露出笑意:“此话当真?”
孔融轻摇麈尾:“愿与孙郎,歃血为誓。”
王豹闻言,心中骂骂咧咧,难怪你个不孝子能当上北海相,也不全是祖辈积阴啊,这还没上位呢,就惦记着泰山势力了?老子信了史书的邪,当真是小觑你了!
孙观大喜:“来人!请刀!上酒!”
王豹脸上则是闪过一丝狠辣:“且慢,吾等诚意有了,观弟也要拿出诚意吧,今张氏庄客就在门口,既然要歃血,便有劳观弟按照绿林的规矩处置!”
孙观大笑:“哈哈,豹兄把某当雏啊——把人带进来!”
第36章 夜火围猎
箕乡,张家庄园。
张圭等了一宿,又过了午时双眼早已撑不住,可既没有等到庄客来报孙观回归的消息,也没有等到其兄张敏的传信。
他哪里知道,张敏派来的黑衣信使,早已被迎面而来的飞蝗石打碎了门牙。
如今他就和孙观之前在箕山中一样,是聋子听戏,瞎子观灯。
一直熬到了申时,才接到了一份请帖,竟是秦家所发的请帖:
“谨呈圭公、孙郎钧鉴:闻君微隙,秦心惙惙,譬彼同舟,风雨其偕,夜备薄酌,愿共冰释。”
这么花哨的请帖,当然是出自秦夫人之手,这意思是三家向来同气连枝,听说张、孙两家生隙,所以请两家一起过去吃个宵夜,给两家说和。
张圭一看便知晓了,这孙观不仅已经回府,而且显然已经误会了,否则他的庄客应该早就回来报信了,如今迟迟未来,想是孙观把他张家的庄客给扣了。
这张圭素来老奸巨猾,拿着这请帖便开始迟疑起来,按理来说兄长得知消息后,应该连夜就前往夜枭部取回贡品,如今还没来消息,那信使肯定和他之前派出去庄客一样,遭了算计。
以孙观的性格如果得知夜枭部被屠,应该会直接派人杀向张氏庄园,而今却丝毫没有动静,反而是秦氏递来了请帖。
而且如果孔融和王豹也是星夜赶往夜枭部,算算时间应该早该回来了,却不见自家佃户回来报信。
这桩桩件件让张老爷子不得不生疑,那孙观不仅勇武,手下还有五十余轻骑,他这百余庄客要是和骑兵野战,那就是百来颗葫芦。
故此他哪里敢贸然前往,便又写了封书信,送往秦家,希望秦氏从中调解,请孙观到张府,然而不出意外的又出了意外,张氏庄园拢共就这十余匹快马,莫名其妙就已折损过半。
那送信的庄客,一路策马飞奔至秦家,还没来得及敲门,刚翻身下马,就被麻袋套头,又被几个青壮按翻,任他如何呼救,秦府大门是纹丝不动。
而秦府中,几人正喝酒畅谈,听得外面呼救,不由放声大笑起来,其人正是孔融、王豹及孙观与此地主人秦家叔嫂。
只说孙观与不孝子歃血之后,便交出了泰山与张氏间的互通证据,这小屁孩猴精,早把交易的桩桩件件记录留底,就连张家几匹战马上哪里烙了官印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于是为了不牵扯秦周,几人拿上罪证就来到了秦府,由秦夫人亲自剔除和秦家有关的事情,如此就算牵扯出了秦周,也不关这三人的事。
如今算是三方达成共识,剔除张氏,共分北海,王豹由撺掇着秦夫人写下请帖,故作疑兵,孔融则派几个亲卫连夜将罪证送往剧县。
就连保持儒雅不孝子,都忍不住抬起麈尾指向王豹,笑骂道:“惹上尔这丧门星,那张氏也是倒了大霉。”
孙观略表同情道:“好在当初是张圭老儿用计刁难尔,而非某与秦家,否则这会儿遭殃的恐是我等了。”
秦弘瘪了瘪嘴:“是尔不曾遭殃,某却是已吃过这厮的大亏了。”
王豹则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扬起嘴角小饮一杯,心中暗笑:没遭殃才怪,要是这孙观知道白大目是我的人,估计得当场气吐血。
而主座上的秦夫人也掩面轻笑道:“说起此事,吾还得多谢王亭长,自弘弟随王亭长巡田一日后,这性子也收敛了许多。”
王豹笑道:“如此说来,不如某在帮他收敛收敛,明日随吾开渠如何?”
秦弘闻言大怒:“王二郎,尔欺人太甚!”
孔融不知这秦弘性情,随即打圆场笑道:“弘郎君莫怪,这厮平日就是这般惫赖。”
秦弘当即接话:“哼,同是郑君门生,文举兄便温文尔雅,不似尔这般无赖。”
孔融莞尔道:“故师君从不许他在外报师门。”
众人闻言大笑。
王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师君这叫掩耳盗铃,某自幼八岁随师君治学,北海孰人不知,师君教出了个不文不武的王二郎?”
孔融笑道:“好个不文不武,世人却是被这四个字诓骗惨了,举手投足之间,就让那张家主望而却步,哪里还能想到,张氏通匪的罪证已送往长史,不日便有郡兵精锐冲杀其府邸。”
秦弘深以为然的点头。
孙观也无奈摇头道:“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遇上豹兄这等不讲规矩的,便是管仲乐毅用兵,也得被蒙蔽视听。”
王豹不以为然:不斩来使,又没说不斩斥候,只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是斥候!
于是他笑道:“岂有尔等说的这么玄乎,张圭老儿老奸巨猾,如何想不到?他算到了如今若出门,某定然要伏杀他,朝廷缴诏上写得清楚,授便宜行事之权;若是不出门,便只能等朝廷定罪,在那庄园中坐以待毙。不过——”
他微微正色,手指敲击着桌案:“这次报信之人若再不回去,那张圭老儿,估计就会坐不住,吾若是他,遇此情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带齐庄客赶往剧县,和其兄长汇合,共商进退之策……”
随后他猛然起身:“不好!算少了一条路,这厮可能会跑,一旦逃脱,吾等就要日夜提防不说,若让张敏得知上柳亭的情况,孔长史那边恐是不好布置!观弟、兄长,快点齐兵马,我等需在一炷香时间内赶往张氏庄园!秦夫人,且容我等告退!”
孙观、孔融闻言略有些迟疑,但还是起身拱手告退,秦夫人闻言则是修眉轻挑,嘴角似笑非笑的看向那个慌张出门的王二郎。
这时,咱这位箕乡豪侠秦弘闻言,立刻打回原形,起身追了出去,大喝道:“来人!点起庄客,随某前去缉拿反贼。”
秦夫人见状微微蹙眉,随后笑道:“弘弟一起去也好,从此往后,箕乡便只吾等三家了。”
身旁庄客们闻言,纷纷紧随其后。
是夜,整个上柳亭灯球火把,步骑共计两百余人,其中一百余人为秦家庄客,四十余人为王豹心腹乡勇,五十骑为孙观亲卫,二十骑为孔融亲兵,一路浩荡开往张氏庄园。
由于点兵聚将耽误了些时间,故此王豹这个资本家再次带他们急行军,可怜这些乡勇只睡了两三个时辰,这就是被资本家视为心腹的代价。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奔来,王豹定睛一看,正是周亢,他胯下还是张氏的青骢马哩。
周亢远远就看到这队人中,有一人身穿白袍,胯下白马,手中银枪,这浮夸的打扮,可不就是王豹么,于是他一边拍马,一边喊道:“王君!张圭老儿率所有庄客倾巢而出,朝剧县方向逃去!”
孔融、孙观二人顿时瞳孔猛缩。
王豹闻言则是立刻看向孔融、孙观二人:“事态紧急,容豹越矩了,有劳兄长带随从往右翼包抄,观弟带亲卫从左翼包抄,豹与弘郎君率乡勇、门客正面追击。”
两人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
随后王豹大喝道:“全军听令,追剿反贼张氏!若遇抵抗,凡身高超过马鞭者,就地格杀!休要走了张圭老贼!”
秦弘兴奋地大叫,一马当先,带着庄客冲了出去。
孔融和孙观则是化为两股洪流往两侧奔涌而出,王豹这个老六嘴上喊得最凶,实际带着乡勇跑得最慢。
周亢急道:“王君,吾等还能跑得更快些。”
岂料王豹瞪他一眼:“咱都一天没合眼了,跑得慢没毛病吧?孙观他们是骑兵占优势,秦弘他们人多,也占优势,张氏庄客不过百来人,不差咱们这四十个,咱们虽是奉诏讨贼,便宜行事,但是不是贼还没定罪,这等麻烦事让孔融去解决,否则某又该被贬为亭卒了,咱们只管过去清理战场就行。”
第37章 豪强末路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官道。
张圭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庄客们杂乱的马蹄声与喘息。夜风如刀,割得他眼眶生疼——这双曾算计过无数对手的眼睛,此刻竟模糊得辨不清前路,
忽然间马蹄声杂乱如鼓点。他回头望去,远处箕乡方向已亮起一片火光,隐约能听到喊杀声——“休走了张圭老贼!”
“王豹小儿!”他咬牙切齿,攥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快走!孙观那厮定然已经反水!直取剧县!”
庄客们轰然应诺,正在这时,两边传来阵阵马蹄声——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领头庄客咽喉!
刹那间,两侧密林中火光大盛,箭矢如雨泼下,庄客们猝不及防,惨叫倒地。
“列阵!举盾!”张圭厉喝。
这时,左侧密林中陡然炸开一声暴喝,如惊雷裂空——
“张圭老贼哪里走!尔下令屠戮某麾下兄弟时,可曾想过今日?”
声未落,只见数不清的骑兵,已破开夜色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锦衣郎君长枪如电,枪尖寒芒未至,凛冽杀气已激得张圭面上皱纹生疼。
张圭大惊失色:“孙郎且慢!莫中了王豹小儿的挑拨!”
这时,右侧密林中又传来一声高喝:“箕山张氏暗通反贼,证据确凿,罪不容诛!杀!”
张圭转头看去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儒衫,虽然他从未见过孔融,但早已猜出身份:“孔贤侄!尔口称证据确凿,可有朝廷批捕文书,无旨诛戮士族,这便是尔等的‘君子之道’?”
他话音未落,只听后面秦弘高喝:“朝廷有旨,奉诏剿贼者,有便宜行事之权,兄弟们随某杀!”
秦贤侄,吾等两家...张圭话未说完,只见两侧骑兵已冲杀而至。孙观枪尖一挑,三名庄客应声落马,鲜血喷涌如泉。
竖子安敢?张圭双目圆睁,却见孙观已策马直奔自己而来,枪尖寒光刺目。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
魂飞魄散的张圭猛然掉转马头,朝箕山深处逃窜,口中大喊着:撤!快撤!
几名忠心庄客拼死护卫,却被孙观的骑兵一一砍倒。
张圭这厮固然是老奸巨猾,但显然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亦或是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丢了理智。
两军交战最忌讳的就是主帅胆怯,一旦形成你追我逃的局面,那便是兵败如山倒,无论有多少兵马,都将面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随着身后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张圭浑身发冷,脑子里哪还有什么机关算计,只有不断回荡的两字:完了——
耳边的杀声,却逐渐变成了十余年前的旧事。
那年,张家还是箕乡一个寻常大族。父亲病逝,没留下什么显赫家业,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守着祖传的几百亩薄田,门下数十户佃农,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可安心治学。
那天清晨,他和兄长正在田边查看春耕情况,忽然庄客来报,说有一队宫使登门,声称他们与洛阳中常侍张让沾亲。
当时兄长还皱眉道,我们家与洛阳张姓素无往来。
但来使出示了族谱,证明两家确实有远亲关系。原来那位权势熏天的中常侍张让正在扩充党羽,派人四处寻找同姓才俊。
这是天赐良机。当夜,兄长在油灯下兴奋地对他说,你我兄弟苦读诗书却无门路出仕,如今攀上这棵大树,何愁功名不成?
第二日,兄长便随使者去了洛阳。
三个月后传来消息,兄长归来,因勇武过人被举荐为游缴。
兄弟二人,一个在乡,一个在野,相互照应,张家势力迅速膨胀,兄长的官也越做越高。
那年冬夜,兄长在北海地图上重重一拍,野心如野火般燃起:吾家当为此地主宰!
后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短短十年间,贿赂官吏、结交泰山、兼并田产……。
他记得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那是邻近李家戍边归来的长子,得知祖田被骗走,状告无门,便扬言要回军中,向司隶校尉检举。
那夜他亲自带人闯入李家,看着庄客将其活活打死,鲜血溅在他的锦袍上,温热而粘稠。
无毒不丈夫。事后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十年间,类似的事他们做了多少?张圭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血案后,张家的土地又多了一片,势力又涨一分,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这箕乡,不,这北海数一数二的豪强。
然而,苦心钻营十年冬,血浸箕山月染红。一朝惊碎黄粱梦,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低伏于飞驰的马背,口中沙哑:“兄长,张家何至于此……”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张圭后背传来钻心剧痛。他双腿一软,竟从马背上重重摔下,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艰难地翻过身,看见孙观收起硬弓,咧嘴笑着策马而来:老贼!今日合该某出口恶气!
正当孙观露出那狰狞的泰山面孔时,却听孔融高喊:“孙郎,枪下留人!这厮尚未定罪,先让将其关押至亭舍,留待长史定罪!”
话音未落,孙观枪尖陡然凝滞,寒芒距张圭鼻翼上的青痣不过三寸,堪堪停住。
张圭仰天惨笑,鲜血染红了他的牙口:“哈哈!孙观小儿,吾之今日,就是尔之明天!”
孙观冷冷一笑:“绑了!”
这时,咱豹才带领乡勇堪堪赶来,口中还在大喊:“莫要走了张圭老贼!”
只见秦弘一枪,带走了最后一个反抗的张氏庄客,溅了满脸鲜血,转头看向王豹:“别嚎了,孙郎君已将张圭老儿生擒了。”
王豹一脸惊奇的看着秦弘,这厮居然没有挂彩?张圭老儿这仗咋打的?
秦弘见他的神情,登时勃然大怒:“王二郎!某一马当先,连斩数十余人,尔安敢用此眼看某!”
王豹听闻张圭被擒心情大好,故也不与他计较,笑道:“弘郎君果然勇武,不愧箕乡豪侠!”
“哼!”
随后王豹驱马慢步走向张圭,马蹄轻响,他嘴角噙着笑意:“圭公,别来无恙乎?”
此时张圭已被五花大绑,面目狰狞:“王豹小儿!某只悔不该当初留尔退路!”
第38章 亭舍议政
一方豪强一夜间轰然倒塌,在整个上柳亭,不,整个箕乡传的沸沸扬扬。
人们开始对这位上任不到两月的王亭长充满敬畏,张氏为何倒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昔日《小麦谣》犹在耳边,却未待春雷裂冻土,已见麦浪立苍茫。
这最悲哀的,莫过于张氏女眷,如今朝堂还未定罪,但等待她们的无非两种结果,若张氏无罪,仍留在箕乡便无依无靠,受人唾弃;若有罪,便可能被强制迁往边远地区,或南方、西北戍边,亦或贬为奴婢。
自从张氏家主张圭被擒,张家庄园中还剩所有男丁都被押送往亭舍,曾经高高在上的张家主母,如今带着一群女眷,尚留在监牢般的庄园中,整日以泪洗面。
张家大门贴满了封条,那位王亭长以雷霆之威告诫众人,不得侵扰张家女眷,更不得动其中一分一毫,皆需留待朝廷旨意。
箕乡上下无人敢触其霉头,何况还有乡勇日夜轮换,把守在外。
张家女眷中,只有一位叫阿兰的女婢得以幸免,张圭出事的当夜,便被带入亭舍,安置在后院。
总之,张家万事只待定罪,故此孔融也已返回郡中,汇报此间情况。
两日后,亭舍东厢,王豹坐于堂上,亭父、求盗及亭卒们列坐两侧。
求盗何安躬身趋前,双手奉上数卷竹简,恭声道:明廷容禀,自熹平元年迄光和四年,上柳亭《赋簿》所载,田税更张氏诸事,下走已悉数勘验缮录,谨呈明廷过目。
王豹看了看他递来一堆竹简,揉了揉太阳穴,随后露出郑薪最怕看见的笑容:“阿安呀,君既通晓律令,此事便托付于君。可持张家所没田契,与簿册两相勘验,再访受害黔首录其证词。待张氏罪定,当依律归田于民。”
旁边的郑薪闻言,嘴角肉眼可见的扬起,其神色大意是,可算没有逮着我一人薅了。
何安几乎要两眼一黑,这王君说话怎么一点不累,红口白牙一碰,不知要忙活多久,于是他脸上堆笑:“明廷,这归田于民一事,恐怕还需慎重。”
王豹不解:“哦?”
何安拱手道:“明廷容禀。今张氏田亩皆由佃户耕作,百十余户仰食秋收。若遽然归田旧主,恐生民变。”
眼见王豹眉头一皱,他急忙接着说道:“且查没田契中,自熹平至光和,新立契者千亩有余,其中强取者有之,市买者亦存,且有公家假田,已有亭民私田。单凭上柳亭《赋簿》与走访黔首,实难辨其曲直。若使下走独理,非期年不能竟功。”
王豹心中暗忖,这分田似乎并没有想的容易,于是他笑道:“阿安可有万全之策?”
何安沉吟良久,方道:若得郡府《田策》为凭,待岁稔之后,不问来路,尽归私田于原主,则百姓必感戴明廷恩德。再者,张氏田亩千五百许,向取佃租六成。今可留其半,租与佃户耕种,减租至什一,如此则民安其业,不起纷争。”
王豹指头敲击着桌案,这何安脑瓜是好使,张氏原本土地五百亩,占田一千亩,其中有公有私,秋收后,把占来的私田一分。
剩下公田和原张氏土地加起来,怎么都还有七八百亩。
那原本租十亩的人,秋收后租给他五亩,但租金从原本六成降为一成,那也没亏着他们,而且这样处理,比一一核实再去分田,效率高出很多,是个理政的人才!
于是王豹点了点头:“善,便依君所议,至于减租之事,待张氏罪定,可自今岁秋获始行,权作补偿。”
何安当即再拜:谨诺!明廷仁德广布,泽被黎庶,真乃亭民之福也。”
王豹听得美滋滋,聪明还会说话,可惜太过圆滑,随后他看向赵亭父:“赵亭父,劳君明日前往长史处,说明原委,请调郡府《田策》,并缮录所有张氏田契变更记录。
赵亭父拱手:“诺!”
王豹忽而蹙眉,指节轻叩案几:某尚有一问,上柳亭丰年秋收,亩产不过两石,张氏佃户百五十余户,户租十亩,岁入二十石耳。张氏取租十二石,所余只八石黍,还未算赋税,寻常五口之家,只算壮年月食一石,那一月少说也需三石黍米,这些佃户如何从秋收撑到来年麦熟?”
“噗!”
众人闻言纷纷忍不住笑出声。
王豹一愣:“吾算错了吗?”
阿黍笑道:“王君其他不曾算错,就是若以王君算这般吃法,这上柳亭八成以上的黔首,早都饿死了。”
赵亭父躬身道:“王君有所不知,莫说上柳亭,纵北海全境黔首,皆无王君说这般吃法,壮年月食一石,是郡兵精锐的口粮配备。我等黔首饥一餐饱一顿,农时啖干糒,闲月啜薄粥,五口之家,月食一二石黍,可堪度日。更兼妇孺纺织补缀,再捡些野菜充饥饿,方可勉力支撑至五月麦熟。”
连平日不爱言语的郑薪都笑道:“若非饿怕了,胖子那兜里如何会总揣半张饼?”
李牍则是憨憨的挠了挠头。
王豹不由叹气,心中暗忖:没想到咱豹也有肉食者鄙的一天,纵观历史各朝,汉朝这田税只三十分之一,已经是很低了,但百姓依旧吃不饱肚子,寻常五口之家耕种十亩已是极限了。
而且绝大部分百姓都是佃户,豪强收租六七成算是平常,就算是租公田的百姓,年租也是五成,一家辛苦一年就算丰收,竟也只能饥一餐饱一顿,这一遇天灾不反才怪。
这关键还是在生产力上,看来研发曲辕犁必须提上日程!
于是王豹笑眯眯看向郑薪,郑薪当即汗毛倒立,悔不该刚才接话:“王君,下走忽得水闸巧思,恐怠则遗忘,敢请告退。”
“且慢!”王豹急忙叫住,继续眯笑道:“咳,阿薪虽身负水利,但还有一事非尔不可。”
郑薪无奈长揖:“请王君示下。”
王豹笑道:“无甚难为,水利过后,需君思改良耕犁之法,变直辕前端为弯曲短辕,令其能省力增巧,使民可多耕;改犁箭为活括,令犁铧入土益深,使禾根深扎,可增亩产。”
郑薪闻言疑惑起身:“王君可有考工图示下?前端为几尺?短辕当曲几分?犁箭又该如何改为……何为活括?”
咱豹只在史书上见过这玩意儿,哪有什么的图纸啊……
王豹尴尬笑道:“活括者譬如车辏之楔,可上下移易,以调深浅耳,至于考工图与辕端当曲几何分寸,咳——唯赖君巧思矣,多与工匠、老农探讨,将来此犁当称郑工犁,功在千秋。”
郑薪深深长揖:“诺。”
嗯……包在悄悄翻白眼的,要啥,啥没有,问啥,啥不知,这叫无甚为难?功在千秋这种饼谁会吃啊?
随后王豹又转头看向陈黍:“阿黍,这两日开渠一事如何?”
陈黍拱手道:“回禀,王君,暗渠已通一处了,只是明渠尚未挖好,阿薪的水闸也未完成,故此还未放水。”
王豹点点头:“此事需诸君多多费心,明日带乡勇优先开明渠吧,再拖便要误了禾苗,此外,张氏已倒,吾等当恢复巡查来往客商之责,阿安立刻贴榜,将近十年朝堂通缉的要犯挂于亭外,李牍负债带乡勇把守于亭中要道盘查客商。”
“诺!”
——
是夜,泰沂山脉深处,有一处险地,当地人唤做‘鬼哭峡’。
这天夜里,一辆盖着粗麻的牛车停在了官道边,紧接着,丛林中传出一阵狼嚎声。
少顷,一个脸上带着狼头刺青的汉子,从山林中一路寻来,一直寻到了牛车边。
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长须的中年人,轻声道:“纸鸢?”
那汉子闻言拱手道:“正是。”
那中年人扶须道:“明公派某前来给你送礼,此外此地离箕山甚远,尔又不便来回赶路报信,今后便有某与尔单线联络了,某姓陆,在旁边的黄亭开了个药铺,可称某为陆医工。”
纸鸢闻言点头道:“日后便劳烦陆医工传信了,敢问这牛车上是何物?”
陆医工笑道:“乃张氏管家及几个奴仆,明公言不知尔仇人是谁,尽数给你送来了。”
纸鸢闻言瞳孔猛缩,急问道:“阿兰呢?”
陆医工笑道:“明公,已遣阿兰姑娘,在某的药铺里帮忙,以便尔随时能见,今日碰头恐与不测,故此未带。”
纸鸢闻言拱手向北跪拜:“纸鸢叩谢明公大恩!”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抽出腰间匕首,掀开粗麻,只见张家管家与几个奴仆被五花大绑,嘴巴死死堵住。
见到纸鸢脸上狰狞的狼头时,瞪大了纷纷瞪大双眼,口中呜声不断,不断蠕动着身躯,像极了待宰的羊羔。
纸鸢眼中尽是冷漠,却竟只是一刀一个,如宰鸡一般将其尽数封喉。
陆医工见状不由笑道:“明公曾说起,尔与他们的恩怨,某还以为尔会将他们千刀万剐,剥出心脏,捣烂肝肠呢。”
纸鸢长出一口气,随后笑了笑:“曾经是这么想的,然如今却不屑为这些货色脏手了。”
陆医工拱手笑道:“善,不为私怨所缚,如此陆某便放心与张兄搭档了。”
纸鸢亦笑道:“还要仰仗陆兄传信,某已潜伏入黯奴部,孙观下了绿林贴捉拿白大目。”
……
第39章 竖井龙吟
青灰色的晨雾漫过相府檐角,堂前铜雀衔铃在风中轻颤。
秦周斜倚凭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上。
这位北海相面白无须,圆脸堆笑似弥勒,眼尾几道深纹,那是时常蹙眉留下的痕迹。
堂下则端坐一家公,长须丰颊,体貌雍容,此人却是长史孔礼。
秦周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的孔礼,不由摇头道:“叔仪,此番尔等做过了,那张敏昨日来报,他早已派出快马,将劫回贡品一事转呈张让,朝廷已下表彰,不日使者将降临北海,我等再呈罪证也无用,朝廷岂会朝令夕改?”
孔礼捋须而笑,闻言不过微微倾身:“明公且看此物。”
说罢他袖中滑出一方绢帛,袁氏家纹赫然其上:“袁司徒亲笔,张常侍已默许北海清剿通贼张氏豪强之功。”
秦周眉毛倏然扬起,圆胖的手指按住绢帛:“哦?如此说来,袁氏和张让各退了一步,袁氏默许了张敏升任青州贼曹从事,张让则是舍了这窝豪强,默许文举剿贼有功?”
孔礼闻言微微点头:“如今张让势大,袁氏不得不妥协,不过张敏虽是升任,但能将其调离北海,咱们北海张让一派的党羽也算是抹除了。”
秦周舒展眉头,笑道:“如此也好,这北海的天,算是清明了几分,文举此次立下大功,不知袁氏将如何保举?”
孔礼眼含笑意道:“应是从侍御史转迁议郎,留待放任地方,不日将回洛阳赴任。”
既如此,某便在府衙设下薄宴,待文举贤侄荣归洛阳前,把盏相贺。
说话间秦周轻笑,忽而屈指叩案:倒是那王氏二郎,乃叔仪保举,现领上柳亭长之职,闻此助文举获贼赃,颇见机敏。既系君之门下,当如何酬其勋劳?
孔礼含笑趋身,声若春风拂刃:明公垂询,礼愧不敢当。此子履新未盈六十日,恐未堪《功令》之考。纵有尺寸之功——亦是托明公虎威所慑,何敢遽邀天幸?不若还是容其于亭驿之间,再沐明公教化。”
秦周似笑非笑道:“叔仪啊,也莫对下属太过苛责,如今张氏一案,牵扯箕乡大小官员收受贿赂,此事还需严查,如此箕乡多有空缺。听闻那孺子热衷于募集乡勇,吾看不如让他暂代箕乡游缴一职,待今岁考课之后,若得‘最’等,再正式擢拔如何?”
孔礼闻言眉头猛然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道:“明公赏罚分明,叔仪惭愧。”
而远在上柳亭的王豹,正短衣缚裤,带着乡勇专注水利。
全然不知这北海相府的一番密谈,若是知晓,以其惫赖的性子,必然会破口大骂。
不过,也许此时他也顾不上骂。
他正专注于开通明渠,短衣缚裤带着七百余人齐心协力,日夜赶工,欲在七月初引水灌溉。
——
一晃又是数日,恰逢七月初五,正午的日晷影子缩成一点时,箕山南麓的玄武岩泛着青铜光泽。
王豹按剑立于上坡高台,身后猎户背负的柘木弓在烈日下噼啪作响,这是祖辈求雨仪式中射旱魃的法器。
今日整个箕乡老少,皆聚集于箕山山脚冲积扇,最高坡的王豹,周围站着四个猎户及一众亭卒、里长。
只听他大喊道:“开凿!放水!”
只见三四个壮汉开始转动轱辘,井绳吱呀作响,一个装满阻水黏土的巨型藤筐从竖井深处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分布在坡地上的高、中位井接连传来沉闷的凿击声,仿佛是惊醒地底沉睡巨龙的钟声——那是工匠在最后打通暗渠间的隔水层。
未几,井底“咕咚”声连绵不绝,恍若水龙咆哮。
倏忽间,一股清泉自低位井的暗渠出口缓缓流出,一寸寸滋养起了明渠土壤,水流越来越快,少顷的功夫,就从流淌变为快速喷薄涌出,一条水龙顺着田埂间的明渠奔腾后,四散至各田之间。
水光潋滟处,燥热的空气骤然湿润,连箕山的苍翠山色也似被泉水洗得愈发清亮。。
老农们早早围在水渠旁,看那泉水如银蛇窜出渠口,溅起的碎珠打在脸上竟觉刺痛,干裂的嘴唇尚未翕动,黧黑的手掌已先颤抖起来。
人群死寂一瞬,继而爆发出欢呼:“活了!地脉活了!禾苗有救了!”
有人解下腰间草绳抛入水中——这是古俗“缚旱魃”的变礼,草绳随波漂远,便算送走了灾星。
还有年轻后生们赤脚跳进渠中,任凭水流冲走脚踝上的浮土,皮肤竟显出久违的肉色。
孩童们尖叫着追逐浪头,仿佛那不是水,是蹿过田埂的活物。
这时的王豹数人,在烈日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风光。
几十个乡勇率先跪地以《周礼》九拜中的礼重重叩地,额上沾满渠边新泥,齐声道:“使君活我!
紧接着,其余众乡勇也纷纷跪地,坡下老弱妇孺亦如此,有不明所以的孩童,也在妇人的拉扯下纷纷跪地,口中高喊:“王君活我!”
王豹嘴角噙着笑意,扶起最近的乡勇,还故意抬手,露出袖口磨破的里衬,嘴里劝道:“诸君何至于此,快起来,都是本亭分内之事。”
瞧今日这架势,再瞧他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箕乡啬夫呢。
众人还未来得及起身,忽闻一阵马蹄声从驿道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但见一人身着儒袍,身后追着十余匹快马,直奔此地,正是不孝子孔融。
众人见状不敢起身,王豹则是笑脸相迎:“兄长,此来可是带了好消息?”
孔融肃然正立,手捧诏书,朗声宣道:“北海相府令:查箕乡张氏通贼劫饷,罪证确凿。着:男丁弃市,女眷没官徙边;田产由亭长王豹勘验,强占者归民,余者充公。亭长王豹剿贼有功,擢代箕乡游徼,即日履职。”
随后他放下招数,露出笑意:“恭贺贤弟,上任两月便得以升职。”
紧接着,伏地众人忽悠一人带头,众人纷纷贺道:“吾等拜见游缴王君。”
王豹反而一愣,就给了个代理游缴?就这?
孔融笑道:“阿豹既好领兵,还不接令?”
王豹闻言才一脸不情愿的拱手:“卑职领命。”
孔融见其神色仰头大笑道:“哈哈,尔这孺子,即未及冠,又未得察举,赴任两月便得升迁,还不知足?”
王豹这才露出笑脸:“兄长说的是,是该知足了。”
孔融转头看了看湍急的明渠,又笑道:“看来贤弟所谋的水利之事,今已得全功,不如随某回趟剧县,明日秦府君设宴送为兄回洛阳,也邀尔一并参加。”
王豹闻言却笑道:“兄长稍后,唯恐夜长梦多,容某亲自监斩张圭老儿,再随兄长前往赴宴。”
孔融一愣,点头笑道:“贤弟倒是谨慎,某也随你一道前往。”
随后他大袖一挥:“诸君请起,都一起来,看某斩了那群欺压良善的恶绅!”
青壮们闻言兴奋起身道:“走,一并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开往亭舍。
少顷,披头散发的张圭及一众张氏男丁被推出亭舍,若有人仔细数过人数,便会知道其中少了几个臧获。
不过此时围满的众人群情激愤,人们在意的只是首恶张圭,没人在意其他。
而张圭一路被推出,踉跄跪在尘土中,耳边是乡民的怒骂,眼前是晃动的刀光,十余年箕乡豪强的威仪,此刻竟碎得比渠边的陶片还彻底。
他已关在亭舍骂了数日,不知怎么竟骂不出声。
刀锋扬起时,他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王豹冷肃的脸,这才惊觉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刀刃加颈,而是发现自己一棋不慎,满盘皆输。
“斩!”
随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围观众人不由暴喝起来:“彩!”
紧接着王豹踏上高位喝道:“朝廷有旨,今将张氏强占私田重归于民,然本亭念张家佃户辛苦耕耘,故秋收后再行分田,此外,张家佃户今岁田租减至一成,明岁可与朝廷重立假田之约,岁租依旧定为一成。”
只见王老汉爷孙率先跪地:“王君大恩,吾等无以为报。”
紧接着,众围观的亭民也再拜:“拜谢王君。”
王豹急忙将王老汉扶起,随后转向众人笑道:“诸君,本官有言在先,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今日再提此话——”
随后他脸色肃然:“便是要请箕乡之民引张氏以为鉴!若再有刻急细民者,决不姑息!”
众人纷纷抚掌:“彩!”
这时王豹身后的阿丑,却突然捏紧拳头,俯首在地:“王君赴任之日,某曾受弘郎君所托出手刁难,每念及此,羞愧难当,王君自来箕乡所作所为,某尽收眼底,除欺民豪强在前,活一乡黔首于后,张伯心悦诚服,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甘效犬马之劳!”
周亢、吕峥、韩飞三人见状亦纷纷跪地:“吾等亦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甘效犬马之劳!”
王豹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将几人扶起: “某自来此,尔等之性情,某也尽收眼底,乃当之无愧的箕乡豪侠也!”
随后拍着阿丑的肩膀调笑道:“阿丑大名,某还是今日才得知,倒是颇占人便宜,某还是叫你阿丑吧。”
周亢几人纷纷笑道:“哈哈!我等也是今日才知丑哥姓名。”
阿丑拱手道:“某本是冀州人士,昔日乃乡中铁匠,遭豪强辛氏欺压,纵火烧了他家粮仓,某这只眼睛便是与那些臧获厮杀时所废,后为隐姓埋名才作成野兽抓痕,一路流浪到此处,得秦家大郎君所救,但某却不肯当豪强庄客,故才留在此处寻报恩的机会,得遇明公,实乃天眷。”
王豹闻言,目光在阿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好个恩怨分明的铁骨汉子,昔日为救命之恩护弘郎,今日以苍生黎庶效死力,此乃真丈夫也!”
第40章 广寒斫桂
一日后。
暮色四合,剧县相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府前车马络绎,冠盖如云,北海豪族、名士、属吏皆至,皆因今日北海相秦周设宴,为孔融迁转议郎而饯行。
正如孔礼所料,这不孝子此次立功,却正式得罪了张让,故司徒袁隗表奏,从侍御史迁转为议郎,虽说是夺监察职权,但议郎之位,却有机会下放地方官员。
侍御史和议郎,虽然都是六百石,但二者性质不同,侍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而议郎只是闲职,工作就是,有话说就奏表朝廷,无话可说也没人逼你,一辈子摆烂也行,反正工资照发。
实权转闲职,为何值得庆祝呢?因为一般到议郎这个位置,要么就是有地方官空缺得下放,基本都是一县之君,甚至可能是放为郡守(比如皇甫嵩和卢植);要么就得罪了人,或者没提过啥好的建议,那就是在洛阳养老。
而孔融乃是孔子二十世孙,自幼有让梨名声,更是党人力挺的对象,再加上奉旨巡查北海后迁为议郎,大概率就是等秦周调任后出任北海相的。
故此,宾客是鱼贯而入,或着锦袍,或披鹤氅,腰间佩玉叮咚,步履间皆是名士风范。
正堂之上,秦周高坐主位,面如满月,笑意盈盈。左右分设长案,宾客按尊卑入座。
孔融居左首,一袭素色深衣,腰悬黑绶印囊,神色从容,却难掩眉宇间一丝得意,其身后还站着个英姿勃发,身高七尺的少年郎,看岁数当只有十五六岁。
案几上,金樽玉盏,盛满醇酒。侍者穿梭其间,奉上炙鹿、蒸豚、鱼脍、菹醢,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秦周举盏笑道:文举此番入洛,必得大用,他日若为二千石,勿忘北海故旧!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孔融亦举杯,朗声道:融不过侥幸得蒙朝廷拔擢,岂敢忘诸君提携之恩?
席间,有儒生击筑而歌,吟《鹿鸣》之章;亦有豪族子弟投壶为戏,箭矢入壶,引得满堂喝彩。
座次靠前处忽有一人起身,乃北海名士管宁,素来清高,今日破例赴宴。他手持一卷竹简,肃然道:文举此去洛阳,当以正道匡扶朝纲,莫负圣贤之学!
孔融闻言,正色拱手:管兄金玉之言,融谨记于心。
角落里,王豹坐在便宜父亲王纪之后,斜倚凭几,自饮自酌,闻言瘪瘪嘴,这愣头青是真敢说。
这管宁也曾跟随郑玄治学,年长王豹五岁,青史留有‘管宁割席’的清高典故,当年王豹刚听名号之后就热情贴上去了,不曾想贴了个冷屁股。
这厮素来清高,尚德行,吃安贫乐道那一套,和王豹这类人种种全然相反,故此完全不屑和王豹这等离经叛道之人相处,而在王豹看来,这纯属负情商。
这一路上他已经早已听孔融讲了朝中对张氏的定罪,以及袁氏放任张敏升职州贼曹从事的消息。
机智如咱豹,哪能不知,张圭是牺牲品,他王豹又何尝不是,箕乡一局,他是棋手,但在若放到北海这盘棋上,他又何尝不是那颗点在天元棋子呢。
这不孝子升迁,不就是把他的功劳全部拿走了么,要不是秦氏贪图细盐之利,达成共识要帮他在箕乡站稳,估计他连个代理游缴都混不上。
故此一直到现在,心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主要还是对袁氏放任张敏升职的行为不满,纯粹是给他留后患,于是他对阿瞒那句,竖子不相与谋,深表赞同,内心不知吐槽了袁本初祖上几代。
其实人袁本初挺冤枉的,这时候的本初兄,八成还在带着阿瞒勾栏听曲儿呢。
这时,秦周却看向了王豹这边,笑盈盈举杯道:“仲理,这次文举能建功,令郎也功不可没啊,如此年少聪颖,足见王氏家风。”
仲理是王豹便宜父亲的表字,王纪闻言却不觉有多光彩,他本就不同意王豹出任小吏,但人北海相亲自点名,他也只能举杯道:“犬子顽劣,不思治学,纵有寸功,皆蒙府君栽培。”
孔礼堆笑亦举杯道:“仲理言重了,前日府君还责备某这叔父严苛,不想尔这做父亲的更甚,贤侄当初找某要这小吏时,曾言纸上学来终觉浅,如今建功果得真知啊。”
王父连忙拱手:“二君谬赞了,犬子都是些小聪明,某却更望他能安心治学,以免辱没郑君名声。”
王豹闻言却是心中暗忖:这秦周有意拉拢是图谋私盐,孔礼就有意思了,这还解释上了为何不给升职?
有趣,张氏一除,孔、秦又开始各自搞起小动作了。
这时,刚才直言叮嘱孔融的管宁却是侧目,得闻‘纸上学浅’几字,却开口道:“季豹此言,宁心有戚戚。《易》云‘君子多识前言往行’,子谓‘纸上浅’,敢问当以何者深?”
季,简单说是学弟的意思。
王豹一怔,完了,这负情商冲我来了!这我哪知道,你问陆游去啊,莫不是成心刁难我胖虎?
嗯……若按陆游那后半句,包糊弄不住他的,让陆游本人来,估摸着也会被他怼,毕竟这是经学的时代,咱得给你找个厉害的对手!
有了!朱子曾赞你为东汉末年第一等人,且让你也见识下朱子的名言。
于是他举杯起身笑道:“不瞒幼安兄,豹刚得这一任小吏不久,所悟尚不深,然近来连日率黔首开渠抗旱,昨日功成,倒略有所得,只道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看似说水却暗藏深意,越是细品,便越有味道,管宁虽然头铁,但却是个正经读书人,得言陷入思索之中,在场名士无不细细品味,王豹见众人模样不由扬起嘴角,这朱子之言,你们慢慢嚼去吧。
孔融忽然击节赞叹:好一个问渠得清,活水以喻新政,浊流当比宦竖!季豹此喻大善!”
王豹顿时睁大眼睛,这两句是这个意思吗?你堂堂建安七子之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么曲解是何用意?强行把我和秦周拉开距离?
孔融才不管他吃不吃惊,又笑道:“季豹,此次亭长之行,可不止通渠,不妨多与吾等讲述心得,我等清流即为活水,当知黎民之苦,万不可效宦竖,肉食者鄙也。”
王豹闻言以指敲案,权衡再三,不孝子在逼老子站队!罢了,此番得罪张让,秦周背后的赵忠也靠不住,便只能抱紧党人的大腿了,而且从史书上看,党人终究是胜者。
再说咱是不是党人,又不影响和秦周做买卖,秦周自己还资助党人呢。
于是他拱手笑道:“不瞒兄长,某所悟确实不多,不过近来每夜都读扬张之赋,念民间之苦,倒略有所感,敢请府君赐下笔墨,愿效扬张之风作以小赋,为兄长践行。”
秦周闻言不动声色,笑道:“来人,拿笔墨来。”
孔融喜道:“愿闻季豹兄高论。”
反倒是王父急了,瞪眼过来,心说这个逆子岂敢在这么多名士面前卖弄文采?
少顷,笔墨桌案以及精美的绢布抬上,王豹持壶坦然入座,边饮边写,不过却未抄古今名作,因为他真背不下青史名篇的全文,当真就自己写了。
笔落之后,有庄客呈于孔融,孔融观后,眼中精光流转,不觉摇头晃脑的念出:
——
蟾宫赋
光和四年,孟秋既望,与群贤酌于庭中,仰见望舒,清辉漫野。酒过三巡,忽觉神思飘举,若登太虚,遂作此赋,以记奇游。
若夫太虚寥廓,素魄澄明,步虹霓而直上,御清风以遐征。越紫微之宫阙,渡银汉之沧溟,星沙熠熠以铺路,云霭霏霏以绕旌。既至广寒,但见琼楼玉宇,金阙瑶阶,白龙蟠柱而吐雾,青鸾栖栋以鸣哀。桂树婆娑,香飘万里;蟾光皎洁,影落千崖。吴子停斧,倚柯长叹;姮娥敛袂,顾影徘徊。
余乃揖而问曰:“君何独斫此桂?”吴子喟然:“吾本谪仙,罚此劳形。斧痕随合,树复青青。”余问:“既知徒劳,何不释斧?”吴子默然,良久乃言:“天意难违,然志不屈。” 余笑曰:“斧柯无终,而志者不息,君之劳形,岂在桂耶?”,寒者大笑曰:“然也!”遂摆酒相迎。
于是姮娥命侍,设宴桂阴,玉液倾壶,金盘荐珍。素手调笙,清商袅袅;霓裳旋舞,罗袂纷纷。余举觞而醉,恍然忘机,不觉东方既白。
俄而晨鸡唱晓,残月西沉,但见空庭寂寂,桂影森森。乃知一梦,怅然自失。嗟乎!天上广寒,犹有谪仙之苦;人间庙堂,岂无志士之悲?彼高门之悬镜兮,照朱芾而盲黔首;庙堂之鼎彝兮,烹小鲜以糜万钱。鹿鸣绝响,鱼丽蒙尘。唯伐柯之丁丁,应金商于永夕;感岁律之遒尽,悯劳人之未息。
愿执吴刚之斧,斫尽天下不平!更乞姮娥灵药,匀作四海清光!
——
音落之时,一众名士脑袋摇停,王父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这孺子倒是不虚此行了,知道该如何站队了。
孔融大赞道:“好一个不屈谪仙,季豹此赋乃为吾等清流正名!今后谁要还说季豹不文,吾孔文举当与其辩个高下!”
管宁却皱眉道:“何谓清商袅袅?何不作笙磬喤喤?”
王豹笑曰:“幼安兄,可曾闻殷商遗声乎?昔有玉人碎琴朝歌以谏君王,坠星为兔,犹抱冰弦而不辍,此清商之调乃其魂灵所寄也。”
嘿!咱知道你辩经厉害,想说我不讲礼乐,那咱告诉这是在用神话典故,你又该如何应对?这么喜欢周礼,那文王之子伯邑考,你能说他不讲礼?
这时,又有宾客咀嚼一翻后说道:“季豹这赋果有扬张几分风采,就是最后几句锋芒太露。”
众名士纷纷点头。
王豹还未开腔,孔融身后那少年却突然大喝道:“好个愿执吴刚之斧,斫尽天下不平!久闻豹兄‘敢为细民裂肝肠’之壮举,今日得见,真丈夫也!”
王豹一愣,这才仔细看向那少年,虽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但身形已挺拔如青松,麦色脸庞棱角初显,鹰目锐利,带着五分野性。
高鼻薄唇,黑发束髻,短打利落,虎口茧厚。似鞘中利刃,少年意气中尽显锋芒。
王豹不敢以年龄小觑,连忙起身举杯:“敢问这位英雄是?”
孔融似笑非笑道:“季豹托我寻访,如今就在眼前,怎却不识?”
王豹手中酒杯咣当落地,我靠!太史子义!我的猛将兄!我说这群酸儒里怎会有一股英雄气扑面而来,有尔一人立于此,这满座都是杰瑞!
十年了!我可算见着你了,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第一卷 亭长篇完)
第41章 连哄带骗
剧县往洛阳的官道上。
一队骑兵拱卫着中央的马车,马蹄踏碎浮尘,惊起道旁飞鹊。
孔融斜倚车辕,麈尾轻摇,眼中掩不住志得意满。
而在他身旁最近的一骑,却是个十五六岁英气勃发的少年——胯下神俊的白马,背负百锻精铁打造双戟,腰间宝雕弓泛着冷光,鞍袋里沉甸甸的,俨然一副少年将军气象,但其神情却很迷茫。
孔融见其神色,麈尾轻扬笑道:“阿慈,犹疑季豹之事耶?”
太史慈闻声点了点头,疑惑道:“豹……兄长待人皆若此乎?”
孔融笑道:“阿豹自幼不羁,慕侠好义,然如此待人,某也是第一次见,季豹虽举荐尔,但如此青眼有加,却是颇为有趣。”
太史慈闻言更加觉得恍惚,不,应该说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莫名其妙。
东莱黄县的武家少年,本与母亲相依度日,每日不过习武、耕读,一月前何曾想过今日会与朝廷御史同行?
那日带着黑绶的孔融登门,口称“闻慈孝义之名,特来寻访,今日一见果然器宇轩昂,故欲相邀前往洛阳,或可引荐名师”。
高堂在上,他自是不愿远行,但御史与母亲一番攀谈后,望子成龙的母亲却硬推他上了马车。
这其实也还好,虽然好奇,孔御史为何对他另眼相看,但孔御史解释说,是得人举荐孝义之名,此人乃箕乡一任亭长,姓王名豹。
不过自己却与此人是素未谋面,孔御史也不知那王豹从何处听过自己的名声。
于是处于好奇,他向孔御史打听起了此人的事迹,听闻其幼年曾放下‘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的豪言,不顾家门反对,坚持习武,虽天赋不佳,但一练就是六年。
他不同于旁人,倒没有耻笑王豹不武,他深知习武的艰辛,故倒是觉得王豹毅力可嘉。
又闻其以纸上学浅,弃学而从小吏,再次勾起了好奇心。
再闻其‘敢为细民裂肝肠’,为老弱争田,率乡勇强闯豪强家宅,而心生赞赏。
昨夜饯行宴上,他终得一见。
那人在满座华服名士间,独踞一隅,自斟自饮,眉宇间尽是疏狂。
接着他一赋惊四座,末句如刀,剜尽腐肉,满堂皆寂,唯自己拍案喝彩。
更奇的是,王豹闻他姓名后,眼神骤亮如见稀世珍宝。
宴未散,便强邀他回家,口称:“仰慕已久,恨不得见,今日得见,当举杯痛饮,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他本来也不喜待在那充满酸儒味宴会上,见孔融并未反对,只是笑骂王豹两句‘放荡不羁’;加之自己对其也有几分好感,于是欣然前往,和他一路出城,去到他的宅院。
一路上他也好奇询问王豹从何得知他的名字,王豹却只知笑道偶然闻过路者说起,便心生仰慕,大丈夫何必介怀这等小事?
然后……这几日来最为荒诞的事情发生了,想到这太史慈的脑海中,使劲回想那夜发生的事情:
那夜,暮色四合,王豹府中并未偃旗息鼓,新招部曲日夜无声的操练,与夜宴上的酸儒味相比,此处空气中充满混杂着铁血男儿的汗味。
王豹卸下了儒生的装扮,毫不避讳的拉着太史慈登上高台:“阿慈,来,带尔见见某这群弟兄们,这是某新招募的部曲,而今操练不过月余。”
太史慈见状感叹道:“月余之功,便已军纪严明,足见豹兄治军的手段。”
高台上正指挥操练驷勋,见王豹到来,一挥手中令旗,只见驷勋带着众新兵纷纷立正,齐刷刷转向王豹屈膝:“拜见明公!”
王豹立刻扶起驷勋:“伯功快起。”
紧接着他拍着驷勋的肩膀,看向太史慈笑道:“这军纪却不是某的本事,这是他的本事,来给尔引荐下,驷勋,字伯功,最擅军阵刑罚之术!”
随后他看向驷勋:“伯功,这是某新结识的少年英雄——太史慈,今夜实乃天幸,让弟兄们都休息一晚,一并饮酒庆贺。”
两人拱手见礼后,在校场中一场属于男儿的酒宴正式拉开帷幕。
校场中央,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将士们豪迈的笑脸。酒坛在人群中传递,粗陶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酒香混着汗水的味道在夜风中飘散。
王豹一脚踩在木桩上,高举酒碗,朗声道:今日有幸结识太史兄弟,当浮一大白!
饮胜!众将士齐声应和,仰头痛饮。
太史慈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顿时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地吐出一口酒气。
好酒量!王豹拍着太史慈的肩膀大笑:“此辽东烈酒,乃军中男儿最爱。”
太史慈也朗声赞道:“果然够烈,这才是男儿该喝的酒。”
王豹仰头大笑:“阿慈果是豪杰,伯功!让弟兄们抵角助兴!胜出者领新兵屯长一职!”
很快在驷勋的安排下,校场中央让出了一个大圈,篝火在其中噼啪作响,映照着汉子们黝黑的脸庞。
站在中央赤膊的驷勋高喝一声:“谁先来!”
一个身材壮硕汉子,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某来!”
随即两人开始晃动着熊罴般身形,只听那汉子大喝一声:“驷军候,得罪了!”
声未落,他猛然一扑,扣住驷勋的肩膀,驷勋同样按住他的肩膀。两人筋肉虬结,额头相抵,脚下黄土被蹬出深深沟壑。
围作一圈军汉们,拍腿喝彩,酒碗在火光中摇晃,酒液泼洒如金。
王豹盘腿坐在篝火旁,手里酒碗斜斜举着,笑得槽牙都露了出来,口中大喝:“伯功,可别输给新兵蛋子!”
那驷勋虽精瘦,腰腿却如老树盘根,猛然发力竟将对手掀翻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众人哄然叫好,几个军汉干脆摔了酒碗:“某也来!”
扑上去叠罗汉般压住驷勋,笑骂声震得火苗乱颤。
太史慈坐在王豹身侧,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虽自幼习武,却从未见过这般粗犷豪迈的军中嬉戏。
如何?王豹用手肘捅了捅太史慈,在某这喝酒,比那些酸儒宴饮痛快多了吧?
太史慈咧嘴一笑,仰头灌下半碗烈酒,喉头火辣辣的痛快:“确实爽快!”
王豹见状趁热打铁,大笑道:“那便多住两日,若无事,过几日带你去某那箕乡耍耍,引荐当地几个的豪侠给尔认识!他们可个个身怀绝技,都是爽朗的好汉子!”
接着王豹一边劝酒,一边絮絮叨叨跟他讲述几个猎户的事迹,勇武刚直的周亢,飞石绝技的吕峥,以及夜能追狐的韩飞,特别护秦弘以报恩、为黎庶效死力的阿丑,听得少年拍案叫绝。
太史慈此时正是十五六岁的热血年纪,自是对这些豪杰义气最感兴趣,一听便入了迷。
可太史慈心生虽然向往,却道:“豹兄有所不知,此番蒙豹兄举荐,已答应明日随孔议郎前往洛阳,见见世面,看能否遇个名师。”
王豹闻言一愣,呆了良久才勉强说道:“这……跟他去见识见识也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但他脸上的失落任谁都能看出,心中早已暗骂了孔融那个不孝子千百遍。
太史慈见状,只道这王豹当真好客,于是笑道:“豹兄,某又不是一去不返,家中尚有老母,待回来时,慈再与豹兄一醉方休。”
岂料王豹闻言,眼中一亮:“啊对对对!既然初见便要别离,今夜定要痛饮!阿慈稍坐,某去拿壶珍藏的好酒,那酒比这个够劲!”
没等太史慈阻拦,他便匆匆离开,回来时手中确实抱着一坛酒。
只是他不知,王豹除了去拿酒,还吩咐了周伯在后院布置了一番。
亦不知这酒何等厉害,此乃当年王豹搞钱时,研究出来大麦蒸馏酒,因为成本过于高昂,且这等六十来度的酒,在当时根本没有市场,所以没法推行。
王豹一边劝酒,还一边眯笑着说:“阿慈需小心,这酒得慢慢喝。”
太史慈一入口,便觉得一股辛辣从喉咙一直到肚子,火辣辣的烧:“嘶!好烈性!”
但酒已经喝开了,喝大过的性情中人都知道,酒一旦喝开,就不用劝酒,而是自己都要找人喝。
紧接着两人边聊边喝,王豹一边说起可恨的豪强,一边劝酒,几碗下肚后,就都不省人事了。
太史慈此时使劲回想的,就是往后的这一段,他是怎么去床上躺着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任他如何回想,都毫无印象。
只知次日清晨,被王豹叫醒后,便闻他口称“贤弟”。
随后毫不容拒绝的,赠白马、赐宝弓、送双戟,这包袱里还备着一副鱼鳞细甲和几斤金饼,要不是实在拿不下,还要送他一杆虎头湛金枪。
当他疑惑时,王豹便带他去到后院,指着桌上的香案,脸上露出震惊而又浮夸的表情:“贤弟莫非忘了?昨夜吾二人在此焚香以告苍天,立誓结为兄弟,要上匡社稷,下扶黎民……”
紧接着就不由分说,硬是拉着他‘再’结了一次义……然后他就多了个‘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兄长……
临行前还道:“贤弟此去且宽心,北海有兄长在,弟之高堂,便是吾之高堂,为兄自当奉养;此外,将来若是遇事,便来箕乡找兄长,无论惹了什么事,兄长定竭尽全力护弟周全。”
——
直到此刻,鞍袋中的甲胄仍沉甸甸压着马背。
太史慈忍不住回望来路,却见烟尘蔽日,早已不见剧县城墙,小脑瓜子嗡嗡的:那晚上究竟是何时结的义,吾为何毫不知情,而且兄长为何觉得吾会惹事?
不过……以后断然不能这般饮酒了,好在是兄长家,若是遇到歹人,这般烂醉岂不坏了性命!
而他却不知道,两日后,他身在东莱黄县的母亲,也是和他一样的困惑。
不过,王豹还站在剧县的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微微扬起嘴角:“好在咱这义弟还年幼,连哄带骗也是完成了结义大计……该去找秦周谈谈生意了,再没有新的经济来源,孙观那厮不好处理啊。”
第42章 双面周旋
青州北海,剧县城北,一座朱漆铜钉的府门巍然矗立,门楣高悬鎏金匾额,笔势雄浑如刀刻斧凿。
府前两尊石辟邪怒目獠牙,爪下按着象征郡守威权的符节石刻,青苔斑驳间仍透出森然肃杀之气。
绕过影壁,中庭铺着北海特产的青灰色千层岩,石纹如浪,暗合之意。两侧庑廊的漆柱皆用辽东柞木,柱础雕着精致的螭吻纹——这是两千石高官方可使用的规制。
正堂前立着座青铜日晷,晷针投影正落在刻痕上。
堂内铺设青绫地衣,主位后方的云纹屏风乃东阿贡品,其上用金丝嵌出《山海经》中的北海神兽景象。
案几皆用南海沉香木制成,淡淡的香气混着竹简的墨味,与堂外几株老梅的冷香交织。
总之,就是两个字“豪横”!
堂上秦周高坐主位,圆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贤侄端是好算计,绕来绕去,无非就是不想给本府,你所说那低价提纯细盐的方子,本府供给尔粗盐,尔来提纯,再由本府找销路?贤侄莫非以为标榜了党人的清高,就能在这北海地界,跟本府玩盐铁论那套把戏?”
听到秦周暗讽自己学朝廷垄断提纯细盐的方法,王豹并不惊慌脸上堆满了赔笑:“叔父说笑了,侄儿岂敢在叔父面前效桑弘羊,只是——”
王豹脸上笑意转变为商人的狡黠:“叔父位高权重,侄儿与叔父要分利,总得要做些事情,若光出个方子,便分五成利,侄儿拿的不踏实;叔父也知道,这私盐乃是重罪,侄儿并无销道,只能仰仗叔父,故此就算侄儿会虚报损耗也是无用。”
秦周脸上笑意更甚,指着他道:“好个王二郎,既然五五分利,尔不踏实,那就改成六四分利,如何?”
王豹沉吟片刻道:“若叔父能再帮我一个忙,您要占六成也未尝不可。”
秦周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浅尝一口道:“尔又有何条件了?”
王豹笑道:“此事不为难,如今箕乡啬夫、三老以及大部分亭属小吏,皆因张氏谋逆牵连而空缺,啬夫、三老素来由乡中士绅担任,新任啬夫叔父提拔秦家族老担任,倒是不必担心他公务繁忙,交给侄儿一并处理便是;此外,还需叔父批一道开荒令。”
秦周皱眉:“哦?尔为何欲学张氏,把控箕乡?如今尔尚年幼,欲走仕途,当等及冠之后,查孝廉,再如文举一般,在入洛阳为官,为何总盯着箕乡?”
王豹心中腹诽到,我能跟你说三年后青州要乱、箕山这个三不管地带最适合屯兵吗?
但他脸上却正色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自幼尚武,望能灭匪患多立些军功,混个武职,况——”
说话间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啬夫若交给别人选,恐怕对叔父不利,据侄儿所知箕乡总有人在挑拨秦夫人和弘郎君的关系。而且……昨夜宴会秦府君也已看破孔氏的野心,若是宦官败了,孔氏或许能保住府君,但他们会保住秦家,而不贪图秦家偌大的基业吗?”
秦周闻言脸色变了又变。
王豹趁热打铁道:“叔父放心,箕山交给侄儿,侄儿必依律将其打造成铁壁高墙,决不会让旁人动了‘秦家庄园’。”
思量片刻后,秦周才道:“尔来提纯,损耗占多少?”
王豹竖起一根手指:“若叔父提供的粗盐与世面粗盐品质相同,则不超过一成,如今粗盐一石市价约三千钱,提纯为细盐,一石足值三万钱,扣除损耗,一石粗盐提纯后,至少可增值二万四千钱。”
正如王豹计算那样,细盐就是如此暴利,而且它不同于王豹的琉璃镜,琉璃镜只能作为奢侈品,如果提高产量,那么价格就上不去,但这细盐属于消耗品。
秦周闻言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煞气道:“啬夫之事本府会处理,细盐之利本府占六成,提纯之事就交由尔,每月提纯数不低于千石,若才得寸进尺,休怪本府不留情面了。”
——
数个时辰后,剧县城的另一角。
府门牌匾上写着“孔府”二字,朱门大开,往里走是青砖铺路直抵中堂。堂内陈设合礼,席设髹漆枰案。
主位上孔礼端坐,扫了一眼髹漆枰案上新款样式的琉璃镜,浅尝一口茶汤:“说吧,尔这孺子,又有何事相求。”
王豹脸上堆笑道:“叔父,昨日宴会文举兄出言试探,未与侄儿事先通气,险让侄儿下不来台,累侄儿一早找秦府君告罪,岂料秦府君口称要在秦家宗族中,挑选一人为啬夫,故此特来找叔父商议此事。”
孔礼闻言皱了皱眉头:“尔这孺子!怎叫文举试探尔?莫非郑君门生还要和阉宦合流?”
王豹故作惶恐:“叔父说的哪里话,秦府君怎会是阉宦?他可是资助了不少清流名士。”
孔礼似笑非笑:“既如此,尔去告什么罪?左右逢源可不是好事,说吧,尔想如何应付?”
王豹笑道:“小侄欲效张氏逐步将其架空,却又怕其联名三老弹劾,故欲请叔父保举一位‘自己人’出任三老之位,届时箕乡才算咱们党人控制。”
孔礼皱眉道:“胡闹!二郎,此番赴任游缴,凡事都需依律操办,不可在胡作非为!至于三老一职,我看就有上柳亭亭父赵延出任,让他好好盯着尔。”
王豹心领神会拱手道:“叔父英明。”
——
办妥这两件事后,王豹再次回府,叮嘱驷勋,新兵先不练肉搏,先练弓弩,两个月后他有一件大事需要用兵。
又给了周伯一份竹简,让他从琉璃厂挑选十个工匠,去东莱港找季方建立盐坊;同时,召回周朗,到箕乡找他,他要建一个情报中心,收集各路情报。
此后,他便带着一队人马拖着粮车前往东莱。
周伯打开竹简一看,上面记载了细盐提纯方法,十分简单:
取粗海盐十合,投清泉一升中,搅匀成卤;以细葛布叠为三层,滤去泥沙粗滓;取煅烧木炭灰覆于滤布上,复滤之,吸去腥浊之色;将滤液静置半日,令浊物下沉;取上清液入釜,慢火煎至微稠,弃底层浊液;加蜃灰一钱,搅匀后静置,待白浊沉淀;再以细葛布过滤,去其沉淀;净液复入釜,文火慢煎;待水气将尽,见釜边凝白如霜,即熄火;弃底层母液,取上层结晶,是为。
煎煮时火候如熬蜜,急则色黄,缓则生白,成品则色如初雪,粒细而润,入口无苦,胜常盐十倍。
另注:清泉,可以蒸酒之法,煮海取滤液以代之,煮海时,初凝白晶,亦为细盐;此外,炭灰需用硬木,枣、榆为佳。
——
两日后,太史媪晨起洒扫时,柴扉外已列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的青年身着儒衫,见老夫人推门,忽而跪地行顿首礼,纁裳下摆沾满露水犹不自知。
老夫人不自觉后退半步让开,口称:“这位郎君,老身粗鄙,当不起这等大礼。”
这时儒生才开口道:北海王豹,拜见太夫人。前日,与慈弟在剧县相识,意气相投,焚香立誓,结为兄弟,今特来奉晨昏之礼。
老夫人一脸惊愕,又警惕的扫视他身后众人,只见有几个青壮拖着一车粮食,还有两个少女抱着绢布。
随后见那后生执礼甚恭,老夫人连忙将他扶起,将他请进屋,询问具体的情况和太史慈的近况。
于是王豹将自己的身份,以及如何在宴会上与太史慈相识,后秉烛夜谈,把酒言欢,最后义结金兰,说与老夫人听,并告诉她太史慈已跟孔议郎前往洛阳。
紧接着,也不容老夫人拒绝,就安排人把粮食和绢布搬了进来,又留下两个少女,说是自己在箕乡上任,只能安排两个婢女照顾老夫人起居所用。
最后又叩首口称,下月再来奉礼。
没两天,又来一队人说是王豹见家中房屋几处破旧,特来翻修。
又没两天,又有人送来鸡、鸭、炙鹿……
这波操作属实给老夫人整得有点莫名其妙。
总之,王豹终于体会到了曹老板那句‘给云长送去’的快乐。
凡想到老夫人那还缺什么,就让人给老夫人送去。
虽然没有彻底招募到太史慈,但史料记载太史慈素有孝名,日久自然见人心,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第43章 乡亭议政
数日后,箕乡。
自张氏通贼一案有了定论后,乡中、亭中大小官吏,大部分都受张氏牵扯,被押往县中只待朝堂发落。
连日来,乡亭中是空空荡荡。
这天,一行人来到乡亭门口,为首之人正是王豹,后面跟着的是上柳亭的赵亭父、求盗何安和三个亭卒,以及四个猎户——
根据朝堂制度,乡亭中一般是配备一名乡啬夫,一名游缴,一名厩啬夫。
乡啬夫下有两名佐吏,负责处理政务;
游缴下有两名求盗和三个亭卒,负责缉拿贼盗;
厩啬夫下有两名驭夫和一名传卒,负责领管马匹车辆;
乡老下有孝悌力田一人,但乡老一般负责教化,不常驻在亭。
故此,一般乡亭中不含三老,一般会住十三人,比亭舍大了很多。
阿黍探头探脑先摸了进去,感叹道:“平日里传信,都是在前面门亭等候,未曾想后面还有这么大,可比咱那亭舍大多了。”
王豹抬头一看。
眼前是高约两米的夯土围墙,设木质大门,悬营陵县箕乡亭匾额。
走进一看,却是三进两院室。
这第一进是门亭与广场:
两侧各立一座夯土哨台,檐下挂警鼓。
走进后是前院广场,用碎石铺地,是召集黔首、公布政令的地方,角落设拴马桩。
这第二进是行政核心区:
正对面的屋子是前堂,那是议政的地方,面阔三间,进深两间。
东庑房三间分别存放户籍、赋库和粮仓;西庑房三间,分别是存放驿传文书以及两间临时羁押的囚室。
这第三进便是后勤生活区了,设有后舍(宿舍)、马厩与车棚以及灶房与井台。
王豹先带众人在里面绕了一圈后,带着众人坐入正堂。
他自己当仁不让的坐到了最中间啬夫的位置,众人分坐两边。
王豹看了看大了好几圈的办公室,满意的扬起嘴角,随后说道:“秦府君着我暂代游缴,但眼下,啬夫、厩啬夫、三老无任命,故啬夫一职就暂由吾担任,何安你暂领游缴一职,阿黍暂领厩啬夫一职,本乡新设工官长一职由郑薪出任,至于三老不日长史便会任命给老赵。”
随后他看向李牍笑道:“胖子,即已背会了半本律令,便先在何游缴手下当一任求盗吧,但剩下的也要尽快背会。”
众人面面相觑。
何安赔笑着拱手道:“王君,这般行事,恐怕不妥。”
王豹笑道:“无妨,尔等尽管各司其职便是,各自按照朝堂规定在各亭中选拔佐吏,辅佐尔等公干,这卖官鬻爵制下,能有几个真才实干?待朝堂下放官员后——”
他眯了眯眼,咧出槽牙:“若无德,便让他们在后院安心治学就是了,若有真材实料,倒是可以辅佐诸君办差。”
众人闻言,身上无不泛起冷意,立刻拱手称诺。
随后王豹又看向阿丑四人:“往后练兵之事就靠诸君了,从明日起,召集乡勇,秦家佃户就不必叫了,其余四百余人召回后,分为四个曲,诸君各领一曲,按照什伍制编队,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五十人为一屯,百人一曲,择勇力最佳者为长,钱粮均按郡兵标准发放。”
阿丑四人闻言拱手承诺。
紧接着他看向郑薪,笑眯眯问道:“阿薪,郑工犁改良的如何?”
郑薪老实答道:“王君,先前所述甚为模糊,这几日与几个工匠、老农一起探讨后,倒是做出了一个新犁,缩短犁辕、从犁辕从直改曲,但是王君所述的活括却毫无头绪,不过倒是按照老农的建议,把犁铧形状的形状稍微改进了一些,加宽铧肩至三寸,可比普通直犁入土更深些。”
王豹尴尬一笑又问:“可曾试过是否省力?”
郑薪点了点头:“用人力试过,优于普通直犁,但曲辕虽省力,但需硬木烘弯定型,费时甚多。”
王豹喜道:“无妨,先造六十把凑合用着,便叫它初代郑工犁吧,尔等想法不错,既然活括没有头绪,就往改良犁铧入手,但还需接着琢磨。”
郑薪俯身拱手:“诺。”
随后王豹转头看向阿丑四人:“吾从营陵给诸君带了枪刺教头,从明日起,诸君分为两队,一队操练枪刺之术,一队则一曲则伐木开荒,一曲建造住房,两队每日轮换,秋收之前需开垦农田千余亩,房屋两百余户,当然越多越好。”
阿丑四人拱手:“诺!”
这时,赵延不解问道:“王君,箕乡土地和住房基本够用,为何还要开垦、新建?”
王豹笑道:“某自有妙用,老赵,明日起尔便负责教化之事,择址建立外舍,教导幼童认字和算数。”
赵延长揖:“诺”
随后他王豹看向何安说道:“对了,阿安你也是老吏了,这两日尔想套题出来,用来选拔各亭官吏,涵盖治理亭事、农事、律令、算术等内容。三日后,本官要召集箕乡所有认字的黔首和走卒进行考较,这期间,尔就在后舍出题,除了胖子外,不许接触任何人。”
何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拱手:“诺!”
随后王豹朗声对众人说道:“张氏庄园现已充公,为吾乡亭所有,从明日起,张氏庄园更名为内舍,如今青州各地旱情严重,箕乡官吏人手不足,本官以《兴律》于大灾时,征调民力,协助官府办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所有通过考核的黔首、士绅,均要委以亭事,如重新度田、登记户籍、盘查过往客商、缉拿盗贼、收取税赋等诸事百废待兴,选拔的诸吏皆会于内舍,共署公务,与各亭亭舍互不干扰,本官会按月发放俸禄。至于那些花钱买来的官吏,某会让他们都安心治学的。”
何安大吃一惊,一向圆滑的他此时结结巴巴:“王君,这……这岂不是另……另立官署?”
赵延同样吓得直哆嗦:“王君三思……”
王豹一抬手打断二人:“无碍,如今乡亭吏员不足,本官作为游缴,有权“征调”,诸君只管执行,一切有吾,只要吾等尽心为民,天便塌不了。”
随后他看向陈黍,吓得阿黍一哆嗦:“王……王君,我还是回上柳亭去吧……”
王豹大笑道:“尔怕甚,安排尔之事无甚为难,照顾人畜伙食即可,顺带通知全乡黔首,浆果还是可以换黍,此时交由尔和胖子负责。”
随后他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李牍:“换来的浆果用此法酿制,吾有大用。”
阿黍长吐一口气,拱手道:“诺!”
接着王豹遣散众人,拿出了游缴符节,按到桌案,嘴里念念有词的祈祷。
很快他眼前呈现一排红色的简体中文——检测宿主获得领地箕乡,解锁成就“边郡游缴”!目前官职:乡游缴(秩比百石),奖励武力值+4。”
紧随其后,全身一震剧痛,如遭雷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满脸无奈,嘴里喃喃道:“坑爹系统,算了,好歹也是60,算及格了……”
第44章 整顿箕乡
光和四年,七月中旬,青州多处因干旱,闹起了蝗灾,蝗虫啃噬庄稼的声响,竟似细雨沙沙,却比刀剑更令人胆寒。
但却有一处例外,那处田埂为潋滟的水光环绕,成群结队的鸭群在垄沟之间游荡。
那日,刚有零星几片黑云掠过田间,箕乡游缴王豹得报,就立刻命人在田埂四周进行布置,放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陶罐。
陶罐里是捂出腥气的浆果和麦麸,虽然农人们没听过,但王君说,这叫此物乃‘虫引’,如雄蛾寻雌蛾之气,可诱蝗虫自投罗网。
农人们看得分明一只蝗虫落在陶罐边缘时,触须剧烈颤抖。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蝗虫如黑潮般涌来,疯狂扑向那些陶罐。
它们相互踩踏,翅膀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有些甚至开始啃食同类。
田埂下的水沟突然泛起波纹,鸭群扁平的喙部翕张,一群群围在各陶罐边大块朵颐。
故此,这场大劫,箕乡受灾并不严重,王豹在箕乡黔首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截。
于是当得闻王君在召集全乡识字黔首和走卒进行考核时,大伙都纷纷参与。
但让大伙震惊的事情也随之来了。
因为张氏牵连,原本箕乡八个亭长,有五个被卸任,乡亭中更是三老、游缴、啬夫全被罢免。
北海相新下放的诸君刚一到任,开始显威风,就该个被请去孙家庄园赴宴,而回亭舍后,便关起大门,不问亭事。
只是秦家的庄客们,听自家弘郎君说起,这些新来的亭长,个个都是怂包,连第二关都没过就吓尿了,哪还敢说话啊,比王二郎差远了。
而新任的啬夫,尽是秦家族老,不过,自王君拜访了一次秦家后,啬夫符节被‘借’走了,
新任三老听说是孔长史拔擢,因原上柳亭亭父在处理张氏一案有功,升任三老一职,现已在外舍教导幼童。
随后,王君便召集大伙进行考较,接着通过考较的人,便被王君委以亭事。
有人安排缉盗之事与盘查过往客商,这波人分为两队,一队把守于箕乡各个要道,一队巡逻。
王君有个奇怪的规定,各过往客商中如有方士、天师、游方医工,一律带直乡亭驿站安顿,无王君许可不许与箕乡人接触,不许擅自离开驿站。
有人安排处理政务登记户籍;
有人安排重新度田,度完之后交由新任的啬夫、三老和王君签署。
就连而一众熟悉律令的官吏则是坐镇内舍,处理民事纠纷。
诸吏竟然还按月发放俸禄,听说这俸禄未走乡亭,都是王君自掏腰包。
可把这群懂律令的,给吓坏了,这哪里是寻常游缴该有的模样?这王君行事比张氏还霸道,虽不像张氏那样可恨,但是令人害怕啊!
但王豹却和他们说,这是依照《兴律》大灾之年,官署可征民力助役,日给廪食三升。
其次,诸君治亭当以民为先,则《春秋》之治狱有言,论心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
只要诸君一心为民,则《春秋繁露·竹林》言:“权虽反经,亦必在可以然之域。”
总之,王君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为黔首服务,朝廷是恩准的,众人勉强开始各司其职起来。
原本大家都以为,新任诸君们会联合豪强和士绅们弹劾王君,岂料这都一月过去了,竟没有半点动静,大家也就跟放心办差了。
殊不知,两大豪强已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秦家,那位心机深沉的秦夫人,虽想不通王豹究竟要干什么,不过她也没空琢磨,因为细盐之约的达成,她手里算珠拨得又快了几分。
那日王二郎交拜帖登门时,她已经收到了秦府君的来信,可惜没有拿到关键技术,原本她都想好了,要如何坑这王二郎一手,可惜这王二郎贼精。
没奈何,只能和王二郎约定好交货地点。
不过秦府手下那群海盗也并不是吃素的,第一次交货时,便摸到了王豹在海上的老巢。
只是当她听闻使者来报,在东莱港出海十里附近的一个海盗聚集地,建起了一个盐坊,却是大吃一惊,随后巧笑倩兮:“王二郎这招倒是像和孙观学的。”
细细探查下,还发现自此聚在此地的海盗,正在逐渐增多,说来也怪,他们很少劫掠,只是偶尔做做样子,大部分时间居然是在练兵,装备还很精良。
这下她第二个盘算又落空了,很明显人家早派兵防备了,就算强攻进去也有的是时间销毁盐坊,不过六四分成,也能接受。
而孙家,不仅和党人结盟成为了青州义丛,而且自从王豹有了新的经济来源,孙观也忙活了起来,以他目前在箕乡的部曲,一月押送俩万石粮草,确实需要跑两三个来回,他却不敢直接让泰山贼押送,毕竟不能太明目张胆。
这箕乡两大豪强均已默许,有张氏为前车之鉴,其他的小士绅哪里还敢多说?
而且这些小士绅还看到了家族崛起的希望,都知道孔氏已经两次来箕乡为王豹站台,王豹的蟾宫赋也传到了箕乡,都知道他是党人一派,都暗自猜测这是党人的布局。
于是不少自诩清高的士绅不仅未反对,还纷纷请求王豹再考一次,王豹却道半年一考,让诸位好生准备。
除了政务外,四曲操练和开荒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操练则是只枪刺和五人小阵,不练其他;开荒则是水渠已通,初代郑工犁确实比直犁用起来好一些,但大部分时间是花在伐木上。
此外,箕乡来了一户新人家,在乡亭的驿站附近,开了个偌大的布行,东家姓周,是个精壮的汉子,店里有十来个活计,时常有外地人来此买卖帛布、麻布,听说铺里还收绢布,生意极好。
箕乡各项整顿,均在王豹规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转瞬之间,咱豹摇身一变,这三不管地带的土皇帝!
而王豹算是把这个甩手掌柜当明白了,所有政务全部丢给内舍,这一月来所算计的事,都不在箕乡,整日把自己关在后舍房间里,研究这部曲军候淳于奋和祭肜送来的泰沂山脉沙盘和地图。
这天他盯着沙盘,眼中闪着带着一丝精光,嘴里念念有词:“谋划了一个月,除了有心算无心,占尽先手,咱还有个天然优势,部曲中挑出去的斥候,都是身世清白的,报信可以走官道,怎么都比这些山贼、海盗快。不过运粮还不够,必须把孙观死死绑在箕乡,跟泰山贼打信息差。”
那沙盘上,离营陵最近的是泰山山脉,诸多险地插满了大小不一的旗子,小旗上多数写有孙字,后跟着各种野兽、鬼怪的名字,后面还有注明阿拉伯数字。
仔细看,整个泰山仅有十余股山匪,最大的一面旗上写有300,最小的写有40,总共加起来约有1200。
而南边的沂山,则是大小四股山匪,除白字旗外,最大的一面旗上写有300,其他均是写有100,总共加起来只有600,都写了昌字。.
东南面有座小一些的山脉是蒙山,上面有两股山匪共400,每面写有200,都写着吴字。
其余小股流寇皆是三四十人,藏匿于各处山坳中,约有四百来人。
根据五六十个部曲走访各乡,实地窥察,花费了两个月,以及纸鸢在暗奴部打探到的情报,整个泰沂山脉约有三千余人。
王豹嘴里念念有词:“现在沂山基本是昌狨麾下的势力占据,江湖人称沂山虎,没听说过,倒是他那十七岁的儿子名头有些大——昌豨!未来的泰山四大贼寇之一。”
随后他有看向蒙山:“蒙山全是这个吴猛的人,江湖人称鬼见愁,没听说过,但是从纸鸢传来的消息,这人居然是暗奴的亲老子,有趣啊,儿子不跟着老子干,倒是跑去和孙观歃血。”
随后他叹气道:“可惜,没打听到臧霸的下落,史书记载昌豨反复无常,绝不可留,臧霸倒是泰山贼中的讲究人。”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暗忖:原本这蒙山才是最好的根据地,但隔箕乡太远了,不便传达消息,只能先啃沂山这块骨头了,万事具备只等眭固和耿衍来信了
第45章 绿林风云
泰沂山脉,沂山,离徐州不远处,有个峭壁环抱的苍虬谷,三百余人正忙着建寨的收尾工程。
大寨里,一个黑脸虬髯的汉子,操着粗狂的口音,跟身旁脸上有箭疤的大汉,抱怨道:“娘的,在这泰沂山脉兜兜转转一个月,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会儿来信说过两个月就要弃寨,还费这劲儿建甚墙,挖甚地道,早说随便搭个寨门得了,还有这三百人才让建十五帐,这怎么睡?那大灶烧的黍,尽是些夹生的,这不糟蹋粮食么?”
箭疤大汉瞥他一眼说道:“跟某抱怨这些何用?能耐,尔自去问明公!赶紧背尔的词儿,待会儿就要去见昌老虎。”
虬髯汉子无奈只能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嘴里念念有词。
正是王豹口中念叨的眭固和耿衍。
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在泰沂山脉转悠,王豹已给他们送了三回补给了,朝廷剿贼令是一个月,虽然贡品已经夺回,但剿贼的诏令并未收回。
故此他们这伙人,在泰沂山脉里四处寻找小股势力收降,每得到斥候来报哪里有小股山贼时,他们白天就由耿衍带队,光明正大的走在管道上,路遇到巡查的,耿衍便亮出东莱王氏的奉诏剿贼文书。
到了夜晚,就由眭固领队,换上了白大目的面孔,夜袭贼寨,一月之间两人已经吞下了七八个股小势力。
而前文提到孙观的绿林贴,就是这时起到了作用,如今各路山贼都知道有伙胆大的山贼,灭了一支泰山贼麾下势力,白大目的名号早在泰沂山脉传开了。
在子延和眭固进行吞并计划时,不少山贼喽啰只因匪首被斩,又听到是白大目的名字,纷纷归降。
甚至有两个和孙观势力有仇的匪首,才见到听到白大目的名号,又见他们如此多的人马攻寨,直接就降了。
这两匪首不降不知道,被骗进大帐,刀斧手往脖子上一架,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居然还他娘的从良了,如今摇身一变,戴罪吃官粮,当了这么久的贼寇,没听说过被诏安,还继续让干山贼勾当的。
就是不知道这上头是谁,刚一降手下就被全部打散,分到延胡子的伍里去了,这些伍长们嘴都严实着呢。
但实际上两匪首仔细想了几天,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起来,孙观不就是官匪勾结吗?他白大目要没点这勾当,凭什么能和孙观叫板?
两个匪首还有些勇力,跟在白大目旗下混了屯长,各领五十人,只是他们领这五十人所有伍长、什长都是原王豹部曲的五十人中挑选出来的,且所有成员也都和他俩不认识。
王豹说这招叫移花接木。
这一个月下来,原本一百人的队伍,很快就壮大到了三百余人,虽然算是大寨了,但连续征讨,其中有百余人都是伤兵,其中重伤者都有五十余人,虽然配备了军医,轻伤还好个把月就能恢复战斗力,但五十余人,两个月内很难再形成战斗力。
唯一为难的事,王豹说到了晚上若是没有行动安排,就得给这些山贼进行‘思想工作’,这可为难住这两大老粗了。
两人商量数日,最后终于决定了这支队伍的思想工作——义气,义气!还他娘是义气!每晚点人举例说什么是义气,他今天做了什么义气的事,凡是讲不出来的,或是没做的,两老粗上去就是一鞭子。
于是这群另类的贼寇,几乎每天都在思考什么叫讲义气,做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讲义气。
这剿贼诏时限一到,他们便没法明目张胆的活动了,于是按照王豹的指令,进驻到了沂山山脉里,建寨立足。
这沂山山脉的情报也早已查清,占据沂山的有孙观势力范围内的三股贼寇,共两百人,剩下的就是昌狨麾下四股势力共六百人。
眭固在行啊,想要在这立足,那必须给昌老虎递拜帖,于是王豹得知后,就给了他一堆台词,作为老绿林的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首次见同行前,稍显紧张,生怕背错词儿。
午时一过,白大目领着三十来个精锐,沿着崎岖山路向昌狨的大寨行进。
这些精锐皆是精挑细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环首刀,队伍中间拖着几辆车,上头堆着百来石粗盐,一副送礼的模样。
队伍最前方,白大目骑着他心爱的黄骠马,手中拿着一对精铁打造的双戟,黑貂大氅下藏着鱼鳞细甲,黑脸虬髯显得格外威武。
他眯着眼,远远望见昌狨主寨寨门高耸,寨墙上人影绰绰,显然早有防备。
“大哥,前面就是昌老虎的地盘了。”身旁一个喽啰低声提醒。
白大目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老子又没瞎,用得着尔说!”
不多时,队伍抵达寨门前。守门的喽啰早已得了消息,见他们到来,立刻高声喊道:“哪路英雄?踩盘子还是拜码头。”
白大目咧嘴一笑道:“某乃‘白面阎罗’白大目,特来拜见昌大当家!并肩子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寨门缓缓打开,一队喽啰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腰间别着短斧,目光阴鸷地打量着白大目一行人。
“白当家,久闻蔓儿响亮,在泰沂这地界敢和孙家绺子作对的没几个。”瘦高汉子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道,“昌大当家在聚义窑候着,请随某踩线。”
白大目哈哈一笑,将双戟递与身旁的喽啰,下马大步走入,喽啰们紧随其后。
进了寨门,白大目暗中观察四周,发现寨内喽啰虽多,个个抖擞精神,目露凶光,列队示威,却藏不住衣着破旧,显然明公所料不错,这沂蒙山区没什么官道,油水并不厚。
聚义厅内,昌狨高坐首位,身旁站着几个心腹,个个面色不善。
客座上已经坐着两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和一个神色倨傲的青年,一看便知是昌家之下三个小寨的头目。
那青年大概十七八岁,其面相与主座上的昌狨有七分相似,但身形已然粗壮,肩宽臂长,眉骨高耸,目光桀骜,嘴角带一抹冷笑,身着粗麻短褐,腰束皮革,手里把玩这短刀,踩着赤足,尽显草莽习气。
昌狨本人却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见白大目进来,缓缓起身笑道:“哎呀,白兄弟的蔓儿,当真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乃亮盘儿的好汉!”
白大目豪迈抱拳道:“昌大当家抬举!白某这次踩生盘子,捎带些硬货给兄弟们润润嗓子,莫嫌片子轻礼薄!”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只见几个弟兄扛着盐袋走进,他抽出腰间匕首,滋啦一声划拉出一道口子,看着大粒的粗盐从麻袋中倾斜而下,在场众人似乎都听到了五铢钱落地的脆响。
白大目咧嘴笑道:“百石雪花砂,权当拜山礼!白某今日踩盘子到沂山地界,往后吃横梁子,还得靠昌当家拉杆子。”
昌狨还在眯眼盯着地上散落的粗盐,客座上的青年就忽然猛拍桌案:“白大目!江湖上谁不晓得尔挂红孙家绺子?用这几石咸疙瘩就想并杆子,让沂山替尔顶雷?识相的——卷片子滚蛋,还能留尔条快腿!”
昌狨和其他两个头目则是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白大目,岂料白大目虬髯一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直落:哈哈哈!老子当占着沂山这金窝窝的,该是群吞金嚼铁的好汉——
他猛地收笑凶光一扫:呸!原来尽是些没胆接财神的孬种!”
白大目话音刚落,帐中心腹纷纷仓啷一声拔出腰刀。
第46章 悍刀问利
聚义窑内,空气凝滞如铁,双方杀气横飞。
眼看对方心腹拔刀,扛盐进来的几个汉子,纷纷拔出腰间的匕首,白大目带来这些人,除了当初跟着他的三十个心腹,剩下的则是王豹训练了三年的刀曲好手。
这些人本是精兵所挑选的,如今手中刀已经饮了一个月的贼血,丝毫不惧身处贼窝。
“哈哈哈!好胆魄!” 昌狨突然大笑起来:“敢在沂山亮爪子的,白当家是头一个!不愧是敢咬孙绺子的豺——”
说话间,他一抬手,指向客座上的空位:“来!这沂山位置倒是给尔留了一个,够胆就坐!”
白大目余光扫过空座后两个持刀喽啰,这坐过去,就等同于把脖颈伸在两个刽子手刀下,一般人还真没这个胆量。
但这眭固好歹是青史留名“悍而少谋”,硬刚曹仁、史涣的莽汉,只见他余光一扫,咧嘴一笑:“谢昌当家!”
随后大步流星走到案前,朝着两个持刀汉子突然暴喝一声:“滚!昌当家赐座,聋了?”
两个喽啰猛的一震,握刀的手轻颤,不由后退两步,下意识转头看向昌狨。
只见昌狨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两个喽啰见状又往后退了一步,但刀刃却仍未收回。
白大目见状恍若未觉,黑貂大氅哗啦一展,大马金刀的一坐,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虬髯滴落:“娘的,说了半天,正口干舌燥,这回算是痛快了!”
白当家,你这‘白面阎罗’的蔓儿,今日某算是见识了。昌狨眯着眼,指尖轻轻敲着桌案,声音不紧不慢,不过,是不是财神爷还两说,但江湖上都说尔是个不守规矩、专吃黑的主儿,即要并杆子,这事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笑意渐冷:沂山不留豺狼——若说不出个道道,足下的人头,孙绺子可是给足了赏金!
白大目闻言冷笑一声:“专吃黑?呵,老子砍的不过是孙家养的独狼。两年前——”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聚义厅梁木簌簌作响:老子带着三十八个弟兄,血染官道劫来十八匹战马!他孙绺子仗着人多势众,夜袭某的白云寨,全部夺了去不说,还点了老子的寨子。”
说话间,他瞪眼扫过其他人:”在座的都给评评理,他孙观做得初一,老子就做不得十五?到底是某不讲规矩,还是那勾结狗官的豺狗不讲规矩?
厅内三个头领一时语塞,那青年却突然地拍碎酒碗,碎瓷四溅:说书呢?
他咧着嘴,露出森森白牙,冤有头债有主,真带种就该杀去箕乡!躲来某沂山作甚?
白大目不怒反笑,笑声震得聚义厅火把忽明忽暗:老子带着血性,可没带着蠢性!
他忽然探身,瞪眼如刀地逼视青年:孙绺子有五十匹快马,老子麾下这百十颗脑袋,尔当是藤上结的葫芦,砍了还能再长?
青年正欲还口:“尔……”
昌狨便出言打断青年:“行了!来者是客,豨儿不得无礼。”
随后他看向白大目笑道:“犬子年幼,白当家莫见怪。”
青年闻言冷哼一声,白大目也不恼,拱手恭维了一句:“原来是昌郎君,果然少年英雄。”
随后昌狨又道:“白当家和孙绺子既然早有旧怨,那便不算坏规矩,敢问刚才说的财神爷,又在何处?”
白大目张口就来:“哈哈,昌当家痛快!某也不绕弯子,几个月前,某在东莱港趟出条私路来。可眼下泰山是孙绺子的地头,青州盐路又有秦周那狗獠卡着脖子,只得钻沂山这道缝往徐州窜。若昌爷肯点头,盐枭给某得利,某与昌爷对半劈!”
在场众人眼睛顿时冒起了绿光,白大目这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但送来的一百石粗盐可假不了,那可是整整三十万钱,就算如今粮价大涨,那也够买三千石黍米,够昌狨麾下六百喽啰饱餐五个月了。
昌狨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白大目,似乎要看个真假,白大目却早有准备,竖起了两个手指笑道:“每月一百石,盐枭给某四成利,只要昌当家点头,两成是给昌爷的。”
昌狨突然大笑起来,骤然阴冷的眼神,紧接着猛然击案:“自古山水各分道,井水不通海水,白当家当某是三岁小孩?哪家盐枭往徐州走山路!”
说话间,白大目身后两个刀猛然架到他的脖颈,聚义窑内火把忽然爆响,白大目颈后的寒毛都能感受到刀刃散发的铁腥气。
白大目的台词也是背了很多遍,仰头大笑道:“昌当家,朝廷鹰犬在港口设的盐卡子,比寡妇家的裤腰带还严实。正经盐枭早和官府穿一条裤子了,有好路子能漏到咱们山沟里?还轮得到你我兄弟?”
“哦?”昌狨眯起眼睛:“这么说来,和白兄合作的是个雏儿?”
白大目喝了一口酒道:“娘的!这大旱天,不给人活路,但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不是?昌当家,这沂山、蒙山几条破山路,若没这点油水——”
他斜眼瞥向架在脖子上的刀刃:“某何必弃了箕山地界,来这穷地方受这鸟气?”
昌狨思索片刻,随后冲着手下摇了摇头,只见两人收刀归鞘,随后他才笑道:“哈哈,这么说来,白当家这买卖未必长久,可白当家若要在沂山扎寨,却要引来孙绺子,这却让某为难,孙绺子势大某也要为这六百号兄弟考虑。”
白大目闻言冷笑,作势要起身:“既然昌当家怕了孙绺子,这到嘴的肉不愿吃了,某只能去蒙山看看吴当家胆魄如何。”
昌狨抬手制止,笑道:“哈哈,白老弟莫急,若白老弟能让出三成利,某和弟兄们也有个交待。”
白大目起身大笑:“昌当家的意思是孙绺子来了,尔等会出兵帮某?和白某合作的是雏儿,白某可不是,今日找昌当家,一是看中这条路,二是借得昌当家一二威名足以!这盐路乃某找的,某不会商贾那些弯弯绕!对半劈,不干拉倒!昌当家不妨在考虑一二,容白某告辞!”
说罢他起身要走,又闻身后传来拔刀声,白大目脸色阴沉,看向阴晴不定昌狨:“莫非昌当家还想吃黑?”
昌狨闻言抬手:“白当家要走,昌某自然不会阻拦。”
于是白大目使出了王豹教他的最后一招,走到大帐门口转头一拱手道:“还有一事,昌当家这一百石雪花砂,乃是盐枭给白某通路用的,既然昌当家不愿做这买卖,那白某便按规矩留下十石。”
随后他往外高喝了一声:“兄弟们,留下一车,其他的带走!”
“且慢!”昌狨闻言喝道。
随后换上一副笑脸:“哈哈,白老弟也太忒心急,吴老鬼那四百饿鬼,哪里容得下白当家这头猛虎?两成就两成!”
第47章 盐海杀机
是夜,苍虬谷内的山寨里,高高挂起了‘白云寨’的旗帜。
大帐中传出两个大老粗爽朗的笑声,眭固喝着酒大笑着:“明公最后那招真当真妙绝!尔是未见,那老贼闻某欲运盐离山时,面色青白如染靛!”
耿衍捻须而笑:“论商贾之道,明公岂是那老贼可比。”
紧接着眭固忽敛笑容,压低声音:“某当时着实捏了把汗,尔且说说,明公为何执着这两三成之利?横竖都是要给那厮上眼药,若其按捺得住,这营寨岂非白建?万一那老贼贪心骤起,咱还得平白折损百石盐。”
耿衍眉头微蹙,沉吟道:恐是...饵太易得,反惹猜疑。这沂山虎能在穷乡僻壤聚众六百,绝非易与之辈。
眭固点了点头:“确实棘手!老贼狡诈,今日连续两次试探于某——”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道凶光:“这被刀架颈的滋味,老子迟早也让这老贼尝个够!”
耿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次全仗老弟胆量,若非尔在,谁都镇不住那老贼,且宽心,眼下余盐仅两百石,至多再周旋两月,明公自然心中有数,待地道修好之后,便会安排如何收拾着老贼。”
眭固闻言点头道:“尔说那老贼会向孙观告密否?”
耿衍笑道:“在这鬼地方,养活这六百人不容易,过几日遣生面孔弟兄,大张旗鼓运盐过境。这般肥羊,他们断舍不得拱手让人。
——
一个月后,东莱港。
寅时三刻,东莱港仍浸在青灰色的薄雾中。
潮水退去大半,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如蛰伏的巨兽。
十二艘走舸悄然滑入港湾,船身吃水极深,几乎与舷边齐平。每船四名桨手筋肉虬结,桨叶入水竟不起半点波澜。
船首蹲着几个精悍汉子,目光如炬,手始终按在腰间环首刀上。
远处深水区泊着三艘黑漆楼船,高耸的舰楼在雾中若隐若现。
今夜格外寂静,连惯常的守夜梆子声都停了。
走舸刚贴上楼船,为首的汉子便低声喝道。
绳索从楼船垂下,走舸上的汉子们动作麻利地捆扎货物。一袋袋细盐被迅速吊上楼船,货物摩擦船板的闷响混在潮声中。
远处渔村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袋盐才离舷。
一个精瘦如铁、小腿布满贝壳伤痕的黝黑汉子攀上楼船,取出两卷竹简。双方首领各自签字画押,各执一份为凭。
这个月最后一百石总算是齐了。楼船上的头目笑道,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就数尔等规矩最多。
精瘦汉子抱拳道:东家吩咐,不敢不从。今日有劳诸位兄弟,改日必当置酒相谢。
好说好说!待某运完这趟货,定要来讨杯酒喝!
两人又寒暄几句,精瘦汉子才回到走舸。
此时东方已白,鱼市渐渐热闹起来。
此人正是乔装海盗的季方。
根据王豹与秦家的细盐之约,每月要在此向秦家部曲交付千石盐,这十二艘走舸每船载十余石,需往返八九趟方能完成。
今日交付的,正是本月的最后一百石。
奇怪的是,今日交割完毕,众走舸却泊在港中不动,他们并未急于返回占据的小岛。
直到辰时,十余人从鱼市中挤了出来,直奔港口。
事情办得如何?季方急问。
为首者登船禀报:回军候,已按吩咐在附近几个渔村散布消息。现在东莱港,人人都知道,白面阎罗在沂山走私货,管承那边想必已经得到风声。
季方点点头,从船上选出五人,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木筒交给领头之人:盯紧管承的一举一动。若见他率众出海,务必尾随。若是往胶州湾方向,立即到联络点飞马报与明公。
五人齐声应道。
这长木筒堪称神物,能让人远观敌情而不被发现。众人只知叫它千里眼,却不知王豹私下称之为望远镜,乃是其琉璃坊所制。
另一边,东莱港外,距离海岸线十五里处,一座小岛上,海风裹着咸腥扑入高墙。
黑檀木匾额上,“管府”两个金漆大字在风中微微震颤。檐下铁马叮当作响,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大堂内,青瓷茶盏突然爆裂,碎片飞溅。高座上,一个赤面虬髯的汉子猛地站起身。他眉心三道深如刀刻的“浪纹额”在怒意下更显狰狞,腰间错金环首刀“锵”地出鞘半寸。
“好个野狗崽子!”他声如闷雷,“躲了两个月,终于敢露马脚了?敢动老子的盐纲,还一个报信的都没留?好好好——”
刷哦花间,他将刀鞘重重砸在案几上:“三百石海盐,就是喂了狗,老子也要剖开它们的肚子掏出来!”
阶下众海盗噤若寒蝉。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掠过他们绷紧的后颈——这群平日杀人越货的豺狼,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独眼龙犹豫着上前半步:“大当家,尚未查实是否白大目所为……走私货不一定是咱们那批盐……”
“放屁!”赤面汉子暴喝,浪纹额青筋暴起,“那趟货就是走箕山过的!白面阎王原是在箕山坳子里混的,现在突然跑到了沂山,还干起海上的勾当,除了他还有谁?娘的,老子之前以为是孙观那个小王八蛋,还担心上门打听会打草惊蛇,没想到居然是白大目这个野狗崽子。”
独眼慌忙躬身:“大当家明鉴。上月朝廷剿匪令闹得青州天翻地覆,倒让这厮钻了空子。如今既有了踪迹……”
虬髯汉子松开手,冷笑连连:“听说那厮以前只有五十来号人,如今传言居然聚了百十号人?好啊,拿着老子盐招兵买马?”
他转身一脚踢翻案几,“独眼你留下看家,传令!点齐五百弟兄,今日开拔!”
大堂内顿时骚动起来。赤面汉子大步走到海图前,指着在胶州湾的位置:“分五十批走水路至胶州湾弃船,船主带队全部避开官道。”
随后手指划过三条蜿蜒的路线,“走老盐道,三日后,全员进箕山,以狼烟为号集合,沿沂山小道,一寸寸给老子搜!”
狂风卷着浪涛声涌入大堂,火把忽明忽暗。海盗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恐惧——每当大当家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注定要有人尸沉大海了。
第48章 运筹帷幄
一日后。
更深露重,箕乡的轮廓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土墙围起的乡亭内,几支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摇曳的光投在夯实的泥地上。
乡亭的瓦檐下,一盏孤灯摇曳,将王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面前是沙盘布置的泰沂山脉。
他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暗忖:季方早就在海上放出消息了,算算时间,管承应该要有所动作了吧。
得抓紧时间了,如今已是八月,好在受旱情影响,虽通了水渠,终究是晚了些,黍谷尚未成熟,田间穗头还泛着青黄,否则收禾事大,那时这些乡勇便不能在外调了。
说起这事,阿丑他们几个也算厉害,短短一个半月,竟然已经完成开荒了千亩田,建房四十间,这初代郑工犁比咱豹想象效率要高出很多啊。
如今又通渠灌溉,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良田,估摸着到了九月份,旁边几个乡的人就该往箕乡涌了,不知道够不够土地和房屋……
可惜没抓到医生,不过这旱情才是第一年,应该还不到易子而食的程度,想必暂时不会有疫情,但保不齐蝗虫尸体也会引起。
流民进了箕乡,还是得先分开隔离,观察他个十五天,让他们带麻布口罩出门,每天洒些烈酒,唉……可惜咱也不懂医啊,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说来也是奇哉怪也,按说还有两年多,黄巾军之乱就该来了,没有医生也就算了,道士也抓不到……自古医道不分家,道士应该多少懂点医术,难道都被张角召集起来,教他们如何做思想工作?
嗯……对!之后抓到医生,还得给老夫人送一个去!
话又说回来,还是得今早处理了绿林和海盗的隐患,否则九月一旦流民多了,恐怕就没工夫算计他们了。
不曾想这昌老虎居然如此上道,白云寨的招牌都亮了一个月了,泰山居然还没有白大目的消息,不过,咱倒是前几日让放出去,想必白大目的位置也该传遍泰山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一道黑影晃过,叩门两重一轻。
王豹闻声大喜:“进!”
只见一人悄然推门,几步迈入,俯首便拜:“周朗拜见明公。”
此人正是周伯的儿子,原子延麾下屯长,属于心腹中的心腹,旁人若见定能认出,他正是乡亭旁布行东家。
但实际上是王豹的‘情报处处长’。
王豹急忙将其扶起:“阿朗,有何消息?”
周朗起身道:“季军候遣人来报,管承已率四十余艘快船分批出发,在胶东湾港口停泊,信使担心被他们发现,在海上跟得远,靠岸后星夜快马赶来报信,一路未见可疑人踪,他们应是走的山道。”
王豹大喜道:“善!终于出来了,这群海盗哪里敢明目张胆的走官道,四十余条快船,那便是约五六百人,先前情报说这管承麾下千余海盗,好贼子!竟然留了半数人守家,看来光靠季方来两百来人,要端他老巢远远不够,得从部曲调兵支援。”
随后他看向身后幕布的地图说道:“此外,管承亲率五六百人去寻白大目晦气,要去沂山,又要避开官道,那就必须先绕行至箕山,再折向东南进入沂山小道。”
周朗点头道:“这是最近的路,信使快马走官道,沿途换马三次,一日半便到,但他们走山路,山道崎岖,若拼命赶路需四日,正常要走六日。”
王豹笑道:“也就是说,刨除信使这一日半,还有三、四日,时间倒是足够了,其他方还有消息吗?”
周朗道:“子延将军他们日夜赶工,已经挖好了出谷的密道,明公‘大锅造饭,小帐挤人’的计策已奏效,纸鸢传信,黯奴收到白云寨的消息后,连他也根据炊烟和营帐数,推测白云寨约一百五十余人,其余人想来也是如此,只不过白大目勇武过人,故此他们还是在等孙观的消息。”
王豹扬起嘴角道:“嗯,让各路探哨密切关注泰山各部,一旦他们集结泰山大量兵力,立刻通知子延他们,让子延做好准备,顺带找个说话利索带话给昌老贼,就说唇亡齿寒,这孙观集结全部人马,显然是街道伐楚,请求老贼支援。”
周朗拱手:“诺!明公要是昌贼不出呢?”
王豹轻笑道:“呵,这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不会这么轻易放手,不过根据眭固他们传回来的情报,这厮狡诈而贪婪,多半会作壁上观,等‘白大目’的人消磨殆尽,再出来保‘白大目’一命,这样盐利就都是他的了。求援的目的只是告诉他,孙观调重兵围攻,搅乱沂山局势——”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竹简,交给周朗:“此战之后,泰山贼便不足为虑,安排‘纸鸢’出手吧,把这个交给纸鸢,命他做完一切后,到‘王府’听令,陆医工那边也撤回王府吧。”
“诺!”
王豹脸上露出玩味:“尔说,要是看到泰山贼大败,这昌老虎会不会出兵追击,以表结盟之谊呢?”
周朗一愣摇了摇头:“卑职不知……”
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朗啊,尔得学会分析情报,这昌老贼狡诈,出不出兵便都有可能,故我们就得做好两手准备——”
王豹收起笑意:“通知子延和眭固,按原计划收拾泰山贼,一定要天黑再撤,若计成,不必追敌,撤出山寨后集结全部兵力,趁夜直取昌贼的老巢,若他出营追敌,便夺寨之后,等他回来时,关门打狗;若他不出营,就由‘白大目’率五十精锐再前,佯装败逃至他处,待赚开寨门后,子延率全军强行攻入,尽量活捉了昌老贼;最后再想办法将其他三个分寨的头目赚来老巢,一并解决。”
周朗闻言承诺,生怕记不住,又掏出竹简,逐条记录。
王豹等他记录的差不多,又游缴符节递给他说道:“另外,让周伯传令祭彤率骑兵曲支援季方,把这个给祭彤,若有人盘查就说奉命剿灭海盗,待祭彤的人一到,便让季方设法挑衅管承留下驻守的海盗,把他们引到陆地,让骑兵和他们野战,端了管承的老巢!”
周朗拱手道:“诺!若季军候,诱不出来呢?”
王豹笑道:“那就叫他们断粮断水,管承若侥幸能逃,他能比信使的马还快?或撤或堵,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随后王豹沉吟片刻说道:“驷勋那边练兵一事如何?”
周朗道:“新兵已全部配备轻弩,只练轻弩月余。”
王豹点点头,又将“借”来的啬夫符节递给周朗:“虽还是仓促,但只练弩,应该也差不多了,让驷勋和伯威带上旧部一百刀曲,一百弩曲,新招部曲全部配备轻弩,走官道星夜赶来箕乡,若遇盘查就说奉游缴之命前来剿贼。”
王豹顿了顿:“记得告诉他们,打的是伏击战,让他们务必告诫新兵,只许在高处放弩;绝不许冲杀,若有人贪功冒进,军法从事!”
随后王豹正色道:“此战乃吾等立稳青州之关键,若是稍有不慎,恐又需枉费数年,而某又必须拖住孙观,故此,山中、海上,战略方向需要各部谨慎执行,但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既然把兵权给了他们,就是充分信任他们,战术方面各部可大胆决策,如遇突发状况,许各部便宜行事之权!”
“诺!”
第49章 盐枭钓虎
一日后,箕乡,孙家庄园,正堂。
孙观斜倚凭几,鹰目微眯,唇角噙着一抹玩味:“莫非是哪里的亭长不服管束,豹兄又欲让某做这个恶人?”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这整个箕乡的大小官吏,全都请了个遍,观弟虎威,谁敢不服?”
孙观眉梢微挑道:“那豹兄想是今日口渴,专程来某这赚酒喝?”
王豹带着几分醉意,故作神秘:“观弟,要军功否?”
孙观闻言稍显好奇道:“哦?功从何来?”
王豹似笑非笑:“观弟消息灵通,恐怕已经知道某与秦家做的买卖了吧。”
孙观微微眯起双眼,随后轻笑一声,举杯道:“说起此事,还未恭贺豹兄寻了个好营生。”
王豹摇了摇头,抱怨道:“这哪是什么好营生,细盐提纯之法,本是某想出来的,秦府君仗着身居高位,硬生生克扣了六成利,故此——”
他忽地抬眉一笑,身体往前倾了几分,压低声音:“某想自个趟条路。”
孙观脸上再次浮出玩味之色。
王豹见状接着说道:“这一个月来,某一直派人在打探各路盐枭的消息,昨夜探子来报,有个叫管承的盐枭,带了十余艘快船的人,从东莱港直达胶州湾,弃船往箕山方向来了。”
孙观闻言眉头猛然一皱:“来箕山做甚?”
王豹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随后他脸上带着一丝奸笑:“但是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某看上了他手上的盐路,已经派快马回营陵调部曲了,再加上这四百乡勇,能凑七百人,打他个措手不及!”
孙观闻言挑眉道:“豹兄的意思,是要某派出部曲帮忙?”
王豹低声道:“不错,观弟也是知晓的,箕乡这四百乡勇才操练月余,即使人数占优,敌明我暗,但终究练兵时间短了些,且某听闻管承这厮颇有勇力,指不定会让其逃脱,如今观弟乃是青州义丛,若剿灭盐枭,这功劳全归尔,说不定能得朝廷封地,而某只要盐道如何?”
孙观仰头大笑道:“豹兄莫要诓我,别人不知,莫非某还不知吗?豹兄部曲可是有一支精锐的骑兵,还能看得上某这五十来号人?”
王豹笑道:“观弟有所不知,这管承贼子狡诈,据某安排在东莱港的人探查,这厮麾下千余海盗,此番留了半数之人看家,某那骑兵曲需赶往东莱港,偷袭他的老巢,故此才来找观弟,一则是看中观弟这支骑兵精锐,二则是观弟勇武,有观弟压阵,方不惧贼子逃脱。”
孙观闻言眉头紧皱,以指敲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封地和军功他倒是不在意,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剿灭几百盐枭能有多少封地?
如今他的领地可是整个泰山,但是他早从各方那边得了信,王豹和秦家缔结契约,这王二郎手里有提纯细盐之法,这却是天大买卖,每月只需几十石细盐,这就足以养活泰山部众了。
但不对劲的是,管承莫名其妙的带这么多人来箕山干嘛?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动了这厮的咸疙瘩?
更奇怪的是,今早刚一有白大目的消息,正准备带人前往泰山聚拢兵马取那厮首级,祭独狼兄弟,这王二郎怎么就带着管承的消息来了?
想到这孙观狐疑的看向王豹,紧接着露出为难之色:“豹兄有所不知,非某不帮,只是道上有规矩,山水不相逢。在山里刨食的,从不过问海上的勾当,他们走海的也不来山中觅食,大家各自相安无事。”
王豹闻言露出好奇之色,明知故问道:“哦?这是何规矩?莫非尔等还惧怕那海盗不成?”
孙观笑道:“豹兄不在绿林,不知其中道理,若是吾等动了海上的东西,那势必引来海盗的报复,这山里和海上一旦斗起来,动静闹大,岂不要引来朝廷的镇压?故此,吾等一向不动盐纲,盐枭过境也会按规矩给山头过路费,如此才相安无事。”
王豹敲着桌案故作沉吟,是紧锁眉头:“如此说来,这管承如此坏规矩的行事,莫非,有人动了他的货?”
孙观闻言则是死死的盯着他,显然这表情的意思是,难道不是你?
王豹见状笑道:“观弟何故用此眼看某?”
孙观扬起嘴角:“豹兄消息很灵通啊,连管承从胶州湾出发,前往箕山都查的如此精准,若豹兄所言属实,管承这么多人走的恐怕不是官道吧?不知豹兄如何得知他进了山路,是要来箕山?”
王豹眼中尽是得意之色,仰头大笑道:“哈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观弟啊!不错,正是某之计也!”
孙观玩味道:“若是豹兄用计,某倒是愿闻其详。”
王豹扬起嘴角道:“观兄可还记得某刚来箕乡时,为何招募乡勇?”
孙观瞳孔一缩,咬牙道:“白大目?”
王豹冷笑一声道:“不错,某路过箕山时曾遭这厮的劫,梁子就是那时结下的,原以为他是观弟的人,后来才得知观弟也寻过他晦气,此番在东莱港探查各路盐枭时,听闻管承那厮居然在北海地界丢了三百石私盐——”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丝得逞之色:“于是某便遣人放出流言,有人亲眼见到白贼运盐,果然昨日探马来报,那厮立刻亲率麾下海盗前往胶州湾,摆明就是往箕山来的,估摸着再有三四日便回到箕山,此番借白大目的名头除了这管承,将来这白贼恐怕也树敌海盗,岂非一石二鸟之计?”
王豹这话七成真,三成假倒是让孙观有些摸不到头脑,心里盘算着:
这流言之计看起来确实像这王二郎的风格,而且算计之细,两头同时动手,打管承个瞎子观灯,顾头不顾腚,也像是他的风格,倒不像是假话。
按照那群盐枭的性子,若知道是白大目劫的纲,会来箕山寻仇也理所当然……
但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都算如此之细,为何还会出现兵力稍显不够,管承可能逃脱?难不成早就把某这部曲也算进去了?
于是孙观皱起眉头:“既然豹兄于那白贼有仇,何不去驱虎吞狼,让管承与那白贼斗个你死我活,在坐收渔翁之利。”
王豹心说,这小屁孩果然不好忽悠,于是苦笑道:“某也想啊,可惜时间不等人,眼看收禾在即,若不趁这几日除了管承,往后再调乡勇,岂不误了农事?这孔长史本就不满某收拢权利,眼下受之前旱情影响,黍谷未熟还能解释一二,若知道某在收成之日外调乡勇,《田律》有云:‘误农时者罚’,少不了又要贬为亭卒。”
孙观闻言,脸上阴晴不定,王豹似笑非笑道:“观弟莫要用道上规矩搪塞某,可是看上了某这细盐之利,若观弟愿助某除了这管承,拿下他的盐坊和盐道,这盐利不是不可商量,反正某的细盐也不好在青州销货,这细盐太过惹眼,若被秦府君发现某有私单,却不好交代,要去徐州,还得走观弟的泰山不是?”
孙观闻言立刻抓住了关键点,这厮不敢在青州销赃,早就打定主意要和某合作!
遂恍然大悟,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个王二郎!某就说哪里不对劲,弯弯绕绕,原来尔是看上某与糜家的路,莫不是舍不得白给某利,非得让某在其中出把力?”
王豹闻言亦大笑道:“原来是某许错了利,观弟不重军功,乃意在盐耳!私盐本是重罪,观弟若不出力,某又如何信得过尔?”
于是,庄园中回荡起了,两只小狐狸爽朗的笑声,惊起一片鸦声。
第50章 山风初起
箕乡,孙家庄园外。
暮色浸染土墙,两醉汉勾肩搭背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王豹半个身子挂在孙观肩上,绀青深衣沾满酒渍,嘴里含糊嘟囔:不……不送!某又没醉!
送!必须送——孙观突然拔高嗓音,踉跄间右手却稳如铁钳,一把将王豹推向亲卫。
王豹跌跌撞撞的,被搀扶着爬上枣红马,晃晃悠悠将缰绳从亲卫手中拽过:“走……走也……”
蹄声渐远,他佝偻的腰背骤然绷直,眼中醉意如潮水退去:白大目,有多少人马?
亲卫单膝触地拱手:禀少主,白云寨午时炊烟十股,按三烟一帐的算法……应是一百五十人上下。
孙观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忽然冷笑:那年某夜袭他白云寨,这厮也就剩四五十残兵,哪来的一百五十人?
随后他又轻笑道:那沂山旁一条官道都没有,连野兔都饿得啃树皮,他又拿什么养一百五十人?
亲卫一怔:难道真被王二郎蒙中了,那厮劫了盐枭的纲?
孙观微微眯眼:“蒙?某这些日子一直再想,他白大目那五十口人,凭什么杀得独狼部片甲不留。现在明白了,恐怕这盐纲早被他劫了去养兵,可他王二郎是怎么知道的?”
那亲卫瞳孔猛然一缩:“王……王二郎他和白大目有勾结?”
孙观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张氏倒台时的种种异常,偏偏那时候白大目动手伏击独狼,还枭首辱于他门前,看上去一切都合情合理。
白大目劫了盐纲,有了兵马,趁独狼劫皇纲后回程设伏,报当年夺马之仇,随后怕遭报复,收了独狼部家私,逃去沂山。
这不足以让他怀疑此事和王豹有关,但王豹这么精准的,蒙中白大目手里劫了盐纲,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可如果这王二郎的算无遗策,早在张家垮台时,自己就见识过了,若他真的和白大目勾结,又怎么会留这么大的破绽给自己?
若不是蒙的……那就是已经吃准了泰山不会动他这个清流党人。
是啊,每月百石细盐和泰山五五开,走管承的盐道运至箕山,再由自己接手运往徐州糜家,还不空车回,再拉趟粮运回来,这都快成泰山的财神爷了。
随后孙观又缓缓扬起嘴角:“这王二郎是清流党人,朝廷任命的游缴,如何能与山贼白大目勾结?就算是误入了歧途,某这青州义丛也得——好好帮他拨乱反正!”
亲卫一愣:“少主何意?”
孙观咧嘴,槽牙露出寒光:白大目不过一寨之人,就算他藏了兵,撑死三百人。他王二郎不是要某陪他伏击管承吗?某就死死看住他,看在某眼皮底下他如何用计?
他猛地转身,刀鞘砸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传令——所有泰山部众,明日开拔,于泰山南麓的鬼哭涧集结!着黯奴领兵,剿灭白大目,为独狼兄弟报仇!某倒要看看,他区区一寨之人,如何和某这千余泰山狼斗?
而此时,马上晃晃悠悠的王豹回头,眼见已经见不到,也支棱起来了,双脚较劲,胯下枣红马四蹄带风,直奔乡亭,嘴角扬着一丝笑意。
心中却暗忖,这小屁孩贼精,不过无所谓了,今日这眼药一上。
小屁孩就两个选择,一是等伏击完管承,自己亲率兵征讨白大目,那咱也能亲率部曲坐镇白云寨指挥。
二是趁咱俩绑一块,集结兵力强攻白云寨,嘿……这一个盐字,还真是写满了血腥味啊。
——
三日后,箕乡郊野。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官道两侧的黍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惊起一群栖息的麻雀。
王豹负手立于乡亭外的高坡上,身后站着阿丑四位猎户。
四百余乡勇已经齐刷刷列阵站好,手中的长棍也换上了枪头。
都听说这次出征,是要剿灭一伙穷凶极恶的海盗,从未施展过的众人,心中不免慌乱。
王豹则是闻声,眯眼远眺,只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踏着晨光而来——
刀曲在前,弩曲压阵,新兵曲居中,三百部曲列队如流,清一色的牛皮甲,实际上两百老兵牛皮甲下还藏着鱼鳞细甲,没奈何,这玩意儿属于僭越。
王豹嘴角微扬,抬手一挥:“击鼓!”
咚咚咚——
乡亭前的牛皮大鼓骤然擂响,声震四野。
远处队伍闻声一顿,随即加速行进。
为首的淳于奋和驷勋,身披鱼鳞细甲,腰悬环首刀,见王豹立于坡上,翻身下马,屈膝抱拳高喝:“吾等拜见明公!”
后面众士卒纷纷屈膝:“拜见明公!”
王豹大笑招呼了下阿丑四人,一并快步迎下高坡:“二位、诸君快起,一路辛苦!”
随后他拉起淳于奋和驷勋道:“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四位乃是张伯、周亢、吕峥、韩飞,乃某身后四百乡勇的军候。”
接着他又对阿丑四人说道:“这二位乃是某王氏部曲的军候。”
几人闻言纷纷拱手见礼,紧接着王豹问淳于奋和驷勋道:“二位,东西都带来了吗?”
二人点了点头,随后只见驷勋一挥手,身后士卒分成两排,十多两辆小车拉出,都是全新的牛皮甲,牛皮甲下还垫着蓑衣、斗笠等雨具,于是王豹看向阿丑等人笑道:“快让兄弟们把牛皮甲都换上,带上斗笠,背上蓑衣。”
少顷,两队人马兵合一处,纷纷带上了三日的干粮和水,刚在驷勋指挥下列阵站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南面尘土飞扬,五十余骑疾驰而来,当先一骑,铁甲下穿着锦衣,正是孙观。
此时他看到王豹后,眼中得意洋洋,因为如果时间未算错的话,泰山大军差不多也该和眼前的场景一样,集结好了。
到了跟前,孙观勒马停步,看着乌泱泱的斗笠,口中笑道:“豹兄,尔这哪还是游缴啊,营陵县尉都没你威风,只是这大热天,为何戴着斗笠?”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道:“观弟说笑了,这是给弟兄们防晒的,既然都到齐了,咱们就出发吧!”
孙观闻言皱起眉头,抬头一看,这天上也就几朵白云,哪里有下雨的样子。
而王豹说罢,已然翻身上马,招呼孙观,两边兵合一处,浩浩荡荡挺进箕山。
王豹与孙观并排在前,各军候也是人手一匹马跟在各自的曲旁边。
近了箕山,王豹便问道:“观弟以为,吾等在何处设伏好些?”
孙观似笑非笑:“豹兄算无遗测,想必已经找好了地方,某听豹兄指挥便是。”
王豹故作思索道:“那便在断魂谷,那里终年雾气弥漫,两侧高坡古松盘根错节,出口被天然石屏阻断,正好步骑皆可藏。”
孙观扬起嘴角:“哦,如何知道管承会走断魂谷?”
王豹仰头大笑道:“泰山是观兄的地盘,借他管承两个胆也不敢进泰山,想来只得往断魂谷去沂蒙山区碰碰运气,想那白大目亦如此,断魂谷乃箕山同往沂蒙山区的必经之路也。”
“哈哈哈!”孙观眼神玩味:“豹兄言之有理!”
王豹对他的眼神置若罔闻,又问道:“观弟,这场伏击战该如何排兵?”
孙观也懒得纠结笑道:“一客不烦二主,不如豹兄一并布置?”
王豹闻言笑道:“那某便不客气了,待管承进入谷中,弩兵先发制人,第二轮弩箭发出,某与你们这五十多匹快马从谷口杀出,在第三轮弩箭的掩护下冲杀破阵,刀兵压从两侧树林杀出绞杀,枪兵这群乡勇训练不足一月,放在最后,如何?”
孙观点点头笑道:“合该如此。”
第51章 雾锁狼烟
次日,清晨。
一道笔直的黑烟从箕山北侧的山坳中升起。
管承站在狼烟台旁,赤红面膛被烟熏得发亮。山风掠过他腰间的错金环首刀,刀鞘铁环发出规律的轻响。
第一批从北麓赶来的海盗带着满身荆条刮痕,腰带上别着匕首,他们昨夜便到了箕山,宿在废弃的炭窑之中;
紧接着,南边山道钻出二十几个盐贩子,背上背着粗布裹着的钢刀。
后来,西面悬崖垂下几条绳索,几个身手好的,攀着岩缝上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个光头汉子数完最后一个小队后,向管承汇报:“大当家,齐了。”
管承猛然一脚踢散狼烟堆,一时间火星四溅:“娘的!折腾了老子四天,等老子逮到尔,扒了尔的皮!都跟老子听着,进了沂山小道后,给老子一寸寸搜!就算这狗崽子躲在鼠穴里,都得给老子揪出来!”
一众海盗高声应道:“诺!”
管承啐了口唾沫,大手一挥:
五百海盗立刻分成三队钻进山道,最前头二十个斥候提着短刀开路,中间主力扛着钢刀,断后拖着的板车,这是他们往后十日的口粮。
这一走便是一整天,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
远处山势突然变得陡峭,两旁高坡上是张牙舞爪的松树,中间的道路上飘着一层诡异的薄雾,仿佛是烧了湿柴一般。
管承眯眼望去,着实被这谷给吓了一跳——好个险地,瘴雾翻涌,两侧高坡古松虬枝,越往里走,便越陡峭,谷中出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屏隘口,忽有风过,如山魈呜咽。
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他,隐隐感觉有几分不安,但这却是去沂山的必经之路。
是的,这里安静的连周围喽啰的呼吸声,都显得如此沉重。
管承带着这份心悸,一直领队走到谷口,随后他一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仔细看了看谷内,可在雾气的遮挡下又几乎看不清楚,,而高坡处却被松林遮挡,看得也不贴切。
心里泛着嘀咕,没道理有人会埋伏某,这些年在泰沂山脉的地界,就只和白大目结过仇,就算那消息是白大目自己放的,那此处里沂山少说也有两、三天路。
跑这么远设伏,他知道老子哪天来找他?要是其他山贼,大不了就留些过路钱。
想到这,他定了定神,转头对着一众喽啰说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走!”
就在他带队浩浩荡荡走进谷时。
高坡处,松针上的露水滴落在驷勋的斗笠上发出轻微的声,他轻轻拨开眼前的松枝,谷底的情景若隐若现,正好能见一支疲惫的队伍正缓缓进入山谷,最前方一张赤红的脸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他身旁的新兵们紧张到屏住呼吸,抱着弓弩的手稍微有些颤抖,若非此处的飞鸟,早已因这七百余人藏入而惊飞,恐怕一声乌啼,就会让他们手抖而射出弩箭。
直到这群海盗全部走入这断魂谷的腹地,忽然——
一声嘹亮的口哨在谷中响起。
惊的管承暴喝:“敌袭!”
然而第一轮弩箭已经呼啸而至,两侧五十步外的高坡上,两百张轻弩同时激发。
箭矢穿透薄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举盾!管承反应快得惊人,很快就举起了手中的圆盾,和身边人围成一片。
但大部分海盗都没这么幸运,百十来人当场倒下,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一次收效就没有这么好,虽然惨叫声未断,但多数都不致命,有的射在了圆盾上,有的只是射在腿上。
就在这时,谷口突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
管承还没来得及看,只听第三波羽箭声响起,他只能一边举盾一边大喊:“有骑兵!都给某结成圆阵!”
然而还没等这些海盗聚拢,孙观和王豹一左一右已经杀至跟前,
只见王豹脚踩马镫,双手握抢,人借马力,一枪直戳管承咽喉,管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眼见一枪杀至,他举刀狠狠一磕,王豹抢被他磕开,顿觉双手虎口发麻。不过却没有当初和白大目交手的窘态,而是弃管承不顾,借管承的力道,挥舞长枪挑翻一个海盗喽啰。
但管承并没机会反攻他,因为这一枪过后,紧接着只听耳旁风声响起,他连忙蹲下,但见一道寒芒从头顶扫过,将他的发髻掠断,再起身时已是披头散发,枪尖若是在矮上半分,就得将他的天灵盖掀飞。
能仓促间,躲过孙观这一枪,足见这管承武艺不凡。
但两道身影都未在理会他,而是带着五十骑兵如洪流般冲杀而过,若不是管承举盾快,差点又死在了一骑兵的刀下,这一顿冲击,瞬间就冲散海盗的队伍。
这五十骑如一把尖刀插入海盗阵中。骑兵们手中环首刀借着马势,当真就是在劈葫芦,疯一般地收割着海盗的人头,只有一两个骑兵被鱼叉刺中腿部。
霎那间,两侧山坡杀声震天,百余刀斧手冲杀而出,如潮水般涌下。他们三人一组,专挑落单的海盗下手。牛皮甲凡有中刀之处,内里都闪过一道火光,刀锋过处血肉横飞。
紧随其后的四百余枪兵们也冲杀出来,仗着长枪的优势,三人一组捅穿慌乱的海盗肝肠。
管承终于看清了局势,对方不仅是伏击,而且占尽人数、装备、兵种的优势,只能拼命了。
只见他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猛地劈翻一个冲来的刀兵,刀刃与铠甲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
随后他又起脚踹翻一人,又举刀与刀兵厮杀在一起,嘴里唾沫横飞:“哪来的鼠辈?可敢报上姓名!”
他这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却听见一声:“着!”
刚砍翻一人,但见一个黑物朝他面门飞来,已是来不及收刀挡,只能猛的往左偏头,这飞蝗石是躲开,但右侧势大力沉的一脚,却是丝毫没看见。
只听轰隆一声响,那管承是自己往左偏,躲石未稳,猛觉腰间一沉,肋骨处一阵剧痛,重心不稳,便飞栽倒地,再想起身,咽喉处已经被一支长枪抵住。
定睛一看,那人身形魁梧,左眼上有道狰狞的爪痕,旁边几个持枪汉子护卫,只听他大喝一声如熊罴咆哮:“管承被擒!缴械不杀!”
残存的海盗闻言纷纷失神,一时间刀兵碰撞之声逐渐停歇,海盗们哪里还敢反抗,纷纷弃刀。
管承怒目圆睁:“尔等究竟是谁!”
……
少顷,断魂谷内,百余残兵被五花大绑。
且看那管承虽被四个猎户绑成了粽子,却犹似笼中困虎,挣得绳索咯吱作响,赤红面膛青筋暴起,啐出一口血沫骂道:
直娘贼!暗箭伤人的孬种!有胆解了某家绳索,与乃公正面见个高低!
他忽地梗颈向四周环视,乱发间一双虎目充血如炬,声若雷霆炸响:尔等主事之人何在?!藏头露尾,莫不是裤裆里没卵子的阉竖?!
此时忽闻马蹄轻叩,但见一白衣郎君策马徐行而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行至管承身前丈余处勒马,俯身笑道:
“管当家英雄了得,如此境地,还如猛虎一般龇牙,在下佩服,擅闯某家地界,连个拜帖都不递,是该请君入府好生叙话。”
管承恶狠狠盯着他,啐出一口血沫:“呸!卑鄙小人,尔是白道还是黑道,报上名来,好叫某家到了阎王殿,知道该找谁索命!”
王豹也不恼笑道:“兵者,诡道也,何来卑鄙一说,某乃箕乡游缴王豹,尔带着一群亡命之徒,大摇大摆从箕乡路过,某合该请尔回去喝茶,押往乡亭听候发落!”
“狗官……”管承还欲骂骂咧咧,却被阿丑几人堵了嘴。
王豹等人也是迅速清理战场,清点伤员,不少刀兵都受了重创,与管承厮杀的两三人当场殒命,除了发抚恤金安抚家人别无他法。
就连最后乡勇们冲杀也不少都挂了红,更遑论破阵的马匹和骑兵。
一顿打扫战场,伤员包扎后,王豹才下令带着伤员和战友的遗体回箕乡。
至于孙观则是走到了最前头。
一则王豹这不招呼就上的打方,属实让他有点挂不住脸,好歹也是绿林里响当当的人物,他可没脸在管承面前露脸;
二则是他口中的绿林规矩,他也不想管承认出他,引来海盗和泰山贼的火并,箕乡游缴剿贼,关他泰山孙观什么事?
一行人朝着箕乡方向走去,眼看天色已黑,众人也不赶时间,于是将就管承带来的辎重,找了个开阔的地界儿,原地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在此处暂歇一晚。
王豹则是拉着孙观这个狐朋狗友,再次开怀畅饮。
直至二更时分,忽见狂风大作,从沂山方向传来几声闷雷,孙观大惊失色,手中土碗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硬是他被生生捏碎一角。
王豹扬起嘴角笑道:“观弟,丈夫亦畏雷乎?”
孙观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王豹,失声道:“今岁大旱,整个泰沂山脉已两月无雨,尔如何得知此行会下雨?”
王豹抬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故作神秘道:“天有不测风云。”
于此同时,远在沂山的苍虬谷内,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一群被困于谷中的泰山贼,因一场暴雨的到来,喜极而泣,纷纷跪地高呼苍天有眼。
唯有领兵的黯奴和他身旁几人,盯着他手中幕布上的血字,眼中尽是慌乱,一把揪起身旁喽啰的衣领,口不择言咆哮:“快……快……去告诉总瓢把子,此人有鬼神莫测之能!”
第52章 纸鸢献计
一日前,泰山南麓,鬼哭涧。
山风呜咽,如厉鬼低泣,掠过嶙峋的岩壁,卷起枯黄的落叶。
一支支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刀枪映着冷光,铁甲碰撞声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他们高举着各色旗帜——山魈旗、血刀旗、黑狐旗……每一面旗帜背后,都是一路凶名赫赫的泰山贼寇。
一个面如刀削,狭目如狼,薄唇紧抿,精瘦身躯的青年,勒马立于涧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陆续赶来的队伍,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头目,个个面目狰狞,腰间悬着血迹斑驳的兵刃。
那青年正是‘黯奴’,乃是数百里外蒙山吴老鬼的亲子,已是孙观的歃血弟兄,若是让王豹知道他的名字,定会大吃一惊。
他姓吴名敦,便是未来鼎鼎大名的泰山四寇之一,归降阿瞒后,官拜利城太守。
而他身旁头目中,有一人脸上纹着狼头,眼神十分凶悍,若孙观在此定会觉得此人眼熟,此人正是原上柳亭黑手悍卒张黥,如今别号黑狼,亦是王豹口中的‘纸鸢’。
当初黑狼带着四五个喽啰来投,因其下手狠辣,得黯奴赏识,便在其手底做了个头目。
“报——獓狠寨百人已至!”
“报——黑虎崖五十精锐入涧!”
“报——清风涧五十刀斧手列阵完毕!”
……
随着探马一次次回报,鬼哭涧内的贼兵越聚越多,很快便黑压压一片,足有一千二百余人,才闻传令兵来报:“报!泰山麾下所有部众均已到齐!”
黯奴翻身下马,大步走上涧口的高岩,俯瞰众贼,厉声喝道:“白大目这狗贼,残杀吾等兄弟,今日定要那厮——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千余贼众齐声怒吼,声震山谷,惊起无数飞鸟。
黯奴猛地抽出环首刀,刀锋直指东南方向,正是沂山苍虬谷的所在。
“全军开拔!急行军!今夜便至苍虬谷五里外,安营扎寨,养精蓄锐!”
轰隆隆——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泰山贼如一股黑色洪流,沿着山道汹涌而下,直扑沂山。
这群泰山贼浩浩荡荡朝沂山进发,途中几个头领有说有笑,全然没把白大目的百十来人放在眼里。
那时兴虚报人数,就他们这乌泱泱一片人头,若是对外,高低都得号称是一万精锐!
一个秃头纹蝎的汉子骑在马上,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要老子说,总瓢把子也太把那杂碎当回事儿了!用得着大伙一起下山吗?”
他身旁一个缺了耳朵的壮汉应声道:“就是!这等燥热的鬼天气,白白折腾老子两三天,眼瞅着就要秋收了,今岁又是大旱,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上哪借粮。”
一个双眉赤红的汉子笑道:“秃尾蝎说的在理,区区百余人,要不尔自个跟着黯奴,咱们都回寨喝酒去。”
秃头汉子吐了口唾沫:“呸,赤眉枭!少他娘跟老子套近乎,说好并杆子对半劈,你他娘独吞上个月路过黑松口那批商队的过道钱,这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
赤眉枭怒目圆睁,手扶刀柄,作拔刀之势:“放屁!尔哪只狗眼看到什么商队?”
有这两人起头,几个互有恩怨的头领也纷纷嚷嚷起来。
仓啷!
众人争执间,只见为首的黯奴突然拔刀,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众人:“都给某闭嘴!尔等那些破事,等剿灭了白大目,自有总瓢把子理会,泰山的规矩——!”
他刀尖挨个点过众人鼻尖:战时内讧者,剥皮填草!
众人闻言不再出声,但眼神依旧带着桀骜,仿佛再说若非孙观亲自任命,尔这竖子也配在此撒野?
黯奴也不理会他们,带领队伍继续前行,心中却是一直想着孙观传令兵的话,让他即不要小觑这白云寨,一定要当心险道上有伏兵,也绝不能让这白大目逃脱,
故此,这一路上,他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一直到了暮色沉沉,苍虬谷近在咫尺,都未见一个伏兵。
直到下令安营扎寨后,他才率几个大寨的头领和本部十几个头目,登上高耸的岩壁,眺望远处的白云寨,只见此时的白云寨已是灯球火把,兵卒林立,已经早有防备,这并不奇怪,泰山这么大动作,白大目若是一点都不知道,那才是奇哉怪也。
那白大目选址,极其奇怪和刁钻,苍虬谷的谷口两侧,是高耸的天然石屏,寨门就在两座石屏之间,夯土垒砌出高墙,中间是选粗木绑成的两扇木门,确实是易守难攻。
但还未出发时,他便已派出探哨探查此地情况,沿着整个谷外探查过,这白云寨正好扼守在谷口,而里面的苍虬谷,却是个死谷。
谷内多数地方都是山壁陡峭,有些矮坡处却是灌木荆棘丛生,很少有人会这么建寨的,完全未给自己留后路。
黯奴指向白云寨的方向众人说道:“这白云寨的情况,尔等也都知道了,且都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赤眉枭笑道:“这还有甚好说的,这一个寨能有多少人,老子们千余人,一个寨一个寨的上,强行撞开大门,杀进去把那白大目剁碎了喂狗,就行!”
秃尾蝎冷笑道:“是极,不如就尔赤枭部打头阵?”
赤眉枭怒目圆睁:“放你娘的狗屁,睁大尔那双狗眼看看,那白大目扼守这等险地,老子麾下就五十来号人,冲上去当靶子?”
秃尾蝎眼中竟是嘲弄:“呵,没卵子的软蛋!”
赤眉枭登时大怒:“有种咱俩兵合一处,一起打头阵,谁怂谁他娘是孙子!”
缺了耳朵的壮汉打了个圆场道:“这法子可以!尔等强冲时,吾令麾下弓弩手掩护尔等架云梯。”
秃尾蝎瞪眼:“短耳熊,没看出来啊,你他娘也是个有心眼的,为何不是尔率麾下强冲,老子给你掩护?”
短耳熊闻言怒骂:“少他娘放屁,哪次伏击官兵,不是老子冲在最前头?”
秃尾蝎阴阳怪气道:“啊对!劫道你是冲在最前头,每次抢的也最多啊,现在攻寨了,就缩回去了?”
短耳熊还要争辩,却听黯奴怒喝道:“都给某闭嘴!现在何人再敢说怯战,乱某军心之话,立斩不赦!”
众人闻言熄声,黯奴闻言叹气,心说:眼下白大目已有防备,也只能率所有人一起强攻了,却不知强攻这般险地,要死多少兄弟……
这时,突然有一人献计,此人正是前文所提到的黑狼,只见他双手抱拳:“大当家,诸位当家的所言,并非不无道理,如此险地,强攻不智。某有一计,可乱白贼心神,散他军心,叫他昼夜难寐,寝食难安。”
黯奴闻言大喜:“计将安出?”
黑狼抱拳道:“某幼时曾入外舍,闻夫子言高祖困项羽于垓下,令三军夜唱楚歌,楚卒闻之皆泣,军心遂溃。今观白云寨据险而守,正可效此故智——今夜便开始遣人擂鼓呐喊、轮番詈骂,使其不得安枕;明日复骂,令其昼亦难息。若明夜彼仍严防,则续骂不休,待其疲敝习常,再骤发雷霆之击。”
众人闻言赞道:“哎?这计策好!无非多花些时间!大家都少点损失。”
几个老粗心里算着细账:“不错!咱们也就是多花些时间扰他几日,这谷口虽然易守难攻,但是他也出不去,咱们就给他来个断水断粮!若放出来野战,咱们一千部众,十个打他一个,他白大目再勇武又有何用?”
黯奴闻言,又盘算一番道:“若那厮追击骂阵之人,当如何?”
黑狼思索片刻道:“回大当家,吾等千余人,那白大目不过百余人,咒骂亦可视为诱敌之计,吾等可分兵于三处扎寨,扼守要地,堵死白贼退路,三寨轮流叫骂,每寨选嗓音洪亮者二十人,分三班轮替,于白云寨百步开外以避弓弩,丑时骂其祖坟,辰时嘲其怯战……再每寨遣百余伏兵持弓于两侧岩壁,每寨伏兵四个时辰换岗休整,若他敢追击,岂不正中下怀。”
黯奴脸色一喜拍了拍黑狼的肩膀道:“妙计!此计可疲敌,亦可诱敌,未曾看出,尔还有如此本事,从今日起,汝便是某的二当家了!”
第53章 烈焰焚山
夜色如墨,泰山贼的咒骂声如潮水般涌向白云寨。
起初,寨墙上的山贼嗤笑以对高喊着:没卵子的孬种,只敢躲在百步外吠叫!
随着时辰推移,那些污言秽语愈发刺耳:
白大目!泰山孰人不知,尔娘当年出生勾栏,可知乃翁是谁?乃翁在此!还不出来拜会?
白云寨的杂碎听着!尔等祖坟早被野狗刨了,骨头都叫爷爷们泡了酒!
土墙上,一名赤膊悍卒终于按捺不住,抄起硬弓朝黑影处连射三箭,破空声里夹杂着怒吼:娘的!爷爷先送尔等下黄泉!
霎时间,寨墙上弓弩齐发!
十余支箭矢没入黑暗,却只换来泰山贼更猖狂的哄笑。黑狼早令骂阵者退至弩箭射程边缘,此刻竟有贼寇提着铜锣边敲边跳:没射着!白云寨的狗崽子没吃饱饭?再近些啊!
大寨里,眭固面色铁青,狠狠一锤桌案:“纸鸢这狗娘养的,嘴可真他娘臭,等以后老子有机会逮住他,非拔了他的皮。”
子延强忍笑意:“眭老弟消消气,来喝一碗,明公说了,做戏做全套,那黯奴若是不智,尔得挨一天的骂;若是有些智谋,尔还得多遭几天罪。”
眭固仰头喝下一碗酒:“娘的,这装神弄鬼的计策真没劲儿!还不如让某带着弟兄们出去,与这些狗娘养的好生厮杀一番。”
子延急忙叮嘱道:“快收起尔这心思,明公让吾等‘大锅造饭,小帐挤人’就是设计好了人数,自今夜和明日,轮流休息换岗,以防他们偷袭,明夜之后,保管让兄弟出口恶气!”
随后他又笑道:“明公早猜到尔要犯浑,有言在先,彼等骂的乃是山贼白大目,和尔眭固有何关系?容他们慢慢骂。”
眭固瞪他一眼:“说的轻巧,敢情挨骂的不是尔,改明儿个,这山头也别起白云寨的名号,改尔延胡子的,某丢不起这人,还不知那昌老贼现在如何笑某哩!”
子延哈哈笑道:“某哪有老弟这蔓儿,老弟莫慌,按明公的计策,那昌老贼也笑不了多久。”
眭固瘪了瘪嘴。
还真别说,眭固虽然无谋,但看人极准,此时沂山昌狨的大寨里,笑声可谓响彻云霄。
首当其冲的便是年轻气盛的昌豨:“哈哈哈!这白大目裤裆里怕是真没卵子,枉某还觉得他是条汉子,竟当起了缩头乌龟。”
另外两个寨的头领也跟着大笑,一个唤做‘赤爪猿’高犴,另一个唤做‘青牙獒’樊破。
那高犴捧腹道:“少当家算是没听着,那群泰山狼崽子,怕是连白大目祖上几辈人都骂了个遍,就这号人物也有脸来咱沂山显摆蔓儿?”
樊破咧嘴笑道:“那日倒是高看他了。”
唯有昌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沉声道:“不,是小看他了,豨儿——”
他转头看向昌豨:“若如尔是白大目当如何?”
昌豨咧嘴一笑,眼中凶光一闪:“自然是点起兵马,和这群泰山贼拼个你死我活!”
昌狨怒骂道:“蠢蛋!若此时出阵,外面上千支箭矢齐发,尔安有命在!”
昌豨一愣。
接着昌狨,把玩起了一块玉貔貅,上面写着“胜者通吃”,冷笑道:“白大目区区百十号人,岂敢冲杀?据守好不出啊,等他们都粮绝后,咱们坐收渔利,到那时进驻泰山,孙家兄弟便只能靠我们才能坐稳泰山了。”
昌豨若有所思,随后咧嘴笑道:“父亲妙计!平日里我们忌惮泰山,是因那孙康是泰山郡都尉,此次他弟孙观泰山来此处挑事,我等出手天经地义,届时孙观损兵折将,难免泰山总瓢把子的地位不保,吾等趁机进入泰山,再与孙家兄弟结盟,共享泰山之利,却好过那白大目的几石破盐。”
昌狨满意的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高犴、樊破二人闻言纷纷收起笑意,拱手道:“大当家英明!”
昌狨想了想又说道:“白大目这厮既然能如此忍耐,倒是超出了某的预计,看来这厮说的借道伐楚,有几分道理,尔等速速回寨,严防泰山贼偷袭。”
“诺!”
——
时间一晃而过,泰山贼是轮换休息,从夜晚到黑夜,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擂鼓、叫骂一次。
但白云寨中众人亦是如此,昨夜一宿,一百二十余人严阵以待,白日又悄悄换了一百二十余人,至于还有五十人,便都是精锐,则是早早躲进了沂山深处里,等候信号。
回到大帐中的那一百二十余人,捂住上耳朵,虽然有些难睡,但毕竟守了一夜,还是勉强能睡着。
白大目和子延二人也是依计而行,安排白天的守军尽量坐在地上,佯装疲惫不堪,而白大目则是每隔一个时辰,便提着马鞭出来打骂坐着的士兵。
如此,白云寨的疲态,几个躲在高坡处,暗自观察的泰山贼寇尽收眼底。
待到夜幕降临,苍虬谷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哪里还有昨夜的灯球火把,唯寨墙上和哨塔上坐着几个疲倦的哨兵。
夜色下,几个胯下青骢马的首领,正挥手指挥部众。
几十个泰山贼趁着夜色,抬着云梯,悄然摸到白云寨下,搭云梯的声音惊动了哨塔和城墙上,最后留守的几个机敏的守兵。
几人见状迅速悄然退下寨墙和哨塔,随后猛然敲锣,口中大喊道:“敌袭!敌袭!泰山狼崽子来夜袭了!”
寨内骤然炸开一阵慌乱,数十个白云寨贼寇衣衫不整地从营帐里冲出,有人提刀,有人赤脚,口中胡乱叫嚷:快跑!谷里撤!
寨门一声被推开,泰山贼的先锋头目大喜,振臂高呼:寨门开了!杀进去!
而首当其冲的黑狼则是高喊到:“兄弟快追!他们往谷里跑了!”
无数贼寇举着火把蜂拥而入,火光如蛇,蜿蜒吞噬整座大寨,黑狼带头冲到了大寨后门,指着前方的十几个黑影骂道:“在那!都跟某来,别让狗娘养的跑了!”
在黑狼带领下,百余个泰山贼纷纷涌入谷内。
这时,黯奴和几个首领纵马带着后队冲入,却是大吃一惊,除了一股浓浓的酒味,竟毫无厮杀的痕迹:“来人,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贼寇快步奔来,大当家,大寨有后门大开,白贼逃进谷里了!二当家已经带前队百余众追上去了。
黯奴闻言大惊,那百余人可是他的人,可不能在谷中遭了埋伏,于是大喝一声:“留下三百人守住谷口,其余人追!莫要跑了白贼!”
他并没有在意酒味,只当是寨中打翻了酒坛,因为这个时代酒并不能烧起来,哪里知道这酒是王豹特制的燃料!
而黑狼一边则是带着百余人,一直追到左侧的灌木丛时,他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嘴里大喊着:“娘的!什么玩意儿,追!就在前面!”
随后眼看众人都钻进灌木丛后,他快速爬起,往灌木一侧峭壁处摸去,低声模仿了几声布谷鸟叫,只听几声回应,他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逃跑的人。
这留守的十几人,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攀爬高手,如今已然爬上了峭壁。
紧接着一根麻绳扔了下,自此,黑狼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泰山贼中。
而待黯奴等人带九百泰山贼冲入谷中时,看到好几处草垛,当即觉得不对劲,他立刻勒马,口中高喊道:“撤!不能再追了!把人给某叫回来!”
然后就在这时,寨内某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一团炽烈的火光骤然爆开,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整座大寨的营帐、草垛、木栅,竟在眨眼间被烈焰吞噬!
而还未燃烧一个大帐内,一个人影从平坦的草席下爬出,将一个火把扔在地上的液体上,眼看一股淡蓝色的火苗,顺着地上的液体直奔帐中的火油、干草、硫磺而去。
他果断钻回暗穴中,重新盖回草席,从地道溜走。
轰——
火!寨里起火了!
留守在寨中,贼寇们惊恐大叫,往寨门外逃窜。
这场大火,蓄谋依旧,多处藏着的易燃物一引就燃,几个呼吸间大火点燃了寨子,升起一道火龙卷,朝谷内迅速蔓延。
深处谷内的黯奴眼见此景,登时觉得两眼一黑,周围的叫骂声,寨内的惨叫声,仿佛都没传进他的耳朵里,脑海里都是孙观亲兵传的话:万不可大意。
旁边一个头领揪着他的衣领:“愣着干嘛!还不下令!让大家躲到谷底去!”
黯奴闻言猛然惊醒,眼看火势就要烧过来,他吼道:“往谷底撤!哪里地势低,往哪里躲!”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大作,大火在整座谷底蔓延,进灌木丛的百余贼寇仓惶退回。
谷底的黯奴,揪住前来报信人的衣领:“黑狼呢!让他来见我!”
那人已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手里拿着一张幕布,一边咳嗽一边说:“黑狼不见了,灌木丛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尽头的石壁上挂着这个。”
黯奴低头一看,上头写着——
泰山贼寇恶事做绝,今送尔等一场大火,以示惩戒;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某不忍妄造杀戮,再送尔一场甘霖,望泰山好自为之。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闷雷响起,他抬头一看,只觉脸庞上,吧嗒一声,正正接住了一滴水,眼中顿时瞳孔猛缩,嘴里喃喃道:“鬼……鬼……神莫测……”
而眭固和子延,正按照计划,弃泰山贼而不顾,全军发往昌狨大寨,路中忽闻一声惊雷,两人顿时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恐慌,子延磕磕绊绊:“真……真下雨了!”
眭固喃喃自语道:“连续两月干旱,偏偏今夜下雨,明公……真乃天人也!”
而他们身后的喽啰,则露出了狂热之色,这两个月的布置,从地道到布置易燃物的位置,他们每个人都亲手参与,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布置这些真能焚尽千军,更未想过那块挂上的幕布真能应验。
众人震惊之时,一个哨兵来报:“报!前方五里外发现昌狨亲率大批人马往这边赶来!”
——
而远在箕山,正和孙观饮酒的王豹,同样面对着孙观惊愕的表情,心中暗笑——
这次真是蒙的,狭窄谷口,因空气流动性差,会放大山谷热力环流效应,反正诸葛亮没烧死司马懿,咱豹也不确定能不能烧光泰山贼。
留几个字做后手,费不了多大劲儿,万一真下雨,救了这群贼寇,咱也能唬住他们。
第54章 狭路血锋
一个时辰前,沂山山脉,黑虎寨。
夜风裹挟着焦臭,哨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帐,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报——白云寨方向燃起大火!火光冲天!”
昌狨手中把玩的玉貔貅骤然一顿。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如刀刻般锋利。他缓缓起身,兽皮靴碾过地上的炭灰,嗓音沙哑如磨刀石:“是泰山贼放的,还是白大目自己点的?”
哨兵咽了口唾沫:“火势极猛,小的只是远远看见,就赶回来禀报了。”
他大步踏出营帐,远眺东南。夜幕下,一道赤光照亮天际,黑烟如巨蟒绞入云层。
昌狨眼中精光一闪,好!不管火是谁放的,如今正是火中取栗的好机会!
若火是泰山贼所放,白大目必败逃。某只需截住残兵,以“救命之恩”换盐利,白大目成了丧家之犬,还有何颜面跟某分利?
若火是白大目之计,则泰山贼伤亡惨重,某出兵驰援,可让白大目记某一笔人情!再咬泰山一个破坏绿林规矩,杀他个片甲不留,好叫孙家兄弟只能与某联手,共享泰山之利!
“来人!传令三个分寨,驰援白云寨!若与白大目溃军,务必把他截回;若于泰山溃兵,全力追剿,夺他辎重,杀他个片甲不留!”
昌狨当即立断:“来人点齐兵马!随某去回回泰山的各路好汉!”
“诺!”
于是,一番点兵聚将后,昌狨便亲自领兵下山,几个哨兵先行,五里一报,他自己带着寨中三百号弟兄徐徐跟进。
行至二十里处,哨兵来报:
“报!前方五里处发现白大目的人马,约有三百余人!正朝这边赶来!”
这时,天空忽而一声闷雷响起,惊得昌狨打了个冷颤,他失声道:“汝说多少人?”
“三百人!”哨兵斩钉截铁,“小的伏在坡上细数过,火把连成长龙,每三支并排,估摸百步一队,前后三队,队形齐整,绝非溃兵!”
昌狨瞳孔猛缩,白大目曾言他麾下拢共不过百余人,这个数量和他白云寨的炊烟、帐数均吻合,这厮藏了半数之兵!
他猛然厉声喝道:“全军止步!列阵戒备!”
而另一边,眭固和子延也同样的得到消息,经过之前种种,眭固已对王豹潜移默化的产生出一种笃信。
这时情形却和王豹设想不同,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子延问道:“怎么办?咱们居然和这老贼撞上了!设伏,还是装溃兵?”
子延同样皱了皱眉头,随后说道:“明公说过,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谁也算不尽,授予咱们便宜行事之权,是信任咱们,对方离咱们如此近,设伏肯定来不及,装溃兵——
难保对方的斥候已经察觉,汝说要是没有明公的计策,换咱们自己想,该怎么打?”
眭固如醍醐灌顶般,双眼透出一丝凶光:“嘿,汝不说某都忘记老本行了,如今老贼自己到送上嘴边,当真天赐良机!”
子延点了点头笑道:“所言极是!待会儿汝只管取下那老贼的人头,某带弟兄们冲杀,下令吧,大当家!”
眭固闻言仰头大笑:“弟兄们!今夜咱们老巢烧了,尔等觉得该睡哪?”
一众喽啰纷纷喝道:“当然是昌贼的黑虎寨!”
眭固大笑道:“说得对!如今昌贼就在前面!要睡黑虎寨的兄弟,随某——”
说话间,他收敛笑意,杀机毕露,催马冲出,口中暴喝:“杀——”
“杀!”子延紧随其后拍马飞出,身后一众喽啰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远在五里开外的昌狨都听到清清楚楚。
“贼子果然要火拼!”昌狨也是混迹绿林已久的人,如今掉头那就是你追我逃,必败无疑,为今之计——夫战勇气也!
于是他一声暴喝:“弟兄们,白大目不守绿林规矩,意欲火并!吾等今日便好好教教这没规矩的豺,让他知道这沂山是谁说了算!随某杀!”
“杀!”这边同样是杀声震天。
少顷,两支人马的眼中,都出现了对方的身影。
昌狨单手提着环首刀,远远就展开道德谴责:“贼子!尔敢火拼?”
眭固脸上带着一丝狞笑,脚踩马镫,胯下黄骠马四蹄带风,手上挥舞着双戟,口中唾沫横飞:“老贼,休说废话!拿命来!”
只见他是人借马力,手中双戟一前一后斜劈而去,昌狨却只能双脚死死夹住马肚子,双手高举环首刀劈去。
砰!
只听金石之声响起,黑夜中两人兵刃狠狠一撞,是火星乱溅。
昌狨毕竟上了年纪,且装备悬殊过大,勇力也远不如白大目,白大目何况有了马镫后,如虎添翼。
和白大目前戟一碰,他便已然双臂发麻,这后戟再来,便无招架之力,纵有环首刀挡下戟刃,也被狠狠一击砸中胸口,顿时口吐鲜血,滚落马背。
两人交手只是一瞬之间,便错身而过,但两军交战并不只是斗将。
只见两支人马在沂山狭窄的山道上轰然相撞,如同两股铁流相冲,激起一片血浪。
也是在此时,雨逐渐变大,暴雨倾盆而下。
“杀!”
子延的吼声穿透震天的喊杀声。
他率领四十名精锐呈楔形阵插入敌阵,钢刀所过之处血浪翻涌。这支精锐是他从王豹曲部中带出的训练了三年的精兵,此刻如尖刀般直插敌军心脏。
山道狭窄,三百对三百的厮杀将空间挤得水泄不通。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飞鸟。鲜血很快浸透泥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昌狨的亲卫眼见寨主落马,立刻围成圆阵将其护住,白大目早已冲出,这种山道又哪里容他再掉头,只得朝着前面的喽啰左劈右砍,口中咆哮着:“昌狨已死!缴械不杀!”
子延闻声也开始一边冲杀一边高喝:“昌狨已死!缴械不杀!”
霎那间,四十人口中跟着这样呐喊。
昌狨在亲卫簇拥下起身,咧开满是鲜血的槽牙,奋力挥动着环首刀,砍杀着白云寨的喽啰,口中嘶吼着:“老子在这!给我杀!”
但收效甚微,没几个人能听得见,离他远的喽啰却只能看见他落马。
又听冲杀的敌将这样喊,一时间开始慌乱,不少人已经弃刀避免被误伤,而抱头蹲地。
于是很快白大目,便找到机会勒马转身,只见他挥动双戟,快马冲向昌狨,先左手一戟砍翻一个亲卫。
随后一声暴喝,双腿较劲夹紧胯下黄骠马,只见马蹄高高撅起,踢飞一人,右手戟借势狠狠看向昌狨。
昌狨也早见白大目来势汹汹,刚才那一下他已知白大目勇力,但想跑已是不行,只能强撑挥刀挡上去。
只听铛地一声巨响,他手中环首刀应声而断,戟刃深深嵌进他的天灵盖中,一代称霸沂山的王者就此殒命。
可怜昌狨机关算尽,却到死都没算到,白大目一伙来到沂山,根本不是盐道,更不是避祸,而是冲着他这沂山霸主的位置来的。
“昌狨人头在此!”
随着白大目一声咆哮,兵刃碰撞声渐渐停歇。
昌狨麾下三百人,尚有百余名人纷纷弃刀而降,也有十余人奋力杀出,奔着山下而去。
眼看喽啰们要追,子延立刻叫住,因为弟兄们刚打完这场遭遇战,虽是大胜,但也伤亡过百。
当然毕竟装备精良,对方半数归降,故此多数是轻伤,但没有半拉月,都会影响战斗力。
如果追击时,再遇上几个分寨的人马,要吃大亏,为今之计只能先收拢队伍,暂时据守大寨恢复体力,再图昌狨分寨。
子延抹去刀上血渍,踹开脚边半截断刀,厉声道:降者绑!伤者药!迅速清理战场!占据黑虎寨!
眭固正用戟尖挑着昌狨首级巡视降兵,闻言瞳孔一缩。他瞥见亲卫老疤偷偷去摸腰间匕首,却是冷笑着一戟捅穿其咽喉:呸!老子现在教你们黑虎寨的新规矩!
血顺着戟枝滴在玉貔貅碎片上,将那句胜者通吃染得愈发猩红,但很快就被雨水冲淡……
第55章 沂山变天
黑虎寨,聚义窑。
夜风卷着血腥气灌入厅堂,火把摇曳,映得四壁刀痕如血。
眭固大马金刀踞坐左侧,耿子延居其右侧,双戟横搁案上,虬髯间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阶下跪着三个抖如筛糠的降卒——正是方才叫开寨门的“功臣”。
“白……白当家饶命!”为首的汉子以头抢地,嗓音嘶哑,“小的们按您的吩咐骗开了寨门,绝无二心啊!”
白大目面色鄙夷摆了摆手:“尔等既识时务,某便赏条活路,从今日起,这黑虎寨更名为白虎寨,来啊,带下去和降卒先关一起,教教他们咱白虎寨的规矩,懂了‘义气’二字后,在分到各伍中。”
几个屯长应声承诺,将人带走。
子延将手里一卷竹简扔在桌案上,脸上露出嫌弃之色道:“这昌老虎穷的可怜,仓里的粮最多只够吾等吃两个月,可惜一场大火把咱们之前的存粮也给烧了,只能让明公在送补给了。”
眭固摇头道:“这沂山本就没什么官道,估计这些粮都是吾等之前送他那一百石盐换的,哎,汝且说说,接下来咱该怎么办?如今跑了几个,必然去通知其他三个分寨了,明公可是让吾等一并解决。”
子延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先让斥候去打探一下。”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接到昌狨命令的三个分寨人马,早已下山直奔白云寨。昌豨、高犴、樊破三人率兵赶到时,只见大火将熄,暴雨倾盆,却不见白大目半个人影,反倒是大批泰山贼狼狈逃出谷口,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少当家,前面不对!哨兵仓惶来报,白云寨火势已灭,谷口全是泰山的人马,约有七八百人!
昌豨勒住战马,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落,微微皱眉:真是天不灭泰山。
高犴、樊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白大目呢?
哨兵摇头:未见其踪影。
昌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当机立断:莫管他!既然找不到白大目,泰山贼人多势众,吾等分兵先去劫了他们的辎重!
高犴、樊破脸上顿时流露出贪婪之色:少当家所言极是!
三路人马当即在雨幕中悄然分开。
昌豨率精锐直插中营,高犴带赤爪寨部众右营,樊破则领着青牙寨人马左营。暴雨成了最好的掩护,各营地留守辎重的泰山贼不过二三十个老弱,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翻。
不到半个时辰,三路人马带着劫获的十余车辎重汇合。暴雨依旧倾盆,却掩不住众人脸上的喜色。
少当家,这下赚大了!樊破道:每车有粟米二十石,够兄弟们吃上一阵子了!
昌豨却没有笑。他望着白云寨方向渐渐熄灭的火光,心中隐隐不安:……白大目的人马去哪了?
就在这时,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卫踉跄奔来,扑通跪倒在地,嘶声哭喊:少当家!大当家……大当家他……
昌豨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亲卫颤抖着抬头,双目噙泪,喉结连滚三下:大当家……被白大目枭首,黑虎寨恐怕已经易主了!
昌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他双目赤红,猛然抓住亲卫衣襟,咆哮道:你说什么?!
亲卫涕泪横流:大当家率吾等下山,本是助白大目,却不曾想那厮包藏祸心,在半道上相遇,他突然发起火并,大当家率吾等与他厮杀,不幸……死于他的戟下。
昌豨攥着枪杆的指节咯吱作响,眼前浮现父亲教他挽枪花的场景——那年他十二岁,昌狨的大手覆在他手背上说竖子握枪如握命。
如今这双手再不会拍他肩膀了。
雨幕中,他恍惚看见父亲的首级被挑在戟尖,白大目正对着他狞笑。
白——大——目——!昌豨仰天怒吼,声音撕心裂肺。他一把抄起长枪,翻身上马,厉喝道:点齐兵马!某要亲手剁了那狗贼!
高犴看了樊破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连忙上前阻拦:少当家息怒!白贼狡诈,此时贸然攻寨,必中其计!
昌豨暴怒:滚开!某今日必取那狗贼首级,祭奠吾父!
高犴死死拽住马缰,压低声音道:少当家!泰山贼虽败,但仍有数百溃兵流窜山中,若吾等强攻白虎寨,背后遭袭,岂不危矣?
樊破也劝道:况吾等只有区区三百之众,攻寨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不如先回寨,待泰山贼退去从长计议!
昌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死死攥着枪杆,指节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营……
他却不知,这两人此时便已暗藏鬼胎,此二人看得分明,连泰山千余众都在白大目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凭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远不是对手。
刚得罪完泰山贼,这泰山肯定是去不了,而蒙山……养吴老鬼那四百人都费劲,去了蒙山如何养得活这百余弟兄。
反观白大目,有实力,还有盐路……故此二人极力劝阻,只待各自回营后,和手下弟兄商议一番,拜山门投诚。
——
夜色深沉,昌豨独自跪在临时搭建的灵堂前,面前的香炉青烟袅袅。亲卫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少当家!哨兵来报,高、樊两部各自遣人前往黑虎寨!
少年猛然抬头,双目充血。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父亲刚死,这沂山的天,就已经变了。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收拾一下!准备走,这两个狗崽子不可信!留在这不仅没法给父亲报仇,还要白白断送姓名。”
亲卫闻言道:“少当家,吾等当去何处?”
少年咬牙切齿:“泰山!”
亲卫一惊:“少当家三思,吾等刚劫完他们的辎重。”
他深吸一口:“还给他们,要打要罚,只要留某一口气在,某都能忍!吴老鬼哪点人,就算全吃了,也没法和白大目斗,只有和孙观结盟,才有机会报仇雪恨!沂山!某早晚会回来!亲手取下白大目的首级,来祭奠父亲!”
第56章 海上腥风
东莱港外,距离海岸线十五里处,无名岛,管府正堂
海风裹着咸腥灌入厅内,斜阳西下,照着独眼汉子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
他仰头灌尽杯中浊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敞开的衣襟上。
“报——二当家,出事了!”
一名喽啰跌撞闯入,膝行数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砰!
酒盏砸碎在喽啰额前,瓷片混着血珠迸溅。独眼汉子的独目凶光暴涨,声如闷雷:“放你娘的屁!老子好端端坐这儿,能出什么事?!”
喽啰颤声道:“真出事了……牢丘里的据点被端了,三十多个兄弟,就剩一个活口,还被割了耳朵扔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那贼人自称‘浪里鲨’,说……说要大当家分他盐利,还说在咱们鲛亭聚的据点候着……”
独眼听闻来人如此嚣张,不由一怔问道:“他们多少人?”
海盗喽啰老实说道:“报信兄弟说,大概五十来个。”
独眼汉子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一脚踹翻,残酒泼洒:“五十个人就敢踩盘子?召集所有弟兄!备船——”
他抽出腰间的鱼牙短刀:“大当家回来前,老子要把这群贼子剁碎了喂鲨鱼!”
少顷,落日熔金,暮色染海。
无名岛西侧的礁石滩前,十多艘战船如黑鳞海兽般排开。
当先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战船——三层楼船,其上配置这配备箭楼、撞角等,船首狰狞的铜制鲨首撞角在夕阳下泛着寒光,高耸的楼台上,一面赤幡猎猎飞扬。
四艘艨艟如蛰伏的鳄鱼般列阵于楼船两侧。
这艨艟船体狭长,舷侧密布半人高的防箭女墙,桐油浸泡过的牛皮蒙覆船身,属于中型战船。四艘艨艟船首尖锐的铁锥撞角残留着斑驳的印记,显然是久经厮杀。
十余艘走舸在艨艟之后,这些不足五丈的小船,没有帆樯,完全依靠十余名桨手发力,属于轻型突击艇。
独眼龙踩着舷梯登上主船,重重踏在楼船甲板上,震得木屑微颤。
他那只独眼扫过集结的五百余名海盗——这些人个个腰挎环首刀,背负强弓,手腕上缠着防滑的鲨皮索,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二当家,人都齐了。一名光头巨汉上前抱拳,他额头上纹着血色鲨纹,正是管府精锐头目。
独眼龙狞声喝道:让这帮狗崽子知道,东海是谁的地盘!
海风骤急,赤幡被吹得翻卷如血浪。
起锚——!
随着独眼的喝令,沉重的石锚被绞盘拉起,楼船缓缓调转船头,四艘艨艟战船紧随其后,破浪驶向鲛亭聚。
夜色渐深,楼船缓缓靠岸,沉重的跳板砸在沙滩上,激起一片沙尘。
二当家,探子回报,据点里大约了百来号人!光头巨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凶恶。
独眼微微一怔,略一思索,狞笑道:娘的!还藏了人,弟兄们抄家伙,先杀进去,再和他慢慢——谈!
五百名海盗呼喝着冲上岸,刀剑出鞘,弓弩上弦,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内陆。
独眼龙一马当先,鱼牙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刀花,咧嘴露出槽牙低声道:跟老子冲!
而此时占据据点的季方,也得到了斥候来报,轻笑了一声下令道:“全军准备上墙!海盗进入五十步后放弩,把他们的注意全部吸引过来,骑兵才好碾碎他们!”
“诺!”
随着季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爬上了墙后的草垛,那是早就布置好的防御工事。
少顷,海盗们咆哮着冲向寨堡,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寨墙上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在火光中浮现。
只听嗖嗖声响起。
箭雨呼啸而来,冲在最前的三名海盗顿时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扑倒在地。独眼龙俯身高举圆盾,眼中凶光暴涨:举盾!弓弩手抛射!
五十步的距离,都在两边射程范围呢,只见这边同样抛射出一阵箭雨,越过寨墙,朝据点中倾泻。
“举盾!”季方手下带来这百来人,其中有五十人是精锐,还有五十人也是经过了两个月的日夜操练,可堪一用。
只见他们两人一组,举起木制长盾,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挡下所有箭雨。
独眼龙也是混迹海上已久之人,光听里面箭雨钉进木板的动静,以及没有惨叫声,就知道里面已经举满了大盾。
眼看对方箭矢再次射出,他高喊一声:“举盾!”
海盗们的作战方式,除了登船肉搏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弓弩,所以,有了防备之后,这些经验十足的海盗们纷纷举起圆盾,只有几只弩箭刁钻的避开圆盾,射中几个海盗的大腿,脚掌。
独眼龙并不慌乱,毕竟人数占优,立刻指挥到:“弓弩手!分成两队轮流抛射,压制对方弓弩!其余人跟我冲!”
很快海盗们的箭矢便如雨点般倾泻,丝毫不容季方反击,百十来个海盗趁机冲到寨门下,
有的抡起战斧猛劈门栓;有的则是架起高梯攀爬寨墙。
就在这时,大地震颤!
轰隆隆——
两侧矮丘后,突然冲出百余骑兵,为首之人光看高鼻梁的外貌,就知道身居胡人的血统,他们个个身穿鱼鳞细甲,手持环首刀,战马嘶鸣,铁蹄如雷,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百余名步兵,各个身穿牛皮甲,手持环首刀,这也是训练只有两个月的新兵。
冲到墙下的独眼顿时大惊,连忙朝着弓弩手喊道:“骑兵!先射骑兵!”
然而就这弓弩手一顿的功夫。
据点中射出箭雨,外面的弓弩手被迫举盾;
于此同时,寨墙上突然倒下滚烫的鱼油,几个海盗顿时被浇得皮开肉绽。紧接着一支火把抛下,地燃起一人多高的火墙。
退!快退!独眼龙的胡子被燎去半边,狼狈地滚出火圈。
就在此时,寨门突然大开,季方率领麾下院中精锐杀出。
双方短兵相接,独眼哪里还有空指挥结阵,只得奋力厮杀。
这群海盗又哪里有和骑兵厮杀的经验,眼看骑兵气势如虹,纷纷避让,很快阵型就被冲乱,这百余骑兵精锐,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海盗的人头。
一场血战后。
月照血滩,新月悬在腥风之上。
滩头礁石浸着黑血,随潮水一涨一退,在月光下泛出黏腻的暗光。几具浮尸卡在石缝间,随浪起伏,苍白的手指时而没入水中。
独眼龙的无头尸身仍跪在原地,断颈处凝着紫黑的血痂,远处,百余名海盗们蜷缩在铁链下。
称霸海上十余年的管承势力,就此成为过去……
第57章 黑豹纵虎
距离断魂谷之战,已过去三日,箕乡,孙家庄园。
暮色沉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孙观额角青筋暴起,一掌拍碎案几竹简,碎片飞溅中,他喉间挤出嘶吼:“白——大——目!”
——堂下心腹战栗伏地,却未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这怒,三分是真,七分是演给泰山部众看的。
“好,好得很!”主座上的孙观脸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黯奴这仗是怎么打的!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对付,一千二百余众,拿不下区区一个白云寨,还致使某泰山弟兄们损兵折将,伤亡过半!”
报信心腹颤颤巍巍:“总瓢把子,那白大目有……有鬼神莫测之能……非,非战之过也……”
“什么鬼神莫测?不过是瞎猫抓到了死耗子!”孙观闻言暴怒,一脚踹翻桌案:“滚回去,让黯奴自领三十军棍!”
随后他朝着堂内亲卫,似乎在发泄愤怒:“滚!都给某滚出去!”
众亲卫不敢触怒,纷纷悄然退走。
但众人走后,孙观脸上青筋逐渐平复,一脚将案几踢正,却斜倚凭几起来,指尖轻叩案几。
油灯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其目光转向地上的散落一地的竹片。
依稀可见几行战报——
奸细黑狼献计夜袭、白贼纵火焚谷、降甘露免死;
昌狨遭枭首而亡,沂山易主,其子率百人投奔。
他嘴里喃喃道:“真的是呼风唤雨之术?道士作法祈雨尚要开坛,打雷时他却就在某身边饮酒,难道是夜观天象,算中那夜有雨……可为何要选在有雨之夜,赚泰山袭营?”
孙观此刻脸上充满着疑惑。
白大目是王豹的人,已经毋庸置疑,可明明是铲除泰山的最好时机,却偏偏选择有雨之夜,莫非这王二郎是怕伤了天和,才对泰山网开一面?
不过……既然不想彻底撕破脸,某便陪尔将这出戏唱完,该给某的盐利,就一分都别想少。
至于使某泰山损兵折将,便让泰山部众认为是白大目之罪吧。
随后他微微眯起双眼,心中暗忖:好个王二郎!以白大目为饵,竟同时钓了海上蛟龙与山中猛虎!既让管承全军覆没,又夺了昌狨沂山基业。
而某与泰山部众皆为棋子,难怪要选在有雨之夜,就算他全灭了泰山贼寇,有兄长这泰山都尉在,他也进不得泰山。
如今他尚可狡辩泰山势大,他以匪制匪,可若进了泰山境内,吾兄以都尉之名,率朝廷兵马围剿他,他若反抗便是真的匪寇,他朝廷官吏纵兵为匪,党人也护不住他;
若不反抗,任他亮出甚招牌,兄长都可将其剿灭,让他有苦说不出。
何况,那徐州糜家的契书,可还在某袖中……
所以说,这白云寨中精心布置的杀局,根本就不是针对某泰山,而是针对昌狨的,他是要占据沂山和某泰山分庭抗礼!
什么鬼神莫测,无非是些观星之术,唬得住别人,岂能瞒得了某孙观!只是——
此人算计太多,如今山中、海上、庙堂皆有布局,行事又比某这泰山贼还邪性,乃是个野心勃勃之人。
最好是保持合作关系,将来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再与之为敌,不过也不可信之,必须小心提防。
想通这一点,孙观嘴角开始上扬,眼底闪过精光:“好得很,这回教会了某不少东西!下一步汝该在沂山扩充兵力了吧,那某也在尔那沂山里掺些沙子!”
紧接着他高喝一声:“来人,点兵备马,随某回一趟泰山!”
于此同时,距此十里开外的咱豹,并不知道孙观已经完成了自我攻略,而是刚听完周朗所汇报的各方战报。
得知各线情况后,王豹不由松了口气,谋划了这么久,总算是帮眭固和子延,在沂山站稳脚跟了。
唯一有些不如意的地方,就是让昌豨逃走了,但不算什么大事,昌豨而已,又不是奉先和孔明。
不过,高犴、樊破这二人主动请降,倒是让王豹感到意外,只是……这二人旧主尸骨未寒,便不战而降,绝不可轻信,但却不能杀,若是杀了这二人,日后谁还肯归降。
于是王豹轻轻敲着桌案吩咐道:“传信告诉子延和眭固,此二人不可轻信,但既然请降,便允他们的山寨留在沂山,至于给不给他们饭吃,就看他们以后的表现了。”
“诺!”周朗拱手,随后又道:“明公,耿、固二位将军,传信请教为何要施雨救泰山贼,何不将其焚于一炬?”
王豹闻言咳嗽了一声:“咳,回复他们,放火烧山牢底……啊不,《春秋》有言:‘不焚山林,不竭泽渔。’此番火攻虽胜,然杀孽过甚,非君子之道,告诫二人日后需多行仁义。”
周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眼神里充满着敬畏。
王豹则是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幸得尔提醒,再传令子延和眭固,重修白云寨,苍虬谷地势开阔,是个绝佳的练兵和藏兵之地,地道都挖好了总不能就此浪费,除练兵之外,在多挖几条暗道,以免他日被围困,往后一段时间,他俩的主要任务就是扩兵、练兵和……做思想工作,还有,让他们想办法买通蒙山之人作暗探。”
王豹接着说道:“另外通知祭彤先不用回来,和季方一起,分兵把手在管承的几个沿岸据点,管承这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得换个方法降服他;同时传令周伯可募八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均交由纸鸢训练,日后纸鸢便与尔一起负责情报网络,泰山那边纸鸢较为熟悉,让纸鸢设法在安插新的细作。”
“诺!”
——
次日,乡亭,正堂。
王豹坐于主座,各心腹分坐两旁。
他先是看向阿丑四人:“管承手下的百余降卒处理的如何了?”
阿丑抱拳道:“回禀明公,降卒已安排在新开田埂附近扎寨,何游缴已从内舍中,挑选精通律令和经学之人,做夫子给其授课。”
王豹点点头,从桌上取了卷竹简给阿丑道:“去告诉这些夫子,这是授课内容,某挑选些明辨是非的道理以及律令,至于礼仪、乐法什么的,就不必教了。此外,短时间内都不会有战事,继续操练、开垦、建屋,多去看望死伤的兄弟和家属们,他们缺什么不必禀报,找阿黍支钱去办就行。”
阿丑拱手道:“诺!明公给的抚恤已够多了,他们无不感怀恩德。”
王豹点点头,又叮嘱何安和赵延,仔细对待内舍和外舍之事,同时,李牍酿酒、郑薪改进郑工犁的事情都叮嘱了一番,又吩咐阿黍,带人到附近几个乡转转,如有私贩耕牛者,不必制止,尽数买下带回箕乡。
最后遣散负责政务的几人,只留下了阿丑四人,吩咐将管承带入。
只见管承被几人推进正堂后,犹昂首挺胸,却一言不发,早都骂了个遍,他已经没什么话,好跟这堂上的狗官说了。
王豹见状微微一笑:“管当家,这两天可想清楚了,是要本官上奏朝廷,拿人头送本官一份功劳;还是助本官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管承闻言啐了口浓痰:“呸!老子宁死不降汝这暗箭伤人的狗官,要杀就杀,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阿丑四人纷纷怒目,唯王豹抚掌大笑:“是条好汉!”
随后他起身下阶,亲自为其松绑,惊得阿丑四人高呼:“明公不可!”
岂料王豹全然没有理会,只是口中笑道:“无妨,某敬管当家是条好汉,既然不服气,那便回去整军再来战过!”
管承哪里见过这种操作,就算被松了绑,也是呆愣在原地,并未趁机挟持王豹,反而不太确信的说道:“真放某走?”
王豹笑道:“当然,某听闻管当家在道上,也是个讲道义的,故此——某倒是想和管当家打个赌。”
管承皱眉问道:“打什么赌?”
王豹嘴角玩味:“这次管当家不服气,那若下次再被某擒住,当如何?”
管承冷笑道:“下次老子若再被汝擒住,便跟汝姓。”
王豹仰头大笑,从怀中掏出一吊钱丢给管承:“好!此权当是路费,回去东莱的路上,切勿伤民,不过,管当家若有兴趣,倒可以在这箕乡逛逛,看看某治下这箕乡是何光景,请吧!”
管承再次试探道:“那某真走了?”
王豹笑意盈盈:“不送。”
于是他转身,走到正堂门口向外张望,仿佛是在看有没有箭垛、暗堡,发现没有异常,疑惑的转头看向王豹,见对方捧起了竹简看得津津有味,唯四个猎户怒目而视。
索性就一步迈出,紧接着越走越快。
眼看管承就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出乡亭,阿丑急道:“明公,这岂非放虎归山?”
王豹嘴角扬起笑意说道:“这管承是个人才,不忍杀之,不过是误入歧途罢了,韩飞,汝持此物,远远跟着他,直到他离开箕乡,再来禀报。”
说罢,他从案上拿起一根长竹筒递给韩飞,并教他如何使用:“此物唤做千里眼,可保尔不被发现。”
“诺!”
随后,他嘴角噙着笑看向阿丑三人道:“吾恐他不肯放弃这些降卒,汝三人速去率乡勇白日就在降卒扎营操练严防死守,莫让他伤了夫子,到了夜晚便撤掉守备,找地方埋伏起来,直到韩飞来报他离开箕乡,再撤出,若他煽动降卒出逃,就再把他们擒拿回来,带些棍棒即可,他没地方找百十把刀。”
阿丑几人闻言拱手应诺。
第五十八回 二擒管承
且说,管承表面是大摇大摆的走出,实则一直小心提防,直至走出乡亭,那股自由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有些不自信。
手里掂着王豹给的那吊钱,心里直犯嘀咕:这样就出来了?这狗官莫不是脑子坏了?还让老子在箕乡逛逛?
于是,他心想行啊,和某一起被俘的百来个手下,不知道被安置在何处,正好去打听打听,那日埋伏某的兵马,没有六百也有七百。
若是当真召集兵马再和他斗过,凭留守的五百弟兄肯定不够,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救一个是一个。
于是,他迈开大步,朝乡野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挖野菜的人,找个人问问。
现在快至八月中旬,也就是金秋之月,奈何青州大旱,又闹蝗灾。
他来时,从胶州湾转道山路,沿途也曾见不少农田,皆是枯田,不说饿殍遍野,但百姓眼中的绝望却藏不住。
可一进箕乡田埂,随着一阵清凉之意袭来,管承却愣住了。
正遇开闸放水之日,只见田埂间,水渠纵横交错,黍谷青黄相接,竟是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
怪哉!管承揉了揉眼睛,这鬼地方怎的没遭旱?
他走近细看,却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活水,引入沟渠,灌溉四方。更奇的是,每块田边还立着几个陶罐,几只肥鸭在附近游弋,时而上去‘吧嗒’两口。
管承犯了好奇,莫不是这乡中富裕,还专门备了鸭食?
凑近一看,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铺面而来,差点被熏个跟头。
这时,旁边田埂里,立直一个老农见状,笑呵呵道:后生是外乡人吧,此物名为虫引,乃王明廷所教,专引蝗虫来,喂鸭群哩。
管承奇道:“还有这等奇物?”
老农笑道:“确实是奇物啊,这箕乡未遭蝗神,全赖此物。”
管承又好奇问道:“老丈,这黍米还未熟,你在田中作甚?”
老农亮了亮手里的鸭蛋,眼中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王明廷把鸭群发给各户养,这些扁毛畜生总爱把蛋下在田里,小老儿闲来无事,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几个。”
管承会心一笑,拱手道:“恭喜恭喜。”
再一打听活水从何处而来,这青州大旱,也没听说过附近有水源,老农更是绘声绘色,讲起了王豹带乡勇掘井开渠之事。
这让管承对王豹彻底来了兴趣,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家伙天生的灾星,来箕乡也没多久,第一个月就带乡勇闯豪强家,第二个月就把那家豪强整倒了。
好家伙,这伏击自己可不就是第三个月干的事儿吗?
每月不整点花样,他是闲着难受吗?
随后他话风一转问道:“老丈可知,这王游缴前些日子抓回来一批海盗,安排去哪里做工了?”
老丈摇头笑道:“未曾做工,听乡里的青壮说起过,好像是说明廷在南边画了块地,罚他们读书哩。”
“读书?”管承一愣。
老丈点头:“不错,说是专门找了乡中读过书的士绅,给他们当夫子。”
管承拱手告谢,改道往南边走去。
少顷,一排新搭建的茅屋整齐排列,不远处传来幼童牙牙学语声,走过去一看,是挂着外舍的牌子,孩童在里面抱着竹简诵读,却无一人面有饥色。
再走一段,是铁匠叮叮当当打造农具,就是旁边木匠组装东西,以前没见过,好像是犁吧……但它是弯的,还有些短,至于尾端好像是铧,又好像不是。
这管承又犯了好奇,一打听,又说是王豹搞的事儿,叫什么郑工犁,比寻常犁更好用些。
他赶紧掏钱买了些干粮,备好路上的口粮。
邪门!得赶紧找到旧部回到大海上,那三百石盐算送白大目那狗娘养的了,以后这箕山的盐道,某也不要了!
管承好像在张氏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好在箕乡转了一圈,否则自己贸然带兵来寻仇,正应了这厮第四个月要搞的事!
王豹本来是想让管承在箕乡逛逛,听听自己的为民理念,不曾想倒是把这厮吓了一跳。
整个青州都遭难,偏偏这里欣欣向荣,这不是邪门,是什么?
这管承常在海上厮混,对危险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对未知的事物,犹如对大海的敬畏。
再往前走,便是新开垦的农田,水渠一通,多少有点沃野千亩的样子,远处还有百十来号人还在伐木,大有一副还要开垦的样子。
于是他的脚步又快上了几分,直到看见远处的营寨,他才放慢脚步,悄然贴了过去,躲在树后观察。
里面的校场上,自己千余麾下挑出来,在刀尖上舔血的精锐,居然个个盘腿而坐,最前方还真是个夫子,捧着竹简授课。
隐隐可以听清,里面再讲:“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可有人知道此为何意?”
一众降卒摇头。
只闻夫子言:“尔等可以简单理解为,此乃明辨是非中的识人之法,即为欲断人之善恶,先观其所作所为,在查其过往,最后看其心向何处。”
那夫子顿了顿又说道:“如断尔等之善恶,尔等虽曾为盗寇,但能就此判断为恶吗?其实不然,圣人以为要先看尔等过去,为何成为盗寇,再看尔等将来要想做什么,是否有改邪归正之心,方可断善恶。”
众降卒闻言那是陷入沉思。
就连躲在后面偷听的管承,也忽而觉得耳边响起浪涛声——
十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抱着妹妹的尸首跪在盐场外,而灶户们正为交不上盐税哀嚎……
十多岁就在海上浪迹,一晃便是十余年,还未曾有过今日这般见闻,这一偷听便至深夜。
待到夜深人静,他思索良久,咬了咬牙,翻墙潜入营中,从暗中摸出,找到一个旧部心腹。
倒是那人吓了一跳:“管……管当家,您怎么逃出来的?”
他低声道:小声些,快把弟兄们都叫来!”
那人犹豫片刻后,将人都召集出来。
自归降后,原本王豹每天都会派人几队人在门外把守,偏偏今日中门大开,外面空无一人。
这群降卒听说是管承来了,纷纷大惊,这大当家的余威犹在,众人不敢懈怠,纷纷到了校场集合。
管承低声说道:“弟兄们,走,跟某回东莱!”
降卒们面面相觑,前排有人小声道:“管当家,今天夫子说,君子和而不同……”
“放屁!”管承当场就是一脚踹过去:“就汝还君子?狗带进贤冠,都跟某走!回大海上喝酒吃肉去!”
一群降卒也是好像刚想起了这厮的凶名,纷纷跟着他摸出营门,有人知道去推营中的辎重,但也有人边走边回头望营房,那里挂着改过自新木牍。
刚跑出百步——
四周突然亮起灯球火把,照得夜空如昼!
阿丑、吕峥、周亢三人率四百乡勇围了上来,棍棒如林,吕峥手里垫着飞蝗石,面带戏谑:管当家,深夜散步于此乎?明公,特命吾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59章 三擒三纵
且说管承再次被围,这群手无寸铁的降卒,纷纷后退一步,还欲反抗的管承被无数棍棒抵住退路,只得嘴里骂道:“呸,狗官无信!还说甚放某回去,再来战过?”。
阿丑闻言却笑道:“明公说放尔,可没让尔来煽动降卒,走吧,有什么话回去和明公说吧。”
少顷,管爷和一众降卒再次被五花大绑送到了乡亭中。
只见王豹早已在前院广场等候,安排降卒先坐,随后脸上笑盈盈:“管当家别来无恙,今日被擒服气否?”
管承见状大怒:“吾等说好是放回海上,汝出尔反尔,自是不服!”
王豹一挥手:“松绑!”
紧接着,王豹也不废话,大手一抬对向门外:“管当家,不送!”
管承心说,老子这回直奔东莱,永不和汝这灾星见面!
于是气鼓鼓转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紧接着王豹朝着,盘坐在地众降卒笑道:“听说诸位中,有人引圣人之言回绝管承,不知是哪位?”
只见一人颤颤巍巍站起,王豹笑道:“善!松绑,从今往后,汝便不必听课,明日带他去内舍办理户籍,假田五亩,领房契一张,若有家属,可写信接来箕乡,农时耕种,闲时入伍,就归阿丑管辖。”
为何是假而不是赐,这里需说明,因为赐田属朝廷特权,多用于赏赐功臣或宗室,地方官府只能假,也就是临时分配。
那人先是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假田是其次,有了户籍,那便算自此从了良,一般像他们这些双手染血的群盗可没这待遇,投降虽能留下一命,但也是黥面、戍边或罚为官奴。
当然,一般官员没法直接帮他们上户籍,需长史或郡丞级别官员批示,嗯……孔长史嘛,老朋友了,也就是送面镜子的事儿。
只闻阿丑喝道:“还不谢过明公!”
那人顿时露出喜色俯首便拜:“拜谢明公!”
众降卒眼巴巴看着,有胆大的就问道:“明公,吾等可还有机会,同他一般?”
王豹笑道:“都松绑吧,尔等回去后,好好听课,两月后回出题考较尔等,通过考核者皆可如此,但今日——”
他收敛笑意,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刀:“尔等今夜私自出营,坏某军纪,念尔等初犯,回去各领十记军棍,再犯者,必军法严办!”
“诺!”众人欣然领棍。
待人烟散尽,韩飞来报,管承已乖乖离开箕乡,阿丑等人问是否追击?
王豹只是微微一笑,嘱咐众人几句政务,并吩咐阿丑和吕峥二人,明日辰时随他快马从官道,前往胶州湾。
而管承一边,离开箕乡后,休整了一晚,便一路向北疾行。
他不敢走官道,身为海盗,一旦被沿途亭卒发现,少不了又是一场厮杀。于是只得绕行山间小道,沿着泰沂山脉的支脉,向胶东湾方向摸去。
可这一路所见,却让他脚步愈发沉重。
八月的青州,本该是黍谷垂穗、农人忙碌的时节——
干裂的田地上,蝗群如黑云般盘旋,所过之处,连树皮都被啃噬殆尽。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跪在龟裂的田埂上,徒劳地扒拉着干硬的土块,试图找出几粒未被蝗虫吃掉的黍米。
裸露的河床上躺着翻白的鱼尸,几个樵夫蹲在树荫下歇脚,竹筒里的水混着泥沙,他们却喝得小心翼翼。
老哥,这水怎么浑成这样?管承搭话道。
上游截水灌田哩。樵夫抹了把嘴,听说西边更旱...
管承摇了摇头,他虽是海盗,可终究是穷苦灶户出身,当年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在海上讨生活?
“狗日的世道……”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加快脚步。
一想箕乡的景象,和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里水渠纵横,黍谷青黄,连蝗虫都被“虫引”和鸭群治得服服帖帖。
管承想不通,只邪门二字耳。
五日后,管承终于摸到胶州湾一处隐蔽的渔村,那是他们来时停船之地,这里还留下一船人看守。
几人见管承灰头土脸支身前来,纷纷大吃一惊。
留守的船长惊道:“大当家,怎的一人回来?”
管承见到了自己人,也是放下心来,吐了口唾沫:“呸!遇上个卑鄙的狗官伏击,走,先回去再议。”
——
翌日。
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管承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熟悉的礁石轮廓,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但仔细看了看,无名岛港口处停泊着的楼船和四艘艨艟,他说服了自己。
因为楼船上的旗帜,仍然是崭新的管字旗,艨艟上也没有新的战斗痕迹。
这无名岛上,也没有血腥味,应该没出什么事,而且虽然看不到正脸,无名岛山头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有自己麾下海盗来回巡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那个独眼二当家,居然会蠢到身为海盗,反而弃船去陆地上野战。
然而当他们穿过艨艟和楼船,靠近港口时,清晰可闻的海浪声,立刻又让他心悸,那日被伏击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是了,这船吃水深度好像不对!
于是他高声骂道:“独眼!老子回来了,还不滚出来迎接。”
这时,两侧楼船和四艘艨艟上突然躁动,钻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弓弩,管承大惊正要跳船,却听到熟悉的戏谑声:“管当家,许久不见,明公特命吾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管承抬头一看,却是手里抛着飞蝗石的吕峥!
那张赤脸就更红了,破口大骂道:“狗官!尔等不讲信用,趁某不在家,来偷袭!”
阿丑笑道:“我等只是奉命在此恭候,明公就在贵府做客,某看绑缚就不必了吧,左右还是要松绑,不如管兄自己上去问他。”
管承一看今日这个架势,肯定也跑不了,与其跳水后再狼狈被抓回去,不如留点体面,于是他脸色阴沉道:“靠岸!”
——
海风裹着咸腥扑入高墙,官府中,王豹一身白衣,斜倚凭几坐在主座上,身后站着几个亲卫。
此时正笑盈盈看着阴沉着脸走入的管承说道:“管当家,可服气了?”
管承怒目圆睁:“老子不服!吾等说好,备齐兵马重新战过,尔却先行偷袭。”
王豹扬起嘴角,还是熟悉的抬手动作:“管当家,既还不服,便请吧!”
管承刚一转身,便停住了脚步,随后又转回来怒视王豹。
王豹笑道:“管当家还有何话说?”
管承怒道:“娘的!这里是某的地盘!某还能去哪?”
王豹嘴角玩味道:“听闻管当家还有几个沿岸据点,不妨都去在看看?”
管承闻言气乐了,再去被抓一次?
于是他干脆原地坐下耍起无赖道:“老巢都被端了,还费那劲儿干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豹抚掌大笑:“若要杀汝,某何必大费周章,跑来此处?”
随后他起身走向管承,将他扶起:“某早说了,是真心敬汝是条汉子,如今三擒三纵,汝既不愿走,便随某回箕乡吧。”
管承叹了口气道:“某在箕乡偷听那夫子言,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敢问足下,某此去箕乡,何所安?”
王豹一愣,走到堂外,负手而立,看向外面的天空道,缓缓开口道:“便从北海开始,当教这天下人都同箕乡一般——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庐,老幼有从依,若此,可能安?”
管承闻言后,箕乡所见种种浮现眼帘,老丈拾蛋的笑容,幼童诵读的牙声,一望无际的黍谷,他会心一笑:“能安!”
于是屈膝抱腕:“罪民管承拜见明公!”
第60章 旱海弈局
几日后,晨曦初露,薄雾笼营。
箕乡降卒营的土场上,百来条汉子哈欠连天,列成方阵。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粗布衣衫,有人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人揉着惺忪睡眼——这可比当海盗时起得还早。
但当这群人看到早早坐在最前排赤面汉子,百来条汉子,眼中的眠砂吓落了一地。
很快就有人失声道:“管……管当家!”
只见赤面汉子阴恻恻的转头:“嚎什么嚎!都给老子规规矩矩的坐好!”
一时间,整个土场鸦雀无声,只剩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张三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被身后的同伴死死拽住,李四手里的陶碗掉在地上,晨粥洒了一地。
随着一只乌鸦嘎嘎飞过,赤面汉子的脸仿佛又红了三分。
好在这时,夫子的到来,缓解了尴尬的场面,只是这天的降卒们,注定是憋笑的一天,看得出来个个都受过专业训练。
管承也很无奈,现在看来,那声明公叫的,多少有点草率了。
自从那日从无名岛出来后,王豹并没有带他们走水路。
一则是他的骑兵曲,走水路多有不便,二则是他又让转道去了黄县,跑去拜见了老夫人。又顺带送去一石细盐和一筐咸鱼。
故此兜兜转转,一连五日才回的箕乡。
回来就听赵三老说,长史要召见,让他即刻启程前往剧县。
于是乎,他笑盈盈安排管承去降卒营听课,并下达了给管承的第一个艰巨任务,不仅他必须通过两月后的考核,他还得负责帮助麾下每一个士卒通过考核。
管承当然老大不情愿,这不是堪比让他率这一百海盗荡平高句丽吗?
但王豹歪理多啊。
“咳,老管啊,这降卒营里都是汝的旧部,汝负责带他们最合适不过,但是他们都在读书,‘太史公云:吴奇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汝麾下在读书,尔当陪读,与将士同甘共苦,方能上下一心。”
管承当即委屈巴巴表示:“明公,饶了某一回吧,他们谁敢有二心,某扒了他的皮!”
王豹眯眼笑道:“那不行,咱们为黔首服务的军队,不许打骂、体罚士卒,士卒也是人嘛,汝不光要带着百余号人,将来还得负责青州水师,待收复了其他海盗,汝还需给彼等也做思想工作。”
于是乎,在王豹一顿忽悠下,管承今儿一早,便水灵灵的捧着一卷竹简,坐在这了。
他要是沂山那俩老粗的如何做思想工作,估计得当场蹦起三丈高,扯着嗓门喊——某上某也行啊!
而王豹这边则是交待完管承,又嘱咐阿丑等人,若是黍熟,便停下操练和开垦,带乡勇先收禾,随后一清早便赶往剧县。
次日夜中,剧县,长史府。
王豹与孔长史对坐于庭中,旁边煮着茶,两人中间放着棋枰,上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黑白子。
王豹故意走偏几子伏笔,含蓄输掉棋局,投子笑道:“叔父棋艺精湛,就莫在为难侄儿了,不知叔父此番让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孔礼捋了捋胡须笑道:“尔这孺子,棋艺倒是比文举好些,平日若无事,莫老往东莱跑,来剧县陪叔父下下棋——”
说话间,他端起茶碗浅尝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如今旱情严重,独箕乡保收,今岁秋收后,凭此政绩,尔这代理二字便可免去了。”
王豹瞳孔一缩,老狐狸点我跨郡征讨海盗的事呢!定是老赵这个二五仔,打的小报告。还得再摸摸他的脉,于是不动声色,拱手道:“谢叔父拔擢。”
随后,孔礼意味深长地询道:二郎,明日秦府君将召北海十八县宰至相府,议旱蝗应对之策,亦召尔同往。为免尔年少失辞,叔父先为尔参详一二——箕乡之渠,可通灌北海十八县否?”
王豹闻言一怔,未解其意,遂据实以对:“万万不可。此渠法乃效西域‘坎儿井’,然西域水脉仰天山积雪,千年不竭,更有常年性河流补济。而箕山之水,实乃泰沂余脉岩隙渗出之泉,全赖雨水润泽及东平、微商二湖侧渗滋养。”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今岁大旱,天不降霖,泉水日减。纵使仅溉一乡之地,侄儿犹令每两日启闸放水一次。若强灌十八县,不出一季,水脉必断,届时泰沂山脉赤地千里,恐遗祸百世,此乃竭泽而渔之计。”
孔礼闻之蹙眉道:“营陵一县能济否?”
王豹复摇首曰:若溉一县,今之井仅十余眼,犹杯水车薪,非广凿百井不能济。然北海地近沧海,旱不过三载,涝实为常。若强为之,一旦霖潦骤至,必致川渎横溢,亦乃饮鸩止渴之方。”
孔礼眉峰未展,复诘曰:若此,箕乡日后当何以自处?
王豹拱手道:“回禀叔父,侄已命人掘泄洪之陂,兼设蓄水之池。更遣专人,日录十余井之水势,又于各处设闸层层节制。倘遇骤雨,即刻闭闸塞井,如此则十余井之务,犹在掌握之中。”
孔礼扶须展眉:“善,明日府君诘问水渠之事,汝当以此言辞之;此外,二郎既通水文,府君若问治旱良策,汝当如何应之?”
王豹一怔,这老狐狸什么意思?
孔礼见状,抚掌莞尔:二郎缄默,莫非忧老夫攘夺尔之良谋耶?
那你想多了,还真不是!咱豹巴不得有人早修建调水工程,使咱的青州成为粮仓呢!
于是王豹故作惶恐拱手道:“侄尔岂敢,治旱之策宜分缓急:先解黎庶果腹之急,此燃眉也;后图水利农事之兴,此久计也。”
孔礼笑意愈深,捋须问道:燃眉之计,当如何施行?
王豹从容对曰:可择德高望重者,劝谕乡绅豪右输粟济民。开仓招工,以役代赈,如此可解饥馑之急。
孔礼复诘:久计又当如何?
王豹整襟正色,条陈二策:其一,当引西域胡麻、苜蓿,辽东蜀黍,岭南芋薯诸般耐旱之物,广植于野。若得推行,三年五载之内,可暂解黔首口粮之虞。
其二,宜效禹王治水之法,以役代赈。集北海丁壮,开凿沟渠,连通胶莱、弥河二水,以十年为期,分段缓建。引东方丰沛之水,济西方干旱之土。此东水西调之策若成,青州万顷良田可保永年。
孔礼先点头,却又摇头道:“明日此久计,暂不必与府君提及,董子云: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贼害民者,天夺之。而今北海遭逢大灾,汝所提之物作价高昂,如今推行却是不易,况大灾之际,也不宜再兴徭役。”
王豹闻言瞳孔一缩,这老狐狸刚才点头,却是明知此法可行,但却不准我提出,还让我回绝开箕乡之渠,更提出天人合一,点明国家失道,这是——欲以这数万苍生性命为棋子,好生狠毒!
史书记载孔融前任北海相,因治北海不利而罢免!但那是黄巾军之乱后才被罢免的……
如今因我的干预,孔融提前出任议郎,只待下放,莫不是要借此灾祸,联合袁氏,劾倒秦周,让孔融提前坐上北海相?
咱豹这支小蝴蝶,只是动了一下区区偏远之地的张氏,这就开始引动历史的车轮了?
不行……这孔氏犹善清除异己,如果秦周跟他们斗,我还能猥琐发育。要是秦周垮台,孔融这个不孝子又知道我每月都在屯粮,包会捅刀子的,还是明日先看看秦周的态度再做计较,尽量设法拖延孔融上位的时间。
第61章 相府议事
次日。
晨光熹微,剧县相府外,青石长街上已有官吏陆续而至。
王豹整冠欲行,忽闻身后裂帛般一声:阿豹!
这声音浑厚如钟,震得他耳膜微颤。
回首但见铁塔般的虬髯莽汉按刀而立,正是授他武艺的那粗人。
王豹疾步下阶,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连忙拱手行礼:“武公!”
武国安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哈哈笑道:“好个竖子,这才上任几月啊?就到相国府议事了!
王豹笑道:“蒙府君抬举,今特来聆听教诲。”
武国安一瘪嘴,搂过他的肩膀,一边往相府里走,一边骂道:“少跟某打官腔,待会儿到了里面,汝就跟某一样,只要府君不问,就别说话,咱们只管军中事,其他政务少跟他们掺和。”
王豹会心一笑,这剧县里要还有个实在人,恐怕非这武都尉莫属了:“诺!”
两人进了正堂,武国安才松开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前排座。
咱豹则是溜去跪坐在最末席,按一般情况下,这等会议,他这游缴是不配参加的,坐这里不寒碜。
少顷,正堂之中,秦府君高坐髹漆屏风前,左侧首座长史孔礼着皂缘领袖官服,右侧首座都尉武国安甲胄未卸。左侧次席北海督邮孙延正襟危坐,腰间铜印黄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两列黑漆案几后分坐十八县令。
最前头那四位,前三位不用说,都是老熟人了,北海相、长史相当于直辖市市长和常务副市长,都尉则约等于军分区司令。
至于督邮得隆重介绍一下,就是市委巡视组组长,既察官吏劣迹,也督办赋税徭役,总之,张飞在平原抽的就是这个级别的官员。
督邮孙延也是北海豪族,有个厉害的儿子叫做孙邵,乃未来吴国的丞相,不过现在也是个未及冠的青年,年方十八,和王豹同岁,亦是同窗,现还在郑玄门下治学。
嗯,咱豹和他处得一般,毕竟是同岁,对于青史留名之人,咱豹总是一张热脸贴过去,除了管宁那个愣头青,很少有遇到冷屁股。
但这也是个自幼恪守礼法的老实孩子,对王豹的离经叛道,骨子里是抵触的,等于情商高配版管宁,不会正面硬怼。
每每和咱豹相遇,总要规规矩矩地行个礼,然后便寻个由头避开。
如今其已得《韩诗》精要,如今在北海士人中已颇有名气。
眼看人都到齐了,秦府君一改往日笑盈盈的颜色,却是神色肃然:“今岁北海大旱,又遭遇蝗灾,黔首食不果腹,就连剧县西郊都已有饥民开始剥树皮充饥,营陵城外更有鬻儿卖女以求活路。”
他重重拍下案几,震得简牍哗啦作响:诸君皆是食君之禄的朝廷命官,眼见灾情日重,可曾有半分应对之策?
咱豹则是扫视一圈,诸君低头不语,武国安那莽夫眼皮低垂,大有一副和某没关系的样子。
这时,孔长史见状,打了个圆场,整袖离席,肃然长揖:府君明鉴。天灾已成,责过无益。当务之急,是要议个救急的法子,下官斗胆,请府君暂息雷霆之怒,容诸位各陈赈济之策。若有渎职者,待灾情稍缓再行论处不迟。”
秦府君闻言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众官:嗯,那诸君便说说有何赈灾良策吧。
营陵县令孙篙整肃衣冠,趋前一步,恭谨长揖道:府君明鉴。今灾情虽重,然饥荒为急。下官愚见,当以三策并行:其一,请国相行文郡中豪右,劝输粟米以赈;其二,速遣驿骑驰报洛阳,请蠲免今岁租赋;其三,待朝廷赈济之令既下,臣等当亲赴乡亭,计口授粮。”
众县令闻言纷纷点头:“臣等附议。”
王豹暗忖:挺会玩啊,先让秦周逼富商、豪强出血;再让朝廷出钱;最后您‘亲’赴授粮,合着别人出钱给您博个好名声呗。
不用说,这位估计是孔老狐狸安排出来抛砖的。
果不其然,秦周冷哼一声:诸君倒是打得好算盘!都对尚书所书的各郡自筹四字视而不见?今晨刚收到尚书台急递,司隶、豫州、兖州皆有蝗旱,莫不是要天子亲口诘问:天下皆灾,独北海当免乎?
众县令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王豹则是听出些名堂,多处受灾,那就意味着孔礼昨天说那天人合一的那套,扯不到秦周身上,看来党人一脉还会往别的地方动手脚,让秦周治灾不利。
王豹正琢磨时,孔礼执笏起身,向秦周深揖一礼:府君明鉴。臣有三策:其一,北海世家素重仁义,可请郑公作《劝分书》,命诸生传抄北海,凡献百石者,赐匾额;献千石者,可录其子弟入郡学;其二,请开国仓半价粜米,再令各县设粥棚——
随后他看向诸县令:“损耗之数,可从明年各县长吏考绩中折算;其三,至于朝廷赋税,下官已拟好《请贷租奏》,言明北海当以三年偿清,恰如安帝永初年间,邓太后特许青州缓征旧例。”
王豹心中又开始蛐蛐:老狐狸这话,就比那抛砖头的中听得多。募捐叫老儒生写;开仓粜米从官吏工资扣;给朝廷打的欠条自己写好,没有一件事说,请府君去办。
秦周手指轻敲案几,点头道:“孔卿此策甚善。然今岁或可暂解燃眉,但若来年五月麦熟前再无甘霖,北海官仓余粮,尚够几月之食?北海世家还能献几分仁义?”
此话一出,但见剧县宰王闳拱手长揖:“府君容禀,蒙府君慧眼拔擢,今岁营陵治下箕乡,得王游缴领黔首凿井开渠治旱,受灾轻微,可令黔首将箕乡此渠开至北海各县。”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睛,昨日已和孔礼说得分明,这位难道是秦周的人?
思忖间,孔礼朝王豹这边使了个眼神,于是王豹离席拱手道:“府君容禀,此事万不可行……”
紧接着他把昨日和孔礼说的话,原封不动的又说了一遍。
岂料那王闳闻言却呵斥道:“王游缴小小年纪安敢妄断山川水脉?莫非要独享治旱之功?却在此巧言令色,北海千顷良田的生死,就在眼下,何须尔言之一季?数月无水,北海已是生灵涂炭。”
王豹正要回怼,孔礼便站台说道:“王县君所言差矣,董子曰: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此乃天数,人力岂能擅改?王游缴方才所言,倒让某想起郑国渠成而关中沃野,然泾水一石,其泥数斗,后患犹余百年。”
秦周闻言未曾理会孔礼,而是眯起眼睛看向王豹,指节轻叩案几:王卿可有实证?
王豹经昨日孔礼提醒,早有应对之策,故坦然答道:“下官早已设专人记录水文,此渠自六月通,灌溉至此时,各井口水位日渐下降,容下官归箕乡后,再遣人抄送至府君处。”
秦周复诘:“王卿既通水文,可有治旱良策?”
咱豹素来是个老实孩子,孔礼让别说,咱就不说,等观察几天再说。
故王豹拱手道:“臣以为孔长史所言非虚也,此乃天之谴,箕乡小治,不过偶得地脉之利,岂敢妄称可效?臣愚钝如瞽者扪烛,实无良策以应天谴。”
秦周闻言嘴角玩味:“既如此,便依请孔卿所奏,先解燃眉之急,闻王卿家中颇有屯粮,便由尔做个北海世家仁义的表率,如何?”
别搞啊,你不是该和孔礼斗法去吗?搞我干嘛?算了……惹不起你们这群大佬。
“诺!臣愿资万石,以救北海黔首。”
秦周笑道:“善!王卿既做了表率,箕乡又丰收在望,足见平日勤政,今日便让功曹补一道文书,便免了尔那‘代理’二字,便正式任尔为箕乡游缴吧。”
“谢府君拔擢。” 王豹再次拱手言罢,退回席中。
随后秦周又嘱咐了些其他政务,直到午时才议毕,众官起身告退。
秦周忽唤道:“王卿年少有为,今资万石甚合吾意。且留片刻,陪本府用些羹饭。”
但见武国安挤眉弄眼,孔礼微笑一瞥。
咱豹心中暗骂:秦胖子这手是真的脏!整的咱俩很熟的样子。
第62章 秦豹新盟
府吏引路,王豹随行。
穿廊过庭,曲径深幽。
相府的这膳厅倒是不大,却极尽讲究,漆案沉香,锦席生温,青铜莲灯映得满室通明。
厅中设两席,正对相坐。秦周早已褪去官服,着一身素绢深衣,正在婢女的侍奉下净手。
他见王豹至,一张圆脸眯眼笑道:“二郎且坐,不必拘礼。”
王豹拱手称诺,依礼跪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案上膳食——一碟菹菜,一碗豆羹,一盘炙肉,竟还有一壶酒。
哟呵,还要跟我整两杯?
王豹有眼力劲儿啊,看到桌上两个酒卮,赶忙先给满上。
秦周坐正,端起酒卮,笑道:“今日无外人,无需拘礼,说来二郎还未曾与叔父好生对饮过,且饮。”
说罢,他竟先举杯一饮而尽。
“叔父相邀,豹敢不从命”, 王豹见状立即双手捧盏,仰头饮尽。
秦周执卮轻晃,眼角细纹里藏着三分揶揄:“二郎两月前即于箕乡兴土木、垦荒田,莫非早已洞悉天时,预为流民计耶?”
王豹正襟危坐,执礼而答:“侄儿愚钝,安敢妄测天机?然开渠之初,尝访乡中耆老。彼辈世代耕稼,常道仰观星象以察时变,俯察地脉以知丰歉。小子,不过循其教诲,未雨绸缪耳。”
秦周轻抚短须:“二郎素来天资颖悟,在箕乡施政皆以黎庶为念,诚乃良吏之才。既早观天象,两月之期,当已有治旱良策在胸,恐有人阻汝直言吧?”
王豹笑道:“叔父说笑了,侄儿怎敢对叔父有所隐瞒。”
秦周抚掌而笑摇头道:“二郎不必多虑,今日不询尔治旱之方,与尔说句实话,其实某已无心朝堂之事,否则也不会暗资党人——”
说罢他浅饮一口,眼神中多了几分萧瑟之意:“昔依王门柳,今栖赵户桐。权争如朝露,何日得归农?阴植党人木,阳修退路虹。但看青史上,几个白头公?”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王豹于是抬酒要劝:“叔父正值壮年……”
只见秦周抬手打断,眼中精光闪烁:“二郎弃学赴任来,募乡勇,广屯粮,算盐利,如今更要收流民,恐怕所图不小吧。”
王豹闻言暗叹,这秦周原是王甫一派,王甫垮台却能全身而退,当真是老奸巨猾,慧眼如炬啊。
随后他眼中不断流转精光,既然猜到咱的心思,却从不阻拦,先前是为了盐利,如今先主动帮咱抹去代理一职,又留下吃饭,明摆着是要让孔氏起疑。
这离间计虽然低劣,但人心这个玩意儿本就禁不住猜忌,何况咱本来就存着诸多僭越之举,难保孔礼那老狐狸不起疑。
只是咱一个小小的游缴,在北海的清流名士圈里也是个臭名声,想扶持起咱制衡孔氏,那高低有点太看得起咱了吧?
于是王豹出言试探道:“叔父说笑了,募乡勇乃为防贼寇,至于屯粮和盐利乃是商贾之道,至于收流民,实乃不忍黎庶流离,不知叔父所言图谋,不知何意?”
秦周嘴角玩味,摇晃着手中的酒卮:“听说贤侄前些日子,剿灭了一批海盗,怎不见来相府报功?听说这批海贼在箕山丢了三百石私盐,进沂山寻仇,却为贤侄伏击,剿灭千余海盗,这功劳可不小啊,报功朝廷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贤侄隐瞒此功,意欲何为?”
王豹瞳孔微缩,这秦周海上有势力,况且箕乡有降卒营,果然还是瞒不住他。
隐瞒功劳,一是为往后走管承的私盐之利,重新培植管承的海上势力;
二是此次剿灭海盗动用的兵力,只有四百乡勇、孙观的义丛可以解释,但也是无诏征调,其他兵源更解释不清楚,五百部曲可不是他一个游缴可以配备的,所以这战报没法写;
三则是人老管刚降,咱就拿其麾下的人头去领赏,谁见了不膈应?
王豹挤出一丝笑道:“那盐枭集结大批兵力,路径箕乡,侄儿恐起伤民,事发紧急,未得剿诏便击贼,恐遭弹劾,故不敢上报,望叔父恕罪。”
秦周收敛笑意:“二郎倒是寻的好借口,恐是图谋控制海路粮道吧——”
说话间,他猛然击案喝道:“私养部曲,纵为海盗,私募乡勇,暗藏刀兵!无论哪一件,本府都能依法办尔个谋逆之罪!”
王豹并不慌,于是举卮笑道:“叔父有话不妨直说,侄素来胆小,要说纵兵为匪,那也是蒙叔父的教诲。”
秦周闻言,不怒反笑:“哈哈,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子妇所言不虚,二郎果非常人也,明说了吧,如今二郎虽为党人,然今日之势,与某实为唇齿,想必孔氏觊觎之意,尔已洞若观火。二郎若助本府全身而退,令孔氏投鼠忌器,某便助二郎扎根北海,正如箕乡一般,届时孔氏得北海相之名,而贤侄得北海之实,如何?”
于是他以指击案陷入沉思,秦周也不催促自顾饮酒。
子妇?我说今日秦周怎么突然摊牌了,原来是那位秦夫人看出了一些咱的布置。
随后王豹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叔父,侄儿可从未觊觎北海。”
秦周抚掌笑道:“好个王二郎,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本府在东莱港八百海盗,皆是精锐,可听尔差遣,助尔荡平东莱及胶州湾海盗,控制海运如何?”
王豹嘴角玩味:“叔父麾下装备精良,光楼船便有三四艘,只怕彼时不是侄儿控制,而是叔父控制吧。”
秦周莞尔:“将来之事,孰能说清,不如先你我叔侄共掌,吾二人手中互有把柄,共掌海运纵使孔氏得了北海,也奈何不得你我叔侄!至于若二郎想自己趟条盐路,只要不走洛阳敖仓或流入青州,其余销路叔父概不阻拦,如何?”
王豹笑道:“叔父要豹与虎谋皮,那需再依一事,则豹愿为叔父出谋划策,并与叔父合力扫清海上盗寇。”
秦周眯眼:“讲!”
王豹咧嘴:“叔父神通广大,掌控东莱港已久,若每月帮侄儿采买千斤镔铁,百匹战马,可按市价侄儿的盐利中扣,如此侄定竭尽全力。”
“噗!”
秦周转头将酒水喷洒一地:“咳咳……咳……每月百匹战马!贤侄何不率军杀往幽州,去鲜卑明抢?本府若能每月买到百匹战马,何需二郎相助?没有!一匹都没有!”
王豹眯笑道:“叔父,没你这么还价的,五十匹也行啊,叔父若能助侄儿在一年内,组建一支五百骑兵精锐,侄儿保证为叔父扫平北海,谁也别想动您老人家一根汗毛。”
秦周瞪眼道:“还五十匹,五匹还差不多!”
“成交!每月至少战马五匹,镔铁千斤,不设上限!”
秦周闻言瞪大了眼睛。
王豹则立即转移话题,笑道:“叔父,需要侄如何相助?若是要治旱良策,恐怕要令叔父失望,侄着实束手无策,况遭灾之地并非北海,此旱乃为天数,孔氏欲借治旱不利,恐奈何不了叔父。”
秦周回过神来,冷笑道:“若再加赈灾不利呢?党人辈自有手段使豪右不输钱谷,二郎可有良策?”
王豹摇头笑道:“雕虫小技耳,叔父可发北海檄文,命诸乡设玄、赤二牓——玄牓录拒资及拖欠之户并其数,赤牓列输粮多寡,日更其序。每至月朔,更于乡闾立功德之碑,将输粮、欠粮、拒资者尽镌其上,以传后世。叔父更可明告‘输粮悉出自愿,不迫不罚’,届时彼辈自诩清流者,安敢不输。”
秦周愕然,俄而噙笑:“二郎此计,北海豪强尽为某所开罪,岂非陷我于不义?”
王豹笑道:“当此存亡之际,若孔氏联袂大族抗捐,便是上负朝廷,下愧黎元。叔父行此德润生民之政,何言不义?彼辈既标榜清誉,断不敢明面作难。”
王豹顿了顿,以指击案:“唯暗箭须防。武都尉素来矜恤黔首,叔父但能晓以大义,凭其麾下两千郡兵镇抚,纵豪强私蓄死士,亦难动叔父分毫。”
秦周唇角微扬:“善!闻贤侄枪术得武都尉亲传,这‘晓以大义’之事,不如便由贤侄代劳。”
王豹眼睛一眯,这也是只胖狐狸啊,想让我亲口告诉武国安,我是站他一边的!算了,正好也趁此机会探探武国安的口风,若是能拉拢武国安,日后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于是他正色拱手:“侄愿往,但还有一事要叔父首肯,侄儿还需遣人调阅相府田策和卷宗,拿住各地豪右的把柄。”
秦周略作思索:“准!”
第63章 声名鹊起
剧县东南方,二十里开外,王府。
除了将士们无声的操练外,后院中比往日更多了孩童的诵读声,依稀可以听清——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之类的词语。
为保孔礼不生疑,王豹先去陪那老狐狸下了盘棋,随后才回府,查看近两个月的账簿。
青州当月受旱情影响粮食约180钱\/石,每月屯粮三万石;
麾下将士不含口粮,月饷平均每人360钱,府中私兵约500,海盗约300(含无名岛降卒),箕乡乡勇约550(含断魂谷伏击降卒),沂山山贼约400(高、樊麾下不发饷)。
两项大头支出,每月占630万。
王豹每月千石细盐分利四成,扣除提纯成本,毛利约800万;
琉璃镜为炒作价格每月只销十面,洛阳黑市售价现在炒到60万,毛利月59万,可惜一顿袁氏和家族盘剥后,也得四成利。
奢侈品就是这么暴利。
两项大头,再加上平日琉璃杯等玻璃制品的利润,毛利约每月1100万。
鲜卑青骢马市价约每匹4万钱,镔铁一斤500钱,按照秦周的说法,月支出约70万钱。
嗯……零碎的就不算了,列一张财务报表也不合适!
有了盐利后,大量扩充兵源毫无问题,何况走孙观泰山线去徐州还有笔细盐路打开,少说百十来石细盐应该没问题。
王豹心情愉悦的合上账簿,转头看着周伯笑道:“咱们如今又成土财主了,最近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
周伯拱手笑道:“先要恭喜郎君了,洛阳那边,传来个关于郎君的好消息。”
王豹一怔:“洛阳?”
周伯点点头笑道:“上月汝南许氏的月旦评中,郎君之赋上了侧榜,如今郎君之名已传遍洛阳、许昌、陈留、濮阳、河内等地。”
王豹挑了挑眉笑道:“哦?有许劭评价,那咱多少也算个名士了,他们说我什么?”
周伯笑道:“是许氏兄弟评价郎君之赋,其兄靖言:以仙喻世,别开生面,惜少年锐气未敛;其弟劭言:文气凌厉,有扬子云之骨,然失之峻急。”
只是他不知道的,他这赋此刻却在洛阳勾栏,颇受一众公子哥的吹捧,连那个容貌短小的床头捉刀人,都在心中暗道:这北海王豹是何许人也?骂得倒是痛快,但也忒轻狂些,他日有缘,倒可一叙。
于是无奈摇头,这不还是褒贬不一么,但却好过不文不武,随后他挑眉道:“汝南都知道了,那老儒生定然知晓了,他怎么说?”
周伯憋笑道:“郑君弃牍而言:孺子唯慕任侠,文不合《周礼》‘天神地只’之序,流于谶纬小道。”
王豹怒而击案:“呸!某就知道老儒生断然又要诋毁。”
周伯显得很专业,尽量没有笑出声。
紧接着他敲着桌案言道:“此事恐怕又是孔文举在推波助澜,这是要把某绑死在清流这条船上,不过绑的好啊……”
王豹心中暗忖:绑得越紧,咱和秦周的合作只要不放在明面上,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他日平定青州黄巾军,论功行赏时,恐是要遭宦竖针对。
不过这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可暂不谋划,随后他嘱咐道:“周伯,还有三件要紧事需要操办。”
周伯拱手道:“请郎君示下。”
“其一,扩大府中的地窖,夜晚带人挖出,新挖地窖要做好通风,设置壁炉;其二,在附近乡县招募铁匠,自下月起,按鱼鳞甲和重甲的图纸,打造甲胄,包括战马甲胄,也要打造;其三,在府中多养些鸡、鸭、犬、鹅,以其叫声遮盖铁器撞击声。”
“诺!”周伯先是拱手应诺,随后又道:“郎君还有两个消息,是泰山新细作传回来的,黯奴征讨沂山失利,遭了孙观四十军棍,然其口称白大目有神鬼之能,非战之过,颇为不服气。是夜,领心腹十余人逃出泰山,回到蒙山了。”
王豹笑道:“吃了败阵,挨了毒打,然后回家继承家业?孙观怎么会放心让此人领兵,这黯奴唤何名?”
周伯道:“纸鸢曾四下打听过,此人姓吴名敦,乃吴老鬼的亲子。”
王豹听到这个名字,嘴角逐渐玩味起来:“哟,泰山吴敦……还有一个消息呢?”
“昌狨之子——昌豨,为入伙泰山贼,受割面之辱,如今已立足泰山。”
王豹闻言微微眯眼:“这昌豨确实是个人物,看来得找机会尽早除之,先设法在昌豨那边多安插些人。”
随后王豹又言道:“这府邸终究离县城近了些,若是新招到士卒,不妨送些去沂山,那边更有利于藏兵练兵,如今白云寨重建,可分些粮草屯于白云寨,若有水性好的弟兄,亦可送去季方处。”
“诺!”
紧接着王豹指尖又敲了敲桌案:“如今有了些名气倒是件好事,既然已经传到了河内……周伯,找几个机灵人,到河东解县、幽州涿县,从县城到各乡各亭,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放出传言,就传某为民裂肝肠之事,再传某无论出生,慕侠尚义,仗义疏财,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诸。”
说话间,他几乎要流出哈喇子:“若访得一人,便快马来箕乡报给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身高九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髯长……哦,髯现在不一定长——姓关名羽,字云长!”
周伯一愣:“此为何许人?得郎君如此惦记?”
王豹神秘一笑:“现在兴许是孰家的门客吧。”
随他肃容:“总之,此事乃重中之重,哪怕多遣些人也无妨!”
随后他敲着桌案,心中暗忖:张飞的话,人家里富裕,估计是不好忽悠到北海,传传名声看机缘,但关老爷就不一样了,听说他早年在故乡犯了事儿,一路流落至幽州涿县,反正演义上是说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就不知道是啥时候犯的事……
要是截胡得云长,加上子义,便不用等到位列三公,将来虎牢关前,咱豹也能上去和奉先比划一下!
紧接着王豹又突然想起:“说起关羽,河北也派人传,若访得颜良、文丑——嗯……张合、高览,也飞马来报!”
周伯再次一怔:“敢问郎君,河北何处?”
王豹闻言轻咳一声,出名之后稍显激动了些,现在河北是泛指黄河以北,只说书上河北双雄,却未提是河北哪儿。
“咳……大概率是冀州吧”
周伯稍显郁闷:“郎君,冀州郡、国,共十一个……”
王豹眯眼笑道:“那就派先去常山国!多带些路费盘缠,慢慢传,冀州传完,并州也传,嗯……容我想想,兖州也传。”
虽然子龙和文远,应该还是个孩子,但是听着咱得故事长大,不来投咱投谁?忽悠小孩,咱豹熟啊!
也不知道典韦在兖州,哪个山沟沟里追老虎。
周伯却很无奈:“郎君,要不把半数的人全撒出去吧……司、并、冀、幽、兖五州各去五十人,皆诵郎君美德,如何?”
王豹古怪了看了他一眼,老头是不是在阴阳我?
随后他格局打开,想到了单雄信的二贤庄,一拍大腿:“此言有理!那便再传,就说某在箕乡设有五百斤青铜鼎,凡能使其离地三尺者,鼓瑟吹笙,美酒相待,赠金百两;能撼动分毫者,亦有千钱相赠。稍后某给尔个名单,访到都来报!”
嘿……传说霸王所扛之鼎重达千斤,咱让举五百,不过分吧。
紧接着他又想了想,既然出去这么多人,那就准备好耐旱作物的种苗,有备无患,于是又在写下了几种耐旱的农作物种子,如薯蓣、麻胡、菽、蜀黍等,让人寻访卖家,以便批量购买。
(注:汉斤五百,约等于现在一百二十五公斤。)
第64章 枪策双锋
剧县,城北大营演武场,烈日当空。
三十余名披甲锐士围成铁桶般的圈子,中军大帐前,王豹手持白蜡枪,枪尖正微微发颤。
五步外,武国安单臂抡着一柄包铁木棍,嘴角噙着笑意:来!让老子看看你这几月的长进!
围观军汉中,军候赵虎和旁边人打趣道:要不要赌一局?我赌阿豹五回合内必败!
旁者摇头似拨浪鼓道:“不赌不赌,咱们这里面谁能和都尉过五回合?更何况上次阿豹三回合就败北了哩!”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这些屯长、军候没少收王豹的‘薄礼’。
之前王豹还没上任前,每当轮到换防营陵县城的时候,上街巡逻都最是积极,每当街上遇到王豹,都能收到一袋五铢钱换酒喝。
而每月被武国安调到去帮王豹运粮的,注定这月军饷要翻番,故此他和军中关系很是要好,平常时分,进出城北大营几乎无需通传。
不过这也丝毫不影响,这群军士毒舌。
但未接赌注的人,今日却要失望了,咱豹今非昔比,武力值高达60点。
“武公当心!”
话音未落,他突然拧腰突刺,枪出如蟒,一式灵蛇探洞暗藏变招,枪身一拧,枪尖从刺咽喉一晃,改为直指心窝。
来的好!武国安大喝一声,手中包铁木棍一翻,猛力劈下,棍风呼啸,直逼王豹肩头。王豹沉腰撤步,白蜡枪顺势回旋,一招苍松迎客,枪杆横架,硬接这一记重击。
这要是放在三个月前,只这一下对碰,便足打落王豹手中长枪,而今确是不同。
木棍与枪杆相撞,虽震得王豹虎口微麻,但他并未松手,反而借势一挑,枪尖划出一道弧光,直奔武国安手腕!
哟,长本事了?武国安咧嘴一笑,棍影一收,改劈为扫,棍势陡然一变,如怒龙摆尾,横扫王豹下盘。王豹早有防备,身形一跃,手中枪尖下点,使出一招夜叉探海,直刺武国安脚踝!
武国安见势不妙,右脚一踏,猛地后撤半步,木棍顺势上撩,的一声,枪棍再次相撞!
王豹不待喘息,枪势再变,竟使出军中罕见的连环三枪——枪影闪烁,第一枪刺肋,第二枪扫腰,第三枪直取咽喉!武国安眼神一凝,木棍翻飞,左格右挡,硬是将三枪尽数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间,愣是已过了六七回合,看得军候们纷纷后悔没和赵虎赌上一把!
而武国安是成竹在胸,第六回合占得一记上风后,却完全不着急追击,嘴角微微扬起:“哈哈,这当上了游缴,倒是开了窍!”
王豹闻言登时自信心爆棚:“武公过誉,看枪!”
王豹枪势如虹,一招灵蛇吐信再刺武国安心窝,却被对方木棍横挡,震得手臂发麻。
武国安咧嘴一笑,说他胖他还喘上了,于是开始认真,突然变招,木棍如狂风骤雨般连打三记!
王豹咬牙硬接,连退数步,已然有些握不住枪。
武国安是得理不饶人,欺身而上,木棍横扫千军,王豹勉强架住,却见对方猛然变招,棍头一挑,直击他左手手腕!
王豹左手剧痛传来,撒开白蜡枪!右手握枪是顺势转身,一记回马枪,直刺武国安咽喉!
然而只听的一声,木棍如铁闸般截住枪杆,武国安反手一绞,将枪杆压入地面,顺势一脚踩住,提起木棍一刺,棍头再离王豹面门三寸处堪堪停住。
场下观众先是一呆,随即爆发出喝彩声:“彩!阿豹,居然接了都尉十回合!”
紧接着武国安蒲扇般的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大笑道:“不错!长进了,凭这杆枪来军中,可在某这认个司马了。”
王豹暗自感叹,看来这60和84差距还是大。
于是他嬉皮笑脸道:“可饶了某吧,在武公帐下当值,不知道要挨多少鞭子。”
围观人纷纷哄笑,武国安脸一黑朝着众人撒气:“都滚回去操练。”
随后一扯王豹的胳膊,将他拉进大帐:“今日不是专程来陪老子活动筋骨的吧?”
王豹笑道:“武公大祸临头,吾为救武公而来。”
武国安大眼一瞪:“放屁!老子好端端的,哪来的祸事,用尔来救?”
王豹似笑非笑道:“昨日秦府君留某,实为忧赈灾之事,恐孔氏为争北海相之职,联合豪右拒不捐资,向某索要对策,武公道某怎么说?”
武国安听得皱眉:“尔怎说?”
随后王豹将玄赤二榜和功德碑之策,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武国安。
只见莽夫一怔,随后眯起眼道:“阿豹,尔究竟站那边的?虽说秦府君资助党人,但身后可是赵忠啊,尔可是正经的大儒门生,帮他岂不有损名声?”
王豹轻笑:“豹站黎庶这边!如今旱海如沸,民不聊生,武公试想,孔氏如果真是按秦周所说,联合乡绅拒不捐粮,或者拖捐,这北海十八县的黔首焉有活路?这岂是丈夫所为?”
武国安闻言沉默良久才道:“阿豹,老子这一身军功可是战场厮杀来的,这些荒唐事和某没关系,尔少给老子绕弯子,老子哪来的祸事?”
王豹抚掌而笑:“秦府君恐用此计后,各地乡绅豪右遣死士暗害,故欲请武公为了这北海黔首,率郡兵护持一二,岂非祸事?”
武国安挑眉:“若秦府君下令加强剧县防卫和巡查,老子奉命办差,哪来的祸事?况谋害朝廷重臣可是谋逆之罪,老子不信他们有这个胆量。”
王豹笑道:“武公英明,秦府君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随后他肃容道:“只是这可不单是奉命办差,某是担心,若他们真敢如此,届时彼等求武公配合,那武公便非得站一边不可了。”
武国安微微皱眉:“这倒是,那尔说该如何是好?”
王豹嘴角微微扬起:“武公何不也站黎庶一边,吾等丈夫但求上匡社稷,下扶黎民,彼等酸儒爱怎么斗便怎么斗,但若伤及无辜,吾等便不答应。如此,那边造福于苍生,吾等便帮那边,持心守正,方乃大丈夫所为!”
武国安一愣,随后突然仰天大笑:“好个王二郎,一肚子弯弯绕,还拿话来架老子?”
他收敛笑意,擒住王豹的手臂,压低声音:“尔一个小小的游缴,拿什么跟他们周旋?不怕两边开罪丢了小命。”
王豹心中暗忖,这武国安心明眼亮啊,光这么忽悠不行,得来点狠的。
于是从容笑道:正因小子官微言轻,才需倚仗武公。
随后他低声道:“武公早知,如今北方青、幽、并、冀,皆遭旱蝗之灾,常言道旱魃走三年,蝗神坐金辇,而宦竖和党人间这般内斗绝非北海一隅,纵观古今黔首一旦没有活路,势必群起而反,某断定三年之内必有大乱,届时才是吾等建功立业之时,武公若欲赚这平乱之功,何不趁此机会,请秦周向朝廷请奏征兵,再扩郡兵,只要控制在三千以内,朝廷应该不会驳回。”
武国安闻言瞳孔微缩:“尔言之大乱……有何凭据?”
王豹笑道:“今岁五月起,便有天象,日中黑鸦,彗星出奎娄之间,故此某刚至箕乡,便大兴水利,如今北海皆旱,唯某那箕乡独免,岂非应验?况如此灾祸,朝廷不仅不拨粮赈灾,还强征诸多税赋,洛阳那西园的奢华,不皆是民脂民膏吗?武公岂不闻昔日陈涉吴广乎?”
武国安若有所思,王豹接着说道:“如今正是积蓄力量之时,某屯粮、招募乡勇,正是为此,然孔氏尤善清除异己,吾等扩充军备,必遭猜忌,昔日张氏,今日秦周,明日便会吾等这些掌兵之人,有秦周在,孔氏的矛头皆对准秦周,吾等尚可暗中蓄力,只要兵精粮足,孔氏便奈何不得吾等。”
随后他反手扣住武国安手臂:“武公帮某押运粮草,当知某每月屯粮数,他日也无需指望孔氏供应粮草,自有某供予武公,如今武公已是都尉,若无军功,如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武国安眯眼道:“若无尔言之大乱,当如何?”
王豹胸有成竹道:“祸乱必生,况纵无祸乱,武公手握重兵,秦周也好、孔氏也罢,能奈公何?届时公亦可兵伐泰山贼寇,吾为武公供应粮草,一样是军功!”
武国安一拍大腿:“好!某这便去找秦周要征兵诏令!”
王豹心中暗笑:我来供粮,你的兵就是我的兵!
第65章 各方动态
光和四年八月,北海天降蝗旱之灾。
于是,高密大儒郑玄受北海相所请,作《与北海诸贤劝分书》传抄国中,书曰:
‘玄闻天降灾疠,必因人事之失;地生蝗旱,实由德政不修。今北海之境,自夏徂秋,亢阳为虐而蝗炽,黍稷焦萎而桑空。老羸转乎沟壑,壮者散之四方,稚子呱呱而待哺,妇媪汲汲以啜糟。此诚存亡之秋,仁义彰着之时也……
……若使北海路无饿殍,野绝哀鸿,此岂独北海之幸?实乃社稷之福也……’云云。
驿卒嘶声传诵间,豪右们却上演了一出好戏——
北海世家争相上报资粮数,仿佛不资便会为大儒嫌弃一般。
然而,除少部分旺族正经出粮,大部分豪右乡绅皆称今岁收成欠佳,暂欠几日,待凑足再资。
有寒门为了入郡学,连夜驱牛车抵义仓高喝:“北海刘氏愿资千石!”
亦有世家豪门,管事正对乡老拱手:家主在洛阳备粮,不日便至…
故报资者多,然实收者少。
北海相轻笑,连夜诏诸县乡贴玄赤二榜,玄榜列明拒资者及欠资者,赤榜列明各户资粮之数。
并称需每日按所资数额,放榜排名,又要求每月月末,于各县乡修筑功德碑,将每月各户资粮、欠粮、拒资,刻入石碑,永流后世。
还在诏书中明确,该榜只作公示之用,拒资和欠资者,不强求亦不处罚,二榜贴出之日,邀全县乡黔首共观之。
翌日拂晓,各县乡市集沸腾。
只见营陵街头,衣衫褴褛的黔首们挤在木榜前,识字者高声念道:
红榜首位:营陵王氏,资粮万石!
……
人群爆发欢呼时,角落传来稚子童谣:赤榜笑,玄榜跳,功德碑前现真貌……
一众反应快清流名士,得到消息,昨夜便急匆匆拖粮至义仓,终于从昨日的吹胡子瞪眼,继而转为享受百姓的赞誉。
昨夜长史府的书房,烛火通明,时而传出一阵阵吸气声,像是被茶汤连续烫到好几次,孔长史一边以刀削去简牍上二字,嘴里冷笑:好个不强求不处罚!
一边皱眉:这下作手段不像是秦周啊……
不过他被烫几次后,就扬起了嘴角:“既然如此,便尔先收齐好了。”
而都尉武国安则喜提征兵权,郡兵可由两千扩充至三千。
于是青州灾至,北海却有义仓济民,而青州其他五个郡国却只效仿,请德高者作《劝分书》,并未出玄赤榜,这可是个得罪人的事儿。
而如今对于秦周来说,党人已步步紧逼,却不在意得罪清流矣。
也是因此北海豪右无不在背地,对秦周咬牙切齿、恶言相向。
殊不知,幕后黑手咱豹坐正箕乡!
此时,他却悠哉手捧大儒着作,一边摇头晃脑欣赏,一边咂舌吐槽:“……昔范氏设义田,子孙更盛;于公高门闾,果致封侯。报施之道,昭然若揭——啧啧啧,这引经据典有啥用?没有绑架的道德,是没有灵魂的,老儒生这也不行啊!”
随后他放下手中竹简,看向沙盘前又吵起来的阿丑四人。
周亢早已面红耳赤:“某的弟兄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好汉!偏能顶着尔的箭雨冲到寨门!”
吕峥猛然击案:“尔这不是耍赖吗?某的弟兄未尝不是好汉?偏能顺着尔的盾缝射翻尔等!”
阿丑这裁判在一旁也很无奈:“阿亢,强行攻寨哪能没有损伤?”
周亢同样击案:“那也不能光靠箭矢,就让某全军覆没啊!”
韩飞在一旁指指点点:“哪能这么蛮干?要趁晚上偷袭!”
王豹无奈摇头感叹,看来纸上谈兵还是不行啊,没有经过正经的攻寨实战,具体损耗数谁也说服不了谁啊。
如今箕乡黍熟,已到了收禾的时候,于是王豹便安排乡勇们下田务农,而这阿丑他们四个则是搬进了后舍,安排进他的‘秘密指挥部’。
叫他们以泰山某个山寨为例,每日先设定天气状况,山寨防御工事等条件,互为攻守模拟,进行军事进修。
结果四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莽,原本是要教他们学会用计谋的,结果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什么情况该用什么战法,或用什么器械,去破城了。
几人的战术也各有特色,几天下来周亢和阿丑惯用强攻,主张死士登先;
吕峥则好弩阵,攻方也好,防守方也罢,始终坚持箭雨覆盖。
韩飞稍微有点计策,好夜袭。
不过似乎还被他们摸出些门道,至少后续操练乡勇的方向有了,这两天阿丑和周亢都开始商议,要教乡勇们如何举盾列阵冲到寨门下。
吕峥则是合计着,教乡勇们,立、跪、蹲三排式轮射。
韩飞也声称,要晚上带乡勇操练夜战。
王豹想了想,也对!他们只要会如何指挥、如何练兵就行,也不一定都要会用计策,将来安排军师就好。
不过现在却变成了现在这样了,几乎每次都要争执谁的部下更勇武……
而王豹也意识到他的短板——他根本没法做这个裁判,虽然他亲自谋划了三场战役,但是三场都是长时间谋划的阴谋算计,是有心算无心,而现在仿佛他就像个只会下棋却从未提刀的军师。
他自己参与唯一的战役,是伏击管承,占尽兵力、兵种和装备优势,还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故此,对于正经的攻防战,和拉开架势的短兵相接,这士卒损耗和伤亡,他还真没有概念。
只能让阿丑背锅,最怕的就是几人争执到后来一句:不信,让明公评评理!
每当这时,他只能采取忽悠模式,指责几人只会一味蛮干,不知用谋略,然后用疲敌、空寨伏击、截流水攻之类的计策,进行以谋破力的对牛弹琴式教学。
不过现在看来,阿丑做这个裁判也不行,得换成个有实战经验的,可惜子延不在这里,只能靠管承了。
于是未免几人让评理,王豹及时开口道:“好了!都别争了,白天还是先随我学怎么做这沙盘吧,等晚上让管承来给尔等做裁判。”
——
而到了晚上,他就又头疼了,因为管承评判说:如果在海上,靠走舸强行登楼船的话……
几人异口同声反驳:这不是海战!老管你到底懂不懂啊?
搞得管承也很挠头。
王豹则很无奈,看来只有迎战过鲜卑的子延有话语权,和眭固有话语权。
于是,咱豹连夜出门,去了旁边布行,吩咐周朗通知子延先来箕乡指导一个月,下月再换眭固过来;顺带再让季方带上所有海图来箕乡。
既然秦周说他那八百海盗听咱调配,那就是时候与季方和管承一起,拟定出侵吞各路海盗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
这边的秘密指挥部,灯火通明,吵成一锅粥;
而剧县相府的文书库,一样也是灯火通明,但几个小吏却是肃然记录,每当有了新发现,便窃窃私语。
这是王豹早已派出的何安,领几个精通律令之人,正调阅北海相府田策和卷宗,令其务必找到各乡豪强的把柄,优先查的便是营陵县,以谋一步。
烛影摇红间,诸吏伏案疾书,唯闻简牍刮削之声。偶有人低呼“荒哉!”,便引得周遭侧目。
主座上何安放下了手中供词卷宗,脸上带着几分笑道:“怎么?李君又有新发现了?”
一众小吏闻言纷纷看向李君。
这李君唤做李元,乃是何安从内舍挑选出来的——通晓算术之人,乃是箕乡乡绅李家的庶出。
李元闻言捧着两卷竹简起身,递给何安笑道:“何求盗且看,这西乡的《田策》与《赋簿》最为荒唐,西乡拢共三千三百八四亩地,光和元年报亩产二石,当缴赋税二百二十五余石,这总额倒是没问题。可这田策记载赵氏名下有一千二百亩地,却只缴了四十石,少缴整整一半——”
紧接着他手指在两卷竹简上分别一指:“东郊亭亭民徐三,《田策》记载五亩地,本应缴三石三斗三升,《赋簿》所载却足足缴了八石!”
众吏闻言纷纷摇头,有吃过苦头的小吏便冷笑道:“这是度田欺民!定是乡中啬夫、游缴、三老每岁收税度地时,量黎庶土地是用尺小,而量赵氏土地用尺大!李君可再查县中交来留底的《田簿》副本,且看光和元年赵氏土地实量数,是否只有《田策》记载的半数?”
诸小吏闻言义愤填膺,连连赞同:“言之有理,此番定要坐实!”
何安笑道:“既如此,诸君若发现此类情况,便统统记下,这相府的田策,一般人没法篡改,此数应是无虞,实数以相府《田策》为准,至于《田簿》、《赋簿》如遇不符,皆是罪证!然需诸君把各年多交数及少缴数,数字对平,列清名册!”
众吏拱手:“诺!”
何安则是立刻埋头翻找起了卷宗里,关于赵氏的案件记录。只因王豹早有交待,凡是欺民豪强者,定要翻出其犯过的重罪。
一旦翻出有重罪的嫌疑,就遣人到城中一处药铺,通知一位姓陆的医工,他自会联络人走访暗查实证。
第66章 鼎鸣四海
光和四年十月,寒气渐重。
洛阳城西北,北地驻军行营。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演练完最后一式双戟。
坐在校场上的一个二十来岁年轻军官,不由拍案叫绝道:“好!青州人才辈出,刚听说出了个叫北海王豹的义士,不曾想今日又见太史小兄弟这等少年英雄。”
说话这人,生得一副典型的凉州武人样貌,肩宽背厚,身量精悍,虽不算高大,却像一柄出鞘的短刀,浑身绷着西北风沙磨砺出的凌厉。
此人姓麴名义,乃是凉州人士,时任北地军中高平塞候一职,此番乃受北地太守皇甫嵩之命,此来洛阳,一是替皇甫嵩述职,二是申请军备。
而演武的少年,则是被孔融带至洛阳的太史慈。
自将他带到洛阳,原本孔融是想将他举荐入蔡邕门下治学的,在不孝子看来治学才是正途,奈何不知是不是受了王豹那日带他去军中的影响。
太史慈表示希望学些兵法韬略,这可为难住孔融了,此时洛阳的军官多数都是宦竖一派,最适合的应该是卢植,但是卢植却在九江出任太守,让随从护太史慈过去,他也不放心。
于是在郎舍蹉跎两月后,终于孔融在听到了麴义来洛阳后,灵机一动,找到了这个合适的人选——北地太守皇甫嵩。
于是乎,写了封举荐信,水灵灵的就把太史慈给送过来了,请麴义带他去北地,正好有北地边军护送。
太史慈听麴义说到王豹,不由好奇:“麴大哥,亦知兄长之名?”
这些日子收到母亲回信,他已得知王豹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还安排了两个婢女照顾,这声兄长倒是叫的踏实了不少。
麴义闻言也犯了好奇,这兄长二字从何而来?一问之下,得知二人醉酒结义,以及王豹赠戟送马之事,不由感叹:“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实,若非军令在身,倒想去看看这是何等人物?”
太史慈闻言也打听是何盛名?这才知道,原来兄长之名竟已传到洛阳,还在箕乡设鼎结交豪杰,不愧是兄长,果然慕侠尚义!
他却不知哪是传到洛阳,这北边几乎是传遍了。
就连并州五原郡这等边陲都没放过。
那边军中一个披盔戴甲的大汉,向营中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打趣道:“可惜北海太远,若那王豹生在并州,便许奉先两天假,取他百两黄金回来。”
还是血气方刚的英武青年也笑:“若非军职在身,某定去取来给弟兄们换酒。”
军中众人大笑:“哈哈哈!”
幽州一样已经传遍,涿县一户高墙内。
也有一个雄壮威猛的青年,身披未缝边的粗麻布,在凋萎的桃园中演练长矛。
却见小厮冒失而入,将今日在自家酒肆听到的消息告知青年。
只见青年手中长矛轻微一震,一把掷开长矛,声如洪钟:“可是月旦评上,那斫尽天下不平的北海王豹!”
小厮闻言道:“禀东家,说是北海的,应该是同一人。”
那雷音虎啸再次响起:“好!不曾想那大儒门生却还如此尚义,惜某还在为家父守孝,否则定要去北海看看!”
于此同时,他们口中念叨的北海王豹,则是身处箕乡降卒营,折起了最后一张画满箭头的绢帛。
他身旁的管承,则是长舒一口气——干了这么多年海盗,没想过见过海寇间火拼,还能这么阴险的。
这东莱港到胶州湾数十股海盗和盐枭间,各式各样的旧怨,就连勾栏里争风吃醋的勾当,都被季方的情报小组查得清清楚楚。
这两个月来,王豹、季方和管承,三人一直在降卒营里,几乎与这百来降卒同吃同住,只是降卒们是接受教育。
而管承则是白天接受教育,晚上还要和王豹、季方,研究如何分化、离间、挑唆、以及买通各股海盗势力;
还有要如何趁人之危、落井下石、黄雀在后,甚至还有结盟背刺的阴招,歹毒至极,还要分析对方种种习惯和应对的可能。
总之就是一句话,有矛盾的利用矛盾,没有矛盾的制造矛盾,以季方部进行连横合纵,以管承部进行步步蚕食;
凡需要强攻硬打的骨头,就做好部署,敌方主力尽量让秦家去牵制,咱绕后偷袭。
王豹理直气壮,谁让咱装备不好呢!
管承白天刚接受了干净的思想,觉得自己心灵得到了净化,然而也只几个时辰,天一黑便觉得自己心又脏了。
所以,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之前就是被明公这样算计了数月之久,内心为这些海盗势力默哀。
被这样折磨了整整两月,今天总算是结束,降卒营在互帮互助下,终于全部通过了简单的思想教育考核,而最后一张海图上也已标注好了作战部署。
下一步则是季方回去,散播各种流言,买通能买通的对象;管承带着这百十个兄弟也回到大海上重新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只待来年开春便要动手清除各港口盘踞的海寇。
至于降卒分的假田,则由彼等家属和乡勇们负责打理。
这两个月来,箕乡也涌入了数百户流民,这都是与箕乡相邻几个乡的黔首,他们全都是来自旁边的泰山郡和东莱郡。
箕乡属于三郡交界之处,北海国有各乡义仓放粮赈灾,但是泰山郡和东莱郡未贴玄赤榜,义仓里的粮食却是远远不够。
故此,两郡离箕乡近的黔首眼看活不下去,就尽往箕乡来了,而咱豹则是来者不拒,开仓放粮不说,还管分房分地,于是涌入的人便越来越多。
先前修得那百十来户房屋已然不够,开垦的田也早已分光。
不过王游缴承诺了,就先住进新搭建的营寨里敞开吃,等养上半个月,都吃饱喝足恢复体力了,青壮就都出来搭房和开垦新田,居所和田地都会有的。
但王游缴也有个古怪的讲究,既然来了箕乡,十五日内,不得出营或是出屋,非得被饱饱喂上十五天才能出门。
王游缴解释说,到了箕乡就算回家了,可不能再瞎跑,因为这民要是流久了,没了户籍,可就成盗寇了。
起初人们还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被王豹关押了,但是这天灾下,有吃有喝,还有得休息,有啥不好呢?
后来十五日一满,就有人来征调青壮,故此大家也都不再担心。
兴许是旱情初年,王豹担心的疫情并没有发生,有些个生病的,也都是因为体虚以及天气转凉,而偶感风寒,休养些时日便康复。
于是,短短两个月箕乡的乡勇便从四百余人增长到了五百余人。
只是都还得练,这练兵的讲究,一般是三个月算是基础训期——教习百日,乃堪临阵,但这类部队死亡率常达50%以上。
真正的百战之军需要三年,初年是单兵各项技能训练;次年阵法、作战协同训练;第三年则需实战淬炼,过了这三关,这支部队才能叫精锐。
据说号称汉末最强军事家的皇甫嵩,在征讨黄巾军的时候,简练卒伍,三十日辄成;一则是迫不得已,二则人本事大,咱豹可没这能耐,只会按照郡兵操练之法,一板一眼的练。
此外,王豹在箕乡乡亭门口设的大鼎,没有吸引来什么厉害的武将,却已散出去不少五铢钱,很多来此的游侠均只能撼动一二,不能使其离地,托鼎和拉杠铃可是两码事。
王豹依旧热情款待,千金买马骨嘛,可惜这些个游侠留在箕乡的并不多,也就零星几个感怀知遇之恩,留在这认了个屯长。
不过,倒是有个意外之喜,这个鼎就算阿丑和周亢,也只能奋力托起半边,眭固却能使其离地一尺,故此自从他这月来当裁判时,四莽汉还是比较信服他的判断。
只是该说不说,眭固对于山贼的势力很清楚,但是对于正规军的判断却比不过子延,说起来管承表示委屈,他也能抬起一尺,然而四莽依旧嫌弃他不懂路战。
好在王豹是叫眭固卸下白大目的伪装来箕乡,否则管承高低要和他掰扯一下。
对!不止管承,孙观也得找他唠唠。
说起孙观,这两个月期间,他和王豹的徐州盐路达成了合作,每月百石,走糜家的路,皆大欢喜。
那青铜鼎孙观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试了试,和眭固差不多,但眭固已二十多岁,他却只有十七……
如此看来,他那次点了白大目的寨子,若非夜袭胜负倒是不一定。
就在今日,王豹等人长达两个月的战术讨论全满结束时,忽闻阿黍在帐外高喊:“报!王君,有壮士来托起青铜鼎了,初试离地一尺高,那壮士口称食不饱力不足!下走,已自作主张宰了只鸭,安排胖子备膳了。”
“安排得好!”豹大喜,收起图纸,招呼众人:“走!咱们一起去见识下,是哪位英雄!”
第67章 鼎力擎天
乡亭前院广场,半米高的五百斤青铜鼎,鼎足深深压入夯实的黄土。
王豹与眭固、管承、季方等人赶到时,亭前早已围满了乡民,李牍守在一旁。
人群中央,一粗布麻衣的壮汉正席地而坐,身前摆着半只烤鸭、一盆豆羹,外加几摞粗饼,正大口撕咬着肉食。
身后还跟着几个农户打扮的汉子,也正低头猛吃,像是几日未进食一般。
那壮汉体格如熊,肩宽臂厚,一张脸棱角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狠劲,虽衣着贫寒,但举手投足间却隐隐股子有豪气。
王豹见状皱眉道:“胖子,怎能让壮士在此用膳?岂不要人笑吾等不懂待客之道?”
李牍抓抓头委屈道:“王君,俺让他们到后院,他们自个不进去。”
那汉子一抹嘴,站起身来,抱拳道:“想必足下便是设鼎的王君,王君莫怪他,是某想在此吃完,再试一回,先前路上带的干粮只够吃个半饱。”
王豹赶忙抱拳回礼,笑道:“既然壮士开口,便不怪罪了,这托鼎之事不急一时,不如请壮士随某至膳厅慢用。”
那汉子在身上蹭了蹭手中的油渍道:“不必麻烦,如今饭饱力足,可复试矣,不过还要问王君一句,不知王君所言,离地三尺,赐金百两,此话当真?”
王豹笑道:“绝无虚言!壮士请!”
那汉子点头,也不废话,他大步走向青铜鼎,深吸一口气,双臂环抱鼎身,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起——!”
随着一声暴喝,他腰背猛然发力,双臂肌肉虬结,脚下夯实的黄土逐渐塌陷。
只见他满脸张红,豆大的汗珠往头顶冒出,竟硬生生将那千斤青铜鼎抱起半尺。
随即再一声怒吼,双膝微曲,猛然上挺,鼎身竟被他一寸寸往上拔起,再见他双膝逐渐立直,直至离地三尺!
“彩!”周围乡民、和这汉子带来的青壮,以及王豹身后一众齐声喝彩。
眭固、管承也忍不住喝彩:“壮士好膂力!”
紧接着,他腰一弯,嘣得一声巨响,重鼎落地,四足深深陷入土中,那汉子大口喘着粗气。
王豹心中大喜,迫不及待的抱拳赞道:“真神力也,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汉子喘了几口气后,气息渐匀,抱拳道:“某唤作管亥,乃东莱人士,此番乃是乡中遭蝗灾,粮食殆尽,闻王君设鼎赠金,便带乡中青壮来一试,若能取百金,便可救活一乡老幼。”
王豹闻名大喜,管亥!就是那个带数万之众围困孔融的青州黄巾军首领!惜死于云长刀下。
不过数万之众围困孔融多少有点艺术加工,真有数万人,还轮得到大耳贼救场?北海早被攻破了。
于是他立刻唤出系统,内心暗道单挑云云,只见反馈显示管亥80,看来五百斤鼎离地三尺是二流武将的标准,那一流武将应该能举过头顶,顶尖那几个说不定能单手举起来。
而管承闻名却是作思索之态。
“管兄弟竟是为乡中老幼而来!真乃义士也!”一番赞扬后,王豹朝李牍挥手道:“胖子,取金来!”
犹见李牍拱手应诺,大腹便便一路小跑入院,管亥面露喜色抱拳:“王君果是诚信中人,某在此谢过,今后王君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王豹还未来得及邀请,只闻管承似乎想起来了,忽而开口:“可是观阳乡率民抗李氏的管亥?”
管亥闻言一愣:“这位壮士听过某的名字?”
管承大喜:“昔日某在海上可是闻名已久,不曾想今日却在此相见。”
两人细唠之下才知,他俩竟是老乡,都是长广县人士,有没有亲戚关系就不知道,管承离家乡早,但在海上也是早听闻管亥之名。
他们的长广县中有豪强李氏,素来嚣张跋扈,管亥勇力过人,故常为乡邻讨要公道,莫说乡中,便是县中管亥这侠名都已传遍。
王豹闻言心中暗自点头,唯有这样敢于和豪强斗争之人,将来黄巾军之乱时,才能一呼百应,才会果断追随张角为乡邻谋一条活路。
于是王豹盛情相邀,拉他的手就要往乡亭中引,嘴里笑道:“管兄既来,不如带弟兄们一道,今日痛饮一番,也让我等见识见识东莱好汉的酒量!”
但管亥却面露难色,拱手道:“王君见谅,来时众乡邻将所剩不多的口粮,多数都凑与吾等,兄弟们一路不敢多吃,皆留到今日给某,如今乡中老幼皆等某带粮回去救命,若非此念,亥焉能托起此鼎?故不敢多耽搁。”
王豹闻言一怔,内心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却刚来就要走,为啥咱就从来没有享受过纳头便拜呢……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抚掌大笑道:“好!黔首之命可撑千斤之勇,某平生最敬佩管兄这般侠义之人!救人如救火,便再赠尔一百石黍米,也省了尔去购粮的时间!”
管亥闻言大喜过望,叉手一礼道:“某带乡中黔首拜谢王君活命之恩!”
王豹将他扶正笑道:“但咱们得定个约定,今日放尔回去救人,但救完人后还得回来和某畅饮一番!否则某便要丢下这诸多公事,提酒去观阳乡与尔一醉方休!”
管亥闻言爽朗的大笑起来:“哈哈,王君放心,此番送粮钱回乡后,某必来与王君畅饮。”
“好!一言为定!”王豹拍了拍他的手臂,紧接着他转头与管承说道:“让弟兄们集合,再运两百石辎重,此番去东莱,尔等便与管亥兄弟同行,留百石黍米给管兄弟,剩下百石由尔定夺,可做军粮,也可分给路遇的黔首,待到了东莱,季方再给尔补给。”
管承拱手应诺。
紧接着王豹又看向阿黍:“阿黍,去把某的马牵来,再拿几坛酒来,来箕乡不喝上一碗,指教别人笑话吾等不讲礼数!”
少顷,只见亭外已拖车列队,王豹将他们一路送到箕乡外。
亲自将百两黄金交给管亥,又给管亥几人分别斟满酒碗。
又自斟一碗:“今日又得遇豪杰,实乃天幸,当胜饮!”
只见他仰颈而尽,任由酒水浸透衣裳。
管亥亦饮尽,随后虎目噙泪:“王君此恩,亥他日必报!”
王豹大笑,将枣红马的缰绳递给管亥:“大丈夫何必在意此等小节,此去东莱路途遥远,此马赠于君,盼君早日归来!”
说罢,不容管亥拒绝强行塞给他。
又自顾再斟酒,亦让管承、季方和其麾下百卒斟满,先与管承和季方碰碗道:“老管、伯涛,东莱之事就劳二君费心了,明年某在营陵县,大摆宴席为尔等庆功!”
两人对视一眼,郑重点头:“明公放心,必不辱命!”
随后他高声喝道:“弟兄们,此去山高水远,亦愿诸君早日归来!胜饮!”
众人举碗高喝:“胜饮!”
第68章 义仓之谋
最后一缕斜阳将王豹的身影拉得修长,他负手立于官道旁,目送着管氏兄弟的马队消失在漫天尘烟中。
身后眭固与四名猎户静立如松,只听得秋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人烟散去,身边便又只剩下眭固和阿丑四人。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今儿这事,得让人再传出去,管亥为救乡邻举鼎,咱豹重义慷慨解囊,品牌效应直接拉满!
眭固五人站在他身后,并未见他嘴角的笑意,以为当真是失落了,于是出言劝道:“明公,回吧。”
王豹闻言点点头,一行人踏着顺着斜照的夕阳往回走。
乡亭广场上已经空荡荡的,只剩几个亭卒围着青铜鼎,收拾打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秋日黄昏格外寂寥。
“哎哟,王游缴!”一声热络的招呼忽然从侧面传来。
转头看去,布行老板周朗抱着两匹绢布,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新到的细绢,青州少见的好料子!上回王游缴说要,某便专门进了不少,您看?”
王豹挑了挑眉,这周朗演技倒是愈发纯熟了。他故作随意地摆摆手:“周掌柜有心了,且随我进亭,掌灯细看。”
随后,几人回了后舍,眭固和阿丑等人进了‘秘密指挥部’,进行日常军事训练。
而王豹和周朗则是进了旁边的一间,这时,周朗脸上的市侩瞬间褪去。
在外他左右一扫,将门窗紧闭,这才压低声音道:“明公,泰山传回急报——孙观欲使泰山贼劫掠营陵几个乡的义仓!眼下泰山贼分作两派。有人坚持‘饿死不劫义仓’,也有人叫嚣义仓粮多,劫一半有何不可?孙观尚未决断。”
王豹微微一笑问道:“孙观哪有这个胆子,当乃孔氏之谋也,尔觉得孔氏意欲何为?”
周朗略微思索:“若泰山贼洗劫义仓,便无粮济民,如此便能坐实秦周赈灾不利。”
王豹又问:“还有呢?”
周朗摇头道:属下愚钝。
王豹笑道:“恐怕尔只说对了第一环,如只是如此,秦周大可从别处义仓调拨,调派郡兵把守,老狐狸还有后手啊。”
紧接着他以指击案:“某若是孔礼,若秦周从别处调拨,则煽动别处的乡绅和黔首闹事,不管这粮要运去哪里,一口咬定秦周打着赈灾的名号,私吞捐资,直指玄赤榜是秦周敛财的工具,说不定还会让泰山贼遗漏些郡兵的箭矢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秦周在本地重新征调,就在本地煽动。除非秦周自己筹粮,否则就算黔首们相信真是山贼劫掠,乡绅豪右也可以强行不认,联合上书,就秦周那豪华的家资,查不出贪墨义仓,也能查出些别的毛病。”
周朗明悟于是问道:“明公,是否要调部曲来箕山设伏?泰山贼要洗劫营陵各乡必要过箕山。”
王豹摇头道:“孙观又不傻,连续吃了几次大亏,必然会防泰山中还有细作,哪里还会走箕山,况且——”
说话间,他微微挑眉:“尚未决断?但却让泰山周知是要劫,这怎么感觉是孙观故意漏出的消息?”
周朗恍然:“明公所言极是!吾等新插细作皆是小卒,然此等机密之事,应当只与各头领商讨,待点兵聚将开始行动后再告知才对,但孙观为何要主动泄露?”
王豹微微皱眉,但很快就展眉轻笑:“看来某这观弟前几次亏没有白吃,想必已经怀疑玄赤榜这等邪路出自我手,恐是担心某设伏,先试探某到底占那边,此事吾亦明了,暂时按兵不动,待某也去探探他的口风,可还有别的消息?”
周朗闻言拱手:“明公明鉴,还有一事,子延将军遣人来报,蒙山吴老鬼欲谈结盟,子延将军暂以大当家下山做买卖拖延,待明公决断。”
王豹微微皱眉:“结盟?这是唱的哪一出?”
周朗思忖道:“许是那黯奴折服于明公唤雨之术,担心白大目会对蒙山出手,先一步求和?”
王豹摇摇头,以指击案,心中暗忖若那黯奴不是吴敦,或许还有可能,但乃是泰山四寇之一,未来的利城太守,孙观的歃血兄弟,只因一顿军棍就和敌对势力结盟,多少有点奇怪。
但孙观唱这出苦肉计,只是为了结盟?不应该啊!
王豹沉默片刻道:“吴敦此人不可轻信,但既然他们要结盟,便先应下,且看看他们再耍什么花招,明日便让眭固回去吧。”
“诺!”
窗外暮色渐浓,忽听前院传来阿黍急促的脚步声,外面忽然传来阿黍的声音:“王君,孙郎君来访!”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扬起:“这人不禁念叨啊。”
王豹眸光一闪,袖中手指轻轻捻动。周朗立刻堆起满脸市侩,高声笑道:这料子您要是中意,明日再送十匹来!
两人推开门,只见王豹端起满意之色:“料子不错,以后便都要这般成色的,跟阿黍去账房领钱吧。”
周朗笑嘻嘻道:“哎!谢王君,回头有了好料子,某再送来给王君掌眼。”
这时,眭固和四个猎户听到动静也推门而出,王豹让眭固还是留在后院,阿丑等人陪他出去见客,以免孙观看到眭固起疑。
少顷,亭门一开,但见十来匹青骢马在外,一队人早已下马,见王豹出门相迎,孙观笑盈盈拱手道:“豹兄,多日不见一向安好。”
王豹脸上也堆满了笑意回礼:“观弟,别来无恙,这什么风把尔吹来了?”
孙观大笑着拱手,腰间环佩叮咚:“某在府中听闻今日有豪杰前来举鼎,特来一睹风采,还望豹兄引荐一二。”
王豹却叹气:“要叫观弟失望了,那豪杰已然离去——”
随后他一扫颓然拉住孙观往亭舍里走:“观弟来得好,刚得了一坛辽东烧春,此时正是烦闷,来来,陪某痛饮几杯。”
孙观闻言朗声笑道:“哈哈,虽无缘见得豪杰,但和豹兄一醉也不虚此行。”
二人把臂同行,言语间皆为今日举鼎之事,笑声惊起檐下栖鸦。
第69章 各怀鬼胎
夕阳已尽,亭舍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上光影交错。
王豹与孙观对坐案前,一坛辽东烧春已去了大半。
王豹醉眼惺忪将他酒杯斟满,嘴里含糊其辞:“观弟……今日怎就醉了?”
酒至半酣,孙观面色微红,看上有些迷糊,指尖轻轻敲击着酒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长吐着酒气道:“兄长有所不知……兄因未留住那管亥烦闷,弟心中却亦是烦闷。”
王豹微微挑眉:“哦?观弟因何烦闷?”
孙观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身体前倾低声道:“孔氏让某令泰山劫那义仓。”
王豹故作疑惑:“孔氏乃北海清流,怎会做此不义之举?”
孙观摇头叹气:“某哪里猜得到,但兄长应该知道,咱们绿林有规矩,饿死不动义仓,如今即与孔氏结盟,却不得不为之,故此烦闷。”
王豹闻言抬起酒杯:“善!饿死不动义仓,贤弟果是豪杰也。”
孙观哈哈一笑,举杯相碰,嘴角玩味道:“如此说来,兄长身为党人,此番却不站清流一派?”
王豹眯了眯眼,随后笑道:“贤弟醉了!某几时说过此话?”
孙观却收起几分醉意笑道:“兄长就莫再匡某了,兄长与秦周的买卖,某是知晓的,今日前来,其实是想请兄长拿个主意,吾等当如何应对?”
王豹叹了口气摇头道:“贤弟误会了,买卖归买卖,为兄虽心向黎民,但终究人微言轻,既是孔长氏之命,某却不敢多管。”
孙观扬起嘴角:“既然兄长都是这个意思,那某也只能照办了,只是还请兄长这几日约束乡邻,莫在箕山活动,以免咱们双方误伤。”
王豹以指击案,心中暗忖,原来这小屁孩是来占先手的,如此一来咱就不好打他伏击了……
不对,这他看的还要更远些,难怪蒙山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白大目结盟,泰山贼下山作乱,秦周势必要下令剿灭,这下咱还不好借此建功了。
于是他满脸愁容道:“观弟说的即是,他们斗他们的,千万别波及到你我弟兄,但观弟还得帮某谋划一番,观弟劫了那义仓,若是秦周叫某入山追剿粮草,某该如何是好?”
孙观笑道:“兄长远虑,不如某令人在箕山留下一半粮草给兄长,好让兄长交差?”
王豹摇头道:“无孔长史之命,为兄岂敢私自追回——”
说话间他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要不观弟留下一队人马借为兄去交差,文举兄不是答应帮贤弟麾下抹平案底么?届时让他找机会放人便是。”
孙观脸色微变,随后莞尔:“兄长,这可不行啊,万一秦周盛怒之下,下令即刻斩首,某却没法和兄弟们交待,听闻兄长和白贼有怨,如今他人在沂山,兄长何不去剿灭他,亦或是蒙山的吴老鬼。”
王豹似笑非笑:“此去沂山、蒙山路途遥远,明知截不回粮草,万一再损兵折将,岂不罪加一等?观弟还是帮某在想想别的办法。”
孙观闻言抚掌大笑:“兄长口风端是严实——”
随后他收敛笑意,目露精光:“既然兄长不愿去沂山,某还有一处可让兄长交差,今岁收成不佳,泰山新来了一伙徐州琅琊郡的流寇,贼首唤做尹礼,连诨名都没取,应当是个雏儿,麾下约三四十人,仗着些勇武,拒不加入泰山,不如兄长这次便拿此贼交差,如何?”
王豹闻言瞳孔收缩,尹礼!
泰山四寇之一,降曹后官拜……咳,东莞太守(和那个东莞没关系),最后死于全琮、徐盛之手。
于是他当即拍案怒道:“此贼到了泰山境内,胆敢不尊贤弟!此事为兄管了,就拿此人交差!”
孙观一愣,这王二郎是不是浮夸了点?
但他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举杯笑道:“那便提前恭贺兄长,又立军功。”
王豹举报亦笑道:“同喜同喜,也贺观弟让孔氏欠下人情矣。”
两小狐狸醉意全无,又是一番痛饮,直到天色不早,才携手至门亭,依依惜别。
看着孙观一伙远去的背影,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看来上次火攻确实唬住了这小屁孩,这个泰山总瓢把子也不容易啊!
既要担心违背与孔氏的盟约,又担心被秦周派人剿灭,还要防着咱豹背后捅刀子!咱豹又何尝不是呢,都是在夹缝里生存的人啊。
不过,照现在看,等咱坐稳青州之后,说不定能劝降这小屁孩。
一夜无话……
翌日,秦氏庄园。
正堂内沉水香雾在错金博山炉上萦绕,与透窗的晨光纠缠成缕。秦夫人端坐主位,广袖垂落如云,看完手中竹简后,修眉轻轻一挑,眼中带着三分浅笑:“王君前番来时,还说‘妇人无外事,有故则使家老传言’,今日为何不讲那般礼数了?”
居客座的王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随即笑道:“事急从权,望秦夫人见谅,昨夜孙观来乡亭……”
随后王豹将孙观之言复述一遍,秦夫人沉吟片刻后,饶有兴致的看向王豹:“既如此,王君有何高见?”
王豹笑道:“夫人当知,某身为党人,不好明面违背孔长史,如今已等不及启禀府君再作计较,不如请夫人安排将义仓粮食暂时撤走,换成沙石秸秆,如何?”
秦夫人摇头道:“王君高看了,妾只管府事,政务之事岂敢插手,此事自当具禀府君,有劳王君挂怀了。”
王豹微微皱眉:“此去剧县就算马不停蹄,也需一日之久,如何等得府君决策?”
秦夫人莞尔:“既如此,烦请王君转告孙观,那些粮秣,权作秦氏赠与之资。”
王豹闻言愕然,旋即展颜:“原来夫人另有良策,倒是在下多言了,不过,事关黎庶生死,敢问夫人有何妙计?”
秦夫人笑道:“王君误会了,政务上的事,妾实是不敢多言,更不敢插手,若王君无他事,那便不送了。”
王豹心中暗骂,这人忒不实在!有什么咱说清楚,好好算计下各方怎么安排,它不香吗?
但他却不好强求,无奈只能拱手告退。
待他走后,堂外候着的青衣进堂服侍时,却好奇问道:“夫人,真要把粮食送给孙观啊?营陵几个乡的义仓里,加起来恐有两万石啊。”
秦夫人扬起嘴角:“这王二郎欺人太甚,屡次小觑于我,明明府君和他说好是两家合力清扫东莱海寇,这厮却将难缠的对手都丢给咱们,偏偏还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在北海站稳脚跟,岂有坐享其成之理?该是他为秦家出力的时候了。”
第70章 祸水东引
光和四年十月,北海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这日清晨,王豹嘴里噙着冷笑,将箕乡游缴的印符往腰间一挂,便策马赶往营陵县城。营陵县尉下了通传,要各乡游缴汇报治安情况。
暮色四合时分,却有六支人马,如夜行的狼群,借着渐浓的夜色分散潜入各乡。
他们马蹄裹布,刀鞘缠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更是用粗麻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西乡,一队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晒谷场。义仓的老仓头郑三正倚着门框打盹,忽然被一阵窸窣声惊醒。他刚要起身,就被两个黑影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捂住口鼻。
别动!一把冰凉的环首刀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借着月光,郑三清楚地看到刀刃上北海曹掾监造的字样。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爷爷们只求财,不害命。捂着他嘴的蒙面人压低声音道,要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
郑三拼命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晒谷场上人影绰绰。粮食被一袋袋扛走,整个过程竟如行云流水,动作干净利落,眼中不禁浮出苍白的泪花,仓粮一失,全乡老幼何以越冬?
待最后一袋粮食运走,一个黑影手起掌落,郑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郑三是被冻醒的。
他踉跄着爬起来,发现义仓只剩百十来石。
来人啊!义仓遭劫了!郑三声嘶力竭的喊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与此同时,李庄、沭东、亭口等五乡也传来了同样的惊呼。六处义仓一夜之间都只剩几日之粮,武备乡还有几个看守的亭卒横尸当场,身上插着的箭矢尾羽上,都漆着北海郡兵专用的朱砂印记。
一日间,整个营陵骂声遍野,消息很快就传到剧县。
剧县相府内,秦周捏着驿报,忽地轻笑一声:好个栽赃。竹简上墨迹未干:营陵六乡义仓遭劫,失粮二万一千余石,现场遗郡兵箭矢十三支。
来人!他猛地合上竹简,声音里淬着冰,传令都尉、长史、督邮、贼曹,营陵县县令、县丞、县尉及七乡游缴,明日至相府议事,午时三刻未至者——
说话间他竹简地拍在案上:革职查办!
驿马四出,夜色如墨。
营陵县廷内,县尉左璋独自坐在案前,盯着摇曳的灯焰出神。
明廷……心腹推门而入,欲言又止。
左璋摆摆手,苦笑道:无妨,吾等寒门依附清流得以出仕,总是会有代价的,明日启程送吾儿去洛阳找孔文举吧——
说话间他从袖中去出一纸书信,手指轻轻抚过信笺,似在触摸最后的希望:孔氏承诺,此事一过,承祖当拜蔡公门下,他比某这当父亲的机警,若得蔡公教诲,定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他却不知,其子左承祖,史料有载为孔融幕僚,因劝孔融结纳袁绍或曹操以自保,但孔融认为袁、曹“终图汉室”,怒而杀之。
——
次日午时,剧县相府正堂。
秦周高坐主位,面沉如水。堂下官吏按品阶肃立:
前排三人如旧——都尉武国安甲胄未卸,长史孔礼皂缘官服纹丝不乱,督邮孙延腰间铜印映着寒光。
比上次还多了一人是新任门下贼曹刘平。
(门下贼曹:简单理解为只分管刑侦、经侦、特警的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不过,当时也没现在系统,这个级别约等于市公安局局长了。)
营陵县令(县长)孙篙低眉顺目,县丞(副县长)氏威攥紧了袖中的账册;县尉(县公安局局长,兼武装部长)左璋面色灰败,却挺直了脊背。
再往后就是含王豹在内的营陵七乡游缴。
主座之上,秦周怒容摄人,先斥县尉左璋道:“左县尉!好大威仪!值此赈灾之际,竟敢私调诸乡游徼!岂不知民命攸关?”
左璋踉跄出列,深深揖下:臣……知罪,然非臣擅调,实依《尉律》旧制,例召诸游徼述职耳……”
秦周拍案厉叱:“巧辞饰非!平日律令废弛,视若罔闻,独于此时奉若圭臬?事出诡谲,义仓之失,必尔曹狼狈为奸!即夺印绶,下狱穷治!”
紧接着,他复视县令孙篙,厉声诘问:“前日议赈,孙君慷慨陈词,犹言当亲临乡亭,计口授粮。今义仓失窃,君安在?”
孙篙惶遽趋出,长揖及地:府君息雷霆之怒!实乃县务冗杂,分身乏术,臣诚有失职之罪,甘领责罚。
秦周闻言,反露冷笑:既甘领责,营陵县一应僚属,尽降秩一等!
这时,孔长史正冠整袍,离席长揖至地,肃然进言:府君暂息雷霆之怒!今灾异频仍,黎民嗷嗷,若遽黜众僚,恐政令壅滞,徒损朝廷威德。左尉虽有过失,《尉律》明章尚在;孙令虽缺期会,然素日勤恪可证。且——
言及此,其目忽现锐色,压低声道:据诸亭驿急报,贼人所执兵刃,皆铸郡府符印。若不彻查原委而遽行贬罚,恐有宵小借机诽谤府君。”
秦周闻言,眉峰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哦?竟有此等蹊跷?武都尉!此事尔当何以自解?
武国安离席按剑,肃容叉手曰:禀府君,自前番议事后,末将即严敕郡兵,旦夕操演于校场,出入皆录籍册,实无一人得离营垒,诸君不信,可遣人至城北大营军司马处,取旬日来的巡哨记录。”
秦周目若寒刃:依都尉之言——竟是有人伪制兵械,构陷郡府?
武国安掷地有声道:“府君英明!”
此时贼曹掾刘平整冠离席,执礼而言:下臣斗胆进言,此案别有蹊跷。营陵诸乡皆遭劫掠,独箕乡无恙。更可疑者,诸乡轴痕,皆没于箕山之下,又闻——
言至此其稍顿,伏身更低:府君别业恰在箕乡,若不明查,恐有奸人欲借此构陷府君!”
秦周闻言冷笑:“既如此,依卿此事当如何勘验?”
刘平拱手道:“府君明鉴,请依《囚律》封守箕山,验车轴痕、核兵械册。臣请持节彻查,五日内上劾状。”
秦周忽怒极反笑,拍案长身而起:五日劾状?待尔等舞文弄墨毕,营陵饿殍早填沟壑矣,王游缴!诸君问箕乡无恙,尔有何话说?”
看戏的王豹闻言一愣,这群老登怎么又冲我来了?有某坐镇箕乡谁敢来犯?
但实际上,他恭恭敬敬的往前一步,拱手道:“府君明鉴!箕乡义仓本设于乡亭要冲,自鲛珠案后,箕乡丁壮尽编军籍。今岁农事方毕,彼等便轮值戍卫,昼夜不息,或许是慑于守备,贼人莫敢来犯。”
秦周闻言复诘问:“好个莫敢来犯!即是王游缴守备之功,那诸乡轴痕,为何皆没于箕山之下?”
王豹闻言道:“回禀府君,箕山为泰山余脉,臣愚钝,以为此事当与泰山贼有关。”
秦周屈指叩案,声如寒铁:孔长史即日验车轴、核兵册;刘贼曹持械拷讯左璋并诸乡粮吏,三日上劾!
说罢,他目光如隼盯住王豹:王游徼既善守箕乡,又熟于箕山地形,今暂领县尉职,配合郡兵入山追剿,汝且听清,本府要尔三日内追回粮食,非贼寇首级!”
王豹瞪大眼珠,合着你们联手来做局,最后全部坑在老子头上?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于是他再次拱手:“府君明鉴,这泰山方圆千里,三日恐难以追回?”
秦周冷笑道:“汝不闻诸君言之乎?诸乡遭劫唯尔箕乡免之,轴痕又没于箕山,除郡兵外,偏偏只尔箕乡有军籍,若追不回粮食,汝亦难自圆其说,当夺职严审!”
王豹欲申辩,孔礼亦蹙额欲言,然见秦周已振衣而起,挥袂厉声曰:此事毋复多言!今赈济饥黎乃当务之急,若致一人饿殍,尔辈俱当连坐!
王豹眼底冷光一闪,这就是那秦夫人的妙计!端是妙得很,逼老子出粮也就算了,这粮一出就算是坏了孔氏的算计,不出就夺职;偏偏还拿个‘暂领’县尉来钓着我,让我舍不得掀桌子。
不对……还有算计,原本这几条都是针对秦周的,三言两语就变成针对我了,按理来说,咱应该去问问孔礼接下来该咋整……
可孔礼应该不会让孙观退粮,那不是逗泰山贼玩吗;
要是让我咬死追不回,那就是咱还真不能照办,他们上层打架,黎庶无罪,那就只能占秦周一边,硬着头皮出粮了。
若孔礼同意我出粮,那这表面上看就是孔礼坑咱,秦周升咱得官,就算孔礼不多想,只需稍加润色,再假以流言传去洛阳,只怕其他清流要把我归为赵忠派系。
好家伙,奉先还没成三姓家奴呢,咱豹就先顶上了一个反复无常的帽子,既然一边都靠不住,那咱也得亮亮獠牙了,别真以为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于是王豹拱手又道:“府君明鉴!三日之期迫近,郡兵寡少,恐难竟全功。昔鲛人泪一案已谳,然狱中四百郡兵犹待发落。伏乞府君暂释其桎梏,许彼等戴罪立功,编入臣部听用。俟粮秣追还,再议刑赏,则朝廷法度不亏,而北海黎元得济矣!”
此话前排高官除武国安,皆眯眼看向王豹,都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谁都清楚王豹不可能三日追回,从剧县到箕山就是一天,更遑论整个泰山多大?
他说可以追回,便是已经想好要出这批粮,这明摆着要施恩于那四百郡兵,还点明要兵权。
武国安当即按剑出列,那毕竟是他曾经的麾下,肃然抱拳道:府君明断!王游缴所言实为老成之见。泰山幅员千里,林壑幽深,若欲三日尽索,非行‘梳篦之法’不可。此四百卒皆惯战之士,倘得暂释编伍,必效死力以报府君宽宥之恩!
秦周眯眼扫过武国安和王豹,指尖叩案数息:“准!”
第71章 裂帛掀桌
夕阳斜照,剧县长史府朱门紧闭。
府前石阶上,孔府管家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却疏离,微微躬身道:“王游缴恕罪,家主近日染恙,闭门谢客。又值此多事之秋,实在不便相见。”
王豹站在望着紧闭的府门,眯了眯眼:“哦?方才在相府议事,叔父尚精神矍铄,不过个把时辰不见,怎的就有恙了?”
管家面色不变道:“医师言恐是偶感风寒——”
随后又低声道:家主命仆问王游缴——秦府君颁玄赤二榜,立功德碑于县乡,王游缴以为此政当否?”
王豹闻言冷冷一笑:“劳足下传语孔明府——此政当否,非臣所敢妄议,然北海兆民皆具耳目,明府乃北海清流之首,何妨听听黎庶之言?若眼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却置之不理,与宦竖何异?”
说罢,咱豹拂袖上马,马蹄声渐远,长史府高墙内,茶盏碎裂之声响起:“孺子狂妄!”
然而王豹自是不知,暮色渐沉,他一路策马来到城北大营。
守卒见是他,连腰牌都未验,只是拱手笑道:“王君,都尉他们等尔多时了。”
王豹翻身下马,还是熟悉的往怀里掏出一袋五铢钱,嘴里笑道:“有劳了,算请兄弟们喝酒!”
几人礼让两句后,喜滋滋收下酒钱,王豹则大步进营。
此时营内除原本的两千郡兵,还有刚出狱的四百人已列阵肃立,褴褛的衣裳已然丢在角落,换上了崭新的甲胄,伍长以上着铁札甲,普通士卒乃是皮木复合甲。
武国安站在队列前,身旁是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正是军中司马陈牧。
王豹刚与武国安见完礼,陈牧便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王县尉,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某这四百兄弟,唯王君马首是瞻!”
身后四百郡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低喝一声:“愿效死力!”
王豹见状笑道:“子威兄何必行此大礼?我等同帐饮劣酒、共枕戈待旦时,可没这般客套。”
陈牧铁甲铿然作响:“昔日乃是私谊,今日四百条性命是公义,牧岂可旧情废礼!”
王豹闻言笑意渐敛正色,将人扶起道:“子威兄既言公义,豹便不做虚礼了——”
随后他高喝一声道:“弟兄们都起来吧,从即日起吾等俱为生死弟兄!众兄弟数月未归家,先回去报个平安,诸君性命无忧矣,至于秦府君所言的粮食,某自会筹办,明日辰时随某前往西乡查案!”
众人齐声道:“诺!”
待人散去后,武国安将王豹和陈牧,带入中军大帐,微微皱眉道:“阿豹,这回到底是怎么回事?尔不是刚跟秦周出谋划策,他怎么把尔架在火上?”
王豹轻叹一口气,将事情原委讲于武国安,听得他眉头越来越紧:“这事儿可得仔细琢磨琢磨,要是两头得罪却是不妙。”
王豹轻笑一声道:“武公放心,此事某已有计较,用不了多久,便该是彼等去思量如何拉拢某了!”
武国安闻言一怔,抬头看向这个从小被他抽大的少年,有些愣神:“尔待如何?”
王豹笑道:“两万石粮食,某出给他们便是,不过只光拿个县尉可换不到,有劳武公明日调齐所有郡兵,带好攻城器械,随某先去箕乡,待聚齐所有兵马——
王豹压低声音道:“光给粮食不报战功却是不妥,届时武公便带一千人入泰山,某会找人给尔指路,将一股四十来人流寇围个水泄不通,但切莫伤其性命,都是没有活路的黎庶,尽量等某去劝降,那贼首是个人才,某欲降之收汝麾下。”
武国安闻言疑惑:“你呢?”
王豹扬起嘴角:“某带着剩下的兵马,去拜访一下各乡的豪右,查查他们是否与此案有关!”
武国安瞳孔猛缩,少年已不似当年模样。
……
剧县城外,王府,夜风掠过院墙,送来鸭鸣犬吠和阵阵马粪味。
何安与几个箕乡内舍的小吏,跟在引路甲士身后,不时用袖子擦拭额头渗出的细汗。
总算是过数百甲士无声操练的校场,两侧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几人是大气儿都没敢喘一下。
何安刚一收神,忽觉脚下一震,惊得他险些踩到只踱步的白鹅。
穿过三道月门,领路的甲士忽然停步,侧身抬手对向一间灯火通明的阁楼道:“几位请吧,明公在里面已恭候多时了。”
何安连忙拱手,挤出笑意:“有劳壮士引路。”
随后他整衣肃容,带着几人上前敲门,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才感觉自己安全了一点。
“进!”
何安长出一口气,和王豹认识半年有余,还是第一次登门,着实被这阵仗下得不轻。
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灯火通明,王豹居主座,手中捏着一本竹简,旁边站着一位老者。
见过明廷。何安领着众人长揖。
王豹见众人来到,放下手中的账簿,露出笑意:诸君且坐。
何安等人拱手行礼后依次落座。
随后王豹看向众人:“这两月,辛苦诸君了,营陵县六乡查的如何了?”
何安闻言拱手道:“回禀明廷,六乡豪右及官吏所犯之事,已尽数查实。除各乡均有度田欺民者外,尚有五罪尤为骇人——”
只见他展开简牍,屈指数来:“其一,平寿乡樊氏,强迫欠租者卖儿鬻女,强占民田,擅动私刑,致人伤残;
其二,李庄乡李氏,私铸李五铢,成色不足三成,然李庄乡半数皆是李姓族人,皆居住坞堡之中,其罪虽最重,却并未见伤人案件;
其三,亭口乡陈氏,纵奴殴伤乡吏,焚毁民房强占宅基;
其四,武备乡高氏,私藏郡兵制式弓弩,疑通泰山贼寇;
其五,沭东乡谢氏……应该算手段最为拙劣的,伪造田契,隐匿壮丁,强征民女为织婢。”
王豹微微眯眼:“离咱们最近的西乡呢?”
何安有些结巴道:“西乡……西乡赵氏……”
王豹皱眉:“讲!”
何安一咬牙:“赵氏,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设六博之业,擅动断指之刑;以水牢溺毙拖欠赌资者两人;私设,将欠债者妻女关押凌辱。光和元年至今岁,相府卷宗积案二十余起,就算最轻者,使庄客强取民资抵债,也可定犯群盗劫掠之罪,然传言与中常侍赵忠占亲……”
王豹微微皱眉:“使庄客强取民资抵债,可定犯群盗劫掠之罪,此话不对吧?若为抵债纠纷,依《盗律》只能定为恐猲取财,最多便是让他归钱于受害者。”
何安一拱手,开始表演专业能力:“明廷英明,其中另有隐情,如亭民解勇并非因赌借资,而是此前因欠好友百钱,以赌为名向赵氏借资百钱,为期十日,利八十钱。”
接着他款款道来:“然谢勇拿到钱后,并未参赌,而是以此钱归还好友。赵氏得知大怒,于借钱当日索回,谢勇无钱归还,故先使庄客多人殴打,后使五人以上宾客,持械强入其宅行劫掠之行,强取之物作价约两百钱。此案借百钱,为期十日,却于借出当日豪夺两百钱,故其中百钱轻可定假贷侵民,重可定为劫掠之罪。”
何安顿了顿:“但将类似当日借贷,当日强入其宅行劫掠索回本息案件,而光相府备案就有十二起,还有暗访出的未报案之民,数案累加早已超过六百六钱,故足可定群盗劫掠之罪。”
王豹先是一怔,这何安真是个老六,让他去挑刺儿,可算找对人了,这借贷纠纷也能定人死罪……不,确切的说轻则黥面戍边,重则死罪。
群盗罪,正常来说是指山贼盗寇,一旦缉拿归案,数额大过六百六十钱,就足够秋后问斩了,但定罪如此重的原因,是因为贼寇的本质为反抗朝廷。
而要定性为群盗,按照《盗律》便是五人以上持械劫掠,数额超过六百六钱。
何安这红口白牙一碰,追债变抢劫,豪强变反贼了,偏偏还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这个就叫专业!
只是若真以此定赵氏死罪,恐怕我才是要被骂成酷吏。
随后他眯了眯眼,但这最轻案件都让何老六定成死罪,那加上其他重罪,应该足够下令将赵氏全部缉拿关押了,待秋后判决。
不过其有赵忠做后台,最好还是再逼那厮公然持械反抗!老子扣他家一顶武装叛乱的帽子,当场镇杀,省得日后官司麻烦。
紧接着,何安还是犹豫了一下,劝道:“明廷前番已得罪了张让,这赵氏是否暂缓……”
岂料王豹冷笑:“虱子多了不嫌咬,周伯,劳烦你快马走趟洛阳——”
说话间他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将此信呈给袁氏,再将营陵赵氏所有罪证抄录一份,也转呈给他们,此外,告知某在箕乡的政绩,就说琉璃镜的利润,咱们可再让一成给他们,但不止是赵氏,还需他们提名,荐某为营陵县令,倘若问起某是何官职,说现暂领县尉之职便是。”
一直立于王豹身后的老者拱手:“诺!”
何安闻言暗自寻思,看来王君是铁了心,要效除张氏般,灭这赵氏,只是这些罪状都是我经手的,我一区区小吏,哪里禁得起这等庞然大物的报复?
随后他眼中凶光一闪,这罪还得重定,让袁氏更好运作,将这赵氏斩草除根!
第72章 立威伊始
次日清晨,薄雾氤氲。
一辆青盖轺车缓缓驶向县廷,车前两名皂隶执鞭开道,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车内,营陵县令孙篙正闭目养神,忽觉轺车一顿,随即传来县丞氏威的厉声呵斥:尔等何人麾下?胆敢拦阻本官入廷!
孙篙猛然睁眼,掀开车帘的瞬间,晨雾中寒光乍现——数十名披甲郡兵森然肃立,长戟如林,将县廷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却见为首的军侯朝着氏威抱拳一礼,铁甲铿锵作响:奉王县尉钧令,请明府移步议事。
放肆!孙篙拂袖下车,官袍在晨雾中翻卷如云。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军士,声音陡然拔高:王二郎安敢派兵围堵县廷?他在何处?让他来见某!
那军侯抱拳一礼,铁甲铿锵作响:孙明廷容禀。王县尉奉府君钧命,三日内必要追回失粮。今特请二位明廷移驾王府共商对策。若因二位拒不配合延误——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炬:县尉有言,追不回粮草,他将如实禀明府君。
孙篙勃然大怒,官袍在晨雾中猎猎作响:好一个如实禀明!本官倒要看看,倒时追不回粮食,王二郎有何话说!”
那军侯面无表情道:“二位明廷,卑职不敢违抗军令,有话还请二位和王县尉说吧。”
说话间,他一挥手,只见两侧郡兵突然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二人。
氏威惊慌失措:尔等要造反不成?
孙篙的怒骂声回荡在长街上:“身为大儒门生,胆敢挟持朝廷朝廷命官,王二郎还知礼乎?”
然而很快两人便被塞入同一辆轺车中,二人的车夫被钢刀一架,是魂飞魄散,都是读书人家的奴仆,哪见过这场面。
前文已经提到这孙篙,乃是将来吴国丞相孙邵之父;说来也巧,这氏威之子未来也是东吴重臣,最后官拜尚书仆射,原本是叫氏仪。
后来遭孔融嘲弄,说“氏”字是“民”无上,可改为“是”,后来他便真改了名,改做是仪。
不过此时,是仪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这二人皆出身书香门第,骂了两句,见这些郡兵铁了心要拿人,便不再如市井泼妇般叫骂,只在车内低声商议,要如何上奏弹劾王豹。
不知轺车行驶了多久,忽而骤停。二人掀开车帘,刺目的阳光直射双目,待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六百名甲士列阵而立,黑压压望不到尽头。前排两百精骑肃立如林,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寒光。
更令人胆寒的是,军阵中赫然陈列着十余架攻城器械:冲车巍然如巨兽,弩车森然如利齿,这哪是查案的架势?分明是要攻城略地!
这王二郎莫非真要造反,该不是要拿吾二人头颅祭旗吧?平日也未开罪于他啊!
好在二人看到武国安魁梧的身躯立于最前,否则估计得合计遗属该写给谁了。
这时,两千六百名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恭迎二位明府!
直震得两人耳膜生疼,心头猛跳。
这两千六百人中,两千人为城北大营中的郡兵,四百人为刚放出来的郡兵,还有百余人是王豹的部曲,领队之人那是刀曲军候淳于奋。
紧接着从武国安身后,王豹策马而出,嘴角噙着笑意,奔至轺车跟前,拱手道:“二位明廷,事态紧急,未来得及禀明,还望恕罪。”
这二人见了这阵仗哪里还敢发作,孙嵩强挤出笑意:“二郎,这是何为?”
王豹笑道:“某昨夜截获泰山信使,昨夜已招供,营陵各乡均有人与泰山勾结,故泰山贼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劫夺义仓,粮草藏匿之所,某已知晓,欲兵分两路,武都尉前往泰山剿贼夺粮,请二位明廷随某前往各乡,就地审案!”
氏威闻言委婉道:“这……王县尉可是得了秦府君诏令?”
王豹莞尔:“自然,昨日二位不是听到了吗?府君言倘使一人饿殍,吾等连坐降职,某管追回粮草,而保全黎庶,非二位之职乎?孙县令莫非忘了‘君安在’之问?”
孙嵩老脸有点挂不住,但是强忍怒意:“敢问二郎要带某等去往何处?”
王豹咧嘴一笑:“府君言轴痕没于箕乡,当然是先去箕乡!”
说罢,王豹勒马回身,颇有礼数的回到武国安身旁:“武都尉,人都到齐了。”
只见武国安老神自在的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全军开拔!”
武国安一声令下,两千六百将士同时动作,铁甲碰撞声如雷轰鸣,车轱辘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埃。
孙篙与氏威坐在车中,透过摇晃的车帘,看见军阵如潮水般分开,三人一列化为一条长龙,朝箕乡方向快速进发。
没有人注意到,大军之中还有几个小吏跟随,死死护着载满竹简的一辆牛车。
就在大军急行军之际,剧县长史府得了快马来报。
只知王豹强行带走营陵县令、县丞,却不知去往何处,只得让人再探。
孔长史是眉头紧锁:“孺子何以如此猖獗?竟敢裹挟朝廷命官?”
于此同时,剧县相府也得了同样的消息。
但何安在相府连查两月之事,秦周及其心腹主簿是心知肚明,故此,与孔礼不同。
此番秦周闻言,却是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一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几朵早开的梅花在寒风中颤动。
他轻笑:“这把刀若真砍了赵氏这颗毒瘤,老夫便能慢慢从赵忠眼中淡出,他日找个借口将北海相让于孔氏,再过几度春秋,又有谁还记得秦周曾通宦官?将来史书提及也只会道,秦周者官北海相,能以财救人也。”
王豹若闻此言,必会再次惊觉被史官戳中脊椎要穴,因为他是知道的——《后汉书·党锢列传》有载:“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或许原轨迹这把快刀是孔氏,但如今这把快刀已悄然变为了王豹。
是夜。
全军一路急行,扎营箕乡,孙县令和氏县丞被王豹安排至重兵把守的驿站,他俩睡的不踏实,王豹也一样。
这一宿军候以上的军官,包括阿丑四人,均被召集到一起商议强攻坞堡的作战方案,以及所需军备器械,李氏可放最后,若他们不识抬举,私自铸钱,再加武装反抗的话,便只能强攻了。
一顿商讨后,王豹发现光凭弩车和冲车攻坞堡还行,但是未来攻城的话,伤亡还是太大。
于是他又笑眯眯的找到了郑薪:“阿薪啊,二代郑工犁的事情先放下,先研究个容易的大家伙——此物可暂称为配重式霹雳车,其理为重坠则轻扬,势疾而远及;”
随后他那木棍在地面画着几乎看不懂的草图:“其形为,短杆缚巨石为配重,长杆载石弹,支轴居中,形如耒耜;以辘轳绞索,升配重至高,插销固定,如弩牙蓄力;拔销则配重骤坠,短杆沉而长杆飙举,石弹若鹰隼之搏兔,可射三百步开外。”
当郑薪提出诸多疑惑时,他顺手捡了块石头作为支点,找了根木棍演示了一遍杠杆原理后:“此理乃是《墨经》所言:重相若,则标必下,标得权也。”
朝他肩头拍了拍:“所有部件都要采用硬木,至于长杆几丈,短杆几尺,支轴、辘轳、绞索等尺寸,以及各件如何固定,赖君巧思耳!等将来我等进了营陵县,在多找些工匠和尔一起研究,此物若成,当名郑工霹雳炮!”
最后豪气的一挥手:“咱们开荒不是伐了不少木材嘛,研究试验阶段,这些木材任尔调配,可以多组装几台小模型做试验!至于抛射准度,可让吕峥帮你参详一二,他那飞蝗石丢这么准,定对尔有所帮助。”
郑薪拱手应诺,他头埋的很低,这白眼是保翻的——容易?还郑工炮,这种饼咬得动吗?
王豹此时哪里注意郑薪的表情,心中已经开始美滋滋意想:
这配重式投石车,又称回回炮,元军攻南宋时才首次使用。未来官渡之战,阿瞒用的人力式霹雳车,最多射五十到一百步,咱这技术遥遥领先!
此物若成,咱还可以按此原理,在艨艟和楼船上研究拍竿,十五步内一锤破船,虽是南北朝的产物,但放到东汉依旧遥遥领先!
至于黑火药,还是等将来再说,虽然知道配方是硝石、硫磺和木炭,但一是硝石提纯难搞,二是不知道比例,别火药没研究出来,先把仅有的几个技术人员给炸了,血亏!
第73章 锋指西乡
次日清晨。
天蒙蒙亮,箕乡大军集结,有从剧县带来的两千五百郡兵,亦有箕乡乡勇五百余人,共计三千人,已整军待发,此外还有从箕乡内舍中挑选出的六个有能力的小吏,以及何安几人的牛车。
王豹胯下黑马,手中银枪,是白盔白甲白袍,稍居武国安之后。
此时,他转头一扫身后大军,不免有些膨胀。
瞧瞧这阵仗!咱豹谦虚些,姑且号称为万余大军!要是阿瞒,他指定能吹三万大军。
莫说哪家豪强的坞堡了,就算打个县城都是绰绰有余。
起初是从孙家庄园的方向,飞马前来一骑,那是孙观派来引路的少年郎,他也是曾经王豹刚任上柳亭长时,送信那群健儿中的一员,如今大军当前,哪还有当初半分的傲慢。
犹见其利落的翻身下马,恭敬揖礼:“见过武都尉、王县尉!吾奉少主之命,前来为县尉引路。”
王豹见状笑道:“有劳了,不过尔非为某引路,乃为武都尉引路耳。”
随后他朝武国安拱手道:“武公,剿贼之事就拜托公了。”
武国安闻言点头,随后叮嘱道:“阿豹,切莫太过激,否则将来不好收场。”
王豹张口就来道:“武公宽心,某晓得,此番不过是去找他们聊聊,最多吓唬一下。”
武国安闻言摇了摇头,朝那少年说道:“前头带路吧。”
随后一扬手高喝一声:“开拔!”
于是约三分之一的兵马开动,跟着武国安挺进箕山。
这边刚走,王豹便笑盈盈看向孙、氏二人拱手道:“二位明廷,我等也出发吧。”
孙篙眼见武国安离去,又小心几分试探道:“二郎,吾等要前往何处?”
王豹咧嘴一笑:“此处离西乡最近,自然先去西乡,先访当地的豪右,再查义仓失窃一案!”
随后未等二位回话,王豹提枪朝着官道一指,喝道:“全军开拔!”
这二位只能紧攥袖口,面色微白,不约而同地退入马车厢壁,两人身居官场已久,如何不知他这带大军访豪右是何用意。
只听马蹄、车轮、脚步同时响起,惊得水渠中的鸭群,嘎嘎乱叫。
紧接着,一队斥候快马先行。
大军刚出箕乡,只见一骑迎面而来,那人一身麻衣,体格如熊,肩宽臂厚,胯下乃是一匹神俊的枣红马。
走在前排的王豹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马,当下心头大喜,于是喊道:“来者可是管亥乎!”
来人原本看到乌泱泱的大军,握缰之手一紧,有些迟疑,不明有何战事发生,怎会有如此多兵马过道?
但是远远看到‘王’字的大旗,又寻思着过来看一眼。
此时听到喊声,定睛一看,招手之人正是赠粮赐马的王豹,于是策马高喝道:“王君!亥前来赴约!”
王豹闻言放声大笑,策马相迎,直到两人奔赴一处,他脸上洋溢着笑容,拱手赞道:“管兄当比季布,果是一诺千金的信义之人!”
管亥连忙拱手:“蒙王君馈赠,一乡老幼得以活命,王君盛情相邀,亥岂能不至?”
随后他看向王豹身后大军问道:“王君可是有战事?”
王豹笑道:“倒非战事,只是有些公务需访便营陵各乡,看来那顿酒只能回来再喝了,不过,管兄此番若无事,不妨与某一道前往?”
管承点头道:“无事矣,愿随王君同往!”
王豹哈哈一笑,扬鞭催马,示意大军继续前进。他与管亥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王豹语气随意,仿佛在聊家常:“管兄可听闻了,前些日子营陵六乡的义仓同时遭劫,丢了二万余石粮食,仓中之粮十去八九。”
管亥闻言,眉头一拧怒道:“这天灾之下,朝廷开设义仓乃是救黎庶于水火,某先前就听说北海相仁义,贴玄赤二榜逼乡绅捐粮,何人如此丧尽天良,敢劫义仓?”
王豹故作不知,只摇头道:“各乡轴痕末与箕山,如此大的动作,某猜测是泰山贼所为。”
管承怒目:“这群竖子!平日里劫些商队也就算了,连赈灾的义仓也敢动?”
王豹轻叹一口气道:“是不是泰山贼,还需查实,不过某奉北海相之命,三日内须追回粮草。”
“三日?”管亥虎目圆睁,脱口而出,“泰沂山脉延绵千里,莫说三日,便是三十日也未必能搜遍!这分明是刁难!”
王豹轻松一笑道:“三日自是追不回,然事关黎庶生死,好在家中还有些存粮,某便只能先垫上,待日后再与那帮劫匪讨债。”
管亥闻言心头一热,抱拳道:“王君仁义!若是将来剿贼,某愿助一臂之力!”
王豹拱手道:“如此,某替这方黔首,先谢过管兄大义!”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事还要叫管兄得知,从营陵运粮至各仓,尚需些时日,此次除了查义仓失窃一案,某还要和营陵各乡乡绅算笔账,某已派人查清,自光和元年起,各乡豪右量地欺民,使黎庶多缴税赋的数额,今要叫他们还之于民——”
说话间,他脸上带出几分豪气,一扬马鞭指向前路道笑道:“此去,某该罪营陵各乡豪右,管兄可还敢一同前往?”
管亥闻言仰头大笑:“王君何故小觑于某?彼等吸髓虫豸,有何惧哉?莫说这身后还有千军万马,纵只王君一人,亥亦往矣!”
王豹闻言大笑:“管兄真丈夫也!惜有军法在,否则有此豪言,当饮数碗!”
管亥本只是应约赴酒,今闻得参与此等义事,胸中激荡:“王君官职在身,他日晋升皆需乡绅支持,今日却能为黔首开罪豪右,这才是真豪杰也!待此间事了,亥定陪王君一醉方休!”
王豹心中暗喜,只要这次操作得当,说服管亥追随,应有七八成的概率,最后两三成应该只需一顿大酒,吐露真情!
只说二人口吐豪言,一路相谈甚欢,这二十来里路只感觉眨眼便至。(约莫现在八公里)
西乡田埂渐现,前有义仓救民,故此营陵百姓皆未吃下麦种,那是来年的希望,如果不是十里树皮皆空的绝境,百姓不会动麦种,因为那是来年的希望。
如今西乡的田埂已经重新翻整,哪里还有几个月前的不堪入目,但百姓脸上的愁容却还在,原本堆满麻袋义仓,如今空空荡荡,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王豹早有言在先,大军过道勿敢犯田,违令者斩!私入民宅者斩!欺民者斩!
故无人敢践踏农田,大军改为两排徐徐前进。
巳时的马蹄声惊飞了田间麻雀,衣着破旧的农人们僵直了脊背,锄头深深插进土里。老人眯眼望向官道,黝黑的脸上沟壑间滚下汗珠;妇人拽着孩子退到榆树阴影下,神色紧张指节捏得发白,村落突然寂静,唯有车马过道之声。
直到道路渐宽,西乡乡亭缓缓映入眼帘,王豹一挥手高喝一声:“各曲散开!”
只见各曲人马有序散开,把守于乡中各条巷道之中,弩车、冲车朝着乡亭一字排开,数百人将此间团团围住,随后孙、氏二位被请出。
接着王豹策马朝乡亭,大喝一声:“营陵县令、县丞、县尉亲至,西乡诸吏还不出来迎接!”
惊得门亭前的亭卒跌撞冲入亭中。
少顷,只见一方小吏快步而出,为首的是年约四旬中年男子,其人身材精瘦如猿,面皮焦黄,两撇鼠须微微上翘,头戴半旧的赤帻,身穿洗得发白的褐色吏服,显得几分清廉模样。
倒是腰间刻意别着一方精致的木印,这啬夫非铜印之职,却让他要装出了分官威。
此人便是此间啬夫,赵氏家主的堂弟——赵弘。
这赵弘早从游缴处听闻,箕乡游缴王豹暂令县尉之职,昨夜还在笑这王豹背上了两万石亏空,哪里想的到今日乡亭就被大军围困?
听得亭卒来报,带着亭吏一出来,便见如此阵仗,稍微有些心慌,但一想他老赵家背靠中常侍,很快就镇定下来。
定睛一看,前排三位,左右的孙篙和氏威他是认识的,再看中间披盔戴甲的青年,便知此人便是王豹,不过他一看这奇怪的站位,和大军压境的架势,可不敢以年纪小觑。
于是他拱手一礼,带着几分笑意:“三位明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所谓身后不打笑脸,王豹拱手一笑,开门见山道:“哪里,是吾等叨扰赵啬夫,今奉秦府君钧令彻查义仓失窃一案,有劳赵啬夫遣人通知西乡乡绅、豪右,前来乡亭议事!”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中凶光四溢道:“若午时三刻不至者,本官便率大军亲自去请!”
第74章 礼问旧账
西乡乡亭,中院正堂。
王豹端坐于主座,白甲未卸,腰间长剑横置,案几左右各垒着一摞竹简,身后站着管亥与何安。
左右各设一席:县令孙篙居左首,县丞氏威居右首,皆正襟危坐。
堂下,左边第一个,便是西乡赵氏家主,此方豪强——赵昱。
赵昱年约五十,身形富态,面皮白净,眉梢眼角透着一股阴郁之气。
他一手把玩着腰间玉佩,一手按在膝上,神色镇定自若,只是当目光扫过王豹案上那两摞竹简时,不觉眯了眯眼。
其余十多个乡绅和亭中啬夫、游缴、三老,左右列座列坐,神情各异。
堂外百余郡兵披甲持锐。
眼看人已到齐,王豹先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今日劳诸君前来,共有三件事,其一,本官奉府君令,彻查义仓被劫一案,敢问诸君中可有人知道,是何人劫了义仓?”
众人面面相觑,赵昱抚须道:回王游缴,事发深夜,灯火俱灭,乡民皆寐,吾等委是不知。
其余乡绅纷纷附和,一时间堂内尽是确不知情贼人狡诈之语。
王豹闻冷眼看向赵昱,原本就是说句废话,不指望他们说出结果,只是为了师出有名,故此一问,这老登见我大军压境,还敢当众点某的职位,那我这游缴坐主座,必然是僭越了。
不愧是仗了赵忠的势,很嚣张啊!
赵昱见状眼神直视前方,面色丝毫不改。
王豹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啬夫,轻笑一声:“本官奉秦府君暂令县尉一职,难道赵啬夫方才未知会‘贵’家主?”
赵啬闻言拱手道:“在下失职,确实忘告知赵家主了。”
王豹一摆手:“无妨——”
紧接着他嘴角玩味的看向赵昱:“那尔现在知道了?”
赵昱闻言神色一僵,随后拱了拱手道:“老夫失礼了,王县尉!”
王豹闻言不再搭理他,一拍左手边的竹简肃容道:“善!既然第一件事诸君皆不清楚,那某便说说这其二,秦府君令某三日内追回粮食,但追回后又要核对各乡失窃数,再运往各乡,不知又是多长时间,而营陵数万黔首嗷嗷待哺,府君有言,倘饿死一个黔首,营陵大小官吏一应连坐——”
他顿了顿,笑道:“故此,某心生一计,可先确保各乡黎庶有口粮,此事需诸君配合。”
堂下众乡绅交换着眼色,赵昱眼皮微抬,拱手问道:不知王县尉有何高见?吾等愿闻其详。
王豹拍了拍左边的竹简:“何安,念!”
何安闻言上前一步,拿起第一卷竹简开始念道:“光和元年,西乡啬夫报亩产二石,经核北海相府西乡田策,西乡共三千三百八四亩地,当缴赋税二百二十五余石,与各亭赋簿副本所载无虞;
然赵氏名下有一千二百亩地,只缴四十石,少缴四十石,经核验县中田簿副本,当年度赵氏之田为六百亩,较田策少度六百亩,存度田欺民之实!光和二年……光和三年……光和四年……自元年至今,共计少缴税一百五十六石!”
话音刚落,县令孙篙闻言面色骤变,县丞氏威的喉结上下滚动。
这二位现在才知道王豹把他们叫来干嘛。
度田不实是常态,县中田簿也是各乡每年上缴,他们虽有失察,但主罪在各乡。
可这王二郎已经查的如此之细,便是要他们当面审理定罪,这是要把整个营陵豪强得罪一遍!
那赵啬夫地站起又慌忙跪坐回去,鼠须不住颤抖:这...这必是胥吏誊抄有误...
赵昱脸色由白转青,猛地起身:荒谬!
管亥见状目露凶光,铁塔般的身躯向前半步,一手按在王豹新配发的环首刀上。
其余乡绅更是看向案几上,那厚厚高高的两摞竹简,额角渗出细汗。
王豹脸上似笑非笑:“赵家主且稍坐,还没念完!何安,接着念!”
何安闻言接着往下念道:“元年朱氏名下有二百亩地,只缴八石,少缴五石三斗三升……自元年至今,少缴税二十石……”
紧接着,何安把在座的一个个都点了一遍,凡念到一个遍站起来一个。
众绅相顾失色,堂内如沸水炸锅。
或面如土色,膝行半步欲辩;或胡须颤抖,喘着夯气;亦或是手中鸠杖地歪倒,惊起檐下栖雀。
渐渐地,在场之人均有被提及,平时里不是铁板一块的乡绅们,此时却互相给了彼此底气。
于是当最后一个乡绅起身后,他们脸上最后一丝焦躁,化为了一抹冷笑。
但何安的声音并未结束,又拿起下一卷开始往后念,接下来便是各亭亭民多交之数。
念了数人后,王豹才抬手打断:“好了!剩下的就不念了,待收回这些粮食后,再按数奉还给黔首。”
随后他看向堂下众人:“诸君且坐,有话不妨,举荐一人来说,尔等七嘴八舌,本官无从回起!”
众乡绅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视线定格在了赵昱身上。
其实,他们中除了赵昱之外,多则两三百亩,少则七八十亩,四年少缴的几十石,或许还没有他们之前捐的多,但捐粮好歹换了美名;而罚没却是出了粮食,还要遭人谩骂。
故此众人心中无不在想,若是这王豹好言相劝,兴许还能再捐些;但他如此行事,就休怪吾等不买账了。
赵昱见状冷笑道:“王县尉,若漏缴者只是某一人,还许是度田错了,但诸君都错了,那便需给出凭据,不知县尉可曾带相府《田策》,何不取来让吾等一观?实地重新度量比对一番,再来论孰对孰错!”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赵家主言之有理,还请县尉给出凭据,小吏编纂的竹简,实难让人信服。”
王豹轻笑:“诸君想差了,本官此来,不是与尔等对证的——”
随后他猛然击案:“此来是定罪的!尔等即言未漏缴,该是本官问尔,有何凭据!”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刀鸣声响起,惊得左右两席县令、县丞及堂下众人脸色骤变。
王豹则是嘴角勾起冷笑,轻抚右边竹简:“至于是否编纂,也无须相府《田策》印证,尔等田产皆有地契为凭,之后本官自会遣兵马,去诸君府上取,现在本官还是先说——这其三!”
……
第75章 图穷匕显
西乡十月的午后,已是凉意渗骨。
乡亭正堂众人听见那句‘遣兵马去取’,却不由布满密汗。
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田簿、赋簿他们都能刮,唯独自家手中的地契改不得,掏空心思占田,不就是为这一纸地契吗?
唯赵昱嗤之以鼻,他并不相信王豹敢下令郡兵闯他的坞堡,莫说他只是区区暂令县尉,就算是秦周亲至,看在赵常侍的份上,也要给他赵氏三分薄面,只是那第三件事,恐怕才是这王二郎的杀招。
此时,王豹之声如钝刀缓缓割开凝固的空气,却让他隐隐不安。
但还未等他说话,王豹一拍右边竹简:“这第三件事,便是要审几桩旧案,何安,念!”
何安肃容上前,展开新简:“西乡赵氏,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其罪有六——”
这十六字一出,孙县令和氏县丞脸色巨变,赵氏是何来头,这王二郎不知道吗?这是要疯!
这二人忽然想起了,那箕乡已被问斩的张氏,曾经都以为那是孔融的手笔,如今看来……两人额头上登时渗出豆大的汗珠。
而一众乡绅闻言更是心头狂跳,第一个就拿赵氏开刀,简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案几右侧高高垒起的竹简,莫不是也和先前一样要该个点名,这年头哪家豪右还没有点亏心事?
他们可不想赵氏蛮狠惯了,一看这王二郎血气方刚的年纪,又率大军和攻城器械审案,不由有些心慌,这等血气少年,完全有可能效董宣、李膺——屠戮一方豪右啊!
赵昱闻言额头青筋突起,捏着玉佩的手指已然隐隐发白。
只听何安念状:“其一,于坞堡私设六博之业,依《杂律》‘博戏相夺钱财,若为平者,夺爵各一级,戍二岁’。”
“放肆!”
赵昱骤然暴喝,腰间玉佩“铮”地撞在案几上,震得满堂一静。他面色紫涨,须发皆张,手指何安,厉声如雷:“黄口竖子!可知博戏夺爵的状子递到洛阳,要先经谁的手?区区小吏,安敢污我赵氏门楣!”
何安话音一顿,目光微侧,偷看王豹一眼。
王豹嘴角微扬,假装没有听到洛阳二字,眼中寒光乍现,如刀锋出鞘:“这才是其一罢了。”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本官多次好言相劝:请诸君稍坐。赵家主却屡次咆哮公堂——”
话音未落,他猛然拍案,震得竹简“哗啦”一响!
“来人!拿下赵昱!先堵其口,待罪状宣读完毕,再行发落!”
“尔敢——”赵昱怒目,话音未断,却已化作一声闷哼。
管亥一步跨出,铁钳般的大手扣住赵昱肩颈,如提鸡雏,狠狠一按!
“唔——!”
四五个郡兵如狼似虎,瞬间冲入,绳索翻飞,麻布塞口,眨眼间便将赵昱捆得结结实实。
堂内死寂,唯余赵昱喉间“嗬嗬”挣扎之声,和郡兵甲胄摩擦的冰冷脆响。
众乡绅脸色瞬间煞白,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他真敢!
赵啬夫见堂兄如此下场,脸色惨白,但却不得不表明立场,颤颤巍巍道:“王县尉,此举……”
王豹眼睛一眯打断道:“赵啬夫莫急,本官自有计较!”
孙篙则是剧烈咳嗽起来,悄声劝道:王县尉息怒,按制……”
王豹笑盈盈抬手打断:“孙县令也莫慌,人证、物证都会一应齐全的,等念完罪状,本官自会将近两月来,收集到的罪证,一应呈给二位明廷,也请诸君安坐!”
孙嵩、氏威二人闻言瞳孔猛缩,背脊发凉,这不是因义仓失窃案才准备的,王二郎早就在暗查各乡豪右的把柄了!
众乡绅则是擦着头上的汗珠,默默坐回原处。
王豹见状满意道:“何安,接着念!”
何安这才接着念道:
“其二,擅用肉刑,虐刑滥罚,割剥百姓,依《贼律》‘擅杀、伤、髡人者罪之’;
其三,以水牢溺毙拖欠赌资者两人,犯私设刑狱罪、擅杀罪,《贼律》贼杀人,及与谋者,皆弃市;
其四,取息过律,强夺田宅,略人为奴,私刑致伤、死,数罪并罚,按《盗律》论处,当弃市!
其五,使五人以上宾客,持械入民宅行劫掠,已有备案累加便高达一千九百八十六钱,乃群盗之罪,依《盗律》五人以上持械劫掠,数额超过六百六钱,共谋者皆弃市。
其六,私设,将欠债者妻女关押凌辱,《白虎通义·诛伐》有云:‘人怀五常,故有五罪’,赵氏此举背天理、逆人伦,丧尽天良,罪不容诛!实乃不道之罪,依《汉律》不道者,弃市,家属没官!”
管亥只闻关押凌辱,便双目赤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发颤,似要暴起杀人!
而堂下众人和孙篙、氏威,却心惊不已,听听这都是什么罪,群盗不说,还定不道罪,不道乃是大逆不道之意,那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就连王豹都听得眼皮一跳:这何老六可真行,端是酷吏潜质,越用越顺手!
引春秋断狱之原心定罪,将这奸淫罪升格不道罪,光这一条坐实,就算赵忠恐怕也要着急和他撇清关系,保管那宦竖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北海?
(注:不道罪,一般是政客清算用的,以经定罪,如曹操定孔融的不孝之罪,就出自此理,可理解为依赖道德审判的反人类罪。)
紧接着,何安开始念起了各罪的罪证、证人、从犯,这些罪证一部分是相府卷宗里已有记录的,但当时判决因证据不足而驳回,或是缴纳罚金而免罪的。
另一部分则是王府的情报小组,收到何安列明的清单后,去各乡暗访的,可谓事无巨细,唯一差的就是认罪书和证人证词。
只听何安念完,那案几上右侧竹简已去大半,王豹并未让他念下一个,而是笑盈盈朝门外喊道:“韩飞,根据何安所列名单,率尔部人马去请证人,有劳西乡三老带路!”
“诺!”韩飞拱手领命。
那西乡三老颤颤巍巍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看向西乡啬夫、游缴:“赵氏宾客不过百人,犯事者就有六七十,端是漠视王法!赵啬夫、周游缴,有劳尔等带西乡求盗、亭卒,前往赵家坞堡,将名单中的疑犯带出,如今县令、县丞都再此,正好审案!”
两人对视一眼,是无话可说,只得拱手应诺。
直到两人走后,王豹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一拍大腿浮夸道:“哎呀!本官竟忘了那赵啬夫也是赵氏一员,必须防这厮戕害游缴,私纵疑犯——”
接着他朝门外喊道:“陈牧,着你领一千郡兵精锐,带上所有攻城器械,将赵家坞堡围个水泄不通,若放走一人,唯尔是问!申时一到,若还无人出来,为保周游缴及一干亭吏性命无虞,许尔强行破门,将人救出!如遇抵抗,视同谋逆,凡身高超过马鞭者,就地格杀!不过——”
王豹咧嘴露出槽牙:“最好留下一二活口,某还要他画押认罪!”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当啷’声,拐棍、茶壶等把玩之物,一应落地,看了看院中日晷,已是未时三刻,离申时不过半个时辰。
陈牧进堂,屈膝拱手,甲胄铿锵,面无表情:“末将领命!”
第76章 血溅坞堡
暮色渐沉,西乡赵氏坞堡外,陈牧的一千郡兵已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冲车待发,弩车上弦。
冲车旁十余盾兵已经列阵护卫,只待破门。
箭矢的寒光在夕阳下泛着冷意,两台中型绞车弩已在一百步的距离,瞄准坞堡两侧四丈高角楼顶端的哨兵。
六轻型蹶张弩车对准了,坞堡两丈高围墙,正斜面墙六个射箭口。
数百名弓弩手已取出箭矢,同样百步开外将坞堡团团围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齐发抛射入坞堡之中。
坞堡角楼,赵氏宾客也持弓搭箭,却无人敢发,平日里占坞堡之势,打退几个流寇土匪还行,哪里见过这密密麻麻的大军。
坞堡内,赵氏族人一分为二,却吵得不可开交,一方大体是以赵啬夫为首的赵氏旁系族人,口称是祸事临头,连家主都被绑缚了,不出去就是公然抗命,坐以待毙;
而出去反倒有一线生机,至少王豹不敢当堂处刑,说不定被关押几日,赵常侍就会想办法救他们。
另一方则是以赵昱三个儿子为首,赵氏嫡系坚持不出,认为王豹没有认罪书,绝不敢下令攻打他们的坞堡,也不敢把赵昱怎么样,而且王豹只是暂领县尉,追剿期限也只是三日。
只要拖延几日,王豹率军围困他们的事情,就会传到秦周耳中,秦周乃赵常侍的人,必然会撤了王豹军权,倒是在收拾他。
不过,他们还真没把周游缴及几个亭卒怎么样,但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外面的大军,已经得到申时进攻的命令。
两方还此争执不休,时间却一点一滴的流逝。
陈牧立于阵前,手按刀柄,冷眼看着紧闭的坞堡大门,时不时看一眼随军的日晷,仿佛催促着太阳走得再快些,攻完好回去复命。
而乡亭正堂。
王豹闭目静坐,指节轻叩案几,并没有着急,让何安念下一位的罪状。
堂下众乡绅噤若寒蝉,个别胡须花白的老家主,已经镇定下来,大体猜到了王豹的心思,也已做出决断。
少顷的功夫,韩飞的部下带着一批苦主回来,其中不乏有断指残疾之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妪。
众人被战战兢兢带上公堂,慌忙跪伏于地,口称:拜见明廷。
王豹见到这群苦主,先是示意管亥将五花大绑,堵住口舌的赵家主,如拎鸡雏般提起,让众人看过那张狰狞的正脸。
随后他温和笑道:“本官乃是营陵县尉,此番受北海相国之命,来此办案,经查是赵氏一族横行乡里,丧尽天良,罪不容诛,当缉拿全族!诸君看见外面的郡兵了吗?”
一众苦主颤声道:“回禀县尉,吾等都看到了。”
王豹笑道:“他们皆是为缉拿赵氏而来,若赵氏胆敢反抗,顷刻间就能将其镇压,本县已查明,尔等皆是受赵氏欺辱,尔等不必害怕赵氏报复,有何冤屈只管说来,本县为尔等做主!”
众人面面相觑,有纷纷看向赵昱,只见他凶神恶煞,满脸狰狞,不由后退半步。
王豹见状微微皱眉,随后心生一计,一拍桌子,指向赵昱喝道:“苍髯老贼,还敢当着本官的面,瞪眼威胁苦主!给本官掌嘴!”
此话一出,莫说县令、丞、乡绅们瞪大眼睛,连管亥和赵昱都愣了一下,谁见过这么审案的?
但管亥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脸狞笑,张开五指,那蒲扇大的巴掌,狠狠呼在赵昱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那赵昱只觉半边脸一麻,脑袋七荤八素,口鼻中冲出皆是酸的辣的,是满脸鲜血。
一巴掌抽得别个心惊胆战,却抽走了苦主心中最后一分畏惧。
只见一个瘦如枯柴的中年汉子,右掌仅剩三根指头,扑通一身跪倒在地,伸出手掌:“小人……西乡亭民张槐,去年腊月,入赵家坞堡‘玩六博’……小人输了三百钱,还不起赌债,赵昱便让人剁我两根手指,还逼小人签了卖女契。”
王豹闻言默默摇头,随后道:“何安,都记下来,再给他画押,呈二位明廷留作罪证。”
孙、氏二位是读书人,再无语也不会翻白眼,只能默默应着。
眼看有这人带头,一个老者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请王县尉为小老儿做主,光和二年,赵家的算吏说,小老儿家的田亩‘划错了界’,带人毁我家禾苗,我儿上门找他们理论,至今未归啊!”
又有白发老妪闻声哭泣:“吾儿,自光和元年至今亦未归……”
紧接着,哭诉之声久久不断,何安手中的笔刀仿佛要刮出火星,管亥却觉得刚才那下根本不解气!
堂内哀声阵阵,堂外的日晷已至申时。
坞堡前的陈牧,吹了半炷香的寒风,早已不耐烦,只见时辰一到,厉声喝道:“申时已到!举盾!破门救人!”
只听冲车嘎吱推动,前排百人顶着大盾护送,冲车前冲,身后跟着数百刀兵,最后的数百名弩手张弓搭箭。
坞堡墙头,见状赵氏宾客高喊道:“他们攻过来了!还有八十步就到门外了!”
赵氏众人闻言大惊,赵啬夫惊呼道:“点到名的都跟某出去!他们真要攻坞堡!”
就在这时,赵昱长子猛然起身一脚,将其踹翻,怒喝道:“出去?尔等扛得住酷刑吗!坐实不道之罪,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如今出去是死,不反抗让他们进来抓人也是死,索性跟他们拼命,只要守住三天,咱们就能活下去——
随后他声嘶力竭的吼道:“给某放箭!”
这一声令下,坞堡角楼和面墙六个射箭口的宾客纷纷搭弓,箭雨朝郡兵们扑面而去。
只是在浩荡的郡兵面前,那几十支箭雨显得稀稀拉拉。
郡兵们早有防备,只听弓弦响动,纷纷举盾,箭雨击打在大盾上,叮当乱响,只有一两声惨叫,是箭矢穿过盾缝,射中腿部。
“放!”陈牧见状冷声令下,八台弩车同时发射,只听整齐划一的‘嗖’声响起。
角楼高处及六个射箭口的庄客应声栽落,紧接着一阵阵刺耳的箭羽声响起。
“嗖嗖嗖——”
箭矢如蝗,数百只箭矢尽数抛射,院中庄客闻声固然举盾,能护住要害,但哪里挡完这铺天盖地的箭雨。
一时间,院中惨叫声接连不断,角楼上十数名庄客也应声栽落。
不敢出屋的赵氏族人们朝着屋外的庄客大喊:“一群蠢货!躲在墙后面!”
“上角楼!顶上去,还击啊!”
然而郡兵们哪里会给他们上角楼的机会,两排弓弩轮番发射,弩车对准围墙的射箭口不断放箭。
就这几轮箭矢的功夫,冲车轰然撞上坞堡大门。
只听几声巨响,木屑飞溅,门闩断裂!
前排盾兵猛然散开。
“杀!”
百余名郡兵如潮水般涌入,刀光映着夕阳,血溅三尺!
赵氏宾客凶悍,那是对于平头百姓。
却哪是这群精锐之兵的对手?甫一交锋,便溃不成军!
紧接着陈牧带着弓弩手们,拔刀杀入。
“凡高过马鞭者,杀!”
惨叫声中,赵氏庄客的鲜血溅上白墙,数名宾客已然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赵昱长子持剑立于屋中,面目狰狞大喝:“谁敢降?吾父与赵常侍——”
“噗!”
他话音未落,却被赵啬夫联合游缴和几个亭卒,从身后捅穿数个窟窿。
赵啬夫拔出钢刀,大喊道:“赵氏子弟莫在抵抗!弃兵投降!”
其他嫡系刚反应过来,正欲对这几人出手,却被冲入的亲卫乱刀砍翻,正欲对其他旁系下手时。
陈牧抬手拦住杀红眼的亲兵们:“留几个活口,县尉要画押。”
鲜血染红青石,坞堡内瞬息死寂。
很快那些还活着的庄客及赵氏旁系,便被五花大绑,却不曾想赵昱那次子居然还活着。
陈牧看到赵啬夫和周游缴及几个亭卒后,点了点头道:“几位活着便好,某奉县尉之命闯宅救人。”
之后在地窖里,郡兵解救出了七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正是被囚禁的欠债者妻女。
一妇人重见天日,忽见被五花大绑的赵昱次子,嚎啕如厉鬼突然扑向他:“尔等也有今日!”
听得此子惨叫和抽搐般的挣扎,郡兵急忙拉开,却俨然发现那妇人口中鲜血直冒,竟是生生撕咬下了一块肉。
……
西乡乡亭,正堂。
哭诉声尚未停歇,门外忽有斥候奔入,单膝跪地:“报!赵氏坞堡已破,逆贼伏诛,余者尽缚!救出囚禁女子七名!”
堂内众人脸色骤变!
随着一批批证人渐次入堂,获救女子悲泣不绝,满堂哀声,闻者恻然。
受降宾客和赵氏旁系,将一应罪过全部推给赵氏嫡系子弟,所说之话尽数签押。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何老六担心王君一时心软,却控制着字间距,将‘上述皆嫡系所为’云云,单独刻入一块竹片,给他们签押后,却是悄然拆下竹片,重新装好后,才呈递给孙、氏二位明廷。
第77章 让权拉拢
夜色如墨,西乡亭侧堂灯火通明。
王豹立于阶前,白甲映着火光,声音冷肃如铁:“传令——赵氏党羽伏诛,家主赵昱、啬夫赵弘暂押大牢,待上报北海相后定罪。凡西乡百姓,有冤诉冤,有仇诉仇,今夜皆可来报!”
话音一落,郡兵四散,持火把沿乡道高喝传令。沉寂多年的西乡,骤然沸腾。
侧堂内,笔墨备齐,箕乡来的一众小吏分坐案前,听着苦主诉说奋笔疾书,孙县令和氏县丞也王豹支到了侧堂,就地审理。
堂外,人潮渐聚。
起初只是三五个胆大的汉子,搀着瘸腿老父而来;接着是披头散发的妇人,怀中紧抱亡女血衣;到最后,竟有百余人黑压压挤满院落,呜咽声、咒骂声、磕头声混作一片。
周亢被一老翁拽住臂甲:“军爷!老朽状告赵弘——三年前他强占我家田亩,我儿去乡亭告状,当夜便溺死在沟渠里啊!”
莽夫红着眼眶,扭头吼道:“李君且记下!赵弘也有份!”
堂内,王豹以指击案,管亥居其左侧,何安站在右边,案几还剩下为数不多的竹简。
王豹也终于看向了堂下众乡绅,嘴角扬起了笑意:“何安,尔也忙了一天了,某看也不用念了,把这些竹简就分发给各家主自己看吧。”
何安闻言拱手应诺,抱起竹简,分发给了堂下众乡绅。
众乡绅神色各异,年轻点的,看到竹简内容,额头渗出汗珠;年迈些的则只是抽了抽花白的胡须。
等众人观览已毕,王豹笑道:“今三事皆已明示诸君。吾等且先了结第二桩。诸君思虑多时,是愿本官遣麾下将士赴各府收取地契,还是他日自行至相府核验《田策》?”
众乡绅闻之,一须发皓然的老者趋前长揖,恭声道:“明廷在上,前者明廷麾下虎贲威赫,吾等慑于威严,一时惶恐失言,今细加追忆,方觉相府田策与吾等田亩之数,实无差谬。朱氏既知过,愿补纳赋税。又念今岁天灾人祸,黎庶困苦,朱氏愿捐粟倍之,以济饥民,稍尽绵薄。”
其余乡绅闻言,皆拱手:“吾等亦是如此,愿补纳赋税,捐粟倍之。”
王豹和煦地笑道:“原来是诸君记忆有失,如此说来,前番夺田皆乃西乡官吏之过也!《春秋》有云:‘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如今诸君即为救民,愿倍输其数,那便不算罚没,皆算诸君赠给黔首之数,明日本官于义仓贴榜,公布诸君善举。”
众乡绅一怔,随后长揖恭声道:“明廷仁德。”
随后王豹又道:“如今西乡赵氏毒瘤已剜,今夜审完后,涉事大小官吏皆需羁押,听候府君发落,为确保乡中公事无虞,本官有两策需与诸君商议,其一,某欲效箕乡设内舍,出题考核西乡黔首和诸君门下,选拔能人处理公务,诸君以为如何?”
众乡绅闻言面面相觑,但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喜色,箕乡离此不过二十里地,消息传播的快,这箕乡内舍说得好听些,大灾之年,官署可征民力助役,日给廪食三升。
说得难听,便是王豹把控地方的手段。
故此内舍所拥有的权利,他们也是知道的。
让他们参与考核,在王豹看来,是因为这些乡绅有一定的知识水平;可在他们看来,却是分地方权柄给他们。
这刚才还在战战兢兢,岂料王豹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这群乡绅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但有机灵的瞬间就发现这是个机会,这赵氏是此方豪强,赵氏一除,他们发展的空间就变大了。
于是有乡绅立刻拱手道:“吕家愿听明廷差遣!”
其余乡绅纷纷长揖:“吾等亦愿听差遣。”
王豹笑道:“那日后便有劳诸君鼎力相助了,至于其二,义仓已失窃一次,决不容失窃第二次,某欲在西乡招募乡勇,护仓击贼,忙时务农,闲时操练,此事诸君以为如何?”
这些乡绅当然知道,这招募乡勇是强化地方控制权的手段,但是他们还真不是豪强,从来都是赵氏把持西乡,故此也不做反对,异口同声:“明廷英明!”
王豹抚掌大笑:“善!至于第三桩事,尔等所犯之事本官都看过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皆是门下臧获仗势欺人,诸君回去自行处置便是,本官明日还需前往下一乡,便不过问尔等家事了,然恶行累累之人,还望诸君从严处置。”
众乡绅闻言无不表态:“明廷放心,吾等必当严苛家法。”
“善,既如此,今日让诸君受惊了,吾已让庖厨准备夕食,请诸君移步后院,吾等共饮一杯。”
众人闻言不敢不从,只见王豹交代了军中和小吏几句话,脱下战袍,倒换上一身儒衫,端出几分大儒门生模样,带着管亥、何安,与他们一同赴宴。
众人心中凛然,这才惊觉眼前这位杀伐果决的少年郎君,乃是大儒郑玄的入室门生。
想到此处,这些乡绅不禁释怀,原来这位终究是清流的根脚,既如此,归附于他不仅不是辱没门楣,且还能标榜上清高。
况此番灭赵,未尝没有清流在后的算计。
故一场夜宴倒显得其乐融融。
只是比起白日的畅快,这晚却让管亥稍有不适。
不过,这夜宴并未持续多久,众人尽完礼数后,有位长者家人来寻,便各自找到借口,恐家人担心,生出事端,这便回去约束家族。
王豹亦不做阻拦,起身相送,也算全了礼数。
待人群散完,却见管亥饮下一口闷酒,王豹心中暗叹一口气,他大体能猜到管亥会对此种行为不满,但这个却无可奈何。
一味高压只会适得其反,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可不止是平头百姓。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剩下拉拢之事,把管亥给支开,但这样不够真诚,嗯……真诚才是必杀技!
于是笑道:“管兄,怎的独饮?可是对某这做法不满?”
管亥放下酒碗,脸上显出几分挣扎:王君,某不信这些乡绅,平日里没有欺压百姓,亦不信所有恶事都是其门下臧获所为……
管亥话说一半,并未接着往下说,那是念及赠粮送马恩情尚在。
王豹脸色笑意不改,一边为他斟酒一边道:“管兄怎这般不爽利?某来替你说完,这般行径,有罪不罚,有过不惩,赏罚不明,与那些个饱食终日的官吏别无二致!对否?”
管亥不语,默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任凭酒水洒满衣襟,扬袖一抹嘴角,一咬牙:“不错!”
王豹抚掌赞道:“善!有话直说,这才痛快!管兄可还记得吾等来此为何?”
管亥一怔,想起晨间来时说的话道:“使豪右尽数吐出占民之赋,悉还于民……”
王豹点头道:“惩治恶徒只是手段,救济灾民才是目的,今众乡绅愿倍输其粮,故不予追究——”
随后他扬起嘴角道:“敢问吾等之侠义,岂能在一乡一县?”
管亥有一怔:“王君何意?”
王豹笑道:“若只是让这西乡或是整个营陵县,黔首不受士绅欺压,吾等大不了豁出性命,不问是非,将这营陵乡绅豪右屠尽,奉上你我二人之头颅,算是死而无憾,然营陵之外呢?如管兄之故乡,东莱呢?况谁能保证营陵不会搬来新的豪右?”
管亥若有所思,王豹语重心长接着说道:“天下昏乱不在豪右,而在于吏制,在于有法不依。若想让营陵黔首安居乐业,吾等必先站稳营陵,方可整顿营陵;若想让青州黔首耕者有其田,吾等必先站稳青州,才能治理青州。”
王豹正色道:“欲匡社稷者,当泾渭分明,不与浊流共污,盖《春秋》之义,诛首恶而赦胁从。若豪右积罪如山,当雷霆以击;其有过能改者,许以自新。如是,则民瘼可解,天下渐安矣。”
管亥闻言略有所悟:“如王君今日能威压西乡豪右,使其输米救民,非侠义也,实乃手中权柄。”
王豹摇头一拍管亥肩膀笑道:“非也!侠之大道,在安社稷,在济苍生!为国为民者,方可谓大侠也!若无此等肝胆,纵握虎符,岂能解民倒悬?”
管亥得闻此言,心头一振,于是起身拱手:“亥愚钝,未识明公宏志,如蔽云雾,今蒙开示,亥方知器局鄙陋,自惭形秽。”
王豹大笑道:“大丈夫休作女儿态!既知错,当自罚三碗!”
管亥闻言亦放声大笑,提起酒壶斟上满满三碗,抬起一碗:“敬君之侠义!”
第78章 破后而立
夜色如墨,营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西乡坞堡外的中军大帐内,灯烛高照,映得帐壁人影幢幢。
人声散去后的寂静里,只余甲胄摩擦的轻响与竹简翻动的窸窣。
王豹坐主案,上面摆满竹简。两边列座陈牧、淳于奋、阿丑等一干心腹将领以及何安。
酒后微醺,实在有些看不进去,于是王豹先是看向陈牧:“今日一战,战损几何?”
陈牧拱手道:“伤员共二十三名,其中两人重伤,但无性命之忧,毙敌百人,宾客降者二十六。”
王豹以指击案:“嗯,受伤和立功的兄弟都各领千钱,此外每杀一贼可领百钱,往后一应按照这个标准执行;何安,回头安排人审理这些投降宾客,若有案底一并收押,若无案底可带回降卒营,接受改造教育。”
陈牧、何安拱手领命。
王豹复诘问:“抄没财产几何?”
淳于奋沉声道:坞堡内搜得黍万余石、金饼二十七斤、五铢钱九万余;田契所载隐田两千亩。然此仅浮财耳,地窖中尚织机、盐铁券等,价值恐倍之。
王豹思索一番后:“粮食和五铢及军备交于内舍,留作军资和官吏俸禄,用于招募乡勇,其余的先封存,留待上报。在咱们的九百兄弟中,挑选一百郡兵留下守备内舍,并训练乡勇,将来会给他们派发夫子,晚上教他们读书,阿亢留下,领西乡游缴一职,统领乡勇!”
周亢一愣,指指自己:“啊?”
王豹点头表示确定,笑道:“何故惊慌?政务自有内舍处置,尔只管操办乡勇护卫内舍,不懂之处,可请教留守的郡兵统领,但练兵决不可犯浑,严格按照郡兵的要求来练,三年内至少要给某带出四百精锐来!”
周亢闻言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领命:“诺!”
随后他又看向何安道:“何安,此次尔等彻查诸事立功,挑出两人总领西乡内舍的组建,暂任第一任舍长和副舍长,让他们先与乡亭办公,先操办归粮一事,再操办田契问题,该还则还,当假则假,待朝廷判决后,再将赵氏坞堡更名为内舍,至于考核一事,处理完其他乡,吾等再设考题。”
何安闻言拱手:“诺!”
紧接着王豹揉了揉太阳穴:“至于解救出的七个女子,却是可怜之人,留在西乡将来遭人非议,需好好安置。但一切需遵照她们的意愿,若是她们不愿再待西乡,可把她们带回营陵县城,再安排个纺织之类的好营生。”
——
晨光刺破雾霭,冻土血迹未干,西乡的土墙上贴满朱砂写就的榜文。
郡兵持戟列队穿行于各亭之间,铁靴踏过霜露未消的田埂小道,惊起一片鸦雀。
精锐们踹开纵容赵氏虐民的亭舍,涉事者钢刀架颈,皆缚于牛车木笼。
至隅中时分,各亭涉事官吏二十余人尽数缉拿,用麻绳串作蜈蚣般一队,押往乡亭广场,沿途农人弃锄围观。
忽有人朝其中扔了一颗石卵,眨眼间石如雨下,惨叫声接连响起,不少涉事斗食吏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乡亭广场上已搭起三尺木台。
王豹站正中央,管亥按剑立于左侧,何安居右,台下黑压压挤满乡民。
带人犯!
随着陈牧一声喝令,郡兵押着囚徒鱼贯登台。
何安展简高诵:按《盗律》《杂律》《户律》,西乡啬夫赵弘、赵氏家主赵昱等犯群盗、受赇枉法、度田不实等罪——每念一桩,台下便掀起一阵怒涛。
王豹白袍银甲缓步上台,抬手压下喧哗:诸位乡邻,今日非独告其罪,更要还债!
紧接着宣布归田、退赋等诸事,随后张榜公告各乡绅重新捐粮一事,又紧锣密鼓宣读关于内舍、乡勇等新政。
紧接着,各家乡绅将选中的替死鬼带到,当众杖责。
人群沸腾之声久久不停。
管亥眼见人群激动,和阵阵畅快喝彩,对‘侠之大道’的认同,更深刻了几分,至少他以个人之力,若非遇到王豹设定,救济不了一乡灾民。
可怜的是孙、氏二位明廷,被迫连夜审案,强制加班一夜,未得合眼,今到了收民心之时,却被安排在大帐中安睡。
可笑的是赵昱,从昨夜被堵住嘴起,就再没机会开过口,诸多骇然之事的认罪书,都是被郡兵强行掰开手指,按压下的手印,至于签字更是小吏参照搜刮的文书字迹模仿的。
可悲的是赵弘,自以为临阵倒戈,不仅能谋活路,还能主事赵家,殊不知平日吩咐小吏篡改田簿,今日却遭何安篡其认罪书。
二人寄希望于赵忠和秦周,却不知若真要有人去营陵县囚牢中提人,恐怕他二人就会“被”畏罪自尽。
正是:朱门算尽汉家律,刀笔凿空千卷书。忽见麻绳量项日,方知律隙是头颅。
西乡善后杂乱,故此大军只得再暂待西乡歇息一天,也算是休整。
而西乡巨变的消息,不胫而走,主乡豪右一时间竟摸不透,这除赵氏是清流和宦竖之斗,还是王豹刻意针对豪右。
又闻这厮要诸乡查案,不由各自盘算,而最为紧张则是离西乡最近的李庄乡豪右。
……
于此同时,剧县相府。
秦府君高坐堂上,长史、督邮等一众相府官吏分坐两侧。
堂下屈膝拱手的,乃是一个军中司马,正是武国安留在城北大营训练新兵的军官。
今日来此是禀报,王豹麾下部曲,已押送“夺回”的两万余石粮食至郡兵大营中,特来请府君定夺,何时送至各乡。
秦周闻言扬起嘴角,诘问道:“武都尉和王游缴何在?为何不见他二人来呈报战果?”
那军司马拱手道:“回禀府君,此番各乡义仓同时失窃,王游缴推断各乡必有内应,故此武都尉和王游缴兵分两路,王游缴及营陵县令、县丞还在各乡彻查泰山细作;武都尉则还在泰山追剿残寇。”
这时,孔长史前驱一步,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长揖道:“府君容禀,臣请弹劾箕乡游缴王豹,擅调郡兵包围营陵县府,以下犯上劫持朝廷命官,罪同谋逆!”
秦周接过竹简,草草一观,以指击案,似笑非笑道:“孔长史,本府未记错的话,王游缴乃君保举,如今何以犯下此等重罪?须知《汉律》有言‘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孔礼肃容道:“府君明鉴,臣却有识人不明之罪,今效范滂‘投版去官’以劾之!”
秦周一边大笑一边摇头,故作无奈指向孔礼,曲解道:“叔仪,这相府诸事如何离得开尔?你这哪是弹劾?分明是以退为进保这王二郎,君且放心,王游缴方立下大功,若以些许事急从权的小过而责功臣,本府岂不是赏罚不明?”
孔礼皱眉,再拱手要劾。
却被秦周抬手打断:“孔卿不必多言,吾意已决,此番王游缴追回粮草,使营陵黔首皆念其恩惠,有剿贼有功,他这个临时县尉做的不错,往后便让他代理县尉一职,待他日再立新功,再正式拔擢。”
孔礼闻言心中暗忖:看来秦周这是欲要扶王二郎,以制衡吾等。今早快马回报,那孺子昨日以雷霆之势,清扫了西乡赵氏,如今手握郡兵已成气候,只能另寻他法了。
于是他咬牙拱手道:“府君英明。”
第79章 投木报琼
次日,晨光微熹。
已初步安排好西乡诸事的王豹,率一千九百名郡兵,再次开拔,兵锋直指李庄乡。
依旧和来时一样,和管亥并辔而行,此番管亥已然知晓王豹手中有诸乡豪强罪证,于是好奇道:“王君,这李庄乡的豪强,可也是那般为富不仁之辈?”
王豹叹道:“这李庄乡却是不比西乡,最大的豪强乃是李氏,倒是没有欺民的案底,不过却私铸五铢钱,成色不足朝廷所铸三成。这本是重罪,但如今这世道,豪强私铸五铢屡见不鲜,要如何处置他们,还得看看他们是何态度,若严苛律法以此定罪,恐怕要遭来非议。”
管亥闻言却道:“如此说来,却不是罪大恶极之徒。”
王豹摇头道:“此言差矣,此祸在于社稷,更在于民,朝廷每年铸钱皆有定数,故此物价才平稳。然豪强多铸钱为奸利,钱益轻薄而物贵,劣币驱逐良币,黔首负担更重,若劣币泛滥,将来粮价恐怕翻数倍不止。”
管亥挠了挠头,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实际他还是不解,因为在管亥的认知中,大多数乡邻都没有多余的五铢钱,粮食涨价,布匹也会涨,乡邻们用布匹换来的五铢也存不下来,只会直接再换成粮食。
以物换物才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常态,故此即便听完王豹的解释,他对货币贬值带来的危害也不深刻。
而王豹并不可能猜到管亥心中所想,只道这件事情不太好解释,管亥不理解实属正常。
同时他心中也暗自叹息,和管亥所说,还是最浅显的经济问题。
但实际上私铸五铢,危害更大的是,豪强势力借此积累财富,形成独立于朝廷的地方经济体系,削弱中央控制,最终成为割据势力。
此外,劣钱导致市集交易混乱,小农经济破产,流民增多,终将引发民变。
朝廷虽屡次整顿,但豪强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最有名的是董卓的小五铢,堪称瓦解了东汉脆弱的财政体系,后来阿瞒把持朝政,屡次想重建货币信用,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到了曹丕在位时,是彻底废止五铢钱,恢复以物换物的谷帛交易。
这一困境直到南北朝后期才逐步解决。
当然这只是汉室衰亡的原因之一,王豹觉得主要因素还是制度性双标,严管官员,放纵豪强,就拿北海来说,豪强豢养成百上千的门客(据说徐州糜家更夸张,庄客过万),可只要不出仕,就没人说;然而即便是统领北海军政大权的北海相,若无朝廷批准,敢公然扩充郡兵到两千以上,包被定罪谋反的。
这状况到184年黄巾军之乱后,有所缓解,而188年朝廷接纳刘焉的建议重开州牧制,就纯粹是饮鸩止渴了,虽然各州牧拥有打压了地方豪强的能力,但却直接激化了地方矛盾。
到189年董卓乱政后,各郡兵力彻底失控,导致地方权力博弈骤然加剧,就连孔融这等清流名士都无法避免,最终被北海豪强逼走,而野心家们则趁机形成武装割据,最终拉开乱世的大幕。
咳……这是题外话了,若要说起原因,还有土地兼并,宦官与外戚之争,边疆压力与财政消耗,够王豹写好几篇论文了,便不多说了。
此时,王豹也犯难,若真是以私铸钱币的罪名,将李氏除去,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各地私铸五铢的豪强都将敌视他,甚至可能联合上书弹劾他的酷吏行径。
诛杀豪强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地方,西乡赵氏可称其为宦官党羽,武备乡高氏可称其私通贼寇,蓄意谋反。但李氏却不行,如果为这小小的一个乡,获罪诸方封疆大吏,这可得不偿失。
正在王豹走神间,前方斥候疾驰而来:“报!李庄乡数十名乡绅豪右,于三里外夹道相迎!”
王豹眉头一挑,扬起嘴角笑道:“哦?咱们在西乡的作为,已经有人替我等传过去了。传令全军,缓速前进,保持戒备!”
三里之外,只见官道两侧整齐排列着十余名乡绅,个个头戴进贤冠,身着深衣裾袍,脚踏翘头履,这是按照礼制,以白身见官的标准着装。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王豹军旗渐近,老者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李庄乡三老李贤,领乡绅恭迎三位明廷!
他身后十余乡绅,纷纷躬身揖礼:“我等见过三位明廷!”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既然人家都全了礼数,王豹当即按剑下马,正冠还礼道:诸君厚谊,愧不敢当。某不过奉府君之命行事,何劳诸贤亲迎?
说罢虚扶李贤手臂,闻李氏诗礼传家,今日一见,方知礼失求诸野非虚言也。”
李贤磬折言道:“老夫见过王明廷,明廷拯溺救焚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瞻风采,方知郑门果有栋梁,乡中备得浊酒彘肩,聊为麾下虎贲洗尘,还望明廷不弃鄙陋。”
王豹执礼微笑,朗声道:既蒙厚爱,敢不从命?请!
王豹见状,亦不着鞍,只以右手虚扶李贤左臂,与之并行于道。二人衣袖相拂,竟显出几分太守劝农的古意。
同行路上一路攀谈,双方对此行来意,却是只字不提,谈笑间尽是鹿鸣、子衿等酸儒之气。
少顷,众人进了乡亭,广场上一传来阵阵肉香,只见中间架起了十余口,烹着羊汤的大鼎,说是犒劳三军将士的。
又引王豹等人进了后院膳厅,厅中长案上已陈设着漆木食案,各色菜肴分盛于青铜簋、豆之中。
王豹自然又是当仁不让的坐上了主座,委屈孙、氏二位只得坐于两侧,一众乡绅坐定后,正要举杯,却见王豹抬手叫停:“诸君且慢,这心中有事,此时饮酒却不畅快,不如吾等先处理公务再痛饮!何安,拿进来吧!”
李贤闻言立刻起身,上前一步长揖道:“三位明廷,此番来意吾等已然知晓,老朽听闻明廷要彻查义仓失窃一案,李庄乡诸吏已连夜整理了李庄乡近三年的赋税账册,确有田亩丈量之误,老朽监管不力,甘领责罚,愿倍数退还于细民。”
话音刚落,只见腰挂啬夫木印者趋步出列,双手捧简过顶,深揖及地:“李庄乡啬夫邹进,拜见三位明廷,自光和元年以来,乡中田亩丈量存误,今已悉数载于簿册,为补前愆,仓廪已备粟千石,若蒙明廷允准,当于今日亭午时分,召各亭父老于晒场,按册发还。”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没想到以雷霆之势铲除赵氏,还有这等好处,如此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于是他笑道:“既是丈量有误,诸君又愿倍数归还于民,那某便不追究此事,亦与西乡一般,算诸君捐资,张榜表彰!”
众乡绅闻言拱手称赞:“明廷仁德!”
接着王豹又看向李贤笑道:“不知李三老如何看待箕乡内舍?”
李贤闻听此言,当即整衣正冠,深施一礼:明廷垂询,老朽斗胆进言。今观箕乡之制,实为救时良策。值此多事之秋,各亭胥吏疲于奔命,政令往往壅滞难通。
他稍作停顿,目光诚恳地望向王豹:老朽族中子弟,有通《九章》者三人,明《田律》者五人,另有深耕农事十余载者数人。若蒙明廷不弃,愿皆赴考校,以供驱策。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此乃备选名录,皆注其所长,请明廷过目。
王豹结果竹简扫了一眼,却是心中暗忖,这李贤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这招以退为进玩端是高明。
各方豪强果然都不可小觑,如此一来,咱这李庄乡内舍用不了多久,便有可能被这李家架空其他人,兜兜转转下来,还是这李家说了算,无非是换个名头罢了。
不过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起呢,只要我坐稳了营陵,这老家伙要是给咱玩阳奉阴违那套,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于是王豹笑道:“李三老深明大义,前番义仓被劫,本官欲招募乡勇护仓击贼,诸君以为如何?”
李贤闻言又代表乡绅发言:“明廷远虑,自当如此,李家愿捐两千石以作军资。”
王豹心中暗忖,看来铸钱之事得稍微放缓,这李家有铸钱经验,若能收为己用,兴许将来青州可保不受董胖子的小五铢冲击,不过还得敲打他一下,可别先乱了我治下的经济!
于是他抚掌而笑:“善!既如此,诸君些许家事,便劳烦诸君自行按家法处置,只是……”
说话间他收敛笑意,看向李贤:“某听闻李庄乡细民所用五铢成色不足,非朝廷所制,李三老即司教化之职,当在乡中开设‘辨伪课’,教细民辨别五铢真伪。”
李贤神色一滞,短暂沉默后拱手道:“谨遵明廷钧令。”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起身举杯道:“善!承蒙诸君设宴款待,此酒某敬诸君高义!”
第80章 坐正营陵
十日后,营陵县武备乡。
武备乡高氏坞堡内,灯火通明。
家主高勉放下密信,眉头紧皱:“看来这王豹确实不好招惹,吾等还是与亭口陈氏、平寿樊氏一样,交出几个替罪羊,纳粮自保吧。”
其子高明疑惑道:“父亲打扰,这却是为何?那王二郎屠戮赵氏必是清流在后算计,他不过是借此机会立威,吾等又非宦竖,何故屈服于那竖子?”
高勉将手中密信递给高明,叹气道:“是孙观来信,劝吾等纳粮自保,万不可与之为敌,想来是那孙观在箕乡吃过王豹的亏。”
高明观信后瞳孔一缩:“那孙观麾下千余泰山贼,竟也忌惮至此,如此说来,我等也只能学李家,明日一早便献粮认错,待风声过去,再慢慢计较。”
高勉捋须点头,吩咐左右:备好粟米八百石,再挑几个平日跋扈的庄客绑了——
话音未落,檐下铜铃无风自响。
高明正欲执灯查看,却听得瓦当坠地的脆响自东南角楼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的落地声——分明是有人从三丈高的哨位上跌落。
高家父子猛然起身,却听有庄客在外大声喊道:“敌袭!弩箭!是郡兵制的三棱箭!”
这时,外面传来密集的‘嗖嗖’声,庭外惨叫声此起彼伏,屋外羽箭钉入墙面的夺、夺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不好!竖子胆敢夜袭民宅!高勉面色大变,却不敢出屋,只得在屋内大喊:快反击!
坞堡外,王豹立于高处手持单筒望远镜,查看里面的情况,夜风掀起白袍下摆,甲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如鳞片闪烁。
麾下千余郡兵鸦雀无声,马蹄裹布,刀鞘缠麻,俨然复刻了当夜劫义仓的装束。
是悄然推进到了两百步时,弩车才射下角楼的岗哨,此时百余弩兵齐发压制,盾兵已然护着冲车朝坞堡撞去。
一旁的陈牧笑道:“高氏坞堡三门紧闭,但角楼哨岗稀疏,看来高氏也是做好了献粮自保的准备,却没想到明公会趁夜奔袭他家。”
王豹扬起嘴角:“其他家都能放过,唯独这暗通泰山贼的高氏,却不能留,正好亭口陈氏和平寿樊氏口服心不服,恐怕都以为某除赵氏,不过是针对宦竖,今日便叫他们收起那些小心思。况且这些日子,某看管亥憋屈得紧,今夜让他好好释放一番。”
少顷,冲车轰然撞开包铁大门,为防坞堡之中有暗箭,盾兵持盾顶进去后,管亥率刀兵一涌而入。
随着郡兵如潮水般涌入坞堡,铁靴踏碎青砖的脆响混着刀剑相击的铮鸣,鲜血撒满高墙。
这时弓弩手们也停下弩箭压制,纷纷抽出环首刀冲入。
只见管亥一马当先,环首刀在火光中划出数道银弧,两名持戟庄客尚未及反应,便已喉间喷血倒地:“高勉老贼何在?出来受死!”
冲出屋应敌的高明闻言大怒,挺剑来迎,却被管亥反手一刀劈断剑身。
寒光闪过,高明从头到胸鲜血喷出,当场毙命。
一时间,坞堡中刀光血影无处不在,地面上的血泊将皎月映成血色,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当黎明曙光划破黑夜时,武备乡恢复寂静,管亥提着高勉未曾瞑目的首级走出坞堡,牌匾轰然坠落,砸起满地血灰。
翌日清晨,武备乡亭中,十余个乡绅于堂下,惴惴不安,像极了西乡那群乡绅的模样。
王豹面带笑意一顿的安抚,并说明了灭高氏乃因其私通泰山贼,甚至将劫义仓的帽子扣在了高氏头上,那高氏府中郡兵制式的弩箭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于是和其他几个乡模式一致,武备乡的内舍和乡勇,就此组建,前番已把阿丑留在了李庄乡、吕峥留在了亭口乡、韩飞留在平寿乡,各乡留下了一百郡兵。
从狱中救出的四百名郡兵均留在了前四个乡。
故此,这武备乡,只能遣淳于奋任下游缴一职,率麾下刀曲驻守沭东乡,并招募乡勇。
而武备乡高氏通贼谋逆血案一经传出,不仅使李庄、亭口、平寿三乡豪右无不庆幸选在依附的明智之举。
更使沭东乡谢氏,当日就遣宾客送来投诚书,不仅愿意归粮及主动交待罪行,更愿彻底依附,遣宾客协助护卫义仓。
于是王豹遣两小吏前往沭东乡组建内舍,又让陈牧带武国安麾下郡兵驻扎,并招募乡勇,等回头再跟武国安打借条。
说起武国安却有个好消息,两日前武国安遣人报信,王豹不必入泰山了,因为尹礼已被武国安生擒。
王豹仔细一问才知,尹礼一伙不过四十余人,皆是琅琊郡之民,是因天灾没了活路,聚众抢了当地豪强的粮食,只能入山为寇。
却遭武国安率千余郡兵围困数日,兵粮寸断,只得选择夜中突围,最终尹礼与武国安交手二十回合,惜败,麾下尽数被俘。
故几日后,营陵七乡都已在王豹掌控内。
这一转便是半月有余,寒冬虽至,但孙嵩和氏威却终于结束了这段屈辱的日子,两人私下早已编排好了,如何弹劾王豹。
岂料待直奔剧县找到孔礼之后,却被告知袁氏飞马来信,得利于王豹,如今袁氏手中握有赵忠党羽不道的罪证,故得使赵忠让步,愿让出虎贲中郎将一职,由袁氏嫡子袁术出任。
因此要推举王豹为营陵县令,而孙篙和氏威二人一向劳苦功高,便让他们升任为长史府功曹和户曹。
而王豹则是以高氏和赵氏宾客的首级,冒充泰山贼报功,在诸方运作下,成功从代理县尉升任为黑绶铜印的营陵县令。
离开箕乡的前夜,王豹大摆酒席,也算是圆了和管亥那场一醉方休的约定。
一顿大酒后,王豹笑眯眯问何安,是愿意跟他前往县城出任决曹(司法判决)兼主簿(秘书)一职,还是愿意留在箕山做个啬夫。
何老六一想这次出去,却将营陵豪右得罪了一圈,于是俯首便拜,愿追随王豹前往县廷。
又问阿黍和李牍,二人也俯首表示愿随王豹去县廷,故李牍为法曹(宣讲律令),阿黍为仓曹(粮仓、物资存储)。
至于郑薪,则是被王豹直接任命为县府工曹(技术研发)。
最后是问管亥可愿出任兵曹(县内兵役、治安协防)一职,管亥有些犹豫,因为放心不下东莱的乡邻,王豹笑道:“即放不下乡邻,何不带他们迁来营陵,这箕乡可安置,营陵县城亦可安置。”
管亥闻言,一念赠马送粮之恩,二念侠之大道,三念知遇之恩,是终于纳头而拜。
几日后,王豹带众人前往县廷交接公务,趁无人之际,将铜印按于桌案,嘴里念念有词的祈祷。
不出意外,很快他眼前呈现一排红色的简体中文——检测宿主获得领地营陵县,解锁成就“百里之君”!目前官职:大县县令(秩千石),奖励武力值+5。”
紧随其后,全身一震剧痛,如遭雷击,筋骨雷音。
他无奈摇头道:“65了,每次递增1点,嗯……等位列三公后,咱可能真能和奉先碰一碰……”
(第二卷 游缴篇完)
第81章 县令新篇
光和五年,正旦。
北海营陵县,一场春雪初霁。
县城东南隅的社稷坛前,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五米见方的夯土方坛上积雪新扫,露出黝黑的泥土。坛周旌旗猎猎,幡幢如林,四周围满男女老少,人声鼎沸。
年轻的县令按剑立于坛前,腰间黑绶铜印,皂缘领袖的玄色祭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
十九岁的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眉宇间却已沉淀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他身后整齐排列着新拔擢的县衙属官。
正常这个尚未及冠的年纪,按《尉律》不能任命为县令,然传闻因其暂领县尉时,泰山剿贼、追回两万石义仓粮食、查惩不道奸佞,履立功勋,获洛阳袁氏亲表奏破格授官。
忽而笙鼓齐鸣,人人屏息凝神,望着这个在营陵掀起惊涛骇浪的年轻县令。
吉时已至——
随着赞礼一声长喝,十二名童子跃上祭坛,执耒耜而舞。这古老的灵星舞是在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坛下老者轻抚胡须、孩童欢呼雀跃,人群喝彩声中夹杂着几句摇头晃脑的称赞:“昔年县社荒废,今见礼乐复兴矣!”
紧接着,县令接过三炷线香,焚香开坛、请水扬幡,燔柴奠玉、宣榜荡秽。
人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仿佛在这一刻,全然忘记他是此县坊间备受嘲笑的王家二郎。
伏以天开黄道,地涌祥云...
他庄重的祭文声响起,人们仿佛听到的是蟾宫赋末句如刀,剜尽腐肉的豪气;是郡兵铁蹄踏碎豪强坞堡,乡绅振聋发聩的沉默;是旱蝗大灾之下,流淌在箕乡涓涓水流;更是各乡无助黔首分到粮食后拥戴的欢呼。
桩桩件件如惊蛰春雷炸响,震散众人心中那‘小而聪了,大未必奇;学而思迁,不文不武’的纨绔形象。
……若蒙垂佑,岁得有秋,当修庠序以明礼,缮甲兵以卫民,使野无惰农,朝无旷职,庶几仰答神休,下慰苍生之望。谨以清醴、玄玉、粢盛、庶品,明荐于神。尚飨!
随着他念完祭文最后一句,这出提前祭社稷祈丰年,借此宣告新官上任。以立威信的戏码算是礼成。
雷鸣般的鼓声再次响起,王豹将线香插入青铜鼎。坛下忽然爆发出震天欢呼,王豹转头望去,见黑压压的人群跪满长街,唇角微扬。
王豹立于社稷坛前,环视跪拜民众,肃然宣令:
其一,农桑之政。
“自今岁始,五月麦收之后,县署当遣劝农掾巡行各乡,督劝黔首广植辽东蜀黍。此物耐旱,可备凶年。种满三亩者,县署赐新制郑工犁一具。”
其二,兵备之令。
“营陵接泰山之寇,不可不备。今募县中壮勇为县卒,凡年十八至四十,身无残疾者,皆可应募。入选中者,月给粟三石,俸百钱。其家口赋减半,选勇武者为伍长、什长,通韬略者可为军候。”
其三,取吏之制。
“自今岁始,县学于二月初一设‘策试’,考以经学、算术、律令、医术、水利、农事及考工制器之术,凡通一艺者,不限州郡,皆可应试。中选者,据其所长署以佐吏之职。其捐官之费,本县当以私财助之。”
王豹语毕,坛下喧然,有老农叩首称善,亦有青壮跃跃欲试。
而世家子弟闻“策试取吏”,面色阴晴不定、耳语窃议,不过只是取县乡佐吏,而非取仕,况其铁血凶名在外,倒未曾听到当众驳斥之声。
政令宣告完毕后,王豹劝散黔首,引一众官员正式入驻县廷。
虽说现在北海的治所是剧县,但营陵县却是西汉时的治所,故营陵也算是大县。
(所谓大县,就是县乡人口超过万户,也只有这等大县的县令,俸禄能至千石。)
所以,营陵县廷乃是西汉旧制,坐落于县城中心略偏北处,坐北朝南,占地约二十余亩。
封闭式方形院落,外围约两丈高墙,门前营陵县廷牌坊,彰显着官方威严。
主体建筑沿中轴线分布,依次为门亭、前院广场、中院听事堂、后院(县令私邸)。
听事堂乃是县令、县丞、县尉及麾下主簿等官署办公之地,又称正堂,正堂两侧诸多曹署,每曹有独立办公区。
一般县廷曹署核心有五曹,分别是户、仓、金、贼、决。
户曹分管户籍田策税赋;
仓曹分管官仓粮储、物资调配,由陈黍出任;
金曹掌钱币铸造、市场物价监管;
贼曹负责缉捕盗贼、维护治安,兼管监狱;
决曹负责司法审判、拟定刑罚,由何老六兼任。
礼仪教化类有设集曹、法曹,分别管理祭祀、学官和宣讲律令,李牍已背会律令,故由他出任法曹一职。
军事类一般边郡才设,有兵曹、塞曹,分别征兵、训练和边塞烽燧、关隘通行;
还有一些辅助类曹署,如尉曹管征调徭役,漕曹漕粮运输。
王豹这营陵县虽非边郡,但他以临近泰山,盗匪横行为由设了兵曹,又请北海相批准暂设,由管亥出任。
又新设辅助类曹署工曹由郑薪出任,负责器具研发。
说到郑薪,便该提一句,他目前主研发的项目——配重式投石车,目前模型基础构架固然搭建成功,技术壁垒未经周密计算,辘轳升重需十余青壮才能拉起短杆的千斤巨石,一旦插销固定,拔销过于困难。
王豹倒是提出了基础物理知识中,关于动滑轮和齿轮技术等省力方式,然具体如何利用,又赖郑薪及新募工匠巧思矣,总之,没有两三年研究和试验,这个王豹口中容易的大家伙,应该是弄不出来的。
原县中曹属,王豹是一概不要,从箕乡内舍中选了几个小吏,暂理各曹事物,待二月初一完成考较后,再重新选拔。
孙篙无奈只能请求孔礼,将原麾下小吏前往长史府。
至于县丞、县尉,王豹作为县令只有举荐权,连提名权都没有,更何况任命权,故暂时没有到任。
祭祀完毕后,王豹吩咐了众人政务,便带着管亥和几个亲卫,前往剧县,一则是相府述职;二则是劝降关押在郡兵大营尹礼。
殊不知孔融已在洛阳听闻了他的作为,谋划多日,特意给他物色好了‘合格’的县丞、县尉,约束他的行为。
咱豹半生受气,皆因今日相府之行!
第82章 儒袍缚虎
剧县,相府。
相府正堂内,炭火灼灼,青烟缭绕。
北海相秦周高坐主位,一反平日官服威仪,今日特意身着素色儒袍,圆润的面庞堆满笑意,正与长史孔礼谈笑风生。
自赵氏覆灭后,秦周在北海国再无掣肘,此刻举手投足间尽是名士风范,俨然一副清流领袖做派。
堂下次座,两名年轻儒生静坐如松。
一人坐于左侧,大约二十五六岁,一袭洗得发白的单薄儒衫难掩其清癯身形,葛巾束发之下,目光始终专注于膝上竹简,恍若未闻堂上谈笑。
叉手那人坐于右侧,约有二十八九岁,身形挺拔,眉如刀削,明明穿着儒衫,膝前却横置着三尺青锋,倒有几分侠客模样。
这时,堂外谒者击柝三声,皂隶高声唱道:营陵县令王豹,请见府君!
秦周含笑,孔礼侧目,而两位儒生亦同时抬眼,四道目光齐齐转向门外。
但见王豹按剑立于东阶之下,闻声即正冠抚印,玄色官服随趋步之势猎猎作响。
行至堂中五步处蓦然驻足,双手交叠提袍,躬身如磬行再行长揖。抬首间,却见次席端坐的两位故人,神色间闪过一丝诧异。
秦周见状,捋须含笑道:王卿且入座。
王豹闻言迈上规规矩矩的拱手道:下官奉府君钧命治理营陵,今特来述职。
秦周调笑道:述职?汝刚领县令之职,至于箕乡及失粮之事,也早以报过,有何好述,莫不是述今日祭祀一事?”
随后秦周一指两位儒生:“今日让尔前来,是为尔引荐两位才俊。
王豹拱手笑道:府君说笑了,豹与季珪兄、幼安兄昔年同窗,岂能不识——”
说话间,他朝两位青年拱手一礼:“豹见过二君。
这二人正是郑玄门下,年长之人乃是清河郡东武城人氏,姓崔名琰,字季珪,是前年才至北海,王豹当时闻名就凑了上去,同慕任侠,二人交情倒是不错。
另一人则是前文所提将来的经学隐士名家——管宁。
崔琰拱手还礼笑道:“季豹去岁却是闯下好大名头,某随师君在高密治学,耳根都快听出茧了。”
王豹笑道:“惭愧,些许小事,竟能传到季珪兄耳中。”
倒是管宁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手中竹简:季豹领此重任,宁本当贺。然闻今日社稷之祀。
他肃然道:《礼记·祭法》明言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郑师注曰百家以上得立社。今营陵为县,祭期当在仲春,季豹提前于正旦祭祀,此违时也。
管宁目光渐厉:更甚者,祭文本当祷祝丰穰,季豹却言缮甲兵。昔孔子曰: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岂可以兵戈之言亵渎神明?
王豹眯了眯眼,这家伙怎么见面就开怼啊!我惹你了吗?
于是他拱手道:幼安兄言之有理,刘向《说苑》言:社稷之臣,必察天时、地利、兵甲。今营陵新定,盗匪横行,故祭文曰兵事;
他顿了顿接着:“至于祭期,幼安兄所引《祭法》乃常礼,然去岁营陵蠡斯伤稼,今正旦祭社正是依《白虎通》灾异修禳之制,岂可拘泥常期?”
随后他拱手往北道:“且师君注《周礼·大司徒》云:社祭,春祈秋报,非常灾则非常祭’,今行禳礼,正合师说。”
管宁摇头,广袖一挥道:“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季豹欲毁礼制,宁不敢苟同!若人人皆以权变为由,则礼乐何为?”
王豹心中暗骂,我都搬出老儒生了,你怎么还要较劲!
崔琰见状,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幼安,季豹初临大县,或有不得已处。”
岂料管宁丝毫不买账:“非也。礼之大体,岂可轻废?”
王豹的火气也是蹭蹭冒起,正欲再驳斥时,秦周却是看向孔礼大笑:“妙哉!妙哉!管君真乃瑚琏之器也!文举此番举荐,甚合吾心意。淑仪,吾看有如此明礼守正之士约束孺子,吾等高枕无忧矣!”
孔礼轻抚胡须笑道:“府君明鉴,孺子行事乖张,正需幼安这般规行矩止的君子时时提点。”
王豹闻言身形微震,睁大双眼:“府君、长史何意?”
秦周看向王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道:“今营陵县丞、县尉空缺,文举荐管君出任县丞,又荐崔君出任县尉,今朝廷批文已到,三位皆是康成公高足,此番同署理政,倒成就一段郑门三贤治营陵的佳话。”
王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崔琰出仕也就算了,史书上说这管宁是隐士,还多次拒绝出仕啊!
连曹丕给的太中大夫、光禄勋等朝廷高官,都看不上,会屈尊一个小小县丞?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管宁以后会在辽东公孙康的治下,有段好笑的故事,公孙康想礼授管宁官职,但却不敢和管宁说——就像喜欢她却不敢吐露,仿佛说了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一般。
这管宁身上的浩然正气,就是如此受人敬畏。
孔礼见其状,想起前番王豹无礼,却是心中畅快,文举这棋不错,用此中正之鞘,收孺子这把邪刃,端是妙手!
于是他笑骂道:“孺子因何失态?有此贤才辅佐,乃是汝之福,亦是营陵黔首之福!汝何以失礼至此?”
王豹闻言回神,当即拱手致歉:“孔长史教训的是,豹确有失礼之处,然实为受宠若惊——”
随后他迟疑地看向管宁:“幼安兄,素来清虚足以侔古,廉白可以当世,今何以出任这区区县丞之职?”
崔琰闻言笑道:“文举兄日前致信师君,言道:季豹才器非常,然锋芒过盛,若无圭臬,恐伤其德。师君思忖再三,方劝吾等赴任。”
管宁正色道:“季豹过誉了,临行前师君有言:此去非为佐政,实为匡道;然亦非全是因师君之劝,前番得闻季豹‘问渠得清’之悟,宁略有所感。所谓礼失求诸野,宁愿效季豹以行践学,以所学正一县之礼。”
王豹闻言心中大骂,不孝子!你是不是玩不起?小孩子吗?还告老师!
这下好了,朝廷批文也下了……这要是换一个通点事理的,刀往脖子上一架,想让他署什么名,他就得乖乖签押。
偏偏这管宁是认死理的,咱还真不敢拿刀架他,他包是一头撞上去,死给咱看的。
最关键的是,咱还不能逼走他……怠慢名士的名声,咱可背不起,这就纯纯一颗软钉子扎上来。
咱豹也是看出来了,老儒生考虑还挺‘周全’,怕咱跟管宁怼起来没法收场,专门又派崔琰来和稀泥。
第83章 君子与侠
王豹腰悬铜印,着一袭玄色官服自相府而出,面上却挂着生无可恋的神情。
身后崔琰阔袖垂敛,脸上憋着笑意;管宁则怀抱竹简,三人一前一后踏出府门,恰似一幅《礼经》活注。
王豹本是要和二人携手出门,以示友好亲近。
但管宁驻足阶前,广袖一振,肃然道:王县令既为百里之君,当依《仪礼·士相见》尊者在前,卑者在后之制。岂可效市井之徒携手同行?依《汉官仪》‘县令出行,属官当随行三步之后’。
王豹嘴角一抽,这厮当真连走路都要引经据典!于是豹也不和他计较,应承了一句,管县丞说的对。
带着几分无奈走出相府,按住风中凌乱的进贤冠,平复心情,朝门外候着的管亥和亲卫介绍完管宁和崔琰两人,并吩咐几个亲卫道:“尔等先护送二位明廷回营陵。”
随后他转身对二人拱手笑道:“二君且先回县廷,某和管兵曹,还有些公务要处置。”
说罢,他带着管亥要走,却见管宁皱眉道:“王县令,且慢!”
王豹心中咯噔一声,又咋了?
“敢问王县令在剧县有何公务?”
王豹一怔,完啦,说秃噜嘴了!咱要说去城北大营,他保要问可有府君钧令,毕竟《汉律·兴律》写的清楚:非郡朝命,县道毋得擅入营垒。
于是王豹笑道:“一时失言,乃是私事!”
管宁复诘问:“王县令身着官袍,系黑绶铜印,何来私事?况未闻县令今日休沐,朝无旷职,野无惰农,何以因私废公?”
王豹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管亥在旁都一怔,这位什么来头,怎么张口就训?
崔琰笑着打圆场道:“季豹怎的一会儿说公事,一会儿说私事,莫非吾等同窗间,还要藏着掖着?究竟何事不妨直说,若合情合理,幼安兄怎会阻拦?”
管宁闻言皱眉正欲说话,却被崔琰拉了拉衣袖道:“幼安兄,吾等初来诸多事物还不熟悉,莫因口舌耽误了政务。”
王豹闻言心说,行吧,那就一起去,待会儿城北大营,你们爱进不进,大不了你就弹劾呗。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二君勿怪,却是某不坦诚了,确实是公事,二位兄长既想知道,便一道走吧。”
说罢他翻身上马,又叫亲卫让出了两匹,带着他们一路赶往城北大营。
直到远处,大营若隐若现,管宁眉头又皱起:“王县令来郡兵驻扎之地何为?”
王豹只顾拍马头也不回道:“前几日同武都尉入泰山剿贼,捉了个匪首,关押于郡兵大营,闻其颇有勇力,特来此劝其归降,幼安兄也莫搬出律令、礼法,《左传》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况此贼首,不过是无路可走的黎庶罢了,关押在此是给贼首一个机会,不至于羁押相府秋后问斩!”
管宁闻言眉头不展,崔琰却笑道:“幼安兄稍安勿躁,即是公事,不如且观季豹处理,待吾等回县廷后再做计较。”
管宁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紧接着,几人一到营门,把守的岗哨见是王豹,立刻笑盈盈拱手见礼。
王豹习惯性的从怀中掏出五铢,请兄弟们喝酒,却再次把管宁看得眉头深皱。
又见郡兵连个通传都没有,便将他们放入,管宁心中又记上了一笔。
进了中军大帐,见到武国安后,王豹与其寒暄几句,又介绍了崔琰、管宁、管亥三人,随后便直奔主题。
只见几名郡兵将一个被五花大绑之人,带入中军大帐。
王豹定睛观瞧,此人骨骼宽大,身量不高,颧骨略高,下颚线条如斧劈般凌厉,此时虽是披头散发,但浓眉下的瞳孔黑亮如点漆,盯人时如刀锋刮骨,果是个悍将。
这尹礼这段时间,也是纳闷,郡兵将其捉拿后,不审不问,就关押在大帐中,也不送官,还不曾饿着他们。
尹礼几次问他们意欲何为,可郡兵们告知,是王县令叫别亏待他们。
又问哪个王县令,郡兵只道营陵县王豹,但他却从不认识此人。
这一待就是半月,直到今日才郡兵把他从囚牢中带出,被绑缚至此,抬眼便看到这个身着县令官服的年轻人。
王豹皱眉起身,故作训斥道:“不是让尔等不要亏待尹当家吗?怎的绑成这样。”
随后亲自解缚,尹礼却未趁机偷袭挟持,而是疑惑道:“尔便是王豹?”
王豹笑道:“不错,某正是营陵县令王豹,尹当家还有何疑惑?”
尹礼皱眉道:“某与尔素不相识,何故让郡兵优待吾等?”
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某已查清,尹当家乃是琅琊郡人士,带领弟兄们入山为贼实乃天灾所迫,劫了豪强家的粮仓,却未动百姓分毫,故敬尔是条好汉,欲劝尹当家率麾下兄弟归降朝廷。”
尹礼却轻笑:“归降朝廷?做尔等鹰犬,再去欺压黔首?”
王豹轻笑道:“看来尹当家对朝廷有些误解,诚然世上有不少敲骨吸髓的酷吏,但亦有为民请命的良臣,在下虽不才,但治下黔首日子还过得去;尹当家不妨率部,去营陵各乡走一遭,如觉得不如意,大可带弟兄们离开,某决不阻拦。”
尹礼眯了眯眼:“此话当真?”
王豹笑道:“自然!”
“且慢!”
王豹闻声无奈扶额,转头看向那如卷活《春秋》般的管宁:“管县丞有何话说?”
管宁广袖一挥,持竹简拱手道:“《左传》曰: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王县令欲给被逼无奈之人改过之机,本无可厚非。然此法不妥,若这位尹当家,随意找个借口一去不返,王县令岂非获罪于私纵贼首?”
尹礼闻言,皱眉看向管宁,却见他身上寒酸儒袍遮不住的浩然正气,又听王豹称其为县丞,当下先入为主,心中暗忖营陵县的县丞君,竟衣着如此朴实,却是个贤德之士。
王豹却一怔,咦?这愣头青是不是在帮我打助攻?
于是他当即笑道:“管县丞此言差矣,尹当家即入江湖,便奉侠义二字,侠者重诺,太史公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某诚心待尹当家,尹当家岂有害某获罪之理?”
管宁振袖正色道:“《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县令以诚相待,固是君子所为,然彼等劫掠之行,不过假‘侠’之名行‘利’之实,以武犯禁、坏礼乱法,焉能比朱家、郭解?”
未等王豹回话,尹礼闻得被喻为小人,当下大怒道:“先生何故如此小觑某?某虽带弟兄入山为寇,却只夺豪强,从未伤民,如何比不得郭解?今王君以诚相待,若其所言非虚,尔等当真是群为民请命的仁德官吏,某自当不负王君厚恩,效死以报,届时再请先生评某等之侠义!”
王豹闻言当下大喜,这愣头青有点东西!真是怼谁,谁上头。
于是他抚掌大笑,接下腰间铜印道:“善!如此,某便用这铜印与管县丞赌上一局,来人,将尹当家麾下都放了,随吾等走一趟营陵。”
管宁板着脸道:“王县令即执意如此,若尹当家失言出逃,本丞定到府君处弹劾!”
王豹笑道:“吾等便拭目以待!”
第84章 首次碰撞
且说一行人回到县廷后,先是和众官吏介绍了新任的县丞、县尉,将一众公务卷宗交于二人,熟悉共事。
随后又吩咐管亥,带着尹礼一伙去街上一探究竟,若有必要可带他们周围几个乡也走走。
有管亥在侧,尹礼跑不了,毕竟王豹已经探查过,尹礼和眭固一样,武力值只有71。
又让阿黍将箕乡的五百斤鼎,放置于前院广场,并通传箕乡凡有来举鼎者,请移步县廷。
紧接着,则是以与何安商讨各科题目为由,躲进了决曹署。
然而,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听李牍来敲门:“王君,二位明廷有请。”
王豹扶额:“知道了。”
随后带着生无可恋的表情,走出曹署。
却是看得何安一愣,和王豹相处快一年了,几时看到过他这般神情?
待王豹扶好衣冠,一步踏入正堂,脸上堆出春风化雨般的笑意拱手道:“今日招降尹礼,幼安兄当乃首功也!”
随后又转向崔琰:“季珪兄勿怪,今县廷佐吏不足,又诸事需操持,却是怠慢了。”
崔琰指着他笑骂道:“咄!王二郎!少给为兄打官腔,吾等远道,汝因何将吾等晾在一旁?前番从某这要驷伯功时,可不是这般嘴脸!”
王豹急忙堆笑赔罪道:“季珪兄教训的事,弟已令庖厨设下酒宴,为二君接风,权当赔罪。”
这时,管宁面无表情:“酒宴大可不必,臣等不比明廷,麦麸豆羹便胜珍馐,请明廷来,乃是公事。”
王豹闻言一怔,这愣头青怎么又要跟我较劲了?
于是他收敛笑意,坦然坐入主座,朝左侧敷衍拱手道:“不知管县丞,又有何指教?”
崔琰坐于右侧,虽仍是那副温和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显然不打算插手。
管宁起身出列,躬身长作揖:“方才明廷说招降尹礼一事,臣不敢领此功,今初至县廷,依制检点政务——”
管宁声音陡然一提,“明廷领营陵不足半旬,光臣今日所见所闻,越矩之事,竟有七桩,当真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哦?不知是哪七桩,请县丞明示。”
管宁怡然不惧,一字一句:“擅改祭期,祭文妄言兵甲,此乃废礼;私纵贼首,纵其游街,以铜印为注,视朝廷威仪如儿戏,此乃弃印之罪;擅改县制,私设工曹,此乃擅权之罪;私授郡兵钱帛,此乃擅赋敛之罪!然较之后者,此四桩竟只算微末之事——”
管宁一顿,忽而直视王豹:“善改吏制,开设策试;广募乡勇,私通郡兵;私设内舍,架空乡亭,明廷意欲谋逆不成?”
王豹闻言脸上泛起寒意,其他小事可忍,这后三条乃将来乱世,安身立命之本,岂可听他在这胡咧咧,于是他冷笑道:“那依着管县丞,当如何?”
管宁拱手:“臣请明廷,一废策试以复《周官》辟召之制;二罢内舍而归权于乡亭;三散乡勇以正《尉律》兵甲之统;余者诸事,而后修德。”
王豹不怒反笑:“复《周官》辟召之制?管县丞不该对某说,该去洛阳奏表天子,先废卖官粥爵制,再言复周礼!至于内舍归权乡亭,敢问管县丞可知各乡亭中啬夫、游缴、三老,皆是各乡豪右所资之官?尔是要某归权乡亭,还是重归于各地乡绅豪右?”
随后他又冷笑:“至于解散乡勇?义仓若再被劫,是由尔出粮救济百姓,还是尔入泰山剿匪?”
明廷此言差矣。
管宁突然解下腰间黄绶铜印,双手捧举过眉:臣请以这方县丞印为质——若废策试后豪右荐私,臣自当请劾之于相府;若散乡勇致匪患再生,宁愿持《尉律》诣泰山索粮!
王豹闻言怒而拍案:“管幼安!而今天道不昌,黎庶罹难,一县大事,关乎万户黔首身家性命,岂容尔在此赌咒为誓般的异想天开!若是书读痴了,就去各县访访看,弹劾有用的话,某何必妄动刀兵?泰山绵延千里,贼寇千余,罪行累累,彼等焉能跟尔讲理?”
管宁遭受人身攻击,登时脸色铁青。
原本打算看戏的崔琰一惊,他还从见过王豹失态至此,当即起身打圆场拱手道:“明廷息怒,明廷从亭吏而至县君,若论各乡亭民间之苦,吾等不及明廷远矣!然——”
崔琰话锋一转:“管县丞所奏,实乃金玉良言,改吏制、募乡勇、设内舍,实惹人非议,纵吾等问心无愧,难保有心者搬弄是非。”
王豹闻言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情后道:“既如此,崔县尉可有良策?”
崔琰拱手道:“其一,关于佐吏选举,臣请依周礼,稍作变通,增《孝经》、《论语》试题,通过考核者一应带往各乡,由乡老从中选举任职,再行分化之策,西乡选举之吏出任箕乡,箕乡所选出任李庄,如此即全了朝廷礼法,又能免于豪右施恩把持乡务。”
管宁虽皱眉但却未驳斥。
王豹以指击案,暗忖道:这崔琰说的有点东西,说白了就是先考试,再由乡绅面试,最后交叉出任,倒是能避免豪强把持一方。
只是加入《孝经》、《论语》,就等于是只选儒家弟子,当下庶人却很少学过这些东西,所选佐吏便还是乡绅世家,会漏掉如马钧之流的人才。
于是王豹沉声道:“此法尚可,然备农事、水利、医术、考工之才者,未必学过《论语》,如今大灾之年,此四者尤为重要。”
崔琰笑道:“若明廷需要有此专长者,可考核后,暂收为亭卒,于县曹效力,不出任佐吏便是。”
王豹思索片刻,点头道:“善,此法甚妙,关于内舍崔兄有何提议?”
崔琰拱手道:“管县丞所言非虚,内舍实乃大患!”
王豹嘴角玩味:“哦?为何?季珪兄不会又要说,遭人非议吧?”
崔琰摇头道:“非也,明廷试想,今明廷开此先例,他日明廷治下官吏,若效之,建内舍外的内舍以夺权柄,亦或是天下人效之,朝廷制度岂非摆设,故曰大患也。”
王豹一怔皱眉:“既如此,季珪兄有何良策?”
崔琰笑道:“吾等选拔佐吏,当任职于各乡亭,啬夫者,当选刚直中正之臣,取消内舍,以教化之名,改建为乡学,由啬夫、三老直管,使其只议事而不参政,一则可为啬夫提议,各乡事一应由啬夫处置,二则可为明廷培养出德才兼备之吏,如此即全辅政之用,又合乎朝纲。”
王豹闻言,思量一番:“此法可行,乡学再兼监督一职,每月均需呈报县廷乡中诸事,归县廷直管!至于乡勇之事,二君不必再议,匪患不除,乡勇不散!”
崔琰拱手而笑:“明廷明鉴。”
管宁依旧脸色难看,王豹见状只能起身长揖道:“幼安兄莫恼,方才是某失言,今知得季珪兄点拨,方知兄长所言,实乃金玉,豹向兄长赔罪了。”
管宁并不买账拱手道:“明廷即言吾只识经学,不识乡野,臣请明日巡游诸乡!”
王豹一怔,你也是小孩吗?我堂堂县令都这么卑微道歉了,怎么还怄气啊……
第85章 明修暗度
清晨的营陵县廷后院,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庭前古槐上的积雪未消,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震落簌簌雪粉。
白衣青年身立于雪中,头上蒸腾着白汽,手中亮银枪破空刺出,枪头白缨搅动。旋身时腰肌虬结,枪杆横扫如鞭,积雪地炸开一圈雪浪。
忽听得瓦片轻响,反手一记回马枪,枪尖精准点中檐角掉下冰锥,碎冰满地。庭前老梅被劲风惊动,抖落簌簌几朵残梅。
“好枪法!”
王豹寻声看去,原是崔琰在旁喝彩。
叫兄长见笑了。王豹将长枪倚在梅树下,随手扯过架上皂色官服披上,不过是些粗浅把式,强身健体罢了。
崔琰负手走近,靴底碾碎地上冰晶笑道:师君门下皆知季豹好武,今日一见,果不虚言啊。”
王豹系好腰间革带,闻言失笑:季珪兄莫要取笑,阿黍已经熬了新粟粥,不如唤幼安兄同往?”
崔琰闻言点头笑道:“确有些饿了。”
二人走至西厢房叫门半天,无人回应。
却见阿黍裹着围裙进院:“王君,县丞君寅时便已经骑着毛驴出门了,说是去巡乡。”
二人对视一眼,王豹扶额:“这人可真固执!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崔琰大笑:“看来昨日幼安气的不轻啊。”
王豹无奈摇头:“算了,如今各乡都有郡兵把守,箕山亦无匪寇,想来不会出事,出去也好,至少某这耳根清净些。”
随后他看向:“阿黍,你去趟府上,把周伯叫来。”
阿黍拱手应诺。
崔琰却有些意味深长:“为兄有句良言,不知季豹可愿听?”
王豹闻言肃容拱手道:“请兄长赐教。”
崔琰笑道:“季豹若只想守这一县之职,任性行事倒也无妨,若想走得更远些,便当多忍耐幼安兄的斥责。”
王豹一怔:“为何?”
崔琰正色道:“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季豹此前种种行为皆有越权之嫌,之前尚为小吏,又为师君门生,故尚未遭非议,如今却已是百里之君,再越权可就要插手州郡政务了,不但事难成,只怕朝中很快就会有人弹劾你擅权专断,尔这小小县令可担得起这罪名?”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这话在理,有小顽固在,正好可以听听主流名士的看法,也好补立一块礼法的牌坊。
于是他扬起嘴角长揖一礼:“季珪兄教训的是,有幼安兄这般恪守礼制之人在侧,实乃天幸,待其巡乡归来,某好好跟他赔个罪。”
随后他扯着嗓门喊道:“胖子!快马通传各乡游缴,特别是周亢!见到县丞君,让他们护卫周全,给他备几件厚衣裳,若是挨了训斥,都给某老实受着!”
崔琰闻言一怔,笑骂道:“咄!王二郎!昨日竟还有理说,各乡官吏皆为豪右所遣,今闻此话,倒是本尉不能号令各乡游缴矣!”
王豹闻言大笑:“兄长发话,他们岂敢不听,况某这营陵素来太平,兄长乃是大才,岂能只负责区区缉贼护卫之职,稍后还得兄长帮我出题,考较应试者的经学。”
崔琰闻言无奈摇头。
庭前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王豹与崔琰围着炭炉用完朝食,便讨论起了县城周边重新度田一事,这营陵县城不比各乡,乡绅多为名士。
如前县令孙篙家、氏威家,还有他王家,总体来说都挺熟的,故此也只是定个时间和章程。
少顷,阿黍便带着周伯进了县廷。
王豹也未避讳崔琰,让周伯安排人,将整个北海和东莱的山川水文制成沙盘,并在各县寻访懂水利之人,将他们全请来。
连通胶莱、弥河,可是个浩大的工程!
虽然只是从东莱郡到北海国,但以现在的技术,没有十年很难完成,现在可以着手先做勘察设计了,没有水泵技术,除了测地势,还要修建梯级陂塘蓄调,要修陂塘,就得层层设闸,再修排水系统,总之想让这青州变成粮仓,难题数不胜数。
崔琰只道王豹调水是为农桑,却不知,他这是故技重施,要以工代赈,先趁黄巾军之乱前,在北海各县征调徭役,以达控制青壮之目的。
至于工期却无甚所谓,挖渠一天,操练一天,休息两天,只要这些青壮在手,张角一乱,他就可以化徭役为乡勇,平定青州黄巾军。
等平了黄巾军,到董胖子之乱,又有几年喘息,到时在慢慢修。
王豹扬着嘴角,咱研究水文不算越权吧,将来把图纸报给秦周;让秦周征调,不越权吧;这图纸是咱研究的,咱负责工程施工,不过分吧?
小顽固应该没地挑我的理,最多就是说我带他们操练,挖渠这么累容易腰肌损伤,让人活动一下筋骨,那咋啦!
好在沂山和海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以后会面都让他们回府会面,要是让小顽固知道,那天得塌……
说起沂山,此时的白云寨后的苍虬谷内,杀声震天,‘白大目’和‘延胡子’大马金刀的高坐点将台,看着下方乌压压的新兵操练。
这天灾年间,凡是从徐州琅邪郡和东海郡,涌入沂山的流寇,二人是照单全收,再加上王府中从剧县招募送来的新部曲,二人麾下已有约六百人,这还是不含樊、高二人的兵马。
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几个月,两人麾下恐怕就有千余人,届时各自为政的泰山便不足为惧怕。
而这一个月来,还有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蒙山的吴老鬼为求结盟,竟然把其子吴敦,也就是暗奴,送来了沂山当质子。
白大目二人早已得王豹的提醒,佯装接受,却让吴敦带本部贼寇扎营在原昌豨的驻地,时刻提防其一举一动。
说来也奇怪,截止目前,吴敦来后,也没什么动作。
白云寨一切按照计划,只管练兵,每月会有管承的一辆盐车往沂山小道过,做足样子给樊、高、吴三人看。
而东莱郡那边,除了管承部紧锣密鼓的招募海盗,晒粗盐、提细盐外;季方部的流言计划已经悄然进行。
正是天寒地冻,数年来,一股号称鲜卑海马的盗寇,冬则徙冰海而南,劫掠东莱海边渔民,东莱郡权利早被个股豪强、盐枭、海盗瓜分,故此朝堂没有正经出兵剿灭过这群异族。
时至正月,乃渤海湾盛冰期,每年至此时,正是他们南下之期。
殊不知,东莱境内,寒风已经吹起了第一股流言。
酒肆醉汉的愤言:“听说那鲜卑崽子慕容悍,前岁在蓬莱湾劫了一船丝绸,竟当着徐乡侯旧部的面烧船示威,徐猛那帮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还什么‘代天罚罪’,不过是窝里横的鼠辈!”
有酒家呼应笑道:“某也听说了,真是把徐乡侯的脸丢尽了,胆量还不如海猫帮那群女贼人,听说那曲三娘还蒙翻过几个鲜卑狗,卖去高句丽做奴隶哩!”
码头船工咒骂:“眼看鲜卑狗又要来了,巫彭那神棍整天吹嘘‘东海神君’庇佑,去岁连自己的‘祭品’都保不住,让鲜卑人抢了童男女去辽东,呸!什么狗屁东海神君,若真灵验,该让鲜卑人葬身大海才是。”
昌阳盐工亦窃窃私语:“阎家的盐船年年被鲜卑人劫,可阎淼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嘿,平日里在盐工身上刺青显威风,见了鲜卑人倒装起孙子了……”
更有渔者歌曰:
冬来朔风卷怒涛,胡骑踏冰似狼嗥。
东莱六贼皆鼠辈,缩头不敢出穴巢!
海猫虽女敢拔刀,可笑六贼不如姣。
若得泰山英豪在,岂容胡马肆意咆?
第86章 管宁巡乡(上)
光和五年正月初三,晨霜凛冽。
管宁的驴蹄踏过结着薄冰的田垄,箕乡垄间冬麦蒙着霜衣,在晨光中泛出铁青色。
他这小毛驴一路晃晃悠悠,是昨夜才到箕乡,原本离县城最近的是武备乡,但他知道王豹是出任县令不过半旬。
故此,便绕了路,先来看看王豹曾经治下是何景象。
昨夜进了乡亭,新任啬夫尚未到,是赵三老和新任游缴驷勋,接到李牍的快马来报,负责接待的,在驿站住了一夜,品尝到了箕乡新特产流油的咸鸭蛋。
他本是拒绝,坚持朴素作风,但听闻当地黔首家家户户都吃的上,乃王豹教他们做的,于是浅尝一口,配上浓稠的黍粥,丝毫不吹,当真胜过洛阳珍馐。
又听闻王豹在箕乡种种利农举措,故此,今日清晨,便骑上小毛驴踏上了田间小道。
放眼望去,田垄上虽然还堆着雪,却有新绿破雪而出,点缀着几分生机。
这青州麦苗在正月间提前返青,足以罕见到称之为祥瑞!
这全都归功于田埂间纵横的沟渠,‘坎儿井’地下水系统在寒冬稳定输水,一是维持住了地表深层的温度,二是充足水分赐予了冬小麦返青的生机。
管宁昨夜听赵三老说过,这些沟渠就是王豹上任后带乡勇们开凿的,此刻,沟渠覆着薄冰,但冰下隐约可见活水流动,宛如银龙蜿蜒田间。
农人们都知道今日合该开闸,纷纷凿冰取水,蒸汽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仍零星散布田间的陶罐,因为冬日,不再腥臭扑鼻,罐口结着冰凌,内里冻结着虫尸,等待春风解冻后,再度诱敌。
凛冬之期,鸭群已经瘦了好几圈,不如八月时的肥壮,被圈入田埂旁,茅草铺就的避风鸭舍。
有老者已经早起,清扫着鸭粪,与草灰混合堆成小山。
管宁好奇询问,老者借说话之际,往手上哈气,使劲搓手,笑道:“回禀县丞君,这是王君教的,开春后这是上等肥料,保管今年增产哩!”
他们对话间,偶尔有胆大的鸭子偷跑出鸭舍,踱步雪地,啄食田埂缝隙中冻僵的蝗虫卵块,急的老者慌忙追赶。
看得管宁会心一笑,心中忽然涌出一句:‘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再往前走,就是几个新乡亭,这里是乡勇们去年新盖的村落,此时已是人丁兴旺,炊烟袅袅,有新来的降卒家属,亦安置有周边几乡的流民。
他们初到时还有些惶恐,但如今已渐渐安定,妇人忙着煮食,老者们则三三两两在檐下修整农具,言语间已带着几分乡音相融的熟稔。
都是原先挨过饥馑之苦,如今分得薄田,眼中总算有了盼头。
不远处,一座新建的外舍传来朗朗童声。
赵三老手持竹简,在孩子们中间缓步穿行。这些孩童年龄参差,有的尚在总角之年,有的已能诵读半篇《急就章》。他们端坐在蒲席上,摇头晃脑,稚嫩的声音却格外认真。
正当管宁含额点头间,更远方的营帐中却传来震天杀声,却是驷勋带领乡勇操练。
听得管宁眉头直皱,这箕乡的景象,哪有半分如王豹口中大灾的模样!然放眼望去,家家户户中竟无青壮。
正巧一队乡勇扛着锋利的农具,巡逻而过,为首的汉子正要盘查管宁,见其腰间铜印,知此乃县丞君,于是叉手见礼。
管宁皱眉诘问:“尔等见官府信物,何不解兵?”
为首汉子一愣,转头呵斥乡勇收起农具,却有一瘦高汉子嘴里小声嘀咕:“政令说的明白,力田者可免礼啊……”
管宁听的真切,偏偏人家手持的就是农具,无可辩驳,于是反在心中狠狠记上一笔——《春秋》讥世卿擅兵!农夫成群持械,与坏礼乱法的私兵有何不同?
这时,忽闻前方新建驿站外传来争执声。
“贫道犯了何事?尔等何故将贫道羁押于此?”
“道长见谅,王县君有钧令,凡遇天师、方士过道,未得县君首肯,不得随意离开驿站,吾等已派人奏报县城,还请道长宽住两日。”
管宁闻声一勒缰绳,小毛驴慢悠悠地向驿站踱去。
驿站门前,几个乡勇正拦住一位道人。那道人身披杏黄道袍,手持黄老传教符印,此刻正气得胡须直颤。
道人甩动拂尘:荒谬!贫道云游十余年未闻此等禁令,况贫道符传、信印一应齐全,不过是入境布道!尔等县君何敢阻拦?
为首的乡勇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道长见谅,俺也是奉命行事,待县君下令放行后,道长可自去县城问王县君。”
虽说方士骗财之事偶有耳闻,但刚才乡勇说凡遇,便无问缘由将人羁押,这是何道理?
于是他出言问道:此人犯了何事?
为首的乡勇巡声而视,但见其腰间明晃晃的铜印,知是巡乡的县丞,于是恭敬拱手:“回县丞君,道长未犯事。”
那道人见状当即看向管宁拱手道:“贫道不过是云游至此,彼等无缘无故便将贫道带至驿站,不许离去,请县丞君做主。”
管宁听得眉头一皱:“既未犯事,为何羁押?放行。”
那乡勇态度确实恭敬,但丝毫不为所动:“回禀县丞君,此乃王君嘱咐,俺们不敢抗命。”
管宁的眉头深深蹙起,他缓缓下驴:“《汉律·厩律》有载,无故羁留行人,罚金四两。此人既然无作奸犯科,尔等莫不是要以身试律?”
众乡勇闻言,神色慌乱,伏地拜道:“县丞君息怒,吾等委是不敢抗命,昨夜已经连夜快马报于县君,今日应该会收到县君之令,望县丞君恕罪。”
管宁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他的愤怒并非出于单纯的乡勇抗命。
诚如乡勇所言,苛责他们无济于事,且据他对王豹的了解,下令缉拿必有其原因。
这却变相传递着一件事,他作为县丞,此间三老、游缴、乡勇,见他无不恭恭敬敬,但竟然依律办不成一件小事!
在他眼中,这不是单纯的 “抗命”,而是礼崩乐坏的开端。
王豹在这箕乡得威望,远甚于他口中的乡绅豪右,恐怕就算取消内舍,权也到不了乡亭,现在王豹尚为营陵县令,倒也不会惹来非议。
但他日王豹调任,这箕乡若还是只认王豹,不认县中官吏,那还了得!况王豹还只是个县令,他日若升任为一方郡守,治理好一方。
此模式一旦因短期能治乱,而得推广,天下将重回秦制;倘使野心昭彰者得此法,天下必乱!
这箕乡祥和之下,藏着头叫天下儒生背脊发麻的猛虎!
于是又狠狠记上一笔,又拂袖道:“道长宽心,此事待本丞回了县廷,再与王县令计较!”
第87章 管宁巡乡(中)
正午的日头惨白,照在西乡的田垄上。
管宁的小毛驴踏过一道干涸的沟渠,地溅起几片碎冰。
远处,坞堡的夯土墙上布满了箭孔,处处都诉说着一个月前的血腥与杀戮,管宁若是早几日来,还能听到里面女眷的哭泣声。
唯崭新的牌匾和朱门与之格格不入,曾经的赵府牌匾,已悄然换成了内舍二字。
一群衣衫褴褛的农人,排着长队,如一条长蛇般从内舍门外,蜿蜒而出,少数有五六十个人。
旁边几队郡兵正在维持秩序,几个走出内舍的农人,将手中失而复得的田契死死抱进胸膛,仿佛要将其藏进心窝,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
管宁也不曾想,短短二十里的距离,西乡与箕乡竟如隔世。
放眼望去,排着长队的黔首们,不少有手指残疾之人,来时他看过西乡的卷宗,本以为王豹是为立威进行的清洗,恐怕稍有些夸大其词,如今看来,那些罪证恐怕都不是作假。
有眼尖的郡兵看到了管宁腰间的黄绶铜印,当即安排人通知周亢,自己则率先过来行礼。
管宁见状也是问道:“这是在发放什么文书?”
郡兵拱手道:“回禀县丞君,这是按照王县令吩咐,退还赵氏强占黔首的土地。”
管宁骇然:“这些黔首全都被赵氏占了土地?”
郡兵点头道:“不错,卑职听内舍诸君说起,这还只是在西乡能找到的,很多早年被占地的黔首,现在西乡已不见其人。”
管宁闻言默默下了毛驴,踱步走向一位断指的黔首。
西乡之民不比箕乡,见到管宁腰间铜印,慌忙跪地,管宁将几个都扶起,并看向其手上的断指皱眉问道:“此乃赵氏所为?”
那黔首颤颤巍巍:“回明廷,正是。”
管宁又问道:“赵氏擅动私刑,尔等何不报官。”
黔首闻言一怔:“回明廷,王君诛杀赵氏那晚,吾等都已如实禀明,绝无隐瞒。”
管宁皱眉复诘问:“王县令来之前,为何不报?”
黔首们面面相觑,一旁郡兵闻言却啥然失笑,见管宁转头看来方觉失态,立刻拱手道:“县丞君有所不知,此间啬夫原是赵氏族人,曾有黔首乡亭告状,次日死于沟渠。”
管宁闻言道:“那为何不去县中告?”
一个胆大的黔首道:“县丞君,有人去告过,赵氏交了罚金免罪,后来那家人被赵氏臧获三天两头上门寻事,活活逼死了,俺们哪里还敢去啊!”
紧接着有黔首纷纷点头附和。
管宁默然,安抚了几句后,再次骑上了小毛驴。
这时一队人着急跑来,为首一人蜂腰猿背,叉手行礼:“卑职西乡游缴周亢,见过县丞君。”
管宁含额点头:“西乡重立新规,百废待兴,尔等都去忙吧,吾四处走走。”
周亢闻言忙道:“明公有吩咐,让吾等护卫县丞周全,此时正是晌午,某已安排庖厨备了夕食,不如请县丞君先到乡亭用膳。”
管宁闻‘明公’二字再次皱眉,已知此人同箕乡游缴一样,又是王豹心腹。
于是他摇头道:“乡亭夕食便不必了,既然周游缴得了王县令之命,便带某去看看西乡义仓,是如何赊粥济民的吧。”
周亢闻言,也不多言,明公派李牍来说了,尽量顺着这位县丞君,于是拱手应诺。
少顷,几人到了西乡义仓,此时也是老弱妇孺排起了长队,管宁走近一看,义仓外架起几口大锅,锅里煮着浓稠的黍粥,每口锅中都立着一支筷子。
管宁疑惑道:“这是何意?”
周亢笑道:“明公吩咐,义仓所济黍粥,立筷不能倒,违令者军法从事。”
管宁闻言点头以示认可,忽觉腹中饥饿,于是道:“也给吾盛一碗吧。”
周亢闻言肃容,不愧是明公的同窗,果然也是个好官,于是立刻给盛了一碗,又到旁边拿了块黍饼给管宁。
管宁这才注意,领黍饼的都是青壮。
于是皱眉问道:“周游缴,为何青壮济干糒,妇孺济稠粥?”
周亢拱手道:“亦是明公吩咐,这些青壮均自愿为乡勇,平日里要操练和开荒,故此食干糒。”
管宁眉头不展:“莫非仓中粮食不足以撑到获麦?”
周亢亦摇头:“县丞宽心,明公有言在先,粮食若不够,他会想办法遣人送来。”
管宁不解:“那为何不一视同仁?”
周亢恍然遂道:“某也问过明公,然明公说:杀富富不去,救贫贫不离,能救西乡者,只有西乡之民,若全都济干糒,会使黔首懒惰。虽然某不懂,但是明公这般吩咐,必有道理。”
管宁闻言眉头大皱:“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今尔等以干糒诱民为兵,岂非以利为饵?”
周亢一脸茫然:“县丞说的前一句是何意?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怎叫以利为饵?”
管宁闻言一怔,随后想到这等稠粥,只怕没出仕之前,不见得自己每天能喝上。
至于当兵吃粮,他竟无力反驳。
随后他摇头解释道:“尔可以简单理解为,不患这粮食有多少,而是患分之不均。”
周亢听懂了,这位县丞君是好人,叫给妇孺老幼也分干糒。
于是这莽夫犯了难,明公让张榜明示,乡勇才分干的;昨天李牍又来传话,特别提醒,让自己不得顶撞,县丞君说啥就是啥。
莽夫抓着脑袋,终于灵机一动,朝着几个庖厨喊道:“去,再做些饼——”
随后朝着排队的妇孺老弱喊道:“今儿县丞君开恩!让诸君都吃一顿干糒!没有领的都来领啊!”
管宁大有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于是在心中又狠狠记上一笔,回去再和王豹计较!
正此时,队伍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听闻今日多分了干糒,竟按捺不住欢喜,从母亲身旁蹦跳而出,冲着庖厨那边大喊道:
娘!今日能吃饼了!
那孩子声音清亮,脸上还沾着灰土,却是掩不住的雀跃。
队伍中几个半大孩子闻言,也纷纷挤到前面张望,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休要乱跑!一个妇人急忙拽住自家小儿,低声道:县丞君在呢!
那孩子却不惧,回头望向管宁,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乳牙:“谢过县丞君!”
管宁见此笑,眉头舒展,露出笑意。
第88章 管宁巡乡(下)
夕阳斜挂在光秃秃的桑树枝头,将管宁和毛驴的影子拖得老长。
李庄乡的乡野在冬日暮色中格外空旷,麦田间的残雪映着橘红余晖,随着毛驴悠哉踱步,管宁渐渐进入李庄乡低矮的土垣。
这里比起箕乡少了勃勃生机,比起西乡则是少了一个肃杀之感。
由于王豹并未对李庄乡进行清洗,故此县廷的卷宗里,并没有放上次何安查出来的罪证。
管宁本以为这里该是个正常之乡,然而路过一间酒肆时,里面却爆发出争吵之声。
“李郎君,这钱……”
“怎的?”
“李家主今日才教吾等的辩伪,这钱和说的朝廷制式不一样啊。”
“放屁!尔是第一次见钱吗?素日里都是用这个,偏今儿不会用了?”
管宁皱眉转头望去,却酒肆里,酒家跟个锦衣郎在争执,又听朝廷制式几个字,于是管宁将毛驴栓在门外,踱步走入。
那酒肆主人拱手苦颜道:李家主今日方宣,日后输赋,边廓漶漫、钱文磨灭、铜色不纯者,皆不得纳......
锦衣郎猛然击案,厉声道:这某管不着!家主教尔的,乃朝廷五铢,此为李五铢。出李庄乡界,某不管,然在吾乡里,唯用此钱!
酒肆主人顿首泣告:郎君,然此钱实难充赋啊......
锦衣郎君拂袖起身,冷哼道:某身上就有这个,要取便取,否则休怪!
说罢,他将钱袋丢于案几,拂袖要走,几枚铜钱滚落有声,正巧滚到了管宁脚下。
斜阳下,钱文二字模糊不清,边缘却刻意打磨得圆润,钱币灰暗,显然是成色不足的私铸钱。
管宁弯腰拾起一枚,那锦衣郎昂首走过,正与他擦身而过。
“且慢!”管宁清朗声音不疾不徐,却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
那锦衣郎脚步骤停,眯起双眼回身,打量间却见管宁腰间系着的黄绶铜印,心中咯噔一声,随即他慌忙长揖及地:“不期得遇明廷,下民李元拜问尊讳?
管宁肃然道:“本官新任营陵县丞管宁。”
那酒家闻言慌忙伏地:“见过明廷。”
李元则是喉结滚动:“见过管明廷,家父为李庄乡三老,半旬前王县君巡乡,家父曾与王县君把酒言欢……”
只见管宁恍若未闻,将钱迎着落日高高举起:这‘李五铢’边廓虽经打磨,然成色明显不足。李郎君可知,《汉书·食货志》有载,私铸钱者,罪弃市!”
李元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强笑道:明廷说笑了,此乃家父为乡民便利所铸临时钱票,待朝廷新钱运抵,自当回收......
管宁闻言不予理会,将酒家扶起道:“店家方才说,晨间李家主教辨识铜钱,可是此子口中的李三老?”
那酒家抬头道:“回禀明廷,李三老正是此间李家家主。”
管宁皱起眉头:“既铸私钱,又教黔首识钱,这是何道理?”
李元闻言一怔,看那表情像是在说:合着您不知道啊!
酒家则老实道:“李庄乡用这钱已有数十个年头了,上个月王县君带兵前来巡乡后,李三老便挨家挨户教如何辨钱,还说这钱不可再充赋。”
管宁闻言了然,看来王豹是知道他们铸私钱的事,让三老教化辨钱是为了敲打。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元:“有劳李郎君将酒钱结了,随本亭走一趟乡亭!”
李元脸色难堪:“回……回县丞,某身上真没有……”
管宁拂袖怒容:“既如此,到了乡亭让令尊来结!”
这李元自知也跑不了,更不敢动朝廷命官,不仅乖乖跟着管宁去乡亭,还热心指路。
路上遇到巡逻的郡兵,郡兵们一边行礼,一边飞奔禀报游缴。
少顷,二人来到乡亭,亭门前几个亭卒见黄绶之官,带着李家郎君前来,慌忙行礼,一问之下大惊,立刻有人冲入亭中禀报。
这时,一个独眼的壮汉带着几个乡勇飞奔而来,那独眼汉子正是阿丑。
一见到管宁腰上绶带,阿丑叉手行礼:“李庄乡游缴张伯,见过县丞君!”
管宁见状含额道:“既然张游缴也到了,就一并进亭议事吧!”
阿丑早有王豹嘱咐,不敢怠慢,于是引着管宁直奔正堂,而接到汇报的李三老,也着急出来,见自家儿子跟在其后,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见礼之后,开口询问,管宁只是奔着正堂,口称:此乃公事,该在公堂办!
其子李元慌忙交待后,李三老才知,这阳奉阴违竟被抓了个现行,一时竟摸不清王豹何意。
原以为王豹前番敲打,他们已经做了表态,短时间不会追究此事,他们正好趁此机会,将私钱换出,先补齐亏损,再看王豹对此事的态度。
却不曾想,还不到一月,就又来个县丞巡游。
阿丑也才知,李家端是大胆,明公已经敲打,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入了正堂,管宁踱步坐上主座,将‘李五铢’置于案几,正色肃容:“李三老可知‘五铢’之制始于何时?”
李贤脸色不改,拱手道:“回禀县丞,建元五年,汉武改制,铸‘五铢钱’,以正币制。”
管宁目光沉静,声音却如寒泉浸石:“李三老倒心如明镜,自建元五年起,民间私铸者,罪至弃市。今令郎持此伪钱强令乡里,非盗国财,实毁民本,况据本丞所知,数十年间李庄乡皆用此钱,恐不单是令郎之过吧?”
李贤一时摸不清脉,只得赔笑道:“县丞君有所不知,李庄乡多半都是李姓子弟,每年朝廷拨给李庄乡的五铢远不够流通所用,故此,李家为乡民便利临时铸钱代替,待朝廷新钱运抵,自当回收。”
管宁听闻李贤此言,眸色微沉,却并不作怒,语气平静如深潭:三老所言,倒与令郎如出一辙,《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民间用度不足,当上奏朝廷,岂能私相授受?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继续道:先汉时,贾谊曾谏文帝曰:奸钱日繁,正钱日亡。而今天下钱法,一如往昔。三老为乡中长者,本当导民向善,却以私钱乱法,数十年来,使李庄乡民不知正钱之制,可是要效王莽铸币么?
李贤闻‘王莽’二字,脸色刹那铁青:“县丞此话未免过激,李家素重儒术,未敢有悖逆之心,当今天下私铸五铢何止李氏一家,莫非彼等皆是王莽?孝文时,邓通得赐铜山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吴王濞亦以铸钱富埒天子,未问天下乱。今北海僻远,朝廷钱粮不济,吾等不过效古贤暂解民困罢了。”
说话间,他忌惮的看了一眼阿丑,反诘问道:“敢问县丞君,今日此问,是王县君之意,还是县丞君之意?”
管宁端坐堂上,目光如炬,缓缓道:吴王濞铸钱铜山,终成七国之祸!武帝收权于中央,方有‘五铢’之稳!法理昭昭,何须问谁人之意?
李贤轻笑:“那便是县丞君自己之意了,县丞君有所不知,县君令老夫教民辨认伪钱,正是要整顿钱法,然私钱已流通数十年之久,却只可徐徐图之,至于其原因,县君乃知——
他语气忽而强硬:“李庄乡,半数乡民皆是李姓子弟,乡民贫苦,新钱难得,若骤然废止旧钱,恐生民变!”
说罢,他竟堂而皇之的带着其子拂袖而去,唯留管宁脸色渐青。
素来沉稳的阿丑,见此也有些发愣,不知是要扣下,还是不扣。
随后他想到驻守李庄乡的郡兵只有一百人,新招募乡勇操练不足半月,不堪一战。
故拱手和管宁说明情况后,接着问道:“县丞君,是否等卑职派人快马奏予明公,待明公定夺?”
管宁深吸一口气:“不必,待巡完其他乡,本丞自会去相府弹劾!”
第89章 求药太平
光和五年,正月初三,夜。
暮色渐沉,庖厨的烟火气混着酱烧鹿肉的香气飘入院中。
廊下几个小吏手捧漆案穿行,案上盛着蒸鱼、炙肉、时蔬鲜羹,另有几壶温热的黍酒,酒香微醺。
白日在箕乡被羁押的道士,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困惑。
他原以为此番被如此粗暴的‘请’来,是这营陵县令与道门有所间隙,如兖州诸士,视太平教众为妖言祸众之徒。
却不曾想这位年轻的县令竟摆宴相待,不言罪责,只问黄老之学,谈吐间竟颇有见地。
“道长请。”王豹亲自执壶,为道人斟满酒樽,笑意温润如春风:“听道长所言,句句不离天命,不知道长可是师从大贤良师?”
道士略一迟疑,但见酒肉丰盛,县君又这般客气,终是端起了酒卮:“贫道张翼,无缘得见大贤良师,师从颍川大贤良师座下弟子波才天师,此番至北海,正是奉师命,广施符水,济世救人,敢问县君将贫道强拘至此,又如此相待,是何用意?”
王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但很快恢复如常,笑意更深,举起酒卮:“原来道长果是张天师门下!难怪道长一身清气,令人见之忘俗,某闻张天师之名久矣,恨不得见,今日得见道长,当浮一大白,道长请!”
说罢,王豹举杯一饮而尽,张翼闻言虽然疑惑,但也只能先喝下杯中酒。
王豹状似随意地问道:“张道长行走四方,必见惯疾疫。某听闻过路的兖州人言道,太平道符水能愈百病,不知其中有何玄妙?可是因为加了丹砂、雄黄一类药材?”
张翼闻言,眉宇间带出一丝傲然,摇头道:“非也!符水之术,首重诚心,次重配伍,施符者入得大贤良师门下,诚心求习符箓;用符者也当心念天师恩德,心不诚者,则水不灵也!至于配伍……”
他忽然顿住,好奇的看了王豹一眼,“朝廷素来抵制方士,县君乃是朝廷命官,竟对符水之术有兴趣?”
王豹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举杯示意:“不瞒道长,某虽在朝为官,却尝拜读《太平经》,每念阴阳和顺、公正无私,皆有所悟——”
随后他微微垂头叹气道:“今北海天灾连连,黔首衣食不继,某也盼太平气早至,大德现而神降,以消黎庶疾苦也。”
张翼闻言先是扶须点头,随后举杯感慨道:“贫道路过箕乡,得见之甚昌,又闻乃县君之功,早知县君本是厚德之人,今日闻县君此言,果为贤士也,此乃营陵百姓之福!”
王豹扬起嘴角,举杯而应:“道长过誉矣。吾尝览《太平经》,其云:人心怀恶,喜怒无恒,则神游于外,邪气乘虚,疠疫横行。今天道晦冥,黎元流散,某心忧邪祟侵凌营陵,而道长远游他郡,无复驱禳之人,故欲请符水之术。若蒙垂悯,授以玄旨,则营陵百姓必当讴歌大贤良师之德,铭感五内。”
张翼恍然笑道:原来县君此番,是为营陵苍生求药方。济世度人乃贫道分内之事,县君直言便是,何必曲折若是?”
说罢,他将腰间木符和葫芦摘下,又从怀中取出药方,呈给王豹说道:“此木乃以黄连、艾蒿、麻黄……几味药,以文火慢煮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使药力浸透,再以朱砂画神符而得,故用此木煮水可得药。”
随后他又指向葫芦说道:“此中灵丹,乃以蜜、黍粉、胡麻粉混制而成,每日辰时,但见紫气东升,先服此丹,半个时辰后,再饮符水,之后诵念《太平经》,七日后方见奇效。”
王豹有些狐疑,这道人看出我的意图,却容易就把药方给我了?这不显得咱龌龊吗?
于是他试探道:“道长此非虚言乎?”
张翼扶须失笑:“贫道云游四方,本就是济世救人,王县君为民求药,贫道岂会虚言相欺?但有一事,需先叫县君得知,此方,药石皆为辅,若不诵念经文,收效甚微。”
王豹一挑眉,你看我傻吗?
张翼见状摇头道:“县君若是不信,将来若有病患,一试便知。”
王豹一怔,皱起眉头:“敢问道长,这却是为何?”
张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道:“大贤良师曾言:天下大病,非药石可医,唯太平之气可救!口诵《太平经》,方得此气庇佑,故能驱恶念,治五脏之邪,故此,唯心诚方灵也!”
王豹紧锁眉头,以指击案。
史书记载,这张角可不单纯是蛊惑人心之辈,《三国志》裴松之曾注,张角弟子疗病颇效。
这说明他们是真懂医术的,这道人毫不避讳的把药方给我,却又说不诵经,收效甚微,还说一试便知,那显然是他曾经试过了,莫非是传说中的精神治疗法?
想到这,王豹略有所悟,这木符还算是用药熬出来的,丹药却只是些高热量的东西,那就是给病人补充营养,难道配上药液只能缓解病症,真正是靠活下去的希望,去刺激人体肾上腺素和免疫系统?
或许在乱世,百姓真的需要这丝光亮。
随后王豹扬起嘴角,好个心诚则灵,若是这法子不灵的话,张角大可以说,是诵经时心不诚!
唉,这道人虽说狂热了些,但却是真的在行济世之举……罢罢罢,难为这样的人,良心过不去,由他去吧。
先剔除朱砂,这玩意咱知道,虽有传说有安神之效,但有毒吃不成,他日招到郎中,再让其研究一下这药方。
于是王豹起身拱手长揖道:“多谢天师点拨!今天师赐药,造福营陵,真乃功德无量也,不知天师可愿留在县廷,他日若有大疫,救这一方黔首乎?”
张翼亦起身拱手推辞道:“蒙县君厚爱,贫道随性惯了,今县君已得药方,北海苍生无忧矣,贫道当游往东莱、泰山几郡,济世度人。”
王豹诚心一礼:“如此,那便祝道长,早日功德圆满,修成正果。”
张翼同样拱手:“谢过县君吉言。”
正在此时,忽有一声高呼:“王君,张游缴,令某前来报信,县丞君今日巡至李庄乡,扬言要弹劾李三老。”
王豹闻言无奈扶额,李贤啊李贤,你说你惹他干嘛!
随后他和张翼说道:“道长慢用,某还有些公务处理。”
张翼笑道:“贫道多谢县君款待,今酒饱饭足,便不打搅县君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王豹收起手中的药方,心中不由感慨:太平二字取得好啊,有人以符水求,有人以礼法求,但这今之大汉,病入膏肓,终归是要用刀兵求的。
真难想象,这样一个坦诚率真、济世度人的道人,究竟要见了多少人间惨剧,才会毅然拿起兵戈,追随张角,请大汉赴死……
第90章 五铢风云
光和五年,正月初五。
北海国相府正堂内,铜兽炉中炭火噼啪作响,青烟缭绕。
秦周端坐主位,一袭素色儒袍宽大如云,圆润的脸上笑意温和。
左侧坐着长史孔礼,如沐春风。
堂下管宁肃立如松,双手捧呈一卷竹简,神色肃然,声音清朗如金石:“府君明鉴,臣请劾李庄乡三老李贤,私铸钱币数十年。今已成痼疾,若不根除,后患无穷!”
“幼安所言极是。”秦周接过竹简,目光扫过其上弹劾李三老私铸五铢条文,颔首赞道:“《诗》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今日始信!幼安下车三日,便察钱法积弊,无愧为康成公高足。”
管宁方欲行礼,秦周已看向孔礼笑道:淑仪,幼安此奏,却使吾忆及孝章皇帝建初年间,第五伦公奏禁郡国铸钱旧事,果有先贤之风骨,真乃吾等清流之砥柱也!”
未等管宁谦虚,孔礼扶须而笑:“府君明鉴,虽只弹劾一乡,然《盐铁论》有云弊化之原,起于毫末,幼安见微知着,实在难得。”
秦周扶须点头以表赞同,随后看向管宁脸上笑意更浓,端起茶碗浅尝一口:“幼安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管宁深揖一礼:“府君和长史盛誉,臣愧不敢当。钱法乃国之经脉,既已察其弊,自当献愚者之策——”
他直起身时,目光如炬,声音沉若幽井:臣请府君即颁明令,昭告北海,双管齐下。一则依律严惩私铸,明正典刑;二则开府库兑钱。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驳的私钱双手呈上:臣观私钱铜色不足三成,可以三换一,既正钱法,亦安民心。
秦周手中的茶盏突然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溅在案几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而孔礼却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当即整冠而拜:府君明鉴!幼安此策既正纲纪,又恤民艰,实乃老成谋国之见。臣,附议。
秦周轻咳一声:“咳,二君所言极是,钱法乃国之大政,自当严查,《汉官仪》有制,百里之内,令长为尊——”
说话间,他忽而沉声道:“营陵出此大案,县令难逃干系!幼安,尔传本府口谕,着王豹亲理此案,使营陵境内,不得再有一枚私钱。然需妥善处置,若激起民变,唯他是问!”
半晌过后……
营陵县廷正堂,管亥和尹礼坐于列座于堂下,崔琰居右侧眼含笑意,管宁肃容立身长揖。
王豹黑着脸坐于堂上,双拳死死攥着,指节隐隐发白,唇间微动,堂下众人看不懂此唇语,但两老粗觉得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原本今日尹礼游完诸乡回到县廷,最后一站到箕乡后,得知这是王豹一年之功的治理结果,故心悦诚服,口称明公,是俯首便拜。
有这支四十来人的队伍加入,县兵就算是正式成立了,王豹怎能不喜,当即任命尹礼为县兵司马。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外面一声急报,说县丞君回来了,王豹还合计着怎么跟他道歉,怎么劝他暂时弹劾,私钱一事干系甚广。
岂料这老哥来就一发暴击,传北海相口谕……
王豹内心当场骂开花:
秦周这臭不要脸的!这天大的事情,居然有脸把皮球提到县里,还连个正式文书都不敢下!
至于管宁说的两策,更是听得咱豹是头皮发麻,听听,严惩私铸,明正典刑!
民变倒是其次,大不了调集兵马,大军压境,咱看谁敢变;但巴蜀、荆州那些盛产铜矿地区的豪强、诸侯,还不连夜上奏洛阳弹劾咱是酷吏?
还以一换三,咋的,这钱你出啊?
见管宁起身,王豹如雨化春风,努力堆起了笑容:“幼安兄,弹劾之事,怎不和吾等商量一下?”
管宁闻言皱眉道:“明廷此言差矣。《春秋》之义,大夫无私交。臣既察奸佞,自当直奏上官,岂有先通款之理?”
王豹微微扶额:“幼安兄误会了。某非阻君弹劾,只是若先与吾等议个良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棘手,幼安兄或许不知,天下铸私钱者不止这李家,若严惩之……”
话音未落,管宁广袖一挥:“明廷岂不闻董子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昔年第五伦禁私铸,何尝不是顶着豪强怨谤?”
王豹闻言青筋渐起,强忍怒意笑道:“县丞君,府君原话怎讲的?”
管宁闻言复述了一遍,王豹当即拍案,几乎原封不动,拱手转述道:“府君明鉴!钱法乃国之大政,自当严办,着管县丞亲理此案,使营陵境内,不得再有一枚私钱。然需妥善处置,若激起民变,唯尔是问!”
“噗!”
管亥和尹礼闻言,顿时没有憋住笑声。而崔琰显然比他们专业。
管宁听闻脸色一变,眉峰骤高:明廷此言,可是在推诿?莫非当真与李家勾结谋私?
王豹压制不住怒火,猛然击案:“管幼安!私钱之祸,某比尔更清楚,若是这般容易惩处,前番某便率郡兵将李氏子孙剿灭殆尽了!尔身为儒生开口严惩,闭口法办,毫不遵圣人教诲,不教而诛,尔之礼教哪去了?这次怎不说持《尉律》诣李家收回私钱了?若说推诿,尔怎不去指责秦府君!”
管宁闻言脸色渐青。
崔琰见状心中无奈摇头,怎么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又吵起来了。
于是起身离席,拉了拉管宁衣袖,拱手道:“明廷息怒,幼安乃是心忧社稷,一时情急失言,臣有三策,可不动刀兵,解明廷之忧。”
王豹闻言心中一喜,不动声色:“还请季珪兄赐教。”
崔琰肃容道:“其一,文举素有刚正之名,今为议郎,有参议朝政之权。臣请由管县丞前往高密,说服师君修书呈明利害,劝文举上表朝廷,当今私钱泛滥,非营陵一乡也,若得朝廷之名,严惩各地私钱,县君再做整治,方能名正言顺;”
王豹双目一亮,好计策,要是老儒生劝了,孔融奏与不奏,锅都是孔融的;老儒生要是不劝,也能说服小顽固,到时借老儒生之言找秦周推辞。
这崔琰才是好大哥!
王豹脸上逐渐露出笑意:“季珪兄妙计,非朝廷天威不可镇诸方也。”
崔琰谦虚一礼:“其二,可依管县丞前议,以官铸换私钱,然黔首和李家一应换之——”
王豹微微皱眉,至见崔琰又道:“升任李三老为县中金曹,令李家代垫其财,待收回私钱,令其按官钱制式重铸,重铸之钱可偿其所垫之资,新铸官钱由工曹监督成色和制式。至于李氏私钱重铸的亏空,便算作多年来的罚没之资。”
管宁闻言皱眉道:“此法,宁不敢苟同……”
“幼安兄莫急,待季珪兄说完。”王豹抬手打断,心中暗忖似乎可行,私钱重铸,以一换三,李家固然吃亏,但终究升任为县曹,全了体面,有朝廷旨意在,罚没些许钱财咋了?
他敢不从,咱反手就以抗旨镇压,谁也说不了闲话。
崔琰也笑道:“幼安之意,为兄清楚,惩处不在一时,这其三,便是将这李三老困于县廷,有吾等监督,更有县兵守备在侧。他日若果有悔过之心,兢兢业业为明廷分忧,还自罢了;若依旧龌龊营私,便以雷霆之威依法惩治,届时以《尉律》惩处治下曹属,便无人非议。”
管宁皱眉,显然还在不满,但王豹已经拍板:“妙!如此便有劳尹司马护送县丞,前往高密拜请师君出手相助!”
尹礼起身拱手:“末将领命!”
随后王豹朝管宁玩味道:“幼安兄若有异议,此行不妨问问师君,请他老人家指教。”
第91章 师徒夜话
雪后初晴的官道上,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尹礼率麾下十余个弟兄,身披郡兵皮甲,腰悬环首刀,时不时瞥向身侧驴背上端坐的管宁。
这儒生自离了营陵县便一直沉默,只捧着卷竹简细读,任凭毛驴缓行。
先生!尹礼终于按捺不住,勒马逐步,某有一问!
管宁微微抬眉:尹司马但说无妨。
那日先生言某等不过假之名行之实,比不得朱家、郭解。
尹礼挺起胸膛,浓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如今某走遍营陵诸乡,亲见明公于各乡赈济灾民,惩强扶弱,故未负明公信诺,甘效死力!敢问先生,今之尹礼,可当侠名?
只闻驴蹄声咯噔咯噔响了几息,管宁缓缓合上竹简。
他转头直视尹礼,出乎意料地拱手一礼:《史记》载郭解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尹司马守诺如金,可称季布之风。
尹礼闻言一喜,这连明公都头疼的儒生,竟然痛快认输,正欲仰头大笑。
却听管宁话锋陡转:《左传》有云: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如雪水般清冽:“立言不过下品,《白虎通》言:侠者,挟也’,挟私仇者不过游侠儿,挟公义者方为国之侠,尹司马效王县令一人于死力,此乃游侠,唯效鲁仲连义不帝秦之节,或师子产铸刑书之智,方为国之侠。”
尹礼脸上笑容一僵,沉默半晌,才踢马向前,跟在管宁身旁瓮声瓮气道:“先生说的这两人都是干啥的?”
朱家、郭解,侠士也,崇尚游侠的汉家儿郎谁人不知,可鲁仲连、子产,他就不认识了。
管宁闻言旋即失笑,随后耐心解释道:“鲁仲连者,布衣之士也。秦围邯郸,赵欲尊秦为帝,彼独仗剑列席,陈说利害,终使秦军却退。功成不居,拂衣而去,此谓义不帝秦。侠之大者,当如此人不挟私恩,而怀天下之公义。”
尹礼闻言赞道:“此乃真侠士也,子产又是何人?”
管宁刚欲开口,却心有所悟,转头看向营陵的方向,嘴里喃喃道:“子产相郑,铸刑书于鼎,使黔首知法、贵胄畏刑。昔者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自子产始,法昭如日月。侠之智者,当效此法不逞血气之勇,而以规矩正世道。”
尹礼闻言似懂非懂,但路上不说话,憋着难受,故对听故事来了兴致,拱手道:“先生学识渊博,这子产之事,某听不懂,能否再与某说些其他侠义之事?”
管宁闻言会心一笑:“善!《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尹司马求学,宁岂有不教之理。昔颜子好学,孔子赞其不迁怒于人,不重犯己过。侠者亦当如是:持剑时,不动无名之火,行事后,常思已失之过,此方为真侠之学的根基……”
两人这一路上,一个讲得起劲,一个听得认真。虽然尹礼大多数听得迷糊,但一句管宁‘好学’的称赞,让他有些飘飘然,所以——听不懂,但是爱听!
说来可笑,原本尹礼是要炫耀一番自己的侠义,这一两天下来,听管宁说侠义,偶有所悟,故对其多了几分侍师之礼,尤为敬重。
若让王豹得知,必然要算计,他日俘获名将,便让这管宁过去唠上三天三夜,省得自己费尽心思学孔明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光阴似箭,一晃三日,当暮色吞没最后一缕霞光时,二人抵达高密郑府。
恪守规矩的尹礼被小厮引去客房,管宁则是褪去官袍,换上素麻深衣踏入兰台。
古柏森森的院落里,郑玄正于灯下校注《尚书》。
见弟子风尘仆仆而来,郑玄摘下错缬冠,招呼入座,露出已有些花白鬓角:幼安何来?”
当管宁说明来意,又讲起私钱的弊病,郑玄听完,捋须长叹:“幼安,《周官》言‘泉府掌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此周公理财之制,以均平天下。然自孝武改币,王莽更张,及至今日,豪强竞铸,钱法日坏,非铜铁之罪,实乃人心趋利,礼义不修也。”
管宁身子前倾,长揖一礼:“师君明鉴,弟子以为正是因此,更当雷霆整饬!”
郑玄合上竹简,灯影摇曳:“孺子行事素来乖张,此番却只敲打,而不以雷霆之势根除,尔道为何?”
管宁若有所思:“季豹曾言,天下铸币豪强不止李氏一家,恐是怕过于激进,遭人弹劾。”
郑玄微微扶须:“孺子名声素来不佳,何惧再加上酷吏之名?乃畏天下人铸私钱者不服也!”
郑玄稍顿,又道:“惩李氏却不能儆百,反使豪强联手弹劾尔等,助其愈骄。《论语》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朝堂未先申禁令、明教化,尔等骤施刑罚,李氏不服,天下亦不服,徒招怨怼,岂合圣人之道?”
管宁一怔,郑玄收敛笑意:“此番季珪所言不错,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名谓爵位之称,不正则职事废。言不顺则教令不行,故事不成。凭尔等一县之君,名分不足以促成整顿钱法此等大事,还需朝廷出面,老夫自当修书劝文举,奏明天子。”
管宁闻言若有所悟,随后忽而伏地行大礼:“弟子惭愧,师君……弟子心生退意,想辞去此职,继续随师君治学。”
郑玄凝视着这个最重礼制的弟子,缓缓道:“可是孺子无状?”
非也。弟子非恶于季豹,而是......他忽然抬头,眼中跳动着罕见的痛苦,欲重塑礼乐,竟非用那等违背礼乐之法不可!
郑玄皱眉:此言何意?
“师君可知季豹如何治县?管宁的语速越来越快,设策试、募乡勇、建内舍,使百姓只知不识律令,这般作为,与田氏何异?然......
他情绪罕见失控:箕乡之麦正月返青,西乡黔首取回田契时跪地嚎啕。师君……礼乐非始亡于季豹,礼乐早亡矣!欲救礼乐竟赖刀兵、赖强权,弟子实不愿见,请师君恩准!”
油灯作响,郑玄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
郑玄忽然指向书架一角:幼安,取《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来。
待管宁捧来竹简,郑玄却不展开,只轻抚简册:昔晋文公召王狩于河阳,孔子书曰天王狩于河阳。尔道,圣人是遵周礼,还是违周礼?
管宁怔住。这典故他烂熟于心——晋文公称霸后挟周天子会盟,圣人编《春秋》时却曲笔为天子主动巡狩,既保全周王颜面,又承认霸主权威。
郑玄将《春秋》交于管宁:圣人尝见陪臣执国命,亦见八佾舞于庭,早知周礼已颓,然依旧理《乐经》,作《春秋》,周游列国,非不知其不可为,乃不忍其终不可为也。孺子年幼时所言不虚,读而未行,非知也。”
他顿了顿:“尔这县丞之位,恰如当年圣人为鲁司寇,当效圣人。孺子以刀兵立威,尔以礼法正心。孺子在前,尚有‘持斧’之胆,幼安居后,何退‘匀药’之心?回营陵吧。
管宁伏地长拜:弟子......领命。
郑玄见状轻轻扶须,随后一吹胡子:“今日且住一晚,待老夫写修书一封,尔带与那孺子!”
……数日后,当王豹看到此信时,当即将其狠狠拍在案上,脸上写满暴躁:“阿黍、胖子,给某把县廷门槛锯矮三寸,省得老儒生来时,绊了他人家的腿!”
崔琰偷眼看去,只见竹简一截上写着——
‘……幼安方正清厉,有史鱼之直,汝当引为股肱。昔晏婴举贤不避仇,祁奚荐才不避亲,况同门乎?孺子若再使其萌退志,老夫当携先师戒尺,诣营陵问汝学而时习之义!’
第92章 海贼会盟
光和五年,正月初八夜。
蓬莱湾外十里,一处无名沙洲。
潮水退去的礁岩间凝着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十余艘快船拖上沙滩,船底与冰碴摩擦的声响像野兽磨牙。
沙洲高处是座营寨,上头插着徐字大旗。
营寨的大帐中,铺着九张粗糙的虎皮席,形貌各异,却皆目光阴鸷。
席边炭盆里燃烧着掺了海豹油脂的篝火,青蓝色的火焰猎猎作响。
首座之人,身穿玄铁甲胄,年约四旬,身形魁梧,左颊一道刀疤斜贯至颈,正是徐乡侯旧部首领徐猛。
这徐猛,乃东莱境内数一数二的海盗,控制着黄县以北的蓬莱水域,假托前朝侯爵之名,自称徐乡侯遗部,打着‘代天罚罪’的口号
专劫东莱豪强商船,将部分财物分给贫民,效春秋侠盗之风,以收民心,如今,麾下贼众千余。
这场七贼聚首便是此人发起的。
客座连列,前后分别是:
昌阳盐枭-阎淼,占据昌阳沿海盐场至崂山湾,供奉管仲像,以宗族为核心,名为昌阳豪强,实为盐枭,垄断昌阳、长广两县私盐晒制,盐工皆刺字青印,与长广李姓豪强有联姻。
海神祠-巫彭,霸占沙门岛至砣矶岛海域,善用方士幻术,制造恐吓商船,假借祭祀东海神君,强征渔民童男女祭,实际就是一伙人贩子,把人贩卖去高丽句。
鲸波帮-田鲸,霸占成山角至之罘湾,和东莱盐官沾亲带故,盗卖官盐引,偷运高句丽。
琅琊水鬼-吕鳃,前琅琊水师屯长,因上司贪饷杀官逃亡,占据一个海外小岛,虽说偶尔也干海上劫掠的勾当,但主业却是运输,从昌阳盐枭阎淼处运私盐给徐州陈氏。
赤獠帮-管承,过去占东莱西岸,然后去岁入泰山和山贼血拼大败,老巢被一伙新贼偷去,如今占据一方小岛重新招兵买马,今麾下不过二百余人。
海猫帮-曲三娘,蓬莱至辽东沓氏海峡,麾下百来个女子,来无影去无踪,不知此番徐猛如何联系上她的,干得是假扮渔妇接近商船,伺机下蒙汗药,将过往商人,当奴隶贩卖至鲜卑,也抓鲜卑人卖给盐枭。
眼见人都到期,徐猛大马金刀一座:徐某今日厚颜做东,邀诸位共商大计,如今东莱各海岸都在嘲笑吾等惧怕鲜卑,那首渔歌想必大家都听过了——
徐猛冷笑一声:鲜卑海马年年踏冰南下,焚船毁舍。往年诸位或避其锋芒,或暗通款曲。可今岁这渔歌遍传东莱,若再装聋作哑……
他猛地将刀鞘插进桌案上:海上汉子们的脊梁骨,怕是要被渔民的唾沫星子砸断了!
末座的管承拍案而起:“徐当家说的好!其他不重要,要说吾等血性不如那泰山贼,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席的阎淼嘴角玩味:“若不是管兄在泰山吃了大亏,哪里会有这等渔歌?”
管承怒目,猛然抽出腰间钢刀,喝道:“阎老贼,有胆再说一遍!”
阎淼同样抽出长刀:“丧家之犬安敢与吾辈同席!”
他身旁的琅琊水鬼吕鳃同样按刀起身,与管承对峙。
众贼冷眼旁观,徐猛一拍桌案:“够了!今日不是让尔等来火拼的!”
两人闻言冷哼一声,收起钢刀,又听海神祠巫彭看向曲三娘,忽然阴恻恻开口:渔歌中‘海猫虽女敢拔刀’,听闻去年腊月,曲帮主手下蒙翻了几个鲜卑人,莫非这流言本就是海猫帮所散?
徐猛本要呵斥,但一听此言却眯眼看向曲三娘。
曲三娘和这巫彭都是干人口买卖,多少有些不对付,然此时众人目光所致,她却不好发作。
于是她掩唇娇笑,发丝间的贝壳簌簌作响:“巫神官莫冤枉人,妾身平日都是在诸位爷的牙缝里混口饭吃,哪里敢干这勾当?倒是听说巫神官,去岁吃了鲜卑人的大亏,怕不是巫神官自己传的?”
巫彭勃然大怒:“贱婢好胆!”
鲸波帮田鲸和这巫彭同走高句丽的海路,常有摩擦,故此帮起了曲三娘:“怎的?巫神官被人说中,恼羞成怒了?”
眼看又燃起了火药味,徐猛再次喝道:“够了!今日不管流言是何人所传,叫尔等前来是会盟!诸位在东莱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愿意当缩头乌龟的,现在就可以走!”
此话一出,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星映照出众人阴晴不定的脸色。
徐猛见无人离去,这才冷哼一声,继续道:既无人退出,那便立个章程——
他拔出鞘中长刀,猛地插在桌上,刀锋震颤:徐某提议,海猫帮负责打听鲜卑动向,此番鲜卑贼若干南下,吾等六家血性汉子,就叫他们看看,这东莱的海,不是他们的猎场!
帐内短暂沉寂,阎淼慢悠悠地啜了口酒,冷笑道:徐当家的豪气,老夫佩服。可鲜卑贼千余铁骑,如今又是冰期,吾等战船动弹不得,贸然接战,胜算几何?
阎公说的不错。 巫彭阴笑道,鲜卑人可不是疍家渔民,若战而不胜,反激其怒,明年再来烧几个渔村,往后东莱诸港的商船还有谁敢走?我等颜面扫地是小,东莱商路断绝是大。
管承冷笑:“吾等为何要跟鲜卑狗硬碰?吾等夜袭便是了!”
徐猛闻言喜道:“管当家所言极是!”
阎淼、巫彭愁眉权衡利弊。
曲三娘眼波流转,心中暗忖,这鲜卑海马素来都是走吾的地盘,麾下姐妹受其祸者不在少数,若是趁机促成此事,于我大有益处!
于是她扫过阎淼、巫彭,阴阳怪气道:鲜卑人再凶,难道还比得了阎公家的盐场凶?比得了巫神官的‘童男女祭’更恶?
阎淼和巫彭脸色一沉,但还没开口,田鲸冷笑:三娘说得好!果然比某些人有胆气,老子早看鲜卑人不顺眼,吾等的鱼叉正是彼等骑兵的克星!
阎淼闻言怒目:老子岂是无胆之辈,你出得,老子也出得。
吕鳃本欲观望,见阎淼发话,便也拱手道:既如此,琅琊水鬼亦愿随徐当家一战!
巫彭见众人皆表决心,亦不再唱反调,冷冷道:既如此,本神官也出一份力——待鲜卑人浮尸海上,正好祭我东海神君!
徐猛大笑,拔出桌上长刀,高举过顶,吾等七家会盟,可凑足五千人马吾等明日会师,待三娘查到消息后,趁夜袭杀,不给彼等上马的时间,鲜卑海马不过区区千余人,不足为惧
管承趁机抛出第二剂药引,咧开槽牙,眼中透出一丝贪婪:“吾等还要先把话说明白,听闻鲜卑狗手里有良马三百匹,驮马一百匹,若是此番劫到战马,当如何分配?”
(注:鲜卑良马并不等同于官家战马,战马可以说是良马之中百里挑一,且要适应中原地形需要长期驯化。
而鲜卑马更甚,因其耐力虽强,但体型较小,马肩高约1.2-1.3米,平均较河西马矮0.2米以上,适合劫掠游击,别小看这0.2米,这是能否带动重甲的关键所在。
比如董卓集团吧,举整个西凉之力,只凑了三千铁骑,但人马重甲,已足够对当时中原军队形成降维碾压,横扫司隶,人称飞熊军。
董卓死后,李榷、郭汜两人凭借飞熊军千余残部,仍能击败吕布的并州军,更嘲讽道:‘并州儿郎只会射雕,可敢与吾西凉铁骑正面一决’,要知道吕布的并州军也是东汉最精锐的边军之一,足见这官家铁骑精锐,和其他骑兵的差距。
当然,李榷郭汜也不是莽夫,史料记载其以少胜多的战役真不少:败吕布夺长安,数次大破马腾、韩遂联军,逼得这二人龟缩西凉。且看李郭一死,马韩立马就蹦跶起来了,但凡有点骑兵的,都敢说自己麾下是铁骑,所以他俩虽然残暴,但属于被演义严重低估的军事家。)
众贼闻马字,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这可是硬通货,随便往哪都能卖个好价钱。
徐猛眯了眯眼笑道:“管兄所得不错,便按照出力多寡分,如何?”
众贼闻言纷纷点头认同。
管承见状轻轻出了一口气,原本王豹猜测他们应该会邀请季方来联盟,毕竟管承只有二百来人,季方手里已有四百人,不过这事儿终究还是促成了。
明公计划的第一环应该是达成了,与鲜卑一战后,各股的海盗们兵力应该会大减,最重要的是,各方汇集,更有利于挑拨他们的矛盾。
第93章 盐枭旧事
光和五年,正月十三,渤海湾北岸。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冰封的海面,惨白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自五日前徐乡侯旧部召集六家海盗会盟,这片荒芜的沙洲便成了各路贼寇的临时驻地。此刻,昌阳盐枭阎淼正盘腿坐在大帐中,闭目养神。他脸色阴鸷,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显然心事重重。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臧获边高呼,边进帐道:“报!阎帅,李家主昨日突然派人来将夫人接走!”
阎淼猛地睁眼,眼神如刀般锋利道:“可留了话,接走夫人,所为何事?”
那臧获道:“只说是兄妹多月未见,让夫人回去叙叙旧。”
阎淼豁然起身,脸色阴晴不定。
这阎淼的夫人姓柳,和长广豪强李氏关系匪浅,乃是李氏家主李纲的义妹。
早年李纲年幼时,一次在海边嬉戏,遇到涨潮,险些葬身大海,当地渔民柳三见到这一幕冒死入海,将他救回。
李家念恩,让李纲认其为义父。
后来李纲读书有成,当上了盐官,为了牟取私利,便大开方便之名,让他这位义父干了私盐的勾当,两人平分其利。
后来,柳三早逝,膝下无子,只有柳氏一女,便成了柳家唯一的掌权人。
而阎淼当年不过是个悍勇的盐工,靠着打打杀杀替柳家打下不少地盘,娶了柳氏,得了这份基业。
私盐坊本是柳家的,因此,阎淼在外狠辣蛮横,动辄要人性命,可回家见了柳氏,却总是蔫了三分。
前年,他在酒家胡(有特殊服务的酒肆),养过个叫秋娘的女子,被这柳氏带人一顿毒打,生生将秋娘给逼出昌阳,阎淼只敢干瞪眼。
而这些年阎淼的势力越来越大,早有抛开李家私吞盐利之心,他现在和徐州陈氏的私路,乃是吕鳃牵的线,这笔买卖便是瞒着李家的。
于是听闻,李家突然把柳氏接走,令他隐隐不安。
他却不知道,长广县前段时间,传着一股谣言。
两日前,长广县李府。
家主!家奴小跑进书房,外面都传疯了,说柳夫人与琅琊水鬼吕鳃私通已久!
李纲正在临摹《急就章》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细说。
家奴咽了口唾沫:都说……每逢阎当家出海,夫人就和吕鳃在昌阳别院私会。
荒唐!李家主冷笑:吾妹虽然刁蛮了些,但素来贞洁,岂是行那等苟且之事?日后遇见有人在传,便给某打断他的腿!
“诺!”家奴拱手,迟疑片刻又道:“只是……家主,酒肆里还有人再帮柳夫人说话,说这事儿兴许是阎淼自己传的,阎淼几次欲纳妾,夫人却不准,如今夫人流言四起,他却正好借此把夫人休了。”
“纳妾?他阎淼没这个胆量,不过——”李家主眯了眯眼,却是以指击案,沉默片刻言道:“如今这阎淼势力大了,倒保不齐他有独吞盐利的想法,来人!去接吾妹回府一趟,就说某要和妹子叙旧!”
而另一边,远离昌阳县一乡中。
曾经挨了打的当垆女秋娘,重新在这开启了一家酒肆。
这天,酒肆中来了几个汉子,只是团坐吃酒,却是肆无忌惮的议论着,关于阎家悍妇勾搭吕鳃之事。
或故作吃惊:“果有此事?”
或笑称:“某哄尔做甚?某便是长广县人,现在长广县传的沸沸扬扬哩!”
或感叹:“若此事当真,以李家护短的性子,说不得会除了阎淼,让自家妹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或嘲弄:“除?阎淼麾下多少盐工,他李氏才多少人?如今的阎淼哪是他们李家能动的?”
最后一人笑道:“若是联合那水鬼吕鳃可就不一定咯,可怜那阎淼还蒙在鼓里。”
一旁秋娘闻言,想起曾经遭受柳氏的那顿毒打,脸上犹觉火辣辣的疼,眼底却泛起一抹怨毒的狠色。
——
而此时,远在营陵的王豹,与周朗密见:“明公,海边流言已布局妥当,李纲连夜召回柳氏。”
王豹满意点头道:“如此便让季方将散布流言之人撤回,以免被人抓住马脚,已潜伏入到盐厂的兄弟,便不用撤了,留下继续打探情报。酒曲既已下,就让它自己慢慢发酵吧,下一步——
王豹眼中杀机一闪:“集中力量,先除了海神祠那群该千刀万剐的人贩子!”
周朗拱手应诺,又疑惑道:“明公,属下有一事不解,若要阎淼和李氏反目,何不直接在长广传,阎淼与吕鳃私下的买卖?”
王豹轻笑:“若直言告知,李氏大可兴师问罪,阎淼分其一半盐利便是,无非给其添堵罢了。但若让柳氏自己生疑,暗查账簿,坐实了阎淼藏私,以柳氏逼走当垆女的强势性子,很可能怀疑阎淼真存了休妻的念头,事态一经发酵,届时阎淼将为家事所累。”
周朗恍然:“若彼等心中无鬼,这流言便如儿戏,可偏偏这阎淼和李家本就貌合神离,那柳氏若是闹急了,说不定阎淼真会以她和吕鳃的流言,倒打一耙。”
王豹点头笑道:“人心往往最是禁不起猜忌,况且流言之计不过开始罢了。吕鳃与阎淼间不过盐利尔,阎淼能给他的,不过是粗盐,管承却能给他们细盐。吕鳃所顾忌无非江湖中人的信义二字,只要阎淼自家出了问题,管承便找到机会,能趁虚而入,与吕鳃结盟。”
周朗又好奇道:“明公为何还要借当垆女之口去告诉阎淼,何不直接在昌阳也传?”
王豹摇头道:“那阎淼能从一个小小盐工,做到一方首领,岂是无智之辈,当垆女与柳氏有仇,借她之口告诉阎淼,阎淼虽不一定信,但不至于打草惊蛇,况且——”
随后他意味深长道:“当阎夫人可比开酒家胡,日子好过太多,此番那当垆女只要踏入昌阳,便定起贪、痴、嗔三念,也许会给我们一个意外之喜。”
……
第94章 夜袭鲜卑
光和五年,正月十五日,渤海湾,子时三刻,朔风呼啸。
六家海贼跟在曲三娘身后,踏着冻硬的滩涂前行,脚下的砂石在低温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带路的曲三娘,忽而高抬手臂示意止步,众贼叫停各部,随后曲三娘带着六位首领翻高丘,伏于雪窝冒出头去。
只见寒风卷着碎雪飘过,砾石滩上的鲜卑大营静静蛰伏,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数十座皮帐围成环形,战马都拴在营中央的木桩上。
寨门后搭着两个简易的角楼,一边一个哨兵,门口有四五个人把守,大营外还有一队鲜卑贼寇,正绕着营地缓缓走动。
看得出来这鲜卑海马,并非是简单的乌合之众,这临时的大寨虽然简陋,但颇有章法。
曲三娘指向远处山坡下的阴影,向身后众贼说道:“鲜卑狗一共建了三处营寨,下面的是今日午时左右到的,应该是前军——”
说罢她又指向西面的山丘道:“往西走二里低谷处,还藏着一处大营,是未时附近到的,应该是中军,慕容悍应该是在中军。”
随后她又指向西北方:“最后一处大营在西北方二里附近的山丘上,是申时才到,应该后军,三营互为犄角之势。”
徐猛眯起眼睛:好贼子竟这般警惕,若非三娘乃此处地头蛇,手眼通天,吾等今夜非吃大亏不可。
阎淼心中挂着事儿,着急厮杀完回家,于是冷哼一声:这有何惧?吾等人多势众,便兵分三路,丑时三刻同时动手,叫他们收尾不得相应!
巫彭点头道:此言有理——
随后他心中算计,虽然有言在先按出力多寡分马,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各自抢到的马匹,谁都不可能再吐出来重新分。
唯有这管承的人手最少,再怎么都抢不过他这千余教众,于是他阴笑着看向管承:“这前军不如就交给某和管当家吧。”
管承眯起眼睛看他一眼,随后咧开槽牙道:既然巫神官开口了,某倒是乐意奉陪!
徐猛点头道:“好!那中军便交给某和田当家吧,某今日便亲自取下慕容狗贼的人头,叫东莱老少看看,什么叫代天伐罪!”
阎淼、吕鳃对视一眼,各自点头,阎淼发话道:“既如此,后军就交给吾和吕当家,丑时三刻同时动手!”
曲三娘掩嘴轻笑:“厮杀之事,吾等女流就不掺和了,只望诸位爷别忘妾身探路的功劳。”
说罢,几人悄然下了山丘,依计行事,带着各自人马悄声踏雪,绕路前往曲三娘所指的方位。
丑时三刻,鲜卑前军大营,北风忽然转急。
管承亲率三十亲卫,趁着夜色摸到鲜卑营寨五十步外。
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哨兵的身影拉得老长。
上弦。管承低声道。
身后三十名弩手缓缓拉开蹶张弩,弓弦发出细微的声。
鲜卑营地的西北角,一个哨兵突然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放!”
嗖——
第一波弩箭破空而去。角楼上的哨兵应声倒地,喉咙上插着三支弩箭。
敌袭!巡逻哨兵终于发现异常,刚喊出声就被飞来的箭矢贯穿胸口。
惨叫之声突然划破夜的寂静。
不远处的巫彭见状,立刻高喊一声:“冲!随吾诛杀渎神的鲜卑狗!”
其麾下神祠死士纷纷大喊:“东海神君庇佑!”
一时间,海神祠的千余死士,如洪流般涌入鲜卑前寨,挨个掀开帐帘,持鱼叉猛刺。前面几个帐篷的鲜卑人惊醒,刚拿起兵刃就被捅穿心窝。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
后面帐篷的鲜卑武士,匆忙抓起武器冲出帐篷,却发现营内已经乱作一团——拴马桩不知何时被砍断,受惊的战马在营地横冲直撞。
管承脸上挂着冷笑,带着亲卫跟着在海神祠人马之后冲入大营。
他答应打头阵,可没答应冲在最前面,王豹早有交代,咱的兄弟精贵着呢,冲杀这等粗活尽量交给别人!
于此同时,中军大寨。
徐猛和田鲸的人马埋伏在西面,闻前营杀声响起,徐猛举起裹着毛皮的硬弓。
放箭! 三百支羽箭破空而出,将巡逻的鲜卑武士射成了刺猬。田鲸趁机带人砍断寨门绳索,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地。
喊杀声惊醒了慕容悍。他抄起弯刀冲出大帐,迎面撞上徐猛。两把兵刃相撞,火花在寒夜中格外刺眼。
何方鼠辈?慕容悍暴喝。
徐猛咧嘴阴笑道:“慕容狗贼,可识得尔徐猛爷爷!”
慕容悍大怒:“徐贼!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安敢夜袭某的大营?”
话音未落,听闻耳旁风声响起,慕容悍急忙撤步,只见一把钢刀竟几乎贴着鼻尖砍下,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狂笑:“还有你田大爷!”
中军大帐是兵对兵,将对将,都是以多打少,厮杀几乎呈一边倒的架势。
另一边,后军大营。
阎淼和吕鳃的人马则是遇到了最激烈的抵抗,这出大营本是扎在山丘上,二人领兵冲杀却是吃了地形的亏,但两人手中人马却是最多。
夜袭虽然占得先机,但靠后帐篷的鲜卑武士拿起兵刃冲出帐篷后,在头目带领下迅速展开反击,却得居高临下之势。
双人厮杀成一片,有鲜卑人窜上马背冲杀,但仓促之间身无披挂,虽砍翻几人,却被吕鳃麾下水鬼们的鱼叉捅穿腹部。
一个盐工刚劈开敌人肩膀,就被侧翼砍来得弯刀斩断手臂,一声惨叫响彻天际。
旁边的同伴怒吼着扑上,铁锹砸碎了偷袭者的脑袋。
最终,在阎淼和吕鳃的合力猛攻之下,鲜卑武士逐渐溃败。
三处营寨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前营的巫彭正在清点战利品,海神祠伤亡虽多,但管承只识趣的要去十匹马,故他虽对管承缩在后面不满,但却不好发作。细细一算此番赚了七十匹良马,二十匹驮马,他嘴角上挂起了笑意;
中营的徐猛包扎着肩头的伤口,腰间挂着慕容悍血淋淋的首级,这足以让他炫耀很长一段时间,吕鳃也正在试骑一匹卖相不错的青骢马。
后营的阎淼骂骂咧咧地踢着鲜卑人的尸体。
今夜过后,东莱黔首再无需担心,鲜卑海马涉冰而南。
这些凶恶的海贼、盐枭们,在王豹的编排下,也算是做下一桩义事。
第95章 分赃不均
光和五年,正月十五日,渤海湾北岸,黎明。
寒风掠过,战后狼藉的鲜卑营地,鲜血泼满雪地,在银装素裹的世界,绽放起鲜红的残花。
徐猛站在中军大帐前,腰间悬着慕容悍血淋淋的首级,咧嘴笑道:按先前约定,战马按出力多寡分配,某看便各营分各营的吧,田老弟——
话音未落,其亲兵悄然已经两人一组看住了田鲸的麾下,而田鲸身后也有四个汉子逼近,徐猛眼中闪着凶光道:中军大帐共缴获良马百匹,驮马四十匹,某徐乡侯旧部,斩敌最多,当取良马九十匹,其余归你,如何?
田鲸余光扫向周围,脸色微变,眯了眯眼睛:尔等斩获最多?徐帅,某鲸波帮冲锋在前,伤亡百余人,怎的只分得十匹良马,四十匹驮马?
徐猛拍着腰间的首级道:田老弟,慕容老贼首级在此,乃首功也!况且,尔部不过八百人,五十匹已是厚待。
田鲸额角青筋渐起,手悄然摸向刀柄,然而只闻身后已响起刀刃缓缓出鞘的滋啦声。
他眼中凶光竟是一瞬而逝,嘴角立刻扬起一丝假笑:“哈哈,徐帅说笑了!若说杀慕容老贼,某也有份,徐帅总要让某和弟兄们有个交待吧,小弟不是那等贪心之人,只要三十匹良马,二十匹驮马,其余尽归兄长。”
徐猛眼中寒光一闪,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突然放声大笑:好!田老弟爽快!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何必为几匹马伤了和气?
田鲸脸上笑容不变,手自然从刀柄上滑落,远处几个鲸波帮的弓弩手见状,缓缓放下了已经上弦的弩箭。
来人!徐猛突然高声喝道,把最好的三十匹青骢马牵来给田当家!再配上二十匹驮马!
而另一边阎淼和吕鳃就显得和气的多,两人搂肩搭背一合计,痛痛快快的将战马五五分成。
几处人马纷纷各自归营,各家对是只字不提。
管承回营后,得探哨来报,得知几人中田鲸分的战马最少,于是扬起嘴角:“真是天助我也,明公本欲借其贪念,今更多了几分怨气,好!速去田鲸大营递拜帖,约他今夜子时共商大事!”
探哨还没来得及应诺,却闻岗哨来报,曲三娘带着这几个精干的女子来访。
管承心生警惕,谁都知道,带着一群女子就敢在这海上混,这个女贼并不简单,于是他示意探哨暂时按兵不动。
待人进帐后,管承沉声道:“三娘来某营帐何为?”
曲三娘巧笑生靥:“管当家好健忘,说好按功劳分马,如今怎把妾身打探之功,忘得一干二净?”
管承板着脸道:“三娘怕是找错了人,今某这营中只得十匹马,有五匹还是驮马,三娘要索报酬,该找徐盟主才是。”
曲三娘意味深长道:“管当家甘心只分十匹马?”
管承嘴角微微眯眼:“某麾下不过区区四百人,如之奈何?只恨那挨千刀浪里鲨,趁某不在,偷袭某的岛屿,如今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曲三娘掩嘴轻笑:“管当家,明人不说暗话,妾身此次一匹马都没分到,对那徐猛这做派颇为不满,吾已待查清楚,徐猛对田当家也颇为苛责,此番他手上得了七十匹良马,二十匹驮马,不如吾等联合田当家夺了这份徐猛那份如何?”
管承轻笑:“三娘莫不是说笑,田鲸麾下不过八百人,再加某这临时凑出的四百乌合,如何能在徐猛手下讨得好处,莫非凭尔麾下那百来个弱女子?”
曲三娘扬起嘴角:“管当家可是小看了妾身这群弱女子,若再加上徐侯部的内应呢?”
管承闻言一怔,嘴角玩味:“哦?三娘竟有这本事,能买通徐猛手下那群自诩忠义之辈?”
曲三娘笑道:“呵,忠义?那等哄人的话,管当家也信?那徐猛麾下联船船长中,有一人唤做赵虎,此人贪财好色,妾身在他身旁安排了两个姐妹,早勾起了他取徐猛而代之的想法,如今吾等稍微许他一些,便能说动他内应。”
这状况却超过了王豹的预计,在王豹的计划中,徐猛是要交给秦家去除的,于是管承思量片刻,笑道:“既然三娘信得过某,某也不藏着掖着,徐猛这厮手下尽是海中好手,常年厮杀,端是不好对付,此番巫彭同样夺取了七十匹良马,与其动徐猛,不如动巫彭那厮,如此这东莱的人口买卖,可就只三娘一家了——”
说话间他嘴角玩味:“三娘素与巫彭不和,连徐猛麾下都有内应,相必巫彭那厮手下,也该有三娘的内应吧?”
曲三娘摇头轻笑:“管当家太抬举妾身了,巫彭麾下信徒个个视巫彭为神官,若在他们面前说巫彭半句坏话,只怕第二天就得石沉大海,去侍奉他们的‘东海神君’,妾身岂敢拿姐妹的性命玩笑?不过——”
曲三娘顿了顿把玩着腰间的贝壳坠饰,低声道:“赵虎那艘联船上约百人,此番皆可为内应,吾等只需趁夜,在他值岗之时,千人悄然潜入营寨,趁对方熟睡,突下杀手,便能轻而易举的除去徐猛。”
管承听完曲三娘的话,权衡片刻后,笑道:“徐猛在海上厮杀多年,此番既然敢扣田当家的利,必有防备,相比之下还是巫彭更好对付些,不如我等再问问田当家的意思?”
曲三娘闻言轻笑:“不曾想这泰山一行,不仅让管当家丢了兵马,连胆气也丢了几分。”
管承闻言登时火起,正要发作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管承的亲卫队长掀开帐帘,低声道:大当家,田鲸派人来求见。
管承先朝曲三娘冷笑一声,随后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快步进帐,见曲三娘竟在帐中,一时却不好说话。
管承见状冷脸道:“三娘来此讨要马匹,某却是没有,该找徐猛、巫彭要去,若无他事,请自便吧!”
曲三娘闻言意会,冷笑道:“徐猛、巫彭,妾身自会去讨要,管当家这也休想抵赖!”
说罢,曲三娘愤然出帐。
管承这才看向田鲸使者,笑道:“不知田当家遣尔来有何事相商?”
那汉子见帐外没了脚步声,这才抱拳道:田当家命小的传话,望管当家在望休整一日,今夜子时,来与管当家共商大事。
管承嘴角玩味:“哦?不知是何大事?”
那汉子低声道:“徐猛那厮克扣吾等战利品,闻管当家亦被巫彭克扣,故此愿与管当家再度联盟,夺回吾等应得的东西。”
管承笑道:“看来吾等都想到一处去了,既如此,也不必等子时了,来人,把三娘请回来。”
那汉子一怔,却见管承笑道:“三娘方才与某正在商议此事,她找各家要马,却是光明正大,不如让她跟尔走一趟,和田当家细谈。”
待他们走后,管承皱紧眉头,叫来亲卫:“速去告知季方部,计划有变,田鲸此次本就对徐猛有怨,况有内应的夜袭比伏击胜算更多,他很可能被曲三娘说服,向徐猛动手。光凭吾等伏击巫彭,肯定占不到便宜,某尽量拖住田鲸两日,让季军候带人星夜前来汇合——”
随后他咧嘴一笑道:“明公有言,处世之道即应变之术,不可偏执,用兵之道亦如此,皆贵在随机应变,故许吾等便宜之权,今此情形,恐吾等结盟的对象得变上一变了!”
第96章 背盟之夜
光和五年,正月十七,夜。
徐猛回岛的必经之路上,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刮得人脸颊生疼。
田鲸按刀立于礁石之上,目光阴沉地望向远处徐猛大营的点点火光。
“管承那厮的人怎还不到,莫不是怕了?”他低声骂道,指节捏得发白。
曲三娘裹紧狐裘,贝壳坠饰在风中叮当作响,她眯起眼,冷笑道:“难怪这两日一直推拖,徐猛失约在前,这两日必有防备,想是真怕了徐猛那厮。”
田鲸啐了一口:“这个没卵子的东西,某早该想到,这厮在泰山败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半分胆气?若再拖下去,徐猛迟早察觉异样!”
曲三娘指尖轻抚腰间的短刃,幽幽道:“田当家,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虎那边已安排妥当,今夜子时,他会带人打开寨门。若等徐猛警觉,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田鲸沉默片刻,眼中凶光闪烁。
他麾下原本八百精锐,前夜袭杀鲜卑折损百余,如今能战的不过七百人。若按原计划,加上管承的四百人和曲三娘的内应,突袭徐猛胜算极大。可现在……
“娘的!眼下离徐猛老巢不远矣,待他回了老巢,只怕更不好收拾。”田鲸咬牙,“七百人便七百人!徐猛那厮欺某太甚,不砍了那厮,难消某心头之恨!至于管承那竖子,待某收拾了徐猛在寻他晦气!”
曲三娘抚掌赞道:“好!妾身果是没有看错人,田当家真乃血性汉子,实际有赵虎此等内应在,他管承那四百乌合之众,本也当不起什么大用,不要也罢!”
田鲸闻言点头,但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三娘,你说管承那厮既然选择临阵脱逃,会不会把咱们夜袭之事透露给徐猛?”
曲三娘轻蔑一笑:“那管承就算再蠢,也知道徐猛那霸道的性子,透露给徐猛有何好处?莫非他还会指望徐猛分他几匹马?若他麾下再多几百人,恐怕还可能干渔翁得利的勾当,可凭他那区区四百人——”
随后她一手轻抚发丝,娇声道:“只怕是担心田当家,也是巫彭、徐猛之流,会独吞了战利品。”
田鲸闻言,听出了曲三娘的言外之意,大笑道:“三娘放心,田某岂是那等假仁假义之徒,归三娘那份,田某决不含糊——”
说罢,他眼中带出一丝玩味:“三娘到时又该如何谢某?”
曲三娘媚眼中带着一丝嗔怪:“那就得先看田当家的诚意了。”
两人说着俏皮话,时间却是悄然而过,却始终不见管承踪影。
子时三刻,徐猛寨门处巡逻岗哨,见联船船长赵虎亲自领着一队人出门换岗,不由有些吃惊,却只是心道,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很少见船长亲自领兵换岗的。
赵虎反倒先发制人,将其臭骂一顿,口称徐当家早有吩咐夜里加强防备,怎么不见他们船长巡逻,还扬言明日要在徐当家面前理论,大有一副受气模样。
前队巡逻岗哨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回了大帐。
少顷,赵虎见营中没了动静,随即示意麾下在肩膀上栓起黄布,点燃火把,于寨门远处挥动。
埋伏在远处的田鲸见火光闪动,和曲三娘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头,他狞笑一声,长刀出鞘,低喝一声:“弟兄们,随某杀!”
紧接着,七百悍匪如潮水般,趁着夜色肆无忌惮的涌向营寨,为了不让马蹄声惊醒徐猛部,田鲸却未骑马。
前排直到冲入大营,守在中军大帐中的徐猛亲信们,借寨门前火光才看到有人冲营,纷纷猛然拔出长刀,口中大喝道:“敌袭!敌袭!”
他们这一叫,却让田鲸一眼就看到了中军大帐的位置,于是他眼中凶光一闪,大喝一声:“弟兄们随某杀!直取徐猛大帐!”
于此同时,里面熟睡的徐猛突然惊醒,立刻翻身而起,抽出枕边长刀,几步冲出大帐。
其他帐中的徐乡侯部贼寇亦惊醒,纷纷抽刀冲出营帐。
而田鲸手下的七百悍匪和赵虎麾下见人便砍,掩护着田鲸和赵虎直冲中军大帐。
有人刚出营帐就被砍翻,但也反应快的一脚踢翻堵门的,掩护帐中弟兄冲出。
这徐乡侯部的贼寇可不比其他海盗,彼等专和富商作对,半数以上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尽管仓促御敌,但很快便杀声四起。
而徐猛赤着上身从大帐冲出,手中长刀寒光凛冽,抬眼一看来人,口中怒喝:“赵虎尔敢反水!田鲸!尔敢!”
只见田鲸举刀扑来,口中狂笑:“徐猛!今日便是尔的死期!”
赵虎亦如豺狼提刀便砍,冷笑:“徐贼休得多言,拿命来!”
徐猛持刀挡住田鲸,他身旁一个亲卫眼中透着恨意,悍不畏死的劈向赵虎。
其他亲卫和徐猛麾下等人厮杀在了一处。
一场酣战骤然爆发,两军在营寨中展开惨烈厮杀,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惨叫之声连绵不断。
战至丑时,双方都已伤亡惨重。徐猛部从千余人锐减至三百,尽管田鲸和赵虎是夜袭,但两人麾下也折损三百余人,但总体上,徐猛部以三百对战五百人,可谓大势已去。
身中数刀的徐猛已是血人,从胸口到腹部一条豁然的伤口不断汩汩冒血,而身上也不止有自己的血,更有田鲸部贼寇的血,手中环首刀也已如锯齿,但他手中却赫然提着赵虎的首级。
而田鲸胸口的皮甲也已翻飞,渗出鲜血,整个人发丝凌乱犹如疯魔:“徐猛!今日必杀汝!”
徐猛浑身浴血,如发狂的野兽般,将手中人头扔出,咧开血口:“下一个就轮到你!”
正当两人再次悍然厮杀在一起时,寨后高坡上,战鼓声猛然击碎夜的寂静。
杀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八百精锐自黑暗中涌出,将战场团团围住。
马蹄声大作,为首者正是管承,而他身旁赫然是季方及其四百精兵!
徐猛部和田鲸部同时变色。
却听管承口中大喝:“徐当家莫慌!田鲸背信弃义,某率麾下特来相助!”
徐猛部闻言军心大震,而他本人闻声是仰天长笑:“哈哈!管当家来的正好!老子欠尔一条命!”
田鲸瞠目欲裂:“竖子!卑鄙小人——”
话音未落,只见季方一言不发果断拉弓,一支冷箭射去,田鲸急忙躲闪。
紧接着管承猛然催马,挥舞环首刀砍翻几个拦路之人,悍然劈向田鲸,徐猛见状,同样持刀劈去。
可怜田鲸本就是以步对骑,仓促接下管承一刀,一个跄踉间,就被徐猛那卷刃的环首刀,生生砍入后颈,当场气绝。
管承见状,刀锋直指营中还在奋力厮杀的田鲸部,暴喝道:田鲸已死,降者不杀!
田鲸部众闻言,有人行动一滞,被杀红眼的徐猛部众当场砍翻。
然而随着管承和季方及麾下八百卒齐声暴喝几声,众人翻然醒悟,田鲸部众面面相觑,大部分人为了活命,丢弃下了手中的兵刃。
少部分亲卫却还在煽动大喊:“为大当家报仇!”
但很快就当场被乱刀砍死,随着降者三百余人被五花大绑,一场血战就此落幕。
寒风卷着血腥气在战场上空盘旋,田鲸的尸首就躺在十步开外,双目圆睁。
徐猛身上缠满血红的绷带,那股野兽般血气如今一散,脸色极其苍白,但神色却极为警惕,因为他认得季方便是管承的‘仇敌’——浪里鲨。
如今二人站在一起,显然管承前番入泰山,并不单是被季方偷去老巢,恐其中另有蹊跷。
他拄着长刀强撑喘息,环顾身边只剩二百余残兵。
再看远处,管承与季方高居马背,其麾下八百兵卒已将此处团团围住,火把连成一片赤红。
于是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气势,拱手道:管当家,今日援手之恩,徐某记下了。今愿赠良马五十匹,权当谢礼。
管承却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他翻身下马,上前搀住徐猛:徐兄此言差矣!你我皆是海上讨生活的汉子,何必见外?
徐猛一怔,眼中闪过警惕。
随后管承叹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道:徐兄,田鲸虽死,然尚有阎淼、巫彭虎视眈眈,如今尔麾下弟兄折损八成,若他们闻讯而来,徐兄如何应对?
季方适时上前笑道:吾听闻,徐当家这些年在海上劫掠富商,还得罪了不少人,若闻徐乡侯余部遭此重创,彼等若是前来复仇,只怕徐当家是难以应对啊。
徐猛脸色阴晴不定,就连他麾下的残兵也纷纷变色。
他们都当然明白,其仇家可是遍布东莱。往日倚仗千余精锐无人敢犯,如今……
徐猛眯了眯眼道:“管当家何意?”
管承仰头大笑:这东莱豪杰中,没几个能管某之眼,却独敬徐兄‘代天罚罪’之举!不知徐兄可愿与吾歃血为誓,从此两家并作一家,这东莱便是吾等说了算,且看谁还敢动徐兄分毫!”
周围残存的徐猛部众闻言,眼中却是一亮。
徐猛死死盯着管承,突然冷笑:好个管当家,吾等都小瞧尔了,不曾想尔这泰山一行,竟存了吞并吾等的心思。
徐兄此言差矣,管某并非要吞并徐兄,只是给众弟兄一条明路罢了!
说话间,管承咧开槽牙,不等徐猛回应道:来人拿酒来!
言罢,只见管承亲卫呈来两碗酒,割破手掌滴入鲜血后,亲卫将酒递向徐猛。
火把噼啪作响,徐猛脸色变了又变,却见八百兵卒手扶刚刀,齐声逼近一步。
徐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好!好一条明路!
他猛得割开手心,将血滴入酒中,捧起一碗单膝砸地:徐猛愿尊大当家!
言罢一饮而尽,将酒碗狠狠摔碎。
管承见状亦跪地,取一碗饮尽,随后一边大笑,一边将徐猛扶起,对季方笑道:“今有徐老哥相助,吾等大事可成矣!”
季方闻言笑道:“不错,不久之后,这东莱私盐路当只吾等一家!不过——”
徐猛闻言瞳孔微缩,一是不解二人究竟是何关系,二是吃惊于二人野心,三是才想起这管承不仅是海盗,还是个盐枭,今日入伙未必是坏事,他日……
于是他试探道:“大当家,这位兄弟可是浪里鲨,传闻……”
季方和管承相视一笑,随后管承笑道:“某与季兄之事,回岛再和徐老哥细说,如今还是先把受难的弟兄们安葬,回家带齐家当、妻小,随某等一并回岛。”
徐猛闻言脸色微变,这妻儿老小一带,只怕日后再难翻身,可若不带又无好的说辞,只得重重叹气:“唉,合该如此。”
曲三娘在远处目睹这一切,脸色阴晴不定,悄然打了个手势:
第97章 痴起妄念
光和五年,正月十九日,营陵县廷,夜。
后堂内炭火正旺,铜炉上煮着茶汤,屋内清香四溢。
王豹眉头微皱,凝视着案上一卷竹简,那是管承和季方送来的战报。
周朗坐于席侧,低声复述着战报内容:“徐猛残部三百一十七人,田鲸降卒三百零九人,及其妻小,已全部带至无名岛。按明公之前的吩咐,尽数收缴兵刃,每日让夫子宣讲明辨是非之理,两月后进行考核。”
王豹无奈摇头道:“果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啊,没灭了巫彭,倒是先把这徐猛和田鲸给收拾了,此番用这等伎俩吞下徐猛的人马,恐难让其心服口服啊——”
他以指击案,微微眯眼:“这徐猛不比其他人,借代天罚罪之名,又把抢夺来的财物分一部分给贫民,乃是个有心机之人,单靠几段书,难让他归心,得挟质子困于营陵,方才稳妥。”
周朗点头道:“明公所言极是,管承亦言:徐猛麾下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如今其归降只是形势所迫,却难保将来不反水。”
“不过,还得找个好借口,否则只怕他没这么容易配合,其子多大了?若年幼不如引入学官,有咱们管县丞这等郑学名士背书,不怕他不心动。”王豹漫不经心抬起茶盅,浅尝一口。
(注:学官即县办学校,由县丞直管。)
周朗闻言稍作思索道:“听说其子唤作徐盛,年方十二,管承言倒是颇为叛逆——”
“噗!咳咳……”王豹闻名当即喷出一口茶汤,双眼放光:“徐盛!可是字文向?”
周朗一怔:“明公,其子尚未及冠,应是未曾表字……”
王豹闻言稍显尴尬:“哦,十二啊,某听成二十去了……这徐猛是何方人士?”
周朗道:“据探子查实,徐猛乃琅琊莒县人,不过打这徐乡侯残部的旗号,其祖上和当年徐乡侯并无关联。”
王豹闻是徐州人,再次双眼一亮:“咳!传令管承,告知徐猛,若是其子若两月后通过考核,某可将其引入老儒生门下!
周朗闻言再次一怔,这刚才还说是引入学官,这怎么转眼就要引荐到郑玄门下了,于是他小心问道:“明公识得徐盛?”
王豹心说,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那可不要太熟,东吴防守名将,官拜安东将军,将来拿芦苇扎制假城楼吓退曹兵,简直是把曹丕的脸按在地板上摩擦。
但他口中却笑道:“管县丞还是年轻了些,以老儒生的名望,不怕徐猛不服。”
周朗虽有些狐疑,却曾多言,只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微微扬起嘴角:“看来得再走趟箕乡,在和秦家那位重新立约,这徐猛被咱们除了,彼等却落个清闲,哪有这等好处?传令管承、季方,巫彭暂且不要动,待某与秦家商议完再说;此外——”
说话间他眯了眯眼睛:“告诉他们千万提防那海猫帮,原以为是最好对付的,如今看来却是最棘手的,美人计这等招数简直防不胜防,此番徐猛之事便是教训,弟兄们若是有家眷的,定要查清底细!”
“诺!”
随后王豹又问道:“对了,阎淼那边如何了?”
周朗拱手:“回禀明公,阎淼已返,柳氏离了长广,当垆女秋娘也关了酒肆,三方齐聚昌阳,只有吕鳃还蒙在鼓里。”
王豹扬起嘴角:“看来有场好戏可看了,传令管承、季方密切监视昌阳,最后关头可让徐猛也参与,也好震慑一番,先解决了阎淼和吕鳃!”
……
话分两头,东莱郡,昌阳县。
阎府正堂,青铜烛树映得满室生寒。
阎淼脸上阴晴不定,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珍珠发簪,这是前日回来时,看门家奴呈给他的,送东西来的是个半大娃娃,只说是故人来访,老地方见面。
他认得这发簪,这是前年他亲手送给秋娘的。
当初他在酒家胡养下秋娘,被自家夫人得知,先是在家吵闹,后带着盐工打上酒家胡,将秋娘一顿毒打,放下狠话,若其不搬出昌阳便见一次打一次。
逼得秋娘不得不离开昌阳,后来这事在盐场传开,不少盐工私下传他惧内,以往每想起此事,他眼中总是不由闪过杀机。
可此时却不同,他是眉头紧锁——夫人柳氏被长广李家接回去已有数日,派出去打探的人也迟迟未归,他担心和吕鳃私下交易已暴露。
如今这昌阳盐厂能有这么大的规模,全是因李纲这位盐官庇护。
(东汉各郡盐官,为六百石黑绶铜印的官阶,除生产管理、质量符合之外,还拥有缉私监察之权,有权自主调动郡兵境内缉拿走私。)
阎淼倒不是怕李纲带郡兵来攻他,将他灭口,毕竟有柳氏这层关系在,好歹名义上是他妹夫;因此他担心的是李纲狮子大开口,借此为由,又多分去几成盐利。
自从老丈人去世,李纲便从原来的抽五成,涨抽七成。
而他如今势力越来越大,麾下盐工也逐步增加,产量是上来了,但上下要打点也就更多,盐工们个个又张嘴等吃饭,若非如此,他何至于瞒着李氏,私下与吕鳃合作?
“娘的!大不了就是,和徐州的买卖也分成给这腌臜的贪官!”阎淼猛的捏紧拳头,却令手中的发簪变现。
直到松手,才意识到珍珠发簪已然扭曲,于是他心一横:“来人!备马!”
……
昌阳县城西的酒家胡里,秋娘坐在已经重新打扫干净的酒肆中,迟迟不见阎淼的身影,指节发白。
这座椅摆成了当年模样,那天酒坛破裂之声犹在耳边,屋里满地都是酒水,她披头散发如受惊的猫狗,蹲在墙角,脸上巴掌印火辣辣的痛,听着周围街坊狠狠戳她的脊梁骨,是那么的无助。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回来了!这次她要坐上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她要让那个悍妇身败名裂,她要把曾经的屈辱加倍奉还!
随着远处马蹄声响起,她捏紧的五指陡然松开,一张令人怜惜的脸蛋上挂起一丝笑意:“只是可惜了我那十多坛好酒。”
第98章 疑云蚀心
夜风卷着咸腥的海气灌入窗棂,烛火摇曳,映得秋娘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马蹄声渐近,阎淼披着黑氅大步踏入,腰间长刀未解,推门而入时,秋娘正坐在窗边温酒。
她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习惯性的起身迎去,熟悉的拉住阎淼的胳膊,眼中却带着一丝嗔怪道:“怎的才来?”
阎淼沉默片刻,许是忆起曾经对她不住,却是任由她拉进酒肆,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秋娘妩媚一笑,斟了一碗酒推过去,“前几日,阎爷这些年名头大了,妾身走到哪都能听到阎爷的名头,思念得紧,也就回来了。”
阎淼闻言默然,将碗中温酒一饮而尽,自嘲般摇了摇头:“想来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如今阎爷威震一方,谁人敢嚼您的舌根。”秋娘盈盈一笑,起身再斟酒时,忽而‘不慎’被案角勾住曲裾右衽,衣领微斜,露出内里一痕帕腹。
她佯作慌乱,玉指轻拢衣襟,却故意缓了三分,恰让阎淼瞥见颈下寸许肌肤。
阎淼心中一荡,一把揽过面前纤腰,秋娘勾起嘴角,毫无抗拒却是坐入其怀中。
如今柳氏不在昌阳,既是色胆斜歪,又有旧情复燃,是鸳鸯交颈,当下将她抱上二楼,向床前卸衣解带,共枕欢娱,其中秋娘情话缠绵,阎淼赌咒立誓,不再细言。
当时两个云雨方罢,秋娘云鬓散乱倚在阎淼胸前,莺声细语道:“妾身此来昌阳,除了思念,还听得一句传言关于柳姐姐的传言,若说于阎郎,只怕旁人说奴搬弄是非;若不说,又怕阎郎蒙在鼓里,遭了他人算计。故不知当不当讲?”
阎淼自然知道秋娘和柳氏的恩怨,只当是秋娘心怀怨气,要伺机挑拨几句,如今佳人在怀,他当然是知道该怎么哄,于是当即笑道:“哦?是何传言,但说无妨。”
秋娘在阎淼耳边悄声道:“阎郎可知此番柳姐姐被接回长广县,所为何事?”
阎淼闻言瞳孔猛缩,转头死死盯着秋娘,见其脸上却是一脸愁容,于是他眯眼道:“所为何事?”
秋娘稍作犹豫,说道:“奴听从长广县来的过路之人说起,如今长广县四处疯传,柳姐姐——”
她稍微一顿,一咬银牙:“与那水鬼吕鳃有染,此番李氏听闻后,将她接回问话……”
“混账!”阎淼闻言目露凶光,猛然将秋娘推开,还没等秋娘惊叫,他便一把掐住她下巴:“贱婢好大的胆子,谁教的你挑拨?”
秋娘面露委屈之色,泪盈于睫:“若无此传言,妾身岂敢胡言这等事,阎郎若是不信,可令人去长广县,一打听便知!”
阎淼见其神色却无作伪,脸上开始阴晴不定,心起数道念头,若说柳氏与吕鳃有染,他是决计不信的,且不说柳氏决不可能做出这等下贱之事,就凭吕鳃和他私下的勾当,吕鳃也决不敢动这等心思。
只是这事传在长广县,偏偏还是吕鳃,这传流言是何人所传,又是何歹心?
阎淼眉头紧锁间,手指不觉发力,听得秋娘窒息般的咳喘声,这才回神松手,冷冷瞥她一眼,起身穿衣,寒声放下一句:“某已令人前往长广县,若来报非汝所言,莫说某那夫人饶不过尔,便是某也放不过尔!”
说罢,他扔下一袋五铢,扬长而去,留得秋娘死死盯着地上的钱袋,脸上露出惨笑:“贱婢……”
很快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癫:“哈哈哈……那就让昌阳的老少都评评,谁才是贱婢?”
次日,阎府。
探哨跪在堂下,额头抵地:“家主,长广县确有此流言,李家昨日还派人当街杖毙了两个议论之人。”
阎淼指节敲击案几,眼中阴晴不定。
流言若是仇家所放,目的是挑拨他与吕鳃,只怕与前番会盟的几家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徐猛、巫彭那几伙人,盯上了他和吕鳃剿来的马匹,便是同为盐枭的管承盯上了他的盐厂。
他摇了摇头,若是徐猛等人盯上他的马匹,只怕早便在他归途中动手了,管承那厮如今损兵折将,岂敢触他的霉头。
于是他眼中寒光一闪,传在长广县……莫不是李氏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和吕鳃私下的买卖,自己放出的流言,逼他与吕鳃反目?
正思索间,忽闻府外一阵喧哗。
“夫人回来了!”
阎淼闻言,面上不显,只是大踏步迎了出去。
府门前,柳氏一身素色曲裾,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尽管身边簇拥着李家护卫和几名仆妇,脸上全然没有往日的盛气,反多了几分憔悴。
见到阎淼出来,又想起前日兄长的推测——那恶毒的流言,只怕是自家夫君为了休妻所放。
她双眼不由再次发酸,随即想起兄长嘱托,强忍心中酸楚道:“夫君前番带齐众盐工寻胡马晦气,今见夫君无恙,妾身便安心了。”
阎淼也未提及流言之事,却上前搀住,像是炫耀般笑道:“不瞒夫人,此番吾等大获全胜,赚下了不少鲜卑马,这都只是其次。”
说话间阎淼一顿:“此番还有个好消息,为夫与那水鬼吕鳃并肩作战,结为了同盟。”
柳氏闻吕鳃之名,目光牢牢锁住阎淼:“哦?敢问夫君,这算什么好消息?”
只见阎淼脸色不改,有心试探,于是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吕鳃手里有徐州的商路,说不好咱们将来又能多条销路。”
柳氏闻言不由一怔,心中生起一份希望,莫非是兄长多心,那流言并非夫君所放?
阎淼见夫人发愣,心中多了几分笃定,果然!夫人定是在李家听说他和吕鳃的勾当,否则如何会惊讶,于是他接着试探问道:“夫人此番回府,所为何事?”
柳氏却不好启齿流言之事,况那时究竟是不是阎淼所传,还得查完账簿才知道,于是她目光有些躲闪:“无甚要事,兄长不过是想念妾身,唤妾身回去叙叙旧。”
阎淼闻言瞥向李家派来的十余仆从,柳氏忙道:“兄长担心路上不太平……”
“还是兄长考虑周到。”阎淼口中打了个哈哈,一边扶夫人回府,一边心中却是冷笑不止。
第99章 秦府夜谋
北海,营陵县,箕乡,秦府,主室之内,帷幄低垂,漆案陈设。
那美妇人依礼仍居主座,然今日席侧却多设一席,一青年跽坐其旁。此人眉目疏朗,气度飞扬,正是屡次受挫于王豹的箕乡豪侠——秦弘。
今时不同往日,虚岁已至二十,秦周取“弘毅宽厚,知人待士”之意,为其表字‘世容’。
虽然还正式掌府事,然其眉宇间已是志得意满,扬着嘴角,看向客座上的王豹,嘴角噙笑,其嫂尚未发话,便已执漆耳杯昂然道:“王君荣膺县廷要职,前时仓促,未及致贺。今特备薄酒,当为君满饮此觞!”
王豹见其作态心中暗笑,这表了字就是不一样,还真有几分大人模样了,然面上不显,亦举樽还礼:“愧领世容兄美意,县中案牍劳形,竟未及赴兄冠礼,实为憾事。今借世容兄琼浆,聊表贺忱。”
旁边美妇人含笑不发,待二人饮罢,才出言道:“王君今日怎有闲暇跑来箕乡做客?”
王豹闻言,放下耳杯,笑道:“夫人快人快语,某也不藏着掖着,前番与秦府君约定共剿东莱贼寇,由贵府剿灭徐乡侯旧部,不料阴差阳错,吾等却先灭了徐猛,故特来重议此事。”
秦弘闻言一怔,不知王豹所言何事,正要询问间,美妇人却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哦?前番还撒泼言无力抗衡徐贼,今日却又阴差阳错先剿了徐乡侯旧部,妾身都分不清王君哪句真,哪句假了?”
王豹故作无奈,摇头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徐猛和巫彭乃东莱三大势力之一,某那些布置过于仓促,仅够对付一家的,如今收拾了徐猛,实在无力再和巫彭对抗,只得劳贵府出力,否则只怕会怠慢了府君的大事。”
秦弘闻言眉头紧皱,而美妇人则先是轻笑一声,随即眸光流转,笑道:“王君所言有理,府君之谋却不可怠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请王君在舍下歇息一宿,待妾身与弘弟商议一番,再给王君答复。”
王豹一愣,原本以为要废一番唇舌,不曾想这位长了八百个心眼的少主母,竟应的这般痛快,不过……
他余光悄然扫向侧坐的秦弘——看样子秦家这些个族老有意让秦弘熟悉府事,看来在秦家族老眼中,这位少主母终究还是外人,这秦家有些暗流涌动的意思啊!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上扬,于是爽朗笑道:“那今日便叨扰。”
三人又虚与蛇委说些场面话,酒过三巡,有青衣引王豹至客房,就不知这叔嫂二人如何定计。
……
是夜,秦府厢房中灯火摇曳,忽听得屋门轻响,王豹挑动灯芯的手指一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打开屋门,只见美妇人一身素色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婢女。
王豹还未出言,她便转身示意青衣婢女守在门外,随后步履轻盈,踏入屋内,反手合上门扉:“王君好雅兴,深夜在此挑灯。”
王豹随即笑道:“夫人深夜造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美妇人不紧不慢坐于案前,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王君白日里说,无力再对付巫彭,此言只怕不实吧,据妾身所知,是那田鲸和徐猛火拼,管承乃是坐收渔利。”
王豹闻言嘴角笑容一僵,眉梢微挑:“夫人恐是误信了传言。”
美妇人轻笑:“王君何必与妾身装糊涂,若无妾身麾下相助,田鲸如何会偷袭徐猛营帐,尔等又如何坐收着渔利?”
王豹瞳孔一缩,不禁感叹:“原来如此,倒是某小看了夫人。”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知那‘海猫帮’是秦府的势力,还是夫人的势力?”
美妇人笑道:“凭王君之智,又何须妾身亲口道明?”
王豹闻言,指尖轻轻敲击案几:“那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美妇人似笑非笑道:“自然是给王君送份大礼。”
“哦?”
美妇人目光深邃道:“王君想借秦府之兵,保全海上的势力,若放往日,任君如何撒泼耍浑,妾身决计不会答应,不过——”
随后她故作无奈的摇头道:“而今弘弟已及冠,族中长老有意让他接手府事,府中诸事都需与弘弟商议,妾身本不想让君得了便宜,岂料弘弟一口应了下来,还要亲自前往东莱督战——”
说话间她白了王豹一眼:“只得便宜了王君,不知王君当如何酬谢?”
王豹闻言瞪大双眼,以他对秦弘的了解,八成是中了她的激将法,万一秦弘遭遇不测,秦周能放过她?
念及此处,王豹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这妖妇半夜来此,万一走漏风声,咱豹可就是无缘无故背了口天大的锅!
随后王豹稳住心神,脸上挤出笑容:“夫人莫要说笑,海上波涛汹涌,岂可让世容兄犯险。”
美妇人见状掩面而笑,鬓间玉钗微晃:“能见王君失色,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王豹见状便知道被开涮了,老脸一黑,只听她又笑道:“王君安心,妾身没你想的那般恶毒,弘弟少不更事,合该吃些小亏磨炼心性,今夜前来正是要与王君商议出个万全之策。”
王豹闻言恍然,咱就说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只是借此打掉秦弘的威信,若是秦弘率八百精锐,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巫神教,短时间内便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于是他笑道:“夫人恐是高看某了,营陵与东莱相隔数百里,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刀兵不长眼,何来万全之策?”
美妇人倾身向前,压低声道:“秦家水军共有三艘楼船,其中两艘楼船的船长,乃妾身的心腹,弘弟此去必败无疑,王君若不费心,若弘弟有何闪失,只怕府君次日就便知,此乃妾身与王君合谋……”
王豹目露寒光:“夫人就不怕某明日便前往剧县,禀明府君?”
美妇人展颜一笑:“王君难道真以为府君会与尔共掌东莱港?王君今日不帮妾身,他日又指望何人相助?”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随后笑道:“夫人好算计,今日王某领教了,既要万全之策,便请夫人将谋划告知,免生变故。”
美妇人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布,置于桌案,随后起身,广袖如云般拂过案几,巧笑倩兮:“有劳王君费心了。”
待她离去,王豹扫了一眼绢布上的算计,以指击案,冷笑道:“这笔账权且记下……”
第100章 珠断恩绝
东莱外海,距郡港二十余里,有一岛屿唤为石骨屿,岛形狭长如鱼脊,东西走向,礁岩嶙峋,乃是琅琊水鬼盘踞之所。
“报!大当家,祸事了!”海盗喽啰带着几分焦急,冲入大帐之中。
睡梦中的吕鳃惊坐而起,怒喝道:“何事如此惊慌?”
喽啰颤颤巍巍:“回禀大当家,近日昌阳县城四处再传,说是大当家……”
吕鳃皱眉:“昌阳?传什么了?”
喽啰老实回道:“说是大当家与阎当家的夫人柳氏有染……”
吕鳃闻言登时大怒道:“放屁!是哪个兔崽子胡说八道?”
“小的打探了,是从一个酒家胡里传出来的,听说传流言的是个当垆女,曾经和阎当家夫人有些恩怨,只是不知她从何处听得了大当家的威名。”
吕鳃闻言吐了口唾沫:“呸!娘的,阎淼这个没卵子的怂包,连个把女人都管不住,叫老子平白背了个骂名!”
随即他咧嘴露出邪笑道:“不过,听闻他那夫人长的不赖,性子又烈,定然够劲!”
喽啰闻言一怔,问道:“大当家不担心阎爷偏信谣传,断了咱的货?”
吕鳃不屑笑道:“他阎淼自愿作乌龟,还能赖到老子头上?这东莱可不止他一家盐枭,没了他阎淼,老子就找不到别的门路?”
……
是夜,昌阳县阎府。
柳氏独坐内室,指尖拨弄算珠,案几上摊开几卷竹简账本,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她拨弄算账的手缓缓停滞,痴愣愣看着三卷竹简账簿——一卷是廪给簿,载有付盐工们的庸钱;一卷是盐厂产销簿,还有一卷则是仓管出入簿。
这私盐和官盐不同,官盐一般是按天结廪食,甚至会强制劳役,因为没有计件,所以这盐署素来都是肥缺。
而盐枭的盐坊,却是计件结钱,毕竟是提着脑袋寻活路,只管饭哪里招得到工?
尽管阎淼事情做的隐秘,产销存均未上账,但这盐工的庸钱却对不上数,这也是他利令智昏。
盐工庸钱算在账上,便是制盐的成本,而与李家结算是按利润分成,换言之,记入公账,那便由李家担下了大头,他和吕鳃之间的买卖便是纯利。
这做假账,自古如此,一处假就必须处处假,可只要往资金流水上细查,迟早能揪出漏洞,毕竟假账的目的总归是牟私。
夫君......她咬紧下唇,双手不由自主的捏紧,指节逐渐发白,坐实了阎淼藏私,她对兄长李纲所说的话又信了几分,眼眶不禁开始发红,取下了头上的珠簪,呆呆出了神。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氏却不为所动,只听房门轻响,贴身婢女便掀帘而入,低声道:“夫人,婢子在一个盐工那里打听到,家主每月都会密派五艘船,往返于出海向北二十里地的石骨屿。”
柳氏却仿佛失了魂,置若罔闻的点了点头,却又听那婢女欲言又止的说道:“夫……人……婢子还打听到家主他……”
柳氏听得婢女吞吞吐吐,于是皱眉道:“为何吞吞吐吐?”
婢子一咬牙说道:“家主前夜出了门,有盐工说看到家主去了酒家胡的巷子,而且这两日昌阳已有了那恶毒的流言,奴婢听闻流言正是从酒家胡传出的。”
柳氏手中的簪子地一声,竟被捏断,眼中豆大的无声泪珠滚落。
婢子见状急忙劝道:“夫人莫要气坏身子,婢子这就去查清楚是哪个嫌命长的狐媚子,带人去撕了她的嘴,为夫人出气。”
说罢,那婢子转身要去,却被柳氏叫住。
她擦干脸上的泪珠,声音冷得像冰:“不必了,去把家主请来,这些事要他亲口说个明白!”
阎淼一边听婢女传信,夫人在账房相候,猜到是柳氏查出了端倪,同样也笃定是李纲让柳氏前来查账,要逼他和吕鳃决裂。
此时又想起了白天仆从来报那流言已在昌阳传开,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登时火起,于是他饮下一碗烈酒,摔碗而出,大步走向账房。
少顷,随着账房门砰然而响,阎淼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和酒气:“深更半夜唤某来作甚?”
柳氏端坐案前,面前的账簿摊开着,她缓缓抬头,眼中已无泪痕,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近几个月来算在账上的庸钱,每石为何比以往高了数番?”
阎淼眯起眼睛,粗壮的脖颈上青筋隐约跳动,原本还打算让出这份盐利给李氏,如今压在心中诸多恶气,却是借酒发作出来:“夫人就是这般和为夫说话?没有这些盐工卖命,汝那便宜兄长如何坐享其成?兄弟们提着脑袋给老子卖命,便多发些庸钱有何不妥?”
柳氏声音轻柔得可怕:“是么?那每月密派五艘船去石骨屿,所为何事?”
阎淼闻言,知道糊弄不过去,索性冷笑一声:“汝还有脸提起石骨屿!真当为夫不知道汝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柳氏猛然起身,眼中愤恨,抄起案上竹简砸向阎淼:“阎淼!汝当初不过是个盐工罢了,若不是我当初瞎了眼,竟嫁给了你这忘恩负义的混帐,汝何来今日?我只问一句,那流言当真是汝传的?”
阎淼一掌拍开飞来的竹简,不过是个盐工这话,扎进他的内心深处,他冷笑着:“哼,汝以为现在还是柳三爷在世的时候?这盐场早就姓阎了!念在夫妻一场,今日某不难为你,回去告诉李纲,从今日起想要从某这盐厂取利,那便问问某麾下这千余盐工答不答应!”
说着对外怒吼:来人!把这贱人赶出昌阳!
话音刚落,院中闯入二十余名持械盐工,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柳氏望着院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曾受她父亲恩惠的盐工,如今却个个目露凶光。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流言并不重要,她本就是引狼入室,阎淼早已收买她家盐工,纵使没有流言,也早晚有这一天……
第1章 东莱王氏
东汉光和四年,天地异象,日赤如血,中有黑气,形如飞鸦,时局开始动荡。
青州,北海国,营陵县城的一角,有座府邸,与周围的民宅截然不同,一眼便知主人家颇有地位。
府门牌匾上写着“孔府”二字,是此地县丞孔礼家——哦,不,现在是守长史家。
这位孔长史不日就要前往剧县,那里是北海国的治所,就是行政中心的意思。
长史即是北海相的副职,放到别的郡叫郡丞,而‘守’字就是‘代理’的意思。
北海国和其他郡不同,放到现代大致是直辖市的意思,长史和郡丞这个官职,放到现代姑且可以算副市长。
这天,正值孔明廷休沐,却是朱门大开,像是有客临门。
往里走是青砖铺路直抵中堂。堂内陈设合礼,席设髹漆枰案,主位端坐一家公,长须丰颊,体貌雍容,正是本宅主人——北海代理长史孔礼。
而在他对侧则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未及冠青年,那人一身白色长衫,倒有几分儒生模样,但腰间的三尺剑却与他的衣着很不搭。
此人姓王,名豹,尚无表字,乃东莱王氏之人,在营陵县小有名气,但不是什么好名声。
案上除了摆放着两只茶盅之外,还有一斤带着地窖湿气的金饼,以及一面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镶银边的平面镜。
孔长史不着痕迹的看了看桌上的金饼,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三下,随后端起茶盅轻轻吹了吹,浅尝一口,茶汤滚烫,他颧骨肌肉猛地一颤,接着神色如常的说道:“二郎倒是寻了个好营生。”
王豹显然有求于人,急忙赔笑道:“叔父取笑了,不过是些奇淫巧技,全仗叔父治郡之功,才得有此安生买卖,所以,侄儿才斗胆妄在叔父治下求一任小吏,好向叔父学些经世致用之道。”
孔长史颜色渐改,轻抚长须道:“治郡乃是秦府君之功,本丞刚得长史任命,焉能归功于我啊?二郎,你既已拜郑君门下,当专心治学,待及冠之后,令翁自有办法帮你举孝,又何必执着于山野小吏?”
王豹犹豫片刻后,长叹一口气人,拱手一礼:“我知晓叔父的好意,只是……唉,实不相瞒,侄儿治学确无天份,不比我那堂兄,家父亦常言我不及叔治远矣,如今在家已是颜面无光,于是就觉着,这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躬亲实践一番,从一届小吏学起,还望叔父成全。”
孔长史闻言沉吟试探:“纸上得来终觉浅——倒是暗合董子‘正其谊不谋其利’之辩,可是出自郑君之口?”
王豹不敢胡说,讪讪挠头:“是侄儿胡乱琢磨的。”
“哈哈,二郎常能语出惊人,岂无治学天赋?是汝朝三暮四罢了,闻汝此言,本丞倒想看看你在小吏上能悟得什么真知。”
接着他突然敛容:“然《王制》有云:‘爵人于朝,与众共之’。汝既求吏职,当谨守三尺法!若有逾矩——纵故人之子,本丞亦当效范滂‘投版去官’以劾之!”
王豹闻言称诺,心中喜不自胜,又吹捧孔长史几句才告退。
他走后,屏风之后走出个妇人,径直走到了桌前,托起那平面镜爱不释手,脸上带着欢喜之色:“老爷,这琉璃镜还真是看的贴切,听秦夫人说起,前儿个王豹就给她送了一面。”
孔长史闻言脸色渐黑:“不过是些奇淫巧技罢了,小小年纪就这般贿赂公行,真是枉读诗书。”
妇人得了好处,不免说上几句好话:“老爷说的是,不过,能捣鼓出这精致物件,这王豹端是聪慧之人,听说在洛阳黑市,此物作价近四十万钱。”
“噗!”
孔长史刚入口的茶汤喷洒一地,目光直追妇人手中琉璃镜。
那妇人见状趁热打铁:“若是老爷悉心调教,必能帮老爷多分担些公务。”
孔长史轻咳一声,随后摇头道:“他是一时头热罢了,得拜在郑君门下,不好好治学,反去学舞枪弄棒,得了个不文不武之名,又去琢磨奇淫巧技,如此三心二意之人,焉能成大器?不过……”
说着说着,他微微扬起嘴角:“王氏族人,郑玄门生,又好高骛远——若是再淬一道火,倒是把好刀!来人……备车,去相府!”
……
他们这番谈话,若是让王豹听到了,内心一定会先“万马奔腾”,然后大感无奈,并仰天长叹,对不起,天胡开局,还是丢了穿越者的脸。
他就是那个加班猝死,穿越东汉的幸运牛马。
原身还是个六岁的孩童时,得了一场大病,他就过来。
然而,光是学说话,就花了大概半年时间,东汉人可不说普通话,何况是东汉北海营陵县方言,好在家人只当是大病的后遗症。
在沟通无障碍后,得知这里是东汉末年,他出生东莱王氏旁支,从父亲辈迁来的营陵,虽说不是主家,但也妥妥的士族,家里还接济着一个叫王修的堂兄,那可是将来跟着曹老板,官至奉常的历史人物啊。
可不就是天胡开局吗?
这给他激动坏了,心里一合计,凭三十年的人生阅历混个神童的名声,有了名声找几个猛将哥拜把子,再去南阳哭一鼻子,这不直接起飞?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于是乎,他打定主意,先来波传统抄诗流,但要抄诗首先要让人知道自己认字儿,可当他翻开家中藏书之后,心就凉了半截。
隶书!堂堂本科学历,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好吧,为了大计,学!
年仅六岁的他向便宜父亲王纪提出要读书识字的要求,要知道东汉的孩子们是有童年的,一般八岁才就外舍读书。
儿子如此好学,可把王纪高兴坏了,只道大病之后开了窍,便允他与王修一起就外舍,学小艺。
也就是学认字、算数、礼节,和小学生差不多。
马上他就鹤立鸡群了,确实得了个小神童之名,但问题也来了,他发现最熟悉的唐宋诗词,并不合乐。
东汉流行乐府,他背的唐诗可没人教他怎么唱,就算是曹氏父子的诗赋,目前也不算“流行歌”。唯一记得,也只有李白的长歌行,若用琵琶伴唱,倒合得上《相和歌·平调》的拍子,可惜童子清诵只显戾气。
要知道光武中兴之后,再次倡导儒学,以柔治国,并抑制任侠风气,自那时大汉上层社会虽好施宾客,然门无侠客矣。而‘任侠’二字,也被某些二世祖败坏了,多与‘放荡’连在了一起。
于是童儿口中只哼到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便已被其父一顿暴揍,嘴里骂骂咧咧:送他就外舍,不思好好治学,倒慕起了任侠歪风,小小年纪是要去孰家做门客?
其父也是越说越来气,边打边骂:“让你杀!让你杀!你连鸡都不敢杀,还学人任侠?”
王豹抱头鼠窜,心中哀嚎:李白误我!
想来王豹若有机会,也想奉劝下各位穿越者们,到了大汉境内别动不动就抄诗,容易挨揍。
不过他王豹转念一想,呵,诗词小道耳,不如来篇正经文章,于是脑海中闪过适用的《六国论》、《过秦论》、《阿房宫赋》……
做了十年牛马,除了记得最经典的几句,找不出一篇能背下全文的。
咳,旁门左道耳!
咱讲究人,借鉴一两句就行,不兴全文抄!
再说咱已经是神童了,对个六岁的宝宝不要太苛刻!
但没过两年,他就被啪啪打脸了,王修那是真神童,妥妥的别家小孩,那拗口的诗经,人家是过目不忘,要比背书,王豹就相形见绌了,除了那关关雎鸠和蒹葭苍苍背得滚瓜烂熟,其余皆是磕磕绊绊。
坊间流言,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
王豹当然不甘心,转念再一想,名声这东西,不见得要自己学出来,拜个名师也行啊!君不见刘皇叔不就到处自吹自擂,他师从卢植嘛。
时值大儒郑玄遭党锢之祸而归乡,王豹就和父亲商量,要去高密郡拜师郑玄,并称外舍先生只教背书,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
王父也觉得有理,自家儿子早慧好学,怎就被教成大未必奇?当即拍板,动用社会关系,带王豹去高密找郑玄。
王豹算计着,郑玄此时名声虽未至巅峰,但也是准一线经学家,怎么可能会教一个八岁还在读外舍的小孩,故为了大计,眼瞅这天气不好,在郑玄家门口站了三天,天公作美,生生淋了一天雨,已示“求学心诚”。
岂料老儒生开门便道:“你这孩子,下雨不躲,恐是得了癔症?”
……但好歹是拜师成功了。
刚开始郑玄也称奇,一个八岁的小孩居然能夸夸其谈,颇有见识。
可教之越用心便越上火,小小年纪嘴里尽是些离经叛道之言,时常气得郑大儒吹胡子瞪眼,戒尺伺候。
挨得最惨的一次,郑玄授课“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王豹脱口而出“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国不正民起攻之。”满堂学子骇然。
郑玄颤抖着手指向他:“孺子!安敢存王莽之心”, 纵使一顿戒尺将他的手掌打得紫胀,仍压不住老儒生眼中跳动的火光。
但王豹常不以为意,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早已刻入骨髓,在他看来那是现代思想和古代思想的碰撞,有的观念是改不了的,总之,师从郑玄,目标达成!
接下来,他开始下一步大计,可曾听闻东莱太史慈!
咳……抱歉这里没有人听过,王豹也想起来了,太史慈在演义里也是十八路诸侯讨董后,才登场救孔融的,算算时间,他也应该还是个宝宝吧。
只听人说东莱太史慈,东莱多大啊?完全不知道他在哪个县,这里可是时局动荡的东汉末年,王豹年仅八岁,哪里敢跑出去城外瞎溜达。
没奈何,只能先学些武艺傍身,而且将来难免要上阵厮杀的。
很快他写信给王父,提出了习武的想法,想让其父引荐名师,并扬言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王父得信,马不停蹄地赶至高密,对这少慕任侠、屡教不改的逆子,又是一顿胖揍。
不过他借岳爷爷一句话,却打动了那位老儒生:北方胡虏为患,百姓民不聊生,我大汉男儿当效冠军侯,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扬我大汉声威。
于是,郑玄便开始教他儒家六艺中的御、射。
王父得知后,无奈只能为他引荐了军中一个年轻的执法做师傅。
此人也是大名鼎鼎,将来虎牢关前和吕布打了十回合的武国安。
然而不出意外,他的名声又臭了,习武天赋简直平平到了极点。
时常把武国安气得暴跳如雷,这是个粗人,哪会做什么思想工作,遇到笨的,上去就是一鞭子。
匹夫手里马鞭可比儒生的戒尺重得多,豹不知挨了多少顿毒打,身上如囚徒般挂满了鞭痕,可学了七八年,武国安的官职越来越高,而王豹依旧武艺平平。
坊间又传,王家二郎,小而聪了,学而思迁,不文不武。
王豹也逐渐认命,虽说郑玄那结识了不少文士,武国安也带他见过了许多军官,但名声终究还是臭了,就凭这句不文不武,还想晃点名士猛将追随,想屁吃!
只能跟紧王修这条大腿了,将来跟了曹老板,凭借先知能力,帮他出几个良谋,如奇袭乌巢什么的。
该说不说,曹老板除了猜忌心重,绝对是良心老板,你看人有点啥好东西,都叫给云长送去,可见一斑。只要不乱说话,低调做人,别被梦中砍了,到时赚几房妻妾,活个一生安稳富贵也不错。
不过,乱世将至,要活个富贵也不能全指着曹老板。
于是,他开始捣鼓起了奇淫巧技,前世生为牛马,会的还真不多,听说油脂能做肥皂,但哪有这么多肥肉给他试验;
提纯细盐,可惜走私是重罪;
蒸馏酒,可惜成本高,且没有市场;
不过好在北海砂矿石英砂纯度极高,王豹靠着草木灰提高熔点低端技术,反复提纯,竟真捣鼓出了玻璃。
正好东汉已有铅和锡,只是锡矿需走水路往东吴采购,成本颇高,不过单镜用锡极少,总成本仍可接受,靠着铅锡贴附法,王豹又捣鼓出了镜子。
最后担心被按上商贾之名,只能借王氏之势,占下了砂矿和铅矿,搞了个琉璃坊,平白被家里抽取三成利。
这时的北海相为秦周,此人原后台乃宦官王甫,王甫倒台后,又明通宦官赵忠,但暗地里却又资党人,郑玄等北海名士多受其庇护。
而青州刺史青史有名的焦和,出了名的怂,靠着巴结宦官上位,他俩倒让王豹发了笔横财。
时值灵帝敛聚天下奇珍,令各州刺史定期进献珍宝,焦和献琉璃曰:“方士采北海仙砂所炼。”
数月间 ,这两件奇物在洛阳黑市走价极高,只是要进这洛阳黑市,又得遭袁氏剥去三成利,原本放任袁氏炒高琉璃镜是提前谋划,为了将来在曹老板那里立一份大功,不过现在计划有变……
因为就在王豹熄了那“大计”之心后,虚岁刚至十八岁,他脑海中传来了令他泪流满面的亲切电子提示音。
叮,领主系统加载成功,宿主王豹,武力值:50,官职:无,领地:无,系统会根据宿主占有的领地大小,给予一定奖励。
那天,王豹喜极而泣:“它来了,它来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然而,他研究半天之后,这个傻瓜系统除了嘲讽他区区50的武力值,别的啥用没有,仿佛是个假冒伪劣的老式收音机,一跟它急眼,就会他脑海中循环播放那首经典旋律——滚滚长江东逝水……
于是,为了验证它的功能,王豹才着急忙慌的谋亭长之位,毕竟要是等及冠、举孝,再到提县令一职,不知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去。
虽说朝廷所卖命官必待及冠,然亭长乃比百石杂佐,非铜印之职,故王豹可钻此隙。
只是《尉律》写的清楚壮年任职,年少为吏者,输钱倍之,而党锢之祸影响下,各阶官价又直线飙升。
故遭郡守索除吏费十五万,县尉刮署用钱十万,乡老再榨担保金五万,累计竟耗三十万钱,这还只是明价,更遑论那些上下打点,不能见光的金饼和镜子。
王豹所资价钱,可比正经县令亦不遑多让,却只得个岁俸不足万钱的微末差事,不过洛阳黑市的商路已通,这开销倒也能接受。
然史料记载,公元184年黄巾军起义,青州大乱,如今只剩三年——时不豹待啊!
(关于北海相秦周,这里需要解释,没有文献考据他和宦官有关,史料对秦周记载极少,只有一句后汉书有载,秦周为八厨之一,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本书纯属是根据汉末政治模式的反推,即胡编乱造!因为党锢时期能出任直辖市市长,史料居然没啥记载,说明这人不咋滴“狗头保命”,所以编造他和宦官有关联,此外,同为八厨之一的胡母班,曾有被迫合作宦官的记载。)
(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将来小弟会把这个坑圆回来的,请考据党大佬轻喷。)
第2章 走马上任
青州,北海国,营陵县,箕乡,距上柳亭十里之外,有座箕山。此地山穷水恶,民风彪悍。
白日当头,骄阳似火,炽热的光芒毫不吝啬地洒落在曲折小道之上。
一处的静谧山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白袍青年胯下白龙马,手提亮银枪,腰间三尺剑,背着鼓鼓的包袱,快马加鞭冲入山谷,口中高呼一声:“吁!”
那匹原本狂奔不止的白马瞬间止住脚步,两只前蹄扬起一片尘土。
青年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轻轻拍了拍马头以示安抚,随后抬手擦去额头上如豆粒般大小的汗珠。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块较为阴凉的地方,看样子是想在此歇脚,避一避头顶的烈日。
这正是前往上柳亭的新任亭长王豹,由于家中长辈并不同意这差事的,故不派随从。
他倒是有自己的私兵,但《亭律》规定新任亭长需经(验传、验装、验随),由郡贼曹监督赴任,若带私兵上任少不了得挨弹劾,再说有些东西不宜暴露。
故这厮便一顿打扮,是单骑上任!
瞧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战神赵子龙呢!
此刻王豹虽头顶烈日,却想到将来指点江山的样子,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豪气,眼瞅周围的地形,朝着山谷两侧的扫视一圈,摇头晃脑的自娱自乐起来:“嘿!若我用兵,在此埋伏一支人马,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从此处过……”
话音刚落,只听两侧树林传来笑声,俨然一副受过专业训练,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的感觉。
王豹顿时心中一惊,攥紧了手里的长枪:“什么人?”
只见两侧山坡的几棵树后,冒出一伙衣裳褴褛的强人,手里拿着柴刀、木棍,大约有十来个人窜出,挡在他面前,可谓是大型社死现场。
为首的虬髯汉子手里提着一对板斧,嘴里忍不住再次发笑:“哈哈,这哪来的肥羊,诙谐得紧啊!”
一旁小喽啰也纷纷发笑。
王豹见状,虽然骑着马,手里还攥着长枪,但心中不免慌张,万一这虬髯汉子是个厉害角色呢。
于是他强装镇定,抱拳问道:“吾乃新任上柳亭亭长王豹是也,敢问壮士是哪路英雄?”
小喽啰们纷纷叫嚣:“亭长?俺们劫的就是狗官,就是县尉的粮车路过,也得给俺们留下口粮!”
虬髯汉子也举起斧子指着马上的王豹:“哟呵!小小的光杆亭长,还敢拿出来唬爷爷,老子名叫白大目,留下你的包袱和马,老子可以放你过去,否则定叫你血溅此地。”
王豹闻言,放下心来,就怕他报个周仓、管亥之类的名字,那还真就要舍财免灾了。
接着他冷冷一笑:“原来是个小毛贼,想要小爷的包袱和马匹,那就得先问问小爷手里这杆长枪!”
“哟呵,肥羊还带枪?要爷爷教你咋使吗?”
一旁喽啰纷纷哄笑:“哈哈哈……”
王豹懒得跟他斗嘴,催马上前,是人借马力,一枪直奔那白大目的心窝捅去。
几个小喽啰见状,立刻闪到一旁,生怕被马撞翻。
“好胆!”
白大目一声怒吼,一对板斧往上一掀。
只听“咣当”一声,王豹得手中长枪上传来一股巨力,直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难忍,整个人往后一仰。
若非他的马上了自制的黑科技—马镫,恐怕他早已一个跟头从马背上栽落下来了。
两人就这般擦身而过,王豹勒马转身,脸色凝重。
第一回合交手后,他就心惊不已,好大的劲儿啊,幸好老子提前搞出了双马镫,否则今日休矣。
他光觉着自己学了几年武艺,全然没想起这位既然看见他手上有兵器,还敢劫道,一定有些本事,同时心中也产生了一丝疑虑,难道是化名?
也是,谁劫道会用真名啊!草率了,草率了,扮什么云哥啊,一看就好欺负,应该贴满胡子,黑炭涂脸,再画个环眼的。
这时,白大目也转过身来,看向王豹皱了皱眉头,显然刚才王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王豹则是转瞬之间,好几种念头从心中闪过,最后还是稳住心神,毕竟刚才报了名号,以后还得在这一带混下去,要是撒丫子开溜,传言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笑道:“壮士,好勇力!这般厮杀,倒是占了壮士的便宜,可惜我不善步战,否则今日定要与壮士比个高低,刀尖舔血不易,算我请兄弟们喝酒了,来日壮士寻到好马匹,咱们再来比过,后会有期!”
说话间,他将钱抛给了白大目,就在白大目接钱愣神的功夫,他一扯缰绳掉转马头,双腿较劲,只见白马四蹄带风,冲出谷口。
白大目则是被他这波操作给秀懵在了原地。
等旁边小喽啰提醒之际:“大当家,追吗?”
王豹的背影都要消失了,白大目这才回神:“他刚才说他是哪个亭的亭长?”
“好像是上柳亭,叫王豹。”
“又是上柳亭?”白大目面露不善,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好个上柳亭,待老子劫到马匹,再去与他们计较!”
而此时的王豹是策马飞奔,十里路程丝毫不敢停留,直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那一片片稀稀拉拉的麦田时,王豹这才用力勒紧缰绳,迫使胯下的骏马逐渐放慢脚步,放眼望去,麦田之中满是忙碌却疲惫的身影。
芒种芒种,连收带种,本该是陇亩金涛接远天的盛景,而今岁雨水不足,田间却浮动着某种奇特的寂静。
麦秆们以疏朗的姿势站立,穗头低垂如老者佝偻的脊背,偶有风过时,簌簌之声竟似秋日枯苇。
老农们望着云脚渐沉的西南方,手中镰刃划过空气的弧度,比往年短了三分。
王豹勒马处,恰见十数农人如棋子散落阡陌。着褐衣者俯身时,后背衣料在烈日下绷出嶙峋的肩胛轮廓;挥臂间,空瘪的麦壳在闷响中扬起细碎尘烟。
有老妪蹲踞田埂,正将零落麦穗归拢成束——那捆扎的茅草,倒比穗粒更为丰盈。
由于王豹之前策马飞奔,扬起阵阵尘土,所以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早就听闻要来个新亭长,听说还是个世家子弟。
路人甲:“你们看,这个小哥怕就是新来的亭长吧,是挺年轻的,有些派头,不知道能镇得住那些个豪强吗?”
路人乙:“我听说,那些个豪强要给新来的亭长一个下马威哩。”
路人丙:“这还用听说,哪个亭长上任他们不折腾?”
路人丁:“别瞎说了,你们见过哪个亭长上任还带着家伙的,兴许只是过路的游侠。”
路人甲:“还真是,要是新亭长的话,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那就有好戏看咯。”
(有朋友纠结这个单骑上任不合逻辑,小弟还是解释一下这‘三验’的背景。新官三验制度,是汉朝中央对地方官员势力膨胀的控制手段,亭长通常只能带1-2名仆从。除非身上有爵位,民爵8级公乘,可以乘公车出行,能多带一个车夫;侯爵乡侯能带仪仗出现,可以带个仪仗队;非刘姓最高爵位的县侯,才能带私兵。)
(需要强调的是,所谓奴仆是不能带器械的,所以还要验装备,这就是东汉基层权力被豪强把控的原因之一。东汉制度很双标,严格约束官吏,而放纵豪强。豪强、乡绅只要不出仕,就可以携带宾客出行。)
(那有朋友要问了,有宾客的豪强,出任官吏该怎么办?那就是‘三互’制度,本地人不能出让本地官,他家里可以藏部曲,但是他不能带着去上任。)
(上述情况,一直到184年黄巾军之乱后,官员可以趁为防叛军,朝廷才允许‘便宜行事’,默许带兵上任,比如陶谦带丹阳兵入徐州,但依旧属于不尊王制;严格遵守王制,应该是和汉室宗亲刘表一样,单骑入荆州。这也是为什么184年地方权力加速膨胀,导致不得不恢复州牧制的原因;小弟认为,恢复州牧制不止单纯为了镇压叛军,更有利用地方官员势力制衡豪强的意思在里面。)
第3章 亭长与跤
东南风扫过麦田,楝叶包裹的黍种从农人破袋漏出,在阳光下泛起青黄的尘雾。麦秆在这尘雾中簌簌低伏,像一群向土地跪拜的老者,祈祷着九月的金黄黍浪。
只是祈祷的尾音尚未消散,东南风却转性,把黍种尘雾卷成一个个微型旋风,在田间窜出丈把远便力竭消散——像无数个刚许完就破灭的愿。
镰刀磕碰声、麦秆断裂声、妇人咳嗽声——这些零碎的声响,突然被一阵扭曲的《豳风》割裂,几个少年郎拖着长调,把纳禾稼三字唱得支离破碎。
王豹胯下的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下泥土龟裂,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正当此时,忽然一声炸雷:“哪里来的竖子,惊了某的田鼠!”
白马猛然一惊,高举前蹄一声嘶鸣,好悬没把王豹掀翻。
正当此时,田埂下“哗啦”窜出个黑影,像头被惊扰的熊罴,劈手攥住了辔头,将受惊马生生拽了下来。
王豹定睛一看,一个身高八尺,穿着兽皮的丑汉映入眼帘,那脸生得狰狞,眉骨高耸处斜贯爪痕,右眼浑浊得如蒙灰的琉璃,脸上虬髯横飞,左眼目光不善。
他却是不惊反喜,上下打量着壮汉,心道:好汉子!端是虎将身形!于是嘴角不觉流出笑意,双手抱拳:“这位好汉……”
不等王豹打哈哈,那丑汉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这厮惊了某的田鼠,叫某挨饿!拿三斗粟米来赔!”
说话间,四下已聚拢不少农人和几个小厮打扮的泼皮,有扛钩镰的汉子当下笑道:“阿丑今日怎犯癫了,这大白天哪来的田鼠?”
阿丑当即反驳:“哪个说没有!某在此用秸秆熏了多时,眼看就要出来了,却让这厮又给吓回去!”
此时人群里传出咳嗽了几声,旁边一个小厮当即调笑道:“哈哈哈,外乡人,这厮犯起浑来我们可拉不住,你便赔他三斗米,也好过遭一顿毒打。”
农人们似乎看出了什么,纷纷闭了口。
王豹也明白了,这不碰瓷嘛,好好好!在他的辖区,碰瓷居然碰他这个亭长头上,当下火起,又自负习武七八年,于是枪尖往泥地一戳,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丑汉的手臂:“枉你生得磊落,不曾想竟干着讹人的勾当!”
说话间,王豹揪住丑汉手臂,上步、扭肩、送胯,一气呵成。
反观丑汉那边,却似乎是被王豹说痛,有些耳根发烫,一时不慎,竟使王豹得逞。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王豹挑起拇指擦了擦鼻尖的灰尘:“嘿!要粟米没有,倒是能赔你一顿摔打!”
丑汉被当众摔翻,尽管羞愧,但脸上有些挂不住,见王豹并未乘胜追击,于是撑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子,有两下子,你也吃我一跤!”
说时迟那时快,阿丑看似笨拙的身躯突然如狸猫般灵活,一个俯身虎扑,肩膀顶着王豹的腹部,双手则是揪起他背上的腰带,欲给王豹来个抗包摔。
王豹在军中习武那几年,经常和军中的弟兄们掼跤,也是被摔出经验了,立刻压低重心,双手死死扣住阿丑的两肋用力一扯,然而只觉如蜉蚁撼树,阿丑的身形是纹丝不动。
这时,阿丑突然变招,一手从他裆内穿过,搂起他的大腿往上一抬,顺势一手推在他的胸口:“去你的!”
嘭!
后背触田埂的瞬间,王豹只觉麦茬刺得脖颈发痒,紧接着就听见围观小厮的哄笑:“有两下子,不过也就两下子。”
“哈哈哈!”
王豹闻言,登时翻身跃起,此时已不好在亮出亭长身份,还是那句话,将来可是要在这一带混的,以势压人只怕难以服众,于是他脱下裹泥的白衣,摔到一旁,露出满身的伤痕,吐了口唾沫,晃动起双臂:“呸!再来!”
阿丑故技重施,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住他的腰背,这次王豹学了乖,当阿丑再次扑来时,他弓步沉腰,死死十指如钩扣住对方腰带,右腿如镰刀般扫向对方脚踝。
王豹暴喝发力,却见阿丑铁塔般的身躯一个踉跄,在摔倒时,顺势拧身,使出了个滚桥摔的怪招,两人如纠缠的麦捆轰然砸进田埂,围观小厮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在起身时,泥浆糊脸的阿丑啐出一口麦茬,一个闪身将王豹拦腰扛起,一招背口袋砸向谷堆。
王豹也算是被这招摔惯了的,登时凌空团身翻落,稳稳蹲踞谷堆前。
“彩!”
原本默不作声在旁围观的农人们忍不住拊掌,更多粗粝的喝彩声从人群炸开。
此时阿丑浑浊的右眼微眯,突然伏地扫腿。王豹跃起躲避,却被对方就势抱住双腿,如磨盘般旋转三圈后狠狠砸地。
王豹也是赶鸭子上架了,上手几招,他已知道掼跤远非这丑汉的对手,可为“大计”着想,就算摔不过,也不能躺在这儿叫人笑话,是强忍腰部剧痛,咳着麦茬再次起身,吐掉嘴里的泥,咬牙挤出笑意:好个地趟功夫!再来!
阿丑左眼闪过一丝诧异,也扯开了裹满泥的兽皮,目光如炬,也晃动起了双臂:“某摔过七、八亭的汉子,你是头一个挨三跤还能站直的,再吃某一跤!”
王豹脸色凝重,哪敢贸然出手,正严阵以待时,只听远处传来急促的喊声:“阿丑且慢!”
王豹闻声也算是松了口气,好在这波面子是守住了,殊不知只是松口气的可不止是他。
倒叫旁边的小厮们有些失望,只是听到来人的声音后,他们也不好在吵闹,转头满脸赔笑的喊到:“这不是赵亭父,我们和这外乡人正玩掼跤呢,您也来凑着热闹呀?”
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人群分开,走进一个背着手的小老儿,对着几个小厮骂骂咧咧:“去去去!你们几个若是清闲,不如帮帮大伙收麦子,别成天到处起哄,叫旁人笑话咱们亭。”
说罢,他又立刻直起身转向王豹,略带些惶恐:“这位可是新任亭长王君?”
王豹微微一笑:“正是,区区一任小吏罢了,称什么君啊,你就是亭父赵延吧,我拜访前任刘君时,从他口中听过你。”
说罢,他顺势拾起了地上的衣裳,从袖口取出了木质的亭印。
亭印亮出的刹那,田垄间响起一片窸窣声。几个小厮忙不迭把钩镰藏到身后。老练些的农人虽还站着,但不少人手掌也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熹平政令》说得明白:凡见官府信物,持械者当解兵,力田者可免礼。
赵亭父则是揖礼顿时深了三分:“果真是您,不知王君今日上任,在下有失远迎。”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丑汉:“阿丑,还不来告罪,这位是咱们新任的亭长,你怎敢冲撞?”
阿丑见状一拱手,并不局促:“某不知亭长身份,冲撞了亭长,甘愿领罚。”
王豹倒也洒脱:“罢了,这一身汗倒是出的爽利,只是这讹诈之事莫在做了。”
说罢,他再次财大气粗的从包袱里取出个鼓囊囊的绢布钱袋,在手中掂了掂,递于阿丑笑道:“算是我赔你的粟米。”
旁人心中也不由泛起嘀咕,这般胀鼓钱袋,不难看出里面装满了钱,少说也有一百钱,王君恐是算术不好,这何止三斗米,都够阿丑月余的口粮了。
王豹眼角瞥见几个农人和小厮下意识前倾的身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也是王豹来之前就想好的策略,先前拜访上任亭长时,上任亭长虽都是往好处说,他大体能寻到些蛛丝马迹,上柳亭似乎有些不简单,但不妨事,咱这任亭长,主要就突出个豪横!
可阿丑却不接,双耳通红:“王君要罚便罚,何故再羞辱某?”
王豹先是一愣,随后赞赏道:“好!是条好汉,论掼跤我不如你,俗话说知耻而后勇,知不足而后进,今你知讹诈之耻,望将来把这一身勇力用在正途,我亦知掼跤之不足,当再苦练,接着!”
王豹突然将钱袋抛向阿丑,在众人惊呼中朗声道:不是赔你的田鼠——是聘你的饭量!
“这……”
也不容阿丑出言,转头看向围观众人一抱拳:“诸君,刚才也听到了不少仗义执言的,咱们上柳亭的民风还是很淳朴啊,大伙不妨猜一猜,本亭聘阿丑做何事?”
围观的农人们纷纷尴尬赔笑:“亭长聘阿丑,自然有亭长的道理,我等如何猜的出。”
“俗话说农事乃天下之本,本亭治学时,曾闻大汉境内不乏小吏欺名之事,况今山匪白贼猖獗……”王豹顿了顿,环顾四下,指向麦田朗声道:“这些,该是诸君孩儿的口粮!”
话音一出,围观者纷纷面面相觑,死寂一瞬挤出个沙哑嗓音:亭长要怎的?
王豹猛然抽出长剑,斩断旁边一截秸秆,高声喝道:“而今收禾事紧!明日本亭亲率里正维持农事,自即日起上柳亭上下,严苛律令,毋敢犯田!凡车马蹂禾稼者,具劾牒送县,依《田律》当笞四十!纵马食人麦,罚金半两!此外,我亭属官吏,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私增刍槀者,依《兴律》暂收田庐待勘!”
“诸君也莫忧收成不佳……”随后他话风一转,扯开包袱的一角,串如盘蛇般密密麻麻的五铢钱,在阳光下明晃晃泛着弧光:“今麦熟而贼猖,吾欲依《兴律》,择壮者护稼穑,护麦击贼者——平贾!”
王豹说罢转头看向阿丑:“阿丑,汝勇力过人,可愿做这护麦的临时游徼?”
正当阿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犹豫不决时,旁边一个穿皂缘的老者突然出声:“王亭长征调壮丁,可得县丞许可?”
王豹微微皱眉:“我今来时,便遭遇白贼拦路,与那厮交手数合,其勇力不弱,如不早做布置,叫他夺去,是按《田律》摊派各里补缴,还是让孰家代纳?至于县丞那边,我自会上报。”
见老者低头不语,王豹忽指向田埂上拾穗的佝偻老妪和孩童,对阿丑厉声道:“而今收成不好!白贼若来夺粮,这等老弱当先饿死!尔指望孰家高墙庇佑老弱?大丈夫,拳能搏虎,岂忍见妇孺饿殍?”
阿丑闻言攥了攥手中的钱袋,狠狠一咬牙:“若明廷真心为民,当真能帮大伙过了今年这个坎,某愿听差遣。”
王豹暗忖,这阿丑举止颇为蹊跷,却不像会做讹诈之事的人,不过……管你是孰家的门客,挑衅究竟是何目的,今也难逃咱这手‘道德绑架大法’!
随后他大笑曰:“善!侠者重诺,太史公曰:其言必信,今日诸君都是见证!也有劳诸君帮我通传,凡有意护麦者,月赐百钱,明日辰时皆可来亭舍报名。阿丑你也来,而今麦田杀禾乃第一要务,先报名者,便先带人帮他家获麦。”
阿丑沉默片刻,遂拱手领命:“诺!”
而农人们双手不觉有些颤抖:“王明廷,所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诸君宽心,今日所言皆署券为凭!诸君明日且观亭舍铜契。”
有年轻些的汉子当下振奋起来:“好!明日俺们就去亭舍,若王明廷说到做到,俺们愿听差遣!
“那也便与诸君说定了!今日且散吧,莫误了获麦。”
那老者闻言突然咳得弯腰,露出身后几个正往人堆里缩的锦缎衣角。
王豹却并未注意,而是转头看向赵亭父:“赵亭父,烦你引路,咱们先回亭舍,见见亭中诸君吧。”
赵亭父挤出笑意:“哎,王君请随我来。”
第4章 舍下五卒
夕阳斜照,将上柳亭的黄土夯墙映得泛金。
引路的赵亭父渐渐驻步,指向前方:“王君且看,这便是咱们的亭舍了。”
王豹牵着马抬眼望去——是座三进夯土院落,墙高九尺,顶部覆以茅草防雨,正门悬“上柳亭”木匾,两侧楹联已模糊难辨,仅剩“奉公”“执法”几字残痕。
接着他洒然一笑:“想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留在这了,倒也还不错,只是这楹联得重新提了。”
赵亭父磬折言道:“让王君见笑,今年正旦刘君知蒙征拜,便无心更换,尝闻王君师从郑师君,能得王君得赐书,此亭当列《春秋》义矣。”
王豹意味深长的笑道:“倒是传得快,走,咱们进去瞧瞧。”
穿过甬道便是前院,左设鼓楼,鼓面上兽皮旧得翻毛,右侧是桓柱,中庭青砖墁地,中央一株老槐。
赵延指着西厢:“王君,这边便是我等的吏舍。”
随即他又指向东厢:“那边是文书房,比起前面,后院更要清静些,原是几间囚室,但上柳亭向来太平,先前刘君喜静,便也改了厢房。”
“向来太平?”王豹再次挑眉,这一天没完,就已经干了两架,这也叫太平?
赵延似乎明白王豹的意思,立刻赔笑:“王君莫怪,今日阿丑不知犯了什么癫症,素来都是个闷葫芦,也没听说他会行讹诈之事。”
王豹对此早有预料:“哦?”
赵延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这阿丑是我们亭的一个猎户……倒也不算我们亭的,是秦家大郎君救了他,后来也就在此住下了。”
“这秦家……”
正当王豹要继续追问时,被后院突如其来的嚷叫打断。
“嗨!得卢者昌!赢啦!”
眼见王豹皱眉,赵延急忙道:“想是求盗何安他们在后面博戏,我去把他们叫出来。”
王豹轻笑一声:“不用,一起去看看。”
王豹随赵延穿过甬道,踏入后院时,只见院中,五人围跪坐于一块青石板旁,青石板上两边是稀稀拉拉放着几摞铜钱,中间是一副樗蒲。
中央那瘦长男子两腮无肉,正用一手捏着《汉律》竹简当扇子猛摇,一手兴奋的枭卢采箸,嘴里吆喝着:“再来,再来……”
这时,他余光瞥见两个人影走入后院,定睛一看,正撞上王豹似笑非笑的目光,手中竹简“啪嗒”一声砸在赌资里,喉结猛地一滚。
“赵、赵亭父……这位可是新任明廷?”说话间,他肘尖急顶身旁小个子亭卒,急忙起身,麻布袖口扫过石板的瞬间,三枚五铢钱已滚进砖缝,一枚五木正好滚到王豹沾满泥的靴旁。
赵延咳嗽了一声:“这位正是王君,还不赶紧收起来。”
那男子闻言低头拱手:“求盗何安,恭迎王君!昨日我等才收到县里消息,不曾想王君今日便到,有失远迎,望王君恕罪。”
“恭迎王君!”四个亭卒也纷纷起身。
话语间悄然抬头观察王豹的脸色。
王豹则拈起五木,在何安眼前一晃:“幼时因这玩意儿挨的戒尺,至今见之犹惧。”
何安见状双手去接,赔笑道:“明廷既不喜,我等日后便不耍了。”
王豹一手扣在他的肩头,五指微微用力:“汝乃本亭求盗,可知吏民博戏当如何?”
何安袖中手指一蜷,面上却堆起笑来:“回禀明廷,《盗律》有言‘吏卒博戏,罚金四两’,然《令丙》又曰:军中可设樗蒲’。”
说话间,他拿起青石板上那卷《汉律》,迅速抽开简册,指着其中一段:“明廷请看,这简牍还是新刻的呢。”
那竹简上露着新刻的小字——都试讲武,设五木之戏。
王豹心中暗忖:此条乃郡县岁末演武的规定,他这是混淆与特殊时期想来蒙混,不过倒是机灵,是个人才,如今还是求盗,恐是受着卖官贩爵制所限。
不过倒不担心这些亭卒不服管束,凭他王氏的身份,若有人想造反,那便有人想立功哩。
于是他笑骂道:“好个何求盗,岁末演武设樗蒲,与我们这亭舍何干?罢了,今日之事不再追究,刘君说你熟悉律令,果不虚言,介绍一下这四个弟兄吧。”
何安往后扫了一眼,稍微一顿,右手本能地抬向身后汉子的肩头,却只虚划过对方兽皮坎肩上炸起的毛茬:“这是缉盗卒——张黥,我们亭舍中数他身手最好!”
张黥拱手见礼:“见过王君。”
细看此人,是猿臂蜂腰,靛蓝狼头刺青从颧骨蔓延至脖颈,宛如真被恶狼叼住咽喉,手腕到指间缠着行縢,倒像是后世的泰拳运动员,披件兽皮坎肩赤足无履,这身打扮戾气颇重,一看便能知这是个赦免的刑徒充吏。
王豹笑道:“嗯,不错,有几分悍卒的模样,瞧你这坎肩,想是还有狩猎的本领?”
张黥脸无表情:“回王君,此乃某早年在野间猎狼所得。”
话音未落,旁边招风耳配冲天辫小个子笑出了声:“呵!王君莫听这厮吹牛,那分明就是狗皮!成天臭显摆!”
“是狼皮!”
“狗皮!”
张黥黑得像锅底,舒展猿臂抓向他的后颈:“小兔崽子,汝找打!”
岂料小个子却是灵巧,侧身闪过,藏到了王豹身后嬉笑道:“王君,下走陈黍,是传令卒,王君叫阿黍便是,没别的本事儿,就是跑得快,王君日后要有事要跑腿或是打探什么消息,交给咱去办就行,咱跑遍十里八亭,连张家婢女穿什么样的帕腹都知道。”
张黥张口骂道:“呸!恬不知耻的东西!”
眼看他还要追打,赵亭父立刻呵斥道:“王君面前如此打闹,成何体统。”
王豹则是被他逗乐了:“哈哈,无妨,阿黍倒是个妙人,有趣得紧啊。”
说话间,阿黍跳到一个黑胖子身旁,拍了拍他浮肿的肚腩:“李犊,我们这儿的巡田卒,以前他是个瘦子,交不起税赋被强征为亭卒后,却吃成现在这般模样,胖子!把你腰里藏的饼给王君看看。”
说罢,阿黍就伸手去掏饼,李犊一手护着腰,一只手抓着后脑勺憨笑道:“嘿嘿,王君,叫俺胖子就行。”
王豹点头笑道:“嗯!胖子好,胖子巡田才有威慑力。”
接着何安搭住最后一个亭卒的肩膀,那人看着年岁不大,面容惨白,眼袋发青,发丝已是黑白相间:“这是我们这儿驿卒郑薪,木匠出生,擅修弓弩、制陷阱。”
郑薪揖礼道:“见过王君。”
王豹笑道:“无需多礼,小小亭舍,却也五脏俱全,本亭额定五卒,今见尔等皆堪用,倒省了本亭另募壮卒的工夫。”
说话间,王豹将包袱置于青石板上,发出金石相击的一阵脆响,直听得何安双眼发亮。
随后王豹落座于青石板旁,一边掀开包袱,一边笑道:“一路上背着这六十来斤的玩意儿,倒是把我累的够呛。”(注:汉斤≈248克)
只见一道弧光从包袱中闪过,赫然是明晃晃的五缗新钱,这五千钱若在挡下太平年景,足够寻常五口人家嚼用两年了。
郑薪苍白手指无意识摩挲弓弦,李牍咽了咽口水,何安则捏了捏手中的《汉律》……任谁都知道王豹既在他们面前亮出了这钱,那必然有他们的份。
在卖官鬻爵这个年代,新任官吏多为两种人,第一种是上任之后横征暴敛、贪墨公行,花出去了多少,必要翻倍索取。
而这第二种就是眼前这样的,上任之后再砸钱铺路,待有了政绩,才好继续买更大的官。
虽然理论上这卖官鬻爵制,只要有足够的财力便是三公九卿也能买到,但一般白身有哪里接触得到上层官员,对于白身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一级级的买上去,这样花费也小些。
王豹见众人神色,嘴角微微上扬:“诸君,应该都已知晓吾名了,想必诸君多少心中会有疑惑,吾何来此乡野任一小吏?”
何安笑道:“我等皆闻明廷‘纸上学浅’论,明廷之志,岂是我等燕雀所能揣度的。”
王豹闻言不由皱眉,心中暗忖,这消息不仅传的快,且几乎是事无巨细,都快把老底翻出来了。
随后他淡淡一笑:“你们倒是消息灵通,不过尔等也非燕雀,就比如你何求盗吧,这般熟通律令的求盗却是罕见,论才能汝早该升任亭长,可为何还是求盗呢?”
何安有些摸不到头脑,嘴里打着哈哈:“明廷谬赞,熟记律令,乃是求盗本份,非安之功也。”
“是吗?照我看来,皆因朝廷这卖官鬻爵之制,何求盗再是任劳任怨,拿不出这买亭长的十五万钱,便永远只是求盗。”
王豹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骇然,赵亭父眉头深皱:“王君,此话可……”
却被他抬手打断:“无妨,今日便是要与你们说些体己的话,尔等仕途原为这卖官鬻爵之制所断,但今日不同,诸君可曾听闻,结发同袍,今者同升。”
几个亭卒面面相觑。
王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吾乃东莱王氏,师从郑师君,来此不过暂栖。待州郡察举,一纸荐书,何求盗可升游徼,张黥能洗黥籍,李牍——”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李牍:“——你若背熟《盗律》三篇,未尝不能当个求盗。”
众人不语,唯李牍抓了抓脑袋:“王君的意思,俺……俺也可以当求盗?”
何安闻言,先是指着胖子笑骂了一句 :“明廷是说背得律令,你这厮只识得腰里的半张饼。”
趁着调侃胖子的间隙,他用余光扫过赵亭父和张黥,脸上更多的是应承:“承蒙明廷抬爱,我等全凭明廷吩咐便是。”
王豹心中暗叹,这帮洞庭湖的老麻雀,明明盯着钱袋流涎,偏要等我搬出‘妇孺饿殍’才肯才低头……后世那群牛马若知此,定要笑破肚皮:演什么忠孝节义!’
想听人叫一声主公不容易啊。
随后他摆了摆手:“罢了,倒是说远了,还是说说实在的,来时,本亭在田中已告知百姓,恐白贼夺麦,妇孺饿殍,欲择壮者护稼穑,诸事不免要诸君费心,本亭今日便立个新规!”
他忽然抓起一把五铢钱,任其从指缝泻落:“凡护麦有功者,月末按贼首级数赏钱——一颗脑袋一斛粟!至于尔等月俸……”
钱雨叮当砸在石板上。
“自今日起翻倍!若州郡来察廉,豹必为诸君作保!”。”
此言一出,众亭卒情绪才有所转变:“诺!下走敢不奔命!”
“还有一事,要叫诸君得知,护麦是保今岁百姓的口粮……”
王豹捏起一枚铜钱,将钱眼对向众人:“这一枚两枚轻巧,可一旦多了,却着实费劲,我此番也只带得区区五千钱,焉能够用?如不尽早打通白贼所占的山道——各位兄弟如何月月吃新麦?”
第5章 三股势力
夕阳沉在西山坳里,将云絮煨成半融的蜜糖色。晚风掠过麦田,把稀疏的麦穗压得簌簌低伏,像一群醉汉互相搀扶着踉跄。
树梢上挂着几缕残阳,正慢条斯理地往枝桠间漏,漏到亭舍的土墙上时,已淡得像隔夜的茶汤。
几缕斑驳的光痕投入东厢房亭长的专属桌案上,正巧照在亮王豹手中《赋簿》的一节——“光和四年,张奴耕十亩”。
他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眼,心中暗道:熹平四年的赋簿还记着‘王某田十亩’,到光和元年就成了‘张奴耕十亩’,还一直到耕到了光和四年。
这个‘耕’用的可真好,张氏……自熹平四年至光和四年,短短六年,竟累计强占上柳亭田地百亩有余,还不知占了其他亭多少,这上面有人啊。
思忖间,他不经意的将另一只手把玩着亭长符节,扣于桌案。
就在此时,他眼前呈现一排红色的简体中文——检测宿主获得领地上柳亭,解锁成就“一任小吏”!目前官职:亭长(百石杂佐),奖励武力值+3。”
王豹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剧痛,整个人抽搐了三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可置信的再次唤出系统面板,只见眼前赫然几个刺眼的大字,武力值:53!
“武……武力值!3点!就这?”
王豹满头黑线,数年治学苦功,一朝全破,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大骂道:“人机系统!曲辕犁、土豆玉米、杂交水稻不会给吗?我要这3点武力值何用?让我位列三公后,亲自和吕布辕门对狙?”
这时,他眼前再次呈现一排红字——
检测宿主欲单挑历史名将吕布,开始解析数据……
吕布:常态100,持方天画戟+5,骑赤兔马+5,高喊‘奉诏讨贼’时+10(临时)
建议:请宿主自挂东南枝!
“咦?可以看武力值?”豹愣,故试探曰:“我要和诸葛亮单挑。”
检测宿主欲单挑历史名士诸葛亮,开始解析数据……
诸葛亮:常态37,骂出”苍髯老贼“时,机率触发致命精神打击(临时)
建议:请宿主别给他机会张口,直接莽!
豹大喜,问曰:“我要和阿丑单挑。”
检测宿主欲单挑未知武将,开始解析数据……
青史无名,解析失败,请宿主自行评估。
豹大怒曰:“青史有名的要你说?我****”
“滚滚长江东逝水……”
算了……只是一任小吏而已,料也没啥好东西,还是等到了啬夫,再看它给什么。
此时,窗外乌鸦“嘎”地掠过,恰掩去某词,赵亭父在门外蹙眉:王君说的莫非是吴越俚语?
只说王豹骂完系统后,窗外乌鸦声渐歇,腹中突然传来雷鸣。
此时鼻尖飘来一阵炖豆羹混着麦饼的香气,伴随赵亭父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王君,阿黍已备好夕食,可是让送过来?”
王豹闻言,轻轻合上田策,冲他微微一笑:“哪有这般讲究,我与诸君一道便是。”
走出厢房,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切过庖厨的陶甑,阿黍裹着围裙,手中举着汤匙,轻挑的骂道:“胖子,你抱着那破竹简干嘛,狗戴进贤冠,当自己是洛阳太学生啊?还快过来揣你的饼!”
张黥蹲在槐树下,吸溜一声喝口豆羹,咂嘴时脸上的狼头刺青抽了抽,嗤笑道:“啧,兔崽子,你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别个求上进?”
坐着台阶上的李牍,憨笑着将竹简往身后藏:“俺就看看它们长啥样。”
不曾想到这贪嘴的胖子,竟真偷学起了律令。
于是王豹笑道:“昔杜陵陈汤三十始学律令,终大器晚成,李牍,学就大胆的学,何惧他人笑哉?”
众人闻言起身:“王君!”
何安忙不迭叉手赔笑:“明廷莫怪,这几个杀才素来没正形,惯会耍贫嘴的。”
王君哈哈一笑,如同入乡随俗般:“无妨,昔日跟随师君治学,我也是众弟子中最会打诨的——阿黍,给李牍多盛半勺豆羹,读书人饿不得。”
众人闻声纷纷大笑:“哈哈哈……”
阿黍眼尖,盛了碗豆羹,又抓了张饼递到王豹跟前:“王君匆至,舍中唯有粗食,明日我等凑钱沽酒,再给王君洗尘。”
王豹摆手:无须破费,这麦饼夹豆羹,胜似洛阳珍馐。
何安谄笑:明廷宽厚!昔刘君在时,私养膳夫,独享鼎食,何曾与我等下走共食?
百石杂佐可负担不起私厨,赵亭父闻言顿时色变,拽了拽何安衣袖:休得妄言!刘君的膳夫乃秦氏宾客所遣,岂是私养?
这捐官纳贿的世道,如地方官吏都清廉那才真是奇了,但这第二次听到秦家二字,王豹指尖在陶碗沿上一顿:“秦氏?可是和北海相——秦明府带故?”
阿黍立马接话道:“何止带故!往咱这上柳亭向北五里地,有个偌大的庄园,正是秦府君家的,秦府君忙于政务,长子早殁,次子弘郎君年少未冠。其长子妇伏氏颇具商才,故今族老共推其掌府事——”
随后他压低声音:“听闻每日晨起还要亲查僮仆耕作哩。”
王豹一愣,秦周这人他接触过啊,该送的也送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赵延:“赵亭父,那阿丑可是秦氏的门客?”
其余众人疑惑,赵亭父则早有准备:“回禀王君,阿丑并非秦氏门客,但却与秦家有关。”
“哦?”
“嗨,阿丑这厮原本是个猎户,原不是我们亭的人。” 何安闻言接茬说道:“我听他自个儿说起过,他父母早亡,曾以游猎为生,一年冬天在游猎至此,因私猎秦氏山林获罪,本要断其右手,大郎君怜其勇力而赦之。”
张黥捏了捏手指:“这厮身手在我们亭当属第一,连某也不是他的对手,却是个不识抬举的,不知曾与世家豪强有何仇怨,就算秦大郎君对他有救命之恩,也不愿当秦家门客,听闻秦大郎君临终前,将弘郎君安危托付给他,所以一直留在我们亭,这些年拉拢他的可不止秦氏。”
王豹紧锁眉头:“怪哉!照此说来,这阿丑当属游侠义士,不似讹诈之人,我与秦氏无怨,更与这阿丑无仇,今日为何会无故挑衅?”
众人愣住,赵亭父则是将麦田掼跤之事说了一遍。
阿黍立刻竖起了招风耳:“我昨日曾听秦家婢女说,弘郎君昨日挨少主母狠狠训斥了一通,说别家少年——未及冠便已独当一面,偏他还在游手好闲,会不会是弘郎君拜托阿丑为他出气?”
王豹闻言松开了眉头,若只是少年怄气,那便无妨,改明儿找他喝顿酒,吹两句好话便是,如今要务可不是和这些豪强斗气,大乱将起,诸事都需要操办。
于是王豹笑道:“若这样,倒只是小误会罢了,既然说到此处,不如诸君再与我说说这张氏,也好让我认得咱们上柳亭的情况。”
何安余光悄然扫过张黥,面露笑意说道:“上柳亭往西边走十五里,乃是门下贼曹——张敏张贼曹的庄园,张贼曹在剧县当值,此处乃是其弟张圭员外掌府事。”
王豹喃喃道:“一亭附近仅有两家豪强,秦家有权、张家掌刑……”
“不止两家,还有一家有兵!”角落里的郑薪,摸了摸手里的弓弦:“往西南的泰山方向,走二十里路,还有一门孙氏,家中长辈早逝,六年前自泰山郡迁至此处,兄名孙康,官拜泰山郡都尉,其弟观,年方十七,虽少而勇,府中事由他亲自掌管。”
王豹闻名大惊:“泰山孙观!?”
——可是未来曹操麾下“泰山四寇”之首的孙观?
正当此时,亭舍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夹杂着少年清亮的叱喝:“哪个是新来的亭长王豹?我家主人明日有请,出来接帖!”
第6章 招募乡勇
晨雾中牛粪与艾草燃烧的气息还未消散,青砖墙根已挤满乌泱泱的人头。老农攥着豁口的钩镰,少年扶着柍棔,妇人们将襁褓系在背上——人群如麦浪般推搡着,直挤到亭舍桓柱前,盯着新悬的铜契窃窃私语。
阿丑则是带着三个露着上半身的汉子,立于人群之前。
人群外围蹲着几个嚼豆的闲汉。
上头真刻着‘护麦者日结三钱’,满一月者再结十钱,月共百钱。铜契上朱砂未干,隶书笔划如刀凿,末尾赫然押着亭印。
人群中窃窃私语:“王君却是个守信的。”
卯时的露水还凝在桓柱上,铜契已映出第一缕曙光。
这时,亭舍大门嘎吱一声,人群纷纷熄声。
只见王亭长头顶官帽,身着崭新的皂绛青袍,左手按着腰间亭属长刀,何求盗持楯居左,赵亭父持笔简居右,缝隙间犹见李牍臃肿的身躯,手中端着木盘,上面刻意按五铢叠堆放乏弧光,三亭卒携弩在侧。
总之,咱豹在登场方面,从没输过。
随着人群中第一声响起,更多呼声从人群中炸开:“见过王君!”
王豹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拇指压住刀镡:“诸君免礼。”
随后他看向阿丑笑道:“阿丑果是个重信之人啊。”
阿丑表情严肃,拱手道:“今王君不失信于乡邻,某便不失信于王君。”
“好!端是侠义之风,与吾介绍一下你身后这三位好汉。”王豹早眼巴巴看着阿丑身后三人,一身腱肉便是放在军中也是亮眼的人物。
阿丑侧步介绍道:“回王君,这是周亢,可搏三狼;吕峥,善掷飞石;韩飞,夜能追狐。”
王豹仔细观瞧,中间的周亢脖颈挂一串狼牙;左边吕峥后背纹着刺青;右侧韩飞脚踝系铜铃。
这时周亢沉声道:“我等三人均是猎户,受丑哥所邀,特来拜会王君,为乡邻护粮。”
王豹大喜曰:“哈哈,好好好!得阿丑与三位好汉相助,今白贼无虑也!赵亭父烦你现将三位好汉记上!李牍,平贾!”
三人面露喜色:“谢王君!”
豹大手一挥:“今后我与你们俱是兄弟,无需多礼!”
围观众人眼看是真发现钱,纷纷喜道:“吾等也愿!”
“好!凡愿意护麦的青壮,皆可报名,还是那句话,先报名者,护麦队先帮他家获麦播黍。”
紧接着咱王亭长开始发号施令:“阿丑、周亢、吕峥、韩飞你等四人,各领一队维持秩序,帮着王亭父登记;何安,你帮李牍平贾;郑薪、阿黍事毕后,算算弓弩、皮革材料、准备午间伙食——午时加一勺肉酱。”
众人齐声道:“诺!”
王豹满意的点点头,心中暗道——就差一句众将听令了!
这时,又有一跛脚老卒身后跟着三人,躬身行礼道:“王君,老夫赵获,我等四人乃本亭里长,各负责东、西、南、北四里,昨夜得阿黍传话,今日特来拜见王君。”
王豹闻言俯身相扶:“四位免礼,本亭今日正式上任,今后少不了四位辅佐,只要四位用心办差,本亭决不亏待!如今收禾播黍事紧,阿丑等人皆是猎户,待报名结束,还望四位带他们入田助大家获麦。”
“诺!”
兴奋的人群外,几个嚼豆的闲汉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退走。
这一忙便是个把时辰,才把登记、平贾完成,王豹又将其编为什伍制(即每五人为一队),择身手公认最佳者为伍长。
后令郑薪削制十枚桃木符,上刻上柳亭伍朱砂小篆,分授各伍长。又取简牍书护麦连坐契,命诸伍画押——若一伍通贼,全队罚俸半月。
王豹又亲授各队一面赤旗,遇贼则举旗鸣钲为号。
这才让阿丑四人各带两队队跟随里长们前往各里,这亭舍中便只剩略带些沾沾自喜的王豹和亭卒们。
看着各队远去的身影,王豹不禁暗忖:这些便是将来我王某集团第二野战军的心腹了!
四里地的上柳亭,共计一百二十余户,竟招募了四十名乡勇,这般算下来,带来的现钱恐怕只够一月开销。
不过,有了人手,王豹便不慌了,心中暗自盘算着:
那日白大目劫道,也就十来个喽啰,就算他山寨还有人把守,恐怕也只是三四十人罢了,纵他白大目再勇力过人,能挨得过四个猎户围殴?
除了吕布和孔明外,他王豹没想单挑过任何人,咱豹何许人,系统说了吕布100,咱豹53,四舍五入也是100,能欺负小小山贼吗?
单挑这念头一出,王豹不由皱紧眉头,从袖口拿出了那封孙氏请帖。
昨日黄昏叫门的,是十来个背弓携剑锦衣儿郎,送贴的态度极其傲慢,这十来个锦衣少年骑的清一色青骢马。
那马颈皆系赤绦,鞍鞯漆金,马鬃修剪齐整,蹄甲乌黑发亮,王豹自己的部曲也有骑兵,认得这是精饲的战马!
王豹一听是那位历史名将的随从,是笑脸迎人,却不曾想对方只是确认了下他的身份,便将请帖扔来,调转马头是扬长而去。
门下宾客尚不把他放在眼里,况主人乎?
那请帖上刺眼的写着:“闻君昔怀封狼之志,今牧上柳,困于白贼,观虽鄙,亦尝猎豺狼于泰山——明日隅中,舍下煮酒,为君解缚!”
这东汉豪强家的小屁孩都什么臭毛病,我惹你们了吗?老子才来一天,用的着你猎豺狼解缚?
算了,咱不与这未来死于兵戈的短命小鬼一般见识,不过——
史料记载孙观兄弟为泰山贼寇,现今其兄居然是泰山郡的都尉,而这小鬼却出现在这里。
一亭三豪强——各占权、刑、兵,莫说上柳亭,就算整个箕乡都不是交通要道,却是各方云集,有点意思啊。
正好今日先去见见那孙观,若有机会拉拢,黄巾军之乱无忧矣。
“王君,算好了,最节省的方案,连上阿丑他们四个,共计四十四人,皮甲需三千钱,若用藤编甲,需八百钱;弓弩八千钱,若我来制,也需两千钱,箭矢一人配二十支,合该八百八十支,需四千钱,若我来制,也需一千钱。”
“啊?”王豹闻声,思绪一断,转头茫然看向汇报的郑薪。
郑薪看了看他手中的请帖:“王君可是还再想赴宴之事?此宴当比鸿门,不如叫阿丑他们回来,同君一道前往?”
“不必如此,料他们能奈我何?”王豹摆了摆手,这人可丢不起,摆明是去被刁难的,怎能刚招募来就跟他去出丑:“刚才说需多少钱来着?”
“按最节省的算,若全部采买需一万五千钱,若都是我来制的话也需三千八钱。”
王豹闻言,拍其肩而笑曰:阿薪当知,吾此行囊橐已萧然,唯赖君巧思矣,箭无需多,人手十支足矣,弓先备十把,然甲必足,待获麦结束,吾亲带他们前往郡中采买。”
“诺!”郑薪低头应道,不知他是否悄悄翻白眼。
随后他满意点点头,转头向李牍喊道:“胖子!去某披挂来,某也当去会会这些豪强了!”
“啊?”李牍抓抓脑袋,求助的眼神看向何安,好似在询问亭舍里的皮甲算披挂吗?
“杀才,去取王君的剑,再把马牵出来。” 何安眼珠子一转,随后朝王豹谄笑道:“王君此去赴宴,带枪未免盛气凌人,三尺青锋,足量泰山之重,君以为如何?”
王豹点点头:“嗯,所言极是。”
嗯,男人这种奇怪的生物,放到那个时代都一样,同一个宿舍睡一晚,关系就熟络起来了,这或许就是大耳贼总喜欢和人抵足而眠的原因吧。
李牍转身入舍时,正值艳阳似火,远处传来焦躁不安的蝉鸣……
第7章 单刀赴会
正午的太阳高悬,炙烤着大地,空气中飘来阵阵发酵的马粪味,远处孙氏庄园的轮廓已然若隐若现。
王豹的白马鬃毛已被汗水浸透,喘息粗重。
此时,隐约可见庄园大门前,两排持刀护卫的阴影。庄园围墙上的箭垛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仿佛随时会有弩箭破空而来。
王豹不由心中一凛,连胯下白马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小屁孩,好大的阵仗,有这么请人吃饭的吗?要不是咱将来一两年都要在这儿混,今儿还就真就不给你这面子了。
他心里嘀咕,手里攥死了缰绳,绷紧了腰杆,稍微再放慢了点马速。
孙氏庄园的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铜钉,在眼中是越发斑驳,两列甲胄的神色也是越发冷漠。
热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王豹转瞬之间好几个念头闪过,最后深吸一口气,自我催眠:这等小兵比老子的部曲差远了!武力值最多20,老子顺手杀七八个来回,怕个鸟!
于是他拍马上前,正欲开口,领头的护卫便已厉声:“来者下马!”
王豹闻言怒目而视,抬起马鞭指向对方:“好个孙氏,好大的排场,可知依《汉律》:设仪仗逾制者,黥为城旦。”
护卫冷笑:“孙氏乃奉诏备寇,何来逾制?”
王豹眯了眯眼睛:“既为备寇,本亭受孙郎所邀,共商保境之策,尔等却是私设箭垛、甲士列阵,莫非欲效梁冀?”
护卫闻言脸色骤变——梁冀乃东汉权臣,正是因私蓄甲兵、僭越礼制,最终被灭族。王豹此言,无异于直指孙氏有谋逆之嫌。
就在对方愣神的刹那,王豹猛地从怀中掏出亭印,高举过顶,暴喝一声:“见官府信物,尔等持械拦阻命官,依《汉律》,当以‘谋刺官吏’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枭首!还不解兵?”
护卫首领面色铁青,指节发白地按住刀柄又松开,从牙缝里挤出:“原来王亭长当面,在下不识尊容,亭长莫怪。”
王豹闻言也算松了口气,心道这出下马威也算是过了,于是也改了颜色笑道:“无妨,本亭也是刚到任。”
说话间他翻身下马,一甩袍角:“那就请你通传一下,上柳亭亭长王豹——前来赴宴!”
岂料护卫眼皮都没抬,将手摊在他面前:“无需通传,郎君已恭候多时了,请王亭长解剑。”
王豹脸上稍微有点挂不住,余光瞥了瞥箭垛,心道:反正有剑无剑都一样。
于是他“唰”一下解下佩剑,往护卫手里一扔,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被逼缴的。
待护卫收剑之后,朱漆大门轰然作响,开启瞬间,王豹正欲昂首挺胸,院内却骤然爆出一声金铁交鸣——
“铿!”
乌泱泱的甲士同时收刀归鞘,金铁碰撞声浪如潮水般扑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又在一瞬之后,整齐划一地侧身让道。
王豹冷冷一笑:“好个恭候多时!”
言罢,他照样一甩衣袖,左手端在前,右手背在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门,如今解了剑,倒是端出几分大儒门生的模样。
就在他踏进大门,走过夯土甬道,靴底碾碎了几粒干结的马粪时,只听嘎吱一声,大门轰然关闭。
王豹右手狠狠一捏,定了定心神,无惧周边甲士,步履沉稳,袍角微扬,每一步都似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恰是儒生行走时讲究的不逾矩。
走至尽头,忽闻“仓啷”一声刀鸣,王豹转头一看——
只见一名屠夫蹲踞石阶旁,粗砺的磨刀石上寒光吞吐,刃口刮擦石面的声音沙哑刺耳,如毒蛇吐信。
他脚边拴着一只羔羊,四蹄被草绳紧紧缚住,口鼻亦被绑死,只得在地上苦苦挣扎,台阶上还放着铜盆,满满都是新鲜的羊血,好似已有遭难。
王豹见状,不禁瞳孔一缩。
只见他稍作停留,便再次抬腿,行走的路径悄然靠近铜盆。
“哐当!”
却是“无意”间一脚将铜盆带翻,鲜血顺着台阶流淌而下。
“你!”屠夫勃然变色。
王豹却故作惊诧,后退半步,整衣肃容:“哎呀!”
随后他看向屠夫皱眉道:“《礼记》有言: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尔既行宰牲之事,当知君子远庖厨非为虚伪,乃存仁心。今铜盆横置道中,血污狼藉,既失宰牲之礼,更悖待客之道——岂不闻《春秋》责备贤者?”
未等屠夫回话,阴冷的堂内已传出戏谑声:“来者可是不文不武的王二郎?”
王豹抬眼观之,只见堂中已坐三人,主座是个锦衣儿郎,用匕首削着梨,绛红锦袍大敞露出锁骨疤痕,金抹额下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
上座端坐着一位宽额方颌的家公,约莫四十出头,鼻翼青痣随冷笑抽动。
次座上是个十八九岁青年,身量修长,乌木簪松挽发髻,额前碎发,眼尾上挑,嘴里叼柳枝。
唯留一末座尚空,上面放着残缺的鼎耳和倾斜的卮酒。
这时,那嫩枝在他齿间一翘:“看什么看,问你呢?”
这一眼便知,主座上那位剑眉星目的锦衣郎便是此间主人孙观了。
王豹不曾搭话,反而看向了主座上锦衣郎,咧嘴一笑: 孙郎君做宴,怎还摆出了三公坐论的架势?
这“三公坐论”是指太尉、司徒、司空三位最高官员与皇帝在朝堂共议国事,王豹此言乃是暗讽位逾制——私人场所模仿朝廷礼仪;
此言一出,次座青年涨红着脸,上座家公脸色微变,主座上的孙观手中小刀深深嵌入梨中,目光如鹰般锐利死死盯住王豹。
静默三息后,王豹才敷衍地拱了拱手:上柳亭亭长王豹,这二位是?”
孙观指尖轻旋没入梨肉的匕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未落,匕首地钉在漆案上:“好个王郎君,不愧是能说出‘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的人物,端是好胆色!”
这时,他突然敛住笑意,抬起左手:“这位乃是张氏家主圭公,其兄敏公现领郡贼曹掾,专司之判。”
随后他又抬起右手:“这位是秦府君次子弘郎,少慕任侠,弓马娴熟。”
最后指向末座上残缺的鼎耳:“至于此座,便是留于王郎君的了!”
王豹微微一笑,对着张圭轻轻一揖:圭公年高德劭,豹虽为朝廷命官,然圣贤有训长幼有序,今日豹便以晚辈礼侍坐。
说罢,坦然走向末座,在残缺鼎耳前拂袖而坐,顺手将斜卮酒推回案中:说来《论语》有载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豹虽不才,岂敢违先王之道?
张圭闻言笑道:“听闻贤侄,善《周易》,可知鼎折足之象?”
王豹选择装聋作哑,拱手道:“还请圭公赐教。”
张圭冷冷一笑:“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
嗯?这些豪强怎么回事?三次下马威也就算了,隐喻我也忍了,怎还当面点我德不配位,呸,老子乃是马融(郑玄之师,东汉易学大师)徒孙,跟我论易理!知道参考答案在谁手上吗?
于是王豹肃容整襟拱手向北:“圭公所引乃常解,然郑师君有言:‘鼎折足者,非必凶也,若九四动而承五,反为革故鼎新之兆’——公岂不知《易》之变乎?”
闻王豹搬出郑玄,张圭面色一僵,指节捏得发白,厅内霎时落针可闻。
忽听得一声脆响——却是秦弘咬断了齿间柳枝,碎屑簌簌落在案上,他斜睨王豹,冷笑道:“好个卖弄口舌的王二郎,素闻你有封狼之志,却得了个不文不武的名头,如今更是被白贼吓到胆寒,刚来到这上柳亭便招募乡勇,本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岂非德不配位?”
王豹轻笑一声:“昔孝成王惑于秦人反间,先罢廉颇兵权,后夺李牧旌节,致使三军夺气。赵括受命于败军之际,以孤城疲卒当白起六十万虎狼之师,粮尽援绝犹巷战竟日,死战不降,血染疆场,为国捐躯,此非壮士乎?”
说到此处,王豹微微挑眉:“同为一方之俊杰,孙郎总领府事,而秦郎尚以修德为要,安敢笑赵括?”
“铿!”
秦弘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卮倾倒,残酒泼溅:“王二郎!你敢辱我!”
这时孙观轻笑抬手:“弘郎君,酒洒了——王亭长不过说赵括是壮士,怎就成辱你了?莫要动怒,别忘了,今日我们请王亭长来是有事相商。”
被嫂嫂以“别家小孩”教训这种事情,秦弘也说不出口,如今主人家发话,他也不好发作,只得愤愤然坐下。
紧接着,孙观转向王豹笑道:“王亭长,不愧是郑君门生,端是才思敏捷。”
王豹微微一笑:“孙郎谬赞了,前番孙郎来贴,说愿为本亭解白贼之困,然却百般刁难,如今也算说到正题了,敢问孙郎今日宴会究竟所谓何事?”
孙观抚掌而道:“好!王亭长快人快语,孙某也不喜拐弯抹角,直说了,今日请你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件是为解你与弘郎君之隙。”
王豹不解:“哦?我与弘郎君今日才相识,何隙之有?”
孙观笑道:“那阿丑虽非秦家门客,但受弘郎君故兄所托,护弘郎君周全,今却为你所聘,故此有隙。”
王豹不动声色心中暗忖:既非门客,又非奴仆,怎就是他家的人了,这些个豪强端是好生霸道。
“那第二件呢?”
孙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这第二件若成了,第一件便也就成了,敢问今王亭长所募乡勇比我这庄客如何?”
王豹皱眉:“未经操练,甲械未齐,自是不如。”
“哈哈,王亭长倒是坦率,那白贼不过是孙某手下败将,若敢来犯,自有孙某前去击贼,王亭长无需忧虑。王亭长今初来乍到——”
孙观突然收敛住笑意接着说道:“亭舍公务尚不熟悉,我等三家素来是热心肠,自当鼎力相助,这缉捕贼寇有我孙家,驿站事务有圭公,征收赋税有秦氏,如此王亭长便高枕无忧矣,正好关起亭舍安心治学。”
说话间他再次扬起嘴角端起酒卮一饮而尽:“——只要亭长首肯,我等即刻呈送助军粮五百石至贵亭,外代一名庖厨,包尔钟鸣鼎食;岁末附上联名荐书,保尔岁岁考课等。至于那些乡勇——”
孙观突然用匕首挑起一块梨肉:“还请王亭长,即日遣散!”
王豹心中恍然大悟,难怪这亭舍中连囚室都免了,难怪这些豪强一个个跟疯狗似的上来就咬,感情问题出在这里!不过……呵,我第二野战军刚成立,你就想“杯酒释权”?
于是他再次取出腰间亭印置于桌案:“敢问孙郎,今日本亭若是不从,这院中甲士可是刀斧手?”
孙观闻声双眼一眯,随后冷冷一笑:“王亭长说笑了,孙某又非彭宠,不过还是要奉劝一句——莫不识好歹!”
说话间,他握着酒卮的手猛然发力,只见那青铜制的酒卮,肉眼可见的变形。
第8章 假田公案
七天后,上柳亭田埂。
王豹赤足踩在田垄上,粗布短褐沾满泥土,放眼望去,原本稀稀拉拉的麦田,只残留着几株干枯的麦秆,如今田埂已被翻整过半,田垄间的泥土还带着翻耕后的新鲜气息。
再过几日,待黍种播完,王豹就可以正式开始练兵了。
这段时间他白天率亭卒和护麦队帮农户抢收,只有夜里召集护麦队进行军中日常操演。
那日在孙氏庄园他撂下一句:“看来孙郎今日并非诚心请客,既然宴无好宴,那就容在下告辞”,遂拂袖而去。
说来蹊跷,豪强也并未寻他麻烦,仿佛那日“鸿门宴”上的威胁,不过是他们放下的一句狠话。
王豹虽然以舌战三“雄”而沾沾自喜,但隐隐以觉得不安,让阿黍时刻打探着三家动向,但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风平浪静。
不过阿黍却打探到一件有趣的事,白大目那厮居然真在孙观手上吃过大亏,光和三年,也就是一年前,朝廷往东莱港向鲜卑慕容部采买马匹,却在青州境内数次遭山匪劫夺,其中一股便是这上柳亭的白大目。
只可惜那白大目点背,偏偏把老窝安在上柳亭附近,当时朝堂震怒,令青州各郡剿匪,这上柳亭便是孙观奉乡游缴之诏,带门客前去剿灭,听说白大目寨子都让孙观点了,那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坳,三十里外都看得见。
若不是白大目熟悉地形溜的快,恐怕早被秋后问斩了。
王豹活干累了,找了个阴凉地歇息,环顾四周幽幽叹了口气:“哎,也没有个脑子好使的帮我参谋参谋,何安这厮去县里报个信,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他从‘鸿门宴’出来就防着对方弹劾他私自募兵,寻思着找个机灵人,去县里呈报招募乡勇的文书,于是就选择了何安。
想到这他脑海中便又闪过这三股势力的情报,孙观这厮这么多的马匹,想来定是趁剿匪之名私扣战马,如果能拿到这厮隐匿军资的把柄,这孙观便不足为虑了。
张家那边,这几日抽空查阅田策,可惜亭舍中的田策只记录简单的亩数,并无变更记录,若是能抓住他强占民田的把柄,就算他哥掌五司刑罚又如何,照样够他喝一壶了。
至于秦家……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咱豹压根没放在眼里。
正思忖间,听得田垄那头传来议论声。
王豹思绪被断,眯眼细看,几个农人围着个衣着褴褛的老者,那老者正拉着个身上带血少年颤颤巍巍向他走来。
于是他起身过去询问,未等他张口,那老者拉着少年扑跪在麦茬上,扯开少年破烂的衣襟,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刻着狰狞的鞭痕:“王君那日说‘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
老者以头抢地,麦茬刺破额角,暗红血线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求王君为小人爷孙做主啊!”
王豹急忙俯身搀扶,正如他先前道德绑架阿丑时所指妇孺,这等老弱绝望的眼神,他亦不忍见之,喉头滚动,柔声说道:“老丈何至于此?有何冤屈,但说无妨。”
老者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竹简,高举过头顶,双手递呈:“回王君,草民王黎,光和二年承假公田十亩,立契纳租从无拖欠。”
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胸膛上赫然烙着个乌紫的“盗”字——竟是县衙黥刑的残痕:“今岁张氏突称此田系其‘赐田’,反告草民盗耕。”
假民公田制乃东汉特色政策,朝廷将无主荒地、抄没田产等公田,租赁给贫民或流民,既是朝廷调控土地兼并的缓冲手段,也是一种扶贫政策,假字在汉律中便是租赁之意。
赐田与假田,一字之差便是万里之遥,赐便是给予之意,放到现代叫无偿划拨,一个是所有权,一个是经营使用权。
王豹听得一时有些迷糊,但闻张氏二字不由眉头一锁,心中暗忖:这么巧?方才还在想拿张氏占田的把柄,就有人递刀?再者说这租田怎变成赐田,盗耕又从何说起?
疑惑间,王豹打开手中竹简,这是一份借贷契约,契约上写的分明:光和三年正月甲寅,箕乡张圭借予上柳亭亭民王黎黍五石一年,倍称之息,过期不偿每月增息一石,自愿以所耕田十亩抵充,并任从张氏没入田土。
——上面还有知见人:三老、啬夫、里正”的署名!
看完契约后,他吃惊问道:“倍称之息?老丈,如此高借息,你怎敢借?十亩之地便是风调雨顺也最多产二十石,假田田租便去了一半,你们爷孙就算不吃不喝,也难还上这十石的本息。”
(注:1倍称之息是指利率为100%,即本金五石,利息五石;2官田租金一般为50%,租豪强土地一般为60%-70%;3东汉耕种技术低下,民间亩产1至2石,支撑文献:《居延汉简》;4汉制1石约13.5kg,支撑文献:《中国历代度量衡考》。)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王君,那年风雪压塌了草屋,天气迟迟不见转暖,小人的孙儿冻得浑身发青,张家的管事就在门口等着,左手提着粮袋,右手捏着竹简,说画了押就给你黍米救急,小人活不下去了,一想是朝廷假田,索性就押了。”
王豹皱眉问道:“老丈不知假田不能押吗?”
老者哭诉:“小人听人说过,但张家的管事说他们要假田何用,只是要个押物而已。”
接着他脱下右足破烂的草鞋,竟然只有三个脚趾和一块豁然的血痂:“上月还不上粮,张家派人来剁了小人两根脚趾头……”
说罢,老者泣不成声。
王豹登时青筋暴起,手中竹简咔咔作响,从牙缝里吐出:“老丈,你先说说租田怎变成的赐田,你这盗田一事,又从何说起?”
老者佝偻的背脊剧烈颤抖起来:“今岁正月,乡中重新度田。三老拿着《田策》说,这十亩地乃是张氏赐田,不仅逼小人交还,还道小人盗田而耕,可小人明明耕的是公家的假田啊!可那假田契约……早因还不起张家的黍米,被他们收走了。”
老者抬手颤抖着指向王豹手中的借贷契约接着说道:“小人将这借贷契约交给三老,说明原委,三老却说这契约只说‘所耕田’,未说明是假田,张家更是矢口否认,说抵押乃是另有其田,小人若还有田,何至于假啊。”
王豹也注意到了契约上的文字游戏,按照律令契约当有田界标注,这契约只写了‘所耕之田’,但是——
他指着契约上的署名说道:“这上面明明有三老署名见证,何时借贷,借贷何田,三老岂能不知?莫非签署契约时,他不在场?”
“小人……小人不识字……但三老确实不在场……”
说罢,老者失色掩涕:“被定下了这盗耕公田之罪,王君,小人——冤啊!今日张家管事上门索粮,小人实在拿不出,他便又要施暴,小人孙儿舍命相护,挨了他们的鞭子,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孙儿年幼……三老不听小人之言,小人状告无门,求王君做主!”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惧色,更有人偷偷抹泪——都是吃过豪强苦头的佃农,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臧获之徒竟敢殴打庶人、擅动私刑,端是好大的狗胆!”
王豹再也压不住怒火,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和治学的涵养,一脚踹翻田边的水罐,泥水溅了满身,开口就是标准普通话:“**的张圭,良心都让狗啃了,我***!”
在场众人见亭长突然口吐金石之声,只知亭长怒不可遏,面面相觑。
瞧路人甲的表情大概意思是:这读书人是不是骂人了?
而路人乙则是:不知道啊,估计是吧……
王豹自觉失态,平复完心情后,将老者和少年扶起:“老丈勿忧,你的事,本亭管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远处,还在田中忙碌的韩飞喝道:“韩飞!速把阿丑、周亢、吕峥召回亭舍议事!”
接着,他向四周围观之人抱拳说道:“诸位乡邻,王老丈之事牵连甚广,还望诸位乡邻莫要声张,待本亭查明原委,集齐作孽者罪证,再去郡中越级弹劾!”
这时旁边青壮义愤填膺道:“王君为我等百姓请命,谁要敢嚼舌,我等掀了他的屋顶!”
众人纷纷应喝:“对!”
第9章 阳谋困局
上柳亭,亭舍。
暮色浸透东厢房窗棂,油灯在案几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王豹桌案上放满了摊开的《赋簿》,手中还不断摩挲着一份,瞳孔猛然一缩。
心中暗忖:我说怎么会这么巧,刚合计拿捏张氏占田的把柄,就有人送上门来。
这些全都新刮的痕迹,居然在老子眼皮子地下动手脚,那少年的鞭痕分明是给老子下的战书啊。
好个阳谋,前番老子才用妇孺“道德绑架”阿丑,转头就给老子来了一手“老弱”,逼我入局,不得不查,又无从查起,学的可真快啊!
他目光扫过房中这些“王某集团”的核心,赵亭父、陈黍、李牍和郑薪坐在末座,大气都不敢喘,这亭舍小吏也就张黥未露惧色,坐在前座的四个猎户则无不愤懑。
韩飞来回踱步,脚下的铜铃叮铛乱响。
周亢性子最急,反手拔出腰间短刀,刀尖将案几划出木屑:“这恶毒的臧获!还管什么证据,某这便去割了那张家臧获的耳朵下酒!”
吕峥阴恻恻叫好道:“好!某与你同去,也剁他两根脚指。”
阿丑却一把攥住周亢手腕:“你们当张家庄户是麦秸扎的?张家院墙后藏着十张漆弩,去年射穿三个逃债佃户的膝盖——你要当第四个?韩飞,给我坐好了,莫扰王君定计!”
众人一静,目光齐齐转向王豹。
王豹指节在竹简上压出一道白痕,半晌才松开,声音沙哑:“阿黍,王老丈爷孙二人的伙食安顿好了么。”
陈黍闻言如蒙大赦,匆匆一揖:“王君,后院的床褥饭食皆备,下走再去给添些炭火!”
周亢瞪圆眼睛:“这五月的大热天,你添甚炭火?”
陈黍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下走……下走失言,王君勿怪……”
王豹微微眯眼,四个猎户不仅是任侠心性,从孙氏庄园回来这几日,吃住行都和他们在一起,不是他们,反观这些个亭卒……
胖子第一个排除,大字都不识几个,这几天整天抱着律令,背不出一句话。
何安不仅精通律令,而且八面玲珑……但应该不是他,他已经出门几日未归,没有时间动手脚。
他看向陈黍,那厮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于是王豹笑道:“阿黍,你心乱了,张氏有这么可怕吗?你忘了你吹牛时,说张家婢女穿什么样的帕腹,你都知道?来拿一卷《汉律》去读读,镇定一下。”
王豹随手抓起一卷《赋簿》递向他,阿黍闻言便露出苦笑:“王君,我哪还有心情读《汉律》啊,您还是给胖子吧。倒不是怕张家,是这借贷契约也太吓人,乡中三老、啬夫在不到场,就敢署名田地抵押借贷契约中的“任者”,更何况篡假为赐,这等勾当,怕不是县丞君那般人物才敢伸手……您还是吩咐我一些跑腿的活吧。”
张黥不屑一笑:“你这兔崽子,就是让张家给吓的。”
阿黍登时来了脾气:“是是是,偏你不怕!别忘了你脸上那印!”
张黥目露凶光:“兔崽子,你找死是不是?”
王豹猛得一拍桌子:“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耍贫嘴。”
阿黎识字!但连第一反应却是不想看竹简,可能真不知道《赋簿》被刮之事,况这厮还在这耍贫嘴,且白天我们都在外面,他也在外打探消息。
张黥,这几天王豹和阿黍打听过,他因得罪张家被黥面贬为城旦,后赦免的刑徒充吏,既有仇,那可能性不大。
接着他看向郑薪和赵亭父,赵亭父年事已高,故白天留守亭舍,郑薪白天到几个亭采买材料,晚上则是编藤甲和制作弓弩。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亭父赵延身上:“赵亭父!东厢房里的文书,你最熟悉不过——”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赋簿》扔于地面:“这新鲜的刮痕哪来的?”
赵延闻言战战兢兢,上前捡起竹简,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刮痕扑通跪倒在地:“王君,下走……下走不知。”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哦,不知?——亭父赵延,看守亭舍不力,使本亭重要文书受损,着你自即日起,于后院闭门反省,没有本亭许可,不得外出。”
“诺。”
王豹眼瞅着赵亭父佝偻着身体离去,余光却见阿黍偷偷扇了自己一嘴巴,不由发笑:“你这杀才,为何自己掌嘴?”
阿黍赔笑道:“早知王君手中是被刮的《赋簿》,我便接下了。”
王豹哈哈大笑:“哈哈,好你个阿黍,你想去后院躲清闲,可本亭偏离不了你,明日还有桩大事要你去操办,你先回西房歇着吧。”
阿黍喜忧半掺拱手告退:“诺!”
王豹接着看向剩下的三个亭卒:“你们也回去歇着吧,郑薪这几天你制甲也辛苦了,今夜不用制了,早些休息。”
三人起身拱手:“诺!”
待几人离开后,王豹向四个猎户正色道:“王老丈之事,正如阿黍所述,凶险万分,但诸君觉得这只是王老丈一家之事吗?”
周亢一拍桌子:“这岂是他一家之事,俺们亭不知有多少人遭过这些豪强的欺压!”
王豹肃然道:“不错!今豪强跋扈,侵夺细民,使黔首流离,白骨蔽野,实社稷之蠹也!今吾辈所为,虽似护佑老弱,实则为箕乡生民请命,亦为天下兆庶张目!前路艰危,甚于赴汤蹈火,诸君一时血气,可堪负此万钧乎?”
见四人默然,王豹忽振袖厉声:“豹虽鄙陋,微命三尺,薄德鲜才,忝为斗食小吏,然愿为上柳亭父老,刳肝沥胆,誓与豪猾周旋,虽九死其犹未悔——”
言至此,声转温缓:“今事急难,诸君皆壮士,当惜此有用之躯,毋随豹赴死。可即日散众弟兄,四位亦当归山泽,勿预此事。”
语未毕,吕峥已攥拳至骨节发白,韩飞目赤如血。
周亢勃然按刀:“王君安得轻我辈若此!”
阿丑则是顿首及地:“王君,某有言在先——君无负民,丑岂负君?君若欲与豪强争生死,丑请为前驱!”
三人紧跟顿首异口同声:“某也愿请先驱!”
王豹目光如炬,环视四人神色后,立即起身将四人一一扶起,郑重拱手还礼。
忽而仰天长笑:诸君真乃当世豪杰也!然豹尚有一问——
他骤然敛容:“尔等既不畏死,可惧‘败’字加身乎?”
四人面面相觑,王豹笑道:“此事吾以胸有成竹,但望诸君谨记一言,胜败乃兵家常事!然民心向背方为根本。今日纵有蹉跌,只要此心不死,终当为黎元开太平。”
王豹拍拍阿丑的肩膀:“好了,今夜之话不可入他人之耳,诸君回去和兄弟们,说说王老丈之事吧,但需约束好他们,莫要生事,本亭之后自有安排。”
周亢正欲追问,阿丑便已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无奈下他也和三人一起拱手称:“诺!”
王豹又叫住韩飞:“对了!韩飞,阿丑之前说你,夜能追狐,此话当真?”
韩飞点点头:“某确有这个本事。”
王豹正色道:“好,有件要事,需你今夜就启程。”
“诺!”
……
夜色渐深,王豹独自坐于东厢房中,手指不断轻轻叩着桌案。
不愧是根基深厚的地方豪强,随手一招,竟几乎是无解之局,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原本以为箕乡偏僻,正好可以安心发育……
嘶……孔礼这老家伙,究竟安的什么心?收了老子的金饼和镜子,却把我坑到这里!
呵,老子是你举荐的,惹了事儿你也得一起扛!
想到这,王豹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如阿黍所说,这田地性质是“赐”还是“假”,连县、乡一级都无法干预,要想调阅记载土地性质的《田策》,恐怕至少要得北海相或者青州刺史的手令。
但想要取得手令,单凭这苦主人证不够!还得坐实乡、县一级的田策均有刮痕,可这些田策,咱却接触不到。
原本以为可以从《赋簿》中找出王老汉的缴税记录,从缴纳的租粮和税粮,侧面证实这是假田,可偏偏是王老汉所有完税信息都被刮的干干净净。
若走正式程序,先报乡里亭舍《赋簿》有失,且不说会不会追责。三老、啬夫不到场就敢署名,他们与张氏之间必有利益往来。
就算他让我查乡中的备案文书,乡中文书想必也遭了篡改,这便得罪了乡里。
再逐级报至县中,篡假为赐田,县里的田策若是也改了,便又将得罪县里,再追至郡……恐怕整个北海将无我容身之地了,正规程序死路一条。
若走特殊程序,那便需要再找其他被强占田地的百姓,联名上书直接惊动刺史,一旦处理不当,或是这位贪婪的焦和刺史也有利息纠葛在里头,若是激起民变,虽然张家得完蛋,但是这激起民变的罪责我这条小命也担不起,同样死路一条。
如今只有一条路,就是找到王老丈抵押在张家手中的那份假田租契,但何安去上报募兵之事,却迟迟未归,恐怕遭了算计……
呵,层层设套就等着我带人往里钻。
要么失信于民,要么身败名裂。
王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可尔等却不知,我这不文不武的王二郎,名声从小就臭了,最不怕的便是这“身败名裂”!
第10章 各退一步
翌日,上柳亭向北五里地,秦氏庄园,东厢房。
沉水香雾在错金博山炉上盘绕,二十八九的美妇人一袭金泥簇蝶罗衣映得满室生辉,眼角一颗泪痣尽显风情,葱根般的指尖划过竹简的刹那,算珠脆响竟比檐角风铃更急三分。
门外急匆匆闯进一青衣:“少主母,弘郎君又在点庄客了,说是明日要与张家家主和孙家郎君一同狩猎。”
美妇人蛾眉几不可察地一颦,吐属清华:“又是这般性急,弘弟愿去便去,你一个青衣婢女,还管得了他?”
青衣撒娇道:“奴婢哪敢啊,只是……”
随后压低声音:“只是弘郎君最近和孙、张两家走得有些近了。”
美妇人唇角微扬:“弘弟少慕任侠,狩猎这等事最合他心意,由他去吧,那新来的亭长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那青衣脸上露出几许愤慨:“这两天,亭舍没传回什么消息,这个不文不武的王二郎,亏他还是大儒门生,却丝毫不通礼数,见了孙、张两家家主,却不曾持谒帖拜会少主母。”
美妇人轻笑:“那王亭长年少有为,自是不把我等女流放在眼里。”
“呸!什么年少有为,我听庄客们说了,那人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之人,在营陵县的名声可难听了。”
美妇人瞥了她一眼,端起了手中一扇琉璃镜:“不文不武?士人偏见罢了,知道这琉璃镜作价几何吗?相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凭一己之力将快要落败的王氏推为营陵豪商,这也算志大才疏?”
随后美妇人开始喃喃自语:“放着近在眼前的东莱港不要,宁可被袁氏剥去三成利,也要走洛阳黑市,这少年有趣得紧啊……”
青衣女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庄客们还说,这两日这七里八亭的酒肆到处都在疯传,说这位王亭长爱民如子,誓要给受张氏欺压的王老丈讨回公道,那个阿黍也在到处打听张家将强占土地的田契藏在什么地方,连小儿童谣都在唱呢!”
妇人来了兴趣:“哦,怎么唱的?”
青衣按着《小麦谣》曲调,清唱道:“假田黄,赐田苍,张家算珠响叮当。五石黍,十亩偿,桑未凋时田骗光。小儿哭,老丈伤,脚趾换得盗田赃。亭长怒,麦茬昂,敢为细民裂肝肠!”
啪!
妇人按下平面镜,瞳孔微缩:“速去通传,今岁收成欠佳,凡我秦氏租客,租粮减半!”
……
往西南方走二十里路,孙氏庄园。
院内,甲士操练杀声整天,锦衣郎高坐台前,好似观看演武的少年将军,听完旁边小厮的汇报,忽而仰天长笑:
“哈哈!好个胆大包天的王二郎,居然选了这条路,某倒是越来越欣赏他了,这童谣只怕要让张老儿咬碎了后槽牙吧。”
小厮带着一丝担忧:“主人不担心他掀起民变吗?”
锦衣郎把玩起一把匕首冷笑道:“变?变就是军功!再者说张老儿定的计,与某何干?莫要管他,好好操练,既然张老儿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邀约雅兴狩猎,咱们明儿好好就陪陪他。”
……
上柳亭,亭舍,东厢房。
桌案上放着一局残局,王豹独自坐于黑棋方,却一手捏着白棋落下,竟生生屠掉黑棋一条大龙,嘴角却微微上扬道:“明日约两家狩猎,老狐狸,看来你也不想鱼死网破啊,自己调虎离山,那就差放饵给我咬了,我倒真有些好奇,你这颗弃子究竟是谁。”
“王君,不好啦!阿黥出事了!”
就在这时,听到阿黍焦急喊声,他执黑子的手一顿,心中错愕,嘴里喃喃道:“张黥?“”
随后他放下那棋黑子,缓缓走出东厢房,只见阿黍跌跌撞撞冲到跟前,气喘吁吁:“王君,阿黥他……他……被张家扣下了,张家说……说亭卒犯奸,午时不至,黥面送还。”
王豹拔出腰间长剑,‘大怒’道:“好个黥面送还!《囚律》曰凡劾必先验问,他们倒替朝廷做起决曹了!通知阿丑,召集人手,咱们去张家要人!”
旁边制甲的郑薪闻言大惊,慌忙起身:“王君!张敏是郡贼曹掾,他们敢扣人必有后手!”
王豹怒道:“后手?拘吾弟兄,如断吾手足!吾难道就没有后手?郑薪把你新作的十张弓弩带上!”
郑薪瞪大了双眼,好像在说——这是你的后手?
王豹瞪他一眼:“还不快去!”
“诺!”
午日烈焰正炎,几只麻雀躲在张家庄园的檐下,偶尔蹦跳几下,又缩回阴影里。
忽而蝉鸣聒响,只闻树林中一阵脚步声响起。
此时,一白衣青年,胯下白龙马,手提亮银枪,腰间三尺剑,后面跟着四十余个青壮,手持钩镰、弓弩,冲出丛林,一声怒喝,打破午间宁静。
“大胆张氏!私扣官府吏卒,僭越王权,该当何罪!”
这时,张家大门轰然洞开,涌出一群乌泱泱手持刀戈的宾客。
紧接着便是一声冷笑:“王亭长,好大的威风!尔手下亭卒强迫我府中婢女,按《杂律》当以论处,汝私募乡勇,妄图冲击民宅,又该当何罪?”
随着这一声质问,朱门后缓缓走出一位鼻翼上有颗青痣的家公,正是张家家主——张圭。
王豹闻言不耐烦的说道:“少废话!汝让本亭亲自来提人,本亭来了!人呢?”
张圭胡须猛然一抽,向后勾了勾手。
两个奴仆拽着锁链拖出张黥,此时的张黥一身血污,蓬头乱发,眼神凶恶的盯着张圭。
王豹见状瞳孔一缩,大怒道:“皓首匹夫!竟敢擅动私刑!”
其身后的青壮无不愤慨,周亢已然搭弓,好似就等王豹发话。
张圭猛一瞪眼,怒视王豹,随后他从袖中取出认罪状,还以颜色:“黄口小儿!且视此囚署记!按《具律》吏奸,劾长吏’,带着尔的人回去自劾待参吧!”
说罢张圭转身进府,其嘴角微微上扬,王豹的枪尖在烈日下嗡鸣震颤,他盯着张圭的背影:“圭公,这盘棋如今算是开局了,你我——来日方长。”
张圭脚步一顿,鼻翼上的青痣在阴影中微微抽动,却终究没有回头。
两个奴仆将张黥踹翻在地,锁链哗啦一响,像丢破麻袋般将他扔在尘土里。
张黥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浮灰,血从嘴角溢出,在干裂的土块上洇开暗红。
阿黥!周亢的弓弦绷得咯咯作响,却被阿丑抬手按住,乡勇们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他,可张黥却死死盯着那张圭的背影。
王豹翻身下马,叫众人将张黥扶上马背,周亢愤然说道:“王君!就这么算了?”
王豹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家庄客说道:“这笔账,本亭记下了,终有一日叫他们连本带利的还回来,走!”
回亭舍的路上,马蹄声沉闷地叩击着黄土,来时如疾风骤雨相比,此刻却像秋后的残兵。
王豹牵着白马,走在最前,身后的乡勇们低垂着头,钩镰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周亢的弓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弓梢无力地蹭着马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黥伏在马背上,每一下颠簸都让他咬紧牙关,阿黍想给他喂水,却见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最后终于从牙缝中吐出:“王君……某给兄弟们添乱了。”
王豹心中暗自叹息,好歹是因为爱情,咱相信爱情!
于是转头看了看张黔,又看向垂头丧气的众人,随后飒然一笑,对着张黥调笑道:“难怪阿黍一提张家婢女的抱腹,你就面红耳赤,感情出在这里啊?那你就跟得好好操练!等将来有一天我们斗倒了这群豪强,便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随后他停下脚步,看向这些乡勇:“兄弟们,何故垂头丧气?是觉得我们今日,眼见阿黥受了私刑,却不能帮他讨回公道,输了颜面吗?”
周亢猛地攥紧弓臂,指节发白:王君!今日为何不动手,给他们些颜色,若不是丑哥拦住,俺今日定将那老贼一箭穿心!”
王豹内心吐槽,要是这支队伍只剩我和周亢,还有内奸的话,那我怀疑我就是那个内奸……
但他还是拍了拍周亢的肩膀,随后向众人问道:“大伙是不是也认为今日我们应该跟他们搏命?”
这四十余人皆挑选的是亭长青壮,个个都是热血的汉子,如今被王豹这么一问,无不愤慨应道:“不错!就该跟他们拼了!”
“好!咱们上柳亭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种!”王豹大喝道:“但是要我说,阿丑拦的对!”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
王豹忽将银枪往地上一顿,震起三尺浮尘:诸君可曾听过‘小忍成大谋’?昔日韩信忍胯下之辱,终成汉家名将!《汉律》有言:‘吏民相争,当诉于官。’今日张家私设公堂,动刑逼供,已是僭越王法!我等若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让他们反咬一口。
周亢咬牙道:“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豹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剑:“算?当然不算!《兵法》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日我等忍一时之气,并非怯战,而是要让他们露出破绽!”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高:“张家仗着势大,横行乡里,强占民田、欺压百姓,早已天怒人怨。我们只需暗中收集罪证,待时机成熟,便要他们知道,触怒百姓者,虽强必诛!”
众乡勇闻言,精神大振,齐声喝道:“诺!”
这时,张黥猛然一阵咳嗽,他目露凶光说道:“王君,我知道张家的罪证在哪!”
第11章 张黥归心
是夜,上柳亭,亭舍,东厢房。
王豹与包扎好的张黥对坐,桌案上还放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张黥见王豹闭目迟迟不语,终于按捺不住说道:“王君可是信不过某?”
王豹闻言,这才睁眼,目光如炬,将一本赋簿扔于棋盘之上:“这是你干的吧?”
张黥瞳孔猛然一缩:“王君,何出此言?”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若你所说,昔年黥面,因与张氏婢私通;今日被张氏扣下亦是因此女,若当真的话,那我倒是还敬你三分,毕竟是不负琴心,比那些趋利附势之徒强得多。”
张黥脸色微白:“王君此话何意?我所言皆是实话。”
王豹随意抓起一颗棋子,扔在棋盘上:“张黥!张氏已将你当做弃子,此事张圭知,吾亦知,偏你还蒙在鼓里!如今外面张家欺民的流言四起,我让阿黍四处打听田契的下落,就是要告诉张圭老儿,别以为本亭不敢召集百姓联名上书,识相的就大家各退一步。”
说罢王豹猛一拍桌案上的赋簿:“从自熹平四年至光和四年,张氏短短六年强占上柳亭田地百亩有余,还不知占了其他亭多少!你以为张圭老儿不知,刮掉一个王老丈,本亭就找不到赵老丈、孙老丈了?”
张黥再次变色,有些磕磕绊绊:“这……这是赵亭父干的,这与下走何干?”
王豹冷冷一笑:“还在巧言令色!本亭问尔,若是明日我趁张家庄客外出狩猎,率乡勇冲入张家庄院,却搜不到尔说的罪证,本亭固然要受私闯民宅的罪责,但是阿丑、周亢他们能放过尔吗!这不是把你当弃子是什么?”
张黥闻言脸色煞白,却沉默不语。
王豹叹了口气:“我且问你,你与那张家婢女之事是真是假?”
张黥惨淡一笑:“事已至此,王君何必再多此一问。”
王豹笑道:“那看来此事到并非虚言,阿黥,我能给你指条明路,但你得先告诉我,张家让你来这亭舍,许诺了你什么?”
张黥沉默良久说道:“唉,我与阿兰自幼相识,十四岁那年冬天,阿兰的父亲把她卖于张家,阿兰雪中赠帕,今尚记忆犹新……”
他顿了顿:“那时张家势力并不大,熹平四年,我与阿兰的事被张家发现,将我送县黥面罚为城旦。熹平六年,张氏张敏升任为北海贼曹,他突然遣人找到我,说只要我答应帮张家在亭舍做眼线,就许我半月见一次阿兰。”
王豹敲着桌案,心中暗忖:从熹平六年起,张家开始扩张势力,这个时间点恰好与洛阳那边收集的情报吻合,那中常侍张让就是那时升任小黄门,遍布亲朋、安插眼线于各州郡,为他搜刮民脂民膏,看来张家头顶就是这头庞然大物啊!
如果是这样,那光凭咱豹可斗不过,得找个盟友啊。
秦氏……秦周明面上是王甫一派,光和二年王甫垮台,秦周居然未受牵连,只是从济南相调任回北海,应该是换了后台。
自光和二年,秦周开始在乡、县一级,启用北海党人,如荐孔礼之流为官,连老儒生都受过秦周的恩惠,明通宦官暗资党人,就是不知道这秦氏头上,现在是谁?不过——
管他是谁,秦家这等两面派,是个不错的盟友!
至于孙家在这箕乡势力最浅薄,光和元年才进入箕乡,但是有兵……而且孙观兄弟,据史料记载初为泰山贼寇,徐州陶谦得势时助陶谦,刘备得势时助刘备,吕布得势又助吕布,最后降曹!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啊,只要断了他孙观和张氏的利益往来,化敌为友,轻而易举,可这利益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才能让这泰山小鬼,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安营扎寨’?但绝不是单单为了白大目手里的那几匹马。
不过——这其中利益必是这三大豪强齐聚箕乡的原因,既然明查不了,咱就换个法查,这张黥不就是最佳的人选吗!
想到这,王豹缓缓直起身来,白衫广袖在烛火中投下巍然身影。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张黥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王豹的声音沉静似水,却字字千钧:“《孝经》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贱,汝为张氏黥面,大丈夫,当以命相搏而全孝道。然今君为‘琴’故,认贼作父,视为不孝;既为朝廷办差,却暗通豪强,视为不忠;今吾等弟兄为救你,险些与豪强搏命,而汝!竟欲以苦肉之计,诱我等入套,视为不义!”
张黥浑身一震,俯首跪地,双目通红:“王君,某甘愿领死。”
王豹见状广袖一拂,转身背对他:“求死?汝这黥面,到了黄泉有何颜面见父母?今张氏鱼肉乡里,已失仁德。何不随本亭正本清源,还上柳亭朗朗乾坤。他日功成,便让你亲手活剐张家臧获,再许你琴心,如何?”
张黥听到张家臧获时,猛然抬头,脸上的狼头再次露出凶悍之色:“明公!黥愿效死!”
背对张黥的王豹,听到‘明公’二字,心中雪亮——这声称呼比任何赌咒发誓都珍贵,那是将性命与尊严都交托出来的乱世契约。
于是他急忙转身相扶,大笑道:“阿黥快请来,今汝实乃吾之心腹矣,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张黥拱手起身:“黥谢明公不杀之恩。”
二人坐定后,王豹又低声问道:“阿黥,你从熹平六年至此,迄今已有三四年之久,可知这亭卒之中,孰可用,孰不可用?”
张黥略作思索:“阿黍消息灵通却是顽童心性,没什么心机;郑薪终日捣鼓木工,亦无趋炎附势之心;李牍憨厚;但赵亭父,某看不透,何安倒是对他颇为忌惮;至于何安……这厮和哪边都亲近,决不可轻信。”
王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黥,且附耳来,眼下此情,这上柳亭尔是断然待不了了,我有一件要事,正巧是为你量身打造,你趁我带阿丑他们去闯张家庄园时,便去……”
讲到此处,王豹低声细语。
张黥则是瞪大眼睛回道:“明公,明知是计,为何还要强闯张家?”
王豹笑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黥你要记住,光靠一个王老丈搬不倒张家,要想斗垮他们,得先搬倒那位张贼曹,现在这间小小的亭舍,正被所有人盯着,要想有动作,必须从明处转到暗处。”
张黥略有些明悟,点了点头。
王豹一拍他的肩膀,心中恶趣,脱口而出:“即日起,尔代号‘纸鸢’!当谨记十六字——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第12章 利刃淬火
青州,北海,长史孔府。
庭中槐影婆娑,石青棋枰旁,青铜博山炉煨着陶缶,茶烟袅袅,水沸声与檐上的风铃,音声相和,旁边放着一卷竹简。
二十八九岁的儒生,指间拈一枚黑子,凝神未落,袖口微垂,露出半截青竹纹的袖缘。
与他对弈的家公,正是举荐王豹到上柳亭出任亭长的孔礼,这位孔长史看了看棋盘,左手摩挲着灰白胡须。
随后儒生笑道:“叔父棋艺精湛,再有数手便要‘屠龙’了。”
孔礼闻言,右手端起茶盅,啜饮时却被烫得颧骨一跳:“咳,文举啊,你这棋下的不如你那通家之好啊。”
孔文举闻言一愣:“叔父是说,王家二郎?”
孔礼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王家二郎,连本丞都看走眼了。”
随后,他指了指棋盘旁的竹简:“想必你也听说了,上任没几天居然闹出这么多流言蜚语,看看吧,这是那孺子遣人送来的请罪书。”
孔文举打开竹简,只见字迹峻急,力透简背,其上写着:
“上柳亭长臣豹顿首再拜言:
长史明公座前:
上柳亭十里外,有山匪聚啸,劫掠道途。今禾稼将登,民恐失收,事急难待。豹依律募乡勇备寇,然累报县丞,未蒙钧命。
亭民王黎状告箕乡豪强张氏,恃势侵夺田产,凌虐黔首。豹为核验情实,率乡勇闯张氏宅取证。事出仓促,未及请命,伏惟明公恕豹专擅之罪。
豹虽以保境安民为念,然越职行事,干犯律令。今束身待罪,唯乞明公垂察。
臣豹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再拜上言。”
孔文举看完不由瞪大双眼:“这……王二郎怎这般鲁莽,私闯豪强家宅,如此大事为何不曾见乡中来人弹劾?”
孔长史摸了摸胡须:“因为这孺子现在还没闯,而是将要闯,这份请罪书,是想让我保他。看来我把他荐去箕乡的目的,他已有所察觉,此人当真聪慧,将来必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孔文举闻言飒然失笑:“哈哈,好个王二郎,叔父作为他的举荐人,他的事还非管不可啊,看似是请罪书,实则是给我孔氏的投名帖啊。”
孔礼亦笑道:“原想让先他吃点苦头,不曾想他倒占了个先手,也罢,既然已是利刃,便无需淬火了,文举,你不是要奉旨巡北海么?就先巡箕乡吧,把这个交给那孺子,让他认得自己在什么位置。”
说罢,孔礼从袖口取出一卷缣帛,赫然是整北海的地图。
……
晨雾初散,山林间鹰隼盘旋,蹄声、犬吠、矛戟碰撞声混作一片。
张氏庄客驱着十余条细腰猎犬窜入灌木,犬吠急促如擂鼓。后方二十余名持矛健仆紧随,矛尖斜挑,寒光在林隙间闪烁,防备野猪突袭。
孙氏曲部最为惹眼——清一色少年郎,背负弓弩,胯下青骢马踏碎枯枝,在林间飞驰如风。
溪畔平地上,三家家主的牛皮大帐早已支起。张圭斜倚青毡坐榻,两名婢女手持麈尾,替他驱赶蝇虫。面前的黑漆食案上,一只鎏金铜鼎热气蒸腾,炖得酥烂的鹿脯混着茱萸辛香,弥散在潮湿的晨雾里。
孙观用匕首剜着炙烤的鹿腿:“圭公此时犹有弋猎之趣,就不怕那王二郎带那群泥腿子冲你的庄园吗?要某说,尔便让他煽动,某不信他真敢联名上书。”
秦弘轻蔑一笑:“那厮哪有这个胆量,前番听得流言,我还以为他要张榜召集所有细民联合上书呢,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如今便没了动静!想来是咽不下这口气,效灌夫骂座耳。”
张圭闻言,鼻翼青痣随冷笑抽动:“那何安要是再不回亭舍,恐怕他就要亲去县丞报备招募乡勇了,孙君扣得了何安,还能扣他王豹不成,别忘了他可是郑玄的门生,这北海终还究有一半是党人的。”
孙观嘴角勾一抹冷笑:“圭公老谋深算,孙某不及也。”
就在豪强们纵马围猎、谈笑风生之际,上柳亭外,四十余名乡勇肃立待命。
阿黍疾奔而至,单膝跪地,激起一片尘土:王君!探明了,张氏庄客辰时已出猎,庄内只剩女眷和几个老仆!
周亢急道:王君,机不可失!若等他们猎归,大事难成!
王豹高踞白马之上,未发一言,忽地抬头,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韩飞策马而至,喘息未定:王君!长史口令——入宅取证,秋毫无犯!
王豹拔剑出鞘,寒光映亮众人面庞:听令!入宅取证,不得擅动一物!
众乡勇齐声应喝。
马蹄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众人已至张氏庄园门前。墙头乌鸦惊飞,门缝里渗出线香与皮革混杂的腐朽气味。
王豹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亲自上前叩响朱门。
铜环三响,门缝里探出一张阴鸷的脸——是个颧骨高耸、眼白浑浊的臧获。
王豹冷声道:上柳亭长王豹,据亭民王黎诉状,查勘田契纠纷。
那臧获正要关门通传,王豹一脚踹去,门板地震开,惊飞檐下栖鸟。
臧获踉跄倒地,颤声道:王、王君这是何意?
王豹一把揪住他衣领,冷笑:狗奴,脑袋先寄在你肩上!
放肆!张家主母缓步而出,鬓发一丝不乱,目光如刀:尔等可知这是何处?
王豹正色拱手:夫人,本亭依律查勘田契,还请行个方便。
主母侧身让路,语气森冷:妾身这庄中无男丁,还望亭长莫惊扰女眷。
那是自然!搜!王豹一挥手,阿丑带人直奔东厢。
不多时,阿丑捧出一卷竹简:东厢书柜第三格,是此物!
展开一看,里面并非租契,却是北海相府所发诏书,附田契一张,载张氏开荒十亩地,四至与王老汉地界桩全同。
王豹扫了一眼,冷笑道:好手段!先诱骗王黎抵押租契,待他还不上租,便没收租契,再买通县官改租为赐,最后竟能拿到相府诏书,将租田变作开荒所得!
主母嘴角微扬,慢条斯理道:王亭长此言差矣,此地乃是数年前我张氏率佃户开荒所得,此契乃郡里所发,印信俱全,界桩分明,何来手段?若是需要的话,我张家有的是佃户人证,倒是王亭长偏听偏信,借细民之口,以官欺民,打压我等,幸朝廷有法度在,世间有公理在,王亭长初来乍到,要想立威,只怕是找错了人。
(注:东汉时期,豪强家佃户的证词,同样具备法律效益。)
王豹卷起竹简,冷声道:朝廷法度和世间公理,从夫人嘴里说出还真是刺耳,此契本亭暂扣,若查无纰漏,自当奉还。
主母淡淡道:王亭长请便,只是夫君说了,归还田契时,负荆请罪可不够,须以晚辈之礼奉茶。
王豹不再多言,转身喝道:
众乡勇随他撤出庄园,只余朱漆大门在风中作响。
……
天色骤暗,浓云如墨,沉沉地压向大地。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仿佛天公在酝酿一场盛怒。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砸在干裂的黄土上,激起细小的尘烟。转眼间,雨势骤急,千万条银线自苍穹倾泻而下,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王豹独自站在亭舍院中,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着衣裳,心中不禁感慨:天公又作美啊!王老丈爷孙便先安置在后院吧,待将来老子翻盘时,再还他们一个公道。
这时,亭舍门口突然传出一阵戏谑之声:“此非得了癔症的王二郎乎?当年在师君门外不够舒坦,跑到这山野之地,再淋个通透?”
王豹转头一看,只见一人穿着蓑衣头戴斗笠,正倚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手中还提着一个酒葫芦。
待看清来人,王豹笑道:“兄长缘何至此,莫不是专程看我笑话的?”
“哈哈,能看到你王二郎吃瘪,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第13章 师徒往事
雨季不期而至,上柳亭亭舍檐角铁马叮咚,雨线如丝,垂落青瓦,溅起细碎水花。暮色沉沉,天光渐隐,唯有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矮案上铜炉炭火微红,陶壶嘴中白气袅袅,酒香混着松炭的焦味,在东厢房缓缓弥散。
王豹与一位儒生对坐,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头戴竹皮冠,一袭素纱深衣已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通身儒雅气度,此人姓孙,名乾,字公佑,可谓是鼎鼎大名!
将来北海名士中的佼佼者,刘备麾下首席外交官,逼孙权当面烹杀曹使的就是这位,官拜秉忠将军。
王豹这个大先知,在郑玄门下治学时,就和几个青史留名的人处得好,其中便有这孙乾,嗯……原因不必赘述,动机肯定是不纯的。
只是,王豹是出了名的‘差生’,这位孙公佑却是‘课代表’级。
王豹振袖指枰:“公佑兄远临,惜无莼羹鲈脍,不如弈一局为乐,佐以浊醪?”
孙乾拍案而笑:“咄!王二郎!吾携青州从事至,尔竟以盐齑相待?若论手谈,那日门夜课连负君七局之耻,犹在耳目,怎的?别处失的门面,要在为兄这里找回来?”
(这里的青州从事,非指官职,而是指那烫着的美酒;盐齑是腌菜的意思,此处是调侃王豹以粗茶淡饭接待。)
王豹笑道:“哈哈,正是!今日兄来,合该让王某出口闷气。”
他也不顾孙乾反对,王豹指间黑子然落于金角:“公佑兄踏雨而至,恐有以教豹?”
孙乾无奈亦提白子落于金角:“非为教尔,实乃辞行,师君命吾南游荆楚,问《周官》疑义于德操先生。”
王豹执棋之手忽滞:“一晃之间,公佑兄竟已至游学之年……想必老儒生当有临行密密缝之嘱。”
孙乾拂袖笑斥:“王二郎!我等师君门生,唯尔敢效戴良狂态!”
(戴良乃东汉初年狂生,曾言“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自比圣人。这里是讽刺王豹称呼郑玄为老儒生。)
王豹突以棋筒击案:尔等辞行,师君皆有诸多叮嘱,彼时吾辞别老儒生,汝道所言为何?
孙乾好奇道:“哦?师君何言?”
王豹起身模仿郑玄负手姿态,背对孙乾:出门在外,休言师出吾门!”
孙乾忍俊掩袖,忽而放声大笑:哈哈!师君诫我等,恐在外受辱也,独于二郎,唯恐汝辱人耳!”
王豹举杯一饮而尽,佯作苦笑:“今却折辱于人耳。”
孙乾收敛恣肆,似笑非笑:“二郎何作态?吾等同窗数年,尔之伎俩,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孙公佑!”
王豹闻言笑道:“哦?”
孙乾羽扇轻摇,眼中精光乍现:“张氏借势设局,欲以阳谋困君于明处。君却反借其势,先以流言造雷霆之威,再佯作莽撞入彀。明为自毁长城,实乃——扇骨忽顿,在棋盘上划出阴阳分界,化官道为民心,转明棋为暗子!”
好个孙公佑,竟是一语点破天机!
这局确实如孙乾所言,三家豪强想要彻底掌控上柳亭的行政权力,将他这个亭长彻底架空,他触怒豪强的原因,正是招募乡勇,在豪强看来这是要强化地方行政权。
虽然尚不知道上柳亭究竟藏着什么利益,但是豪强的根本目的就是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张氏借官官相护,做阳谋无解之局,这假田案是从郡至乡,层层凭据都已经被修改,就算硬着头皮查到刺史焦和身上,就凭亲近宦官这一点,这焦和也干净不了,否则三年后,青州也不会成为最乱的一个州。
王豹先以流言造势,告诉张圭,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就是要召集这七里八亭的被张家占过田的百姓,联名上书惊动朝野,到时候朝廷派人来处理,能处理好,那张家必定完蛋。
但大概率是处理不好的,毕竟从上到下牵扯官员太多,那势必激起民变,到时朝廷派兵镇压,作为激起民变的王豹和张氏,便是都是大罪,必死无疑。
这种两败俱伤的疯狗式破局,张氏自然不敢接着赌。
王豹则是又让阿黍四处打听租契,明摆着告诉张氏要么一起死,要么大家各退一步,我可以钻你设的局,如你们所愿卸了兵权,但你也得给我一个台阶,把当众吹的牛圆上。
张圭不会对王豹下死手,毕竟他是郑玄门生,就背后站的是青州党人,要得只是王豹解散兵权、不问亭事而已。见他已经服软,便调走庄客,主动扔出弃子张黥,这便是王豹明知是计,仍然不避的原因。
但王豹却是经过流言造势,强闯豪强宅院,再加因民受罚,已然深得民心,这些乡勇随时都能召回,这就是化阳谋为阴谋,转明棋为暗子!
双方博弈至此,王豹自损大龙换得喘息,正好重新布局,盯死矛盾的中心点——上柳亭一亭三豪强,以及孔礼把他放到这里,其中暗藏的玄机!
不愧是刘备集团首席外交官,洞察力确实敏锐,呵,大耳贼对不住了,此等人才,焉能白白让与尔!
王豹大笑:“哈哈!果是微末伎俩,瞒不过兄长啊!”
孙乾摇了摇头:“此绝非微末伎俩,若非吾知二郎之名,便也以为你已服软,焉能识破?”
王豹似笑非笑:“吾何名?赖老儒生所赐,得了个不文之名?”
孙乾以麈尾击案,笑骂曰:汝个不知好歹的竖子,师君门下八百,独纵尔之狂,岂见何人有此殊遇,可知我等门生无不羡之?”
王豹苦笑道:“公佑兄莫要挖苦,尔等莫不是羡吾挨的戒尺最多?”
孙乾抚掌而笑:“哈哈,二郎啊二郎,端是不自知啊,可知师君新注《论语》,先于‘三省吾身’后注:‘读而未行,非知也’,又折回朱笔于三人行章末另起一行,大书故弟子不必不如师...云云,你道此话像谁?”
王豹一愣,陷入沉思,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个蝉鸣的夏日……
那天,郑玄教弟子温故而知新,重学论语,点名作解。
到王豹时,正巧遇上“三人行,必有吾师。”
王豹急于摆脱‘不文’之名,于是借后世韩愈之文,论道:“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话还未说完,满堂学子骇然,老儒生当场吹胡子瞪眼训斥:“狂徒!何出此离经叛道之言?鲁恭王坏圣人宅时,壁中书犹言师道如父,尔竟欲裂我师徒纲常?”
王豹当即用后世程子之言反驳:“吾道今之人不会读书,如《论语》读,读时是此等人,读之后,又只是此等人,便不曾读!圣人尚道:三人行,必有吾师。莫非师君以为,吾等弟子非人哉?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五百年前的大儒与五百年后的大儒思想,突如其来的碰撞在一起,一句不曾读《论语》,撞得老儒生面红耳赤,竟当众耍起了无赖:“取丧服来!《仪礼·丧服》有言:师丧如父丧,服斩衰三年。今尔之师君丧矣,尔自取穿上跪去堂外!”
谁能想到,堂堂大儒竟会认可他这个‘学渣’的观点。
这时,王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真正的思想,终究会跨越时空,找到共鸣!
但转念就恶趣的想到五百年后,韩愈给郑玄烧律师函的场景。
突然便噗嗤一笑:“好个老儒生,罚吾辛苦跪了半日,却自己悄悄抄袭!”
孙乾亦笑道:“师君对汝这不文之名,可是嗤之以鼻,背后常言士人短视,师君曾言,尔天资聪颖,才学如有天授,然亦有大缺,如谪仙临凡,不屑世间种种,更与世间格格不入,如无重器打磨,终酿大祸,有此“不文”之称,当真善哉!”
王豹闻言,愣愣往北看去,但见烟雨连天,不觉饮下一杯浊酒。
孙乾见状调侃:“二郎,莫不是又犯‘癔症’了?”
王豹回神笑道:“吾在想老儒生看人真准,某这身才华,实乃天授!”
孙乾无奈摇头,从怀中取出两卷竹简,正色道:“二郎,为兄此一别,恐数年间难见,便以扬张之赋相赠,望尔能从其中悟之一二,褪去浮华,不负师君所望。”
(注:扬雄之赋有义尚光大的严肃性,张衡则内容充实,二人并称,代表汉赋从铺采摛文抒情言志的演变,故曰褪去浮华。
东汉末年士人推崇‘质实’文风以对抗政治腐败,扬张赋作的‘去浮华’特质被当时儒生视为道德标杆。)
王豹肃容双手接过竹简,故作高深道:“吾却无甚好送兄长的,便先赠兄长一言,而今天象异变,日赤如血,中有黑气,短则三年,多则五载,北方必生祸乱,今观北海豪强凶恶、山匪横行,恐青州之祸更甚,兄长既游荆楚,不妨多游几年,待祸乱过后,才是你我兄弟一展拳脚之时,吾来箕乡也是为此!”
心中却是腹黑道:咱这手神级预言,包比诸葛亮的三分天下还准,三年之后,叫你孙公佑对咱服服帖帖!不行,还要再上个保险!
就在孙乾瞳孔一缩,要开口追问时,王豹随即提起一颗黑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兄长宽心,北海有豹,定能揽狂澜于既倒,彼时兄之父母,乃豹之父母,豹当舍命相护,今日——送兄长赢上一局如何?”
第14章 雨过天晴
三日后,青州北海国,秦氏庄园。
暴雨如矢,庭院的夯土沟壑纵横,檐角泻下的急流鞭打着石阶。正堂内,沉水香雾缭绕,却被一阵争执声搅得支离破碎。
“嫂嫂,今年收成本就欠佳,你竟还减了佃户一半租息?府中上下百余口,难道要喝西北风过活?”
说这话的,自然是王豹口中那位乳臭未干的弘郎君。
堂上,秦家少主母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弘弟,稍安勿躁。”
秦弘冷笑:“稍安?前日吾等出去狩猎,圭公当着孙观的面,笑我秦氏‘妇人之仁’,王二郎只用一首童谣,便叫你这一纸令下减租,整个箕乡细民全把恩情记到了那王二郎头上,我秦氏反倒成了笑话!”
少主母听闻那句“妇人之仁”,脸色骤变,猛然抬眸,目光如刃:“秦家如何,还轮不到张圭老儿指手画脚,你身为秦家子嗣,不敢与外人争强,反而回来窝里横?”
秦弘耳根一红:“谁说我没有争!我当场就和圭公争辩,他既然不怕流言,又何必给王二郎台阶下!”
少主母稍收怒容,淡淡一笑:“既然弘弟亦知,他张圭老儿仗着背后那得宠中常侍撑腰,如此不可一世,尚畏流言如虎,可还有话要说?”
秦弘一时语塞,涨红脸愤愤然坐下。
于是旁坐的一族老适时敲了敲鸠杖:“少夫人执掌府事数年,不曾出过差错,减租之事……下不为例。”
说罢,几个族老便起身离堂,秦弘见状也不好多待,似乎生怕被训斥,紧跟着族老们离去。
堂上的美妇人见众人离去,不由冷笑:“很好,学会犯上了,青儿!”
这时从堂外跑入一位青衣:“主母,有何吩咐?”
美妇人深吸一口气:“亭舍可有消息了?”
青衣答道:“传出来了,那个求盗何安回亭舍了,自称被一群蒙面人扣下,多半是孙观干的;昨日县里来人,令王二郎解散乡勇,罚俸一年,贬为亭卒巡田三日,以做惩戒。”
接着她露出嫌弃之色:“那王二郎也是窝囊到家了,昨日县里令下完,他就去张家归还田契,听说还给张圭老儿奉了茶,今日辰时便穿着蓑衣,老老实实的去巡田了,据说还给孙氏交了拜帖,说今日巡完田,要前去拜会,连童儿都在唱哩。”
她再次按照《小麦谣》的调清唱:
“假田黄,赐田苍,张家算珠响叮当。五石黍,十亩偿,桑未凋时田骗光。
小儿哭,老丈伤,脚趾换得盗田赃。亭长怒,麦茬昂,敢为细民裂肝肠!
亭长啸,踏高墙,天兵正是麦田郎!臧获鼠窜抱头藏,却道此乃礼义乡!
官令下,锒铛响,贬作亭卒俸禄偿!痴人笑,稚子藏,独留亭长雨沾裳
——待得春雷裂冻土,犹见麦浪立苍茫。”
美妇人恨得咬碎银牙:“竖子!端是好算计,全了张圭颜面,卖了孙观人情,博了细民认同,面面俱到,独漏我秦家!难怪今日族老由着秦弘发作——”
她突然猛拍桌案:“欺人太甚!莫不是都看不起我这一届女流?”
风雨能将秦氏庄园里的争吵阻隔在内,但暴雨临盆却阻不住田间的人声鼎沸——
田埂旁,约有五六十人身穿蓑衣吵吵闹闹,犹见远处一人孤零零站在雨中,他立于田垄最高处,蓑衣下摆沾满泥浆,好似一杆被风雨摧折又倔强挺立的旗。
一时间人声更是压过了雨声!
“在那呢!”
“是王君吗?”
“一定是!”为首一人已经开始高呼:“王君!”
草笠遮挡下的王豹,其实早早就看到了他们,眼下暴雨正好阻挡了他嘴角‘中二’的笑,看看——这就是咱豹在上柳亭的影响力!
王豹向众人挥了挥手,一群人乌泱泱蹦至他跟前。
为首的一人正是周亢:“王君!我们都听说了!这群狗官庇护豪强,你明明是为咱们亭的老幼做主,我等是得了长史口令,才入宅取证!他们却把你贬成亭卒,罚了俸禄,还逼你给张圭老贼奉茶,简直欺人太甚!咱们护麦队的弟兄们都来了,还有旁边几个亭的好汉也来了,吕峥、韩飞还去了其他亭叫人!咱跟他们拼了!”
“没错!俺们都听说了王君的事,箕乡好不容易来了个为民做主的好亭长,王君倒了,还有人敢为俺们说话吗?”
“对!张氏不过百余个庄客,俺们把箕乡七八个亭的血性汉子都叫上,跟他们拼了!大不了,王君带着俺们也入山为盗!”
王豹闻言瞪大了双眼,这周亢是不是太给力了点,这怎么就到逼上梁山程度了啊!这就是张角一点火,整个青州陷入大乱的原因吗?
于是急忙大喝道:“诸君!稍安勿躁!”
话音刚落,众人鸦雀无声。
只见王豹先是拱手一礼,然后飒然笑道:“诸君赤心,豹五内俱感。”
紧接着他声音突然提高质问道:“然张圭老儿正愁找不到口实,若今日持械往攻,不啻授人以柄。《汉律》明载:聚众十人以上持械,以谋反论。岂非正中奸人下怀?”
周亢涨红着脸:“可是……”
王豹可不敢让他说话,抬手打断,立刻转移话题道:“周亢,阿丑何在?”
周亢愤愤然说道:“丑哥守着亭舍后院!我等本要去寻王老丈问个明白,被丑哥阻挠,故此来寻王君!只要王君一声令下,俺们就把张家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出证据!”
“对!没错!”
王豹笑道:“诸君何以如此愤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淮阴侯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我等如何忍不得这一时之气,张氏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今日他猖狂,明日必自食恶果。刚才听有位兄弟说,吾倒了,便没有人敢说话。”
他顿了顿说道:“如今吾昂首而立,更有众位兄弟在侧,如何说倒了?一时之败说明不了什么,但要我们还站着,还在抗争,就必定有打倒豪强的一天!兄弟们,你们倒了吗?”
“没有!”
王豹长舒一口气,再次转移话题:“很好,都是咱们箕乡好汉,但要想打倒豪强,光有气势是不够的,咱们必须要学会总结失败的原因,周亢你来说说,咱们这次败在哪里?”
周亢闻言一愣,绞尽脑汁:“中了张圭老贼的奸计?”
王豹环视其他众人笑道:“大家以为呢?”
立刻有人迎合道:“对!是中了老贼的奸计,他故意去狩猎,引我们上钩!”
又有人说道:“不对!租契的消息是阿黥给俺们的!现在那厮不见了,是他出卖了俺们。”
接着就有人说道:“但俺们太相信他了,没有查明真假就莽撞的冲进张家。”
“还有俺们没有想到,张圭老贼居然有相府发的田契。”
……
大雨悄然停歇,众人不觉,纷纷落座继续总结,王豹只是加以引导。从远处各亭带着乡勇赶来吕峥、韩飞等人,眼见此景,在王豹的示意下,也安然入座,加入讨论。
忽有一人说道:“俺觉得,俺们也不光是失败,以前俺都不知道张家庄园里长什么样!”
王豹闻言心中一动,抚掌赞赏道:“这位兄弟说的好!”
有了王豹的肯定,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对啊!俺还以为张家主母是什么妖妇呢,原来除了穿得好些,洗得白净些,和俺那婆娘也没什么两样!”
“哈哈哈!”
“还有张圭老贼!以前俺见了他都从心里害怕,上次王君带俺们跟他对峙,俺一点都不怕他们!这次亢哥一叫,俺就来了!”
“没错!”众人论及此处,如胸口巨石落定,纷纷挺直了腰背:“还有那看门的臧获,平日里耀武扬威,结果那天跟个鹌鹑似的,被王君一脚踹翻,说话都在发抖,原来他们也会害怕!”
护麦队的乡勇们纷纷大笑,而那些其他亭响应的乡勇们,却是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
仿佛这场行动从来没有失败,而是一场大胜,正如童谣所唱,他们不再是忍受压迫的麦田郎,而是天降神兵。
云隙透出的阳光如戈矛刺破铠甲,积水倒映着虹霓,雨后空气的清新与麦田郎的笑声融为一体。
王豹愣住了,这却不是他刻意引导的,仿佛是制度性压迫下的必然产物,这一刻,他仿佛才找到活在乱世的意义。
不过……连他自己没有想到,他这次为安抚众人的无心之举,竟形成了这支队伍一直保持进行战后分析、反思和总结的良好习惯。
第15章 泰山粮道
雨后的孙氏庄园焕然一新。
王豹策马穿过新洗的榆树林,靴尖沾着泥浆,白马膝下已裹满黄泥。
远望朱门洞开,唯见那日叱他下马的护卫首领肃立阶前,竟隔着十余步便叉手行礼:恭迎王亭长。
这场雨倒是冲淡了贵府的肃杀之气。王豹勒马笑道,余光扫过门内茵席——棠棣花瓣缀着晨露铺就香径,哪还有半点剑戟森然。
护卫首领僵笑道:前番某不识王亭长尊容...
话音未落,忽闻的一声破空之响。但见孙观素纱单衣立于庭中,三指犹扣着弓弦,那箭正钉在八十步外的椹木靶心。
王君,别来无恙否?孙观转身大笑,犀皮弓韬在腰间轻晃。
他趋步上前一把攥住王豹手腕:酒肴早备,就等足下!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王豹拽个趔趄:知道尔等儒生见不得血光,某特命臧获往后园宰牲。
王豹任他拉着,笑道:“蒙孙郎关照,一向安好。”
瞥见廊下漆案已置好主客二席,那青铜鼎耳完好如新。
心中不由嘀咕,这小屁孩今日唱的那出?这还效起《棠棣》之好,表面兄弟?
于是他指向鼎耳,莞尔道:今日鼎耳无恙?
孙观闻言抚掌笑道:君等儒生端是好记性啊!观乃粗人一个,不懂什么礼数,全是那张圭老儿所教耳,那日见尔等斗嘴,方知失礼。
说罢他一抬左手:“今日无恙矣,王君请落座吧!”
王豹轻轻一揖,坦然入座笑道:“孙郎雅量,比圭公知礼也。”
孙观大笑,举起酒卮:“不谈他,前番君走得匆忙,今日必当尽兴。”
说罢仰颈而尽,将素纱单衣浸出深色水痕。
王豹亦举卮仰颈:敢不奉陪。
“彩!”孙观拍案喝彩,震得案上酒器叮当作响:“这箕乡僻壤,原本除某之外皆鼠辈,今有君来,幸甚!”
王豹拱手笑道:“孙郎谬赞。”
随后他佯做惶恐:“前番君做宴尚严阵以待,今日豹来告罪,却为何这般?”
孙观闻言,忽将酒卮重新满上:王君此言差矣!前番乃公事,今日...
他突然展颜一笑:观虚度十七春秋,闻兄年长一岁,若不嫌弃,唤声阿弟如何?
这小屁孩演技怎么比我还好?还真要和我认兄弟啊?
孙观不待王豹回应,突然大笑:不瞒豹兄,弟素知张圭跋扈,今日得见其吃瘪,实乃快哉!
他倾身向前,三指捏着漆耳杯轻转:豹兄说动长史作保,背后便是这北海党人,更妙的是——那童谣传遍七里八亭,却未见民怨沸腾,这般手段,某未尝得见。
这是冲我背后的党人?
王豹闻言试探道:“既如此,吾便厚颜叫声观弟了,如吾所料不错的话,张圭、张敏兄弟背后应是那朝中得宠的中常侍吧,观弟与我这党人称兄道弟,就不怕开罪宦官?”
孙观笑道:“哈哈,那张让在朝中再权势滔天,还能管到北海孙某头上?你我兄弟一见如故,今日不提朝事,只管畅饮,权且在我府中住下。”
王豹佯作苦笑:“观弟莫非不知,吾被罚作亭卒巡田三日,岂敢懈怠。”
孙观豪言道:“豹兄宽心,只管住下,我看那个敢多嘴!”
两人即谈即饮,酒过三巡后,孙观似带几分醉意说道:“说来惭愧……前日方知,令尊乃营陵第一富商,今岁开春自洛阳敖仓、徐州淮阴、东吴曲阿三路购粮。”
说话间,他晃晃悠悠竖起三根手指:“光今月就在胶州湾就卸了三艘粮船——可笑某当日竟想用区区五百石粟米逼君就范。”
王豹心中一惊,小屁孩在营陵也有人!
唉……若不是这个坑爹系统今年才来,太过仓促,屯粮这种事情怎么会暴露……
于是豹亦微醺,广袖掩唇:“不瞒观弟,为兄这次出来,家翁是不允的,也只带了区区五千钱,观弟前议五百石若作准,为兄倒想谋个长久。”
孙观醉眼乜斜:“哈哈,兄长莫要诓我,王家琉璃镜乃兄长之作,营陵小儿皆知,这王家明为令尊管商,实则乃兄长操控——
说话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今岁麦麸收成欠佳,青州粮价已涨两成半,往后到一直到九月,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恐怕还要涨。要论点石成金的本事,观拍马不及兄也。”
接着他突然打了个酒嗝,酒气混着炙肉的油腻味扑面而来:嗝……兄长——
他踉跄着起身,广袖扫落几片炙肉:某这曲部健儿,连人带马...
手指蘸着酒水在王豹案上边划拉边说:日食粟米十五斛,刍稿二十束。
紧接着他拍在王豹肩膀:这还只是寻常操练!若遇征召,光战马每日就要多耗五束苜蓿……今弟手中实在拮据啊,不如弟与兄长共谋一笔买卖如何?”
王豹眯起醉眼:“哦?贤弟要作何买卖?”
孙观举卮道:兄长请武都尉护粮,恐费钱如流水耳!彼乃朝廷命官,自州郡至亭驿,何处不需打点?且武氏部曲仅能护陆,海路风涛险恶,更有张伯路余党出没——
忽将漆耳杯重重顿案:不若另辟粮道!下邳糜氏之粟,取道泰山直抵营陵。
他指尖蘸酒画出一条蜿蜒水痕:某亲率曲部押运,抽成仅取武国安半价!
王豹笑道:“贤弟醉矣……万石粮,走海路即使遇海盗,按常例便给每石二钱,连运费至多耗钱六万,另算武都尉打点不过二万余;若走陆路,贤弟亦知咱们青州不太平,算上山匪,再加贤弟的护送费,恐要十五万钱。”
孙观却笑:“兄长这等商人最不实在,怎不算海陆两道官府盘剥?别的地方不说,光洛阳敖仓张让义子的盘剥,可就不止四万。”
随后他似笑非笑说道:“兄长算这十五万钱,至少有三万是山匪的例钱吧,若是……某可保兄长永不遇山匪,这运费便只是十二万钱;而且某这条路,还可保兄长不遇官差盘剥。”
王豹瞳孔猛然一缩,这种话都敢说了,真把我当兄弟啊?果然小屁孩一家从来都是泰山贼!
孙观见王豹神情笑道:“豹兄不要误会,某兄康乃是泰山郡都尉,某手里有安全的粮道并不稀奇。”
老子信你个鬼,你这小屁孩坏得很!
王豹似笑非笑道:“观弟,张让那些个义子也非日日盘剥。”
孙观闻言又道:“豹兄,某可是真心与你合作,不如这样,运粮和护送某一并接了,每月万石,兄长只需出十万钱,愿与兄长立契为证——若有一石粮损,照价三倍赔。”
王豹轻轻叩起了桌案,孙观也不催,一旁饮酒,这般让利已经远低于市场价,他实在找不到王豹拒绝的理由。
但王豹心中则是千般算计浮过心头:
多出两万钱免去各级官员盘剥倒是稳赚的,最重要的是每月多出这二万钱,能和孙观长期利益捆绑!
史料记载自公元182年起青州年年灾祸,青黄不接,饿殍遍野,致使大乱。
未来用粮之巨,粮价涨幅之高,恐怕难以估量,武国安一人押送不了这么多,再开一个粮道确实不错,表明上看是双赢。
但这孙观,他看上的哪是这每月十万钱?是下邳到青州的粮道!借老子的钱打通和糜家购粮渠道,战略眼光够长远的。
青州早晚得是老子的地盘,屯粮也不是用来哄抬物价的,那都是在乱世的立足本钱。
若让孙观得此粮道,这泰山贼寇势必要做大,这才是大患,没有足够的势力,可收不了这泰山贼。
呵,但是你这算盘得空哩,你却不知那糜家,早晚连兄带妹都得姓刘,从徐州仓惶逃窜至江夏。
若有机会,咱豹先一步去南阳哭鼻子,叫那糜家跟着大耳贼一起完蛋!
不过……恐怕他提出这合作也只是投石问路,往后这小屁孩应该还有更大的手笔哩,倒是可以先试试水,且看这泰山贼还有什么花样!
于是王豹笑道:“贤弟若有糜家的路子,吾等兄弟间这桩生意便有得谈。”
孙观大笑道:“哈哈,痛快,兄长放心,若无此路,观焉敢大放厥词。”
说罢,他拿起了桌案的竹简,递与王豹,王豹打开一看竟是本《范子计然》且东海糜氏藏书印章。
王豹心中冷笑,好个泰山贼,人还在青州,却已经暗通徐州士族了!
可他嘴上却笑道:“贤弟果然神通广大,那便依汝所言,不过,此处也不是立契之地,待三日后吾巡完田,劳尔随吾去趟营陵,此事还得禀明家翁,之后你我兄弟还得走一趟徐州,三方共立契约如何?”
孙观解下腰间赢县玉环扔给王豹:“痛快!就依兄长所言,此物便押与兄长。”
这赢县乃是徐州通往青州的要道,地点就在泰山郡,常年盗匪出没,走这条道还跟我说永不遇贼,不遭官府盘剥……好家伙,演都不演了!
双方达成共识后,再次推杯换盏,忽听堂外脚步杂沓,一名孙氏部曲单膝跪于堂外:“报!禀少主,秦家弘郎君,率庄客包围了亭舍,声称要和王君决一死战!”
王豹闻言一愣,孙观则问道:“可探明秦弘为何挑衅?”
那部曲看了看孙观,喉结滚动,偷瞥王豹:“据说是附近小儿今日在唱——孙家郎,十七锦衣猎豺狼;王家郎,十八裂帛斗豪强;秦家郎,十九犹吮指上糖……”
孙观闻言笑岔了气:“哈哈,豹兄,今日某却不能再留你了,否则该让弘郎君连某一起记恨上了。”
王豹瞪大双眼,是哪个龟孙出的这种损招!
第16章 亭舍高光
是夜,上柳亭外火把摇曳,两队人马僵持在一起。
秦弘一身锦绣劲装,是胯下马手中枪,怒气冲冲地站在亭舍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庄客。
他面前则是之前被解散的乡勇们,听到有人在亭舍前叫骂,都拿起了自家锄头、钩镰出来助阵。
阿丑、赵亭父以及何安挡在两波人中间,好一顿苦口婆心。
赵亭父苦笑道:“这流言确实不是王君编的,阿黍可以作证。”
躲在门后的阿黍露出半个脑袋:“弘郎君,真不是我们传的。”
闭嘴!秦弘枪尖一指,吓得阿黍又缩了回去,不是尔等传的,难不成是麦穗自己长嘴唱的?”
何安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弘郎君,王君真的不在,您这样带人包围亭舍是触犯律令的,按《汉律·盗律》持械群聚擅兴兵,是要定为谋反的。”
他后面一群乡勇纷纷应声道:“对!是谋反!”
听闻谋反二字,秦弘身后的庄客不由面面相觑。
秦弘见状却骂道:“怕甚!我等任侠重义轻生!主辱而臣死,王二郎辱吾就是在辱尔等!”
阿丑死死拽住脾气暴躁的周亢和吕峥,劝阻道:“弘郎君,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大伙都冷静些,莫中了他人挑拨。”
秦弘枪尖一指:“好你个阿丑,你居然帮着王二郎说话!还有尔等田舍汉,官府明令让王二郎解散乡勇,居然还敢聚众!尔等才是在谋反!”
阿丑涨红着耳根,左右为难,然而其他人听到他的问罪,却并未退缩。
这时,乡勇中一个瘦高个,突然亮出手里钉耙上还沾着的新鲜泥土喊道:谁说俺们聚众了?俺们是来亭舍还夏收农具的!
众人闻言纷纷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农具:“没错!俺们都是来换农具的!”
秦弘气得手中马鞭直哆嗦:刁民!大胆的刁民!”
话音刚落,数十把耒耜突然重重顿地,夯土在闷响中震颤。
秦弘胯下骏马惊得高高掀起前蹄,掀得他冠缨后仰。
他勃然大怒道:“反了!都反了!”
“反?”
这时,远处传了一声质问:“弘郎君,率庄客公然持械包围亭舍,本亭倒想问问,尔到底是被那拙劣的伎俩挑拨,还是秦氏当真要谋反?”
秦弘闻声是咬牙切齿,一枪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王二郎!休要卖弄唇舌,某今日就是来讨个说法——尔这不文不武的酸儒,竟敢三番两次辱我!某秦弘乃堂堂箕乡豪侠,焉能受此大辱!”
秦弘话音刚落,只见火光暗处,一人一骑跨入众人视线。
乡勇们登时士气高涨:“是王君回来了!”
亭舍后躲着的几个亭卒闻声,纷纷探出脑袋。
只见王豹大袖一挥:“诸君稍安!”
随后勒马轻笑:“弘郎君何处此言,本亭何时三番两次辱尔?《春秋》有云:‘原情定过,赦事诛意。’君且说说,所谓辱你,指何事、有何证?倘得情理可原,本亭自当依‘原心定罪’之旨——念尔年少气盛,尚义轻生,不究擅兴之罪。然则……”
他目光陡然一沉,扫过秦弘身后的庄客:“若乃无端构衅,以私忿乱公法——恐《春秋》‘诛心’之义,亦难宥尔等!可知谋反之罪,不光尔等自取灭亡,尔等三族亦难活命?”
对方庄客闻言,竟纷纷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
秦弘怒极反笑提枪一指:“王二郎!休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前番孙郎君做宴,尔当着圭公、孙郎之面,笑某不如赵括;又传流言,污某指上吮糖;今还敢在此处大放厥词,念某年少?黄口小儿!吃某一枪!”
说罢,这愣头青催马冲向王豹。
“不可!”阿丑大惊,但已经来不及阻拦。
“王君小心!”乡勇们也纷纷大惊。
王豹也大惊,这小屁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是慌乱间拔出腰间长剑。
眼见寒芒逼近,他双脚猛踩马镫,挥剑猛的一挡。
“铛!”
两人错开身位,只见秦弘枪头被他一剑磕开,身形一晃,险些没坐稳马背。
就这?
王豹一愣,这就是孙观介绍的弓马娴熟?这厮最多也就40……
秦弘勒马回身:“好个王二郎!有两下子,再吃某一……”
“大胆豪强!”乡勇们一拥而上,正欲护住王豹。
“且慢!”王豹却大手一挥,嘴角上扬:“弘郎君,若当真要与本亭较量的话——胖子!取某披挂来!”
秦弘一愣,眼中突然泛出精光:“好!还是条汉子!某便等你披甲!”
随后他招呼庄客道:“都退开,多点几个火把!看某今日生擒王二郎!”
李牍一抓脑袋看向何安。
何安骂道:“杀才!去把王君的枪取来。”
阿丑连忙阻拦道:“王君,弘郎君,刀枪无眼,这……”
未等阿丑说完,秦弘便道:“阿丑,你休要多言!某今日定要跟他见个高低。”
王豹不动声色,心中暗忖:真稀奇啊,这小屁孩长这么大,没吃过亏吗?
数十支松明火把在夜风中扭曲爆响,将夯土场照得如同赤炼熔炉。飞溅的火星与兵器寒光交织,惊起的夜枭掠过柳梢,为这场对决平添三分肃杀。
只听秦弘一声大喝,枪如裂帛一招毒龙出洞,枪尖直取咽喉。
王豹双脚一勾马镫,侧身时幞头堪堪擦过枪尖,左手持枪拧腰旋身,枪尖带着破风声横扫马腿。
这招乃武国安所授,叫“灵蛇摆尾”,秦弘仓促格挡,两枪猛然相撞。
铛!
两人身形错开,同时勒马回身,虎口均有些发麻。
“彩!”
观战的乡勇们纷纷喝彩:“王君御得好马!”
秦弘闻言恼羞成怒,正欲再次发起冲锋。
但这第一回合过招,王豹已然明了,这秦弘枪法倒是犀利,但是显然没有厮杀的经验。
于是王豹变守为攻,率先拍马,猛踩马镫,人借马力,枪杆如鞭,是以打代刺抽在向秦弘右肩,看似笨拙却暗含重器慢打之理。
秦弘仓促横枪格挡,只听一声巨响,是狼狈落马。
“哎哟!”
呸!小趴菜!
王豹一扯缰绳,抖擞威风,枪尖一指:“拿下!”
乡勇们见状纷纷冲上前,庄客们则欲持械阻拦,只见王豹枪尖一指,大喝道:“尔等持械,欲谋反乎?”
庄客们闻言,行动一滞。
王豹枪尖倏然划破火光,声如裂帛:《汉律·贼律》有载持械围官署者,弃市!今弘郎君既落马,尔等若再执兵,当以大逆无道论处! 他靴跟猛磕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众亭卒听令——三息之内不弃兵者,就地正法!”
“诺!”
众亭卒纷纷举起弓弩,当数阿黍的声音最大。
庄客们见状,犹豫一会儿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王豹嘴角高高上扬,咱豹这上柳亭之行,舌战群‘雄’在前,枪挑秦弘在后,谁还敢说咱不文不武。
想到这,他脸上更是神采飞扬喊道:“谁知道秦家庄园在哪?叫秦家管事的来亭舍提人。”
这时,被乡勇五花大绑的秦弘也是转过气儿来,鬼叫道:“王二郎,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这事儿断不可让我嫂嫂知晓!否则,某跟你没完儿!”
柳林边的阴暗处,一匹快马已悄然调头,泥水溅起三尺高,直奔秦府而去。
第17章 秦家叔嫂
秦家庄园,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青衣婢女正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方才在亭舍前发生的一幕:“王二郎,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这事儿断不可让我嫂嫂知晓!否则,某跟你没完儿!哈哈哈……”
美妇人闻言淡淡一笑,从案上抓起一份早已备好的竹简:“今夜便让弘弟吃些苦头,叫他好好清醒一下,明日再找几个庄客把这个交给王二郎,顺便把带弘弟回来。”
那青衣接过竹简,稍作迟疑:“可……那王二郎说要管事的亲自去提人,万一他不放人怎么办?”
美妇人瞥她一眼:“弘弟有句话说的没错,主辱而臣死——若是接不回弘弟,便叫他们叩死在王二郎的亭舍前。”
……
亭舍,后院,秦弘叫嚷声同样不绝于耳。
“王二郎!有种尔就杀了某!杀又不杀,放又不放,是何道理?”
前院睡在西厢房的众人,是辗转难眠。
最终阿黍实在忍受不住,踢了踢李牍:“胖子,你去把他的嘴堵了。”
岂料李牍一个翻身,竟当场打起呼噜。
王豹揉着太阳穴坐起:“这个愣头青,比张圭老儿还聒噪!要不是顾忌秦府君,本亭长非给他来上几个大刑!”
王君,赵亭父支起身子,您先前访遍孙张二家,独漏秦氏,如今又把弘郎君打落马下,还将他扣住,秦氏面子恐过不去,要不您和弘郎君再谈谈。”
王豹眯了眯眼:“哦,尔的意思是吾失礼在前,才惹这愣头青上门挑衅的?”
赵亭父连忙伏于席间,悄悄踢了踢何安:“下走不敢。”
何安堆笑起身道:“嘿嘿,王君,秦氏虽说是咱们这儿三大豪强之一,但您自是不怕他们,不过,此前秦氏一向对亭舍这边多有照拂,少有欺压百姓之事,不似张氏一般作恶。”
王豹看向何安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这时,郑薪也起身道:“王君还是和他谈谈吧,王老丈爷孙还住后院呢,他这般叫嚷谁睡得着啊。”
“好吧,既然你们都如此说了,那我就再和那个愣头青谈谈。”
于是王豹打着哈欠披上那件沾满麦茬的旧白袍,推开西厢房的房门,一时间秦弘沙哑的叫骂,显得又大了三分。
他顺手又去提壶浊酒和三个碗,懒洋洋的走进后院。
由于前任把后院改造成了寝室,再加上住着王老丈爷孙,一时半会还没能改回囚室,所以秦弘及其庄客纷纷都是五花大绑的绑在庭院中,阿丑则是一声不吭的守在旁边。
眼见王豹进来,阿丑霍然起身。
秦弘则是骂道:“王二郎!某不服,你使诈,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却道自己不文不武!致使某轻敌,某要和你再比过。”
王豹先向阿丑点了点头,将酒置于前番亭卒赌博那块青石板上,一脸无奈的看向秦弘:“有没有可能,本亭确实武艺稀松,只是你更平常些……”
秦弘怒道:“不可能!某庄中百来个庄客,皆非某一合之敌,这箕乡便只孙郎君和阿丑,能与某过上几招!”
王豹一愣,扫过阿丑和旁边缚住的庄客们,只见庄客们纷纷悄然低头,心中了然。
好家伙,看给丫惯的,这些年咋没人惯惯咱豹啊,呸!武国安那匹夫,做人还不如这些庄客!但凡老子有个营陵豪侠之名,用得着来这犄角旮旯么?
阿丑有些尴尬道:“秦郎君于某有恩,故丑与弘郎陪练,未用全力……”
秦弘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王豹笑道:“阿丑啊阿丑,这便是尔等之过了,若他真遇到歹人,这般性子岂不要坏了性命?”
阿丑一愣,遂抱拳正色道:“丑知罪,多谢王君点拨。”
旁边一庄客则是嘀咕道:“少主母明令,若吾等伤了弘郎君,要扣月钱的。”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随即指了指秦弘:“阿丑,把他解开吧。”
阿丑一愣,随即点头,转身为其解缚。
随着秦弘发愣,院内变的出奇的宁静。
王豹无奈摇头,指着石板上的酒壶说道:“过来润润嗓子再接着骂吧,最好让这箕乡的老少都听见。”
秦弘却红着耳根怒目而视。
王豹轻笑:“弘郎君啊,这种低劣的伎俩,你是怎么中计的?要真是本亭传的流言,怎会加上中间那句,唱完孙观再唱你不就完了吗?”
秦弘一愣:“那……难道是孙观那小儿?”
王豹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没救了……
阿丑倒是老实:“弘郎君,按王君的意思,若是孙观,那他也不必有第一句。”
秦弘怒目圆睁:“那是张圭老儿!”
于是他摇了摇头道:“弘郎君试想,这等伎俩对他有何好处?不过只是为给我两家添堵罢了,若是被人识破,他不仅会开罪你秦家,还会背上诽谤之罪。”
秦弘再次一愣:“那还能有谁?”
王豹呷一口酒笑道:“这本亭可就不知道了,弘郎君不妨想想最近开罪过谁,都过来坐下喝一碗吧,想必尔也骂累,阿丑为守着尔也辛苦。”
秦弘闻言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嘴里喃喃道:“今早……”
王豹见状笑道:“看来弘郎君想到什么了,本亭自问还有些急智,不妨说来本亭帮尔参谋一番,坐下边喝边说。”
秦弘呆愣愣坐到了青石板旁,喝下一口闷酒,却是一言不发。
王豹不急,反倒是阿丑急了:“弘郎君不妨直说,这流言狠毒,分明就是要让郎君触犯律令,若不揪出此人,某担心他还会再有其他手段。”
秦弘指节在碗边捏得发白,酒液晃出也未察觉:今早某……某联合族老,责问嫂嫂给佃户减租之事……”
阿丑则是一愣:“这是夫人干的?”
王豹也是一愣,这个憨货居然也有篡权之心。
这就有趣了啊,秦家这位少主母,想驱狼吞虎?
那这也太明显了吧,她这小叔子就是再蠢,只要稍微冷静下来,就能猜到是她,这不遭要这小叔子记恨吗?
王豹转头看向秦弘,心里再次暗忖道:这等憨货都能联合到秦家族老逼宫,说明这秦家的族老是倾向于让秦姓掌府事的。
前番孙观摆下鸿门宴,后来张圭邀请狩猎,也做出一副他才是秦家话事人的感觉。
哟呵,有意思了,除了可能是这位秦夫人外,还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挑拨这叔嫂的关系!
不过……无论这散播流言的是另有其人也罢,是她本人也罢,这姐们儿现在内忧外患,似乎正缺一个盟友啊。
所以,还有另一种可能,这秦夫人没把这憨货放眼里,单纯是借此法向我强调一件事——她才是秦府管事的!
王豹还在思索间,阿丑已经按捺不住,拱手道:“王君,某答应过秦郎君,要护弘郎君周全,敢问王君,设计陷害弘郎君的人是秦夫人吗?”
秦弘猛然拍案道:“一定是她!某最近就只得罪过她,好啊!一个外人竟敢出这等诡计害我!”
王豹微微一笑,算计又上心头,笑道:“恐怕不一定是秦夫人,若要推测这个传播流言的人是谁,还需弘郎君为吾解惑,贵府区区几百亩田地,何以如此富裕?吾等大多党人可都得过秦府君接济。”
秦弘一愣:“这……某只知嫂嫂每月派人去东莱港,却不知运何物。”
王豹见他眼神清澈无比,顿感无奈,手中再次敲起石板。
后汉书曾言秦周乃汉末‘八厨’之一,厨者“能烹调天下饥寒者”,即仗义疏财、接济士人的豪杰之意。
这‘厨’字的来源,自然是接济北海清流,只是财的来源,凭这区区几百亩田远远不够,这手上必然还做着大买卖……
东莱港,北海最大的走私港口,直通辽东贸易,大量和鲜卑慕容氏的走私都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他手上的买卖是——马?铁?丝绸?盐……
马可能性不大,若是秦周手握马匹生意,那便可比肩公孙瓒之流的人物,北海不至于将来大乱;但无论是哪一种,这其中利润,就算是袁氏都要垂涎三尺,难怪会被人盯上。
王豹微微一笑,想起当年决定搞钱的时候,曾捣鼓出提纯细盐,便宜老爹坚决驳回,口称私盐乃重罪云云。
史料记载秦周无后,因治北海不利而被罢免,自此再无北海秦家的记载,看来还真有可能有人扶起这个憨货当傀儡,吞下秦家这笔买卖哟。
难怪孙观要当众抬举这厮弓马娴熟,感情这还是块香饽饽!
随后他嫌弃的看了一眼秦弘,内心吐槽了一句:连秦家的核心机密都不知道,就想着逼宫?这等憨货,我是没本事扶,还是另择人选。
“流言的事,尔再好好想想吧,本亭困了。”
王豹说罢,悠然起身,留下阿丑和秦弘两人面面相觑。
“王二郎且住!尔既在郡兵中厮混过——某若持此枪投军,可够格当个陷阵都尉?”
走到甬道的王豹一个踉跄,加快了几分脚步。
还陷阵都尉,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诸葛亮拼一下……
第18章 细盐之盟
“不好啦,王君!快醒醒,秦家来了几个庄客跪在舍外,声称不放人就要跪死在咱们这儿。”
熟睡中王豹听到阿黍的声音,哼唧一声,嘴上喃喃:“该死的杀才,在这嚷什么,愿跪就让他们跪。”
赵亭父又在旁边劝道:“这闭门不见,要传出去,恐有损王君名声,要不您还是去看看。”
于是那厮便揉着红肿的双眼坐起身来,重重吐了口浊气:“算了,本亭好歹是读书人,不和那妇人一般见识,出去看看吧。”
亭舍大门缓缓开启。
舍外晨雾未散,但见几个庄客如丧考妣跪于门外,为首一人额头还渗着鲜血,双手捧着一份竹简,口中高喊道:“请王明廷赐还吾主!少主母有言叮嘱,若王明廷不肯放人,则主辱而臣死,吾等唯有血溅孔庙了!”
王豹闻言,当即笑道:“明廷?这哪来的明廷,此处只有巡田卒王豹,却无亭长!尔等要跪,不妨去回去问你家少主母,是当去县丞处跪,还是当去啬夫处跪?”
庄客立刻叩首出血:郎君纵为布衣,若能归还吾主,亦是我等救命恩人!
王豹本来也就不打算一直扣住那憨货,于是笑道:“你倒是有几分忠心,先呈上来给本亭看看,汝主这告罪书,有几分诚意。”
何安闻言推了推阿黍,只见阿黍三步并两步将竹简接下呈给王豹。
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彤弓既弨,敢不委藏?中心贶君,式宴以飨。舍弟蒙教,如沐甘霖。嫠妇虽寡,尚备酎金。伏惟王君移玉寒门,使亡夫柩前得闻雅训。 ’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哟呵!还是个读书人,挺委婉的。
要老子亲自把人送回去,全你秦家的脸面。
这‘彤弓既弨’出自《小雅·彤弓》,说的是昔周天子赐宴诸侯的弓矢之礼,又暗含结盟之意。
只是你家请客吃饭、谈联盟,还挺别致的啊,到棺材前谈,有诚意?
狗都不跟你——等等!
他突然摸到了竹简上附着的粗糙颗粒,浅浅一沾舌尖,顿时目露精光——谈!狗不谈我谈!
于是他瞬间换成一副颇为和善的样子,将地上庄客扶起:“哎呀,都是误会,胖子备马!把后院的人都放出来,本亭亲自护送弘郎君回府!”
李牍领命而去,不多时,秦弘被带了出来。他衣衫虽有些凌乱,只是脸色阴沉。
王豹笑眯眯地拱手:“弘郎君,昨夜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今日令嫂相邀,不如咱们一道回去,也好让误会早些解开。”
秦弘闻言大怒道:“王二郎!枉某昨夜都以为尔本豪杰,今却将某之事告知嫂嫂,要去你去!某不回去!”
王豹也不恼,依旧笑容可掬:“弘郎君年少气盛,本亭理解,不回也成,本亭也养得起。”
随后他压低声音:“但是本亭待会儿,要是见了令嫂,万一说漏嘴,你昨晚在亭舍里骂她是外……”
秦弘脸色一变,咬牙道:“你——”
王豹哈哈一笑,翻身上马,扬鞭道:“走!去秦府!”
秦府坐落在上柳亭北五里处,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狰狞威严。
庄客先行通报,不多时,大门缓缓开启,一名青衣婢女款款而出,福身道:“王君远道而来,少主母已在堂上恭候。”
王豹下马,整了整衣冠,笑道:“有劳姑娘引路。”
婢女微微颔首,目光在秦弘身上:“弘郎君,昨夜受惊了。”
秦弘冷哼一声,恶狠狠瞪向王豹,嗯……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婢女随即转身带路。
穿过几重庭院,王豹暗中观察,只见府内仆从肃立,神色恭谨,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空气中飘着一缕香烟,初闻如踏进未央宫的青铜香殿,继而化作未干墨迹的缠绵,最终沉淀为深衣广袖的余韵。
待至正堂,婢女停步,轻声道:“王君请稍候,容婢子通禀。”
王豹点头,转头看向秦弘道:“这箕乡三家豪强我算是访便了,唯尔家最是奢华啊,天竺的郁金香,这可是洛阳尚书台那般高官才能用的,一斤三十万钱,啧啧啧!”
秦弘却不像他一般悠闲自在,捎带一丝紧张压低声音:“王二郎,待会儿见了嫂嫂尔要是敢胡说八道,某决不饶你!”
王豹心说,好家伙,惧嫂到这种程度,还敢逼宫,你别说这憨货还挺可爱的。
他微微扬起嘴角:“行啊,尔若答应随某巡田一日,某便不说,还替尔说几句好话。”
秦弘闻言咬牙切齿:“此话当真?”
王豹心中一乐,好家伙,原来这小子要这样拿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某应了!”
两人窃窃私语间,只见青衣婢女通传:“王君、弘郎君,少主母有请。”
王豹拱手后,跟随青衣入堂。
少顷,但见沉水香雾在错金博山炉上盘绕,主座上一美妇人端坐,身着金泥簇蝶罗衣,眼角一颗泪痣尽显风情,大约二十八九,发髻高挽,簪一支金钗,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正是秦家少主母。
她轻启朱唇:“王君远来辛苦,请上座。”
王豹闻言拱手笑道:“久闻秦夫人贤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秦夫人淡淡道:“王君客气了。舍弟顽劣,昨夜叨扰贵亭,还望见谅。”
王豹一边落座,一边笑道:“哪里,弘郎君性情直率,本亭甚是欣赏,今日前来却有一事告知秦夫人,昨夜本亭与弘郎君促膝夜谈,今已幡然醒悟,愿随本亭巡田一日,已体细民之苦,省自身之过,望夫人应允。”
秦弘在侧瞪大双眼,好似在说,这王二郎怎么张口就来啊!
秦夫人修眉轻蹙,目光如刀看向王豹,随后转头看向旁边的秦弘:“弘弟,可有此事?”
秦弘闻言低眉顺耳:“确……确有此事。”
“罢了,汝此番闯下祸事,幸得王君大度,理当受罚,回屋自省吧。”
“哦。”
秦弘临走前,狠狠剐了王豹一眼。
待他出了屋,秦夫人才冷言道:“王君还真是一点亏吃不得啊!”
王豹正襟危坐:“夫人何出此言?”
秦夫人修眉一挑:“王君今日当众亲送弘弟回府,失了面子,便要弘弟随你巡田,把面子找回来!但尔初来此地,先拜访了张孙两家,将我秦氏置若罔闻,后扣我秦氏嫡子——”
说话间她猛一拍桌案:“敢问尔身为大儒门生,如此失礼是何道理?莫不是欺吾乃一介女流?”
王豹闻言敛容,正色肃容道:“《白虎通·嫁娶》云:妇人无外事,有故则使家老传言。今蒙夫人赐见,豹方敢随贵介入内——此非敢怠慢耳。”
秦夫人怒色稍缓:“好个卖弄唇舌的王二郎!那怪张圭老儿都要在尔手上吃瘪。”
王豹笑道:“夫人说笑了,分明是本亭在圭公手中吃了大亏,如今虽是一身轻松,但也遭罚俸一年,柴米油盐尚且堪忧,闻昔日贵府对亭舍多有照顾,本亭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这厮一顿胡言乱语,偏偏把盐字咬的极重。
秦夫人笑道:“王君果然心智过人,昔日刘君与我秦府交好,处处皆照拂,故吾等知恩,方遣庖厨照料饮食,而今王君乃是戴罪之身,如何照拂得秦府?”
啧!这妇人忒不爽快,不如和孙观说话来的痛快。
于是王豹目光灼灼:“今岁这五月,风雨如晦。本亭观贵府栋梁已有些年头,经不起多少风霜。本亭虽无革旧维新的手段,自问懂些商贾门道——”他指尖轻敲案几,“可帮夫人购些新柱。”
秦夫人扬起嘴角,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之喜:“哦?”
王豹也摊牌了:“直说了吧,夫人如今内忧外患,需要一个盟友,本亭虽在箕乡无权无势,但背后站着北海党人,夫人若能助本亭,本亭将来必报之以桃李。”
秦夫人笑道:“王君,这等大话孰不会说?不如先说说你那商贾门道吧。”
王豹端起酒樽浅尝一口:“本亭手中有一法,可将青州粗盐提纯为细盐,所耗成本极低,当然不能白给夫人,我王氏要占五成利。”
秦夫人闻言,瞳孔猛然一缩。
第19章 官匪一窝
次日,天光晴好。
王豹正顶着烈日,秦弘满脸不情愿,跟在其后老老实实巡田,靴底沾满新翻的泥土。
没办法,秦弘赖来也赖不掉,辰时便被嫂嫂赶出了家门,虽然细盐之事尚未谈妥,但是这盟是已经结了。
王豹提出的要求是,至少要秦氏帮他在箕乡站稳脚跟,才给出方法,此等大事也不是秦夫人一人可定,所以双方都不着急。
王豹这个厚脸皮,丝毫没有觉得巡田丢人,反而和旁边的农人有说有笑,没事儿搭上把手。
他擦了把汗,望着田垄间最后一筐待播的黍种笑道:老丈,这耧车明日就能走完最后一遭,尔等总该喘口气了。”
那老农将黍种掂了掂,黧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朴实的笑:“一听便知,王君未曾伺候过禾苗,黍子下地才刚开锣,三日内要驱雀保苗,十日得间弱留壮,待苗出来了,夏至前不把涑水引进来,这满地金珠子就得变成蝗虫饭,我等农人哪有喘气儿的时候。”
王豹闻言一怔,脱口吟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啊。”
话音未落,忽听得官道上马蹄声急,一骑绝尘而来,背后还追着一队官差。
马上之人头戴进贤冠,腰悬铜印黑绶,朗声道:好一个田家少闲月!朝廷罚尔巡田三日,是教汝体察民瘼,不是让尔在此吟风弄月!”
周边农人见状,慌忙跪伏于地,王豹眯眼望去,却也是老熟人,此人姓孔,名融,字文举,不仅是通家之好,还有‘同窗之谊’,不过孔融大他十岁,和郑玄问学时,他还只是个童子。
王豹稍显惊愕,却也不拜,笑盈盈拱手道:“兄长,不是在洛阳出任御史之职么,何故亲临阡陌?”
孔融板着脸,勒马停驻,身后官差列队肃立。
随后居高临下,神色冷峻,声音却朗朗传开:“本官奉敕巡察北海,闻尔擅募乡勇、私闯民宅,按律当黥面徙边!长史念尔初犯,又系名门之后,特以家财作保。今罚俸一岁,贬为亭卒三日,以观后效,今日虽期满,然尔当克己慎行,莫负朝廷宽宥之恩。”
王豹闻言,笑吟吟地长揖到地:下吏谨遵教诲。
直起身时,又耍起无赖道:“兄长远道而来,若不嫌弃,何不移步亭舍?豹备些薄酒,为兄长洗尘。”
孔融闻言,严肃的面容终于松动,摇头笑叹:你这孺子!前头带路吧。
说罢,便将辔头扔于王豹。
王豹只得牵马便往亭舍方向走去,心中吐槽:你才是孺子,你全家都是,站台就站台,还要老子给你牵马,呸,难怪阿瞒要治你个不孝之罪!
唯留秦弘一人:“王……王君,某呢?”
……
待到了亭舍,支开左右,孔融那副官架子忽地卸了,自己拎起酒坛斟满两耳杯,推过一盏道:“贤弟近日闹得甚嚣尘上,可知长史为汝担了多少干系?”
王豹咬字清晰道:“豹谢叔父举荐之恩,使某得履——嚣尘。”
孔融抚掌大笑:“哈哈,二郎真率性之士也。”
随后他收敛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缣帛:“这是长史让我交给你的,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这东西是叫你明白自己的位置。”
王豹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张北海的地图,其中箕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又标明青州主官道的位置。
但见箕乡处于郡治剧县、泰山郡、东莱郡交界处,偏离青州主官道约百里,旁边的箕山与泰沂山脉相接。
王豹见此微微一笑,昨日与秦夫人密谈一番,今日观此图,心中早已了然,确实是匪寇必争之地好地方。
泰沂山脉余脉,山林密布、易守难攻,其中藏匿数千余人都不成为问题;
地处三郡交界处,三郡官吏推诿监管,完美的灰色地带;
偏离主干道,远离朝廷驿道和军事要冲,不易被常规巡查覆盖!
秦府通风报信告知朝廷从东莱港购入珍宝的消息,孙观便于泰沂余脉藏匪劫掠,张敏剿匪报功,三家共同上演贼喊捉贼的戏码,最后以报战损的方式扣留珍宝,既有功勋,又有好处。
这箕乡正是“三郡交恶,官匪勾结”的老巢!
只是这个孔礼,把老子安排这里来,有给我这图,难道也想——
想到这里王豹狐疑的看了一眼孔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对!得秦夫人亲口道明,张敏背后是张让,秦周背后是赵忠,孔礼这等党人自诩清流,定然不是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他不会动秦周,因为秦周明通宦官暗通党人,当然也不是冲着孙观来的,这等匹夫,他们一向不放在眼里,那就是——张氏!
给我这个地图,为我站台,是要我拿下张氏与山匪合谋,劫夺朝廷物资的罪证,只要孔礼能拿下罪证,就算张让得宠,也不可能明面上包庇张敏,毕竟以当今皇帝刘宏那贪婪的性格,这朝廷物资决不许他人染指。
张敏一旦失利,北海宦官集团就剩秦周这个两面派。
如此孔氏就可以稳坐北海,眼前这个不孝子,将来才能顺利坐稳上北海相的位置。
王豹一手敲击着桌案,心里算计着,从史料记载来看,这老狐狸定然抓到了什么把柄。
否则不孝子没有这么容易在秦周一垮台就上位;也不会一上位,就清算北海豪强,巩固地位。
这样看来……孙观这小屁孩找我,也不止为了粮道,秦张头上各有一个饕餮,留给孙观的恐怕还真不多,这厮还真存着要和党人合作的想法——
那怪能把我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连海运成本几何,都查的清清楚楚,我还以为泰山贼已经渗透到营陵了呢,看来是有人透露给他的。
而且据秦夫人透露孙观这个小屁孩,居然是北海绿林中几个巨头之一,那他孙家庄园是正儿八经的‘二贤庄’,可惜了,他孙观不是单雄信,咱豹的立场也当不了秦叔宝。
孔礼这老狐狸!一边利用我,一边还阴我,那不得给我点甜头?
于是王豹嘴角渐渐上扬。
孔融见状笑道:“长史确实眼光独到,贤弟果然大才,看来贤弟已然明了所处的位置了。”
王豹亦笑道:“兄长,豹素来不爱绕弯子,便直说了,兄长恐已听闻吾与张家之事,豹别无他求,只愿为这箕乡细民做些实事。”
孔融挑眉:“哦?”
王豹正色道:“张氏短短六年便占上柳亭民百余亩良田,却不知还占了其他亭多少,事成之后,豹请将张氏之田还于百姓。”
孔融麈尾轻叩案几:“善!《孟子》曰民为贵,贤弟上任不过半旬,竟如此爱民,却不辱师君门生之名,兄必向长史请之。”
王豹深揖一礼,随后笑道:“此次兄长奉命巡北海,若得一人消息,恳乞兄长告知,豹偶闻其孝名,恨不得见也,若得其信必登门拜访。”
孔融好奇道:“贤弟所言何人?”
“此人复姓太史,单名一个慈字!”
第20章 豹之部曲
数日后,营陵县,初夏的日头毒得很。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绸缎庄的幌子挨着漆器铺的招牌,胡商牵着骆驼在酒肆前讨价还价,几个梳着双鬟的少女挎着竹篮,银铃般的笑声混在叫卖声里。
出了城往西北二十里地,在营陵和剧县之间,有一座青砖黛瓦的大宅坐落于野外空地,门楣上二字铁画银钩,细看便知围墙比寻常宅院高出半丈,墙角还埋着防止盗匪掘墙的铁蒺藜,俨然是座小城池!
平日此处鲜有人问津,今时却不同往日。
门后是个足有十亩见方的校场,数百余名甲士正在操练,虽无震天杀声,但这无声操练的威慑力更甚,个个身上穿的都是百炼钢鱼鳞甲,人手一把环首刀,最骇人的是西北角一排弩车。
后院处传来一阵阵马粪的腥味。
客房处住下了一队锦衣儿郎。
正堂中。
主座上坐着个白衣青年脸手上拿着一份竹简,手指敲打的桌案,最奇的是他手上的竹简顶头,赫然是用简体中文写的八个大字:数量金额式明细账!
他旁边站着个葛衣老者。
客座上则是一个锦衣儿郎,眉宇间英气逼人,嘴上噙着笑意:“豹兄,观是不是也该问一句,这门外甲士可是刀斧手?”
王豹拍案抚掌,仰天大笑:“如今风水轮流转,当真解气,观弟且看我这弟兄们如何?”
孙观望外看去,不由赞道:“装备精良,整齐划一,驱使如臂,还深得郡兵战阵精髓啊,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古怪道:“豹兄整日在箕乡,趾高气昂指责这个僭越,那个造反的,这百炼钢鱼鳞甲卫,怕不是只有两千石以上的高官或侯爵才得配备的?”
王豹挑了挑眉道:“观弟不可胡言,这些都是袁氏借于我把守琉璃镜的,袁氏四世三公有鱼鳞甲卫,不过分吧。”
孙观一翻白眼:“豹兄莫要诓吾,这部曲是袁氏的,那院内弩车……”
王豹立即打断道:“观弟某要说笑,那是武都尉运粮暂存吾这的,世人皆知吾王氏乃是商贾之家。”
大乱将来,虽说前两年咱豹也是一心要降曹,但要没这点布置,只怕黄巾军之乱都过不去。
孙观微微一笑,心领神会,转移话题羡慕道:“这外面的校场,恐怕能容下五六百骑兵一同操练,难怪豹兄一到上柳亭就招募乡勇,看来也是带兵带惯了啊。”
“观弟说的轻巧,五百骑兵,少说要六百到一千匹战马,哪有这么多马匹。”王豹抬起茶杯浅尝一口:“贤弟神通广大,若是有路子买到马匹,我倒是有兴趣和你做第二笔买卖。”
孙观瞳孔一缩,随后莞尔:“兄长说笑了,就我那几十匹马也是东拼西凑来的,不似兄长这边阔气,方才在后院所见少说也有百余匹骏马。”
此处乃是王氏琉璃厂所在,来此之前,王豹已入城拜见过父亲王纪以及武国安,此番带孙观前来,一是商讨粮道之事,二也是给这泰山贼秀一秀肌肉,万石粮草也不是小买卖,万一这厮起了贼心,可大大的不妙。
原本王豹将此地这般设计,完全是为了在未来几年的黄巾军之乱中保命,谁知系统从天而降,顿感这个校场还是太窄了,不过还有时间,再扩充些步兵,轮流操练便是了,只是这百炼鱼鳞甲,可就备置不起了,毕竟屯粮才是重头。
“贤弟,那事情就这么定了,粮就运到此处,至于转移至粮仓,就不劳贤弟费心,吾还要在上柳亭当值,和糜氏商谈一事,就由周伯带些人同你前去吧。”
说话间,他将桌案上的木盒推向孙观:“这算是咱们的定金了。”
孙观起身抱过木盒,一掂重量便知里面都是带赤的,当即笑容满面:“和兄长做买卖就是痛快!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王豹笑道:“不急这一时,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让兄长尽些地主之谊,周伯安排庖厨备些酒菜。”
“诺!”老者深揖一礼。
孙观仰头大笑:“哈哈哈,好,往日在观府中,兄长放不开,今日观陪兄长一醉方休!”
两个表面兄弟,一番豪饮后,已是夜幕降临。
各自都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回房。
客房里灯火忽明忽暗,里面窃窃私语。
孙观剪灯芯,压低着声音:“不曾想,光这王二郎手里竟有这般精锐,但远不需每月万石,他还要再辟粮道,恐怕是供给其他党人部曲的,看来这北海迟早是党人的,明日你骑一匹快马先去泰山给兄长报信,咱们不能把注全压在那群阉货身上!”
“诺!”
而王豹一边亦未眠。
周伯带着几分愁容:“郎君,今日将诸多僭越之事,暴露在这孙郎君面前,会不会风险过高?”
这位周伯是王豹家中老仆,据说自幼便在王家长大,对王氏的忠心毋庸置疑,所以此处种种王豹才会交由他打理,甚至王豹还传授他几十个专用词汇的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进行府库开支记账,美其名曰‘王氏会计准则’。
这个时代恐怕只有他和这位周伯能看懂王氏账簿,其他人就算拿到手也看不明白。
王豹指节轻轻敲着桌案:“无妨,他也不干净,这次就是让他有所忌惮,毕竟咱们要走这条道也不寻常,化兵为匪,孙观这厮倒是教会了咱不少东西呢!对了,周伯,近来可有人传递消息到这边。”
周伯闻言从柜中翻出一块木牍,呈于王豹道:“老奴正要和郎君说此事,前日府外来了个蒙面的汉子,指名找老奴给了此牍,说是郎君吩咐的。”
木牍上刻着:纸鸢就位,斯人与泰山无关。
王豹面露喜色:“很好,看来还得想办法搭上线。”
随后他吩咐道:“周伯,将耿衍、淳于奋、季方、祭肜,四将叫进来。”
“诺。”
少顷,王豹房中走入四个军士。
为首之人唤做耿衍,字子延,勇力乃这五百部曲之最,现任王豹部曲司马。
此人满脸虬髯,左颊有道弹汗山之战留下的箭疤,乃是扶风耿氏旁支,原护乌桓校尉夏育麾下军司马,两年前夏育北伐惨败,边军溃散,逃到此处。
王豹在马坊发现此人贩卖缴获的鲜卑马具,故以重金招募。
他身后左侧之人唤做淳于奋,字伯威,现任王豹刀曲军候。
此人方脸阔额,眉骨高耸,左眉断痕,出身青州北海的没落军户家族,祖上曾为西汉北军校尉,家族因王莽之乱失势,父亲沦为地方豪强的护院教头。少年时因替乡邻复仇,手刃欺压百姓的豪强家奴,流落至营陵。
王豹从前在了解私盐利润时,于盐帮黑擂上所遇,高价从盐帮手里挖来的,他左眉处断痕,就是打黑擂时留下的。
中间之人唤做祭肜,乃是个胡汉混血,现任王豹骑兵曲军候。
曾是乌桓突骑队的骑兵,在一次与鲜卑的交战中被俘,趁鲜卑贩卖马匹时,逃到了躲进船舱,遭鲜卑人追杀,沿着东莱港逃到营陵,为王豹所救。
左边那人叫季方,字伯涛,乃东莱海盗,现任王豹弓弩曲军候。
此人精瘦如鲨,小腿密布贝壳割痕,皮肤黝黑,去年胶东海盗与盐商爆发一次大规模冲突,负伤跳海,正好遇上去洛阳交易的周伯,为周伯所救。
四人进屋,齐齐单膝在地:“吾等,拜见明公!”
王豹嘴角上扬:“诸君免礼!今日叫诸君前来是有要事,今吾受长史之命彻查朝廷军备被劫一案,此案关系甚大,需诸君全力辅佐,况——”
他脸上笑意收敛,正色道:“而今天象异变,彗星出奎娄之间,《天文志》有言‘奎主武库,彗现则兵起’,世间必有一场浩劫,吾等唯有暗中布局,方能安身立命,继而上匡社稷,下扶黎民,建功立业!”
四人闻言一震,齐声喝道:“愿为明公马首是瞻!”
啧,还是自家地盘舒坦。
王豹抚掌大笑道:“善!且听某部署——伯威、祭肜你二人明日起,在挑选五十余身手矫健的兄弟,每人分发一支‘千里眼’,勘察整个箕山以及泰沂山脉地形,制作成我教你们沙盘,同时要在各易守难攻之地,安插暗哨探马,凡是易守难攻的要地都可能是山匪的营寨,需查明各营寨炊烟、军帐等数量,长史之命能否功成全在汝二人。”
“诺!”
随后看向海盗出生的季方:“伯涛,尔挑选五十名水性好的弟兄,于东莱港附近,选址扎寨,伪装海盗训练水军,严密监视慕容氏的船只,如遇大量船只往来,速上柳亭来通报。此外,伯涛,尔手中这支水军,关系到吾等将来能否在青州站稳脚跟,练兵之事万不可懈怠。”
“诺!”
最后王豹看司马耿衍说道:“嘿嘿,子延,有个重任要交于尔,尔这长相最适合不过,明日尔自军中挑选五十名精锐,进驻泰沂山脉伪装成山匪,找到驻地之后派人告知于某,之后某会找人与尔联系,他教会尔等如何做合格的山匪,半年之内,尔等要摸清整个泰沂山脉所有绿林势力,小股势力设法吞并,较大势力就交好,重点融入他们,未来能否平定青州匪患,还青州百姓安定,全在尔了。”
“诺!”
接着他又看向耿衍:“此外,尔等走后,在诸位屯长,何人可带剩下的兄弟继续操练?”
耿衍不假思索:“禀明公,驷伯功足可胜任。”
王豹当即拍板:“驷勋啊,好,就他了!”
这个姓少见,故王豹对此人记忆深刻,此人乃南阳豪强驷氏旁支后代,传到他这辈,也就跟刘备差不多落魄了,后流亡颍川,崔琰游学至颍川,偶遇之收为庄客,崔琰和王豹乃是同学,此人是王豹从崔琰手上软磨硬泡要来的,有一手军阵刑罚之术的特长。
几个屯长之中,属他的屯军纪最为严明。
这五百人的部曲,花了王豹整整三年的时间,甚至约有一年时间与将兵同吃同住同操练,精心打造,全员鱼鳞甲,可谓是武装到牙缝,个个都是王豹的宝贝疙瘩。
共两百刀曲,两百弩曲,一百骑兵曲,这便是他王某集团的第一野战军!就这一百骑兵,在北海豪强之中,战力已堪称天花板。
如今为养这五百精锐和屯粮,又再开一条粮道,琉璃镜的利润已然捉襟见肘,故此王豹才迫切想和秦氏合作开启新的商业模块。
第21章 暗流涌动
光和四年,仲夏之月,洛阳西园,夜风裹挟着茵墀香的奢靡,掠过新砌的玉阶。
渠水初通,映着未央宫残存的灯火,琉璃瓦泛起幽蓝冷光,如鬼火浮于御沟。
灵帝增税诏书疾驰十三州——“亩税十钱,以奉西园奇珍”。
短短一月之间,青州麦穗沾满了农妇的泪,泰沂山矿脉已凿穿了三批刑徒的脊骨。
忽有一夜,北海突有鲛鱼现世,渔人争捕,脂膏未凝便染红三县海潮——为取这一尾突吻鲸的脂腹,凝膏入盏,不知多少渔人葬身大海;
一时间,北海奇珍‘鲛人泪’现世的传说,传遍宫闱。
只为夜照水中二八少女的靓影,仿佛整个洛阳都望眼欲穿——只等北海工匠刻下鲛人水晶灯的最后一刀。
洛阳宦官以金剪修整夜舒荷,笑言:“待到东莱鲛灯至,恰映夜舒玉肌寒”。
……
北海,箕乡,张家庄园。
主座上的张圭鼻翼青痣微微抽动,一扫堂下云集的宾客,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个锦衣青年身上:“孙郎君,月余不见,听闻足下新得一买卖,老夫未来得及恭贺,不知一路可还顺利?”
孙观微微眯眼拱手道:“圭公见笑,近来手头吃紧,圭公手里没买卖,观只能自己为手下弟兄谋些嚼谷。”
张圭冷冷一笑,转头又看向秦弘:“秦家似乎和咱们这位王亭长走的也很近啊。”
秦弘嘴里叼着柳条,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近吗?怎的,他王二郎给圭公奉茶,陪孙郎君喝酒,就不需到我秦家拜门?”
张圭皮笑肉不笑的摸了摸胡须:“好啊,二君还真是辞锋如剑。”
孙观冷笑道:“圭公不必话里有话,某为那王二郎运粮不过赚些嚼谷,如今那王二郎已不问亭事,收了秦家的庖厨,终日与乡中懒汉玩耍,圭公还有何顾虑?”
“呵呵,不顾虑?前番弘郎君率宾客围困亭舍,他王二郎还未出面,便有刁民持械相护,现在又在亭舍前开什么运动会,聚集在他亭舍前的细民已经越来越多,此前尚是明枪易躲,如今倒成暗箭难防了!”
秦弘冷笑道:“岂非圭公之过?若非圭公当给那厮台阶,某如何会丢了颜面?再者说,他王二郎无非就是找借口发粮给这些细民,搏些细民的好感罢了,有何好大惊小怪的。”
张圭语塞,孙观心知事不寻常,他可是见过王豹部曲的,但如今利益已然捆绑,这王二郎反倒成了他的财主了。
于是他也不多说什么,打了个圆场:“弘郎君,那王二郎确实是个不好相与的主,过去之事便无需再提。圭公此次叫吾等前来,相必是为了近日沸沸扬扬的鲛人泪吧?”
秦弘冷哼,张圭猛然抽动鼻翼上的青痣:“不错,那鲛人泪长明不灭,已被传得人尽皆知,如今天子就眼巴巴等着一睹这天下奇珍,这正是我等升官进爵大好时机。”
孙观笑道:“尔等升官进爵,吾却不稀罕,那宝贝固然稀奇却是个烫手的山芋,倒不如前番的那批征马。”
张圭心中冷笑,嘴上却道:“孙郎君这是哪里话,若是孙郎君鼎力相助,张家自然不会亏待郎君。”
……
距离张家庄园,二十里外的箕山深处,白云寨正笼罩在雾气中。
高坐的那虬髯汉子突然将土碗砸向青石案,醪糟溅在梁上悬着的狼首獠牙间——此人正是让行商丧胆的白目阎罗白大目。
竖子!他一脚踹翻胡床:黑石寨延胡子?老子走马十年,孙家绺子都不敢让咱合杆!哪来的灰孙子,不来拜山门,张口就要跟老子要分板刀面的买卖?
旁边第二把交椅处坐着的却是脸上纹着狼头的汉子,虽然是上个月才入伙的,但其出手狠辣,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黑狼”。
他阴着脸道:“大兄容禀!那黑石寨的延胡子,聚得五十余刀客,尽是些坏规矩的豺狗。前日劫了琅琊盐枭的车队,二十余人尽屠,连个报信的都没放,就连尸体也全部运走,一点痕迹都没留!”
白大目闻言瞪眼:“盐枭的纲都敢破?是吃了豹子胆了?”
黑狼指节叩着刀镡,阴声道:大兄,如今豺狼堵了洞口。若不与那厮分这碗血食,怕是要换地方落脚了,否则就算不被这群饿红眼的野狗连窝端,也会被那坏规矩的豺狗牵连祸事。”
砰!
“直娘贼!老子在这箕山扎寨,原是要寻孙家绺子的晦气,平白冒出这么个丧门星!”
白大目反手拔出板斧钉入案几:“擂鼓!聚齐咱寨里三十副皮甲,带上家伙,跟老子去会会这竖子!”
……
上柳亭,亭舍外,日头将夯土场晒得发烫。
百来条汉子分作十队轮番蹴鞠,场边歪斜的界碑上,上柳亭三个隶字早被磨得浑圆。
阿丑正甩开膀子,那缠着麻布的右臂抡起来,八片牛皮缝的实心鞠便呼啸着掠过众人头顶。
鞠球直指韩飞队门栏的野猪头骨上,那是他们清晨猎获的战利品,獠牙上刻满胜负记号。
场边赵亭父看得分明:这力道分明是使了掷矛的功夫,哪还是蹴鞠?
韩飞守在门栏高高跃起拦下鞠球,踩着燕息式腾挪闪转,只听铜铃清响,但见他连踏七步,第八步忽地凌空倒勾,鞠球擦过阿丑臂膀间隙,正中阿丑队的门栏。
“彩!”
吕峥、周亢队,以及其他亭组和秦家佃户们出的队伍背倚桑树观战,纷纷喝彩。
王豹也坐在亭舍前叫好,嘴角微微上扬,汉灵帝这波征税,真是神助攻啊。
他这段时间,为了不违反律令,也是玩出花样来了。他和孙观约好,每个月运粮,需运五百石到亭舍。
这批粮食上周一到,他就整了这出运动会,只要十个壮年就能组队参赛。
今日约人来蹴鞠,次日便改成掼跤或是接力赛跑,并规定获胜的队伍奖励一石粟米,并打着重在参与的口号,曰:凡是能整齐划一喊口号进场参赛的,整支队伍可领两斗粟米。
东汉年间一斗粟米,足够五口之家一天的饱饭了。
故此,这上柳亭运动会,在箕乡一经传开,众人奔现走告,王二郎是来者不拒,就算是豪强家的佃户也能参加,短短一周便已有十队,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亭舍门口就站不下了。
咱豹多机智,不让咱招募乡勇,咱组织农闲运动会不过分吧?这踢球不算练兵吧?而且咱这运动会是层层报备过的,这是致力于乡村文化建设。
不信诸君且看——从乡啬夫到长史,连督邮都批了移风易俗四字!
嘿,以前招乡勇你们不让,现在老子把不仅要把你们的佃户骗来踢球,将来还要把你们的庄客也忽悠来!
第22章 绿林新秀
暮色如凝血般浸染箕山,黑石寨笼罩在铁锈味的雾霭中。
寨门前两具盐枭的尸首倒悬于老松枝头,断裂的颈骨随山风吱呀摇晃,惊起一群啄食眼珠的寒鸦。
延胡子正踞坐在虎皮交椅上,左颊弹痕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青黑。
他身后五十名匪徒站坐不一,但钢刀拄地的闷响却整齐如战鼓,他们眼中带着三分暴戾七分痞气。
有人倚着刀抠牙,有人拎着血淋淋的盐包——那盐袋捆绳打着军中双环结,青石地上的血痕呈刻意泼洒的放射状。
反观延胡子对面坐着的白大目,身后站着三十来个名弟兄,却像群瘸腿的饿狼,皮甲用草绳捆着,缺口的砍刀都能当锯子使。
从那白大目怒目圆睁的表情不难看出,明显是谈崩了。
只见他虬髯戟张,目眦几裂,拍案厉喝:“呔!尔等戍边溃卒,安敢在吾地猖狂!某念汝辈尚有几分胆气,方许五五剖分——竖子!绿林有绿林的规矩,尔这坏规矩的豺狗若再狂言,休怪某这板斧不认人!”
五五开?延胡子突然捏碎酒碗,瓷片扎进掌心血都不擦:白当家,某弟兄们砍翻东莱盐帮时,你还在啃麦麸饼呢!
白大目闻言大怒,暴起掀桌的瞬间,五十把钢刀同时出鞘,却是呈雁翎阵封死对方三十余人的退路。
白大目双斧交错,斧刃重重相击,迸出几点火星,在火把下划出两道寒弧,狞笑道:呵!少他娘跟老子耍花枪?某这两柄斧,专砍不知死活的猘儿!
延胡子咧嘴笑道:“好个白大目!钻了某的刀山,还敢亮爪子?够种!不过——”
他突然一脚踹翻酒坛:“白阎王?我呸!你他娘带着三十号饿鬼,连孙家绺子的屎都抢不着热乎的,不如跟老子混,顿顿见荤腥!要是不识相——”
只见他仓啷一声拔出钢刀:“老子让你这变!”
白大目闻言怒极反笑:“哈哈哈,原来是想吞并老子!黄口崽子才穿开裆裤几天?敢打老子的主意?”
延胡子突然仰天大笑,震得梁上积尘簌簌下落:好!好!不愧是敢跟孙家绺子叫板的硬骨头!他猛地拍案,震得酒碗跳起三寸,白阎王的名号,某来到此方就听得耳朵起茧!
话锋突然一转,他俯身逼近:可这箕山养不活两群狼。老子刚剁了盐枭的爪子,正缺个敢玩命的搭子。染黑的槽牙在火光下森然发亮,跟着老子干,专挑肥羊下手,强过你带着崽子啃树皮!
白大目双斧地相击,在火光中迸出一串火星,狞笑道:好得很!那就按道上规矩——
他突然将斧刃插进青石地面,裂纹蛛网般蔓延,咱俩单练!谁赢了谁坐这虎皮椅,输的跪着喊爷!
说话间,他眼凶光毕露:灰孙子可别怂啊!
延胡子心中暗喜,纸鸢不愧是明公心腹,说得果然不错,这白大目果然尚武,只不过明公曾言这厮勇力过人,当小心应付!
好!好!只见延胡子槽牙在火光下森然发亮:“牵两匹马来!”
火把的浓烟还在厅堂梁柱间缠绕,两派人马已如溃堤的浊流涌向寨中校场。
夜风突然撕开雾霭,露出半轮血牙似的残月。
校场夯土地上的血垢在月光下泛着紫黑,四角插着的松明火把炸响,将场中央那面褪色的黑石寨旗照得忽明忽暗。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赤鬃如火的战马踏碎阴影而来,马背上,延胡子手提一把百炼钢所锻造的环首刀,黑貂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下暗藏这百锻鱼鳞甲。
而且不善马术的人,很难发现他脚下踩着一对跨越时代的产物——马镫!
白大目从旁人手里也接过缰绳,仔细打量倒也是一匹上等的黄骠马,只是他这匹马却没有马镫,而且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暗处早备好了几张精良的弓弩。
残月如钩,校场四角的火把被劲风撕扯成飘摇的鬼火。两匹战马在夯土地上来回踏出深坑,铁蹄溅起的骨粉混着血垢,在月光下扬起一片幽蓝的雾霭。
随着鼓声响起,白大目挥舞着双斧,黄骠马骤然加速,双斧交叉成剪,直取延胡子咽喉。
延胡子一勒缰绳,赤鬃马却突然人立而起——那双暗藏的马镫让他如履平地,是人借马力,环首刀自上而下猛然劈下,地斧刃正好架住砍刀,随着二马错位,爆出一溜火星。
两人交手第一回合,互相暗自惊心,一人心中暗赞:不愧是明公看上的人,端是好力道!一人则是心中暗骂,贼溃卒好骑术!
只见掉转马头,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余回合,黄骠马旋身时,白大目已然觉得腰腹酸痛,他本就不似鲜卑人那般在马背上长大,没有马镫,全靠双腿蛮力夹住马腹。
延胡子趁机刀作枪使,直刺心窝,白大目仰面贴马背避过,反手一斧劈向马腿。
延胡子一提缰绳,赤鬃马灵巧跃起,延胡子在马背上稳稳当当,这便是马镫赋予的操控力。
这场较量纯粹的装备降维打击,两人又斗了十余回合,白大目斧势渐乱。每当他抡圆双斧,无镫的身躯便随马匹颠簸摇晃;而延胡子却能借镫稳身,刀刀劈在斧柄同一位置。
延胡子突然暴喝一声,马人急转。白大目正要格挡,却见那环首刀竟在空中变劈为拍——刀背重重砸在斧柄旧伤处。
斧柄应声断裂,斧头旋转着插入十步外的旗杆,震得黑石寨破旗簌簌飘落,而白大目也被狠狠拍落马下。
延胡子并未追击,他甩去刀上血珠,任赤鬃马缓步绕行白大目面前,槽牙在月光下如獠牙森然:怎么样,白当家,可要换把兵刃再比过?
白大目犹豫数秒,摸了摸酸软的腰背,吐了口血沫:“谢延当家手下留情,某骑术不如尔,认栽了!”
延胡子闻言翻身下马,将他扶起:“哈哈!白当家勇力属实罕见,某不过是险胜,来!我们今日畅饮一番!”
说罢,延胡子拽着白大目的手臂径直走进大帐,紧接着他割破手掌,将血滴入两个酒碗中:饮了这碗血酒,往后你我便是生死弟兄!
白大目倒也真是条汉子,割破手掌也将血滴入酒碗,接着捧着酒碗单膝砸地,抬起酒碗一饮而尽:“愿尊大当家!”
“哈哈,贤弟好气度!”延胡子亦跪地,将酒碗一饮而尽。
随着酒碗碎裂之声响起,延胡子对旁边喽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酒肉!”
紧接着,他拉起白大目笑道:“贤弟,尔可知上柳亭亭长王豹是何方神圣,某听闻那王豹日日开仓放粮,连秦家佃户都跑去蹴鞠领粟,若得他库里的新麦,你我兄弟便不愁吃喝!”
白大目虬髯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大当家初到箕山有所不知,那王二郎为细民争地,连张氏庄园都敢硬闯,箕山百姓无不传颂,大当家若动王豹,百姓会已死相护,这等人动不得。
他顿了顿正色说道:道上有规矩,‘饿死不动义仓,借粮不伤百姓’,这是高祖爷当年在芒砀山就定下。
他扫过周遭弟兄,三十多个饿汉竟都默默点头。
延胡子闻言眼中悄然闪过一丝喜色,随后笑道:“哈哈,如此说来,贤弟是豪杰,王豹那厮也是英雄,便不难为他了,粮源一事,某便再想出路!看来日后贤弟还得多跟我讲讲某,这道上的规矩啊。”
实际上延胡子有此试探,也是在计划之内。
虽然王豹不知道白大目是不是化名,但就以步战对马战,差点一斧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仅凭这一点王豹就起了收降之心。
故此,从纸鸢开始到今天的延胡子,都在明里暗里的给白大目洗脑——咱豹可称英雄!
第23章 闲子夺征
是夜,上柳亭东厢房,灯火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阿黍的问候:“王君,天色不早了,早点歇着吧。”
王豹手捧扬雄的《甘泉赋》,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应付了一句:“嗯,知道了,你们先歇着。”
随后他放下竹简嘴里喃喃道:“怎么还不来……”
西厢房那边熄灭灯火良久之后,只听嘎吱一声轻响,东厢房的房门被悄然打开。
王豹急忙看去,只见一黑衣人轻声走进房中,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脸上的狼头纹身,俯首便拜,低声道:“黥拜见明公。”
王豹急忙起身将他扶起:“怎么样?子延无恙乎?”
张黥点头道:“子延司马神勇,白大目已被收复。”
王豹这才长出一口气:“呼,好!有了白大目这个老绿林在侧,子延算是正式打入山匪内部了。”
张黥略有一些担忧:“明公,子延司马手下装备过于精良,黥担心时间一久,早晚要被白大目看出端倪。”
王豹敲着桌案,微微皱眉:“这倒是个问题,得尽快彻底收复他才是,再给他点时间反应一下吧,几天之内连续易主,恐怕他难以接受,不过你留在他们身边的意义不大了,可有查明,这附近哪路绿林是孙观的人?”
张黥拱手道:“回禀明公,据白大目说,孙观在箕乡,故此其麾下所领三百余心腹,交由一个叫黯奴的头领,此人亦是孙观歃血的兄弟。”
王豹扬起嘴角:“盐枭一事,这正好是个借口,便说子延得罪盐枭迟早祸事,哄赚几人陪她下山,想办法混进这个‘黯奴’那里!据秦府传来的消息,张圭、孙观他们要对这上贡给天子的鲛人泪下手,待他们一动手,我等便做两手准备,尔于暗处查,子延于明处查,到底是哪股山匪劫到的鲛人泪,这可是个搬到张敏的好机会!张敏一倒,张圭便任我等拿捏了。”
张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诺,黥领命!明公,耿司马如何在明处差,可需要黔带话?”
王豹敲着桌案:“也好,伯威、祭肜在泰沂山脉的各处暗哨已布置妥当,一旦有风吹草动会有人报信给子延,让他找机会向孙观麾下某个势力下手,抓一两个舌头,最好是孙观的歃血弟兄。”
“诺!”
紧接着王豹有说道:“还有,你给子延提个醒,东莱港那边传来消息,先前的情报有些小差错,上次让他劫的那个盐枭管承还是个海盗,阔气得很啊,麾下有近千余海盗喽啰,若他得到消息,很可能带人寻仇,但不太可能倾巢出动,这样目标太大,让子延做好伏击的准备,以逸待劳,他知道该怎么打。”
“诺!”随后张黥提议道:“明公,子延司马毕竟只有五十人,外加白大目手里的三十余人,人数还是太少,何不放出流言是孙观劫的货,让他们狗咬狗。”
王豹略微思索一番道:“孙观岂是好相与的主,要是对方找到孙观那里,孙观猜不到子延,但能猜到与白大目有关,届时还可能被两方联合夹击。”
随后他带着一丝轻笑道:“区区海盗罢了,还用不上驱狼吞虎,来的人少便来一波灭一波;来的人多很好,子延只需纠缠,保管他顾头不顾腚!既然要和秦氏合作,管承手里的盐道,某非吃不可,总不能让秦氏牵着鼻子走,不过这管承——倒是可以想办法收复。”
你道王豹为何如此起了收复之心,因为前番决定对这管承的盐帮动手时,他唤出系统试探,发现此人竟是青史有名,武力值71,虽说比吕布差了一个诸葛亮还多,但是高低也算个三流武将了!
咱豹的划分很朴实,100以上算顶尖,90以上算一流,80以上算二流,以此类推,当然咱豹不在其中,豹乃是文人,不和莽夫比,要放在文人里,哼!咱豹拳打诸葛亮,脚踢郭奉孝,顶尖名士!
两人一番夜谈之后,张黥悄然离去,东厢房内又只剩王豹一人。
他拿起桌案上的《甘泉赋》嘴里念道:“于是大厦云谲波诡,摧嶉而成观——这东汉人吃的都是细糠啊,寥寥几字,写尽宫殿华美,道破劳民伤财,若让扬雄知道如今汉灵帝这西园裸泳馆之奢华,就凭这一滴鲛珠千户血,万钱灯火照君欢,不知他如何骂娘……”
……
残灯映策,秦夫人指尖划过青简上的密报,朱砂批注如血渍浸透竹纹。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算珠声却愈发急促。
青衣婢女趋前附耳,低声道:夫人,宋膳夫已将今日张圭密会孙观、弘郎君之事泄于王二郎,宋膳夫回禀言:王二郎索要会期与行途。”
秦夫人拨弄算珠的玉指一顿,微微扬起嘴角:“他王二郎不是能掐会算吗?告诉他没有,让他自己猜去。”
青衣一愣道:“夫人,相府那边不是让两边都泄吗?”
秦夫人冷笑道:“兵法有云:‘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秦府君身在剧县,岂知箕乡之事,王二郎想插足我秦氏的盐铁生意,那就得先看看他没有这胃口吃下去,若是朝廷这么大的动作,他没本事查到,也配和我秦氏五五分账?”
青衣婢女巧笑生靥:“哦!婢子明白了,让王二郎主动来求夫人,鲛人泪是北海党人搬到张氏最好的机会,彼时他身负党人压力,莫说三七分账,便是一九分账,那王二郎也会毫不犹豫的应下,还是夫人技高一筹。”
秦夫人莞尔:“这官匪勾结上至北海相,下至路边匪,口风都捂得严严实实,各方都不会留下口实,吾倒想看看这局,他王二郎当如何解,也正好借此摸清他还藏了些什么后手!”
青衣婢女恍然大悟:“噢!原来这还是一石二鸟之计,若王二郎肯让利求夫人,那他便是只有些小聪明,没什么好忌惮的!可是……夫人,婢子不解,这王二郎这两天耍的什么把戏,为何要让夫人派佃户参加他那劳什子运动会?”
秦夫人凤目含煞,微微挑眉:“没什么好忌惮?他这蛊惑人心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这看似这随手一步闲棋。让吾出佃户,就是告诉张圭老儿秦家已和他交好;也是做给张家佃户看的,他王二郎不止爱惜有田的细民,无田的佃户他也一视同仁,不消几日整个箕乡的青壮都会汇集到他舍外。”
青衣婢女好奇问道:“那夫人为何不回绝?”
秦夫人咬碎银牙,回想起前天回绝他时。
王二郎摆出一脸豪横的样子,表示他已经和孙观合作,手里又有琉璃镜的买卖,这盐铁生意本是重罪,他好生思量了一番,还是打算不干了,随后扬长而去。
逼得她不得不先拿出诚意,答应派出佃户去参加他那劳什子运动会。
想到这,秦夫人一拍桌案:“这笔账权且记着,等吾拿到提纯细盐的方法,再找他清算!”
第24章 浩劫初显
晨光如锈,天边泛起的不是朝霞,而是一层浑浊的橘黄色,像是被烈日晒褪了色的旧帛布,蒙在青州上空,连风都带着燥意。
亭舍前的槐树本该在仲夏郁郁葱葱,此刻却已飘落几片枯叶,干瘪的叶片打着旋儿坠地,发出细碎的脆响。
王豹身着皂绛青袍,精神抖擞地推开亭舍大门,亭卒紧随其后。
门外早已挤满了人群,比昨日更甚,一眼看去恐亦有十五六队。
众人见他出来,脸上勉强挤出笑颜,纷纷拱手行礼,嘴里喊着“明廷”,有人甚至高声问着今日的安排,可那声音里却透着几分勉强。
王豹目光扫过人群,眉头微蹙。
他分明看见,那些笑容背后,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诸君这是犯了何愁?”他开口问道。
人群中,一个汉子重重叹息:“王君有所不知,今岁不知是谁得罪了老天爷,从五月到六月,拢共就下了三场雨,昨夜几声闷雷,原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好雨,岂料这雨就是下不来。”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便响起几声附和,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气。
“可不是么,俺那地要是再不来场雨,就要干透了。”
王豹闻言后颈突然刺痛,仿佛被史官的笔尖戳中命门。
这些日子光去勾心斗角了,怎么把这茬忘了!这黄巾军之乱不止是人祸,那是更多的是天灾引起的,原本以为是三年后才爆发的天灾,却忘记了——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紧接着又有农人说道:“俗话说旱魃走三年,蝗神坐金辇,这雨季不来雨,那就该是蝗虫来了。”
这时突然有瘦高的汉子言道:“王君是营陵人,可请得到厉害的方士来此间祈雨?”
此言一出王豹眉头猛然一锁,目光如刀看向他,吓得那汉子不由后退一步:“王……王君,某说错话了吗?”
王豹见此人似乎并非他想的那样,轻舒一口气笑道:“子不语乱力怪神,吾乃读书之人,师君素来不许与方士来往,常言《论语》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故此方才吾有些失态。”
那汉子也舒了一口气,挠了挠头,讪笑道:“王君勿怪,俺不知道读书人不兴这个,那俺便不提了。”
“哈哈,无碍,诸君也莫急,” 王豹忽然朗声一笑,声如金石:“既然天公不作美,咱们便想想其他法子,今日咱们这运动会项目就——”
他故意顿了顿,待众人屏息时猛然挥袖:“比掘井吧!”
众人眼前一亮:“王君,这掘井如何比法?”
王豹扬起嘴角:“今日这掘井乃利田之举,便不分头筹,凡能掘井者,无论出不出水,各队均有一石黍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声:
转眼间欢呼声震得槐树枯叶簌簌,牛皮虽然吹得很响,但是当王豹问道可有人会寻水勘探之法时,众人无不面面相觑。
于是王豹只得灵机一动,指向箕山的方向:“那便从上柳亭田埂外的高位处,往箕山方向,每十步开一井口,地毯式挖掘,本亭不信它不出水!诸君!老话说旱魃走三年,咱们要应对的是大旱很可能不止今年,今日我们所有付出都会是值得的!咱们今日就开挖!”
“诺!”
王豹剑鞘点地,声如军令:郑薪速去召集亭中工匠,立窑三座,昼夜烧制陶圈、陶罐!木匠也要,还要做些枣木井架,这等旱情恐怕掘井不够,井与井间,还得通暗渠,再开明渠灌溉。
阿黍,带妇孺架灶二十处,保障饮食!
何安,持我符节速报县廷禀明,非本亭擅征徭役,而是旱情严重!”
“诺!”
“阿丑、韩飞、吕峥、周亢,你四人护送何安至营陵县!”
随后他揽过四人低语:“送完何安后,持我令箭至城外十里处的王府,各提万钱,再找鸭贩子买些鸭,找牛车运回来,有多少要多少,就算是数百只也不嫌多!”
“诺!”
“赵亭父,通知各户若有空闲者的女眷,在附近山中采些浆果来换黍米,要酸涩的,越酸越好,若是蝗虫来了,本亭自有妙计对付!”
“诺!”
王豹一步踏至高处:“诸君列队!”
而众人闻言,懂规矩的十来队汉子齐刷刷站成排,新来的队伍也是有样学样的站成排。任由青州的热风卷着沙砾拍打在众人脸上,兀自巍然不动。
王豹见状嘴角微微扬起,看看这不就学会列阵了吗?
“各队队长出列!”
只见旧队队长带头几步跨出,新队队长亦有样学样。
“李牍!带他们进去拿农具,其他人原地待命!”
“诺!”
少顷的功夫,李牍带着十来个队长抬出二十口木箱,箱盖掀开的瞬间,铁器碰撞声清脆如磬。
按队领取!王豹一言既出,众人纷纷排队领取。
那些新制的农具在晨光下泛着青光,有个人忍不住摸了下锸刃指腹,不由发出嘶声。
王豹瞥见,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这些他新购进的农具可比寻常货色锋利三成。
紧接着,在他一声令下,百余人有序分为两人纵队,各自扛着农具,朝田埂方向走去。
……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烙铁,但田埂一里开外,已然井架林立,众人早已测量好了方位,开始着手开挖。
王豹一边测量,心里一边嘀咕:
这青州临海地下水位浅,一般普通井深也就四米,坎儿井式挖法,往这山脚冲积扇,挖到十米应该能出水,但能不能挖到十米,还得看郑薪制陶的手艺,就算此地不出水,往箕山方向一直挖过去,挖是一定能挖出水的,就是不知道要挖多远才能挖出来。
而且要是不通暗渠和明渠意义不大,可要是通了暗渠——
这旱季还好,要是到了涝季,恐怕要出大问题,得让郑薪过来研究一下这个翻板石闸怎么弄,将来还得开挖引流泻洪的工程才保险,行人力改天之事,后患无穷啊,实在不行将来就全部堵上!
唉……老子想好好练个兵怎么就这么难,不是豪强作对,就是这天灾跟老子作对,这第二野战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练好。
就在王豹满脸愁容之际,赵亭父突然来到:“王君,已经通知下去了,各家凡有闲着的女眷,都已在附近熟悉的山丘上采摘浆果了。”
王豹闻言晃了晃神:“好,赵亭父你去帮阿黍吧,今日的伙食工作可不小。”
“诺,”赵亭父深揖一礼又说道:“还有一事要禀王君。”
王豹看了看他拘谨的样子,笑道:“何事这般严肃?”
赵亭父并未起身,直言道:“孔长史来信言,中常侍奏报朝廷,七月乃是雨季,海上波涛汹涌,恐鲛人泪有失,改海路为陆路,由青州郡兵押送。”
王豹先是冷笑:“当真是瞎了那阉货的狗眼,这等鬼话,朝中也有人信,哪来的雨?”
随后一愣,瞳孔猛然一缩:“你——是孔长史的人?”
第25章 一阳蛰伏
烈日当头,一众青壮掘井掘的热火朝天,身为领头羊的王豹,却在远方僻静处和一老者勾肩搭背。
“嘿嘿,老赵啊,不想尔竟是孔府‘密客’,那便是自家兄弟了,来给本亭说说,平日有没有打某得小报告?”
赵亭父闻言一愣:“王君,何谓打小报告?”
王豹咧嘴露出槽牙:“就是——‘阴白’本亭劣迹于明公!”
赵亭父慌忙拱手:“王君自赴任以来,处处为民,何来劣迹?”
王豹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挺上道啊,老赵,说说吧,长史还有何指示?”
赵亭父磬折言道:“禀王君,孔长史言此次乃千载难逢的机会,鲛人泪乃天子钦点贡品,张氏必然不会错过这个升官进爵的机会,孔长史让您趁机找到张氏私通匪患的证据,但还需设法把秦府君摘出其中。”
王豹挑了挑眉道:“说的轻巧,这三家齐聚上柳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用飞骑相告,他们又不傻,怎么可能留下书面罪证,还摘出秦府君呢,明摆着都是环环相扣的官匪勾结。”
随后他又换了副赖皮的嘴脸:“嘿嘿,老赵你在此间厮混多年,不如你给我支个招?”
赵亭父喉结滚动,慌忙告退:“下走哪有这本事,下走还是去帮阿黍了。”
“等等,回来!”王豹脸一黑:“劳尔回禀长史,要想拿下张氏罪证,需帮吾一个忙——”
他眯眼带笑指向掘井的徭役:“请长史朱批,许吾征徭掘井抗旱。”
少顷,看着赵亭父远去的身影,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道:咱这运动会开的,劫道还没着急呢,这抓贼得倒先急起来了,这个老滑头!
不过,是时候给张圭老儿上点强度了,前番你给咱一手阳谋,这次也轮到咱豹还你一局了,敢让咱豹奉茶,小本本上给你记着呢!
随后王豹朝着秦家庄客那队的队长喊道:“卢大足,带着你们队的弟兄过来一下。”
那卢大足闻言,带队走来,只听王豹笑道:“大足兄弟,你可曾听过这箕山上有一股山匪,头领唤做白目阎王,手下聚集了三四十号贼人?”
王豹刻意把‘三四十’咬得极重。
卢大足闻言点了点头:“俺们附近这几个亭的,都晓得他的名号。”
王豹叹了口气:“不瞒诸君说,如今这旱情恐怕比咱们想象的都严重,咱们掘这几口井可能还是不够,但往箕山深了挖,又担心遇上山匪,这等工程还是越快完成越好,省的惊动了山匪惹来祸事。”
他顿了顿笑道:“所以要麻烦诸君跑一趟附近几个亭,把能叫上的青壮都叫上,诸君中孰能叫来十人,便得五斗米;叫来二十人,便得一石米,无论是佃户还是庄客,只要能掘井的便作数。”
卢大足乃是秦夫人亲自挑选出来,比较机灵的佃户,他不解的问道:“王君,那白大目手下只有三、四十号贼人,俺们这么多人,他敢来?”
王豹心里捧道:问的好!
但表面上故作惊讶道:“诸君不曾听说鲛人泪的事情吗?”
卢大足摇了摇头,王豹压低声音款款道:“本亭听说前些日子,北海有鲛人现世,那鲛人留下奇珍,可长明不灭,天子点名要送往洛阳,就是走咱们箕山附近这道,不知道要引来多少山匪的注意哩,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多找些人尽快把渠通好,也好灌溉诸君的黍苗。”
卢大足听完王豹的话,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那一石米的赏格压了下去。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王君放心,俺这就去喊人!这十里八乡的,谁家还没几个能抡锸的汉子?”
说罢,他转身冲自己那队庄客说道:“都听见了?能叫来二十个,全家半个月的嚼谷就有了!腿脚麻利点!”
一会儿功夫,十个佃户就从不同方向跑开了。
王豹则是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嘿,张圭老儿,慢慢猜去吧,咱要去孙观上眼药了!
之后他把诸队长叫至跟前,一番叮嘱后,便嘴里哼着小曲儿,往亭舍方向走去。
他还未踏入村落,便已见亭舍方向已是黑云与炊烟环绕。
随着王豹踏入亭舍,前院右侧三座新起的土窑正喷吐着滚滚黑烟。
郑薪带着几个工匠在窑前忙碌,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庞滑落,在窑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陶坯在烈火中渐渐泛出暗红的光泽,郑薪不时用铁钩调整火势,确保每个陶圈都能烧制均匀。
左侧空地上,二十处临时灶台排列整齐。
阿黍带着一群妇人穿梭其间,麻利地掀开一口大锅,蒸汽裹着黍米香扑面而来。几个年轻媳妇正在案板上揉面,年长的则忙着往锅里添水加柴。
院子中央,李牍正忙着清点浆果。
他嘴里咬着半块麦麸饼,笨拙地挪动着身躯,将妇孺们采来的酸涩野果分门别类。不时有孩童跑来,将新采的浆果倒入他脚边的箩筐,又蹦跳着跑开继续采摘。
身旁堆着几石准备用来交换的黍米,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阿薪啊!”王豹朝着郑薪那边走去,嘴里上带着一丝资本家的笑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郑薪背脊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王君,又有何要吩咐了?”
王豹眯笑道:“你可会做翻板闸门?”
郑薪疑惑道:“王君,何谓翻板闸门?”
王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划道:“就是在井壁暗渠通道处安一个闸门,闸门用绳索牵引着一个空心浮筒,如果水位上升,可以利用浮力放下闸门。”
郑薪再次疑惑道:“闸门?空心浮筒?浮力?”
王豹拍着脑袋:“我想想怎么解释,闸门就是《考工记》云善沟者水漱之,我等在暗渠交接处凿两道竖槽——”
郑薪懂了:“哦,王君是说石插槽。”
王豹抚掌:“啊对对对!空心浮筒和浮力就是——”
他用拿着树枝便画便解释:“嗯……《墨经》有云形之大,其沉浅——我们做个比这葫芦大十余号的密封竹筒,用鹿筋绳连着石插槽,水满则竹筒浮起,插槽自落。”
郑薪不由自主的蹲了下来,恍然大悟又带着些疑惑:“王君说这法子好像可行……但竹筒要多大?水位多高算高?竹筒长期泡在水中如何保证不渗水?还有……”
王豹咳嗽一声打断,随后起身道:“咳,阿薪啊,这些就全靠尔了!算不出来就多实践,总之,咱们这个井掘好之后,只要直接开通明渠引水灌溉。做这个闸门是防止暴雨来引起涝灾,需要水位到达多少跳闸,需你和农人们多探讨!”
“诺!”郑薪蹲在地上低着头,俨然一副研究图纸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悄悄翻白眼。
随后王豹环顾了下四周,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不由露出资本家般的欣慰笑容。
这时阿黍堆笑道:“王君,粥好了,您先来一碗?”
王豹大袖一挥:“让诸君先用,某去找孙观那厮蹭饭——”
说话间,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顺带给诸君找些护卫!”
第26章 虚实相生
箕乡,孙氏庄园,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午间的蝉鸣。
主座上锦衣郎看着自斟自饮的王豹,朗声笑道:“哈哈,豹兄今日不会真是来某这讨酒喝的吧?”
王豹自顾再饮下一口,用袖袍擦了擦嘴,笑道:“这还有假?观弟有所不知,今岁这雨迟迟不下,恐是遇上了大旱,今日带乡邻在箕山开挖井渠引水灌田,忙活了半日滴水未沾,于是才想着到观弟这讨酒喝。”
孙观早就听闻他开运动会的事,如今对他召集乡邻开挖井渠这新花样,多少也有些麻木了,于是他抚掌道:“彩!兄长勤政为民,令人钦佩,某这酒水管够,权且尽管敞开了喝。”
王豹闻言笑道:“其实,除了饮酒之外,确实还有一事要劳烦观弟。”
“哈哈,豹兄如何变得不爽利起来了,权且说来听听。”
王豹苦起了一张脸:“观弟啊,尔也知晓,吾这亭长当的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如今开挖井渠,当真是为了农事,可就怕有人弹劾某擅招徭役,这箕乡上下,便只观弟能帮我了。”
孙观似笑非笑:“哦?兄长要某做如何?”
王豹苦笑道:“此番前来,正是想跟观弟商量一番,不如尔和圭公、弘郎君商议一番,由观弟调派部曲日夜在侧监督,也好让圭公和秦氏安心,如何?”
孙观闻言一愣,这王二郎唱的哪一出?要不是亲眼见过他的部曲,某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故试探曰:“豹兄这是打的什么主意,真要某率部曲在侧监视?”
王豹扬起嘴角道:“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观弟啊,如今往箕山开挖井渠,吾担心惊动白贼,故欲借贤弟威名震慑白贼,有尔在侧,吾可高枕无忧矣。”
孙观思量一阵,心道:也好,某倒真想看看尔在耍何花枪。
于是他笑道:“豹兄,此事还需容某与圭公和弘郎君商议一番。”
王豹闻言眉开眼笑:“如此,便恭候佳音了,那边还有诸多事未定,豹先行告退,多谢观弟款待。”
孙观象征性的挽留一下:“哈哈,如此大事不在一时,豹兄再饮两杯!”
两人再次一顿推杯换盏后,王豹才起身离去。
孙观送至门前,看他远去之后,嘴角露出冷笑,即刻叫来亲信:“速邀张圭和秦弘过来议事。”
“诺!”
另一边,快马踏碎林间雀鸣时,秦家庄园也迎来了喧嚣。
青衣女子仓惶来报:“夫人,不好了,王二郎让咱的佃户到处招人掘井抗旱,咱们和张家的佃户都已经拉走了不少了!还声称鲛人泪要路过箕山,往后这箕山会盗匪云集,要赶早开通水渠,免生祸端!”
那青衣女子话音未落,秦夫人眉尖已掠过三重寒芒——
先因青衣跌撞,黛青蛾眉如惊鸟般倏然收翅;再闻王二郎利用之嫌,眉峰骤似吴钩出鞘,在额间倒竖起一股杀气;终闻待鲛人泪落耳,眉尾忽地再挑起半寸。
“又是这般冒失,”她先是瞥了一眼青衣,玉指轻轻拨回算珠:“王二郎这招敲山震虎,目的何在?掘井开渠,他王二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闲心做这等好事?”
青衣闻言道:“听说王二郎给那些细民发的农具都是全新的,可锋利了呢。”
秦夫人一怔,随后笑道:“这等利田的好事不能让王二郎都占了,通知门下所有佃户,不,连上庄客们也一起,都去帮他掘井开渠。”
青衣闻言睁大双眼:“夫人还要帮他!”
秦夫人扬起嘴角:“他王大善人,不是喜欢放粮,喜欢想利用秦府吗?索性全都给他,让庄客们多吃他几石黍,顺带还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再先开渠道保我秦府的田地。”
青衣若有所思:“那张氏那边……”
秦夫人冷笑道:“呵,那只被震的老狐狸,动作只怕比我们还要快。”
而事情也正如秦夫人所预料的那般。
王豹自孙观府刚回掘井项目部,就见乌泱泱两队人正在对峙,一方是王豹的运动员,一方则有不少熟面孔,都是当初在张家庄园门口对峙时,所见到的张家庄客。
还未等他开口,张家庄客中为首一人便傲慢的说道:“王君,家主让我等前来助尔掘井抗旱。”
几个队长闻言喊道:“胡说!张氏会有这么好心?王君,不能相信他们!他们肯定是来捣乱的!”
王豹面露不悦,但是心里都乐开了花,来的好啊,张圭老儿必然是打着掘井挖渠的名义,名正言顺的派人来监视,顺带在往自家田里开渠引水!不过,你以为那是你的田,殊不知,那田就得姓王咯。
王豹沉重脸说道:“既然张氏也有利民之心,那就都来帮忙吧,但是本亭可没有这么多器械。”
庄客首领亮了亮手里的器械道:“这个不劳王君费心,我等都带了家伙”
几个队长焦急劝道:“王君,不可啊,这张氏哪会安什么好心。”
王豹抬手道:“诸君无忧,做好分内之事,来个几人,带他们继续往前挖,咱们务必要在短时间内挖出水源,确保农田无恙。”
众人闻言这才作罢,纷纷各安其职。
少顷的功夫,秦家庄客也到了场。
转瞬之间,此处便已聚集了五六百人,二十余井口分作四排同时开挖,沿着田埂高处向箕山深入,地势最低的低位井预计六米,最高处的高位井,经过王豹按坡度测算后,纵深需到十米,这已经利用陶片稳固井壁的极限了,若是再往深处挖,恐怕就得想别的办法稳固井壁了。
而剩余熟悉农事的三四十人,则被安排勘测地形,设计沟渠,纷纷投入这浩荡的取水工程中。
这边干的热火朝天,孙氏庄园里却是气氛压抑。
当孙观转达王豹的想法时。
就算是老奸巨猾的张圭都锁紧了眉头,鼻翼上的青痣不断抽动。
秦弘依旧叼着他的柳枝:“管他打什么主意呢,他既然自己要求去盯着他,那就去!只要揪到把柄,咱就弹劾他,让他继续当他的巡田卒!”
张圭捋了捋胡须:“孙郎君以为如何呢?”
孙观打着哈哈,随口说道:“以王二郎的手段,既然主动要求去盯着他,就不会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兴许他真是为了农事,只是怕了那白大目。”
张圭冷冷一笑:“要真是只为农事,他何故放出鲛人泪的消息?”
秦弘搭腔道:“他放的消息只能哄骗那些细民,朝廷的物资几时往这箕山走过?信口胡说而已。”
孙观微微闻言皱眉:“敲山震虎?但他在这箕山能震出什么呢?既不是某亲自带人去劫,也不是圭公出人去剿,至于秦家,向来都只是给消息,从不参与过程。”
张圭抽动鼻翼上的青痣:“既然猜不透,那就如他所愿,有孙郎君亲自监视,不信他能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
于此同时,箕山深处也极为热闹,黑石寨大帐中两头领正在密谋一桩大买卖。
这时,慌忙跑进一个喽啰。
“风紧扯呼!黑狼那厮抄家伙蹽了!带着二当家旧部五条‘硬杆子’,奔山下去了。”
延胡子脸上带着几分怒容拍案而起:“老子没撒过签子,就敢私开张?”
白大目则是眯眼盯住喽啰:“黑狼临走递话没?”
小喽啰有些慌乱道:“未曾递,不过……昨儿黑狼跟小的私下说,大当家坏了水,盐枭那帮刀片子迟早摸山,再蹲寨子就是等阎王帖。”
白大目瞪眼骂道:“这个怂蛋!来啊,点齐人马,老子亲手去剁了这反骨贼!”
延胡子见状反而笑道:“罢了,二当家,都是以前的生死弟兄,人各有志,由他去吧。”
白大目反倒不依不饶起来:“灰孙子这是在坏老子的规矩,今日不宰了他,明日就有人敢掀窑!”
延胡子抬起酒碗喝下一口道:“江湖路远,弟兄们闯荡各有各的命数,还是继续说‘鲛人泪’的买卖吧。”
白大目还在骂骂咧咧,延胡子心中却在暗忖:纸鸢此去恐怕是要潜伏入孙观一伙!
第27章 暗流夺珠
数日后,箕山。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土石,凿井的青壮们早已汗透麻衣。
一口中位井在挖掘到八米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铿”响,铁锸凿穿了最后一块青岩。
紧接着,岩缝间先是岩屑被水流顶出,渗出几缕浑浊的泥浆,继而渐渐清冽,汩汩声如闷雷般从地底传来。
那口井下的几个汉子,立即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出水了!出水了!快去叫王君!”
井上之人听闻更是大喜过望,撒丫子就向山下跑去,嘴里大喊着:“王君!出水了!”
这附近在井口上的人,闻言纷纷都围拢过去。
正在和郑薪探讨石闸的王豹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走!阿薪,过去看看!”
说罢,他朝着几个跑去,待他们来到那口井水边时,井底已积起到一掌深的清水,映着从井口漏下的天光,直晃得周围人眼眶发热。
下面人看到王豹,纷纷大喊道:“王君出水了!是活水!”
王豹闻言扯开衣带,郑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已抓着井绳纵身跃入井中。
当他踩到冰凉的井水时,旁边的汉子忙招呼道:“王君,水源在这边,还在汩汩往外冒哩。”
王豹顺着他的指引弯腰摸去,那裂开的岩层处确实能感觉到在冒水,他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运气真好!青灰色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蚀孔,裂隙水在承压状态下喷涌,说明这井位——恰好贯穿了箕山玄武岩的风化壳含水层。”
旁边汉子猛然一怔,突然觉得虽然听不懂,但是王君似乎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王豹起身拍了拍几人的肩膀:“干的不错!每人一石黍米!”
那几人闻言纷纷眉开眼笑:“谢王君!”
紧接着王豹朝郑薪喊道:“通知中位井和高位井的兄弟们,遇到蜂窝岩层就是摸到水脉屋顶,便改竖凿为横掘,先定位低位井的方位开暗渠,等暗渠通了再凿穿!”
“诺!”
随后王豹又喊道:“拿桶来取水!用藤筐装黏土压住大裂缝,留小缝测水流方向,先通这股暗渠,引水灌溉,郑薪!闸门设计要抓紧时间了!”
王豹的声音在井口不断回荡,震得大伙头皮发麻。
旁边的汉子不由说道:“王君,要不您还是先上去再吩咐。”
王豹闻言方觉失态:“哈哈!好,咱们一起上去,你们也歇一歇!”
待王豹爬上井口时,只见一锦衣郎策马奔至面前,脸上带着笑意:“豹兄,听说总算是出水了,你这掘井一折腾,就劳某数日之久啊,今日总算能歇了吧。”
王豹笑道:“这才到哪啊,往后还要开暗渠哩,好在这才十余口井就摸到水脉的位置了,想来再有月余的时间,便能通水灌溉了。”
孙观拉着脸:“那某岂不是还要在这陪你烤一月的烈日?”
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有劳观弟日夜护卫,如今挖出水,救了这一方百姓,观弟居首功!”
孙观无奈摇头:“罢罢罢,这首功某是不稀罕,尔自去折腾,某还是回府喝酒,留下几个儿郎帮尔镇场便是。”
说罢他策马扬鞭而去……
这天,整个上柳亭,不,应该是整个箕乡都充斥欢声笑语之中,因为有好几口井都找到地龙顶,王君说了,往后只要开通暗渠和明渠,箕乡的每个亭便能开渠灌溉。
于是掘井的人也分成了三波,一波从低位井口向中位井口掘进,一波则是按照老农们规划的水渠,开挖水道。
是夜,上柳亭亭舍大摆庆功宴。
二十口陶瓮在亭舍前空地上排开,炖煮着白日现杀的羔羊。
油脂混着野葱在汤面浮沉,香气勾得孩童们围着灶台打转。
妇孺穿梭席间,木托盘上粗陶碗盛着新酿的醴酒,有个总角小儿偷蘸了碗沿酒沫,顿时被辣得吐舌,引得众人哄笑。
秦家庄客和张氏佃户混坐一席,酒过三巡竟比起腕力。
四个猎户与农人们围在篝火旁跳着社戏的舞步,欢声响彻天际,连后院笼子里喂着的鸭群都跟着‘嘎嘎’乱叫。
李牍偷偷打开陶罐里捂着的浆果和麦麸,以为是什么美味,不曾想蓼蓝叶与山葡萄正在黍麸中腐烂,腾起的酸腐气中混着一丝刺鼻的草药味,像极了夏日暴雨前蚁穴散发的腥气,熏得他直干呕。
只有郑薪带着工匠们,坐在临时搭起的松明灯架下,苦哈哈的研究着闸门的设计图。
待这场庆功宴完美收场,送走众人后,王豹吩咐众亭卒先行睡下后,竟又回到东厢房中,拿起了张衡的《二京赋》,读得津津有味。
众亭卒也是见怪不怪了,都知道这些日子王豹染上了“读”瘾,几乎都是要到二更天才回西厢房睡觉。
直到二更时分,王豹叹了口气,正要起身歇息时。
只听房门嘎吱响起,王豹抬头一看,但见一人悄然进屋是纳头便拜:“耿司马麾下屯长周朗,拜见明公!”
王豹大喜,等了数日,总算是有消息了,这周朗不仅是屯长,还是周伯的儿子,连忙将他扶起道:“阿朗快起,子延有何话说?”
那周朗起身道:“耿司马让某传信给明公,淳于军侯和祭军侯安插至泰沂山脉的各路暗哨,今夜飞马来报,黯奴、夜枭、独狼等十多路山贼,均于寅时附近开拔,据他们各路行军方向,可判断动手的位置在黑松峡!”
王豹闻言立刻翻出了孔融给他带来的地图,在油灯下仔细寻找一翻,在箕乡五十里开外,找到了这个黑松峡,正是胶州湾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
王豹微微皱眉:“各路山贼同时出动?最终劫走贡品的山贼是谁,还是无法判断。传令子延,设伏离你们最近的山贼,务必留下口舌,问出贡品下落。”
周朗言道:“司马已率白大目和所有兄弟倾巢出动,在独狼部回寨的路上设伏了。”
王豹闻言笑道:“好!看来子延和某想到一处去了!”
随后他拿起桌案上的《两京赋》不由笑道:“一个鲛人泪,竟引出如此多的绿林劫夺,还真是‘今公子苟好剿民以偷乐,忘民怨之为仇也’,汉灵帝该震怒了,也是时候下第二步棋了。”
紧接着王豹又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不过,再此之前,还得把最后一个隐患给抹了,也管不了他能不能接受了,走吧,带我去见识一下子延的山寨。”
……
夜色如墨,今夜的黑松峡内死寂无声。
三更时分,乌云吞没了最后一丝月光,山风裹挟着枯叶与血腥气在峭壁间盘旋。
护送贡品的三百名中军队伍,举着火把沿峡谷缓行,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所有官军都在心里暗骂,这位护送贡品的司马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昼夜兼程。
突然,队伍中段中军大旗旁一名军官,仓啷一声抽出钢刀,一刀砍翻了中军指挥旗,紧接着他吹响骨哨,尖锐的声响撕裂夜空。
指挥旗旁边的副将刚反应过来拔刀,便被周围几个‘护卫’乱刀结果了性命。
霎那间两侧崖顶轰然滚落巨石,瞬间将十余名甲士碾成肉泥,将前军和后军切开。
惨叫声未落,前后峡谷口已亮起数百支火把,喊杀声震天动地。
山匪如潮水般涌出,他们身披皮甲手持利刃。
军旗一倒,杀声震天,郡兵阵型大乱。
一名百夫长连斩三匪,却被背后一刀捅穿腰腹——那人狞笑着撕下面皮,露出脸上山匪标志的刺青。
不过这些郡兵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立即以贡车为核心结成圆阵,前排架起漆成朱红色的制式大盾,后排弩手透过盾隙射出第一轮箭雨。
却见那些山匪竟也用相同的制式盾格挡,火星在盾面军徽上迸溅。
一轮箭雨过后,某匪首亲率死士突袭贡车,手提大刀策马冲入阵中,疯狂砍杀,只见血雾喷溅。
这场战斗来的匆匆,结束的也匆匆,甚至连探路的前军和阻截的后军都来得及突破巨石阻挡,中军官兵便已全军覆没,尸骸枕藉,只道好一场里应外合!
第28章 黑松血刃
夜风掠过黑松岭,三丈宽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此处已远离泰沂山脉,乃是青州通往洛阳官道。
延胡子伏在陡坡的岩石后,赤貂大氅早已换成粗麻布衣。
身后五十名精锐套着山匪常见的皮甲,但里面却暗藏百炼鱼鳞甲。
他眯眼盯着山下蜿蜒的山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
白大目眼中依旧带着几分犹豫压低着声音说道:按道上规矩只要留得三成货当买路钱,就放行,大当家真要黑吃黑?
延胡子咧嘴漏出槽牙,脸上的箭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买路钱?贤弟,天子贡品那是多大的买卖?要是留下活口,咱们还有命花吗?”
白大目一时语塞,只闻延胡子盯着前方,又悄声说道:“再说,这独狼也是听孙家绺子的号令,若是让他传回信去,这箕山还有咱兄弟的容身之地么?孙家绺子势大,要寻他们的晦气,不能一味蛮干。”
白大目闻言暗叹一口,嘴里小声骂咧道:“娘的,下了山,没道理不开张就回,干了!”
这时,延胡子突然发出嘘声,示意他别说话,随后死死盯着山下远方蜿蜒的山道,白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已然隐约可见星星火光。
只见他一手轻轻抬起缓缓握拳,五十名藏身石缝间的精锐,纷纷抬起了弓弩。
火把渐近,照亮了独狼部匪众的身影,为首一人左眼带着眼罩,胯下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四五十个小喽啰。
那独眼匪首嘴里骂骂咧咧,路过险地却丝毫没有警惕,仿佛这整个泰沂山脉都是他们的地界:“都给老子走快点,娘的,一群怂蛋!忙活了一晚上,就捡了几把破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身旁的亲信赔笑道:“大当家,弟兄们都尽力了,今晚那些个狗崽子,全是都饿疯了的,就差没把那群狗官的裤衩拔了。”
正当那独眼要接着骂时,突然山林中一声暴喝:“放!”
紧接着山道两侧,破空声撕裂夜幕。
第一轮弩箭齐射,二十余个喽啰应声倒地。
那独眼倒是反应快,一听到动静立刻抽刀挥舞,拨开箭矢,破口大骂:“何方鼠辈,竟敢暗箭伤人!”
他话音未落,只闻箭矢声再次响起,这第二波箭雨袭来,独狼部的喽啰已有防备,纷纷举起铜制大盾,霎那间火星四射,刺耳叮铛声乱响,仅有一两个反应慢的喽啰倒下。
延胡子看得分明,这哪还是山贼,分明是郡兵那等正规军才能配备的装备。
于是他暴喝一声:“杀!”
只闻山道两侧刀鸣之声四起,刹那间杀声震天,百余个黑影从山道两边涌出,如鬼影般从山道两边杀出。
风紧扯呼!独狼嘶吼着挥刀格箭,却见两道黑影自陡坡飞掠而下。
延胡子借下冲之势抡刀劈斩,刀锋在月光下划出银弧,地砍在独狼仓促迎上的刀身,火星迸溅。
白大目本想通名,但眼见延胡子已经不讲武德的冲了上去,只能骂骂咧咧:“竖子,吃白爷爷一刀!”
这厮双斧被砍断之后,延胡子给他换上了一把精钢锻造的环首刀,只是他胯下那匹黄骠马还是没有安上马镫。
独狼刚接下延胡子一刀,却见一莽汉如熊罴般呼啸而至,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是野兽般的咆哮声。
紧接着独狼刀身上再传来一股巨力。刀背狠狠砸在自己胸口,一口气还没喘上来,整个人飞落马背,是砸得头昏脑胀。
白大目一刀得手后,正要大喊缴械不杀时。
只见延胡子手下的五十个刀客,已如见了血的豺狼冲入羊群,一时间惨叫声在谷内回荡,三十余个喽啰转瞬之间就只剩七八个活口,都已经倒在血泊中,被数把钢刀抵住要害。
躺在地上的尸体几乎都是一刀毙命。
他万分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刚才看的分明,其中有个自家的刀客,被对方砍了一刀后,身上冒起滋啦火星,刀痕处居然在月光下闪过一抹银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延胡子一声令下:“绑了!”
直到所有活口都被五花大绑,那独狼才缓过气来,眼看地上全是自家兄弟的尸体,顿时疯一般的挣扎着要扑向白大目,瞠目欲裂:“啊!我的儿郎们!痛杀我也!白大目,灰孙子!尔敢黑吃黑?”
白大目正想还嘴,延胡子便道:“堵住他的嘴,回寨中再说!清理战场!”
只见延胡子手下主要是回收自己的箭矢。
而原本白大目手下的那四十来号兄弟则要更专业的多,有摸尸的,收盾的,扒皮甲的,甚至连卷刃的砍刀都没放过,正如独狼先前骂的那样,只差没把裤衩给拔了。
一会儿的功夫,战场便已全部清理,众兄弟有十来个挂了彩,但都不是致命伤,其中大多数都是原白大目手下的人。
“大当家,没有找到贡品!”
延胡子脸色一沉,恶狠狠扫下几个俘虏:“带回去慢慢审!”
回山寨的路上,这白大目也是心中翻江倒海,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狠的,眨眼的功夫,五十来山里刨食的狼崽子,就全给灭了,心中在升起一阵后怕之余,更是疑虑重重。
虽说这延胡子早跟他说过,他手下这帮弟兄都是戍边溃军中的好手,但这装备也太精良了,就算是郡兵,未必有这配备,而且溃军能有这般作战能力?
延胡子余光扫过白大目阴晴不定的脸,心中也暗忖:白大目恐已生疑,必须尽早亮明身份,否则可能会影响到明公的布局。
思量间,他的马蹄放慢了几分,看上去是和白大目并排走在一起,实则上已心生防备。
一伙人架着俘虏,直奔黑石寨。
当接近营寨时,只见吩咐留守山寨的周朗已在寨外迎接,并打了个白大目看不懂的手势,延胡子顿时又惊又喜。
白大目见状不由皱眉:“大当家,尔等打的什么暗语?”
延胡子大笑着搂住白大目道:“这是我们军中手语,意思是营寨无恙。”
白大目狐疑道:“家里进没进贼,一眼便知,用他在这比划?”
延胡子哈哈大笑转过话题:“以前军中规矩多,想是习惯了,走走走!今日大获全胜,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说话间,延胡子箍紧他的肩膀往大寨中走去,周朗在后眼神示意其余人,只见延胡子手下纷纷露出笑意,一人拉住两个白大目的喽啰笑道:“咱们也一起喝两杯。”
白大目那些喽啰个个面面相觑。
眼睁睁看着约十来个精锐,一队往左,一队在右,跟着两个头领挤进大寨。
“呔!哪来的竖子!”
大寨中火光刚亮,便传出白大目的惊怒声,他手下那些喽啰本想冲进去查看,却听仓啷一声,二十把钢刀齐齐出鞘,拦在帐前。
第29章 白兔归心
黑石寨的大帐内松脂火把噼啪作响,将王豹的影子投在粗麻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斜倚在虎皮交椅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此时帐下白大目恶狠狠的瞪着双眼,环顾这周围十几把快刀,似乎在寻找突围的方向。
“行了,子延,别吓到白当家了,都是自家兄弟,把刀收起来吧。”
话音未落,帐内刀光一闪,十几把快刀同时入鞘,整齐划一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延胡子……不,现在应该叫耿子延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槽牙:白贤弟,给你引见一下……
白大目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夯土地面上:呸!老子要尔引见?这不就是上回拿钱买命的怂包亭长吗?”
他此话一出,耿子延怒喝一声:“放肆!”
只听仓啷一声刀鸣,十几把快刀再次齐出,帐内寒光闪动,晃得让人背脊发凉。
白大目丝毫不惧,下意识摸到,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见帐中端坐一人,下意识抽刀,猝不及防间,被身旁的子延一把夺走。
于是他恶狠狠的瞪向耿子延:“原来尔这贼子果是贼官军,算老子瞎了眼,竟跟竖子称兄道弟!”
王豹被他戳了一记脊梁骨,也不恼怒,抚掌笑道:“白当家好记性,不错,本亭前番确实与白当家交手一回,见尔勇力过人,本亭钦佩才请白当家与弟兄们喝酒,否则的话——”
他冷笑一声:“呵,莫说你白大目,那孙观又如何?本亭率百姓掘井,让他领部曲护卫,他岂敢不从?”
箕山掘井这事儿,早就传到白大目耳中了,他眯眼冷笑道:“那孙子给你当看门狗,是他没卵子!”
说罢,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今儿个老子认栽!来,给老子个痛快,要是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王豹仰头大笑:“好,果是一条好汉,比孙观那厮强!”
随后他收敛笑意,脸上带出几分敬意道:“前番听子延说起,尔是个讲道义、重情义的好汉子,可吾偏偏有些不信,一个劫道的贼人能有几分英雄气,今日得见,子延诚不欺我也。”
白大目瞪眼道:“老子虽然是个山贼,但是比起尔等这些鱼肉百姓的狗官强百倍!”
王豹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哦?足下唤做白大目,却不曾想是有眼无珠的,本亭自赴任以来,为细民争地,带乡勇强闯豪强家宅;眼看收成欠佳,又想尽办法放粮;而今更是亲率青壮掘抗旱,尔那只眼睛看到本亭鱼肉百姓了?”
白大目语塞:“某……某……尔……尔不算!”
王豹拍案喝道:“倒是尔!仗着些许勇武横行山野,却不敢与豪强借粮,就算看到盐枭过道也畏畏缩缩,只敢向落单行人下手,还自诩什么道义,‘不劫义仓,不伤百姓’?生的磊落,却是欺善怕恶的主!”
白大目瞳孔猛地收缩,随后怒目圆睁:“尔……尔要杀便杀,争这口舌何用?”
王豹见状笑道:“白大目,尔以为本亭不知?尔本豪杰,如今落草为寇,无非是世道所逼。当今这世道昏聩,各地豪强当道,占民田滥私刑,更有那些敲骨吸髓的脏吏,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受欺辱,大好男儿,何会行此伤天害理的勾当?”
白大目稍微有些丧气,沉默不语。
随后王豹朗声道:“本亭在箕乡所作所为,想必尔也有所耳闻,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有大济于苍生之壮志。”
白大目闻言不由抬头看向王豹。
王豹顿了顿又言道:“远者不说,就说说尔眼下的箕乡,那张氏占老弱之田,还要黥其面剁其趾,何其可恨?然其身后站在贼曹张敏,便在此间无法无天,百姓苦其久矣,却无一人敢言,本亭便要和他斗到底。”
说罢,他眼神炯炯,看着白大目的双眼:“尔本一方豪杰,若愿相助本亭,保这一方百姓安宁,便不负这七尺男儿身!若是不愿,本亭也不强求——带着尔的人,自行离去吧。”
耿子延闻言大惊失色,这白大目知道的可太多了:“明公……”
但王豹却瞪眼制止。
白大目咬了咬牙,然后试探道:“尔当真敢放某走?”
王豹嘴角上扬,将手对着门外:“本亭言尽于此,阁下若还是自甘堕落,那就请便吧。”
眼看白大目恍恍惚惚转身走到门口,王豹抬起的手并未放下,眼神中杀机一闪,正要捏拳示意部曲放弩时,白大目突然啐了一口:“娘的!算老子倒霉!”
随后他一把撕下了脸上贴的虬髯,露出下颚一道白皙的皮肤,当即转身,快步走入,众人纷纷拔刀护卫,却见他纳头便拜:“罪民眭固,拜见明公!”
王豹闻名如遭雷击,全身一阵剧痛,眼前闪过一排红字——“恭喜宿主首次招募历史名将,奖励武力值+3.”
嘶……这坑爹系统!
他强忍剧痛起身相扶,挤出笑脸:“哈……哈,眭固兄弟,快请起。”
眭固起身见他几根发丝倒立,笑得极其难看,困惑道:“明公,尔这是怎的了?”
王豹也算是缓过劲了,尴尬一笑:“没事,本亭这是高兴的,有眭将军相助,大事可成矣!”
说话间,他眼里说不出的欣喜,仔细打量起了这位,未来混迹于并州的‘黑山贼’,虽然不知道他此时为何是在青州落草,但王豹记得这名字。
当场劫道时,他若报这个名号,就算再借王豹一个胆,也不敢提枪冲杀。
眭固,字白兔,原为黑山贼,后跟着张杨混,吕布被曹操困于徐州,张杨为援助吕布,派他前去找袁绍求援,于犬城遭遇曹仁、史涣大军而战死。
从他下颚露出的皮肤不难看出,他脸上也是涂上了颜料,想来是个皮肤应该不黑,不愧白兔之名。
耿子延在侧是长舒一口气,笑道:“好尔个白大目,藏得可真深,相处数日,不曾想尔连胡须都是假的。”
眭固也瞪他一眼:“相处数日,某亦不知尔乃官兵!”
王豹大笑道:“哈哈!从即日起,尔和帐下兄弟,与子延他们,俱为袍泽矣!来来,坐,吾等还需谋划一番,如何拿下张敏的罪证,还箕乡百姓一个太平。”
第30章 连珠成势
这一夜黑石寨发生了很多事。
原属白大目麾下的小喽啰,听说自己摇身一变成官军了,一张张黝黑的脸上都泛起了茫然,不过王豹没空操这个闲心,于是让眭固自己去做思想工作。
眭固是个粗人,哪会做什么思想工作,也就是挨个给屁股上几脚后,拜见明公这句话,竟比王豹部曲喊得还要响。
王豹则是在从独狼部的俘虏中一顿拷问后,再安排完往后的作战策略就匆忙下山了,无故缺勤,总归是要被考核的。
至于那些独狼部的俘虏,都是的孙观势力,下场不用多说。
总之,眭固后来每每想起那个夜晚仍会脊背发凉——独狼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苍穹。
那独狼和自己听了大致一样的劝降话术,但当他踏出大帐时,立刻便遭万箭穿心。读书人翻起脸来,比山间的天气还要快上三分,天知道要是那夜自己多犹豫几分,不知道会不会也这样看老天爷。
关于贡品的下落,是从一个吓得破胆的喽啰嘴里撬出来的,当听到二字时,眭固一口咬定,那人亦是孙观的歃血弟兄。
除这些之外,王豹还与子延和眭固共同拟定了未来三年内的发展规划,即三年内二人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吞并青州范围内非泰山势力的山贼,并占据尼山、蒙山、沂山与泰山贼分庭抗礼。
王豹也是悄悄探查了一番,眭固武力值只71,这么看来子延靠马镫以及装备取胜,恐怕只有六十多。
翌日,子延和眭固便领着人马收拾家当,在泰沂山脉中重新选址扎寨,顺带收缴独狼部的家当,寨中唯留周朗一人布置王豹后续的计划。
当眭固踩到马镫,看向子延那一刻,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据说从那日后,眭固酷爱骑马,每天要是不骑着他那匹上了马镫的黄骠马溜几圈,心里总是不得劲儿,口中常言,若非此物,某这一生或当在山中刨食。
——
三日后。
皇纲被劫一案,在整个北海传的沸沸扬扬,就连远在海边的东莱港,也不例外。
在距此地出海十里附近,有个小岛,原本是个荒岛。
一个月前被一伙不知从哪来的人占据,起了一个小渔村。
说是渔村,但朝廷并没有给他们户籍,也便算是盗贼了,出来时只有五十余人,短短一个月内,便已聚集了百人之多,这主要是归功于此地首领季方。
他来到此地后,找船从胶州湾运来了五百石粮食,很快便拉拢了不少追随者。
说来也怪,这伙海盗来此一个月了,除了每日操练和四处打探附近海域的海盗势力外,很少有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天,皇纲被劫一事,在渔村中传的沸沸扬扬。
这位季首领显然也知道了,于是急召几个头目议事。
“这皇纲被劫一事已然惊动朝野,各路都是朝廷官兵,看来管承那边就算知道盐被耿司马所劫,也暂时不会有动作了。”
季方盯着幕布上的最近才画完的海域图,上面用红圈标注着各路海盗的大概方位,其中在距离东莱港十里开外的山丘上,画了一个大圈,写着一个‘秦’字。
随后他又说道:“诸位兄弟,看来我们的目标要暂时改一下了,尽可能蚕食附近的小股海盗,待劫皇纲风声过去之后,明公定能设法将管承引出老巢,届时我们再配合行动。”
诸位头目齐齐回话:“诺!”
紧接着他吩咐道:“马涛,还有一件要事需要你速去通报给明公,秦家除了有晒盐坊外,还有将近八百人的海盗精锐,且装备十分精良,还有配备了三艘楼船。”
——
同样在这天,随着八百里加急文书自洛阳飞驰而来,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直抵北海,整个相府上下皆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天子震怒,亲下诏令:押解护粮军候及四百余名失职郡兵,尽数打入死牢,限期北海相三十日之内,肃清北海、乐安、济南三郡匪患,可便宜行事,追回鲛人泪者赐爵五大夫,从者免三年徭役。但若那鲛人泪有半分闪失,自北海相以下,皆按失职之罪连坐严惩,绝不姑息。
北海相秦周得令,当即传檄各郡县,命各级游缴征发郡国轻侠,搜山检海,剿灭匪患,可便宜行事,凡三郡豪杰率私兵助剿者,每百人减户调绢一匹。
然而,长史府内,叔侄二人却在悠闲对弈,棋至尾声。
孔长史摸着胡须,从袖口取出一份密信说道:“文举,王二郎那三劫循环已成,朝廷发诏一日前,他便送来此信,现在箕乡所有青壮,包括豪强庄客、佃户,都被他依律征为徭役掘井抗旱,乃是数日前本丞的亲笔朱批,箕乡游缴无法征调其乡勇,需要尔持我银印青绶,再走一趟箕乡。”
孔融一字落定,棋盘上顿时现出个之势,疑惑道:“叔父,王二郎意欲何为?”
孔长史将黑子落在天元位,原本的死棋顿时生出金鸡独立之势:“他要你亲率箕乡的乡勇——驱虎吞狼!”
此时,下棋的也不止这叔侄二人。
是夜,上柳亭,东厢房内。
王豹独坐于黑棋方,棋盘之上,白棋如“大龙”盘踞,势如铁壁合围,已占金角银边,黑子却似散星浮萍,看似支离破碎,难成气候。
他指尖轻叩棋枰,目光如炬,忽而拈起一枚黑子,点天元而落——
一子既下,原本散落的黑棋竟如死灰复燃,瞬间形成“连环劫”,白棋的厚势竟被这一手鬼手生生撕裂。
黑棋借尸还魂,原本孤立的数子骤然连珠成势,如潜龙出水,直逼白棋腹地。
王豹喃喃自语:“朝廷剿贼令还没下,便已让赵亭父传信给孔礼了,如今应该收到了吧;诸事已毕,只等孔融一到,有这党人的核心人物,亲自下场督战!张贼曹,我看你这场戏怎么演下去?”
紧接着他微微扬起嘴角:“还有我那观弟,不知道看到歃血兄弟的头颅,还有没有心情管着鲛人泪?”
与此同时,十多里外的张家庄园。
老奸巨猾的张圭,已经抓掉了不知多少发丝:“这王二郎明明即在打鲛人泪的算盘,又一心想筹建乡勇,如今他又为何以抗旱徭役为名拒绝乡游缴的征调?”
张夫人见状劝道:“夫君,你会不会想太多了?那王豹兴许只想着挖渠通水,争个旱涝保收的好政绩。”
张圭闻言不断摇头:“不,绝不可能,他数日前就在四处散播鲛人泪的流言,他一定在图谋什么!”
张夫人皱眉道:“那是否要让大兄今日便取回贡品,以免夜长梦多?”
张圭再次摇头:“不行,朝廷今日才下旨征缴,若大兄今日便夺回贡品,难免落人口实。”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盯死这鲛人泪时。
孙观府邸,一声瓷盏爆裂的脆响刺破厅堂,碎瓷溅血般迸散在青砖上。
“白——大——目!”孙观额角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抓紧一块血布,上面写着——孙观小儿,夺马点寨之仇,今日消矣。
“杀某歃血弟兄,枭首辱某门前,真当泰山刀锋不利否!”
他猛然踹翻矮榻,佩刀铿然出鞘,寒光映出狰狞眉宇:“传令!点齐本部轻骑,某要亲斩此獠——悬颅寨门,祭某独狼兄弟!”
可惜,他此去终会无功而返,眭固的白云寨早已人去寨空。
第31章 计成连环
翌日。
王豹正带着八百名青壮开挖井渠,这八百名青壮中有两百个是张秦两家的庄客,有三百个是两家的佃户,还有三百余人是箕乡附近几个亭的亭民。
短短数日间,他这个亭长几乎当成了啬夫。
王豹眼见此景,是嘴角不觉上扬,甭管这八百人是咋凑数的,咱豹如今也有了上玄武门对掏的资本!
就在他感慨间,忽闻马蹄声响起,王豹抬眼一看,正是那个不孝子带着二十轻骑飞奔而至。
王豹脸上写满了‘惊愕’,连忙拱手道:“兄长,缘何至此?”
孔融满脸怒容,亮出银印青绶:“大胆王豹!竟敢拿徭役之事搪塞剿贼!长史有令,着尔立刻带徭役随军,随某进山剿贼,寻回贡品,将功折罪!”
王豹‘惊慌’道:“征调徭役,掘井抗旱乃是长史亲批,况……况泰沂山脉山贼众多,这寻回贡品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孔融大喝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有旨,剿贼事大,长史已得密报,劫宝贼首就驻扎在夜鸣涧!速速整军,准备出发!”
王豹闻言露出喜色:“原来兄长是送军功来的!”
随后他转身向掘井的青壮喊道:“传令所有人,速来此处集合。”
少顷的功夫,八百青壮纷纷集结完毕。
接着王豹开始宣读相府的征兵告示:“朝廷有旨,征调乡勇,入山剿贼,凡入伍者,免本户田租刍藁税三年,录军功者授之衔,斩贼一级赏布帛五匹,伤残者由亭部供养!诸君,有愿意随本亭入山剿贼者,站至本亭身后!”
王豹此话一出,原上柳亭的四个猎户和四十余个乡勇,毫不犹豫的站到了他背后。
另外几个亭的,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有人问道:“王君,可让吾等回家商量一番否?”
王豹转头看向孔融,孔融马鞭凌空一抽,爆响声中喝道:午时三刻不至者,以避役论处!
王豹闻言立刻给众人使眼色,表示他现在说了不算,随后才道:“快回去说一声吧,现在是朝廷强招入伍。”
“诺!”
这时,有秦张两家的庄客说道:“王君明鉴,我等身契都在家主手中,无法擅自做主。”
王豹笑眯眯的看向张秦两家的庄客说道:“尔等便不用回去了,继续开渠吧,没有各位家主的许可,本亭可不敢擅自调动尔等。”
张秦两家庄客中有反应快的,立刻就说道:“王君,我等还是回去问问家主。”
王豹笑道:“尔等回去通传也好,顺带给两位家主说明,本亭以为开渠的事情也刻不容缓,若两位家主不愿出人入伍,造福乡邻也是美事一桩。”
庄客们闻言,立刻拱手,随后便四散而去,场上便只剩孔融的人马,和四个猎户。
王豹在四个猎户耳边低语几句后,四人闻言便悄然退去。
他才笑眯眯走到孔融跟前:“有劳兄长帮衬了。”
孔融笑骂道:“好你个王二郎,合着吾来做恶人,好处全让尔给占了!”
王豹低声笑道:“兄长此言差矣,吾这好处也只箕乡这一亩三分而已,兄长可就不同了。”
孔融微微扬起嘴角。
接着王豹又问:“此前豹托兄长寻的人,可有信?”
孔融仰头大笑道:“哈哈,若此次尔计成,吾便告诉尔。”
王豹心中万马奔腾,不知骂了多少遍不孝子。
少顷,张家的庄客便已跑回到了张氏报信。
张圭闻言大惊失色:“孔礼怎会得知!不好,速骑一匹快马告知大兄,尽快取回贡品,党人已得贡品下落,午时三刻从此出发,前往夜鸣涧,务必提醒大兄,决不可让夜枭部的人和军备,落入党人手中,否则后患无穷,甚至可能牵连到中常侍!”
正当报信的张氏庄客拱手称诺时。
“慢着!”张圭突然抬手:“不对劲,孔礼既已知道夜枭拿到贡品,何不直接组织部曲,直接杀往夜鸣涧,偏偏跑来王二郎这里耽误时间。”
张夫人在侧皱眉道:“兴许是王二郎以征徭避役,党人恐他被弹劾,故来此为帮他减轻罪名,说不定党人部曲已在前往夜鸣涧的路上了。”
张圭微微摇头:“不,没这么简单,这定是王二郎之谋!”
说话间,他如醍醐灌顶般击案怒喝:“竖子狡诈!扬鲛珍之谣,实为障目之术,使吾等瞩目贡品时,在吾等眼皮底下,将阴籍丁壮为徭役,今孔氏持诏而至,他再名正言顺的将徭役转军籍!”
张夫人一怔:“照此说来,那王二郎只想设立乡勇?但他区区一任亭长,如何带着这许多兵?风头一过,吾等有的是办法解散他的乡勇。”
张圭冷笑:“若王二郎此番立下军功,党人便可保举王二郎升任为游缴。”
张夫人言道:“既如此,是否该即刻遣人前往夜鸣涧,通知夜枭部转移。”
张圭似乎冷静了下来:“孔礼既然能知道贡品的下落,想必已在夜枭麾下安插了细作,嘶……”
他鼻翼青痣猛然抽动,眼睛一眯:“好个歹毒的竖子!除了要乡勇,他还欲驱虎吞狼,逼吾等假戏真做,让吾等不得不屠尽夜枭部,与孙观结仇!”
张夫人瞳孔猛然一缩:“可党人何故这样帮他?吾等皆知党人虽为禁锢,但一直都在设法与吾等争权,想扳到大兄之心,路人皆知,即有贡品之信,何不直击夜枭,以免夜长梦多?”
张圭思量片刻,冷笑道:“这群竖子不想将秦周牵扯在内!他们杀往夜枭部,就算拿到证据,难免会将秦府君牵扯在内。但若吾等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取走罪证,谁也不能保证这群党人会顾忌秦周,毕竟这对他们而言是重创我等的最好机会。”
他死死攥紧手中桌案上的茶碗:“若退则生死权在党人,若进则与孙观反目,两者思量只能得罪孙观!王二郎在逼吾等自断臂膀!小小年纪设局竟如此狠辣,他日必成大患,就算他是郑玄门生,也留他不得!”
张夫人闻言笑道:“吾等要除王二郎轻而易举,但还需先过了此劫,既然夫君已然识破伎俩,必有妙计破局之法。”
张圭摇了摇头:“此乃阳谋,为今之计,只能让孙观把账记在王二郎头上,他驱虎吞狼——”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看向一名庄客:“某便借刀杀人!去把孙观请来!”
随后他又看向另一个庄客吩咐道:“速去告知大兄,孔礼已有贡品下落,如今恐怕只能假戏真做了,否则一旦党人拿到夜枭部的活口和军备,后患无穷,但千万要放过匪首,孙观这等绿林最重弟兄情谊,若杀了夜枭,这梁子便算是结死了。”
可张圭却不知,如今孙观正亲率部曲,于箕山中钻头觅缝的寻找仇人踪迹哩!
——
于此同时,秦家庄客也已到秦府报信。
那位秦夫人得信后,却不似张圭一般慌张,早已拿准了党人不会动秦周,于是巧笑倩兮:“好个连环计,只是这般惹怒张圭,尔焉能有命活到跟吾分账?看来得尽快拿到方子了。”
第32章 箕山阴局
烈日当空,炽白的日头高悬,灼得官道上的黄土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自上柳亭通往泰山郡的驿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过,马蹄扬起滚滚尘烟。马上之人身着张氏门客的短褐,神色焦灼,手中马鞭连连挥下,显是身负急命。
行至半道,两侧山林忽地惊起一片飞鸟。
“着!”
一声低喝自林间炸响,话音未落,一块拳头大小的飞石破空而至,挟着凌厉风声,正中骑者面门!
“砰!”
闷响声中,那家仆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如断线木偶般栽下马背,重重砸在滚烫的尘土里。马匹受惊,长嘶一声,撒蹄狂奔,又行数十步。
只听‘嗖’的一声,道路中央悬起一条绳索,那受惊的马儿猝不及防,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摔翻在地。
两侧走出四个猎户的身影,韩飞调笑道:“还真来人找孙观报信了,王君虽料事如神,但也太高看张圭老儿手下的庄客了,这等货色何须我等四人一同前来,有阿峥一人足矣!”
阿丑一边将庄客五花大绑,一边责备道:“不可胡言,王君乃是出于谨慎,若前去报信者不止一人,阿峥一人如何打得下来。”
吕峥五指一旋,掌中卵石滴溜溜转个不休,咧嘴笑道:“俺这飞蝗石的手段,打他十来个不在话下!”
周亢将马匹牵起,检查了下伤势,瞅他一眼:“少吹牛,还打十来个,俺看尔打三四个都费劲。”
阿丑笑骂道:“莫要打诨,快收拾干净,准备好伏击第二波信使,王君说了,虽然孙观不在府上,但难保他留人驻守庄园,莫误了王君大事。”
与此同时。
二十余轻骑,带着六百余青壮踏入了箕山,朝着泰沂山脉快速进发。
孔融手中摇着麈尾,反倒是王豹手提长枪,两人居于队伍中端。
这中军也尽是王豹称为‘第二野战军’心腹的四十位上柳亭乡勇。
孔融捋须带着几分疑虑,压低声音道:“贤弟,原说虚张声势,何故令三军疾行?”
王豹脸上带着几分坏笑,小声道:“兄长,张敏既演角抵戏,吾等岂可误了入场时辰?”
孔融又问:贤弟如此用计,若张圭撺掇孙观以反制,当何解?须知彼等绿林最重弟兄情谊,若孙观得知是贤弟用计逼张敏戮其兄弟,那孙观岂不是要与贤弟兵戈相向?”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莫说我已经层层设计将孙观蒙在鼓里,就算这厮当真知道又如何?
真当他是单雄信啊,他孙观若是当真重情重义,将来就会在白门楼陪吕布死战,而不是龟缩泰山,被阿瞒遣臧霸一劝就降了。
想来只要给他个发泄口,让他能安抚其他泰山贼,他就会权衡利弊顺坡下驴,小屁孩的演技好着呢。
想到这他莞尔道:“兄长多虑了,吾比张圭老儿更知孙观。”
孔融见他胸有成竹,于是笑道:“也是,毕竟贤弟与他有长久买卖,不过……贤弟要这许多粮草作甚?”
王豹闻言心生警惕,好个孔文举,本以为你是个酸儒,竟也一肚子花花肠子,孔氏分明已经和孙观搭上线了,还试探我。
王豹脸上挂上了商贾的奸诈笑容:“兄长有所不知,今青州斗米已至十五钱,又逢天降大旱,秋收或跃三十,兄若信豹,不妨也屯些,豹负责给兄长找粮道,只取兄长三成利。”
孔融抬起麈尾指向他笑骂道:“咄!王二郎!竟还算计到为兄身上了!尔乃读书之人,竟行此投机之事,简直有辱师门,岂为君子之道?”
王豹大笑道:“哈哈,师君可不许吾在外说师从郑门。”
孔融闻言亦大笑:“果还是师君远虑!”
——
正午时分,烈日灼空,热浪如沸。箕山深处,蝉鸣嘶哑,树影凝滞。
孙观命亲兵于林荫下埋锅造饭,铁釜下柴火噼啪作响,米香混着松脂的焦苦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忽听远处马蹄踏碎枯枝,一哨兵飞驰而至,汗透锦衣,滚鞍下马时几乎踉跄跌倒,喘息未定便单膝跪地,抱拳急报:
“禀少主!前方山腰处发现贼寨!木栅高垒,旌旗隐现,寨门上刻‘黑石寨’三字!”
孙观眼中凶光一闪,狠狠啐了一口:“呸! 终于找到这灰孙子了!弃了白云寨,就以为老子寻不着?”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集结人马!前面带路!”
少顷,数十骑如狂风般卷至山坡。
孙观抬手止住躁动的部曲,眯眼望向山腰。寨墙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静得诡异。他侧首对哨兵冷声道:
“再探!摸清寨门朝向、暗哨位置,若有炊烟,立刻回报!”
随即又低声吩咐副将:“派两队弓手,沿西侧崖壁摸上去,专射旌旗下的了望台!”
三刻之后,哨兵匆匆折返,神色惊疑:“报!寨中毫无动静,了望台上……空无一人!”
孙观脸色骤沉,刀鞘重重砸在岩石上,火星迸溅:“杀进去看看!”
众人冲入寨中,却见寨内空荡,唯有几具尸体高高悬吊,其中一具无头尸身,衣甲赫然是独狼的装束,旁边旌旗在穿堂风中簌簌作响,却不见半个人影。
孙观大步踏入大帐,帐内空空如也,唯幕布上犹有暗红色的血书字迹:
“孙家小儿,白爷爷在独狼老巢等尔!”
从白大目原来的‘白云寨’搜寻至此,原本孙观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今见独狼尸身悬于此处,又见留言挑衅,那火气是蹭的又冒了上来。
“白——大——目!”孙观咬牙切齿。
随后他摸了摸幕布上的血迹,又在鼻尖闻了闻,阴沉着脸说道:“血迹尚未干透!应该是今早搜山时,惊动了这厮,某就不信他五十条腿能跑多快,追!”
——
夜色如墨,张府内院。
“啪——!”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青瓷砚台在阶前迸裂,碎玉般的瓷片飞溅。张圭广袖怒挥,案上简牍哗啦散落一地。
“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暴起,“半日连遣三波快马,竟无一人得返!”
堂下众庄客噤若寒蝉,唯闻铜灯烛火噼啪作响。忽有夜风穿堂,将张圭腰间玉组佩吹得铮然相击。
“备马!”他猛然转身,革带勒得深衣猎猎作响,“点齐所有庄客,着筒袖铠,执环首刀!我倒要看看王二郎到底设了多少伏兵!”
第33章 意外之喜
黎明前的夜鸣涧笼罩在浓雾之中,王豹和孔融伏在湿冷的岩石上,透过薄雾观察下方山寨的轮廓。
他俩身后,四十名余名乡勇几乎屏住了,大气儿都不敢喘。
早在行军至离此三里外的山坳水源边便已扎营,为了便宜行事,王豹仅率了这四十个心腹来此看戏。
孔融低声道:“贤弟,今夜张敏果真会来?”
王豹也皱起了眉头,算算时辰天都快亮了,按照郡兵的行军速度昼夜兼程的话,应该是要到了的,难道自己算漏了什么,张氏有恃无恐?
正在猜忌时,身后有一乡勇悄声道:“王君,那边有动静……”
王豹眯起眼睛,雾气中,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山寨逼近,个个身着黑衣,唯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于是他微微扬起嘴角,压低声音凑在孔融耳边:“来了!做戏做全套,得劳兄长回营,率领大部队,整军点亮火把,大张旗鼓的从官道冲出,要做出晚了一步的样子。”
孔融闻言点了点头,悄悄退走。
王豹则是心中暗忖:好家伙,这张敏够机智的,原本以为他会摆明身份,大张旗鼓的进寨,再突下杀手,这样的话,咱再门口堵他,保他百口莫辩。
没想到,居然这戏演的这么真实,直接杀进去,难道这厮已经算到了,我们会在这看戏?
王豹思量间,下方黑衣队伍已分成三股,沿着山脚,如毒蛇般向山寨靠拢。
只听‘嗖嗖’两声羽箭声响起,了望台上两个贪睡的喽啰便已送命。
紧接着,几个黑衣悄然翻过山寨的栅栏,寨门悄然开启,三股毒蛇悄然潜入。
忽然间,一声巨响打破山涧寂静,山寨东门突然爆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透过逐渐散去的晨雾,王豹看见黑衣人们见人就杀,许多夜枭部众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砍倒在血泊中。
王豹却注意到山寨后方有异动,十余人的山贼正掩护着一个魁梧汉子向后山撤退,那汉子左臂有伤,却仍挥舞着一把鬼头大刀,接连砍翻两名追兵,嘴里暴喝道:“哪里来的竖子!窜暗穴的鼠辈,可敢露尔狗面?”
那厮边骂边逃,直奔山涧深处,一伙追兵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这时,王豹坐不住了,立刻起身追击,低声喊道:“都跟我来!那人定是夜枭,若是能救下此人,咱们就能彻底斗倒张氏,帮王老汉爷孙夺回田地!待会儿想办法用麻绳把他拽翻,切莫不要放跑他,也别伤他性命!”
原本还在十分紧张的乡勇听见他说斗倒张氏、夺回田地这句话后,全都来了勇气,抱着弓弩,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他领着四十名乡勇,借着未散的晨雾,沿着山涧陡峭的小路疾行。前方,夜枭与残余山贼且战且退,黑衣追兵紧咬不放,刀光剑影间,已有数名山贼倒在血泊之中。
王豹看得分明,估计自己猜对了八成吧,这群人黑衣人压根就没想杀夜枭,放的每支箭,都是奔着他身边的喽啰去的。
这一追便追了一里地,王豹这边是穷追猛赶,进入郑薪制弩的射程范围时,护住大汉的最后一个小喽啰被乱刃砍翻。
王豹他们的脚步声,也吸引了受伤的大汉,和仅存的八九个黑衣人的注意。
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王豹这厮从来都是教麾下将士不讲武德,他自然也是这样:“放!”
他这一声令下,四十支羽箭破空而出,齐齐射向黑衣人,对方猝然不防,纷纷中箭。
那大汉则是眼中闪过惊疑,横刀戒备:“尔等又是何人?”
王豹故意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张口就来:“吾乃箕乡豪侠秦弘是也,受孙郎君所托,前来救他歃血弟兄夜枭,飞奔了五里,等我喘口气……”
那大汉闻箕乡和孙郎君几个字,稍微松懈了几分,拱手道:“多谢秦郎君相救。”
王豹闻言突然暴喝:“拿下!”
只见众乡勇纷纷扔出套绳,如平日里套谷子一般,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那夜枭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七八条绳索同时勒紧,鬼头大刀一声砸在岩石上,整个人被拽翻在地。
“秦弘!你这灰孙子!鼠辈,可敢与某厮杀!夜枭怒吼在地上挣扎。
“堵了他嘴!此地不宜久了,快走!”
紧接着,几人将夜枭五花大绑,抗上跟着王豹直奔营地,直到看见远方有火光照亮黑雾,一队骑兵朝这边先行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个不孝子,王豹才放下心来。
他急忙招手,孔融看见后,带领十余骑冲到他跟前,也看到了乡勇们肩膀上扛的大汉,疑惑道:“贤弟,这是?”
王豹笑道:“意外之喜,他便是夜枭!本来还要多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孙观,如今有此人在手,不怕孙观不倒戈。”
孔融闻言大喜:“当真是天助我等。”
王豹再次露出奸笑道:“兄长,看来咱们得分兵了,这小子不容有失,也不可让张敏见到,分我五匹快马,我先带这厮去见孙观,兄长负责前去拖住张敏。”
孔融点点头:“贤弟当心看路。”
随后王豹在四十人中挑走了四个队长,并将夜枭绑在了一匹快马上,眼见夜枭还恶狠狠的盯着他。
王豹笑骂道:“别瞪了,真是为了救你,只是时间紧迫,懒得和你费唇舌而已,这就带你去见孙观。”
随后他翻身上马,带着四骑直奔箕山。
另一边,山寨中杀声间歇,已是血海,到处都是山贼的尸体。
这时一队骑兵冲入寨门,为首一人身着穿皂色深衣,头戴介帻,腰间缠着青色绶带,此人颧骨高耸,面颊凹陷,透着股刻薄阴鸷,仔细看面相除了鼻尖没有青痣外,竟与张圭有七分相似。
寨中一黑衣人快步跑至他跟前,单膝跪地:“报!明公,山寨之中已无活口!”
那人皱眉道:“贡品何在?”
黑衣人道:“在大帐之中,完好无损。”
那人点点头:“嗯,夜枭何在?”
黑衣人迟疑道:“不曾想山寨后有道小门,他从小门逃出,但余良已带人追去,他们跑不了多远。”
啪!
那人抬手就是一鞭:“一群废物!尽快把夜宵部的军备全部收拢!”
这时,寨门外突然杀声震天,那人勒马闻声向寨门看去,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儒衫,手持银印青绶,正是孔氏嫡子——孔融,孔文举。
他不由冷笑一声,催马出寨朗声道:“贤侄,从何而来?”
孔融闻言,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张叔父不在郡府坐镇,怎亲临这贼窝险地?”
那人正是北海贼曹掾——张敏。
张敏闻言大笑道:“吾身负贼曹之职,掌缉盗,五刑之司,而今天子诏令剿青州贼寇,焉能懈怠,贤侄若也是奉诏剿贼的话,可去别处了,此寨贼寇尽以伏诛——”
说话间他露出槽牙:“贼人拼死抵抗,无奈只能诛杀殆尽!”
孔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不知叔父可在此处曾寻到贡品?”
张敏眯了眯眼道:“方才剿完逆贼,还未来得及搜查,贤侄有此一问,莫非知道此处贼人藏了贡品?”
孔融冷笑道:“叔父说笑了,侄儿怎会得知,既然叔父已剿灭此处,那侄儿告退了。”
张敏环顾一圈笑道:“且慢!听闻最近北海出了个敢为细民裂肝肠的干吏,不知是哪位少年英豪,可否给叔父引荐一番?”
孔融依旧阴沉着脸:“要让叔父失望了,王亭长率其他乡勇,搜寻箕山贼寇去了,未跟来此地。”
张敏瞳孔猛然一缩:“贤侄慢走,某便不送了!”
紧接着他勒马转身回营道:“派人去寻匪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4章 孔氏入局
这一夜,王豹从蹲守到飞马回箕乡几乎一夜未眠,但总归最后是兴奋的,原本以为要彻底扳倒张敏,还要利诱孙观,说不得还得让几分和秦家谋盐之利。
不过现在好了,王豹拍了拍几乎要被颠晕的夜枭,嘴里嘀咕着:“你这颗脑袋值老鼻子钱了!”
他是披星戴月在赶路,但除他之外,箕山却有一家宅院彻夜不熄。
且说数个时辰前,张圭亲率庄客灯球火把直奔孙观府邸,一路上根本未遇伏兵,可到了孙观府邸,留守的门客却告诉张圭,孙观带亲卫,自清晨出门至现在未归。
他问孙观去哪,门客只说奉剿贼诏,入箕山剿灭白大目,气得张圭跺脚,这个节骨眼上贪什么军功!
于是他急忙让门客传讯,说有万分要紧之事相商。
门客见状,也是很是无奈,这三更个半夜的,就算点狼烟,孙观也看不见啊。
故张家主只得带着门客无功而返,只得留下一个庄客等候,故此那客堂的灯火是通宵达旦。
张老爷子坐立不安,时而来回踱步。
而他焦急等待的孙观,如今已被诱入深山,对箕乡发生之事毫不知情。
沿着箕山一路追寻至了泰沂山脉,直到进了独狼那被搜刮的空空荡荡的老巢,也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那血迹分明是白贼故意留了人,于清晨才写上去,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搬空独狼寨。
于是,他再次勃然大怒,安排几个亲卫连夜向泰山势力的所有贼寇下达发绿林帖——等朝堂剿贼风声过后,就算把整个泰沂山脉翻过来,也要揪出白大目的藏身之所!
可他却不知,他这一手泰山令,却在将来给子延、眭固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孙观眼见天色已晚,便在独狼老巢暂时扎营,故此才有,张老爷子苦等一宿,而孙观迟迟未归。
翌日辰时,一个亲卫策马冲入独狼寨,嘴里大喊着:“报!”
只见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直奔大帐。
熟睡中的孙观猛然惊醒,登时坐起,只闻亲卫急道:“禀少主,昨夜官兵突袭夜枭部,五六十号弟兄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孙观大惊失色:“什么?那路官兵?夜枭兄弟今在何处?贡品安在?”
只听亲卫又言:“小的奉命往夜枭部传绿林帖,至时夜枭部已为官军所据。门外有两队官兵相持,一人呼另一人为‘张叔父’,另一人则称其为‘贤侄’。”
那亲卫稍作犹豫硬着头皮说道:“那占据夜枭部的那人,好像是张圭老儿有七分相像,待其尽数退去,小的方敢入内视之,见寨内无一活口,诸般装备军械皆被洗劫一空,夜枭和贡品不知所踪。”
孙观瞠目欲裂,一脚踹翻案几,咬牙切齿道:“张敏!数日之间,某连折两员弟兄!痛杀我也!”
旋即,他双目赤红,厉声喝道:“速速集合兵马!随某去找张圭老儿算账!”
孙观一声令下,寨中顿时人马沸腾。亲卫们迅速集结,不过片刻,五十余骑已整装待发。孙观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挥,喝道:“走!”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五十余骑如离弦之箭,直奔箕乡而去。
孙观一马当先,双目尽是怒火,身后亲卫个个神情肃穆,紧随其后。
日头渐高,眼看这队骑兵冲过箕山,往张氏庄园直奔而去时,前方道路却出现两个猎户拦路。
孙观眯眼一看,正是整日和王豹厮混在一起的周亢、吕峥,于是他高喊一声:“停!”
五十余骑闻声同时勒马,战马嘶鸣声响彻驿道。
但见两个猎户拱手言道:“孙郎君,王君令某二人在此久候多时了!”
孙观闻言微微眯眼:“王亭长有何话说?”
吕峥言道:“王君特遣我二人传话,他今孙郎君府上作客。若孙郎君欲寻张圭老儿之晦气,不若先归府一叙。”
周亢又补了一句:“王君已为孙郎君备下一份厚礼,专候君至。”
孙观闻言瞳孔猛然一缩:“他如何知道我要寻张圭晦气?”
吕峥笑道:“这某二人便不知了。”
孙观皱眉思量片刻后,传令道:“先回府!且看他有何话说!”
时至午时,孙观带着部曲奔往府邸,远远便见到府门外站着二十余个轻骑,三四十个乡勇,个个手持器械,还押着一个身穿皂缘的汉子,应是哪家的庄客。
孙观脸色逐渐阴沉,这叫做客?
于是他带着五十亲卫冲至门外,扬鞭指向众人:“尔等何人,安敢包围某家府邸?”
孔融带来的轻骑面无表情,倒是几个乡勇开口道:“孙郎君不在家,王君恐有贼人袭击孙府,特令我等前来护卫。”
孙观闻言冷冷一笑,正欲开骂间。
只听府门嘎吱一声打开,留守的亲卫单膝跪地:“禀少主,王君带着一个儒生,与……一位故人来府上做客,小的不敢怠慢,已经将王君引入府中。”
孙观问言翻身下马问道:“哪个故人?”
那亲卫起身凑近回道:“夜枭。”
孙观瞳孔猛然一缩,大步走进府邸。
才至庭院中,便看见正堂上已有安置好了客座,左边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儒生正闭目轻摇麈尾,右边的王豹倒在地上睡得正酣。
孙观转头看向亲卫低声道:“夜枭兄弟何在?”
只听他道:“受了些外伤,又一夜马上颠簸,昏迷未醒,小的已请过郎中,性命无碍,便将他安置在客房休养。”
孙观闻言,心中又惊又喜,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深吸一口气,旋即眉开眼笑地步入正堂。
瞥了一眼正在熟睡的王豹后,他向那儒生抱拳施礼,笑道:“今日贵客临门,在下孙观,外出刚回,有失远迎,还望见谅。敢问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那儒生闻言起身拱手笑道:“久闻孙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发,气概不凡。在下鲁国孔融,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孙郎莫要见怪。”
孙观闻名一怔,孔氏嫡子之名,这北海谁人不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可是幼年让梨、十岁谒李膺的孔文举?”
孔融笑道:“童稚旧事,何足挂齿?融不过承先祖遗德,蒙长者错爱罢了。”
二人的交谈声也是惊醒了睡梦中的王豹,嘴里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喃喃道:“让个梨也能显摆,咱豹八岁抄诗,九岁驳郑玄三命论,我骄傲了吗?”
二人不知他所言为何,只当他在梦呓,孙观随即笑道:“豹兄,因何来某府上酣睡?”
第35章 虎穴分飨
只说王豹孙观府中酣睡,却是因为高度紧张了一夜,直至将人送到孙观府,才放下心来,若是真有人来此暗杀,也再和咱豹无关。
故此,昔日虎穴,今得安睡矣。
原来王豹担心张敏一旦找不到夜枭,会遣人跟踪孔融军,若他发现夜枭在军中,必定会设伏夺回人证。
故此他先行快马加鞭,将人带回亭舍后,留孔融率军垫后,一则是稍微拖住张敏,二则是故布疑阵,耽误张敏时间。
待回到亭舍后,他便遣阿黍召回四个猎户,另韩飞巡视四周,阿丑众亭卒和四个乡勇队长把守夜枭,周亢、吕峥则是安排去箕山至张家庄园的必经之路设伏,若遇黑衣快马能打落就打落,不能打落就算了,主要还是拦下孙观。
直至孔融收兵回到亭舍。
恐夜长梦多,这个资本家先是吩咐阿丑和韩飞守在去秦家必经之路上,自己则带上孔融及其麾下,还有四十个乡勇,把人送至孙观府。
故此,原本留在孙观府内的张氏门客见状,急忙告退,想去报信,刚出门就被乡勇擒下。
至于剩余的乡勇,唯恐其中有佃户找张圭报信,并让他们全部留在亭舍待命,并吩咐各什长和亭卒,不许任何人擅离。
若孙观得知夜枭部被屠,则会去张家,那便为周亢、吕峥所堵;
若他得知救夜枭者乃箕乡豪侠秦弘,则会去秦家,便为阿丑、韩飞所拦。
若他不知,那大概率会自己回府。
可谓是费尽心机,躺倒就睡,孔融虽然也很困,但是人家堂堂北海名士,怎会在别家做客时酣睡,只能闭目点头,直至府门开启,惊醒后正襟危坐。
直到这时,王豹闻孙观问道,缘何再次酣睡。
这才缓缓坐起身来,撑了个懒腰,咧出一口白牙道:“为救观弟那歃血弟兄,为兄率众弟兄,整整折腾一宿,来尔府上却无美酒招待,故此只得酣睡。”
孔融闻言一怔,瞅他那神色大概意思是,这话能明说吗?
孙观闻言微微眯眼,沉默走向主座落座,随后挤出笑容道:“豹兄这是哪里话?”
王豹笑道:“观弟素来快人快语,今日怎还磨蹭起来了,吾今日带文举兄长来此,便是和观弟坦诚布公的。”
孙观脸色变了又变说道:“豹兄欲如何坦诚布公?”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观弟与张圭老儿间的买卖,想必不用吾明说了,观弟近日不在府中,箕乡发生了诸多事情,倒要与观弟说明。”
于是王豹言简意赅的讲述了,孔融持长史令至此,征徭役为乡勇,他们这一行人到了夜鸣涧的所见,以及他如何救下夜枭之事。
孙观听完冷冷一笑:“既然豹兄如此坦诚,某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么说来是尔——”
说话间他登时怒目圆睁,猛然拍桌案:“用计逼张敏屠戮某麾下弟兄!”
这一拍之下,只见堂外纷纷响起刀鸣之声,孙观那一众亲卫皆持刀立于门外,看的不孝子暗自发凉,心道:这王二郎好生胆大,进了贼窝竟敢这般直言挑衅。
王豹抚掌而笑曰:“观弟此言差矣。此计虽出某手,然刃非某所执。某不过予张敏老儿两途:其一,容吾搜得尔等暗通之凭;其二,即今所见之路。倘择前者,纵吾等得实证又如之何?上有秦府君如泰山压顶,吾辈安能动其分毫?观弟若存疑,何不质诸文举兄?”
孔融闻言轻摇麈尾:“阿豹,此言得中正之道,孙郎且暂息赫斯之怒,容吾道来,昔秦府君有鲍子知我之谊,常庇吾党如郑庄驿馆,今若株连及之,岂非效竖刁乱齐之故智?吾辈本为清流,岂可效竖宦所为?”
王豹瘪瘪嘴,看看这不孝子说话,一句话三个典故,无非就是拐弯抹角的标榜自己道德清高,不会恩将仇报。
孙观闻言怒言稍收,又阴沉着脸看向王豹道:“豹兄今日前来,不该只是施恩吧?若是特地护送观兄弟前来,观当以美酒相待;若还有他求,那便恕观无可奉告。”
王豹仰头大笑:“观弟,尔大祸临头却不自知,也罢,文举兄长我们走吧。”
说罢,他起身便要离去,孔融见状稍微一怔后,便含笑起身,向孙观拱手告辞。
孙观脸上阴晴不定,直到王豹大袖一扬,走到堂外时,他才起身去将二人拽住:“哈哈,豹兄怎这般性急,二位不辞艰辛,救观兄弟于危难,今至观府,若观连杯酒水都没有,岂不是遭人耻笑,上酒!”
众亲随闻言,只听仓啷一声,手中刀刃齐刷刷归鞘。
孙观拉二人重新落座后,坐回主座才笑道:“敢问方才豹兄说观大祸临头,敢问观何祸之有?”
王豹亦笑道:“那得观弟先答吾一问,今吾救夜枭,观弟欲杀吾乎?”
孙观一怔不明所以,遂笑道:“豹兄宽心,尔救观兄弟于水火,某自是不会杀兄长。”
王豹又言:“此番吾已与张氏二人结怨已深,张氏欲除某而后快,而吾也不会坐以待毙,今亦调齐部曲,从观弟府中出门,某便会杀往张氏,如今这箕乡,某与张氏只得存其一,彼时,若在张府搜不到证据,便赔他一命;若是搜到了——”
他冷笑道:“夜枭今现孙府,而某屠张氏,敢问观弟,张敏会如何想?尔与张敏之勾当,断然无法再续,吾等党人也断然不会再与观弟来往,北海焉有泰山之利,岂非大祸临头?”
孙观闻言猛然击案,勃然大怒道:“豹兄欲欺某泰山刀不利否?今取下汝二人首级,某与张敏有交代,与泰山众兄弟亦有交代!”
王豹丝毫不慌,大笑:“绿林道义,歃血为盟,张氏今日不讲道义屠尔兄弟,尚可取吾二人首级已服众,他日若再屠,届时观弟何以服众?”
孙观冷笑道:“豹兄欲效苏秦张仪?若非尔用计,他岂会屠某兄弟?”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抛开某之计策不谈,敢问观弟,他张敏为何屠戮夜枭部,一个活口都不放过?”
孙观先是眯了眯眼睛,随后盯着他一字一顿:“还请兄长教某!”
王豹轻笑:“他张圭老儿深谋远虑,焉能不知吾等不会向秦府君出手?然他依旧选在下策,未得观弟首肯,便自作主张屠戮夜枭部,那夜枭与他张敏不仅无冤无仇,且帮他做事,他竟能下此杀手,为的只是灭口知情人——”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槽牙:“今日是夜枭部,明日若需撇清关系,屠的便是其他部,亦或是尔泰山贼!观弟不会以为这北海党人中会用计者,只豹和文举兄两人吧?泰山刀固利,然观弟以为砍的是吾二人之头颅?错!砍的乃是尔与虎谋皮之退路!”
孙观闻言面色微变不语。
王豹见状和颜笑道:“今豹请孔氏嫡子亲至于此,观弟应知某诚意,今日尔只需交出张氏罪证,党人可保尔两条路:其一,文举兄上表,荐你为‘青州义从’,其二——”
王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秦氏和张氏头顶各有一只饕餮,观弟能分几何,而今观弟帐下军备已齐全,却难在养活这诸多狼崽,豹自问有些商贾的手段,昔日你我兄弟粮道之约,从每月万石翻做两万石,观弟的运粮酬劳,再提两成换成粮草,如何?”
孙观沉默良久,眼中冷漠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声轻笑:“非某不信豹兄,此番设局,观算是见识过手段了,若偏信豹兄之言,恐某点积蓄全都得被算计干净,故敢问文举兄,豹兄所言可作数?”
孔融抚掌笑道:“孙郎与阿豹商贾之约,吾保不了,但吾可为孙郎再保一条路,除青州义丛外,张氏一倒北海便为党人所控,至于新任贼曹必是我党人一脉,可与孙郎重结张氏之盟,往后由吾等为泰山抹平案底。”
此言一出,王豹瞪大了双眼,这是建安七子之首能说的?还自诩清流?这东汉的政客撕下文人的遮羞布后,竟恐怖如斯……
我呸!你丫早说啊,早说我让个毛的利啊!每月多让了四万钱,那可是将近四百石黍米!够这泰山贼供养四百精兵了!阿瞒说的对,你果然是个不孝子,专门坑爹!
孙观却是顿时露出笑意:“此话当真?”
孔融轻摇麈尾:“愿与孙郎,歃血为誓。”
王豹闻言,心中骂骂咧咧,难怪你个不孝子能当上北海相,也不全是祖辈积阴啊,这还没上位呢,就惦记着泰山势力了?老子信了史书的邪,当真是小觑你了!
孙观大喜:“来人!请刀!上酒!”
王豹脸上则是闪过一丝狠辣:“且慢,吾等诚意有了,观弟也要拿出诚意吧,今张氏庄客就在门口,既然要歃血,便有劳观弟按照绿林的规矩处置!”
孙观大笑:“哈哈,豹兄把某当雏啊——把人带进来!”
第36章 夜火围猎
箕乡,张家庄园。
张圭等了一宿,又过了午时双眼早已撑不住,可既没有等到庄客来报孙观回归的消息,也没有等到其兄张敏的传信。
他哪里知道,张敏派来的黑衣信使,早已被迎面而来的飞蝗石打碎了门牙。
如今他就和孙观之前在箕山中一样,是聋子听戏,瞎子观灯。
一直熬到了申时,才接到了一份请帖,竟是秦家所发的请帖:
“谨呈圭公、孙郎钧鉴:闻君微隙,秦心惙惙,譬彼同舟,风雨其偕,夜备薄酌,愿共冰释。”
这么花哨的请帖,当然是出自秦夫人之手,这意思是三家向来同气连枝,听说张、孙两家生隙,所以请两家一起过去吃个宵夜,给两家说和。
张圭一看便知晓了,这孙观不仅已经回府,而且显然已经误会了,否则他的庄客应该早就回来报信了,如今迟迟未来,想是孙观把他张家的庄客给扣了。
这张圭素来老奸巨猾,拿着这请帖便开始迟疑起来,按理来说兄长得知消息后,应该连夜就前往夜枭部取回贡品,如今还没来消息,那信使肯定和他之前派出去庄客一样,遭了算计。
以孙观的性格如果得知夜枭部被屠,应该会直接派人杀向张氏庄园,而今却丝毫没有动静,反而是秦氏递来了请帖。
而且如果孔融和王豹也是星夜赶往夜枭部,算算时间应该早该回来了,却不见自家佃户回来报信。
这桩桩件件让张老爷子不得不生疑,那孙观不仅勇武,手下还有五十余轻骑,他这百余庄客要是和骑兵野战,那就是百来颗葫芦。
故此他哪里敢贸然前往,便又写了封书信,送往秦家,希望秦氏从中调解,请孙观到张府,然而不出意外的又出了意外,张氏庄园拢共就这十余匹快马,莫名其妙就已折损过半。
那送信的庄客,一路策马飞奔至秦家,还没来得及敲门,刚翻身下马,就被麻袋套头,又被几个青壮按翻,任他如何呼救,秦府大门是纹丝不动。
而秦府中,几人正喝酒畅谈,听得外面呼救,不由放声大笑起来,其人正是孔融、王豹及孙观与此地主人秦家叔嫂。
只说孙观与不孝子歃血之后,便交出了泰山与张氏间的互通证据,这小屁孩猴精,早把交易的桩桩件件记录留底,就连张家几匹战马上哪里烙了官印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于是为了不牵扯秦周,几人拿上罪证就来到了秦府,由秦夫人亲自剔除和秦家有关的事情,如此就算牵扯出了秦周,也不关这三人的事。
如今算是三方达成共识,剔除张氏,共分北海,王豹由撺掇着秦夫人写下请帖,故作疑兵,孔融则派几个亲卫连夜将罪证送往剧县。
就连保持儒雅不孝子,都忍不住抬起麈尾指向王豹,笑骂道:“惹上尔这丧门星,那张氏也是倒了大霉。”
孙观略表同情道:“好在当初是张圭老儿用计刁难尔,而非某与秦家,否则这会儿遭殃的恐是我等了。”
秦弘瘪了瘪嘴:“是尔不曾遭殃,某却是已吃过这厮的大亏了。”
王豹则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扬起嘴角小饮一杯,心中暗笑:没遭殃才怪,要是这孙观知道白大目是我的人,估计得当场气吐血。
而主座上的秦夫人也掩面轻笑道:“说起此事,吾还得多谢王亭长,自弘弟随王亭长巡田一日后,这性子也收敛了许多。”
王豹笑道:“如此说来,不如某在帮他收敛收敛,明日随吾开渠如何?”
秦弘闻言大怒:“王二郎,尔欺人太甚!”
孔融不知这秦弘性情,随即打圆场笑道:“弘郎君莫怪,这厮平日就是这般惫赖。”
秦弘当即接话:“哼,同是郑君门生,文举兄便温文尔雅,不似尔这般无赖。”
孔融莞尔道:“故师君从不许他在外报师门。”
众人闻言大笑。
王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师君这叫掩耳盗铃,某自幼八岁随师君治学,北海孰人不知,师君教出了个不文不武的王二郎?”
孔融笑道:“好个不文不武,世人却是被这四个字诓骗惨了,举手投足之间,就让那张家主望而却步,哪里还能想到,张氏通匪的罪证已送往长史,不日便有郡兵精锐冲杀其府邸。”
秦弘深以为然的点头。
孙观也无奈摇头道:“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遇上豹兄这等不讲规矩的,便是管仲乐毅用兵,也得被蒙蔽视听。”
王豹不以为然:不斩来使,又没说不斩斥候,只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是斥候!
于是他笑道:“岂有尔等说的这么玄乎,张圭老儿老奸巨猾,如何想不到?他算到了如今若出门,某定然要伏杀他,朝廷缴诏上写得清楚,授便宜行事之权;若是不出门,便只能等朝廷定罪,在那庄园中坐以待毙。不过——”
他微微正色,手指敲击着桌案:“这次报信之人若再不回去,那张圭老儿,估计就会坐不住,吾若是他,遇此情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带齐庄客赶往剧县,和其兄长汇合,共商进退之策……”
随后他猛然起身:“不好!算少了一条路,这厮可能会跑,一旦逃脱,吾等就要日夜提防不说,若让张敏得知上柳亭的情况,孔长史那边恐是不好布置!观弟、兄长,快点齐兵马,我等需在一炷香时间内赶往张氏庄园!秦夫人,且容我等告退!”
孙观、孔融闻言略有些迟疑,但还是起身拱手告退,秦夫人闻言则是修眉轻挑,嘴角似笑非笑的看向那个慌张出门的王二郎。
这时,咱这位箕乡豪侠秦弘闻言,立刻打回原形,起身追了出去,大喝道:“来人!点起庄客,随某前去缉拿反贼。”
秦夫人见状微微蹙眉,随后笑道:“弘弟一起去也好,从此往后,箕乡便只吾等三家了。”
身旁庄客们闻言,纷纷紧随其后。
是夜,整个上柳亭灯球火把,步骑共计两百余人,其中一百余人为秦家庄客,四十余人为王豹心腹乡勇,五十骑为孙观亲卫,二十骑为孔融亲兵,一路浩荡开往张氏庄园。
由于点兵聚将耽误了些时间,故此王豹这个资本家再次带他们急行军,可怜这些乡勇只睡了两三个时辰,这就是被资本家视为心腹的代价。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奔来,王豹定睛一看,正是周亢,他胯下还是张氏的青骢马哩。
周亢远远就看到这队人中,有一人身穿白袍,胯下白马,手中银枪,这浮夸的打扮,可不就是王豹么,于是他一边拍马,一边喊道:“王君!张圭老儿率所有庄客倾巢而出,朝剧县方向逃去!”
孔融、孙观二人顿时瞳孔猛缩。
王豹闻言则是立刻看向孔融、孙观二人:“事态紧急,容豹越矩了,有劳兄长带随从往右翼包抄,观弟带亲卫从左翼包抄,豹与弘郎君率乡勇、门客正面追击。”
两人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
随后王豹大喝道:“全军听令,追剿反贼张氏!若遇抵抗,凡身高超过马鞭者,就地格杀!休要走了张圭老贼!”
秦弘兴奋地大叫,一马当先,带着庄客冲了出去。
孔融和孙观则是化为两股洪流往两侧奔涌而出,王豹这个老六嘴上喊得最凶,实际带着乡勇跑得最慢。
周亢急道:“王君,吾等还能跑得更快些。”
岂料王豹瞪他一眼:“咱都一天没合眼了,跑得慢没毛病吧?孙观他们是骑兵占优势,秦弘他们人多,也占优势,张氏庄客不过百来人,不差咱们这四十个,咱们虽是奉诏讨贼,便宜行事,但是不是贼还没定罪,这等麻烦事让孔融去解决,否则某又该被贬为亭卒了,咱们只管过去清理战场就行。”
第37章 豪强末路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官道。
张圭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庄客们杂乱的马蹄声与喘息。夜风如刀,割得他眼眶生疼——这双曾算计过无数对手的眼睛,此刻竟模糊得辨不清前路,
忽然间马蹄声杂乱如鼓点。他回头望去,远处箕乡方向已亮起一片火光,隐约能听到喊杀声——“休走了张圭老贼!”
“王豹小儿!”他咬牙切齿,攥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快走!孙观那厮定然已经反水!直取剧县!”
庄客们轰然应诺,正在这时,两边传来阵阵马蹄声——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领头庄客咽喉!
刹那间,两侧密林中火光大盛,箭矢如雨泼下,庄客们猝不及防,惨叫倒地。
“列阵!举盾!”张圭厉喝。
这时,左侧密林中陡然炸开一声暴喝,如惊雷裂空——
“张圭老贼哪里走!尔下令屠戮某麾下兄弟时,可曾想过今日?”
声未落,只见数不清的骑兵,已破开夜色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锦衣郎君长枪如电,枪尖寒芒未至,凛冽杀气已激得张圭面上皱纹生疼。
张圭大惊失色:“孙郎且慢!莫中了王豹小儿的挑拨!”
这时,右侧密林中又传来一声高喝:“箕山张氏暗通反贼,证据确凿,罪不容诛!杀!”
张圭转头看去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儒衫,虽然他从未见过孔融,但早已猜出身份:“孔贤侄!尔口称证据确凿,可有朝廷批捕文书,无旨诛戮士族,这便是尔等的‘君子之道’?”
他话音未落,只听后面秦弘高喝:“朝廷有旨,奉诏剿贼者,有便宜行事之权,兄弟们随某杀!”
秦贤侄,吾等两家...张圭话未说完,只见两侧骑兵已冲杀而至。孙观枪尖一挑,三名庄客应声落马,鲜血喷涌如泉。
竖子安敢?张圭双目圆睁,却见孙观已策马直奔自己而来,枪尖寒光刺目。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
魂飞魄散的张圭猛然掉转马头,朝箕山深处逃窜,口中大喊着:撤!快撤!
几名忠心庄客拼死护卫,却被孙观的骑兵一一砍倒。
张圭这厮固然是老奸巨猾,但显然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亦或是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丢了理智。
两军交战最忌讳的就是主帅胆怯,一旦形成你追我逃的局面,那便是兵败如山倒,无论有多少兵马,都将面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随着身后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张圭浑身发冷,脑子里哪还有什么机关算计,只有不断回荡的两字:完了——
耳边的杀声,却逐渐变成了十余年前的旧事。
那年,张家还是箕乡一个寻常大族。父亲病逝,没留下什么显赫家业,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守着祖传的几百亩薄田,门下数十户佃农,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可安心治学。
那天清晨,他和兄长正在田边查看春耕情况,忽然庄客来报,说有一队宫使登门,声称他们与洛阳中常侍张让沾亲。
当时兄长还皱眉道,我们家与洛阳张姓素无往来。
但来使出示了族谱,证明两家确实有远亲关系。原来那位权势熏天的中常侍张让正在扩充党羽,派人四处寻找同姓才俊。
这是天赐良机。当夜,兄长在油灯下兴奋地对他说,你我兄弟苦读诗书却无门路出仕,如今攀上这棵大树,何愁功名不成?
第二日,兄长便随使者去了洛阳。
三个月后传来消息,兄长归来,因勇武过人被举荐为游缴。
兄弟二人,一个在乡,一个在野,相互照应,张家势力迅速膨胀,兄长的官也越做越高。
那年冬夜,兄长在北海地图上重重一拍,野心如野火般燃起:吾家当为此地主宰!
后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短短十年间,贿赂官吏、结交泰山、兼并田产……。
他记得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那是邻近李家戍边归来的长子,得知祖田被骗走,状告无门,便扬言要回军中,向司隶校尉检举。
那夜他亲自带人闯入李家,看着庄客将其活活打死,鲜血溅在他的锦袍上,温热而粘稠。
无毒不丈夫。事后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十年间,类似的事他们做了多少?张圭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血案后,张家的土地又多了一片,势力又涨一分,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这箕乡,不,这北海数一数二的豪强。
然而,苦心钻营十年冬,血浸箕山月染红。一朝惊碎黄粱梦,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低伏于飞驰的马背,口中沙哑:“兄长,张家何至于此……”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张圭后背传来钻心剧痛。他双腿一软,竟从马背上重重摔下,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艰难地翻过身,看见孙观收起硬弓,咧嘴笑着策马而来:老贼!今日合该某出口恶气!
正当孙观露出那狰狞的泰山面孔时,却听孔融高喊:“孙郎,枪下留人!这厮尚未定罪,先让将其关押至亭舍,留待长史定罪!”
话音未落,孙观枪尖陡然凝滞,寒芒距张圭鼻翼上的青痣不过三寸,堪堪停住。
张圭仰天惨笑,鲜血染红了他的牙口:“哈哈!孙观小儿,吾之今日,就是尔之明天!”
孙观冷冷一笑:“绑了!”
这时,咱豹才带领乡勇堪堪赶来,口中还在大喊:“莫要走了张圭老贼!”
只见秦弘一枪,带走了最后一个反抗的张氏庄客,溅了满脸鲜血,转头看向王豹:“别嚎了,孙郎君已将张圭老儿生擒了。”
王豹一脸惊奇的看着秦弘,这厮居然没有挂彩?张圭老儿这仗咋打的?
秦弘见他的神情,登时勃然大怒:“王二郎!某一马当先,连斩数十余人,尔安敢用此眼看某!”
王豹听闻张圭被擒心情大好,故也不与他计较,笑道:“弘郎君果然勇武,不愧箕乡豪侠!”
“哼!”
随后王豹驱马慢步走向张圭,马蹄轻响,他嘴角噙着笑意:“圭公,别来无恙乎?”
此时张圭已被五花大绑,面目狰狞:“王豹小儿!某只悔不该当初留尔退路!”
第38章 亭舍议政
一方豪强一夜间轰然倒塌,在整个上柳亭,不,整个箕乡传的沸沸扬扬。
人们开始对这位上任不到两月的王亭长充满敬畏,张氏为何倒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昔日《小麦谣》犹在耳边,却未待春雷裂冻土,已见麦浪立苍茫。
这最悲哀的,莫过于张氏女眷,如今朝堂还未定罪,但等待她们的无非两种结果,若张氏无罪,仍留在箕乡便无依无靠,受人唾弃;若有罪,便可能被强制迁往边远地区,或南方、西北戍边,亦或贬为奴婢。
自从张氏家主张圭被擒,张家庄园中还剩所有男丁都被押送往亭舍,曾经高高在上的张家主母,如今带着一群女眷,尚留在监牢般的庄园中,整日以泪洗面。
张家大门贴满了封条,那位王亭长以雷霆之威告诫众人,不得侵扰张家女眷,更不得动其中一分一毫,皆需留待朝廷旨意。
箕乡上下无人敢触其霉头,何况还有乡勇日夜轮换,把守在外。
张家女眷中,只有一位叫阿兰的女婢得以幸免,张圭出事的当夜,便被带入亭舍,安置在后院。
总之,张家万事只待定罪,故此孔融也已返回郡中,汇报此间情况。
两日后,亭舍东厢,王豹坐于堂上,亭父、求盗及亭卒们列坐两侧。
求盗何安躬身趋前,双手奉上数卷竹简,恭声道:明廷容禀,自熹平元年迄光和四年,上柳亭《赋簿》所载,田税更张氏诸事,下走已悉数勘验缮录,谨呈明廷过目。
王豹看了看他递来一堆竹简,揉了揉太阳穴,随后露出郑薪最怕看见的笑容:“阿安呀,君既通晓律令,此事便托付于君。可持张家所没田契,与簿册两相勘验,再访受害黔首录其证词。待张氏罪定,当依律归田于民。”
旁边的郑薪闻言,嘴角肉眼可见的扬起,其神色大意是,可算没有逮着我一人薅了。
何安几乎要两眼一黑,这王君说话怎么一点不累,红口白牙一碰,不知要忙活多久,于是他脸上堆笑:“明廷,这归田于民一事,恐怕还需慎重。”
王豹不解:“哦?”
何安拱手道:“明廷容禀。今张氏田亩皆由佃户耕作,百十余户仰食秋收。若遽然归田旧主,恐生民变。”
眼见王豹眉头一皱,他急忙接着说道:“且查没田契中,自熹平至光和,新立契者千亩有余,其中强取者有之,市买者亦存,且有公家假田,已有亭民私田。单凭上柳亭《赋簿》与走访黔首,实难辨其曲直。若使下走独理,非期年不能竟功。”
王豹心中暗忖,这分田似乎并没有想的容易,于是他笑道:“阿安可有万全之策?”
何安沉吟良久,方道:若得郡府《田策》为凭,待岁稔之后,不问来路,尽归私田于原主,则百姓必感戴明廷恩德。再者,张氏田亩千五百许,向取佃租六成。今可留其半,租与佃户耕种,减租至什一,如此则民安其业,不起纷争。”
王豹指头敲击着桌案,这何安脑瓜是好使,张氏原本土地五百亩,占田一千亩,其中有公有私,秋收后,把占来的私田一分。
剩下公田和原张氏土地加起来,怎么都还有七八百亩。
那原本租十亩的人,秋收后租给他五亩,但租金从原本六成降为一成,那也没亏着他们,而且这样处理,比一一核实再去分田,效率高出很多,是个理政的人才!
于是王豹点了点头:“善,便依君所议,至于减租之事,待张氏罪定,可自今岁秋获始行,权作补偿。”
何安当即再拜:谨诺!明廷仁德广布,泽被黎庶,真乃亭民之福也。”
王豹听得美滋滋,聪明还会说话,可惜太过圆滑,随后他看向赵亭父:“赵亭父,劳君明日前往长史处,说明原委,请调郡府《田策》,并缮录所有张氏田契变更记录。
赵亭父拱手:“诺!”
王豹忽而蹙眉,指节轻叩案几:某尚有一问,上柳亭丰年秋收,亩产不过两石,张氏佃户百五十余户,户租十亩,岁入二十石耳。张氏取租十二石,所余只八石黍,还未算赋税,寻常五口之家,只算壮年月食一石,那一月少说也需三石黍米,这些佃户如何从秋收撑到来年麦熟?”
“噗!”
众人闻言纷纷忍不住笑出声。
王豹一愣:“吾算错了吗?”
阿黍笑道:“王君其他不曾算错,就是若以王君算这般吃法,这上柳亭八成以上的黔首,早都饿死了。”
赵亭父躬身道:“王君有所不知,莫说上柳亭,纵北海全境黔首,皆无王君说这般吃法,壮年月食一石,是郡兵精锐的口粮配备。我等黔首饥一餐饱一顿,农时啖干糒,闲月啜薄粥,五口之家,月食一二石黍,可堪度日。更兼妇孺纺织补缀,再捡些野菜充饥饿,方可勉力支撑至五月麦熟。”
连平日不爱言语的郑薪都笑道:“若非饿怕了,胖子那兜里如何会总揣半张饼?”
李牍则是憨憨的挠了挠头。
王豹不由叹气,心中暗忖:没想到咱豹也有肉食者鄙的一天,纵观历史各朝,汉朝这田税只三十分之一,已经是很低了,但百姓依旧吃不饱肚子,寻常五口之家耕种十亩已是极限了。
而且绝大部分百姓都是佃户,豪强收租六七成算是平常,就算是租公田的百姓,年租也是五成,一家辛苦一年就算丰收,竟也只能饥一餐饱一顿,这一遇天灾不反才怪。
这关键还是在生产力上,看来研发曲辕犁必须提上日程!
于是王豹笑眯眯看向郑薪,郑薪当即汗毛倒立,悔不该刚才接话:“王君,下走忽得水闸巧思,恐怠则遗忘,敢请告退。”
“且慢!”王豹急忙叫住,继续眯笑道:“咳,阿薪虽身负水利,但还有一事非尔不可。”
郑薪无奈长揖:“请王君示下。”
王豹笑道:“无甚难为,水利过后,需君思改良耕犁之法,变直辕前端为弯曲短辕,令其能省力增巧,使民可多耕;改犁箭为活括,令犁铧入土益深,使禾根深扎,可增亩产。”
郑薪闻言疑惑起身:“王君可有考工图示下?前端为几尺?短辕当曲几分?犁箭又该如何改为……何为活括?”
咱豹只在史书上见过这玩意儿,哪有什么的图纸啊……
王豹尴尬笑道:“活括者譬如车辏之楔,可上下移易,以调深浅耳,至于考工图与辕端当曲几何分寸,咳——唯赖君巧思矣,多与工匠、老农探讨,将来此犁当称郑工犁,功在千秋。”
郑薪深深长揖:“诺。”
嗯……包在悄悄翻白眼的,要啥,啥没有,问啥,啥不知,这叫无甚为难?功在千秋这种饼谁会吃啊?
随后王豹又转头看向陈黍:“阿黍,这两日开渠一事如何?”
陈黍拱手道:“回禀,王君,暗渠已通一处了,只是明渠尚未挖好,阿薪的水闸也未完成,故此还未放水。”
王豹点点头:“此事需诸君多多费心,明日带乡勇优先开明渠吧,再拖便要误了禾苗,此外,张氏已倒,吾等当恢复巡查来往客商之责,阿安立刻贴榜,将近十年朝堂通缉的要犯挂于亭外,李牍负债带乡勇把守于亭中要道盘查客商。”
“诺!”
——
是夜,泰沂山脉深处,有一处险地,当地人唤做‘鬼哭峡’。
这天夜里,一辆盖着粗麻的牛车停在了官道边,紧接着,丛林中传出一阵狼嚎声。
少顷,一个脸上带着狼头刺青的汉子,从山林中一路寻来,一直寻到了牛车边。
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长须的中年人,轻声道:“纸鸢?”
那汉子闻言拱手道:“正是。”
那中年人扶须道:“明公派某前来给你送礼,此外此地离箕山甚远,尔又不便来回赶路报信,今后便有某与尔单线联络了,某姓陆,在旁边的黄亭开了个药铺,可称某为陆医工。”
纸鸢闻言点头道:“日后便劳烦陆医工传信了,敢问这牛车上是何物?”
陆医工笑道:“乃张氏管家及几个奴仆,明公言不知尔仇人是谁,尽数给你送来了。”
纸鸢闻言瞳孔猛缩,急问道:“阿兰呢?”
陆医工笑道:“明公,已遣阿兰姑娘,在某的药铺里帮忙,以便尔随时能见,今日碰头恐与不测,故此未带。”
纸鸢闻言拱手向北跪拜:“纸鸢叩谢明公大恩!”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抽出腰间匕首,掀开粗麻,只见张家管家与几个奴仆被五花大绑,嘴巴死死堵住。
见到纸鸢脸上狰狞的狼头时,瞪大了纷纷瞪大双眼,口中呜声不断,不断蠕动着身躯,像极了待宰的羊羔。
纸鸢眼中尽是冷漠,却竟只是一刀一个,如宰鸡一般将其尽数封喉。
陆医工见状不由笑道:“明公曾说起,尔与他们的恩怨,某还以为尔会将他们千刀万剐,剥出心脏,捣烂肝肠呢。”
纸鸢长出一口气,随后笑了笑:“曾经是这么想的,然如今却不屑为这些货色脏手了。”
陆医工拱手笑道:“善,不为私怨所缚,如此陆某便放心与张兄搭档了。”
纸鸢亦笑道:“还要仰仗陆兄传信,某已潜伏入黯奴部,孙观下了绿林贴捉拿白大目。”
……
第39章 竖井龙吟
青灰色的晨雾漫过相府檐角,堂前铜雀衔铃在风中轻颤。
秦周斜倚凭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上。
这位北海相面白无须,圆脸堆笑似弥勒,眼尾几道深纹,那是时常蹙眉留下的痕迹。
堂下则端坐一家公,长须丰颊,体貌雍容,此人却是长史孔礼。
秦周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的孔礼,不由摇头道:“叔仪,此番尔等做过了,那张敏昨日来报,他早已派出快马,将劫回贡品一事转呈张让,朝廷已下表彰,不日使者将降临北海,我等再呈罪证也无用,朝廷岂会朝令夕改?”
孔礼捋须而笑,闻言不过微微倾身:“明公且看此物。”
说罢他袖中滑出一方绢帛,袁氏家纹赫然其上:“袁司徒亲笔,张常侍已默许北海清剿通贼张氏豪强之功。”
秦周眉毛倏然扬起,圆胖的手指按住绢帛:“哦?如此说来,袁氏和张让各退了一步,袁氏默许了张敏升任青州贼曹从事,张让则是舍了这窝豪强,默许文举剿贼有功?”
孔礼闻言微微点头:“如今张让势大,袁氏不得不妥协,不过张敏虽是升任,但能将其调离北海,咱们北海张让一派的党羽也算是抹除了。”
秦周舒展眉头,笑道:“如此也好,这北海的天,算是清明了几分,文举此次立下大功,不知袁氏将如何保举?”
孔礼眼含笑意道:“应是从侍御史转迁议郎,留待放任地方,不日将回洛阳赴任。”
既如此,某便在府衙设下薄宴,待文举贤侄荣归洛阳前,把盏相贺。
说话间秦周轻笑,忽而屈指叩案:倒是那王氏二郎,乃叔仪保举,现领上柳亭长之职,闻此助文举获贼赃,颇见机敏。既系君之门下,当如何酬其勋劳?
孔礼含笑趋身,声若春风拂刃:明公垂询,礼愧不敢当。此子履新未盈六十日,恐未堪《功令》之考。纵有尺寸之功——亦是托明公虎威所慑,何敢遽邀天幸?不若还是容其于亭驿之间,再沐明公教化。”
秦周似笑非笑道:“叔仪啊,也莫对下属太过苛责,如今张氏一案,牵扯箕乡大小官员收受贿赂,此事还需严查,如此箕乡多有空缺。听闻那孺子热衷于募集乡勇,吾看不如让他暂代箕乡游缴一职,待今岁考课之后,若得‘最’等,再正式擢拔如何?”
孔礼闻言眉头猛然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道:“明公赏罚分明,叔仪惭愧。”
而远在上柳亭的王豹,正短衣缚裤,带着乡勇专注水利。
全然不知这北海相府的一番密谈,若是知晓,以其惫赖的性子,必然会破口大骂。
不过,也许此时他也顾不上骂。
他正专注于开通明渠,短衣缚裤带着七百余人齐心协力,日夜赶工,欲在七月初引水灌溉。
——
一晃又是数日,恰逢七月初五,正午的日晷影子缩成一点时,箕山南麓的玄武岩泛着青铜光泽。
王豹按剑立于上坡高台,身后猎户背负的柘木弓在烈日下噼啪作响,这是祖辈求雨仪式中射旱魃的法器。
今日整个箕乡老少,皆聚集于箕山山脚冲积扇,最高坡的王豹,周围站着四个猎户及一众亭卒、里长。
只听他大喊道:“开凿!放水!”
只见三四个壮汉开始转动轱辘,井绳吱呀作响,一个装满阻水黏土的巨型藤筐从竖井深处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分布在坡地上的高、中位井接连传来沉闷的凿击声,仿佛是惊醒地底沉睡巨龙的钟声——那是工匠在最后打通暗渠间的隔水层。
未几,井底“咕咚”声连绵不绝,恍若水龙咆哮。
倏忽间,一股清泉自低位井的暗渠出口缓缓流出,一寸寸滋养起了明渠土壤,水流越来越快,少顷的功夫,就从流淌变为快速喷薄涌出,一条水龙顺着田埂间的明渠奔腾后,四散至各田之间。
水光潋滟处,燥热的空气骤然湿润,连箕山的苍翠山色也似被泉水洗得愈发清亮。。
老农们早早围在水渠旁,看那泉水如银蛇窜出渠口,溅起的碎珠打在脸上竟觉刺痛,干裂的嘴唇尚未翕动,黧黑的手掌已先颤抖起来。
人群死寂一瞬,继而爆发出欢呼:“活了!地脉活了!禾苗有救了!”
有人解下腰间草绳抛入水中——这是古俗“缚旱魃”的变礼,草绳随波漂远,便算送走了灾星。
还有年轻后生们赤脚跳进渠中,任凭水流冲走脚踝上的浮土,皮肤竟显出久违的肉色。
孩童们尖叫着追逐浪头,仿佛那不是水,是蹿过田埂的活物。
这时的王豹数人,在烈日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风光。
几十个乡勇率先跪地以《周礼》九拜中的礼重重叩地,额上沾满渠边新泥,齐声道:“使君活我!
紧接着,其余众乡勇也纷纷跪地,坡下老弱妇孺亦如此,有不明所以的孩童,也在妇人的拉扯下纷纷跪地,口中高喊:“王君活我!”
王豹嘴角噙着笑意,扶起最近的乡勇,还故意抬手,露出袖口磨破的里衬,嘴里劝道:“诸君何至于此,快起来,都是本亭分内之事。”
瞧今日这架势,再瞧他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箕乡啬夫呢。
众人还未来得及起身,忽闻一阵马蹄声从驿道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但见一人身着儒袍,身后追着十余匹快马,直奔此地,正是不孝子孔融。
众人见状不敢起身,王豹则是笑脸相迎:“兄长,此来可是带了好消息?”
孔融肃然正立,手捧诏书,朗声宣道:“北海相府令:查箕乡张氏通贼劫饷,罪证确凿。着:男丁弃市,女眷没官徙边;田产由亭长王豹勘验,强占者归民,余者充公。亭长王豹剿贼有功,擢代箕乡游徼,即日履职。”
随后他放下招数,露出笑意:“恭贺贤弟,上任两月便得以升职。”
紧接着,伏地众人忽悠一人带头,众人纷纷贺道:“吾等拜见游缴王君。”
王豹反而一愣,就给了个代理游缴?就这?
孔融笑道:“阿豹既好领兵,还不接令?”
王豹闻言才一脸不情愿的拱手:“卑职领命。”
孔融见其神色仰头大笑道:“哈哈,尔这孺子,即未及冠,又未得察举,赴任两月便得升迁,还不知足?”
王豹这才露出笑脸:“兄长说的是,是该知足了。”
孔融转头看了看湍急的明渠,又笑道:“看来贤弟所谋的水利之事,今已得全功,不如随某回趟剧县,明日秦府君设宴送为兄回洛阳,也邀尔一并参加。”
王豹闻言却笑道:“兄长稍后,唯恐夜长梦多,容某亲自监斩张圭老儿,再随兄长前往赴宴。”
孔融一愣,点头笑道:“贤弟倒是谨慎,某也随你一道前往。”
随后他大袖一挥:“诸君请起,都一起来,看某斩了那群欺压良善的恶绅!”
青壮们闻言兴奋起身道:“走,一并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开往亭舍。
少顷,披头散发的张圭及一众张氏男丁被推出亭舍,若有人仔细数过人数,便会知道其中少了几个臧获。
不过此时围满的众人群情激愤,人们在意的只是首恶张圭,没人在意其他。
而张圭一路被推出,踉跄跪在尘土中,耳边是乡民的怒骂,眼前是晃动的刀光,十余年箕乡豪强的威仪,此刻竟碎得比渠边的陶片还彻底。
他已关在亭舍骂了数日,不知怎么竟骂不出声。
刀锋扬起时,他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王豹冷肃的脸,这才惊觉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刀刃加颈,而是发现自己一棋不慎,满盘皆输。
“斩!”
随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围观众人不由暴喝起来:“彩!”
紧接着王豹踏上高位喝道:“朝廷有旨,今将张氏强占私田重归于民,然本亭念张家佃户辛苦耕耘,故秋收后再行分田,此外,张家佃户今岁田租减至一成,明岁可与朝廷重立假田之约,岁租依旧定为一成。”
只见王老汉爷孙率先跪地:“王君大恩,吾等无以为报。”
紧接着,众围观的亭民也再拜:“拜谢王君。”
王豹急忙将王老汉扶起,随后转向众人笑道:“诸君,本官有言在先,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今日再提此话——”
随后他脸色肃然:“便是要请箕乡之民引张氏以为鉴!若再有刻急细民者,决不姑息!”
众人纷纷抚掌:“彩!”
这时王豹身后的阿丑,却突然捏紧拳头,俯首在地:“王君赴任之日,某曾受弘郎君所托出手刁难,每念及此,羞愧难当,王君自来箕乡所作所为,某尽收眼底,除欺民豪强在前,活一乡黔首于后,张伯心悦诚服,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甘效犬马之劳!”
周亢、吕峥、韩飞三人见状亦纷纷跪地:“吾等亦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甘效犬马之劳!”
王豹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将几人扶起: “某自来此,尔等之性情,某也尽收眼底,乃当之无愧的箕乡豪侠也!”
随后拍着阿丑的肩膀调笑道:“阿丑大名,某还是今日才得知,倒是颇占人便宜,某还是叫你阿丑吧。”
周亢几人纷纷笑道:“哈哈!我等也是今日才知丑哥姓名。”
阿丑拱手道:“某本是冀州人士,昔日乃乡中铁匠,遭豪强辛氏欺压,纵火烧了他家粮仓,某这只眼睛便是与那些臧获厮杀时所废,后为隐姓埋名才作成野兽抓痕,一路流浪到此处,得秦家大郎君所救,但某却不肯当豪强庄客,故才留在此处寻报恩的机会,得遇明公,实乃天眷。”
王豹闻言,目光在阿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好个恩怨分明的铁骨汉子,昔日为救命之恩护弘郎,今日以苍生黎庶效死力,此乃真丈夫也!”
第40章 广寒斫桂
一日后。
暮色四合,剧县相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府前车马络绎,冠盖如云,北海豪族、名士、属吏皆至,皆因今日北海相秦周设宴,为孔融迁转议郎而饯行。
正如孔礼所料,这不孝子此次立功,却正式得罪了张让,故司徒袁隗表奏,从侍御史迁转为议郎,虽说是夺监察职权,但议郎之位,却有机会下放地方官员。
侍御史和议郎,虽然都是六百石,但二者性质不同,侍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而议郎只是闲职,工作就是,有话说就奏表朝廷,无话可说也没人逼你,一辈子摆烂也行,反正工资照发。
实权转闲职,为何值得庆祝呢?因为一般到议郎这个位置,要么就是有地方官空缺得下放,基本都是一县之君,甚至可能是放为郡守(比如皇甫嵩和卢植);要么就得罪了人,或者没提过啥好的建议,那就是在洛阳养老。
而孔融乃是孔子二十世孙,自幼有让梨名声,更是党人力挺的对象,再加上奉旨巡查北海后迁为议郎,大概率就是等秦周调任后出任北海相的。
故此,宾客是鱼贯而入,或着锦袍,或披鹤氅,腰间佩玉叮咚,步履间皆是名士风范。
正堂之上,秦周高坐主位,面如满月,笑意盈盈。左右分设长案,宾客按尊卑入座。
孔融居左首,一袭素色深衣,腰悬黑绶印囊,神色从容,却难掩眉宇间一丝得意,其身后还站着个英姿勃发,身高七尺的少年郎,看岁数当只有十五六岁。
案几上,金樽玉盏,盛满醇酒。侍者穿梭其间,奉上炙鹿、蒸豚、鱼脍、菹醢,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秦周举盏笑道:文举此番入洛,必得大用,他日若为二千石,勿忘北海故旧!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孔融亦举杯,朗声道:融不过侥幸得蒙朝廷拔擢,岂敢忘诸君提携之恩?
席间,有儒生击筑而歌,吟《鹿鸣》之章;亦有豪族子弟投壶为戏,箭矢入壶,引得满堂喝彩。
座次靠前处忽有一人起身,乃北海名士管宁,素来清高,今日破例赴宴。他手持一卷竹简,肃然道:文举此去洛阳,当以正道匡扶朝纲,莫负圣贤之学!
孔融闻言,正色拱手:管兄金玉之言,融谨记于心。
角落里,王豹坐在便宜父亲王纪之后,斜倚凭几,自饮自酌,闻言瘪瘪嘴,这愣头青是真敢说。
这管宁也曾跟随郑玄治学,年长王豹五岁,青史留有‘管宁割席’的清高典故,当年王豹刚听名号之后就热情贴上去了,不曾想贴了个冷屁股。
这厮素来清高,尚德行,吃安贫乐道那一套,和王豹这类人种种全然相反,故此完全不屑和王豹这等离经叛道之人相处,而在王豹看来,这纯属负情商。
这一路上他已经早已听孔融讲了朝中对张氏的定罪,以及袁氏放任张敏升职州贼曹从事的消息。
机智如咱豹,哪能不知,张圭是牺牲品,他王豹又何尝不是,箕乡一局,他是棋手,但在若放到北海这盘棋上,他又何尝不是那颗点在天元棋子呢。
这不孝子升迁,不就是把他的功劳全部拿走了么,要不是秦氏贪图细盐之利,达成共识要帮他在箕乡站稳,估计他连个代理游缴都混不上。
故此一直到现在,心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主要还是对袁氏放任张敏升职的行为不满,纯粹是给他留后患,于是他对阿瞒那句,竖子不相与谋,深表赞同,内心不知吐槽了袁本初祖上几代。
其实人袁本初挺冤枉的,这时候的本初兄,八成还在带着阿瞒勾栏听曲儿呢。
这时,秦周却看向了王豹这边,笑盈盈举杯道:“仲理,这次文举能建功,令郎也功不可没啊,如此年少聪颖,足见王氏家风。”
仲理是王豹便宜父亲的表字,王纪闻言却不觉有多光彩,他本就不同意王豹出任小吏,但人北海相亲自点名,他也只能举杯道:“犬子顽劣,不思治学,纵有寸功,皆蒙府君栽培。”
孔礼堆笑亦举杯道:“仲理言重了,前日府君还责备某这叔父严苛,不想尔这做父亲的更甚,贤侄当初找某要这小吏时,曾言纸上学来终觉浅,如今建功果得真知啊。”
王父连忙拱手:“二君谬赞了,犬子都是些小聪明,某却更望他能安心治学,以免辱没郑君名声。”
王豹闻言却是心中暗忖:这秦周有意拉拢是图谋私盐,孔礼就有意思了,这还解释上了为何不给升职?
有趣,张氏一除,孔、秦又开始各自搞起小动作了。
这时,刚才直言叮嘱孔融的管宁却是侧目,得闻‘纸上学浅’几字,却开口道:“季豹此言,宁心有戚戚。《易》云‘君子多识前言往行’,子谓‘纸上浅’,敢问当以何者深?”
季,简单说是学弟的意思。
王豹一怔,完了,这负情商冲我来了!这我哪知道,你问陆游去啊,莫不是成心刁难我胖虎?
嗯……若按陆游那后半句,包糊弄不住他的,让陆游本人来,估摸着也会被他怼,毕竟这是经学的时代,咱得给你找个厉害的对手!
有了!朱子曾赞你为东汉末年第一等人,且让你也见识下朱子的名言。
于是他举杯起身笑道:“不瞒幼安兄,豹刚得这一任小吏不久,所悟尚不深,然近来连日率黔首开渠抗旱,昨日功成,倒略有所得,只道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看似说水却暗藏深意,越是细品,便越有味道,管宁虽然头铁,但却是个正经读书人,得言陷入思索之中,在场名士无不细细品味,王豹见众人模样不由扬起嘴角,这朱子之言,你们慢慢嚼去吧。
孔融忽然击节赞叹:好一个问渠得清,活水以喻新政,浊流当比宦竖!季豹此喻大善!”
王豹顿时睁大眼睛,这两句是这个意思吗?你堂堂建安七子之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么曲解是何用意?强行把我和秦周拉开距离?
孔融才不管他吃不吃惊,又笑道:“季豹,此次亭长之行,可不止通渠,不妨多与吾等讲述心得,我等清流即为活水,当知黎民之苦,万不可效宦竖,肉食者鄙也。”
王豹闻言以指敲案,权衡再三,不孝子在逼老子站队!罢了,此番得罪张让,秦周背后的赵忠也靠不住,便只能抱紧党人的大腿了,而且从史书上看,党人终究是胜者。
再说咱是不是党人,又不影响和秦周做买卖,秦周自己还资助党人呢。
于是他拱手笑道:“不瞒兄长,某所悟确实不多,不过近来每夜都读扬张之赋,念民间之苦,倒略有所感,敢请府君赐下笔墨,愿效扬张之风作以小赋,为兄长践行。”
秦周闻言不动声色,笑道:“来人,拿笔墨来。”
孔融喜道:“愿闻季豹兄高论。”
反倒是王父急了,瞪眼过来,心说这个逆子岂敢在这么多名士面前卖弄文采?
少顷,笔墨桌案以及精美的绢布抬上,王豹持壶坦然入座,边饮边写,不过却未抄古今名作,因为他真背不下青史名篇的全文,当真就自己写了。
笔落之后,有庄客呈于孔融,孔融观后,眼中精光流转,不觉摇头晃脑的念出:
——
蟾宫赋
光和四年,孟秋既望,与群贤酌于庭中,仰见望舒,清辉漫野。酒过三巡,忽觉神思飘举,若登太虚,遂作此赋,以记奇游。
若夫太虚寥廓,素魄澄明,步虹霓而直上,御清风以遐征。越紫微之宫阙,渡银汉之沧溟,星沙熠熠以铺路,云霭霏霏以绕旌。既至广寒,但见琼楼玉宇,金阙瑶阶,白龙蟠柱而吐雾,青鸾栖栋以鸣哀。桂树婆娑,香飘万里;蟾光皎洁,影落千崖。吴子停斧,倚柯长叹;姮娥敛袂,顾影徘徊。
余乃揖而问曰:“君何独斫此桂?”吴子喟然:“吾本谪仙,罚此劳形。斧痕随合,树复青青。”余问:“既知徒劳,何不释斧?”吴子默然,良久乃言:“天意难违,然志不屈。” 余笑曰:“斧柯无终,而志者不息,君之劳形,岂在桂耶?”,寒者大笑曰:“然也!”遂摆酒相迎。
于是姮娥命侍,设宴桂阴,玉液倾壶,金盘荐珍。素手调笙,清商袅袅;霓裳旋舞,罗袂纷纷。余举觞而醉,恍然忘机,不觉东方既白。
俄而晨鸡唱晓,残月西沉,但见空庭寂寂,桂影森森。乃知一梦,怅然自失。嗟乎!天上广寒,犹有谪仙之苦;人间庙堂,岂无志士之悲?彼高门之悬镜兮,照朱芾而盲黔首;庙堂之鼎彝兮,烹小鲜以糜万钱。鹿鸣绝响,鱼丽蒙尘。唯伐柯之丁丁,应金商于永夕;感岁律之遒尽,悯劳人之未息。
愿执吴刚之斧,斫尽天下不平!更乞姮娥灵药,匀作四海清光!
——
音落之时,一众名士脑袋摇停,王父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这孺子倒是不虚此行了,知道该如何站队了。
孔融大赞道:“好一个不屈谪仙,季豹此赋乃为吾等清流正名!今后谁要还说季豹不文,吾孔文举当与其辩个高下!”
管宁却皱眉道:“何谓清商袅袅?何不作笙磬喤喤?”
王豹笑曰:“幼安兄,可曾闻殷商遗声乎?昔有玉人碎琴朝歌以谏君王,坠星为兔,犹抱冰弦而不辍,此清商之调乃其魂灵所寄也。”
嘿!咱知道你辩经厉害,想说我不讲礼乐,那咱告诉这是在用神话典故,你又该如何应对?这么喜欢周礼,那文王之子伯邑考,你能说他不讲礼?
这时,又有宾客咀嚼一翻后说道:“季豹这赋果有扬张几分风采,就是最后几句锋芒太露。”
众名士纷纷点头。
王豹还未开腔,孔融身后那少年却突然大喝道:“好个愿执吴刚之斧,斫尽天下不平!久闻豹兄‘敢为细民裂肝肠’之壮举,今日得见,真丈夫也!”
王豹一愣,这才仔细看向那少年,虽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但身形已挺拔如青松,麦色脸庞棱角初显,鹰目锐利,带着五分野性。
高鼻薄唇,黑发束髻,短打利落,虎口茧厚。似鞘中利刃,少年意气中尽显锋芒。
王豹不敢以年龄小觑,连忙起身举杯:“敢问这位英雄是?”
孔融似笑非笑道:“季豹托我寻访,如今就在眼前,怎却不识?”
王豹手中酒杯咣当落地,我靠!太史子义!我的猛将兄!我说这群酸儒里怎会有一股英雄气扑面而来,有尔一人立于此,这满座都是杰瑞!
十年了!我可算见着你了,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第一卷 亭长篇完)
第41章 连哄带骗
剧县往洛阳的官道上。
一队骑兵拱卫着中央的马车,马蹄踏碎浮尘,惊起道旁飞鹊。
孔融斜倚车辕,麈尾轻摇,眼中掩不住志得意满。
而在他身旁最近的一骑,却是个十五六岁英气勃发的少年——胯下神俊的白马,背负百锻精铁打造双戟,腰间宝雕弓泛着冷光,鞍袋里沉甸甸的,俨然一副少年将军气象,但其神情却很迷茫。
孔融见其神色,麈尾轻扬笑道:“阿慈,犹疑季豹之事耶?”
太史慈闻声点了点头,疑惑道:“豹……兄长待人皆若此乎?”
孔融笑道:“阿豹自幼不羁,慕侠好义,然如此待人,某也是第一次见,季豹虽举荐尔,但如此青眼有加,却是颇为有趣。”
太史慈闻言更加觉得恍惚,不,应该说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莫名其妙。
东莱黄县的武家少年,本与母亲相依度日,每日不过习武、耕读,一月前何曾想过今日会与朝廷御史同行?
那日带着黑绶的孔融登门,口称“闻慈孝义之名,特来寻访,今日一见果然器宇轩昂,故欲相邀前往洛阳,或可引荐名师”。
高堂在上,他自是不愿远行,但御史与母亲一番攀谈后,望子成龙的母亲却硬推他上了马车。
这其实也还好,虽然好奇,孔御史为何对他另眼相看,但孔御史解释说,是得人举荐孝义之名,此人乃箕乡一任亭长,姓王名豹。
不过自己却与此人是素未谋面,孔御史也不知那王豹从何处听过自己的名声。
于是处于好奇,他向孔御史打听起了此人的事迹,听闻其幼年曾放下‘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的豪言,不顾家门反对,坚持习武,虽天赋不佳,但一练就是六年。
他不同于旁人,倒没有耻笑王豹不武,他深知习武的艰辛,故倒是觉得王豹毅力可嘉。
又闻其以纸上学浅,弃学而从小吏,再次勾起了好奇心。
再闻其‘敢为细民裂肝肠’,为老弱争田,率乡勇强闯豪强家宅,而心生赞赏。
昨夜饯行宴上,他终得一见。
那人在满座华服名士间,独踞一隅,自斟自饮,眉宇间尽是疏狂。
接着他一赋惊四座,末句如刀,剜尽腐肉,满堂皆寂,唯自己拍案喝彩。
更奇的是,王豹闻他姓名后,眼神骤亮如见稀世珍宝。
宴未散,便强邀他回家,口称:“仰慕已久,恨不得见,今日得见,当举杯痛饮,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他本来也不喜待在那充满酸儒味宴会上,见孔融并未反对,只是笑骂王豹两句‘放荡不羁’;加之自己对其也有几分好感,于是欣然前往,和他一路出城,去到他的宅院。
一路上他也好奇询问王豹从何得知他的名字,王豹却只知笑道偶然闻过路者说起,便心生仰慕,大丈夫何必介怀这等小事?
然后……这几日来最为荒诞的事情发生了,想到这太史慈的脑海中,使劲回想那夜发生的事情:
那夜,暮色四合,王豹府中并未偃旗息鼓,新招部曲日夜无声的操练,与夜宴上的酸儒味相比,此处空气中充满混杂着铁血男儿的汗味。
王豹卸下了儒生的装扮,毫不避讳的拉着太史慈登上高台:“阿慈,来,带尔见见某这群弟兄们,这是某新招募的部曲,而今操练不过月余。”
太史慈见状感叹道:“月余之功,便已军纪严明,足见豹兄治军的手段。”
高台上正指挥操练驷勋,见王豹到来,一挥手中令旗,只见驷勋带着众新兵纷纷立正,齐刷刷转向王豹屈膝:“拜见明公!”
王豹立刻扶起驷勋:“伯功快起。”
紧接着他拍着驷勋的肩膀,看向太史慈笑道:“这军纪却不是某的本事,这是他的本事,来给尔引荐下,驷勋,字伯功,最擅军阵刑罚之术!”
随后他看向驷勋:“伯功,这是某新结识的少年英雄——太史慈,今夜实乃天幸,让弟兄们都休息一晚,一并饮酒庆贺。”
两人拱手见礼后,在校场中一场属于男儿的酒宴正式拉开帷幕。
校场中央,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将士们豪迈的笑脸。酒坛在人群中传递,粗陶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酒香混着汗水的味道在夜风中飘散。
王豹一脚踩在木桩上,高举酒碗,朗声道:今日有幸结识太史兄弟,当浮一大白!
饮胜!众将士齐声应和,仰头痛饮。
太史慈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顿时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地吐出一口酒气。
好酒量!王豹拍着太史慈的肩膀大笑:“此辽东烈酒,乃军中男儿最爱。”
太史慈也朗声赞道:“果然够烈,这才是男儿该喝的酒。”
王豹仰头大笑:“阿慈果是豪杰,伯功!让弟兄们抵角助兴!胜出者领新兵屯长一职!”
很快在驷勋的安排下,校场中央让出了一个大圈,篝火在其中噼啪作响,映照着汉子们黝黑的脸庞。
站在中央赤膊的驷勋高喝一声:“谁先来!”
一个身材壮硕汉子,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某来!”
随即两人开始晃动着熊罴般身形,只听那汉子大喝一声:“驷军候,得罪了!”
声未落,他猛然一扑,扣住驷勋的肩膀,驷勋同样按住他的肩膀。两人筋肉虬结,额头相抵,脚下黄土被蹬出深深沟壑。
围作一圈军汉们,拍腿喝彩,酒碗在火光中摇晃,酒液泼洒如金。
王豹盘腿坐在篝火旁,手里酒碗斜斜举着,笑得槽牙都露了出来,口中大喝:“伯功,可别输给新兵蛋子!”
那驷勋虽精瘦,腰腿却如老树盘根,猛然发力竟将对手掀翻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众人哄然叫好,几个军汉干脆摔了酒碗:“某也来!”
扑上去叠罗汉般压住驷勋,笑骂声震得火苗乱颤。
太史慈坐在王豹身侧,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虽自幼习武,却从未见过这般粗犷豪迈的军中嬉戏。
如何?王豹用手肘捅了捅太史慈,在某这喝酒,比那些酸儒宴饮痛快多了吧?
太史慈咧嘴一笑,仰头灌下半碗烈酒,喉头火辣辣的痛快:“确实爽快!”
王豹见状趁热打铁,大笑道:“那便多住两日,若无事,过几日带你去某那箕乡耍耍,引荐当地几个的豪侠给尔认识!他们可个个身怀绝技,都是爽朗的好汉子!”
接着王豹一边劝酒,一边絮絮叨叨跟他讲述几个猎户的事迹,勇武刚直的周亢,飞石绝技的吕峥,以及夜能追狐的韩飞,特别护秦弘以报恩、为黎庶效死力的阿丑,听得少年拍案叫绝。
太史慈此时正是十五六岁的热血年纪,自是对这些豪杰义气最感兴趣,一听便入了迷。
可太史慈心生虽然向往,却道:“豹兄有所不知,此番蒙豹兄举荐,已答应明日随孔议郎前往洛阳,见见世面,看能否遇个名师。”
王豹闻言一愣,呆了良久才勉强说道:“这……跟他去见识见识也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但他脸上的失落任谁都能看出,心中早已暗骂了孔融那个不孝子千百遍。
太史慈见状,只道这王豹当真好客,于是笑道:“豹兄,某又不是一去不返,家中尚有老母,待回来时,慈再与豹兄一醉方休。”
岂料王豹闻言,眼中一亮:“啊对对对!既然初见便要别离,今夜定要痛饮!阿慈稍坐,某去拿壶珍藏的好酒,那酒比这个够劲!”
没等太史慈阻拦,他便匆匆离开,回来时手中确实抱着一坛酒。
只是他不知,王豹除了去拿酒,还吩咐了周伯在后院布置了一番。
亦不知这酒何等厉害,此乃当年王豹搞钱时,研究出来大麦蒸馏酒,因为成本过于高昂,且这等六十来度的酒,在当时根本没有市场,所以没法推行。
王豹一边劝酒,还一边眯笑着说:“阿慈需小心,这酒得慢慢喝。”
太史慈一入口,便觉得一股辛辣从喉咙一直到肚子,火辣辣的烧:“嘶!好烈性!”
但酒已经喝开了,喝大过的性情中人都知道,酒一旦喝开,就不用劝酒,而是自己都要找人喝。
紧接着两人边聊边喝,王豹一边说起可恨的豪强,一边劝酒,几碗下肚后,就都不省人事了。
太史慈此时使劲回想的,就是往后的这一段,他是怎么去床上躺着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任他如何回想,都毫无印象。
只知次日清晨,被王豹叫醒后,便闻他口称“贤弟”。
随后毫不容拒绝的,赠白马、赐宝弓、送双戟,这包袱里还备着一副鱼鳞细甲和几斤金饼,要不是实在拿不下,还要送他一杆虎头湛金枪。
当他疑惑时,王豹便带他去到后院,指着桌上的香案,脸上露出震惊而又浮夸的表情:“贤弟莫非忘了?昨夜吾二人在此焚香以告苍天,立誓结为兄弟,要上匡社稷,下扶黎民……”
紧接着就不由分说,硬是拉着他‘再’结了一次义……然后他就多了个‘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兄长……
临行前还道:“贤弟此去且宽心,北海有兄长在,弟之高堂,便是吾之高堂,为兄自当奉养;此外,将来若是遇事,便来箕乡找兄长,无论惹了什么事,兄长定竭尽全力护弟周全。”
——
直到此刻,鞍袋中的甲胄仍沉甸甸压着马背。
太史慈忍不住回望来路,却见烟尘蔽日,早已不见剧县城墙,小脑瓜子嗡嗡的:那晚上究竟是何时结的义,吾为何毫不知情,而且兄长为何觉得吾会惹事?
不过……以后断然不能这般饮酒了,好在是兄长家,若是遇到歹人,这般烂醉岂不坏了性命!
而他却不知道,两日后,他身在东莱黄县的母亲,也是和他一样的困惑。
不过,王豹还站在剧县的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微微扬起嘴角:“好在咱这义弟还年幼,连哄带骗也是完成了结义大计……该去找秦周谈谈生意了,再没有新的经济来源,孙观那厮不好处理啊。”
第42章 双面周旋
青州北海,剧县城北,一座朱漆铜钉的府门巍然矗立,门楣高悬鎏金匾额,笔势雄浑如刀刻斧凿。
府前两尊石辟邪怒目獠牙,爪下按着象征郡守威权的符节石刻,青苔斑驳间仍透出森然肃杀之气。
绕过影壁,中庭铺着北海特产的青灰色千层岩,石纹如浪,暗合之意。两侧庑廊的漆柱皆用辽东柞木,柱础雕着精致的螭吻纹——这是两千石高官方可使用的规制。
正堂前立着座青铜日晷,晷针投影正落在刻痕上。
堂内铺设青绫地衣,主位后方的云纹屏风乃东阿贡品,其上用金丝嵌出《山海经》中的北海神兽景象。
案几皆用南海沉香木制成,淡淡的香气混着竹简的墨味,与堂外几株老梅的冷香交织。
总之,就是两个字“豪横”!
堂上秦周高坐主位,圆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贤侄端是好算计,绕来绕去,无非就是不想给本府,你所说那低价提纯细盐的方子,本府供给尔粗盐,尔来提纯,再由本府找销路?贤侄莫非以为标榜了党人的清高,就能在这北海地界,跟本府玩盐铁论那套把戏?”
听到秦周暗讽自己学朝廷垄断提纯细盐的方法,王豹并不惊慌脸上堆满了赔笑:“叔父说笑了,侄儿岂敢在叔父面前效桑弘羊,只是——”
王豹脸上笑意转变为商人的狡黠:“叔父位高权重,侄儿与叔父要分利,总得要做些事情,若光出个方子,便分五成利,侄儿拿的不踏实;叔父也知道,这私盐乃是重罪,侄儿并无销道,只能仰仗叔父,故此就算侄儿会虚报损耗也是无用。”
秦周脸上笑意更甚,指着他道:“好个王二郎,既然五五分利,尔不踏实,那就改成六四分利,如何?”
王豹沉吟片刻道:“若叔父能再帮我一个忙,您要占六成也未尝不可。”
秦周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浅尝一口道:“尔又有何条件了?”
王豹笑道:“此事不为难,如今箕乡啬夫、三老以及大部分亭属小吏,皆因张氏谋逆牵连而空缺,啬夫、三老素来由乡中士绅担任,新任啬夫叔父提拔秦家族老担任,倒是不必担心他公务繁忙,交给侄儿一并处理便是;此外,还需叔父批一道开荒令。”
秦周皱眉:“哦?尔为何欲学张氏,把控箕乡?如今尔尚年幼,欲走仕途,当等及冠之后,查孝廉,再如文举一般,在入洛阳为官,为何总盯着箕乡?”
王豹心中腹诽到,我能跟你说三年后青州要乱、箕山这个三不管地带最适合屯兵吗?
但他脸上却正色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自幼尚武,望能灭匪患多立些军功,混个武职,况——”
说话间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啬夫若交给别人选,恐怕对叔父不利,据侄儿所知箕乡总有人在挑拨秦夫人和弘郎君的关系。而且……昨夜宴会秦府君也已看破孔氏的野心,若是宦官败了,孔氏或许能保住府君,但他们会保住秦家,而不贪图秦家偌大的基业吗?”
秦周闻言脸色变了又变。
王豹趁热打铁道:“叔父放心,箕山交给侄儿,侄儿必依律将其打造成铁壁高墙,决不会让旁人动了‘秦家庄园’。”
思量片刻后,秦周才道:“尔来提纯,损耗占多少?”
王豹竖起一根手指:“若叔父提供的粗盐与世面粗盐品质相同,则不超过一成,如今粗盐一石市价约三千钱,提纯为细盐,一石足值三万钱,扣除损耗,一石粗盐提纯后,至少可增值二万四千钱。”
正如王豹计算那样,细盐就是如此暴利,而且它不同于王豹的琉璃镜,琉璃镜只能作为奢侈品,如果提高产量,那么价格就上不去,但这细盐属于消耗品。
秦周闻言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煞气道:“啬夫之事本府会处理,细盐之利本府占六成,提纯之事就交由尔,每月提纯数不低于千石,若才得寸进尺,休怪本府不留情面了。”
——
数个时辰后,剧县城的另一角。
府门牌匾上写着“孔府”二字,朱门大开,往里走是青砖铺路直抵中堂。堂内陈设合礼,席设髹漆枰案。
主位上孔礼端坐,扫了一眼髹漆枰案上新款样式的琉璃镜,浅尝一口茶汤:“说吧,尔这孺子,又有何事相求。”
王豹脸上堆笑道:“叔父,昨日宴会文举兄出言试探,未与侄儿事先通气,险让侄儿下不来台,累侄儿一早找秦府君告罪,岂料秦府君口称要在秦家宗族中,挑选一人为啬夫,故此特来找叔父商议此事。”
孔礼闻言皱了皱眉头:“尔这孺子!怎叫文举试探尔?莫非郑君门生还要和阉宦合流?”
王豹故作惶恐:“叔父说的哪里话,秦府君怎会是阉宦?他可是资助了不少清流名士。”
孔礼似笑非笑:“既如此,尔去告什么罪?左右逢源可不是好事,说吧,尔想如何应付?”
王豹笑道:“小侄欲效张氏逐步将其架空,却又怕其联名三老弹劾,故欲请叔父保举一位‘自己人’出任三老之位,届时箕乡才算咱们党人控制。”
孔礼皱眉道:“胡闹!二郎,此番赴任游缴,凡事都需依律操办,不可在胡作非为!至于三老一职,我看就有上柳亭亭父赵延出任,让他好好盯着尔。”
王豹心领神会拱手道:“叔父英明。”
——
办妥这两件事后,王豹再次回府,叮嘱驷勋,新兵先不练肉搏,先练弓弩,两个月后他有一件大事需要用兵。
又给了周伯一份竹简,让他从琉璃厂挑选十个工匠,去东莱港找季方建立盐坊;同时,召回周朗,到箕乡找他,他要建一个情报中心,收集各路情报。
此后,他便带着一队人马拖着粮车前往东莱。
周伯打开竹简一看,上面记载了细盐提纯方法,十分简单:
取粗海盐十合,投清泉一升中,搅匀成卤;以细葛布叠为三层,滤去泥沙粗滓;取煅烧木炭灰覆于滤布上,复滤之,吸去腥浊之色;将滤液静置半日,令浊物下沉;取上清液入釜,慢火煎至微稠,弃底层浊液;加蜃灰一钱,搅匀后静置,待白浊沉淀;再以细葛布过滤,去其沉淀;净液复入釜,文火慢煎;待水气将尽,见釜边凝白如霜,即熄火;弃底层母液,取上层结晶,是为。
煎煮时火候如熬蜜,急则色黄,缓则生白,成品则色如初雪,粒细而润,入口无苦,胜常盐十倍。
另注:清泉,可以蒸酒之法,煮海取滤液以代之,煮海时,初凝白晶,亦为细盐;此外,炭灰需用硬木,枣、榆为佳。
——
两日后,太史媪晨起洒扫时,柴扉外已列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的青年身着儒衫,见老夫人推门,忽而跪地行顿首礼,纁裳下摆沾满露水犹不自知。
老夫人不自觉后退半步让开,口称:“这位郎君,老身粗鄙,当不起这等大礼。”
这时儒生才开口道:北海王豹,拜见太夫人。前日,与慈弟在剧县相识,意气相投,焚香立誓,结为兄弟,今特来奉晨昏之礼。
老夫人一脸惊愕,又警惕的扫视他身后众人,只见有几个青壮拖着一车粮食,还有两个少女抱着绢布。
随后见那后生执礼甚恭,老夫人连忙将他扶起,将他请进屋,询问具体的情况和太史慈的近况。
于是王豹将自己的身份,以及如何在宴会上与太史慈相识,后秉烛夜谈,把酒言欢,最后义结金兰,说与老夫人听,并告诉她太史慈已跟孔议郎前往洛阳。
紧接着,也不容老夫人拒绝,就安排人把粮食和绢布搬了进来,又留下两个少女,说是自己在箕乡上任,只能安排两个婢女照顾老夫人起居所用。
最后又叩首口称,下月再来奉礼。
没两天,又来一队人说是王豹见家中房屋几处破旧,特来翻修。
又没两天,又有人送来鸡、鸭、炙鹿……
这波操作属实给老夫人整得有点莫名其妙。
总之,王豹终于体会到了曹老板那句‘给云长送去’的快乐。
凡想到老夫人那还缺什么,就让人给老夫人送去。
虽然没有彻底招募到太史慈,但史料记载太史慈素有孝名,日久自然见人心,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第43章 乡亭议政
数日后,箕乡。
自张氏通贼一案有了定论后,乡中、亭中大小官吏,大部分都受张氏牵扯,被押往县中只待朝堂发落。
连日来,乡亭中是空空荡荡。
这天,一行人来到乡亭门口,为首之人正是王豹,后面跟着的是上柳亭的赵亭父、求盗何安和三个亭卒,以及四个猎户——
根据朝堂制度,乡亭中一般是配备一名乡啬夫,一名游缴,一名厩啬夫。
乡啬夫下有两名佐吏,负责处理政务;
游缴下有两名求盗和三个亭卒,负责缉拿贼盗;
厩啬夫下有两名驭夫和一名传卒,负责领管马匹车辆;
乡老下有孝悌力田一人,但乡老一般负责教化,不常驻在亭。
故此,一般乡亭中不含三老,一般会住十三人,比亭舍大了很多。
阿黍探头探脑先摸了进去,感叹道:“平日里传信,都是在前面门亭等候,未曾想后面还有这么大,可比咱那亭舍大多了。”
王豹抬头一看。
眼前是高约两米的夯土围墙,设木质大门,悬营陵县箕乡亭匾额。
走进一看,却是三进两院室。
这第一进是门亭与广场:
两侧各立一座夯土哨台,檐下挂警鼓。
走进后是前院广场,用碎石铺地,是召集黔首、公布政令的地方,角落设拴马桩。
这第二进是行政核心区:
正对面的屋子是前堂,那是议政的地方,面阔三间,进深两间。
东庑房三间分别存放户籍、赋库和粮仓;西庑房三间,分别是存放驿传文书以及两间临时羁押的囚室。
这第三进便是后勤生活区了,设有后舍(宿舍)、马厩与车棚以及灶房与井台。
王豹先带众人在里面绕了一圈后,带着众人坐入正堂。
他自己当仁不让的坐到了最中间啬夫的位置,众人分坐两边。
王豹看了看大了好几圈的办公室,满意的扬起嘴角,随后说道:“秦府君着我暂代游缴,但眼下,啬夫、厩啬夫、三老无任命,故啬夫一职就暂由吾担任,何安你暂领游缴一职,阿黍暂领厩啬夫一职,本乡新设工官长一职由郑薪出任,至于三老不日长史便会任命给老赵。”
随后他看向李牍笑道:“胖子,即已背会了半本律令,便先在何游缴手下当一任求盗吧,但剩下的也要尽快背会。”
众人面面相觑。
何安赔笑着拱手道:“王君,这般行事,恐怕不妥。”
王豹笑道:“无妨,尔等尽管各司其职便是,各自按照朝堂规定在各亭中选拔佐吏,辅佐尔等公干,这卖官鬻爵制下,能有几个真才实干?待朝堂下放官员后——”
他眯了眯眼,咧出槽牙:“若无德,便让他们在后院安心治学就是了,若有真材实料,倒是可以辅佐诸君办差。”
众人闻言,身上无不泛起冷意,立刻拱手称诺。
随后王豹又看向阿丑四人:“往后练兵之事就靠诸君了,从明日起,召集乡勇,秦家佃户就不必叫了,其余四百余人召回后,分为四个曲,诸君各领一曲,按照什伍制编队,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五十人为一屯,百人一曲,择勇力最佳者为长,钱粮均按郡兵标准发放。”
阿丑四人闻言拱手承诺。
紧接着他看向郑薪,笑眯眯问道:“阿薪,郑工犁改良的如何?”
郑薪老实答道:“王君,先前所述甚为模糊,这几日与几个工匠、老农一起探讨后,倒是做出了一个新犁,缩短犁辕、从犁辕从直改曲,但是王君所述的活括却毫无头绪,不过倒是按照老农的建议,把犁铧形状的形状稍微改进了一些,加宽铧肩至三寸,可比普通直犁入土更深些。”
王豹尴尬一笑又问:“可曾试过是否省力?”
郑薪点了点头:“用人力试过,优于普通直犁,但曲辕虽省力,但需硬木烘弯定型,费时甚多。”
王豹喜道:“无妨,先造六十把凑合用着,便叫它初代郑工犁吧,尔等想法不错,既然活括没有头绪,就往改良犁铧入手,但还需接着琢磨。”
郑薪俯身拱手:“诺。”
随后王豹转头看向阿丑四人:“吾从营陵给诸君带了枪刺教头,从明日起,诸君分为两队,一队操练枪刺之术,一队则一曲则伐木开荒,一曲建造住房,两队每日轮换,秋收之前需开垦农田千余亩,房屋两百余户,当然越多越好。”
阿丑四人拱手:“诺!”
这时,赵延不解问道:“王君,箕乡土地和住房基本够用,为何还要开垦、新建?”
王豹笑道:“某自有妙用,老赵,明日起尔便负责教化之事,择址建立外舍,教导幼童认字和算数。”
赵延长揖:“诺”
随后他王豹看向何安说道:“对了,阿安你也是老吏了,这两日尔想套题出来,用来选拔各亭官吏,涵盖治理亭事、农事、律令、算术等内容。三日后,本官要召集箕乡所有认字的黔首和走卒进行考较,这期间,尔就在后舍出题,除了胖子外,不许接触任何人。”
何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拱手:“诺!”
随后王豹朗声对众人说道:“张氏庄园现已充公,为吾乡亭所有,从明日起,张氏庄园更名为内舍,如今青州各地旱情严重,箕乡官吏人手不足,本官以《兴律》于大灾时,征调民力,协助官府办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所有通过考核的黔首、士绅,均要委以亭事,如重新度田、登记户籍、盘查过往客商、缉拿盗贼、收取税赋等诸事百废待兴,选拔的诸吏皆会于内舍,共署公务,与各亭亭舍互不干扰,本官会按月发放俸禄。至于那些花钱买来的官吏,某会让他们都安心治学的。”
何安大吃一惊,一向圆滑的他此时结结巴巴:“王君,这……这岂不是另……另立官署?”
赵延同样吓得直哆嗦:“王君三思……”
王豹一抬手打断二人:“无碍,如今乡亭吏员不足,本官作为游缴,有权“征调”,诸君只管执行,一切有吾,只要吾等尽心为民,天便塌不了。”
随后他看向陈黍,吓得阿黍一哆嗦:“王……王君,我还是回上柳亭去吧……”
王豹大笑道:“尔怕甚,安排尔之事无甚为难,照顾人畜伙食即可,顺带通知全乡黔首,浆果还是可以换黍,此时交由尔和胖子负责。”
随后他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李牍:“换来的浆果用此法酿制,吾有大用。”
阿黍长吐一口气,拱手道:“诺!”
接着王豹遣散众人,拿出了游缴符节,按到桌案,嘴里念念有词的祈祷。
很快他眼前呈现一排红色的简体中文——检测宿主获得领地箕乡,解锁成就“边郡游缴”!目前官职:乡游缴(秩比百石),奖励武力值+4。”
紧随其后,全身一震剧痛,如遭雷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满脸无奈,嘴里喃喃道:“坑爹系统,算了,好歹也是60,算及格了……”
第44章 整顿箕乡
光和四年,七月中旬,青州多处因干旱,闹起了蝗灾,蝗虫啃噬庄稼的声响,竟似细雨沙沙,却比刀剑更令人胆寒。
但却有一处例外,那处田埂为潋滟的水光环绕,成群结队的鸭群在垄沟之间游荡。
那日,刚有零星几片黑云掠过田间,箕乡游缴王豹得报,就立刻命人在田埂四周进行布置,放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陶罐。
陶罐里是捂出腥气的浆果和麦麸,虽然农人们没听过,但王君说,这叫此物乃‘虫引’,如雄蛾寻雌蛾之气,可诱蝗虫自投罗网。
农人们看得分明一只蝗虫落在陶罐边缘时,触须剧烈颤抖。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蝗虫如黑潮般涌来,疯狂扑向那些陶罐。
它们相互踩踏,翅膀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有些甚至开始啃食同类。
田埂下的水沟突然泛起波纹,鸭群扁平的喙部翕张,一群群围在各陶罐边大块朵颐。
故此,这场大劫,箕乡受灾并不严重,王豹在箕乡黔首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截。
于是当得闻王君在召集全乡识字黔首和走卒进行考核时,大伙都纷纷参与。
但让大伙震惊的事情也随之来了。
因为张氏牵连,原本箕乡八个亭长,有五个被卸任,乡亭中更是三老、游缴、啬夫全被罢免。
北海相新下放的诸君刚一到任,开始显威风,就该个被请去孙家庄园赴宴,而回亭舍后,便关起大门,不问亭事。
只是秦家的庄客们,听自家弘郎君说起,这些新来的亭长,个个都是怂包,连第二关都没过就吓尿了,哪还敢说话啊,比王二郎差远了。
而新任的啬夫,尽是秦家族老,不过,自王君拜访了一次秦家后,啬夫符节被‘借’走了,
新任三老听说是孔长史拔擢,因原上柳亭亭父在处理张氏一案有功,升任三老一职,现已在外舍教导幼童。
随后,王君便召集大伙进行考较,接着通过考较的人,便被王君委以亭事。
有人安排缉盗之事与盘查过往客商,这波人分为两队,一队把守于箕乡各个要道,一队巡逻。
王君有个奇怪的规定,各过往客商中如有方士、天师、游方医工,一律带直乡亭驿站安顿,无王君许可不许与箕乡人接触,不许擅自离开驿站。
有人安排处理政务登记户籍;
有人安排重新度田,度完之后交由新任的啬夫、三老和王君签署。
就连而一众熟悉律令的官吏则是坐镇内舍,处理民事纠纷。
诸吏竟然还按月发放俸禄,听说这俸禄未走乡亭,都是王君自掏腰包。
可把这群懂律令的,给吓坏了,这哪里是寻常游缴该有的模样?这王君行事比张氏还霸道,虽不像张氏那样可恨,但是令人害怕啊!
但王豹却和他们说,这是依照《兴律》大灾之年,官署可征民力助役,日给廪食三升。
其次,诸君治亭当以民为先,则《春秋》之治狱有言,论心定罪。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
只要诸君一心为民,则《春秋繁露·竹林》言:“权虽反经,亦必在可以然之域。”
总之,王君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为黔首服务,朝廷是恩准的,众人勉强开始各司其职起来。
原本大家都以为,新任诸君们会联合豪强和士绅们弹劾王君,岂料这都一月过去了,竟没有半点动静,大家也就跟放心办差了。
殊不知,两大豪强已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秦家,那位心机深沉的秦夫人,虽想不通王豹究竟要干什么,不过她也没空琢磨,因为细盐之约的达成,她手里算珠拨得又快了几分。
那日王二郎交拜帖登门时,她已经收到了秦府君的来信,可惜没有拿到关键技术,原本她都想好了,要如何坑这王二郎一手,可惜这王二郎贼精。
没奈何,只能和王二郎约定好交货地点。
不过秦府手下那群海盗也并不是吃素的,第一次交货时,便摸到了王豹在海上的老巢。
只是当她听闻使者来报,在东莱港出海十里附近的一个海盗聚集地,建起了一个盐坊,却是大吃一惊,随后巧笑倩兮:“王二郎这招倒是像和孙观学的。”
细细探查下,还发现自此聚在此地的海盗,正在逐渐增多,说来也怪,他们很少劫掠,只是偶尔做做样子,大部分时间居然是在练兵,装备还很精良。
这下她第二个盘算又落空了,很明显人家早派兵防备了,就算强攻进去也有的是时间销毁盐坊,不过六四分成,也能接受。
而孙家,不仅和党人结盟成为了青州义丛,而且自从王豹有了新的经济来源,孙观也忙活了起来,以他目前在箕乡的部曲,一月押送俩万石粮草,确实需要跑两三个来回,他却不敢直接让泰山贼押送,毕竟不能太明目张胆。
这箕乡两大豪强均已默许,有张氏为前车之鉴,其他的小士绅哪里还敢多说?
而且这些小士绅还看到了家族崛起的希望,都知道孔氏已经两次来箕乡为王豹站台,王豹的蟾宫赋也传到了箕乡,都知道他是党人一派,都暗自猜测这是党人的布局。
于是不少自诩清高的士绅不仅未反对,还纷纷请求王豹再考一次,王豹却道半年一考,让诸位好生准备。
除了政务外,四曲操练和开荒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操练则是只枪刺和五人小阵,不练其他;开荒则是水渠已通,初代郑工犁确实比直犁用起来好一些,但大部分时间是花在伐木上。
此外,箕乡来了一户新人家,在乡亭的驿站附近,开了个偌大的布行,东家姓周,是个精壮的汉子,店里有十来个活计,时常有外地人来此买卖帛布、麻布,听说铺里还收绢布,生意极好。
箕乡各项整顿,均在王豹规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转瞬之间,咱豹摇身一变,这三不管地带的土皇帝!
而王豹算是把这个甩手掌柜当明白了,所有政务全部丢给内舍,这一月来所算计的事,都不在箕乡,整日把自己关在后舍房间里,研究这部曲军候淳于奋和祭肜送来的泰沂山脉沙盘和地图。
这天他盯着沙盘,眼中闪着带着一丝精光,嘴里念念有词:“谋划了一个月,除了有心算无心,占尽先手,咱还有个天然优势,部曲中挑出去的斥候,都是身世清白的,报信可以走官道,怎么都比这些山贼、海盗快。不过运粮还不够,必须把孙观死死绑在箕乡,跟泰山贼打信息差。”
那沙盘上,离营陵最近的是泰山山脉,诸多险地插满了大小不一的旗子,小旗上多数写有孙字,后跟着各种野兽、鬼怪的名字,后面还有注明阿拉伯数字。
仔细看,整个泰山仅有十余股山匪,最大的一面旗上写有300,最小的写有40,总共加起来约有1200。
而南边的沂山,则是大小四股山匪,除白字旗外,最大的一面旗上写有300,其他均是写有100,总共加起来只有600,都写了昌字。.
东南面有座小一些的山脉是蒙山,上面有两股山匪共400,每面写有200,都写着吴字。
其余小股流寇皆是三四十人,藏匿于各处山坳中,约有四百来人。
根据五六十个部曲走访各乡,实地窥察,花费了两个月,以及纸鸢在暗奴部打探到的情报,整个泰沂山脉约有三千余人。
王豹嘴里念念有词:“现在沂山基本是昌狨麾下的势力占据,江湖人称沂山虎,没听说过,倒是他那十七岁的儿子名头有些大——昌豨!未来的泰山四大贼寇之一。”
随后他有看向蒙山:“蒙山全是这个吴猛的人,江湖人称鬼见愁,没听说过,但是从纸鸢传来的消息,这人居然是暗奴的亲老子,有趣啊,儿子不跟着老子干,倒是跑去和孙观歃血。”
随后他叹气道:“可惜,没打听到臧霸的下落,史书记载昌豨反复无常,绝不可留,臧霸倒是泰山贼中的讲究人。”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暗忖:原本这蒙山才是最好的根据地,但隔箕乡太远了,不便传达消息,只能先啃沂山这块骨头了,万事具备只等眭固和耿衍来信了
第45章 绿林风云
泰沂山脉,沂山,离徐州不远处,有个峭壁环抱的苍虬谷,三百余人正忙着建寨的收尾工程。
大寨里,一个黑脸虬髯的汉子,操着粗狂的口音,跟身旁脸上有箭疤的大汉,抱怨道:“娘的,在这泰沂山脉兜兜转转一个月,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会儿来信说过两个月就要弃寨,还费这劲儿建甚墙,挖甚地道,早说随便搭个寨门得了,还有这三百人才让建十五帐,这怎么睡?那大灶烧的黍,尽是些夹生的,这不糟蹋粮食么?”
箭疤大汉瞥他一眼说道:“跟某抱怨这些何用?能耐,尔自去问明公!赶紧背尔的词儿,待会儿就要去见昌老虎。”
虬髯汉子无奈只能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嘴里念念有词。
正是王豹口中念叨的眭固和耿衍。
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在泰沂山脉转悠,王豹已给他们送了三回补给了,朝廷剿贼令是一个月,虽然贡品已经夺回,但剿贼的诏令并未收回。
故此他们这伙人,在泰沂山脉里四处寻找小股势力收降,每得到斥候来报哪里有小股山贼时,他们白天就由耿衍带队,光明正大的走在管道上,路遇到巡查的,耿衍便亮出东莱王氏的奉诏剿贼文书。
到了夜晚,就由眭固领队,换上了白大目的面孔,夜袭贼寨,一月之间两人已经吞下了七八个股小势力。
而前文提到孙观的绿林贴,就是这时起到了作用,如今各路山贼都知道有伙胆大的山贼,灭了一支泰山贼麾下势力,白大目的名号早在泰沂山脉传开了。
在子延和眭固进行吞并计划时,不少山贼喽啰只因匪首被斩,又听到是白大目的名字,纷纷归降。
甚至有两个和孙观势力有仇的匪首,才见到听到白大目的名号,又见他们如此多的人马攻寨,直接就降了。
这两匪首不降不知道,被骗进大帐,刀斧手往脖子上一架,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居然还他娘的从良了,如今摇身一变,戴罪吃官粮,当了这么久的贼寇,没听说过被诏安,还继续让干山贼勾当的。
就是不知道这上头是谁,刚一降手下就被全部打散,分到延胡子的伍里去了,这些伍长们嘴都严实着呢。
但实际上两匪首仔细想了几天,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起来,孙观不就是官匪勾结吗?他白大目要没点这勾当,凭什么能和孙观叫板?
两个匪首还有些勇力,跟在白大目旗下混了屯长,各领五十人,只是他们领这五十人所有伍长、什长都是原王豹部曲的五十人中挑选出来的,且所有成员也都和他俩不认识。
王豹说这招叫移花接木。
这一个月下来,原本一百人的队伍,很快就壮大到了三百余人,虽然算是大寨了,但连续征讨,其中有百余人都是伤兵,其中重伤者都有五十余人,虽然配备了军医,轻伤还好个把月就能恢复战斗力,但五十余人,两个月内很难再形成战斗力。
唯一为难的事,王豹说到了晚上若是没有行动安排,就得给这些山贼进行‘思想工作’,这可为难住这两大老粗了。
两人商量数日,最后终于决定了这支队伍的思想工作——义气,义气!还他娘是义气!每晚点人举例说什么是义气,他今天做了什么义气的事,凡是讲不出来的,或是没做的,两老粗上去就是一鞭子。
于是这群另类的贼寇,几乎每天都在思考什么叫讲义气,做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讲义气。
这剿贼诏时限一到,他们便没法明目张胆的活动了,于是按照王豹的指令,进驻到了沂山山脉里,建寨立足。
这沂山山脉的情报也早已查清,占据沂山的有孙观势力范围内的三股贼寇,共两百人,剩下的就是昌狨麾下四股势力共六百人。
眭固在行啊,想要在这立足,那必须给昌老虎递拜帖,于是王豹得知后,就给了他一堆台词,作为老绿林的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首次见同行前,稍显紧张,生怕背错词儿。
午时一过,白大目领着三十来个精锐,沿着崎岖山路向昌狨的大寨行进。
这些精锐皆是精挑细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环首刀,队伍中间拖着几辆车,上头堆着百来石粗盐,一副送礼的模样。
队伍最前方,白大目骑着他心爱的黄骠马,手中拿着一对精铁打造的双戟,黑貂大氅下藏着鱼鳞细甲,黑脸虬髯显得格外威武。
他眯着眼,远远望见昌狨主寨寨门高耸,寨墙上人影绰绰,显然早有防备。
“大哥,前面就是昌老虎的地盘了。”身旁一个喽啰低声提醒。
白大目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老子又没瞎,用得着尔说!”
不多时,队伍抵达寨门前。守门的喽啰早已得了消息,见他们到来,立刻高声喊道:“哪路英雄?踩盘子还是拜码头。”
白大目咧嘴一笑道:“某乃‘白面阎罗’白大目,特来拜见昌大当家!并肩子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寨门缓缓打开,一队喽啰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腰间别着短斧,目光阴鸷地打量着白大目一行人。
“白当家,久闻蔓儿响亮,在泰沂这地界敢和孙家绺子作对的没几个。”瘦高汉子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道,“昌大当家在聚义窑候着,请随某踩线。”
白大目哈哈一笑,将双戟递与身旁的喽啰,下马大步走入,喽啰们紧随其后。
进了寨门,白大目暗中观察四周,发现寨内喽啰虽多,个个抖擞精神,目露凶光,列队示威,却藏不住衣着破旧,显然明公所料不错,这沂蒙山区没什么官道,油水并不厚。
聚义厅内,昌狨高坐首位,身旁站着几个心腹,个个面色不善。
客座上已经坐着两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和一个神色倨傲的青年,一看便知是昌家之下三个小寨的头目。
那青年大概十七八岁,其面相与主座上的昌狨有七分相似,但身形已然粗壮,肩宽臂长,眉骨高耸,目光桀骜,嘴角带一抹冷笑,身着粗麻短褐,腰束皮革,手里把玩这短刀,踩着赤足,尽显草莽习气。
昌狨本人却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见白大目进来,缓缓起身笑道:“哎呀,白兄弟的蔓儿,当真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乃亮盘儿的好汉!”
白大目豪迈抱拳道:“昌大当家抬举!白某这次踩生盘子,捎带些硬货给兄弟们润润嗓子,莫嫌片子轻礼薄!”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只见几个弟兄扛着盐袋走进,他抽出腰间匕首,滋啦一声划拉出一道口子,看着大粒的粗盐从麻袋中倾斜而下,在场众人似乎都听到了五铢钱落地的脆响。
白大目咧嘴笑道:“百石雪花砂,权当拜山礼!白某今日踩盘子到沂山地界,往后吃横梁子,还得靠昌当家拉杆子。”
昌狨还在眯眼盯着地上散落的粗盐,客座上的青年就忽然猛拍桌案:“白大目!江湖上谁不晓得尔挂红孙家绺子?用这几石咸疙瘩就想并杆子,让沂山替尔顶雷?识相的——卷片子滚蛋,还能留尔条快腿!”
昌狨和其他两个头目则是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白大目,岂料白大目虬髯一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直落:哈哈哈!老子当占着沂山这金窝窝的,该是群吞金嚼铁的好汉——
他猛地收笑凶光一扫:呸!原来尽是些没胆接财神的孬种!”
白大目话音刚落,帐中心腹纷纷仓啷一声拔出腰刀。
第46章 悍刀问利
聚义窑内,空气凝滞如铁,双方杀气横飞。
眼看对方心腹拔刀,扛盐进来的几个汉子,纷纷拔出腰间的匕首,白大目带来这些人,除了当初跟着他的三十个心腹,剩下的则是王豹训练了三年的刀曲好手。
这些人本是精兵所挑选的,如今手中刀已经饮了一个月的贼血,丝毫不惧身处贼窝。
“哈哈哈!好胆魄!” 昌狨突然大笑起来:“敢在沂山亮爪子的,白当家是头一个!不愧是敢咬孙绺子的豺——”
说话间,他一抬手,指向客座上的空位:“来!这沂山位置倒是给尔留了一个,够胆就坐!”
白大目余光扫过空座后两个持刀喽啰,这坐过去,就等同于把脖颈伸在两个刽子手刀下,一般人还真没这个胆量。
但这眭固好歹是青史留名“悍而少谋”,硬刚曹仁、史涣的莽汉,只见他余光一扫,咧嘴一笑:“谢昌当家!”
随后大步流星走到案前,朝着两个持刀汉子突然暴喝一声:“滚!昌当家赐座,聋了?”
两个喽啰猛的一震,握刀的手轻颤,不由后退两步,下意识转头看向昌狨。
只见昌狨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两个喽啰见状又往后退了一步,但刀刃却仍未收回。
白大目见状恍若未觉,黑貂大氅哗啦一展,大马金刀的一坐,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虬髯滴落:“娘的,说了半天,正口干舌燥,这回算是痛快了!”
白当家,你这‘白面阎罗’的蔓儿,今日某算是见识了。昌狨眯着眼,指尖轻轻敲着桌案,声音不紧不慢,不过,是不是财神爷还两说,但江湖上都说尔是个不守规矩、专吃黑的主儿,即要并杆子,这事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笑意渐冷:沂山不留豺狼——若说不出个道道,足下的人头,孙绺子可是给足了赏金!
白大目闻言冷笑一声:“专吃黑?呵,老子砍的不过是孙家养的独狼。两年前——”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聚义厅梁木簌簌作响:老子带着三十八个弟兄,血染官道劫来十八匹战马!他孙绺子仗着人多势众,夜袭某的白云寨,全部夺了去不说,还点了老子的寨子。”
说话间,他瞪眼扫过其他人:”在座的都给评评理,他孙观做得初一,老子就做不得十五?到底是某不讲规矩,还是那勾结狗官的豺狗不讲规矩?
厅内三个头领一时语塞,那青年却突然地拍碎酒碗,碎瓷四溅:说书呢?
他咧着嘴,露出森森白牙,冤有头债有主,真带种就该杀去箕乡!躲来某沂山作甚?
白大目不怒反笑,笑声震得聚义厅火把忽明忽暗:老子带着血性,可没带着蠢性!
他忽然探身,瞪眼如刀地逼视青年:孙绺子有五十匹快马,老子麾下这百十颗脑袋,尔当是藤上结的葫芦,砍了还能再长?
青年正欲还口:“尔……”
昌狨便出言打断青年:“行了!来者是客,豨儿不得无礼。”
随后他看向白大目笑道:“犬子年幼,白当家莫见怪。”
青年闻言冷哼一声,白大目也不恼,拱手恭维了一句:“原来是昌郎君,果然少年英雄。”
随后昌狨又道:“白当家和孙绺子既然早有旧怨,那便不算坏规矩,敢问刚才说的财神爷,又在何处?”
白大目张口就来:“哈哈,昌当家痛快!某也不绕弯子,几个月前,某在东莱港趟出条私路来。可眼下泰山是孙绺子的地头,青州盐路又有秦周那狗獠卡着脖子,只得钻沂山这道缝往徐州窜。若昌爷肯点头,盐枭给某得利,某与昌爷对半劈!”
在场众人眼睛顿时冒起了绿光,白大目这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但送来的一百石粗盐可假不了,那可是整整三十万钱,就算如今粮价大涨,那也够买三千石黍米,够昌狨麾下六百喽啰饱餐五个月了。
昌狨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白大目,似乎要看个真假,白大目却早有准备,竖起了两个手指笑道:“每月一百石,盐枭给某四成利,只要昌当家点头,两成是给昌爷的。”
昌狨突然大笑起来,骤然阴冷的眼神,紧接着猛然击案:“自古山水各分道,井水不通海水,白当家当某是三岁小孩?哪家盐枭往徐州走山路!”
说话间,白大目身后两个刀猛然架到他的脖颈,聚义窑内火把忽然爆响,白大目颈后的寒毛都能感受到刀刃散发的铁腥气。
白大目的台词也是背了很多遍,仰头大笑道:“昌当家,朝廷鹰犬在港口设的盐卡子,比寡妇家的裤腰带还严实。正经盐枭早和官府穿一条裤子了,有好路子能漏到咱们山沟里?还轮得到你我兄弟?”
“哦?”昌狨眯起眼睛:“这么说来,和白兄合作的是个雏儿?”
白大目喝了一口酒道:“娘的!这大旱天,不给人活路,但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不是?昌当家,这沂山、蒙山几条破山路,若没这点油水——”
他斜眼瞥向架在脖子上的刀刃:“某何必弃了箕山地界,来这穷地方受这鸟气?”
昌狨思索片刻,随后冲着手下摇了摇头,只见两人收刀归鞘,随后他才笑道:“哈哈,这么说来,白当家这买卖未必长久,可白当家若要在沂山扎寨,却要引来孙绺子,这却让某为难,孙绺子势大某也要为这六百号兄弟考虑。”
白大目闻言冷笑,作势要起身:“既然昌当家怕了孙绺子,这到嘴的肉不愿吃了,某只能去蒙山看看吴当家胆魄如何。”
昌狨抬手制止,笑道:“哈哈,白老弟莫急,若白老弟能让出三成利,某和弟兄们也有个交待。”
白大目起身大笑:“昌当家的意思是孙绺子来了,尔等会出兵帮某?和白某合作的是雏儿,白某可不是,今日找昌当家,一是看中这条路,二是借得昌当家一二威名足以!这盐路乃某找的,某不会商贾那些弯弯绕!对半劈,不干拉倒!昌当家不妨在考虑一二,容白某告辞!”
说罢他起身要走,又闻身后传来拔刀声,白大目脸色阴沉,看向阴晴不定昌狨:“莫非昌当家还想吃黑?”
昌狨闻言抬手:“白当家要走,昌某自然不会阻拦。”
于是白大目使出了王豹教他的最后一招,走到大帐门口转头一拱手道:“还有一事,昌当家这一百石雪花砂,乃是盐枭给白某通路用的,既然昌当家不愿做这买卖,那白某便按规矩留下十石。”
随后他往外高喝了一声:“兄弟们,留下一车,其他的带走!”
“且慢!”昌狨闻言喝道。
随后换上一副笑脸:“哈哈,白老弟也太忒心急,吴老鬼那四百饿鬼,哪里容得下白当家这头猛虎?两成就两成!”
第47章 盐海杀机
是夜,苍虬谷内的山寨里,高高挂起了‘白云寨’的旗帜。
大帐中传出两个大老粗爽朗的笑声,眭固喝着酒大笑着:“明公最后那招真当真妙绝!尔是未见,那老贼闻某欲运盐离山时,面色青白如染靛!”
耿衍捻须而笑:“论商贾之道,明公岂是那老贼可比。”
紧接着眭固忽敛笑容,压低声音:“某当时着实捏了把汗,尔且说说,明公为何执着这两三成之利?横竖都是要给那厮上眼药,若其按捺得住,这营寨岂非白建?万一那老贼贪心骤起,咱还得平白折损百石盐。”
耿衍眉头微蹙,沉吟道:恐是...饵太易得,反惹猜疑。这沂山虎能在穷乡僻壤聚众六百,绝非易与之辈。
眭固点了点头:“确实棘手!老贼狡诈,今日连续两次试探于某——”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道凶光:“这被刀架颈的滋味,老子迟早也让这老贼尝个够!”
耿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次全仗老弟胆量,若非尔在,谁都镇不住那老贼,且宽心,眼下余盐仅两百石,至多再周旋两月,明公自然心中有数,待地道修好之后,便会安排如何收拾着老贼。”
眭固闻言点头道:“尔说那老贼会向孙观告密否?”
耿衍笑道:“在这鬼地方,养活这六百人不容易,过几日遣生面孔弟兄,大张旗鼓运盐过境。这般肥羊,他们断舍不得拱手让人。
——
一个月后,东莱港。
寅时三刻,东莱港仍浸在青灰色的薄雾中。
潮水退去大半,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如蛰伏的巨兽。
十二艘走舸悄然滑入港湾,船身吃水极深,几乎与舷边齐平。每船四名桨手筋肉虬结,桨叶入水竟不起半点波澜。
船首蹲着几个精悍汉子,目光如炬,手始终按在腰间环首刀上。
远处深水区泊着三艘黑漆楼船,高耸的舰楼在雾中若隐若现。
今夜格外寂静,连惯常的守夜梆子声都停了。
走舸刚贴上楼船,为首的汉子便低声喝道。
绳索从楼船垂下,走舸上的汉子们动作麻利地捆扎货物。一袋袋细盐被迅速吊上楼船,货物摩擦船板的闷响混在潮声中。
远处渔村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袋盐才离舷。
一个精瘦如铁、小腿布满贝壳伤痕的黝黑汉子攀上楼船,取出两卷竹简。双方首领各自签字画押,各执一份为凭。
这个月最后一百石总算是齐了。楼船上的头目笑道,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就数尔等规矩最多。
精瘦汉子抱拳道:东家吩咐,不敢不从。今日有劳诸位兄弟,改日必当置酒相谢。
好说好说!待某运完这趟货,定要来讨杯酒喝!
两人又寒暄几句,精瘦汉子才回到走舸。
此时东方已白,鱼市渐渐热闹起来。
此人正是乔装海盗的季方。
根据王豹与秦家的细盐之约,每月要在此向秦家部曲交付千石盐,这十二艘走舸每船载十余石,需往返八九趟方能完成。
今日交付的,正是本月的最后一百石。
奇怪的是,今日交割完毕,众走舸却泊在港中不动,他们并未急于返回占据的小岛。
直到辰时,十余人从鱼市中挤了出来,直奔港口。
事情办得如何?季方急问。
为首者登船禀报:回军候,已按吩咐在附近几个渔村散布消息。现在东莱港,人人都知道,白面阎罗在沂山走私货,管承那边想必已经得到风声。
季方点点头,从船上选出五人,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木筒交给领头之人:盯紧管承的一举一动。若见他率众出海,务必尾随。若是往胶州湾方向,立即到联络点飞马报与明公。
五人齐声应道。
这长木筒堪称神物,能让人远观敌情而不被发现。众人只知叫它千里眼,却不知王豹私下称之为望远镜,乃是其琉璃坊所制。
另一边,东莱港外,距离海岸线十五里处,一座小岛上,海风裹着咸腥扑入高墙。
黑檀木匾额上,“管府”两个金漆大字在风中微微震颤。檐下铁马叮当作响,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大堂内,青瓷茶盏突然爆裂,碎片飞溅。高座上,一个赤面虬髯的汉子猛地站起身。他眉心三道深如刀刻的“浪纹额”在怒意下更显狰狞,腰间错金环首刀“锵”地出鞘半寸。
“好个野狗崽子!”他声如闷雷,“躲了两个月,终于敢露马脚了?敢动老子的盐纲,还一个报信的都没留?好好好——”
刷哦花间,他将刀鞘重重砸在案几上:“三百石海盐,就是喂了狗,老子也要剖开它们的肚子掏出来!”
阶下众海盗噤若寒蝉。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掠过他们绷紧的后颈——这群平日杀人越货的豺狼,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独眼龙犹豫着上前半步:“大当家,尚未查实是否白大目所为……走私货不一定是咱们那批盐……”
“放屁!”赤面汉子暴喝,浪纹额青筋暴起,“那趟货就是走箕山过的!白面阎王原是在箕山坳子里混的,现在突然跑到了沂山,还干起海上的勾当,除了他还有谁?娘的,老子之前以为是孙观那个小王八蛋,还担心上门打听会打草惊蛇,没想到居然是白大目这个野狗崽子。”
独眼慌忙躬身:“大当家明鉴。上月朝廷剿匪令闹得青州天翻地覆,倒让这厮钻了空子。如今既有了踪迹……”
虬髯汉子松开手,冷笑连连:“听说那厮以前只有五十来号人,如今传言居然聚了百十号人?好啊,拿着老子盐招兵买马?”
他转身一脚踢翻案几,“独眼你留下看家,传令!点齐五百弟兄,今日开拔!”
大堂内顿时骚动起来。赤面汉子大步走到海图前,指着在胶州湾的位置:“分五十批走水路至胶州湾弃船,船主带队全部避开官道。”
随后手指划过三条蜿蜒的路线,“走老盐道,三日后,全员进箕山,以狼烟为号集合,沿沂山小道,一寸寸给老子搜!”
狂风卷着浪涛声涌入大堂,火把忽明忽暗。海盗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恐惧——每当大当家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注定要有人尸沉大海了。
第48章 运筹帷幄
一日后。
更深露重,箕乡的轮廓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土墙围起的乡亭内,几支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摇曳的光投在夯实的泥地上。
乡亭的瓦檐下,一盏孤灯摇曳,将王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面前是沙盘布置的泰沂山脉。
他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暗忖:季方早就在海上放出消息了,算算时间,管承应该要有所动作了吧。
得抓紧时间了,如今已是八月,好在受旱情影响,虽通了水渠,终究是晚了些,黍谷尚未成熟,田间穗头还泛着青黄,否则收禾事大,那时这些乡勇便不能在外调了。
说起这事,阿丑他们几个也算厉害,短短一个半月,竟然已经完成开荒了千亩田,建房四十间,这初代郑工犁比咱豹想象效率要高出很多啊。
如今又通渠灌溉,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良田,估摸着到了九月份,旁边几个乡的人就该往箕乡涌了,不知道够不够土地和房屋……
可惜没抓到医生,不过这旱情才是第一年,应该还不到易子而食的程度,想必暂时不会有疫情,但保不齐蝗虫尸体也会引起。
流民进了箕乡,还是得先分开隔离,观察他个十五天,让他们带麻布口罩出门,每天洒些烈酒,唉……可惜咱也不懂医啊,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说来也是奇哉怪也,按说还有两年多,黄巾军之乱就该来了,没有医生也就算了,道士也抓不到……自古医道不分家,道士应该多少懂点医术,难道都被张角召集起来,教他们如何做思想工作?
嗯……对!之后抓到医生,还得给老夫人送一个去!
话又说回来,还是得今早处理了绿林和海盗的隐患,否则九月一旦流民多了,恐怕就没工夫算计他们了。
不曾想这昌老虎居然如此上道,白云寨的招牌都亮了一个月了,泰山居然还没有白大目的消息,不过,咱倒是前几日让放出去,想必白大目的位置也该传遍泰山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一道黑影晃过,叩门两重一轻。
王豹闻声大喜:“进!”
只见一人悄然推门,几步迈入,俯首便拜:“周朗拜见明公。”
此人正是周伯的儿子,原子延麾下屯长,属于心腹中的心腹,旁人若见定能认出,他正是乡亭旁布行东家。
但实际上是王豹的‘情报处处长’。
王豹急忙将其扶起:“阿朗,有何消息?”
周朗起身道:“季军候遣人来报,管承已率四十余艘快船分批出发,在胶东湾港口停泊,信使担心被他们发现,在海上跟得远,靠岸后星夜快马赶来报信,一路未见可疑人踪,他们应是走的山道。”
王豹大喜道:“善!终于出来了,这群海盗哪里敢明目张胆的走官道,四十余条快船,那便是约五六百人,先前情报说这管承麾下千余海盗,好贼子!竟然留了半数人守家,看来光靠季方来两百来人,要端他老巢远远不够,得从部曲调兵支援。”
随后他看向身后幕布的地图说道:“此外,管承亲率五六百人去寻白大目晦气,要去沂山,又要避开官道,那就必须先绕行至箕山,再折向东南进入沂山小道。”
周朗点头道:“这是最近的路,信使快马走官道,沿途换马三次,一日半便到,但他们走山路,山道崎岖,若拼命赶路需四日,正常要走六日。”
王豹笑道:“也就是说,刨除信使这一日半,还有三、四日,时间倒是足够了,其他方还有消息吗?”
周朗道:“子延将军他们日夜赶工,已经挖好了出谷的密道,明公‘大锅造饭,小帐挤人’的计策已奏效,纸鸢传信,黯奴收到白云寨的消息后,连他也根据炊烟和营帐数,推测白云寨约一百五十余人,其余人想来也是如此,只不过白大目勇武过人,故此他们还是在等孙观的消息。”
王豹扬起嘴角道:“嗯,让各路探哨密切关注泰山各部,一旦他们集结泰山大量兵力,立刻通知子延他们,让子延做好准备,顺带找个说话利索带话给昌老贼,就说唇亡齿寒,这孙观集结全部人马,显然是街道伐楚,请求老贼支援。”
周朗拱手:“诺!明公要是昌贼不出呢?”
王豹轻笑道:“呵,这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不会这么轻易放手,不过根据眭固他们传回来的情报,这厮狡诈而贪婪,多半会作壁上观,等‘白大目’的人消磨殆尽,再出来保‘白大目’一命,这样盐利就都是他的了。求援的目的只是告诉他,孙观调重兵围攻,搅乱沂山局势——”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竹简,交给周朗:“此战之后,泰山贼便不足为虑,安排‘纸鸢’出手吧,把这个交给纸鸢,命他做完一切后,到‘王府’听令,陆医工那边也撤回王府吧。”
“诺!”
王豹脸上露出玩味:“尔说,要是看到泰山贼大败,这昌老虎会不会出兵追击,以表结盟之谊呢?”
周朗一愣摇了摇头:“卑职不知……”
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朗啊,尔得学会分析情报,这昌老贼狡诈,出不出兵便都有可能,故我们就得做好两手准备——”
王豹收起笑意:“通知子延和眭固,按原计划收拾泰山贼,一定要天黑再撤,若计成,不必追敌,撤出山寨后集结全部兵力,趁夜直取昌贼的老巢,若他出营追敌,便夺寨之后,等他回来时,关门打狗;若他不出营,就由‘白大目’率五十精锐再前,佯装败逃至他处,待赚开寨门后,子延率全军强行攻入,尽量活捉了昌老贼;最后再想办法将其他三个分寨的头目赚来老巢,一并解决。”
周朗闻言承诺,生怕记不住,又掏出竹简,逐条记录。
王豹等他记录的差不多,又游缴符节递给他说道:“另外,让周伯传令祭彤率骑兵曲支援季方,把这个给祭彤,若有人盘查就说奉命剿灭海盗,待祭彤的人一到,便让季方设法挑衅管承留下驻守的海盗,把他们引到陆地,让骑兵和他们野战,端了管承的老巢!”
周朗拱手道:“诺!若季军候,诱不出来呢?”
王豹笑道:“那就叫他们断粮断水,管承若侥幸能逃,他能比信使的马还快?或撤或堵,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随后王豹沉吟片刻说道:“驷勋那边练兵一事如何?”
周朗道:“新兵已全部配备轻弩,只练轻弩月余。”
王豹点点头,又将“借”来的啬夫符节递给周朗:“虽还是仓促,但只练弩,应该也差不多了,让驷勋和伯威带上旧部一百刀曲,一百弩曲,新招部曲全部配备轻弩,走官道星夜赶来箕乡,若遇盘查就说奉游缴之命前来剿贼。”
王豹顿了顿:“记得告诉他们,打的是伏击战,让他们务必告诫新兵,只许在高处放弩;绝不许冲杀,若有人贪功冒进,军法从事!”
随后王豹正色道:“此战乃吾等立稳青州之关键,若是稍有不慎,恐又需枉费数年,而某又必须拖住孙观,故此,山中、海上,战略方向需要各部谨慎执行,但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既然把兵权给了他们,就是充分信任他们,战术方面各部可大胆决策,如遇突发状况,许各部便宜行事之权!”
“诺!”
第49章 盐枭钓虎
一日后,箕乡,孙家庄园,正堂。
孙观斜倚凭几,鹰目微眯,唇角噙着一抹玩味:“莫非是哪里的亭长不服管束,豹兄又欲让某做这个恶人?”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这整个箕乡的大小官吏,全都请了个遍,观弟虎威,谁敢不服?”
孙观眉梢微挑道:“那豹兄想是今日口渴,专程来某这赚酒喝?”
王豹带着几分醉意,故作神秘:“观弟,要军功否?”
孙观闻言稍显好奇道:“哦?功从何来?”
王豹似笑非笑:“观弟消息灵通,恐怕已经知道某与秦家做的买卖了吧。”
孙观微微眯起双眼,随后轻笑一声,举杯道:“说起此事,还未恭贺豹兄寻了个好营生。”
王豹摇了摇头,抱怨道:“这哪是什么好营生,细盐提纯之法,本是某想出来的,秦府君仗着身居高位,硬生生克扣了六成利,故此——”
他忽地抬眉一笑,身体往前倾了几分,压低声音:“某想自个趟条路。”
孙观脸上再次浮出玩味之色。
王豹见状接着说道:“这一个月来,某一直派人在打探各路盐枭的消息,昨夜探子来报,有个叫管承的盐枭,带了十余艘快船的人,从东莱港直达胶州湾,弃船往箕山方向来了。”
孙观闻言眉头猛然一皱:“来箕山做甚?”
王豹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随后他脸上带着一丝奸笑:“但是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某看上了他手上的盐路,已经派快马回营陵调部曲了,再加上这四百乡勇,能凑七百人,打他个措手不及!”
孙观闻言挑眉道:“豹兄的意思,是要某派出部曲帮忙?”
王豹低声道:“不错,观弟也是知晓的,箕乡这四百乡勇才操练月余,即使人数占优,敌明我暗,但终究练兵时间短了些,且某听闻管承这厮颇有勇力,指不定会让其逃脱,如今观弟乃是青州义丛,若剿灭盐枭,这功劳全归尔,说不定能得朝廷封地,而某只要盐道如何?”
孙观仰头大笑道:“豹兄莫要诓我,别人不知,莫非某还不知吗?豹兄部曲可是有一支精锐的骑兵,还能看得上某这五十来号人?”
王豹笑道:“观弟有所不知,这管承贼子狡诈,据某安排在东莱港的人探查,这厮麾下千余海盗,此番留了半数之人看家,某那骑兵曲需赶往东莱港,偷袭他的老巢,故此才来找观弟,一则是看中观弟这支骑兵精锐,二则是观弟勇武,有观弟压阵,方不惧贼子逃脱。”
孙观闻言眉头紧皱,以指敲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封地和军功他倒是不在意,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剿灭几百盐枭能有多少封地?
如今他的领地可是整个泰山,但是他早从各方那边得了信,王豹和秦家缔结契约,这王二郎手里有提纯细盐之法,这却是天大买卖,每月只需几十石细盐,这就足以养活泰山部众了。
但不对劲的是,管承莫名其妙的带这么多人来箕山干嘛?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动了这厮的咸疙瘩?
更奇怪的是,今早刚一有白大目的消息,正准备带人前往泰山聚拢兵马取那厮首级,祭独狼兄弟,这王二郎怎么就带着管承的消息来了?
想到这孙观狐疑的看向王豹,紧接着露出为难之色:“豹兄有所不知,非某不帮,只是道上有规矩,山水不相逢。在山里刨食的,从不过问海上的勾当,他们走海的也不来山中觅食,大家各自相安无事。”
王豹闻言露出好奇之色,明知故问道:“哦?这是何规矩?莫非尔等还惧怕那海盗不成?”
孙观笑道:“豹兄不在绿林,不知其中道理,若是吾等动了海上的东西,那势必引来海盗的报复,这山里和海上一旦斗起来,动静闹大,岂不要引来朝廷的镇压?故此,吾等一向不动盐纲,盐枭过境也会按规矩给山头过路费,如此才相安无事。”
王豹敲着桌案故作沉吟,是紧锁眉头:“如此说来,这管承如此坏规矩的行事,莫非,有人动了他的货?”
孙观闻言则是死死的盯着他,显然这表情的意思是,难道不是你?
王豹见状笑道:“观弟何故用此眼看某?”
孙观扬起嘴角:“豹兄消息很灵通啊,连管承从胶州湾出发,前往箕山都查的如此精准,若豹兄所言属实,管承这么多人走的恐怕不是官道吧?不知豹兄如何得知他进了山路,是要来箕山?”
王豹眼中尽是得意之色,仰头大笑道:“哈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观弟啊!不错,正是某之计也!”
孙观玩味道:“若是豹兄用计,某倒是愿闻其详。”
王豹扬起嘴角道:“观兄可还记得某刚来箕乡时,为何招募乡勇?”
孙观瞳孔一缩,咬牙道:“白大目?”
王豹冷笑一声道:“不错,某路过箕山时曾遭这厮的劫,梁子就是那时结下的,原以为他是观弟的人,后来才得知观弟也寻过他晦气,此番在东莱港探查各路盐枭时,听闻管承那厮居然在北海地界丢了三百石私盐——”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丝得逞之色:“于是某便遣人放出流言,有人亲眼见到白贼运盐,果然昨日探马来报,那厮立刻亲率麾下海盗前往胶州湾,摆明就是往箕山来的,估摸着再有三四日便回到箕山,此番借白大目的名头除了这管承,将来这白贼恐怕也树敌海盗,岂非一石二鸟之计?”
王豹这话七成真,三成假倒是让孙观有些摸不到头脑,心里盘算着:
这流言之计看起来确实像这王二郎的风格,而且算计之细,两头同时动手,打管承个瞎子观灯,顾头不顾腚,也像是他的风格,倒不像是假话。
按照那群盐枭的性子,若知道是白大目劫的纲,会来箕山寻仇也理所当然……
但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都算如此之细,为何还会出现兵力稍显不够,管承可能逃脱?难不成早就把某这部曲也算进去了?
于是孙观皱起眉头:“既然豹兄于那白贼有仇,何不去驱虎吞狼,让管承与那白贼斗个你死我活,在坐收渔翁之利。”
王豹心说,这小屁孩果然不好忽悠,于是苦笑道:“某也想啊,可惜时间不等人,眼看收禾在即,若不趁这几日除了管承,往后再调乡勇,岂不误了农事?这孔长史本就不满某收拢权利,眼下受之前旱情影响,黍谷未熟还能解释一二,若知道某在收成之日外调乡勇,《田律》有云:‘误农时者罚’,少不了又要贬为亭卒。”
孙观闻言,脸上阴晴不定,王豹似笑非笑道:“观弟莫要用道上规矩搪塞某,可是看上了某这细盐之利,若观弟愿助某除了这管承,拿下他的盐坊和盐道,这盐利不是不可商量,反正某的细盐也不好在青州销货,这细盐太过惹眼,若被秦府君发现某有私单,却不好交代,要去徐州,还得走观弟的泰山不是?”
孙观闻言立刻抓住了关键点,这厮不敢在青州销赃,早就打定主意要和某合作!
遂恍然大悟,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个王二郎!某就说哪里不对劲,弯弯绕绕,原来尔是看上某与糜家的路,莫不是舍不得白给某利,非得让某在其中出把力?”
王豹闻言亦大笑道:“原来是某许错了利,观弟不重军功,乃意在盐耳!私盐本是重罪,观弟若不出力,某又如何信得过尔?”
于是,庄园中回荡起了,两只小狐狸爽朗的笑声,惊起一片鸦声。
第50章 山风初起
箕乡,孙家庄园外。
暮色浸染土墙,两醉汉勾肩搭背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王豹半个身子挂在孙观肩上,绀青深衣沾满酒渍,嘴里含糊嘟囔:不……不送!某又没醉!
送!必须送——孙观突然拔高嗓音,踉跄间右手却稳如铁钳,一把将王豹推向亲卫。
王豹跌跌撞撞的,被搀扶着爬上枣红马,晃晃悠悠将缰绳从亲卫手中拽过:“走……走也……”
蹄声渐远,他佝偻的腰背骤然绷直,眼中醉意如潮水退去:白大目,有多少人马?
亲卫单膝触地拱手:禀少主,白云寨午时炊烟十股,按三烟一帐的算法……应是一百五十人上下。
孙观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忽然冷笑:那年某夜袭他白云寨,这厮也就剩四五十残兵,哪来的一百五十人?
随后他又轻笑道:那沂山旁一条官道都没有,连野兔都饿得啃树皮,他又拿什么养一百五十人?
亲卫一怔:难道真被王二郎蒙中了,那厮劫了盐枭的纲?
孙观微微眯眼:“蒙?某这些日子一直再想,他白大目那五十口人,凭什么杀得独狼部片甲不留。现在明白了,恐怕这盐纲早被他劫了去养兵,可他王二郎是怎么知道的?”
那亲卫瞳孔猛然一缩:“王……王二郎他和白大目有勾结?”
孙观眉头紧皱,似乎想起了张氏倒台时的种种异常,偏偏那时候白大目动手伏击独狼,还枭首辱于他门前,看上去一切都合情合理。
白大目劫了盐纲,有了兵马,趁独狼劫皇纲后回程设伏,报当年夺马之仇,随后怕遭报复,收了独狼部家私,逃去沂山。
这不足以让他怀疑此事和王豹有关,但王豹这么精准的,蒙中白大目手里劫了盐纲,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可如果这王二郎的算无遗策,早在张家垮台时,自己就见识过了,若他真的和白大目勾结,又怎么会留这么大的破绽给自己?
若不是蒙的……那就是已经吃准了泰山不会动他这个清流党人。
是啊,每月百石细盐和泰山五五开,走管承的盐道运至箕山,再由自己接手运往徐州糜家,还不空车回,再拉趟粮运回来,这都快成泰山的财神爷了。
随后孙观又缓缓扬起嘴角:“这王二郎是清流党人,朝廷任命的游缴,如何能与山贼白大目勾结?就算是误入了歧途,某这青州义丛也得——好好帮他拨乱反正!”
亲卫一愣:“少主何意?”
孙观咧嘴,槽牙露出寒光:白大目不过一寨之人,就算他藏了兵,撑死三百人。他王二郎不是要某陪他伏击管承吗?某就死死看住他,看在某眼皮底下他如何用计?
他猛地转身,刀鞘砸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传令——所有泰山部众,明日开拔,于泰山南麓的鬼哭涧集结!着黯奴领兵,剿灭白大目,为独狼兄弟报仇!某倒要看看,他区区一寨之人,如何和某这千余泰山狼斗?
而此时,马上晃晃悠悠的王豹回头,眼见已经见不到,也支棱起来了,双脚较劲,胯下枣红马四蹄带风,直奔乡亭,嘴角扬着一丝笑意。
心中却暗忖,这小屁孩贼精,不过无所谓了,今日这眼药一上。
小屁孩就两个选择,一是等伏击完管承,自己亲率兵征讨白大目,那咱也能亲率部曲坐镇白云寨指挥。
二是趁咱俩绑一块,集结兵力强攻白云寨,嘿……这一个盐字,还真是写满了血腥味啊。
——
三日后,箕乡郊野。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官道两侧的黍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惊起一群栖息的麻雀。
王豹负手立于乡亭外的高坡上,身后站着阿丑四位猎户。
四百余乡勇已经齐刷刷列阵站好,手中的长棍也换上了枪头。
都听说这次出征,是要剿灭一伙穷凶极恶的海盗,从未施展过的众人,心中不免慌乱。
王豹则是闻声,眯眼远眺,只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踏着晨光而来——
刀曲在前,弩曲压阵,新兵曲居中,三百部曲列队如流,清一色的牛皮甲,实际上两百老兵牛皮甲下还藏着鱼鳞细甲,没奈何,这玩意儿属于僭越。
王豹嘴角微扬,抬手一挥:“击鼓!”
咚咚咚——
乡亭前的牛皮大鼓骤然擂响,声震四野。
远处队伍闻声一顿,随即加速行进。
为首的淳于奋和驷勋,身披鱼鳞细甲,腰悬环首刀,见王豹立于坡上,翻身下马,屈膝抱拳高喝:“吾等拜见明公!”
后面众士卒纷纷屈膝:“拜见明公!”
王豹大笑招呼了下阿丑四人,一并快步迎下高坡:“二位、诸君快起,一路辛苦!”
随后他拉起淳于奋和驷勋道:“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四位乃是张伯、周亢、吕峥、韩飞,乃某身后四百乡勇的军候。”
接着他又对阿丑四人说道:“这二位乃是某王氏部曲的军候。”
几人闻言纷纷拱手见礼,紧接着王豹问淳于奋和驷勋道:“二位,东西都带来了吗?”
二人点了点头,随后只见驷勋一挥手,身后士卒分成两排,十多两辆小车拉出,都是全新的牛皮甲,牛皮甲下还垫着蓑衣、斗笠等雨具,于是王豹看向阿丑等人笑道:“快让兄弟们把牛皮甲都换上,带上斗笠,背上蓑衣。”
少顷,两队人马兵合一处,纷纷带上了三日的干粮和水,刚在驷勋指挥下列阵站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南面尘土飞扬,五十余骑疾驰而来,当先一骑,铁甲下穿着锦衣,正是孙观。
此时他看到王豹后,眼中得意洋洋,因为如果时间未算错的话,泰山大军差不多也该和眼前的场景一样,集结好了。
到了跟前,孙观勒马停步,看着乌泱泱的斗笠,口中笑道:“豹兄,尔这哪还是游缴啊,营陵县尉都没你威风,只是这大热天,为何戴着斗笠?”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道:“观弟说笑了,这是给弟兄们防晒的,既然都到齐了,咱们就出发吧!”
孙观闻言皱起眉头,抬头一看,这天上也就几朵白云,哪里有下雨的样子。
而王豹说罢,已然翻身上马,招呼孙观,两边兵合一处,浩浩荡荡挺进箕山。
王豹与孙观并排在前,各军候也是人手一匹马跟在各自的曲旁边。
近了箕山,王豹便问道:“观弟以为,吾等在何处设伏好些?”
孙观似笑非笑:“豹兄算无遗测,想必已经找好了地方,某听豹兄指挥便是。”
王豹故作思索道:“那便在断魂谷,那里终年雾气弥漫,两侧高坡古松盘根错节,出口被天然石屏阻断,正好步骑皆可藏。”
孙观扬起嘴角:“哦,如何知道管承会走断魂谷?”
王豹仰头大笑道:“泰山是观兄的地盘,借他管承两个胆也不敢进泰山,想来只得往断魂谷去沂蒙山区碰碰运气,想那白大目亦如此,断魂谷乃箕山同往沂蒙山区的必经之路也。”
“哈哈哈!”孙观眼神玩味:“豹兄言之有理!”
王豹对他的眼神置若罔闻,又问道:“观弟,这场伏击战该如何排兵?”
孙观也懒得纠结笑道:“一客不烦二主,不如豹兄一并布置?”
王豹闻言笑道:“那某便不客气了,待管承进入谷中,弩兵先发制人,第二轮弩箭发出,某与你们这五十多匹快马从谷口杀出,在第三轮弩箭的掩护下冲杀破阵,刀兵压从两侧树林杀出绞杀,枪兵这群乡勇训练不足一月,放在最后,如何?”
孙观点点头笑道:“合该如此。”
第51章 雾锁狼烟
次日,清晨。
一道笔直的黑烟从箕山北侧的山坳中升起。
管承站在狼烟台旁,赤红面膛被烟熏得发亮。山风掠过他腰间的错金环首刀,刀鞘铁环发出规律的轻响。
第一批从北麓赶来的海盗带着满身荆条刮痕,腰带上别着匕首,他们昨夜便到了箕山,宿在废弃的炭窑之中;
紧接着,南边山道钻出二十几个盐贩子,背上背着粗布裹着的钢刀。
后来,西面悬崖垂下几条绳索,几个身手好的,攀着岩缝上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个光头汉子数完最后一个小队后,向管承汇报:“大当家,齐了。”
管承猛然一脚踢散狼烟堆,一时间火星四溅:“娘的!折腾了老子四天,等老子逮到尔,扒了尔的皮!都跟老子听着,进了沂山小道后,给老子一寸寸搜!就算这狗崽子躲在鼠穴里,都得给老子揪出来!”
一众海盗高声应道:“诺!”
管承啐了口唾沫,大手一挥:
五百海盗立刻分成三队钻进山道,最前头二十个斥候提着短刀开路,中间主力扛着钢刀,断后拖着的板车,这是他们往后十日的口粮。
这一走便是一整天,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
远处山势突然变得陡峭,两旁高坡上是张牙舞爪的松树,中间的道路上飘着一层诡异的薄雾,仿佛是烧了湿柴一般。
管承眯眼望去,着实被这谷给吓了一跳——好个险地,瘴雾翻涌,两侧高坡古松虬枝,越往里走,便越陡峭,谷中出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屏隘口,忽有风过,如山魈呜咽。
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他,隐隐感觉有几分不安,但这却是去沂山的必经之路。
是的,这里安静的连周围喽啰的呼吸声,都显得如此沉重。
管承带着这份心悸,一直领队走到谷口,随后他一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仔细看了看谷内,可在雾气的遮挡下又几乎看不清楚,,而高坡处却被松林遮挡,看得也不贴切。
心里泛着嘀咕,没道理有人会埋伏某,这些年在泰沂山脉的地界,就只和白大目结过仇,就算那消息是白大目自己放的,那此处里沂山少说也有两、三天路。
跑这么远设伏,他知道老子哪天来找他?要是其他山贼,大不了就留些过路钱。
想到这,他定了定神,转头对着一众喽啰说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走!”
就在他带队浩浩荡荡走进谷时。
高坡处,松针上的露水滴落在驷勋的斗笠上发出轻微的声,他轻轻拨开眼前的松枝,谷底的情景若隐若现,正好能见一支疲惫的队伍正缓缓进入山谷,最前方一张赤红的脸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他身旁的新兵们紧张到屏住呼吸,抱着弓弩的手稍微有些颤抖,若非此处的飞鸟,早已因这七百余人藏入而惊飞,恐怕一声乌啼,就会让他们手抖而射出弩箭。
直到这群海盗全部走入这断魂谷的腹地,忽然——
一声嘹亮的口哨在谷中响起。
惊的管承暴喝:“敌袭!”
然而第一轮弩箭已经呼啸而至,两侧五十步外的高坡上,两百张轻弩同时激发。
箭矢穿透薄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举盾!管承反应快得惊人,很快就举起了手中的圆盾,和身边人围成一片。
但大部分海盗都没这么幸运,百十来人当场倒下,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一次收效就没有这么好,虽然惨叫声未断,但多数都不致命,有的射在了圆盾上,有的只是射在腿上。
就在这时,谷口突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
管承还没来得及看,只听第三波羽箭声响起,他只能一边举盾一边大喊:“有骑兵!都给某结成圆阵!”
然而还没等这些海盗聚拢,孙观和王豹一左一右已经杀至跟前,
只见王豹脚踩马镫,双手握抢,人借马力,一枪直戳管承咽喉,管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眼见一枪杀至,他举刀狠狠一磕,王豹抢被他磕开,顿觉双手虎口发麻。不过却没有当初和白大目交手的窘态,而是弃管承不顾,借管承的力道,挥舞长枪挑翻一个海盗喽啰。
但管承并没机会反攻他,因为这一枪过后,紧接着只听耳旁风声响起,他连忙蹲下,但见一道寒芒从头顶扫过,将他的发髻掠断,再起身时已是披头散发,枪尖若是在矮上半分,就得将他的天灵盖掀飞。
能仓促间,躲过孙观这一枪,足见这管承武艺不凡。
但两道身影都未在理会他,而是带着五十骑兵如洪流般冲杀而过,若不是管承举盾快,差点又死在了一骑兵的刀下,这一顿冲击,瞬间就冲散海盗的队伍。
这五十骑如一把尖刀插入海盗阵中。骑兵们手中环首刀借着马势,当真就是在劈葫芦,疯一般地收割着海盗的人头,只有一两个骑兵被鱼叉刺中腿部。
霎那间,两侧山坡杀声震天,百余刀斧手冲杀而出,如潮水般涌下。他们三人一组,专挑落单的海盗下手。牛皮甲凡有中刀之处,内里都闪过一道火光,刀锋过处血肉横飞。
紧随其后的四百余枪兵们也冲杀出来,仗着长枪的优势,三人一组捅穿慌乱的海盗肝肠。
管承终于看清了局势,对方不仅是伏击,而且占尽人数、装备、兵种的优势,只能拼命了。
只见他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猛地劈翻一个冲来的刀兵,刀刃与铠甲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
随后他又起脚踹翻一人,又举刀与刀兵厮杀在一起,嘴里唾沫横飞:“哪来的鼠辈?可敢报上姓名!”
他这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却听见一声:“着!”
刚砍翻一人,但见一个黑物朝他面门飞来,已是来不及收刀挡,只能猛的往左偏头,这飞蝗石是躲开,但右侧势大力沉的一脚,却是丝毫没看见。
只听轰隆一声响,那管承是自己往左偏,躲石未稳,猛觉腰间一沉,肋骨处一阵剧痛,重心不稳,便飞栽倒地,再想起身,咽喉处已经被一支长枪抵住。
定睛一看,那人身形魁梧,左眼上有道狰狞的爪痕,旁边几个持枪汉子护卫,只听他大喝一声如熊罴咆哮:“管承被擒!缴械不杀!”
残存的海盗闻言纷纷失神,一时间刀兵碰撞之声逐渐停歇,海盗们哪里还敢反抗,纷纷弃刀。
管承怒目圆睁:“尔等究竟是谁!”
……
少顷,断魂谷内,百余残兵被五花大绑。
且看那管承虽被四个猎户绑成了粽子,却犹似笼中困虎,挣得绳索咯吱作响,赤红面膛青筋暴起,啐出一口血沫骂道:
直娘贼!暗箭伤人的孬种!有胆解了某家绳索,与乃公正面见个高低!
他忽地梗颈向四周环视,乱发间一双虎目充血如炬,声若雷霆炸响:尔等主事之人何在?!藏头露尾,莫不是裤裆里没卵子的阉竖?!
此时忽闻马蹄轻叩,但见一白衣郎君策马徐行而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行至管承身前丈余处勒马,俯身笑道:
“管当家英雄了得,如此境地,还如猛虎一般龇牙,在下佩服,擅闯某家地界,连个拜帖都不递,是该请君入府好生叙话。”
管承恶狠狠盯着他,啐出一口血沫:“呸!卑鄙小人,尔是白道还是黑道,报上名来,好叫某家到了阎王殿,知道该找谁索命!”
王豹也不恼笑道:“兵者,诡道也,何来卑鄙一说,某乃箕乡游缴王豹,尔带着一群亡命之徒,大摇大摆从箕乡路过,某合该请尔回去喝茶,押往乡亭听候发落!”
“狗官……”管承还欲骂骂咧咧,却被阿丑几人堵了嘴。
王豹等人也是迅速清理战场,清点伤员,不少刀兵都受了重创,与管承厮杀的两三人当场殒命,除了发抚恤金安抚家人别无他法。
就连最后乡勇们冲杀也不少都挂了红,更遑论破阵的马匹和骑兵。
一顿打扫战场,伤员包扎后,王豹才下令带着伤员和战友的遗体回箕乡。
至于孙观则是走到了最前头。
一则王豹这不招呼就上的打方,属实让他有点挂不住脸,好歹也是绿林里响当当的人物,他可没脸在管承面前露脸;
二则是他口中的绿林规矩,他也不想管承认出他,引来海盗和泰山贼的火并,箕乡游缴剿贼,关他泰山孙观什么事?
一行人朝着箕乡方向走去,眼看天色已黑,众人也不赶时间,于是将就管承带来的辎重,找了个开阔的地界儿,原地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在此处暂歇一晚。
王豹则是拉着孙观这个狐朋狗友,再次开怀畅饮。
直至二更时分,忽见狂风大作,从沂山方向传来几声闷雷,孙观大惊失色,手中土碗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硬是他被生生捏碎一角。
王豹扬起嘴角笑道:“观弟,丈夫亦畏雷乎?”
孙观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王豹,失声道:“今岁大旱,整个泰沂山脉已两月无雨,尔如何得知此行会下雨?”
王豹抬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故作神秘道:“天有不测风云。”
于此同时,远在沂山的苍虬谷内,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一群被困于谷中的泰山贼,因一场暴雨的到来,喜极而泣,纷纷跪地高呼苍天有眼。
唯有领兵的黯奴和他身旁几人,盯着他手中幕布上的血字,眼中尽是慌乱,一把揪起身旁喽啰的衣领,口不择言咆哮:“快……快……去告诉总瓢把子,此人有鬼神莫测之能!”
第52章 纸鸢献计
一日前,泰山南麓,鬼哭涧。
山风呜咽,如厉鬼低泣,掠过嶙峋的岩壁,卷起枯黄的落叶。
一支支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刀枪映着冷光,铁甲碰撞声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他们高举着各色旗帜——山魈旗、血刀旗、黑狐旗……每一面旗帜背后,都是一路凶名赫赫的泰山贼寇。
一个面如刀削,狭目如狼,薄唇紧抿,精瘦身躯的青年,勒马立于涧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陆续赶来的队伍,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头目,个个面目狰狞,腰间悬着血迹斑驳的兵刃。
那青年正是‘黯奴’,乃是数百里外蒙山吴老鬼的亲子,已是孙观的歃血弟兄,若是让王豹知道他的名字,定会大吃一惊。
他姓吴名敦,便是未来鼎鼎大名的泰山四寇之一,归降阿瞒后,官拜利城太守。
而他身旁头目中,有一人脸上纹着狼头,眼神十分凶悍,若孙观在此定会觉得此人眼熟,此人正是原上柳亭黑手悍卒张黥,如今别号黑狼,亦是王豹口中的‘纸鸢’。
当初黑狼带着四五个喽啰来投,因其下手狠辣,得黯奴赏识,便在其手底做了个头目。
“报——獓狠寨百人已至!”
“报——黑虎崖五十精锐入涧!”
“报——清风涧五十刀斧手列阵完毕!”
……
随着探马一次次回报,鬼哭涧内的贼兵越聚越多,很快便黑压压一片,足有一千二百余人,才闻传令兵来报:“报!泰山麾下所有部众均已到齐!”
黯奴翻身下马,大步走上涧口的高岩,俯瞰众贼,厉声喝道:“白大目这狗贼,残杀吾等兄弟,今日定要那厮——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千余贼众齐声怒吼,声震山谷,惊起无数飞鸟。
黯奴猛地抽出环首刀,刀锋直指东南方向,正是沂山苍虬谷的所在。
“全军开拔!急行军!今夜便至苍虬谷五里外,安营扎寨,养精蓄锐!”
轰隆隆——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泰山贼如一股黑色洪流,沿着山道汹涌而下,直扑沂山。
这群泰山贼浩浩荡荡朝沂山进发,途中几个头领有说有笑,全然没把白大目的百十来人放在眼里。
那时兴虚报人数,就他们这乌泱泱一片人头,若是对外,高低都得号称是一万精锐!
一个秃头纹蝎的汉子骑在马上,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要老子说,总瓢把子也太把那杂碎当回事儿了!用得着大伙一起下山吗?”
他身旁一个缺了耳朵的壮汉应声道:“就是!这等燥热的鬼天气,白白折腾老子两三天,眼瞅着就要秋收了,今岁又是大旱,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上哪借粮。”
一个双眉赤红的汉子笑道:“秃尾蝎说的在理,区区百余人,要不尔自个跟着黯奴,咱们都回寨喝酒去。”
秃头汉子吐了口唾沫:“呸,赤眉枭!少他娘跟老子套近乎,说好并杆子对半劈,你他娘独吞上个月路过黑松口那批商队的过道钱,这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
赤眉枭怒目圆睁,手扶刀柄,作拔刀之势:“放屁!尔哪只狗眼看到什么商队?”
有这两人起头,几个互有恩怨的头领也纷纷嚷嚷起来。
仓啷!
众人争执间,只见为首的黯奴突然拔刀,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众人:“都给某闭嘴!尔等那些破事,等剿灭了白大目,自有总瓢把子理会,泰山的规矩——!”
他刀尖挨个点过众人鼻尖:战时内讧者,剥皮填草!
众人闻言不再出声,但眼神依旧带着桀骜,仿佛再说若非孙观亲自任命,尔这竖子也配在此撒野?
黯奴也不理会他们,带领队伍继续前行,心中却是一直想着孙观传令兵的话,让他即不要小觑这白云寨,一定要当心险道上有伏兵,也绝不能让这白大目逃脱,
故此,这一路上,他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一直到了暮色沉沉,苍虬谷近在咫尺,都未见一个伏兵。
直到下令安营扎寨后,他才率几个大寨的头领和本部十几个头目,登上高耸的岩壁,眺望远处的白云寨,只见此时的白云寨已是灯球火把,兵卒林立,已经早有防备,这并不奇怪,泰山这么大动作,白大目若是一点都不知道,那才是奇哉怪也。
那白大目选址,极其奇怪和刁钻,苍虬谷的谷口两侧,是高耸的天然石屏,寨门就在两座石屏之间,夯土垒砌出高墙,中间是选粗木绑成的两扇木门,确实是易守难攻。
但还未出发时,他便已派出探哨探查此地情况,沿着整个谷外探查过,这白云寨正好扼守在谷口,而里面的苍虬谷,却是个死谷。
谷内多数地方都是山壁陡峭,有些矮坡处却是灌木荆棘丛生,很少有人会这么建寨的,完全未给自己留后路。
黯奴指向白云寨的方向众人说道:“这白云寨的情况,尔等也都知道了,且都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赤眉枭笑道:“这还有甚好说的,这一个寨能有多少人,老子们千余人,一个寨一个寨的上,强行撞开大门,杀进去把那白大目剁碎了喂狗,就行!”
秃尾蝎冷笑道:“是极,不如就尔赤枭部打头阵?”
赤眉枭怒目圆睁:“放你娘的狗屁,睁大尔那双狗眼看看,那白大目扼守这等险地,老子麾下就五十来号人,冲上去当靶子?”
秃尾蝎眼中竟是嘲弄:“呵,没卵子的软蛋!”
赤眉枭登时大怒:“有种咱俩兵合一处,一起打头阵,谁怂谁他娘是孙子!”
缺了耳朵的壮汉打了个圆场道:“这法子可以!尔等强冲时,吾令麾下弓弩手掩护尔等架云梯。”
秃尾蝎瞪眼:“短耳熊,没看出来啊,你他娘也是个有心眼的,为何不是尔率麾下强冲,老子给你掩护?”
短耳熊闻言怒骂:“少他娘放屁,哪次伏击官兵,不是老子冲在最前头?”
秃尾蝎阴阳怪气道:“啊对!劫道你是冲在最前头,每次抢的也最多啊,现在攻寨了,就缩回去了?”
短耳熊还要争辩,却听黯奴怒喝道:“都给某闭嘴!现在何人再敢说怯战,乱某军心之话,立斩不赦!”
众人闻言熄声,黯奴闻言叹气,心说:眼下白大目已有防备,也只能率所有人一起强攻了,却不知强攻这般险地,要死多少兄弟……
这时,突然有一人献计,此人正是前文所提到的黑狼,只见他双手抱拳:“大当家,诸位当家的所言,并非不无道理,如此险地,强攻不智。某有一计,可乱白贼心神,散他军心,叫他昼夜难寐,寝食难安。”
黯奴闻言大喜:“计将安出?”
黑狼抱拳道:“某幼时曾入外舍,闻夫子言高祖困项羽于垓下,令三军夜唱楚歌,楚卒闻之皆泣,军心遂溃。今观白云寨据险而守,正可效此故智——今夜便开始遣人擂鼓呐喊、轮番詈骂,使其不得安枕;明日复骂,令其昼亦难息。若明夜彼仍严防,则续骂不休,待其疲敝习常,再骤发雷霆之击。”
众人闻言赞道:“哎?这计策好!无非多花些时间!大家都少点损失。”
几个老粗心里算着细账:“不错!咱们也就是多花些时间扰他几日,这谷口虽然易守难攻,但是他也出不去,咱们就给他来个断水断粮!若放出来野战,咱们一千部众,十个打他一个,他白大目再勇武又有何用?”
黯奴闻言,又盘算一番道:“若那厮追击骂阵之人,当如何?”
黑狼思索片刻道:“回大当家,吾等千余人,那白大目不过百余人,咒骂亦可视为诱敌之计,吾等可分兵于三处扎寨,扼守要地,堵死白贼退路,三寨轮流叫骂,每寨选嗓音洪亮者二十人,分三班轮替,于白云寨百步开外以避弓弩,丑时骂其祖坟,辰时嘲其怯战……再每寨遣百余伏兵持弓于两侧岩壁,每寨伏兵四个时辰换岗休整,若他敢追击,岂不正中下怀。”
黯奴脸色一喜拍了拍黑狼的肩膀道:“妙计!此计可疲敌,亦可诱敌,未曾看出,尔还有如此本事,从今日起,汝便是某的二当家了!”
第53章 烈焰焚山
夜色如墨,泰山贼的咒骂声如潮水般涌向白云寨。
起初,寨墙上的山贼嗤笑以对高喊着:没卵子的孬种,只敢躲在百步外吠叫!
随着时辰推移,那些污言秽语愈发刺耳:
白大目!泰山孰人不知,尔娘当年出生勾栏,可知乃翁是谁?乃翁在此!还不出来拜会?
白云寨的杂碎听着!尔等祖坟早被野狗刨了,骨头都叫爷爷们泡了酒!
土墙上,一名赤膊悍卒终于按捺不住,抄起硬弓朝黑影处连射三箭,破空声里夹杂着怒吼:娘的!爷爷先送尔等下黄泉!
霎时间,寨墙上弓弩齐发!
十余支箭矢没入黑暗,却只换来泰山贼更猖狂的哄笑。黑狼早令骂阵者退至弩箭射程边缘,此刻竟有贼寇提着铜锣边敲边跳:没射着!白云寨的狗崽子没吃饱饭?再近些啊!
大寨里,眭固面色铁青,狠狠一锤桌案:“纸鸢这狗娘养的,嘴可真他娘臭,等以后老子有机会逮住他,非拔了他的皮。”
子延强忍笑意:“眭老弟消消气,来喝一碗,明公说了,做戏做全套,那黯奴若是不智,尔得挨一天的骂;若是有些智谋,尔还得多遭几天罪。”
眭固仰头喝下一碗酒:“娘的,这装神弄鬼的计策真没劲儿!还不如让某带着弟兄们出去,与这些狗娘养的好生厮杀一番。”
子延急忙叮嘱道:“快收起尔这心思,明公让吾等‘大锅造饭,小帐挤人’就是设计好了人数,自今夜和明日,轮流休息换岗,以防他们偷袭,明夜之后,保管让兄弟出口恶气!”
随后他又笑道:“明公早猜到尔要犯浑,有言在先,彼等骂的乃是山贼白大目,和尔眭固有何关系?容他们慢慢骂。”
眭固瞪他一眼:“说的轻巧,敢情挨骂的不是尔,改明儿个,这山头也别起白云寨的名号,改尔延胡子的,某丢不起这人,还不知那昌老贼现在如何笑某哩!”
子延哈哈笑道:“某哪有老弟这蔓儿,老弟莫慌,按明公的计策,那昌老贼也笑不了多久。”
眭固瘪了瘪嘴。
还真别说,眭固虽然无谋,但看人极准,此时沂山昌狨的大寨里,笑声可谓响彻云霄。
首当其冲的便是年轻气盛的昌豨:“哈哈哈!这白大目裤裆里怕是真没卵子,枉某还觉得他是条汉子,竟当起了缩头乌龟。”
另外两个寨的头领也跟着大笑,一个唤做‘赤爪猿’高犴,另一个唤做‘青牙獒’樊破。
那高犴捧腹道:“少当家算是没听着,那群泰山狼崽子,怕是连白大目祖上几辈人都骂了个遍,就这号人物也有脸来咱沂山显摆蔓儿?”
樊破咧嘴笑道:“那日倒是高看他了。”
唯有昌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沉声道:“不,是小看他了,豨儿——”
他转头看向昌豨:“若如尔是白大目当如何?”
昌豨咧嘴一笑,眼中凶光一闪:“自然是点起兵马,和这群泰山贼拼个你死我活!”
昌狨怒骂道:“蠢蛋!若此时出阵,外面上千支箭矢齐发,尔安有命在!”
昌豨一愣。
接着昌狨,把玩起了一块玉貔貅,上面写着“胜者通吃”,冷笑道:“白大目区区百十号人,岂敢冲杀?据守好不出啊,等他们都粮绝后,咱们坐收渔利,到那时进驻泰山,孙家兄弟便只能靠我们才能坐稳泰山了。”
昌豨若有所思,随后咧嘴笑道:“父亲妙计!平日里我们忌惮泰山,是因那孙康是泰山郡都尉,此次他弟孙观泰山来此处挑事,我等出手天经地义,届时孙观损兵折将,难免泰山总瓢把子的地位不保,吾等趁机进入泰山,再与孙家兄弟结盟,共享泰山之利,却好过那白大目的几石破盐。”
昌狨满意的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高犴、樊破二人闻言纷纷收起笑意,拱手道:“大当家英明!”
昌狨想了想又说道:“白大目这厮既然能如此忍耐,倒是超出了某的预计,看来这厮说的借道伐楚,有几分道理,尔等速速回寨,严防泰山贼偷袭。”
“诺!”
——
时间一晃而过,泰山贼是轮换休息,从夜晚到黑夜,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擂鼓、叫骂一次。
但白云寨中众人亦是如此,昨夜一宿,一百二十余人严阵以待,白日又悄悄换了一百二十余人,至于还有五十人,便都是精锐,则是早早躲进了沂山深处里,等候信号。
回到大帐中的那一百二十余人,捂住上耳朵,虽然有些难睡,但毕竟守了一夜,还是勉强能睡着。
白大目和子延二人也是依计而行,安排白天的守军尽量坐在地上,佯装疲惫不堪,而白大目则是每隔一个时辰,便提着马鞭出来打骂坐着的士兵。
如此,白云寨的疲态,几个躲在高坡处,暗自观察的泰山贼寇尽收眼底。
待到夜幕降临,苍虬谷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哪里还有昨夜的灯球火把,唯寨墙上和哨塔上坐着几个疲倦的哨兵。
夜色下,几个胯下青骢马的首领,正挥手指挥部众。
几十个泰山贼趁着夜色,抬着云梯,悄然摸到白云寨下,搭云梯的声音惊动了哨塔和城墙上,最后留守的几个机敏的守兵。
几人见状迅速悄然退下寨墙和哨塔,随后猛然敲锣,口中大喊道:“敌袭!敌袭!泰山狼崽子来夜袭了!”
寨内骤然炸开一阵慌乱,数十个白云寨贼寇衣衫不整地从营帐里冲出,有人提刀,有人赤脚,口中胡乱叫嚷:快跑!谷里撤!
寨门一声被推开,泰山贼的先锋头目大喜,振臂高呼:寨门开了!杀进去!
而首当其冲的黑狼则是高喊到:“兄弟快追!他们往谷里跑了!”
无数贼寇举着火把蜂拥而入,火光如蛇,蜿蜒吞噬整座大寨,黑狼带头冲到了大寨后门,指着前方的十几个黑影骂道:“在那!都跟某来,别让狗娘养的跑了!”
在黑狼带领下,百余个泰山贼纷纷涌入谷内。
这时,黯奴和几个首领纵马带着后队冲入,却是大吃一惊,除了一股浓浓的酒味,竟毫无厮杀的痕迹:“来人,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贼寇快步奔来,大当家,大寨有后门大开,白贼逃进谷里了!二当家已经带前队百余众追上去了。
黯奴闻言大惊,那百余人可是他的人,可不能在谷中遭了埋伏,于是大喝一声:“留下三百人守住谷口,其余人追!莫要跑了白贼!”
他并没有在意酒味,只当是寨中打翻了酒坛,因为这个时代酒并不能烧起来,哪里知道这酒是王豹特制的燃料!
而黑狼一边则是带着百余人,一直追到左侧的灌木丛时,他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嘴里大喊着:“娘的!什么玩意儿,追!就在前面!”
随后眼看众人都钻进灌木丛后,他快速爬起,往灌木一侧峭壁处摸去,低声模仿了几声布谷鸟叫,只听几声回应,他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逃跑的人。
这留守的十几人,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攀爬高手,如今已然爬上了峭壁。
紧接着一根麻绳扔了下,自此,黑狼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泰山贼中。
而待黯奴等人带九百泰山贼冲入谷中时,看到好几处草垛,当即觉得不对劲,他立刻勒马,口中高喊道:“撤!不能再追了!把人给某叫回来!”
然后就在这时,寨内某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一团炽烈的火光骤然爆开,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整座大寨的营帐、草垛、木栅,竟在眨眼间被烈焰吞噬!
而还未燃烧一个大帐内,一个人影从平坦的草席下爬出,将一个火把扔在地上的液体上,眼看一股淡蓝色的火苗,顺着地上的液体直奔帐中的火油、干草、硫磺而去。
他果断钻回暗穴中,重新盖回草席,从地道溜走。
轰——
火!寨里起火了!
留守在寨中,贼寇们惊恐大叫,往寨门外逃窜。
这场大火,蓄谋依旧,多处藏着的易燃物一引就燃,几个呼吸间大火点燃了寨子,升起一道火龙卷,朝谷内迅速蔓延。
深处谷内的黯奴眼见此景,登时觉得两眼一黑,周围的叫骂声,寨内的惨叫声,仿佛都没传进他的耳朵里,脑海里都是孙观亲兵传的话:万不可大意。
旁边一个头领揪着他的衣领:“愣着干嘛!还不下令!让大家躲到谷底去!”
黯奴闻言猛然惊醒,眼看火势就要烧过来,他吼道:“往谷底撤!哪里地势低,往哪里躲!”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大作,大火在整座谷底蔓延,进灌木丛的百余贼寇仓惶退回。
谷底的黯奴,揪住前来报信人的衣领:“黑狼呢!让他来见我!”
那人已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手里拿着一张幕布,一边咳嗽一边说:“黑狼不见了,灌木丛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尽头的石壁上挂着这个。”
黯奴低头一看,上头写着——
泰山贼寇恶事做绝,今送尔等一场大火,以示惩戒;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某不忍妄造杀戮,再送尔一场甘霖,望泰山好自为之。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闷雷响起,他抬头一看,只觉脸庞上,吧嗒一声,正正接住了一滴水,眼中顿时瞳孔猛缩,嘴里喃喃道:“鬼……鬼……神莫测……”
而眭固和子延,正按照计划,弃泰山贼而不顾,全军发往昌狨大寨,路中忽闻一声惊雷,两人顿时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恐慌,子延磕磕绊绊:“真……真下雨了!”
眭固喃喃自语道:“连续两月干旱,偏偏今夜下雨,明公……真乃天人也!”
而他们身后的喽啰,则露出了狂热之色,这两个月的布置,从地道到布置易燃物的位置,他们每个人都亲手参与,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布置这些真能焚尽千军,更未想过那块挂上的幕布真能应验。
众人震惊之时,一个哨兵来报:“报!前方五里外发现昌狨亲率大批人马往这边赶来!”
——
而远在箕山,正和孙观饮酒的王豹,同样面对着孙观惊愕的表情,心中暗笑——
这次真是蒙的,狭窄谷口,因空气流动性差,会放大山谷热力环流效应,反正诸葛亮没烧死司马懿,咱豹也不确定能不能烧光泰山贼。
留几个字做后手,费不了多大劲儿,万一真下雨,救了这群贼寇,咱也能唬住他们。
第54章 狭路血锋
一个时辰前,沂山山脉,黑虎寨。
夜风裹挟着焦臭,哨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帐,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报——白云寨方向燃起大火!火光冲天!”
昌狨手中把玩的玉貔貅骤然一顿。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如刀刻般锋利。他缓缓起身,兽皮靴碾过地上的炭灰,嗓音沙哑如磨刀石:“是泰山贼放的,还是白大目自己点的?”
哨兵咽了口唾沫:“火势极猛,小的只是远远看见,就赶回来禀报了。”
他大步踏出营帐,远眺东南。夜幕下,一道赤光照亮天际,黑烟如巨蟒绞入云层。
昌狨眼中精光一闪,好!不管火是谁放的,如今正是火中取栗的好机会!
若火是泰山贼所放,白大目必败逃。某只需截住残兵,以“救命之恩”换盐利,白大目成了丧家之犬,还有何颜面跟某分利?
若火是白大目之计,则泰山贼伤亡惨重,某出兵驰援,可让白大目记某一笔人情!再咬泰山一个破坏绿林规矩,杀他个片甲不留,好叫孙家兄弟只能与某联手,共享泰山之利!
“来人!传令三个分寨,驰援白云寨!若与白大目溃军,务必把他截回;若于泰山溃兵,全力追剿,夺他辎重,杀他个片甲不留!”
昌狨当即立断:“来人点齐兵马!随某去回回泰山的各路好汉!”
“诺!”
于是,一番点兵聚将后,昌狨便亲自领兵下山,几个哨兵先行,五里一报,他自己带着寨中三百号弟兄徐徐跟进。
行至二十里处,哨兵来报:
“报!前方五里处发现白大目的人马,约有三百余人!正朝这边赶来!”
这时,天空忽而一声闷雷响起,惊得昌狨打了个冷颤,他失声道:“汝说多少人?”
“三百人!”哨兵斩钉截铁,“小的伏在坡上细数过,火把连成长龙,每三支并排,估摸百步一队,前后三队,队形齐整,绝非溃兵!”
昌狨瞳孔猛缩,白大目曾言他麾下拢共不过百余人,这个数量和他白云寨的炊烟、帐数均吻合,这厮藏了半数之兵!
他猛然厉声喝道:“全军止步!列阵戒备!”
而另一边,眭固和子延也同样的得到消息,经过之前种种,眭固已对王豹潜移默化的产生出一种笃信。
这时情形却和王豹设想不同,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子延问道:“怎么办?咱们居然和这老贼撞上了!设伏,还是装溃兵?”
子延同样皱了皱眉头,随后说道:“明公说过,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谁也算不尽,授予咱们便宜行事之权,是信任咱们,对方离咱们如此近,设伏肯定来不及,装溃兵——
难保对方的斥候已经察觉,汝说要是没有明公的计策,换咱们自己想,该怎么打?”
眭固如醍醐灌顶般,双眼透出一丝凶光:“嘿,汝不说某都忘记老本行了,如今老贼自己到送上嘴边,当真天赐良机!”
子延点了点头笑道:“所言极是!待会儿汝只管取下那老贼的人头,某带弟兄们冲杀,下令吧,大当家!”
眭固闻言仰头大笑:“弟兄们!今夜咱们老巢烧了,尔等觉得该睡哪?”
一众喽啰纷纷喝道:“当然是昌贼的黑虎寨!”
眭固大笑道:“说得对!如今昌贼就在前面!要睡黑虎寨的兄弟,随某——”
说话间,他收敛笑意,杀机毕露,催马冲出,口中暴喝:“杀——”
“杀!”子延紧随其后拍马飞出,身后一众喽啰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远在五里开外的昌狨都听到清清楚楚。
“贼子果然要火拼!”昌狨也是混迹绿林已久的人,如今掉头那就是你追我逃,必败无疑,为今之计——夫战勇气也!
于是他一声暴喝:“弟兄们,白大目不守绿林规矩,意欲火并!吾等今日便好好教教这没规矩的豺,让他知道这沂山是谁说了算!随某杀!”
“杀!”这边同样是杀声震天。
少顷,两支人马的眼中,都出现了对方的身影。
昌狨单手提着环首刀,远远就展开道德谴责:“贼子!尔敢火拼?”
眭固脸上带着一丝狞笑,脚踩马镫,胯下黄骠马四蹄带风,手上挥舞着双戟,口中唾沫横飞:“老贼,休说废话!拿命来!”
只见他是人借马力,手中双戟一前一后斜劈而去,昌狨却只能双脚死死夹住马肚子,双手高举环首刀劈去。
砰!
只听金石之声响起,黑夜中两人兵刃狠狠一撞,是火星乱溅。
昌狨毕竟上了年纪,且装备悬殊过大,勇力也远不如白大目,白大目何况有了马镫后,如虎添翼。
和白大目前戟一碰,他便已然双臂发麻,这后戟再来,便无招架之力,纵有环首刀挡下戟刃,也被狠狠一击砸中胸口,顿时口吐鲜血,滚落马背。
两人交手只是一瞬之间,便错身而过,但两军交战并不只是斗将。
只见两支人马在沂山狭窄的山道上轰然相撞,如同两股铁流相冲,激起一片血浪。
也是在此时,雨逐渐变大,暴雨倾盆而下。
“杀!”
子延的吼声穿透震天的喊杀声。
他率领四十名精锐呈楔形阵插入敌阵,钢刀所过之处血浪翻涌。这支精锐是他从王豹曲部中带出的训练了三年的精兵,此刻如尖刀般直插敌军心脏。
山道狭窄,三百对三百的厮杀将空间挤得水泄不通。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飞鸟。鲜血很快浸透泥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昌狨的亲卫眼见寨主落马,立刻围成圆阵将其护住,白大目早已冲出,这种山道又哪里容他再掉头,只得朝着前面的喽啰左劈右砍,口中咆哮着:“昌狨已死!缴械不杀!”
子延闻声也开始一边冲杀一边高喝:“昌狨已死!缴械不杀!”
霎那间,四十人口中跟着这样呐喊。
昌狨在亲卫簇拥下起身,咧开满是鲜血的槽牙,奋力挥动着环首刀,砍杀着白云寨的喽啰,口中嘶吼着:“老子在这!给我杀!”
但收效甚微,没几个人能听得见,离他远的喽啰却只能看见他落马。
又听冲杀的敌将这样喊,一时间开始慌乱,不少人已经弃刀避免被误伤,而抱头蹲地。
于是很快白大目,便找到机会勒马转身,只见他挥动双戟,快马冲向昌狨,先左手一戟砍翻一个亲卫。
随后一声暴喝,双腿较劲夹紧胯下黄骠马,只见马蹄高高撅起,踢飞一人,右手戟借势狠狠看向昌狨。
昌狨也早见白大目来势汹汹,刚才那一下他已知白大目勇力,但想跑已是不行,只能强撑挥刀挡上去。
只听铛地一声巨响,他手中环首刀应声而断,戟刃深深嵌进他的天灵盖中,一代称霸沂山的王者就此殒命。
可怜昌狨机关算尽,却到死都没算到,白大目一伙来到沂山,根本不是盐道,更不是避祸,而是冲着他这沂山霸主的位置来的。
“昌狨人头在此!”
随着白大目一声咆哮,兵刃碰撞声渐渐停歇。
昌狨麾下三百人,尚有百余名人纷纷弃刀而降,也有十余人奋力杀出,奔着山下而去。
眼看喽啰们要追,子延立刻叫住,因为弟兄们刚打完这场遭遇战,虽是大胜,但也伤亡过百。
当然毕竟装备精良,对方半数归降,故此多数是轻伤,但没有半拉月,都会影响战斗力。
如果追击时,再遇上几个分寨的人马,要吃大亏,为今之计只能先收拢队伍,暂时据守大寨恢复体力,再图昌狨分寨。
子延抹去刀上血渍,踹开脚边半截断刀,厉声道:降者绑!伤者药!迅速清理战场!占据黑虎寨!
眭固正用戟尖挑着昌狨首级巡视降兵,闻言瞳孔一缩。他瞥见亲卫老疤偷偷去摸腰间匕首,却是冷笑着一戟捅穿其咽喉:呸!老子现在教你们黑虎寨的新规矩!
血顺着戟枝滴在玉貔貅碎片上,将那句胜者通吃染得愈发猩红,但很快就被雨水冲淡……
第55章 沂山变天
黑虎寨,聚义窑。
夜风卷着血腥气灌入厅堂,火把摇曳,映得四壁刀痕如血。
眭固大马金刀踞坐左侧,耿子延居其右侧,双戟横搁案上,虬髯间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阶下跪着三个抖如筛糠的降卒——正是方才叫开寨门的“功臣”。
“白……白当家饶命!”为首的汉子以头抢地,嗓音嘶哑,“小的们按您的吩咐骗开了寨门,绝无二心啊!”
白大目面色鄙夷摆了摆手:“尔等既识时务,某便赏条活路,从今日起,这黑虎寨更名为白虎寨,来啊,带下去和降卒先关一起,教教他们咱白虎寨的规矩,懂了‘义气’二字后,在分到各伍中。”
几个屯长应声承诺,将人带走。
子延将手里一卷竹简扔在桌案上,脸上露出嫌弃之色道:“这昌老虎穷的可怜,仓里的粮最多只够吾等吃两个月,可惜一场大火把咱们之前的存粮也给烧了,只能让明公在送补给了。”
眭固摇头道:“这沂山本就没什么官道,估计这些粮都是吾等之前送他那一百石盐换的,哎,汝且说说,接下来咱该怎么办?如今跑了几个,必然去通知其他三个分寨了,明公可是让吾等一并解决。”
子延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先让斥候去打探一下。”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接到昌狨命令的三个分寨人马,早已下山直奔白云寨。昌豨、高犴、樊破三人率兵赶到时,只见大火将熄,暴雨倾盆,却不见白大目半个人影,反倒是大批泰山贼狼狈逃出谷口,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少当家,前面不对!哨兵仓惶来报,白云寨火势已灭,谷口全是泰山的人马,约有七八百人!
昌豨勒住战马,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落,微微皱眉:真是天不灭泰山。
高犴、樊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白大目呢?
哨兵摇头:未见其踪影。
昌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当机立断:莫管他!既然找不到白大目,泰山贼人多势众,吾等分兵先去劫了他们的辎重!
高犴、樊破脸上顿时流露出贪婪之色:少当家所言极是!
三路人马当即在雨幕中悄然分开。
昌豨率精锐直插中营,高犴带赤爪寨部众右营,樊破则领着青牙寨人马左营。暴雨成了最好的掩护,各营地留守辎重的泰山贼不过二三十个老弱,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翻。
不到半个时辰,三路人马带着劫获的十余车辎重汇合。暴雨依旧倾盆,却掩不住众人脸上的喜色。
少当家,这下赚大了!樊破道:每车有粟米二十石,够兄弟们吃上一阵子了!
昌豨却没有笑。他望着白云寨方向渐渐熄灭的火光,心中隐隐不安:……白大目的人马去哪了?
就在这时,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卫踉跄奔来,扑通跪倒在地,嘶声哭喊:少当家!大当家……大当家他……
昌豨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亲卫颤抖着抬头,双目噙泪,喉结连滚三下:大当家……被白大目枭首,黑虎寨恐怕已经易主了!
昌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他双目赤红,猛然抓住亲卫衣襟,咆哮道:你说什么?!
亲卫涕泪横流:大当家率吾等下山,本是助白大目,却不曾想那厮包藏祸心,在半道上相遇,他突然发起火并,大当家率吾等与他厮杀,不幸……死于他的戟下。
昌豨攥着枪杆的指节咯吱作响,眼前浮现父亲教他挽枪花的场景——那年他十二岁,昌狨的大手覆在他手背上说竖子握枪如握命。
如今这双手再不会拍他肩膀了。
雨幕中,他恍惚看见父亲的首级被挑在戟尖,白大目正对着他狞笑。
白——大——目——!昌豨仰天怒吼,声音撕心裂肺。他一把抄起长枪,翻身上马,厉喝道:点齐兵马!某要亲手剁了那狗贼!
高犴看了樊破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连忙上前阻拦:少当家息怒!白贼狡诈,此时贸然攻寨,必中其计!
昌豨暴怒:滚开!某今日必取那狗贼首级,祭奠吾父!
高犴死死拽住马缰,压低声音道:少当家!泰山贼虽败,但仍有数百溃兵流窜山中,若吾等强攻白虎寨,背后遭袭,岂不危矣?
樊破也劝道:况吾等只有区区三百之众,攻寨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不如先回寨,待泰山贼退去从长计议!
昌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他死死攥着枪杆,指节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营……
他却不知,这两人此时便已暗藏鬼胎,此二人看得分明,连泰山千余众都在白大目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凭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远不是对手。
刚得罪完泰山贼,这泰山肯定是去不了,而蒙山……养吴老鬼那四百人都费劲,去了蒙山如何养得活这百余弟兄。
反观白大目,有实力,还有盐路……故此二人极力劝阻,只待各自回营后,和手下弟兄商议一番,拜山门投诚。
——
夜色深沉,昌豨独自跪在临时搭建的灵堂前,面前的香炉青烟袅袅。亲卫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少当家!哨兵来报,高、樊两部各自遣人前往黑虎寨!
少年猛然抬头,双目充血。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父亲刚死,这沂山的天,就已经变了。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收拾一下!准备走,这两个狗崽子不可信!留在这不仅没法给父亲报仇,还要白白断送姓名。”
亲卫闻言道:“少当家,吾等当去何处?”
少年咬牙切齿:“泰山!”
亲卫一惊:“少当家三思,吾等刚劫完他们的辎重。”
他深吸一口:“还给他们,要打要罚,只要留某一口气在,某都能忍!吴老鬼哪点人,就算全吃了,也没法和白大目斗,只有和孙观结盟,才有机会报仇雪恨!沂山!某早晚会回来!亲手取下白大目的首级,来祭奠父亲!”
第56章 海上腥风
东莱港外,距离海岸线十五里处,无名岛,管府正堂
海风裹着咸腥灌入厅内,斜阳西下,照着独眼汉子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
他仰头灌尽杯中浊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敞开的衣襟上。
“报——二当家,出事了!”
一名喽啰跌撞闯入,膝行数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砰!
酒盏砸碎在喽啰额前,瓷片混着血珠迸溅。独眼汉子的独目凶光暴涨,声如闷雷:“放你娘的屁!老子好端端坐这儿,能出什么事?!”
喽啰颤声道:“真出事了……牢丘里的据点被端了,三十多个兄弟,就剩一个活口,还被割了耳朵扔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那贼人自称‘浪里鲨’,说……说要大当家分他盐利,还说在咱们鲛亭聚的据点候着……”
独眼听闻来人如此嚣张,不由一怔问道:“他们多少人?”
海盗喽啰老实说道:“报信兄弟说,大概五十来个。”
独眼汉子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一脚踹翻,残酒泼洒:“五十个人就敢踩盘子?召集所有弟兄!备船——”
他抽出腰间的鱼牙短刀:“大当家回来前,老子要把这群贼子剁碎了喂鲨鱼!”
少顷,落日熔金,暮色染海。
无名岛西侧的礁石滩前,十多艘战船如黑鳞海兽般排开。
当先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战船——三层楼船,其上配置这配备箭楼、撞角等,船首狰狞的铜制鲨首撞角在夕阳下泛着寒光,高耸的楼台上,一面赤幡猎猎飞扬。
四艘艨艟如蛰伏的鳄鱼般列阵于楼船两侧。
这艨艟船体狭长,舷侧密布半人高的防箭女墙,桐油浸泡过的牛皮蒙覆船身,属于中型战船。四艘艨艟船首尖锐的铁锥撞角残留着斑驳的印记,显然是久经厮杀。
十余艘走舸在艨艟之后,这些不足五丈的小船,没有帆樯,完全依靠十余名桨手发力,属于轻型突击艇。
独眼龙踩着舷梯登上主船,重重踏在楼船甲板上,震得木屑微颤。
他那只独眼扫过集结的五百余名海盗——这些人个个腰挎环首刀,背负强弓,手腕上缠着防滑的鲨皮索,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二当家,人都齐了。一名光头巨汉上前抱拳,他额头上纹着血色鲨纹,正是管府精锐头目。
独眼龙狞声喝道:让这帮狗崽子知道,东海是谁的地盘!
海风骤急,赤幡被吹得翻卷如血浪。
起锚——!
随着独眼的喝令,沉重的石锚被绞盘拉起,楼船缓缓调转船头,四艘艨艟战船紧随其后,破浪驶向鲛亭聚。
夜色渐深,楼船缓缓靠岸,沉重的跳板砸在沙滩上,激起一片沙尘。
二当家,探子回报,据点里大约了百来号人!光头巨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凶恶。
独眼微微一怔,略一思索,狞笑道:娘的!还藏了人,弟兄们抄家伙,先杀进去,再和他慢慢——谈!
五百名海盗呼喝着冲上岸,刀剑出鞘,弓弩上弦,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内陆。
独眼龙一马当先,鱼牙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刀花,咧嘴露出槽牙低声道:跟老子冲!
而此时占据据点的季方,也得到了斥候来报,轻笑了一声下令道:“全军准备上墙!海盗进入五十步后放弩,把他们的注意全部吸引过来,骑兵才好碾碎他们!”
“诺!”
随着季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爬上了墙后的草垛,那是早就布置好的防御工事。
少顷,海盗们咆哮着冲向寨堡,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寨墙上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在火光中浮现。
只听嗖嗖声响起。
箭雨呼啸而来,冲在最前的三名海盗顿时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扑倒在地。独眼龙俯身高举圆盾,眼中凶光暴涨:举盾!弓弩手抛射!
五十步的距离,都在两边射程范围呢,只见这边同样抛射出一阵箭雨,越过寨墙,朝据点中倾泻。
“举盾!”季方手下带来这百来人,其中有五十人是精锐,还有五十人也是经过了两个月的日夜操练,可堪一用。
只见他们两人一组,举起木制长盾,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挡下所有箭雨。
独眼龙也是混迹海上已久之人,光听里面箭雨钉进木板的动静,以及没有惨叫声,就知道里面已经举满了大盾。
眼看对方箭矢再次射出,他高喊一声:“举盾!”
海盗们的作战方式,除了登船肉搏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弓弩,所以,有了防备之后,这些经验十足的海盗们纷纷举起圆盾,只有几只弩箭刁钻的避开圆盾,射中几个海盗的大腿,脚掌。
独眼龙并不慌乱,毕竟人数占优,立刻指挥到:“弓弩手!分成两队轮流抛射,压制对方弓弩!其余人跟我冲!”
很快海盗们的箭矢便如雨点般倾泻,丝毫不容季方反击,百十来个海盗趁机冲到寨门下,
有的抡起战斧猛劈门栓;有的则是架起高梯攀爬寨墙。
就在这时,大地震颤!
轰隆隆——
两侧矮丘后,突然冲出百余骑兵,为首之人光看高鼻梁的外貌,就知道身居胡人的血统,他们个个身穿鱼鳞细甲,手持环首刀,战马嘶鸣,铁蹄如雷,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百余名步兵,各个身穿牛皮甲,手持环首刀,这也是训练只有两个月的新兵。
冲到墙下的独眼顿时大惊,连忙朝着弓弩手喊道:“骑兵!先射骑兵!”
然而就这弓弩手一顿的功夫。
据点中射出箭雨,外面的弓弩手被迫举盾;
于此同时,寨墙上突然倒下滚烫的鱼油,几个海盗顿时被浇得皮开肉绽。紧接着一支火把抛下,地燃起一人多高的火墙。
退!快退!独眼龙的胡子被燎去半边,狼狈地滚出火圈。
就在此时,寨门突然大开,季方率领麾下院中精锐杀出。
双方短兵相接,独眼哪里还有空指挥结阵,只得奋力厮杀。
这群海盗又哪里有和骑兵厮杀的经验,眼看骑兵气势如虹,纷纷避让,很快阵型就被冲乱,这百余骑兵精锐,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海盗的人头。
一场血战后。
月照血滩,新月悬在腥风之上。
滩头礁石浸着黑血,随潮水一涨一退,在月光下泛出黏腻的暗光。几具浮尸卡在石缝间,随浪起伏,苍白的手指时而没入水中。
独眼龙的无头尸身仍跪在原地,断颈处凝着紫黑的血痂,远处,百余名海盗们蜷缩在铁链下。
称霸海上十余年的管承势力,就此成为过去……
第57章 黑豹纵虎
距离断魂谷之战,已过去三日,箕乡,孙家庄园。
暮色沉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孙观额角青筋暴起,一掌拍碎案几竹简,碎片飞溅中,他喉间挤出嘶吼:“白——大——目!”
——堂下心腹战栗伏地,却未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这怒,三分是真,七分是演给泰山部众看的。
“好,好得很!”主座上的孙观脸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黯奴这仗是怎么打的!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对付,一千二百余众,拿不下区区一个白云寨,还致使某泰山弟兄们损兵折将,伤亡过半!”
报信心腹颤颤巍巍:“总瓢把子,那白大目有……有鬼神莫测之能……非,非战之过也……”
“什么鬼神莫测?不过是瞎猫抓到了死耗子!”孙观闻言暴怒,一脚踹翻桌案:“滚回去,让黯奴自领三十军棍!”
随后他朝着堂内亲卫,似乎在发泄愤怒:“滚!都给某滚出去!”
众亲卫不敢触怒,纷纷悄然退走。
但众人走后,孙观脸上青筋逐渐平复,一脚将案几踢正,却斜倚凭几起来,指尖轻叩案几。
油灯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其目光转向地上的散落一地的竹片。
依稀可见几行战报——
奸细黑狼献计夜袭、白贼纵火焚谷、降甘露免死;
昌狨遭枭首而亡,沂山易主,其子率百人投奔。
他嘴里喃喃道:“真的是呼风唤雨之术?道士作法祈雨尚要开坛,打雷时他却就在某身边饮酒,难道是夜观天象,算中那夜有雨……可为何要选在有雨之夜,赚泰山袭营?”
孙观此刻脸上充满着疑惑。
白大目是王豹的人,已经毋庸置疑,可明明是铲除泰山的最好时机,却偏偏选择有雨之夜,莫非这王二郎是怕伤了天和,才对泰山网开一面?
不过……既然不想彻底撕破脸,某便陪尔将这出戏唱完,该给某的盐利,就一分都别想少。
至于使某泰山损兵折将,便让泰山部众认为是白大目之罪吧。
随后他微微眯起双眼,心中暗忖:好个王二郎!以白大目为饵,竟同时钓了海上蛟龙与山中猛虎!既让管承全军覆没,又夺了昌狨沂山基业。
而某与泰山部众皆为棋子,难怪要选在有雨之夜,就算他全灭了泰山贼寇,有兄长这泰山都尉在,他也进不得泰山。
如今他尚可狡辩泰山势大,他以匪制匪,可若进了泰山境内,吾兄以都尉之名,率朝廷兵马围剿他,他若反抗便是真的匪寇,他朝廷官吏纵兵为匪,党人也护不住他;
若不反抗,任他亮出甚招牌,兄长都可将其剿灭,让他有苦说不出。
何况,那徐州糜家的契书,可还在某袖中……
所以说,这白云寨中精心布置的杀局,根本就不是针对某泰山,而是针对昌狨的,他是要占据沂山和某泰山分庭抗礼!
什么鬼神莫测,无非是些观星之术,唬得住别人,岂能瞒得了某孙观!只是——
此人算计太多,如今山中、海上、庙堂皆有布局,行事又比某这泰山贼还邪性,乃是个野心勃勃之人。
最好是保持合作关系,将来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再与之为敌,不过也不可信之,必须小心提防。
想通这一点,孙观嘴角开始上扬,眼底闪过精光:“好得很,这回教会了某不少东西!下一步汝该在沂山扩充兵力了吧,那某也在尔那沂山里掺些沙子!”
紧接着他高喝一声:“来人,点兵备马,随某回一趟泰山!”
于此同时,距此十里开外的咱豹,并不知道孙观已经完成了自我攻略,而是刚听完周朗所汇报的各方战报。
得知各线情况后,王豹不由松了口气,谋划了这么久,总算是帮眭固和子延,在沂山站稳脚跟了。
唯一有些不如意的地方,就是让昌豨逃走了,但不算什么大事,昌豨而已,又不是奉先和孔明。
不过,高犴、樊破这二人主动请降,倒是让王豹感到意外,只是……这二人旧主尸骨未寒,便不战而降,绝不可轻信,但却不能杀,若是杀了这二人,日后谁还肯归降。
于是王豹轻轻敲着桌案吩咐道:“传信告诉子延和眭固,此二人不可轻信,但既然请降,便允他们的山寨留在沂山,至于给不给他们饭吃,就看他们以后的表现了。”
“诺!”周朗拱手,随后又道:“明公,耿、固二位将军,传信请教为何要施雨救泰山贼,何不将其焚于一炬?”
王豹闻言咳嗽了一声:“咳,回复他们,放火烧山牢底……啊不,《春秋》有言:‘不焚山林,不竭泽渔。’此番火攻虽胜,然杀孽过甚,非君子之道,告诫二人日后需多行仁义。”
周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眼神里充满着敬畏。
王豹则是迅速转移话题:“对了,幸得尔提醒,再传令子延和眭固,重修白云寨,苍虬谷地势开阔,是个绝佳的练兵和藏兵之地,地道都挖好了总不能就此浪费,除练兵之外,在多挖几条暗道,以免他日被围困,往后一段时间,他俩的主要任务就是扩兵、练兵和……做思想工作,还有,让他们想办法买通蒙山之人作暗探。”
王豹接着说道:“另外通知祭彤先不用回来,和季方一起,分兵把手在管承的几个沿岸据点,管承这家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得换个方法降服他;同时传令周伯可募八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均交由纸鸢训练,日后纸鸢便与尔一起负责情报网络,泰山那边纸鸢较为熟悉,让纸鸢设法在安插新的细作。”
“诺!”
——
次日,乡亭,正堂。
王豹坐于主座,各心腹分坐两旁。
他先是看向阿丑四人:“管承手下的百余降卒处理的如何了?”
阿丑抱拳道:“回禀明公,降卒已安排在新开田埂附近扎寨,何游缴已从内舍中,挑选精通律令和经学之人,做夫子给其授课。”
王豹点点头,从桌上取了卷竹简给阿丑道:“去告诉这些夫子,这是授课内容,某挑选些明辨是非的道理以及律令,至于礼仪、乐法什么的,就不必教了。此外,短时间内都不会有战事,继续操练、开垦、建屋,多去看望死伤的兄弟和家属们,他们缺什么不必禀报,找阿黍支钱去办就行。”
阿丑拱手道:“诺!明公给的抚恤已够多了,他们无不感怀恩德。”
王豹点点头,又叮嘱何安和赵延,仔细对待内舍和外舍之事,同时,李牍酿酒、郑薪改进郑工犁的事情都叮嘱了一番,又吩咐阿黍,带人到附近几个乡转转,如有私贩耕牛者,不必制止,尽数买下带回箕乡。
最后遣散负责政务的几人,只留下了阿丑四人,吩咐将管承带入。
只见管承被几人推进正堂后,犹昂首挺胸,却一言不发,早都骂了个遍,他已经没什么话,好跟这堂上的狗官说了。
王豹见状微微一笑:“管当家,这两天可想清楚了,是要本官上奏朝廷,拿人头送本官一份功劳;还是助本官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管承闻言啐了口浓痰:“呸!老子宁死不降汝这暗箭伤人的狗官,要杀就杀,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阿丑四人纷纷怒目,唯王豹抚掌大笑:“是条好汉!”
随后他起身下阶,亲自为其松绑,惊得阿丑四人高呼:“明公不可!”
岂料王豹全然没有理会,只是口中笑道:“无妨,某敬管当家是条好汉,既然不服气,那便回去整军再来战过!”
管承哪里见过这种操作,就算被松了绑,也是呆愣在原地,并未趁机挟持王豹,反而不太确信的说道:“真放某走?”
王豹笑道:“当然,某听闻管当家在道上,也是个讲道义的,故此——某倒是想和管当家打个赌。”
管承皱眉问道:“打什么赌?”
王豹嘴角玩味:“这次管当家不服气,那若下次再被某擒住,当如何?”
管承冷笑道:“下次老子若再被汝擒住,便跟汝姓。”
王豹仰头大笑,从怀中掏出一吊钱丢给管承:“好!此权当是路费,回去东莱的路上,切勿伤民,不过,管当家若有兴趣,倒可以在这箕乡逛逛,看看某治下这箕乡是何光景,请吧!”
管承再次试探道:“那某真走了?”
王豹笑意盈盈:“不送。”
于是他转身,走到正堂门口向外张望,仿佛是在看有没有箭垛、暗堡,发现没有异常,疑惑的转头看向王豹,见对方捧起了竹简看得津津有味,唯四个猎户怒目而视。
索性就一步迈出,紧接着越走越快。
眼看管承就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出乡亭,阿丑急道:“明公,这岂非放虎归山?”
王豹嘴角扬起笑意说道:“这管承是个人才,不忍杀之,不过是误入歧途罢了,韩飞,汝持此物,远远跟着他,直到他离开箕乡,再来禀报。”
说罢,他从案上拿起一根长竹筒递给韩飞,并教他如何使用:“此物唤做千里眼,可保尔不被发现。”
“诺!”
随后,他嘴角噙着笑看向阿丑三人道:“吾恐他不肯放弃这些降卒,汝三人速去率乡勇白日就在降卒扎营操练严防死守,莫让他伤了夫子,到了夜晚便撤掉守备,找地方埋伏起来,直到韩飞来报他离开箕乡,再撤出,若他煽动降卒出逃,就再把他们擒拿回来,带些棍棒即可,他没地方找百十把刀。”
阿丑几人闻言拱手应诺。
第五十八回 二擒管承
且说,管承表面是大摇大摆的走出,实则一直小心提防,直至走出乡亭,那股自由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有些不自信。
手里掂着王豹给的那吊钱,心里直犯嘀咕:这样就出来了?这狗官莫不是脑子坏了?还让老子在箕乡逛逛?
于是,他心想行啊,和某一起被俘的百来个手下,不知道被安置在何处,正好去打听打听,那日埋伏某的兵马,没有六百也有七百。
若是当真召集兵马再和他斗过,凭留守的五百弟兄肯定不够,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救一个是一个。
于是,他迈开大步,朝乡野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挖野菜的人,找个人问问。
现在快至八月中旬,也就是金秋之月,奈何青州大旱,又闹蝗灾。
他来时,从胶州湾转道山路,沿途也曾见不少农田,皆是枯田,不说饿殍遍野,但百姓眼中的绝望却藏不住。
可一进箕乡田埂,随着一阵清凉之意袭来,管承却愣住了。
正遇开闸放水之日,只见田埂间,水渠纵横交错,黍谷青黄相接,竟是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
怪哉!管承揉了揉眼睛,这鬼地方怎的没遭旱?
他走近细看,却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活水,引入沟渠,灌溉四方。更奇的是,每块田边还立着几个陶罐,几只肥鸭在附近游弋,时而上去‘吧嗒’两口。
管承犯了好奇,莫不是这乡中富裕,还专门备了鸭食?
凑近一看,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铺面而来,差点被熏个跟头。
这时,旁边田埂里,立直一个老农见状,笑呵呵道:后生是外乡人吧,此物名为虫引,乃王明廷所教,专引蝗虫来,喂鸭群哩。
管承奇道:“还有这等奇物?”
老农笑道:“确实是奇物啊,这箕乡未遭蝗神,全赖此物。”
管承又好奇问道:“老丈,这黍米还未熟,你在田中作甚?”
老农亮了亮手里的鸭蛋,眼中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王明廷把鸭群发给各户养,这些扁毛畜生总爱把蛋下在田里,小老儿闲来无事,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几个。”
管承会心一笑,拱手道:“恭喜恭喜。”
再一打听活水从何处而来,这青州大旱,也没听说过附近有水源,老农更是绘声绘色,讲起了王豹带乡勇掘井开渠之事。
这让管承对王豹彻底来了兴趣,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家伙天生的灾星,来箕乡也没多久,第一个月就带乡勇闯豪强家,第二个月就把那家豪强整倒了。
好家伙,这伏击自己可不就是第三个月干的事儿吗?
每月不整点花样,他是闲着难受吗?
随后他话风一转问道:“老丈可知,这王游缴前些日子抓回来一批海盗,安排去哪里做工了?”
老丈摇头笑道:“未曾做工,听乡里的青壮说起过,好像是说明廷在南边画了块地,罚他们读书哩。”
“读书?”管承一愣。
老丈点头:“不错,说是专门找了乡中读过书的士绅,给他们当夫子。”
管承拱手告谢,改道往南边走去。
少顷,一排新搭建的茅屋整齐排列,不远处传来幼童牙牙学语声,走过去一看,是挂着外舍的牌子,孩童在里面抱着竹简诵读,却无一人面有饥色。
再走一段,是铁匠叮叮当当打造农具,就是旁边木匠组装东西,以前没见过,好像是犁吧……但它是弯的,还有些短,至于尾端好像是铧,又好像不是。
这管承又犯了好奇,一打听,又说是王豹搞的事儿,叫什么郑工犁,比寻常犁更好用些。
他赶紧掏钱买了些干粮,备好路上的口粮。
邪门!得赶紧找到旧部回到大海上,那三百石盐算送白大目那狗娘养的了,以后这箕山的盐道,某也不要了!
管承好像在张氏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好在箕乡转了一圈,否则自己贸然带兵来寻仇,正应了这厮第四个月要搞的事!
王豹本来是想让管承在箕乡逛逛,听听自己的为民理念,不曾想倒是把这厮吓了一跳。
整个青州都遭难,偏偏这里欣欣向荣,这不是邪门,是什么?
这管承常在海上厮混,对危险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对未知的事物,犹如对大海的敬畏。
再往前走,便是新开垦的农田,水渠一通,多少有点沃野千亩的样子,远处还有百十来号人还在伐木,大有一副还要开垦的样子。
于是他的脚步又快上了几分,直到看见远处的营寨,他才放慢脚步,悄然贴了过去,躲在树后观察。
里面的校场上,自己千余麾下挑出来,在刀尖上舔血的精锐,居然个个盘腿而坐,最前方还真是个夫子,捧着竹简授课。
隐隐可以听清,里面再讲:“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可有人知道此为何意?”
一众降卒摇头。
只闻夫子言:“尔等可以简单理解为,此乃明辨是非中的识人之法,即为欲断人之善恶,先观其所作所为,在查其过往,最后看其心向何处。”
那夫子顿了顿又说道:“如断尔等之善恶,尔等虽曾为盗寇,但能就此判断为恶吗?其实不然,圣人以为要先看尔等过去,为何成为盗寇,再看尔等将来要想做什么,是否有改邪归正之心,方可断善恶。”
众降卒闻言那是陷入沉思。
就连躲在后面偷听的管承,也忽而觉得耳边响起浪涛声——
十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抱着妹妹的尸首跪在盐场外,而灶户们正为交不上盐税哀嚎……
十多岁就在海上浪迹,一晃便是十余年,还未曾有过今日这般见闻,这一偷听便至深夜。
待到夜深人静,他思索良久,咬了咬牙,翻墙潜入营中,从暗中摸出,找到一个旧部心腹。
倒是那人吓了一跳:“管……管当家,您怎么逃出来的?”
他低声道:小声些,快把弟兄们都叫来!”
那人犹豫片刻后,将人都召集出来。
自归降后,原本王豹每天都会派人几队人在门外把守,偏偏今日中门大开,外面空无一人。
这群降卒听说是管承来了,纷纷大惊,这大当家的余威犹在,众人不敢懈怠,纷纷到了校场集合。
管承低声说道:“弟兄们,走,跟某回东莱!”
降卒们面面相觑,前排有人小声道:“管当家,今天夫子说,君子和而不同……”
“放屁!”管承当场就是一脚踹过去:“就汝还君子?狗带进贤冠,都跟某走!回大海上喝酒吃肉去!”
一群降卒也是好像刚想起了这厮的凶名,纷纷跟着他摸出营门,有人知道去推营中的辎重,但也有人边走边回头望营房,那里挂着改过自新木牍。
刚跑出百步——
四周突然亮起灯球火把,照得夜空如昼!
阿丑、吕峥、周亢三人率四百乡勇围了上来,棍棒如林,吕峥手里垫着飞蝗石,面带戏谑:管当家,深夜散步于此乎?明公,特命吾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59章 三擒三纵
且说管承再次被围,这群手无寸铁的降卒,纷纷后退一步,还欲反抗的管承被无数棍棒抵住退路,只得嘴里骂道:“呸,狗官无信!还说甚放某回去,再来战过?”。
阿丑闻言却笑道:“明公说放尔,可没让尔来煽动降卒,走吧,有什么话回去和明公说吧。”
少顷,管爷和一众降卒再次被五花大绑送到了乡亭中。
只见王豹早已在前院广场等候,安排降卒先坐,随后脸上笑盈盈:“管当家别来无恙,今日被擒服气否?”
管承见状大怒:“吾等说好是放回海上,汝出尔反尔,自是不服!”
王豹一挥手:“松绑!”
紧接着,王豹也不废话,大手一抬对向门外:“管当家,不送!”
管承心说,老子这回直奔东莱,永不和汝这灾星见面!
于是气鼓鼓转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紧接着王豹朝着,盘坐在地众降卒笑道:“听说诸位中,有人引圣人之言回绝管承,不知是哪位?”
只见一人颤颤巍巍站起,王豹笑道:“善!松绑,从今往后,汝便不必听课,明日带他去内舍办理户籍,假田五亩,领房契一张,若有家属,可写信接来箕乡,农时耕种,闲时入伍,就归阿丑管辖。”
为何是假而不是赐,这里需说明,因为赐田属朝廷特权,多用于赏赐功臣或宗室,地方官府只能假,也就是临时分配。
那人先是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假田是其次,有了户籍,那便算自此从了良,一般像他们这些双手染血的群盗可没这待遇,投降虽能留下一命,但也是黥面、戍边或罚为官奴。
当然,一般官员没法直接帮他们上户籍,需长史或郡丞级别官员批示,嗯……孔长史嘛,老朋友了,也就是送面镜子的事儿。
只闻阿丑喝道:“还不谢过明公!”
那人顿时露出喜色俯首便拜:“拜谢明公!”
众降卒眼巴巴看着,有胆大的就问道:“明公,吾等可还有机会,同他一般?”
王豹笑道:“都松绑吧,尔等回去后,好好听课,两月后回出题考较尔等,通过考核者皆可如此,但今日——”
他收敛笑意,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刀:“尔等今夜私自出营,坏某军纪,念尔等初犯,回去各领十记军棍,再犯者,必军法严办!”
“诺!”众人欣然领棍。
待人烟散尽,韩飞来报,管承已乖乖离开箕乡,阿丑等人问是否追击?
王豹只是微微一笑,嘱咐众人几句政务,并吩咐阿丑和吕峥二人,明日辰时随他快马从官道,前往胶州湾。
而管承一边,离开箕乡后,休整了一晚,便一路向北疾行。
他不敢走官道,身为海盗,一旦被沿途亭卒发现,少不了又是一场厮杀。于是只得绕行山间小道,沿着泰沂山脉的支脉,向胶东湾方向摸去。
可这一路所见,却让他脚步愈发沉重。
八月的青州,本该是黍谷垂穗、农人忙碌的时节——
干裂的田地上,蝗群如黑云般盘旋,所过之处,连树皮都被啃噬殆尽。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跪在龟裂的田埂上,徒劳地扒拉着干硬的土块,试图找出几粒未被蝗虫吃掉的黍米。
裸露的河床上躺着翻白的鱼尸,几个樵夫蹲在树荫下歇脚,竹筒里的水混着泥沙,他们却喝得小心翼翼。
老哥,这水怎么浑成这样?管承搭话道。
上游截水灌田哩。樵夫抹了把嘴,听说西边更旱...
管承摇了摇头,他虽是海盗,可终究是穷苦灶户出身,当年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在海上讨生活?
“狗日的世道……”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加快脚步。
一想箕乡的景象,和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里水渠纵横,黍谷青黄,连蝗虫都被“虫引”和鸭群治得服服帖帖。
管承想不通,只邪门二字耳。
五日后,管承终于摸到胶州湾一处隐蔽的渔村,那是他们来时停船之地,这里还留下一船人看守。
几人见管承灰头土脸支身前来,纷纷大吃一惊。
留守的船长惊道:“大当家,怎的一人回来?”
管承见到了自己人,也是放下心来,吐了口唾沫:“呸!遇上个卑鄙的狗官伏击,走,先回去再议。”
——
翌日。
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管承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熟悉的礁石轮廓,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但仔细看了看,无名岛港口处停泊着的楼船和四艘艨艟,他说服了自己。
因为楼船上的旗帜,仍然是崭新的管字旗,艨艟上也没有新的战斗痕迹。
这无名岛上,也没有血腥味,应该没出什么事,而且虽然看不到正脸,无名岛山头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有自己麾下海盗来回巡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那个独眼二当家,居然会蠢到身为海盗,反而弃船去陆地上野战。
然而当他们穿过艨艟和楼船,靠近港口时,清晰可闻的海浪声,立刻又让他心悸,那日被伏击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是了,这船吃水深度好像不对!
于是他高声骂道:“独眼!老子回来了,还不滚出来迎接。”
这时,两侧楼船和四艘艨艟上突然躁动,钻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弓弩,管承大惊正要跳船,却听到熟悉的戏谑声:“管当家,许久不见,明公特命吾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管承抬头一看,却是手里抛着飞蝗石的吕峥!
那张赤脸就更红了,破口大骂道:“狗官!尔等不讲信用,趁某不在家,来偷袭!”
阿丑笑道:“我等只是奉命在此恭候,明公就在贵府做客,某看绑缚就不必了吧,左右还是要松绑,不如管兄自己上去问他。”
管承一看今日这个架势,肯定也跑不了,与其跳水后再狼狈被抓回去,不如留点体面,于是他脸色阴沉道:“靠岸!”
——
海风裹着咸腥扑入高墙,官府中,王豹一身白衣,斜倚凭几坐在主座上,身后站着几个亲卫。
此时正笑盈盈看着阴沉着脸走入的管承说道:“管当家,可服气了?”
管承怒目圆睁:“老子不服!吾等说好,备齐兵马重新战过,尔却先行偷袭。”
王豹扬起嘴角,还是熟悉的抬手动作:“管当家,既还不服,便请吧!”
管承刚一转身,便停住了脚步,随后又转回来怒视王豹。
王豹笑道:“管当家还有何话说?”
管承怒道:“娘的!这里是某的地盘!某还能去哪?”
王豹嘴角玩味道:“听闻管当家还有几个沿岸据点,不妨都去在看看?”
管承闻言气乐了,再去被抓一次?
于是他干脆原地坐下耍起无赖道:“老巢都被端了,还费那劲儿干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豹抚掌大笑:“若要杀汝,某何必大费周章,跑来此处?”
随后他起身走向管承,将他扶起:“某早说了,是真心敬汝是条汉子,如今三擒三纵,汝既不愿走,便随某回箕乡吧。”
管承叹了口气道:“某在箕乡偷听那夫子言,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敢问足下,某此去箕乡,何所安?”
王豹一愣,走到堂外,负手而立,看向外面的天空道,缓缓开口道:“便从北海开始,当教这天下人都同箕乡一般——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庐,老幼有从依,若此,可能安?”
管承闻言后,箕乡所见种种浮现眼帘,老丈拾蛋的笑容,幼童诵读的牙声,一望无际的黍谷,他会心一笑:“能安!”
于是屈膝抱腕:“罪民管承拜见明公!”
第60章 旱海弈局
几日后,晨曦初露,薄雾笼营。
箕乡降卒营的土场上,百来条汉子哈欠连天,列成方阵。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粗布衣衫,有人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人揉着惺忪睡眼——这可比当海盗时起得还早。
但当这群人看到早早坐在最前排赤面汉子,百来条汉子,眼中的眠砂吓落了一地。
很快就有人失声道:“管……管当家!”
只见赤面汉子阴恻恻的转头:“嚎什么嚎!都给老子规规矩矩的坐好!”
一时间,整个土场鸦雀无声,只剩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张三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被身后的同伴死死拽住,李四手里的陶碗掉在地上,晨粥洒了一地。
随着一只乌鸦嘎嘎飞过,赤面汉子的脸仿佛又红了三分。
好在这时,夫子的到来,缓解了尴尬的场面,只是这天的降卒们,注定是憋笑的一天,看得出来个个都受过专业训练。
管承也很无奈,现在看来,那声明公叫的,多少有点草率了。
自从那日从无名岛出来后,王豹并没有带他们走水路。
一则是他的骑兵曲,走水路多有不便,二则是他又让转道去了黄县,跑去拜见了老夫人。又顺带送去一石细盐和一筐咸鱼。
故此兜兜转转,一连五日才回的箕乡。
回来就听赵三老说,长史要召见,让他即刻启程前往剧县。
于是乎,他笑盈盈安排管承去降卒营听课,并下达了给管承的第一个艰巨任务,不仅他必须通过两月后的考核,他还得负责帮助麾下每一个士卒通过考核。
管承当然老大不情愿,这不是堪比让他率这一百海盗荡平高句丽吗?
但王豹歪理多啊。
“咳,老管啊,这降卒营里都是汝的旧部,汝负责带他们最合适不过,但是他们都在读书,‘太史公云:吴奇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汝麾下在读书,尔当陪读,与将士同甘共苦,方能上下一心。”
管承当即委屈巴巴表示:“明公,饶了某一回吧,他们谁敢有二心,某扒了他的皮!”
王豹眯眼笑道:“那不行,咱们为黔首服务的军队,不许打骂、体罚士卒,士卒也是人嘛,汝不光要带着百余号人,将来还得负责青州水师,待收复了其他海盗,汝还需给彼等也做思想工作。”
于是乎,在王豹一顿忽悠下,管承今儿一早,便水灵灵的捧着一卷竹简,坐在这了。
他要是沂山那俩老粗的如何做思想工作,估计得当场蹦起三丈高,扯着嗓门喊——某上某也行啊!
而王豹这边则是交待完管承,又嘱咐阿丑等人,若是黍熟,便停下操练和开垦,带乡勇先收禾,随后一清早便赶往剧县。
次日夜中,剧县,长史府。
王豹与孔长史对坐于庭中,旁边煮着茶,两人中间放着棋枰,上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黑白子。
王豹故意走偏几子伏笔,含蓄输掉棋局,投子笑道:“叔父棋艺精湛,就莫在为难侄儿了,不知叔父此番让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孔礼捋了捋胡须笑道:“尔这孺子,棋艺倒是比文举好些,平日若无事,莫老往东莱跑,来剧县陪叔父下下棋——”
说话间,他端起茶碗浅尝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如今旱情严重,独箕乡保收,今岁秋收后,凭此政绩,尔这代理二字便可免去了。”
王豹瞳孔一缩,老狐狸点我跨郡征讨海盗的事呢!定是老赵这个二五仔,打的小报告。还得再摸摸他的脉,于是不动声色,拱手道:“谢叔父拔擢。”
随后,孔礼意味深长地询道:二郎,明日秦府君将召北海十八县宰至相府,议旱蝗应对之策,亦召尔同往。为免尔年少失辞,叔父先为尔参详一二——箕乡之渠,可通灌北海十八县否?”
王豹闻言一怔,未解其意,遂据实以对:“万万不可。此渠法乃效西域‘坎儿井’,然西域水脉仰天山积雪,千年不竭,更有常年性河流补济。而箕山之水,实乃泰沂余脉岩隙渗出之泉,全赖雨水润泽及东平、微商二湖侧渗滋养。”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今岁大旱,天不降霖,泉水日减。纵使仅溉一乡之地,侄儿犹令每两日启闸放水一次。若强灌十八县,不出一季,水脉必断,届时泰沂山脉赤地千里,恐遗祸百世,此乃竭泽而渔之计。”
孔礼闻之蹙眉道:“营陵一县能济否?”
王豹复摇首曰:若溉一县,今之井仅十余眼,犹杯水车薪,非广凿百井不能济。然北海地近沧海,旱不过三载,涝实为常。若强为之,一旦霖潦骤至,必致川渎横溢,亦乃饮鸩止渴之方。”
孔礼眉峰未展,复诘曰:若此,箕乡日后当何以自处?
王豹拱手道:“回禀叔父,侄已命人掘泄洪之陂,兼设蓄水之池。更遣专人,日录十余井之水势,又于各处设闸层层节制。倘遇骤雨,即刻闭闸塞井,如此则十余井之务,犹在掌握之中。”
孔礼扶须展眉:“善,明日府君诘问水渠之事,汝当以此言辞之;此外,二郎既通水文,府君若问治旱良策,汝当如何应之?”
王豹一怔,这老狐狸什么意思?
孔礼见状,抚掌莞尔:二郎缄默,莫非忧老夫攘夺尔之良谋耶?
那你想多了,还真不是!咱豹巴不得有人早修建调水工程,使咱的青州成为粮仓呢!
于是王豹故作惶恐拱手道:“侄尔岂敢,治旱之策宜分缓急:先解黎庶果腹之急,此燃眉也;后图水利农事之兴,此久计也。”
孔礼笑意愈深,捋须问道:燃眉之计,当如何施行?
王豹从容对曰:可择德高望重者,劝谕乡绅豪右输粟济民。开仓招工,以役代赈,如此可解饥馑之急。
孔礼复诘:久计又当如何?
王豹整襟正色,条陈二策:其一,当引西域胡麻、苜蓿,辽东蜀黍,岭南芋薯诸般耐旱之物,广植于野。若得推行,三年五载之内,可暂解黔首口粮之虞。
其二,宜效禹王治水之法,以役代赈。集北海丁壮,开凿沟渠,连通胶莱、弥河二水,以十年为期,分段缓建。引东方丰沛之水,济西方干旱之土。此东水西调之策若成,青州万顷良田可保永年。
孔礼先点头,却又摇头道:“明日此久计,暂不必与府君提及,董子云: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贼害民者,天夺之。而今北海遭逢大灾,汝所提之物作价高昂,如今推行却是不易,况大灾之际,也不宜再兴徭役。”
王豹闻言瞳孔一缩,这老狐狸刚才点头,却是明知此法可行,但却不准我提出,还让我回绝开箕乡之渠,更提出天人合一,点明国家失道,这是——欲以这数万苍生性命为棋子,好生狠毒!
史书记载孔融前任北海相,因治北海不利而罢免!但那是黄巾军之乱后才被罢免的……
如今因我的干预,孔融提前出任议郎,只待下放,莫不是要借此灾祸,联合袁氏,劾倒秦周,让孔融提前坐上北海相?
咱豹这支小蝴蝶,只是动了一下区区偏远之地的张氏,这就开始引动历史的车轮了?
不行……这孔氏犹善清除异己,如果秦周跟他们斗,我还能猥琐发育。要是秦周垮台,孔融这个不孝子又知道我每月都在屯粮,包会捅刀子的,还是明日先看看秦周的态度再做计较,尽量设法拖延孔融上位的时间。
第61章 相府议事
次日。
晨光熹微,剧县相府外,青石长街上已有官吏陆续而至。
王豹整冠欲行,忽闻身后裂帛般一声:阿豹!
这声音浑厚如钟,震得他耳膜微颤。
回首但见铁塔般的虬髯莽汉按刀而立,正是授他武艺的那粗人。
王豹疾步下阶,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连忙拱手行礼:“武公!”
武国安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哈哈笑道:“好个竖子,这才上任几月啊?就到相国府议事了!
王豹笑道:“蒙府君抬举,今特来聆听教诲。”
武国安一瘪嘴,搂过他的肩膀,一边往相府里走,一边骂道:“少跟某打官腔,待会儿到了里面,汝就跟某一样,只要府君不问,就别说话,咱们只管军中事,其他政务少跟他们掺和。”
王豹会心一笑,这剧县里要还有个实在人,恐怕非这武都尉莫属了:“诺!”
两人进了正堂,武国安才松开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前排座。
咱豹则是溜去跪坐在最末席,按一般情况下,这等会议,他这游缴是不配参加的,坐这里不寒碜。
少顷,正堂之中,秦府君高坐髹漆屏风前,左侧首座长史孔礼着皂缘领袖官服,右侧首座都尉武国安甲胄未卸。左侧次席北海督邮孙延正襟危坐,腰间铜印黄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两列黑漆案几后分坐十八县令。
最前头那四位,前三位不用说,都是老熟人了,北海相、长史相当于直辖市市长和常务副市长,都尉则约等于军分区司令。
至于督邮得隆重介绍一下,就是市委巡视组组长,既察官吏劣迹,也督办赋税徭役,总之,张飞在平原抽的就是这个级别的官员。
督邮孙延也是北海豪族,有个厉害的儿子叫做孙邵,乃未来吴国的丞相,不过现在也是个未及冠的青年,年方十八,和王豹同岁,亦是同窗,现还在郑玄门下治学。
嗯,咱豹和他处得一般,毕竟是同岁,对于青史留名之人,咱豹总是一张热脸贴过去,除了管宁那个愣头青,很少有遇到冷屁股。
但这也是个自幼恪守礼法的老实孩子,对王豹的离经叛道,骨子里是抵触的,等于情商高配版管宁,不会正面硬怼。
每每和咱豹相遇,总要规规矩矩地行个礼,然后便寻个由头避开。
如今其已得《韩诗》精要,如今在北海士人中已颇有名气。
眼看人都到齐了,秦府君一改往日笑盈盈的颜色,却是神色肃然:“今岁北海大旱,又遭遇蝗灾,黔首食不果腹,就连剧县西郊都已有饥民开始剥树皮充饥,营陵城外更有鬻儿卖女以求活路。”
他重重拍下案几,震得简牍哗啦作响:诸君皆是食君之禄的朝廷命官,眼见灾情日重,可曾有半分应对之策?
咱豹则是扫视一圈,诸君低头不语,武国安那莽夫眼皮低垂,大有一副和某没关系的样子。
这时,孔长史见状,打了个圆场,整袖离席,肃然长揖:府君明鉴。天灾已成,责过无益。当务之急,是要议个救急的法子,下官斗胆,请府君暂息雷霆之怒,容诸位各陈赈济之策。若有渎职者,待灾情稍缓再行论处不迟。”
秦府君闻言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众官:嗯,那诸君便说说有何赈灾良策吧。
营陵县令孙篙整肃衣冠,趋前一步,恭谨长揖道:府君明鉴。今灾情虽重,然饥荒为急。下官愚见,当以三策并行:其一,请国相行文郡中豪右,劝输粟米以赈;其二,速遣驿骑驰报洛阳,请蠲免今岁租赋;其三,待朝廷赈济之令既下,臣等当亲赴乡亭,计口授粮。”
众县令闻言纷纷点头:“臣等附议。”
王豹暗忖:挺会玩啊,先让秦周逼富商、豪强出血;再让朝廷出钱;最后您‘亲’赴授粮,合着别人出钱给您博个好名声呗。
不用说,这位估计是孔老狐狸安排出来抛砖的。
果不其然,秦周冷哼一声:诸君倒是打得好算盘!都对尚书所书的各郡自筹四字视而不见?今晨刚收到尚书台急递,司隶、豫州、兖州皆有蝗旱,莫不是要天子亲口诘问:天下皆灾,独北海当免乎?
众县令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王豹则是听出些名堂,多处受灾,那就意味着孔礼昨天说那天人合一的那套,扯不到秦周身上,看来党人一脉还会往别的地方动手脚,让秦周治灾不利。
王豹正琢磨时,孔礼执笏起身,向秦周深揖一礼:府君明鉴。臣有三策:其一,北海世家素重仁义,可请郑公作《劝分书》,命诸生传抄北海,凡献百石者,赐匾额;献千石者,可录其子弟入郡学;其二,请开国仓半价粜米,再令各县设粥棚——
随后他看向诸县令:“损耗之数,可从明年各县长吏考绩中折算;其三,至于朝廷赋税,下官已拟好《请贷租奏》,言明北海当以三年偿清,恰如安帝永初年间,邓太后特许青州缓征旧例。”
王豹心中又开始蛐蛐:老狐狸这话,就比那抛砖头的中听得多。募捐叫老儒生写;开仓粜米从官吏工资扣;给朝廷打的欠条自己写好,没有一件事说,请府君去办。
秦周手指轻敲案几,点头道:“孔卿此策甚善。然今岁或可暂解燃眉,但若来年五月麦熟前再无甘霖,北海官仓余粮,尚够几月之食?北海世家还能献几分仁义?”
此话一出,但见剧县宰王闳拱手长揖:“府君容禀,蒙府君慧眼拔擢,今岁营陵治下箕乡,得王游缴领黔首凿井开渠治旱,受灾轻微,可令黔首将箕乡此渠开至北海各县。”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睛,昨日已和孔礼说得分明,这位难道是秦周的人?
思忖间,孔礼朝王豹这边使了个眼神,于是王豹离席拱手道:“府君容禀,此事万不可行……”
紧接着他把昨日和孔礼说的话,原封不动的又说了一遍。
岂料那王闳闻言却呵斥道:“王游缴小小年纪安敢妄断山川水脉?莫非要独享治旱之功?却在此巧言令色,北海千顷良田的生死,就在眼下,何须尔言之一季?数月无水,北海已是生灵涂炭。”
王豹正要回怼,孔礼便站台说道:“王县君所言差矣,董子曰: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此乃天数,人力岂能擅改?王游缴方才所言,倒让某想起郑国渠成而关中沃野,然泾水一石,其泥数斗,后患犹余百年。”
秦周闻言未曾理会孔礼,而是眯起眼睛看向王豹,指节轻叩案几:王卿可有实证?
王豹经昨日孔礼提醒,早有应对之策,故坦然答道:“下官早已设专人记录水文,此渠自六月通,灌溉至此时,各井口水位日渐下降,容下官归箕乡后,再遣人抄送至府君处。”
秦周复诘:“王卿既通水文,可有治旱良策?”
咱豹素来是个老实孩子,孔礼让别说,咱就不说,等观察几天再说。
故王豹拱手道:“臣以为孔长史所言非虚也,此乃天之谴,箕乡小治,不过偶得地脉之利,岂敢妄称可效?臣愚钝如瞽者扪烛,实无良策以应天谴。”
秦周闻言嘴角玩味:“既如此,便依请孔卿所奏,先解燃眉之急,闻王卿家中颇有屯粮,便由尔做个北海世家仁义的表率,如何?”
别搞啊,你不是该和孔礼斗法去吗?搞我干嘛?算了……惹不起你们这群大佬。
“诺!臣愿资万石,以救北海黔首。”
秦周笑道:“善!王卿既做了表率,箕乡又丰收在望,足见平日勤政,今日便让功曹补一道文书,便免了尔那‘代理’二字,便正式任尔为箕乡游缴吧。”
“谢府君拔擢。” 王豹再次拱手言罢,退回席中。
随后秦周又嘱咐了些其他政务,直到午时才议毕,众官起身告退。
秦周忽唤道:“王卿年少有为,今资万石甚合吾意。且留片刻,陪本府用些羹饭。”
但见武国安挤眉弄眼,孔礼微笑一瞥。
咱豹心中暗骂:秦胖子这手是真的脏!整的咱俩很熟的样子。
第62章 秦豹新盟
府吏引路,王豹随行。
穿廊过庭,曲径深幽。
相府的这膳厅倒是不大,却极尽讲究,漆案沉香,锦席生温,青铜莲灯映得满室通明。
厅中设两席,正对相坐。秦周早已褪去官服,着一身素绢深衣,正在婢女的侍奉下净手。
他见王豹至,一张圆脸眯眼笑道:“二郎且坐,不必拘礼。”
王豹拱手称诺,依礼跪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案上膳食——一碟菹菜,一碗豆羹,一盘炙肉,竟还有一壶酒。
哟呵,还要跟我整两杯?
王豹有眼力劲儿啊,看到桌上两个酒卮,赶忙先给满上。
秦周坐正,端起酒卮,笑道:“今日无外人,无需拘礼,说来二郎还未曾与叔父好生对饮过,且饮。”
说罢,他竟先举杯一饮而尽。
“叔父相邀,豹敢不从命”, 王豹见状立即双手捧盏,仰头饮尽。
秦周执卮轻晃,眼角细纹里藏着三分揶揄:“二郎两月前即于箕乡兴土木、垦荒田,莫非早已洞悉天时,预为流民计耶?”
王豹正襟危坐,执礼而答:“侄儿愚钝,安敢妄测天机?然开渠之初,尝访乡中耆老。彼辈世代耕稼,常道仰观星象以察时变,俯察地脉以知丰歉。小子,不过循其教诲,未雨绸缪耳。”
秦周轻抚短须:“二郎素来天资颖悟,在箕乡施政皆以黎庶为念,诚乃良吏之才。既早观天象,两月之期,当已有治旱良策在胸,恐有人阻汝直言吧?”
王豹笑道:“叔父说笑了,侄儿怎敢对叔父有所隐瞒。”
秦周抚掌而笑摇头道:“二郎不必多虑,今日不询尔治旱之方,与尔说句实话,其实某已无心朝堂之事,否则也不会暗资党人——”
说罢他浅饮一口,眼神中多了几分萧瑟之意:“昔依王门柳,今栖赵户桐。权争如朝露,何日得归农?阴植党人木,阳修退路虹。但看青史上,几个白头公?”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王豹于是抬酒要劝:“叔父正值壮年……”
只见秦周抬手打断,眼中精光闪烁:“二郎弃学赴任来,募乡勇,广屯粮,算盐利,如今更要收流民,恐怕所图不小吧。”
王豹闻言暗叹,这秦周原是王甫一派,王甫垮台却能全身而退,当真是老奸巨猾,慧眼如炬啊。
随后他眼中不断流转精光,既然猜到咱的心思,却从不阻拦,先前是为了盐利,如今先主动帮咱抹去代理一职,又留下吃饭,明摆着是要让孔氏起疑。
这离间计虽然低劣,但人心这个玩意儿本就禁不住猜忌,何况咱本来就存着诸多僭越之举,难保孔礼那老狐狸不起疑。
只是咱一个小小的游缴,在北海的清流名士圈里也是个臭名声,想扶持起咱制衡孔氏,那高低有点太看得起咱了吧?
于是王豹出言试探道:“叔父说笑了,募乡勇乃为防贼寇,至于屯粮和盐利乃是商贾之道,至于收流民,实乃不忍黎庶流离,不知叔父所言图谋,不知何意?”
秦周嘴角玩味,摇晃着手中的酒卮:“听说贤侄前些日子,剿灭了一批海盗,怎不见来相府报功?听说这批海贼在箕山丢了三百石私盐,进沂山寻仇,却为贤侄伏击,剿灭千余海盗,这功劳可不小啊,报功朝廷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贤侄隐瞒此功,意欲何为?”
王豹瞳孔微缩,这秦周海上有势力,况且箕乡有降卒营,果然还是瞒不住他。
隐瞒功劳,一是为往后走管承的私盐之利,重新培植管承的海上势力;
二是此次剿灭海盗动用的兵力,只有四百乡勇、孙观的义丛可以解释,但也是无诏征调,其他兵源更解释不清楚,五百部曲可不是他一个游缴可以配备的,所以这战报没法写;
三则是人老管刚降,咱就拿其麾下的人头去领赏,谁见了不膈应?
王豹挤出一丝笑道:“那盐枭集结大批兵力,路径箕乡,侄儿恐起伤民,事发紧急,未得剿诏便击贼,恐遭弹劾,故不敢上报,望叔父恕罪。”
秦周收敛笑意:“二郎倒是寻的好借口,恐是图谋控制海路粮道吧——”
说话间,他猛然击案喝道:“私养部曲,纵为海盗,私募乡勇,暗藏刀兵!无论哪一件,本府都能依法办尔个谋逆之罪!”
王豹并不慌,于是举卮笑道:“叔父有话不妨直说,侄素来胆小,要说纵兵为匪,那也是蒙叔父的教诲。”
秦周闻言,不怒反笑:“哈哈,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子妇所言不虚,二郎果非常人也,明说了吧,如今二郎虽为党人,然今日之势,与某实为唇齿,想必孔氏觊觎之意,尔已洞若观火。二郎若助本府全身而退,令孔氏投鼠忌器,某便助二郎扎根北海,正如箕乡一般,届时孔氏得北海相之名,而贤侄得北海之实,如何?”
于是他以指击案陷入沉思,秦周也不催促自顾饮酒。
子妇?我说今日秦周怎么突然摊牌了,原来是那位秦夫人看出了一些咱的布置。
随后王豹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叔父,侄儿可从未觊觎北海。”
秦周抚掌笑道:“好个王二郎,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本府在东莱港八百海盗,皆是精锐,可听尔差遣,助尔荡平东莱及胶州湾海盗,控制海运如何?”
王豹嘴角玩味:“叔父麾下装备精良,光楼船便有三四艘,只怕彼时不是侄儿控制,而是叔父控制吧。”
秦周莞尔:“将来之事,孰能说清,不如先你我叔侄共掌,吾二人手中互有把柄,共掌海运纵使孔氏得了北海,也奈何不得你我叔侄!至于若二郎想自己趟条盐路,只要不走洛阳敖仓或流入青州,其余销路叔父概不阻拦,如何?”
王豹笑道:“叔父要豹与虎谋皮,那需再依一事,则豹愿为叔父出谋划策,并与叔父合力扫清海上盗寇。”
秦周眯眼:“讲!”
王豹咧嘴:“叔父神通广大,掌控东莱港已久,若每月帮侄儿采买千斤镔铁,百匹战马,可按市价侄儿的盐利中扣,如此侄定竭尽全力。”
“噗!”
秦周转头将酒水喷洒一地:“咳咳……咳……每月百匹战马!贤侄何不率军杀往幽州,去鲜卑明抢?本府若能每月买到百匹战马,何需二郎相助?没有!一匹都没有!”
王豹眯笑道:“叔父,没你这么还价的,五十匹也行啊,叔父若能助侄儿在一年内,组建一支五百骑兵精锐,侄儿保证为叔父扫平北海,谁也别想动您老人家一根汗毛。”
秦周瞪眼道:“还五十匹,五匹还差不多!”
“成交!每月至少战马五匹,镔铁千斤,不设上限!”
秦周闻言瞪大了眼睛。
王豹则立即转移话题,笑道:“叔父,需要侄如何相助?若是要治旱良策,恐怕要令叔父失望,侄着实束手无策,况遭灾之地并非北海,此旱乃为天数,孔氏欲借治旱不利,恐奈何不了叔父。”
秦周回过神来,冷笑道:“若再加赈灾不利呢?党人辈自有手段使豪右不输钱谷,二郎可有良策?”
王豹摇头笑道:“雕虫小技耳,叔父可发北海檄文,命诸乡设玄、赤二牓——玄牓录拒资及拖欠之户并其数,赤牓列输粮多寡,日更其序。每至月朔,更于乡闾立功德之碑,将输粮、欠粮、拒资者尽镌其上,以传后世。叔父更可明告‘输粮悉出自愿,不迫不罚’,届时彼辈自诩清流者,安敢不输。”
秦周愕然,俄而噙笑:“二郎此计,北海豪强尽为某所开罪,岂非陷我于不义?”
王豹笑道:“当此存亡之际,若孔氏联袂大族抗捐,便是上负朝廷,下愧黎元。叔父行此德润生民之政,何言不义?彼辈既标榜清誉,断不敢明面作难。”
王豹顿了顿,以指击案:“唯暗箭须防。武都尉素来矜恤黔首,叔父但能晓以大义,凭其麾下两千郡兵镇抚,纵豪强私蓄死士,亦难动叔父分毫。”
秦周唇角微扬:“善!闻贤侄枪术得武都尉亲传,这‘晓以大义’之事,不如便由贤侄代劳。”
王豹眼睛一眯,这也是只胖狐狸啊,想让我亲口告诉武国安,我是站他一边的!算了,正好也趁此机会探探武国安的口风,若是能拉拢武国安,日后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于是他正色拱手:“侄愿往,但还有一事要叔父首肯,侄儿还需遣人调阅相府田策和卷宗,拿住各地豪右的把柄。”
秦周略作思索:“准!”
第63章 声名鹊起
剧县东南方,二十里开外,王府。
除了将士们无声的操练外,后院中比往日更多了孩童的诵读声,依稀可以听清——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之类的词语。
为保孔礼不生疑,王豹先去陪那老狐狸下了盘棋,随后才回府,查看近两个月的账簿。
青州当月受旱情影响粮食约180钱\/石,每月屯粮三万石;
麾下将士不含口粮,月饷平均每人360钱,府中私兵约500,海盗约300(含无名岛降卒),箕乡乡勇约550(含断魂谷伏击降卒),沂山山贼约400(高、樊麾下不发饷)。
两项大头支出,每月占630万。
王豹每月千石细盐分利四成,扣除提纯成本,毛利约800万;
琉璃镜为炒作价格每月只销十面,洛阳黑市售价现在炒到60万,毛利月59万,可惜一顿袁氏和家族盘剥后,也得四成利。
奢侈品就是这么暴利。
两项大头,再加上平日琉璃杯等玻璃制品的利润,毛利约每月1100万。
鲜卑青骢马市价约每匹4万钱,镔铁一斤500钱,按照秦周的说法,月支出约70万钱。
嗯……零碎的就不算了,列一张财务报表也不合适!
有了盐利后,大量扩充兵源毫无问题,何况走孙观泰山线去徐州还有笔细盐路打开,少说百十来石细盐应该没问题。
王豹心情愉悦的合上账簿,转头看着周伯笑道:“咱们如今又成土财主了,最近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
周伯拱手笑道:“先要恭喜郎君了,洛阳那边,传来个关于郎君的好消息。”
王豹一怔:“洛阳?”
周伯点点头笑道:“上月汝南许氏的月旦评中,郎君之赋上了侧榜,如今郎君之名已传遍洛阳、许昌、陈留、濮阳、河内等地。”
王豹挑了挑眉笑道:“哦?有许劭评价,那咱多少也算个名士了,他们说我什么?”
周伯笑道:“是许氏兄弟评价郎君之赋,其兄靖言:以仙喻世,别开生面,惜少年锐气未敛;其弟劭言:文气凌厉,有扬子云之骨,然失之峻急。”
只是他不知道的,他这赋此刻却在洛阳勾栏,颇受一众公子哥的吹捧,连那个容貌短小的床头捉刀人,都在心中暗道:这北海王豹是何许人也?骂得倒是痛快,但也忒轻狂些,他日有缘,倒可一叙。
于是无奈摇头,这不还是褒贬不一么,但却好过不文不武,随后他挑眉道:“汝南都知道了,那老儒生定然知晓了,他怎么说?”
周伯憋笑道:“郑君弃牍而言:孺子唯慕任侠,文不合《周礼》‘天神地只’之序,流于谶纬小道。”
王豹怒而击案:“呸!某就知道老儒生断然又要诋毁。”
周伯显得很专业,尽量没有笑出声。
紧接着他敲着桌案言道:“此事恐怕又是孔文举在推波助澜,这是要把某绑死在清流这条船上,不过绑的好啊……”
王豹心中暗忖:绑得越紧,咱和秦周的合作只要不放在明面上,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他日平定青州黄巾军,论功行赏时,恐是要遭宦竖针对。
不过这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可暂不谋划,随后他嘱咐道:“周伯,还有三件要紧事需要操办。”
周伯拱手道:“请郎君示下。”
“其一,扩大府中的地窖,夜晚带人挖出,新挖地窖要做好通风,设置壁炉;其二,在附近乡县招募铁匠,自下月起,按鱼鳞甲和重甲的图纸,打造甲胄,包括战马甲胄,也要打造;其三,在府中多养些鸡、鸭、犬、鹅,以其叫声遮盖铁器撞击声。”
“诺!”周伯先是拱手应诺,随后又道:“郎君还有两个消息,是泰山新细作传回来的,黯奴征讨沂山失利,遭了孙观四十军棍,然其口称白大目有神鬼之能,非战之过,颇为不服气。是夜,领心腹十余人逃出泰山,回到蒙山了。”
王豹笑道:“吃了败阵,挨了毒打,然后回家继承家业?孙观怎么会放心让此人领兵,这黯奴唤何名?”
周伯道:“纸鸢曾四下打听过,此人姓吴名敦,乃吴老鬼的亲子。”
王豹听到这个名字,嘴角逐渐玩味起来:“哟,泰山吴敦……还有一个消息呢?”
“昌狨之子——昌豨,为入伙泰山贼,受割面之辱,如今已立足泰山。”
王豹闻言微微眯眼:“这昌豨确实是个人物,看来得找机会尽早除之,先设法在昌豨那边多安插些人。”
随后王豹又言道:“这府邸终究离县城近了些,若是新招到士卒,不妨送些去沂山,那边更有利于藏兵练兵,如今白云寨重建,可分些粮草屯于白云寨,若有水性好的弟兄,亦可送去季方处。”
“诺!”
紧接着王豹指尖又敲了敲桌案:“如今有了些名气倒是件好事,既然已经传到了河内……周伯,找几个机灵人,到河东解县、幽州涿县,从县城到各乡各亭,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放出传言,就传某为民裂肝肠之事,再传某无论出生,慕侠尚义,仗义疏财,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诸。”
说话间,他几乎要流出哈喇子:“若访得一人,便快马来箕乡报给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身高九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髯长……哦,髯现在不一定长——姓关名羽,字云长!”
周伯一愣:“此为何许人?得郎君如此惦记?”
王豹神秘一笑:“现在兴许是孰家的门客吧。”
随他肃容:“总之,此事乃重中之重,哪怕多遣些人也无妨!”
随后他敲着桌案,心中暗忖:张飞的话,人家里富裕,估计是不好忽悠到北海,传传名声看机缘,但关老爷就不一样了,听说他早年在故乡犯了事儿,一路流落至幽州涿县,反正演义上是说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就不知道是啥时候犯的事……
要是截胡得云长,加上子义,便不用等到位列三公,将来虎牢关前,咱豹也能上去和奉先比划一下!
紧接着王豹又突然想起:“说起关羽,河北也派人传,若访得颜良、文丑——嗯……张合、高览,也飞马来报!”
周伯再次一怔:“敢问郎君,河北何处?”
王豹闻言轻咳一声,出名之后稍显激动了些,现在河北是泛指黄河以北,只说书上河北双雄,却未提是河北哪儿。
“咳……大概率是冀州吧”
周伯稍显郁闷:“郎君,冀州郡、国,共十一个……”
王豹眯眼笑道:“那就派先去常山国!多带些路费盘缠,慢慢传,冀州传完,并州也传,嗯……容我想想,兖州也传。”
虽然子龙和文远,应该还是个孩子,但是听着咱得故事长大,不来投咱投谁?忽悠小孩,咱豹熟啊!
也不知道典韦在兖州,哪个山沟沟里追老虎。
周伯却很无奈:“郎君,要不把半数的人全撒出去吧……司、并、冀、幽、兖五州各去五十人,皆诵郎君美德,如何?”
王豹古怪了看了他一眼,老头是不是在阴阳我?
随后他格局打开,想到了单雄信的二贤庄,一拍大腿:“此言有理!那便再传,就说某在箕乡设有五百斤青铜鼎,凡能使其离地三尺者,鼓瑟吹笙,美酒相待,赠金百两;能撼动分毫者,亦有千钱相赠。稍后某给尔个名单,访到都来报!”
嘿……传说霸王所扛之鼎重达千斤,咱让举五百,不过分吧。
紧接着他又想了想,既然出去这么多人,那就准备好耐旱作物的种苗,有备无患,于是又在写下了几种耐旱的农作物种子,如薯蓣、麻胡、菽、蜀黍等,让人寻访卖家,以便批量购买。
(注:汉斤五百,约等于现在一百二十五公斤。)
第64章 枪策双锋
剧县,城北大营演武场,烈日当空。
三十余名披甲锐士围成铁桶般的圈子,中军大帐前,王豹手持白蜡枪,枪尖正微微发颤。
五步外,武国安单臂抡着一柄包铁木棍,嘴角噙着笑意:来!让老子看看你这几月的长进!
围观军汉中,军候赵虎和旁边人打趣道:要不要赌一局?我赌阿豹五回合内必败!
旁者摇头似拨浪鼓道:“不赌不赌,咱们这里面谁能和都尉过五回合?更何况上次阿豹三回合就败北了哩!”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这些屯长、军候没少收王豹的‘薄礼’。
之前王豹还没上任前,每当轮到换防营陵县城的时候,上街巡逻都最是积极,每当街上遇到王豹,都能收到一袋五铢钱换酒喝。
而每月被武国安调到去帮王豹运粮的,注定这月军饷要翻番,故此他和军中关系很是要好,平常时分,进出城北大营几乎无需通传。
不过这也丝毫不影响,这群军士毒舌。
但未接赌注的人,今日却要失望了,咱豹今非昔比,武力值高达60点。
“武公当心!”
话音未落,他突然拧腰突刺,枪出如蟒,一式灵蛇探洞暗藏变招,枪身一拧,枪尖从刺咽喉一晃,改为直指心窝。
来的好!武国安大喝一声,手中包铁木棍一翻,猛力劈下,棍风呼啸,直逼王豹肩头。王豹沉腰撤步,白蜡枪顺势回旋,一招苍松迎客,枪杆横架,硬接这一记重击。
这要是放在三个月前,只这一下对碰,便足打落王豹手中长枪,而今确是不同。
木棍与枪杆相撞,虽震得王豹虎口微麻,但他并未松手,反而借势一挑,枪尖划出一道弧光,直奔武国安手腕!
哟,长本事了?武国安咧嘴一笑,棍影一收,改劈为扫,棍势陡然一变,如怒龙摆尾,横扫王豹下盘。王豹早有防备,身形一跃,手中枪尖下点,使出一招夜叉探海,直刺武国安脚踝!
武国安见势不妙,右脚一踏,猛地后撤半步,木棍顺势上撩,的一声,枪棍再次相撞!
王豹不待喘息,枪势再变,竟使出军中罕见的连环三枪——枪影闪烁,第一枪刺肋,第二枪扫腰,第三枪直取咽喉!武国安眼神一凝,木棍翻飞,左格右挡,硬是将三枪尽数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间,愣是已过了六七回合,看得军候们纷纷后悔没和赵虎赌上一把!
而武国安是成竹在胸,第六回合占得一记上风后,却完全不着急追击,嘴角微微扬起:“哈哈,这当上了游缴,倒是开了窍!”
王豹闻言登时自信心爆棚:“武公过誉,看枪!”
王豹枪势如虹,一招灵蛇吐信再刺武国安心窝,却被对方木棍横挡,震得手臂发麻。
武国安咧嘴一笑,说他胖他还喘上了,于是开始认真,突然变招,木棍如狂风骤雨般连打三记!
王豹咬牙硬接,连退数步,已然有些握不住枪。
武国安是得理不饶人,欺身而上,木棍横扫千军,王豹勉强架住,却见对方猛然变招,棍头一挑,直击他左手手腕!
王豹左手剧痛传来,撒开白蜡枪!右手握枪是顺势转身,一记回马枪,直刺武国安咽喉!
然而只听的一声,木棍如铁闸般截住枪杆,武国安反手一绞,将枪杆压入地面,顺势一脚踩住,提起木棍一刺,棍头再离王豹面门三寸处堪堪停住。
场下观众先是一呆,随即爆发出喝彩声:“彩!阿豹,居然接了都尉十回合!”
紧接着武国安蒲扇般的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大笑道:“不错!长进了,凭这杆枪来军中,可在某这认个司马了。”
王豹暗自感叹,看来这60和84差距还是大。
于是他嬉皮笑脸道:“可饶了某吧,在武公帐下当值,不知道要挨多少鞭子。”
围观人纷纷哄笑,武国安脸一黑朝着众人撒气:“都滚回去操练。”
随后一扯王豹的胳膊,将他拉进大帐:“今日不是专程来陪老子活动筋骨的吧?”
王豹笑道:“武公大祸临头,吾为救武公而来。”
武国安大眼一瞪:“放屁!老子好端端的,哪来的祸事,用尔来救?”
王豹似笑非笑道:“昨日秦府君留某,实为忧赈灾之事,恐孔氏为争北海相之职,联合豪右拒不捐资,向某索要对策,武公道某怎么说?”
武国安听得皱眉:“尔怎说?”
随后王豹将玄赤二榜和功德碑之策,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武国安。
只见莽夫一怔,随后眯起眼道:“阿豹,尔究竟站那边的?虽说秦府君资助党人,但身后可是赵忠啊,尔可是正经的大儒门生,帮他岂不有损名声?”
王豹轻笑:“豹站黎庶这边!如今旱海如沸,民不聊生,武公试想,孔氏如果真是按秦周所说,联合乡绅拒不捐粮,或者拖捐,这北海十八县的黔首焉有活路?这岂是丈夫所为?”
武国安闻言沉默良久才道:“阿豹,老子这一身军功可是战场厮杀来的,这些荒唐事和某没关系,尔少给老子绕弯子,老子哪来的祸事?”
王豹抚掌而笑:“秦府君恐用此计后,各地乡绅豪右遣死士暗害,故欲请武公为了这北海黔首,率郡兵护持一二,岂非祸事?”
武国安挑眉:“若秦府君下令加强剧县防卫和巡查,老子奉命办差,哪来的祸事?况谋害朝廷重臣可是谋逆之罪,老子不信他们有这个胆量。”
王豹笑道:“武公英明,秦府君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随后他肃容道:“只是这可不单是奉命办差,某是担心,若他们真敢如此,届时彼等求武公配合,那武公便非得站一边不可了。”
武国安微微皱眉:“这倒是,那尔说该如何是好?”
王豹嘴角微微扬起:“武公何不也站黎庶一边,吾等丈夫但求上匡社稷,下扶黎民,彼等酸儒爱怎么斗便怎么斗,但若伤及无辜,吾等便不答应。如此,那边造福于苍生,吾等便帮那边,持心守正,方乃大丈夫所为!”
武国安一愣,随后突然仰天大笑:“好个王二郎,一肚子弯弯绕,还拿话来架老子?”
他收敛笑意,擒住王豹的手臂,压低声音:“尔一个小小的游缴,拿什么跟他们周旋?不怕两边开罪丢了小命。”
王豹心中暗忖,这武国安心明眼亮啊,光这么忽悠不行,得来点狠的。
于是从容笑道:正因小子官微言轻,才需倚仗武公。
随后他低声道:“武公早知,如今北方青、幽、并、冀,皆遭旱蝗之灾,常言道旱魃走三年,蝗神坐金辇,而宦竖和党人间这般内斗绝非北海一隅,纵观古今黔首一旦没有活路,势必群起而反,某断定三年之内必有大乱,届时才是吾等建功立业之时,武公若欲赚这平乱之功,何不趁此机会,请秦周向朝廷请奏征兵,再扩郡兵,只要控制在三千以内,朝廷应该不会驳回。”
武国安闻言瞳孔微缩:“尔言之大乱……有何凭据?”
王豹笑道:“今岁五月起,便有天象,日中黑鸦,彗星出奎娄之间,故此某刚至箕乡,便大兴水利,如今北海皆旱,唯某那箕乡独免,岂非应验?况如此灾祸,朝廷不仅不拨粮赈灾,还强征诸多税赋,洛阳那西园的奢华,不皆是民脂民膏吗?武公岂不闻昔日陈涉吴广乎?”
武国安若有所思,王豹接着说道:“如今正是积蓄力量之时,某屯粮、招募乡勇,正是为此,然孔氏尤善清除异己,吾等扩充军备,必遭猜忌,昔日张氏,今日秦周,明日便会吾等这些掌兵之人,有秦周在,孔氏的矛头皆对准秦周,吾等尚可暗中蓄力,只要兵精粮足,孔氏便奈何不得吾等。”
随后他反手扣住武国安手臂:“武公帮某押运粮草,当知某每月屯粮数,他日也无需指望孔氏供应粮草,自有某供予武公,如今武公已是都尉,若无军功,如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武国安眯眼道:“若无尔言之大乱,当如何?”
王豹胸有成竹道:“祸乱必生,况纵无祸乱,武公手握重兵,秦周也好、孔氏也罢,能奈公何?届时公亦可兵伐泰山贼寇,吾为武公供应粮草,一样是军功!”
武国安一拍大腿:“好!某这便去找秦周要征兵诏令!”
王豹心中暗笑:我来供粮,你的兵就是我的兵!
第65章 各方动态
光和四年八月,北海天降蝗旱之灾。
于是,高密大儒郑玄受北海相所请,作《与北海诸贤劝分书》传抄国中,书曰:
‘玄闻天降灾疠,必因人事之失;地生蝗旱,实由德政不修。今北海之境,自夏徂秋,亢阳为虐而蝗炽,黍稷焦萎而桑空。老羸转乎沟壑,壮者散之四方,稚子呱呱而待哺,妇媪汲汲以啜糟。此诚存亡之秋,仁义彰着之时也……
……若使北海路无饿殍,野绝哀鸿,此岂独北海之幸?实乃社稷之福也……’云云。
驿卒嘶声传诵间,豪右们却上演了一出好戏——
北海世家争相上报资粮数,仿佛不资便会为大儒嫌弃一般。
然而,除少部分旺族正经出粮,大部分豪右乡绅皆称今岁收成欠佳,暂欠几日,待凑足再资。
有寒门为了入郡学,连夜驱牛车抵义仓高喝:“北海刘氏愿资千石!”
亦有世家豪门,管事正对乡老拱手:家主在洛阳备粮,不日便至…
故报资者多,然实收者少。
北海相轻笑,连夜诏诸县乡贴玄赤二榜,玄榜列明拒资者及欠资者,赤榜列明各户资粮之数。
并称需每日按所资数额,放榜排名,又要求每月月末,于各县乡修筑功德碑,将每月各户资粮、欠粮、拒资,刻入石碑,永流后世。
还在诏书中明确,该榜只作公示之用,拒资和欠资者,不强求亦不处罚,二榜贴出之日,邀全县乡黔首共观之。
翌日拂晓,各县乡市集沸腾。
只见营陵街头,衣衫褴褛的黔首们挤在木榜前,识字者高声念道:
红榜首位:营陵王氏,资粮万石!
……
人群爆发欢呼时,角落传来稚子童谣:赤榜笑,玄榜跳,功德碑前现真貌……
一众反应快清流名士,得到消息,昨夜便急匆匆拖粮至义仓,终于从昨日的吹胡子瞪眼,继而转为享受百姓的赞誉。
昨夜长史府的书房,烛火通明,时而传出一阵阵吸气声,像是被茶汤连续烫到好几次,孔长史一边以刀削去简牍上二字,嘴里冷笑:好个不强求不处罚!
一边皱眉:这下作手段不像是秦周啊……
不过他被烫几次后,就扬起了嘴角:“既然如此,便尔先收齐好了。”
而都尉武国安则喜提征兵权,郡兵可由两千扩充至三千。
于是青州灾至,北海却有义仓济民,而青州其他五个郡国却只效仿,请德高者作《劝分书》,并未出玄赤榜,这可是个得罪人的事儿。
而如今对于秦周来说,党人已步步紧逼,却不在意得罪清流矣。
也是因此北海豪右无不在背地,对秦周咬牙切齿、恶言相向。
殊不知,幕后黑手咱豹坐正箕乡!
此时,他却悠哉手捧大儒着作,一边摇头晃脑欣赏,一边咂舌吐槽:“……昔范氏设义田,子孙更盛;于公高门闾,果致封侯。报施之道,昭然若揭——啧啧啧,这引经据典有啥用?没有绑架的道德,是没有灵魂的,老儒生这也不行啊!”
随后他放下手中竹简,看向沙盘前又吵起来的阿丑四人。
周亢早已面红耳赤:“某的弟兄个个都是视死如归的好汉!偏能顶着尔的箭雨冲到寨门!”
吕峥猛然击案:“尔这不是耍赖吗?某的弟兄未尝不是好汉?偏能顺着尔的盾缝射翻尔等!”
阿丑这裁判在一旁也很无奈:“阿亢,强行攻寨哪能没有损伤?”
周亢同样击案:“那也不能光靠箭矢,就让某全军覆没啊!”
韩飞在一旁指指点点:“哪能这么蛮干?要趁晚上偷袭!”
王豹无奈摇头感叹,看来纸上谈兵还是不行啊,没有经过正经的攻寨实战,具体损耗数谁也说服不了谁啊。
如今箕乡黍熟,已到了收禾的时候,于是王豹便安排乡勇们下田务农,而这阿丑他们四个则是搬进了后舍,安排进他的‘秘密指挥部’。
叫他们以泰山某个山寨为例,每日先设定天气状况,山寨防御工事等条件,互为攻守模拟,进行军事进修。
结果四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莽,原本是要教他们学会用计谋的,结果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什么情况该用什么战法,或用什么器械,去破城了。
几人的战术也各有特色,几天下来周亢和阿丑惯用强攻,主张死士登先;
吕峥则好弩阵,攻方也好,防守方也罢,始终坚持箭雨覆盖。
韩飞稍微有点计策,好夜袭。
不过似乎还被他们摸出些门道,至少后续操练乡勇的方向有了,这两天阿丑和周亢都开始商议,要教乡勇们如何举盾列阵冲到寨门下。
吕峥则是合计着,教乡勇们,立、跪、蹲三排式轮射。
韩飞也声称,要晚上带乡勇操练夜战。
王豹想了想,也对!他们只要会如何指挥、如何练兵就行,也不一定都要会用计策,将来安排军师就好。
不过现在却变成了现在这样了,几乎每次都要争执谁的部下更勇武……
而王豹也意识到他的短板——他根本没法做这个裁判,虽然他亲自谋划了三场战役,但是三场都是长时间谋划的阴谋算计,是有心算无心,而现在仿佛他就像个只会下棋却从未提刀的军师。
他自己参与唯一的战役,是伏击管承,占尽兵力、兵种和装备优势,还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故此,对于正经的攻防战,和拉开架势的短兵相接,这士卒损耗和伤亡,他还真没有概念。
只能让阿丑背锅,最怕的就是几人争执到后来一句:不信,让明公评评理!
每当这时,他只能采取忽悠模式,指责几人只会一味蛮干,不知用谋略,然后用疲敌、空寨伏击、截流水攻之类的计策,进行以谋破力的对牛弹琴式教学。
不过现在看来,阿丑做这个裁判也不行,得换成个有实战经验的,可惜子延不在这里,只能靠管承了。
于是未免几人让评理,王豹及时开口道:“好了!都别争了,白天还是先随我学怎么做这沙盘吧,等晚上让管承来给尔等做裁判。”
——
而到了晚上,他就又头疼了,因为管承评判说:如果在海上,靠走舸强行登楼船的话……
几人异口同声反驳:这不是海战!老管你到底懂不懂啊?
搞得管承也很挠头。
王豹则很无奈,看来只有迎战过鲜卑的子延有话语权,和眭固有话语权。
于是,咱豹连夜出门,去了旁边布行,吩咐周朗通知子延先来箕乡指导一个月,下月再换眭固过来;顺带再让季方带上所有海图来箕乡。
既然秦周说他那八百海盗听咱调配,那就是时候与季方和管承一起,拟定出侵吞各路海盗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
这边的秘密指挥部,灯火通明,吵成一锅粥;
而剧县相府的文书库,一样也是灯火通明,但几个小吏却是肃然记录,每当有了新发现,便窃窃私语。
这是王豹早已派出的何安,领几个精通律令之人,正调阅北海相府田策和卷宗,令其务必找到各乡豪强的把柄,优先查的便是营陵县,以谋一步。
烛影摇红间,诸吏伏案疾书,唯闻简牍刮削之声。偶有人低呼“荒哉!”,便引得周遭侧目。
主座上何安放下了手中供词卷宗,脸上带着几分笑道:“怎么?李君又有新发现了?”
一众小吏闻言纷纷看向李君。
这李君唤做李元,乃是何安从内舍挑选出来的——通晓算术之人,乃是箕乡乡绅李家的庶出。
李元闻言捧着两卷竹简起身,递给何安笑道:“何求盗且看,这西乡的《田策》与《赋簿》最为荒唐,西乡拢共三千三百八四亩地,光和元年报亩产二石,当缴赋税二百二十五余石,这总额倒是没问题。可这田策记载赵氏名下有一千二百亩地,却只缴了四十石,少缴整整一半——”
紧接着他手指在两卷竹简上分别一指:“东郊亭亭民徐三,《田策》记载五亩地,本应缴三石三斗三升,《赋簿》所载却足足缴了八石!”
众吏闻言纷纷摇头,有吃过苦头的小吏便冷笑道:“这是度田欺民!定是乡中啬夫、游缴、三老每岁收税度地时,量黎庶土地是用尺小,而量赵氏土地用尺大!李君可再查县中交来留底的《田簿》副本,且看光和元年赵氏土地实量数,是否只有《田策》记载的半数?”
诸小吏闻言义愤填膺,连连赞同:“言之有理,此番定要坐实!”
何安笑道:“既如此,诸君若发现此类情况,便统统记下,这相府的田策,一般人没法篡改,此数应是无虞,实数以相府《田策》为准,至于《田簿》、《赋簿》如遇不符,皆是罪证!然需诸君把各年多交数及少缴数,数字对平,列清名册!”
众吏拱手:“诺!”
何安则是立刻埋头翻找起了卷宗里,关于赵氏的案件记录。只因王豹早有交待,凡是欺民豪强者,定要翻出其犯过的重罪。
一旦翻出有重罪的嫌疑,就遣人到城中一处药铺,通知一位姓陆的医工,他自会联络人走访暗查实证。
第66章 鼎鸣四海
光和四年十月,寒气渐重。
洛阳城西北,北地驻军行营。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演练完最后一式双戟。
坐在校场上的一个二十来岁年轻军官,不由拍案叫绝道:“好!青州人才辈出,刚听说出了个叫北海王豹的义士,不曾想今日又见太史小兄弟这等少年英雄。”
说话这人,生得一副典型的凉州武人样貌,肩宽背厚,身量精悍,虽不算高大,却像一柄出鞘的短刀,浑身绷着西北风沙磨砺出的凌厉。
此人姓麴名义,乃是凉州人士,时任北地军中高平塞候一职,此番乃受北地太守皇甫嵩之命,此来洛阳,一是替皇甫嵩述职,二是申请军备。
而演武的少年,则是被孔融带至洛阳的太史慈。
自将他带到洛阳,原本孔融是想将他举荐入蔡邕门下治学的,在不孝子看来治学才是正途,奈何不知是不是受了王豹那日带他去军中的影响。
太史慈表示希望学些兵法韬略,这可为难住孔融了,此时洛阳的军官多数都是宦竖一派,最适合的应该是卢植,但是卢植却在九江出任太守,让随从护太史慈过去,他也不放心。
于是在郎舍蹉跎两月后,终于孔融在听到了麴义来洛阳后,灵机一动,找到了这个合适的人选——北地太守皇甫嵩。
于是乎,写了封举荐信,水灵灵的就把太史慈给送过来了,请麴义带他去北地,正好有北地边军护送。
太史慈听麴义说到王豹,不由好奇:“麴大哥,亦知兄长之名?”
这些日子收到母亲回信,他已得知王豹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还安排了两个婢女照顾,这声兄长倒是叫的踏实了不少。
麴义闻言也犯了好奇,这兄长二字从何而来?一问之下,得知二人醉酒结义,以及王豹赠戟送马之事,不由感叹:“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实,若非军令在身,倒想去看看这是何等人物?”
太史慈闻言也打听是何盛名?这才知道,原来兄长之名竟已传到洛阳,还在箕乡设鼎结交豪杰,不愧是兄长,果然慕侠尚义!
他却不知哪是传到洛阳,这北边几乎是传遍了。
就连并州五原郡这等边陲都没放过。
那边军中一个披盔戴甲的大汉,向营中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打趣道:“可惜北海太远,若那王豹生在并州,便许奉先两天假,取他百两黄金回来。”
还是血气方刚的英武青年也笑:“若非军职在身,某定去取来给弟兄们换酒。”
军中众人大笑:“哈哈哈!”
幽州一样已经传遍,涿县一户高墙内。
也有一个雄壮威猛的青年,身披未缝边的粗麻布,在凋萎的桃园中演练长矛。
却见小厮冒失而入,将今日在自家酒肆听到的消息告知青年。
只见青年手中长矛轻微一震,一把掷开长矛,声如洪钟:“可是月旦评上,那斫尽天下不平的北海王豹!”
小厮闻言道:“禀东家,说是北海的,应该是同一人。”
那雷音虎啸再次响起:“好!不曾想那大儒门生却还如此尚义,惜某还在为家父守孝,否则定要去北海看看!”
于此同时,他们口中念叨的北海王豹,则是身处箕乡降卒营,折起了最后一张画满箭头的绢帛。
他身旁的管承,则是长舒一口气——干了这么多年海盗,没想过见过海寇间火拼,还能这么阴险的。
这东莱港到胶州湾数十股海盗和盐枭间,各式各样的旧怨,就连勾栏里争风吃醋的勾当,都被季方的情报小组查得清清楚楚。
这两个月来,王豹、季方和管承,三人一直在降卒营里,几乎与这百来降卒同吃同住,只是降卒们是接受教育。
而管承则是白天接受教育,晚上还要和王豹、季方,研究如何分化、离间、挑唆、以及买通各股海盗势力;
还有要如何趁人之危、落井下石、黄雀在后,甚至还有结盟背刺的阴招,歹毒至极,还要分析对方种种习惯和应对的可能。
总之就是一句话,有矛盾的利用矛盾,没有矛盾的制造矛盾,以季方部进行连横合纵,以管承部进行步步蚕食;
凡需要强攻硬打的骨头,就做好部署,敌方主力尽量让秦家去牵制,咱绕后偷袭。
王豹理直气壮,谁让咱装备不好呢!
管承白天刚接受了干净的思想,觉得自己心灵得到了净化,然而也只几个时辰,天一黑便觉得自己心又脏了。
所以,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之前就是被明公这样算计了数月之久,内心为这些海盗势力默哀。
被这样折磨了整整两月,今天总算是结束,降卒营在互帮互助下,终于全部通过了简单的思想教育考核,而最后一张海图上也已标注好了作战部署。
下一步则是季方回去,散播各种流言,买通能买通的对象;管承带着这百十个兄弟也回到大海上重新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只待来年开春便要动手清除各港口盘踞的海寇。
至于降卒分的假田,则由彼等家属和乡勇们负责打理。
这两个月来,箕乡也涌入了数百户流民,这都是与箕乡相邻几个乡的黔首,他们全都是来自旁边的泰山郡和东莱郡。
箕乡属于三郡交界之处,北海国有各乡义仓放粮赈灾,但是泰山郡和东莱郡未贴玄赤榜,义仓里的粮食却是远远不够。
故此,两郡离箕乡近的黔首眼看活不下去,就尽往箕乡来了,而咱豹则是来者不拒,开仓放粮不说,还管分房分地,于是涌入的人便越来越多。
先前修得那百十来户房屋已然不够,开垦的田也早已分光。
不过王游缴承诺了,就先住进新搭建的营寨里敞开吃,等养上半个月,都吃饱喝足恢复体力了,青壮就都出来搭房和开垦新田,居所和田地都会有的。
但王游缴也有个古怪的讲究,既然来了箕乡,十五日内,不得出营或是出屋,非得被饱饱喂上十五天才能出门。
王游缴解释说,到了箕乡就算回家了,可不能再瞎跑,因为这民要是流久了,没了户籍,可就成盗寇了。
起初人们还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被王豹关押了,但是这天灾下,有吃有喝,还有得休息,有啥不好呢?
后来十五日一满,就有人来征调青壮,故此大家也都不再担心。
兴许是旱情初年,王豹担心的疫情并没有发生,有些个生病的,也都是因为体虚以及天气转凉,而偶感风寒,休养些时日便康复。
于是,短短两个月箕乡的乡勇便从四百余人增长到了五百余人。
只是都还得练,这练兵的讲究,一般是三个月算是基础训期——教习百日,乃堪临阵,但这类部队死亡率常达50%以上。
真正的百战之军需要三年,初年是单兵各项技能训练;次年阵法、作战协同训练;第三年则需实战淬炼,过了这三关,这支部队才能叫精锐。
据说号称汉末最强军事家的皇甫嵩,在征讨黄巾军的时候,简练卒伍,三十日辄成;一则是迫不得已,二则人本事大,咱豹可没这能耐,只会按照郡兵操练之法,一板一眼的练。
此外,王豹在箕乡乡亭门口设的大鼎,没有吸引来什么厉害的武将,却已散出去不少五铢钱,很多来此的游侠均只能撼动一二,不能使其离地,托鼎和拉杠铃可是两码事。
王豹依旧热情款待,千金买马骨嘛,可惜这些个游侠留在箕乡的并不多,也就零星几个感怀知遇之恩,留在这认了个屯长。
不过,倒是有个意外之喜,这个鼎就算阿丑和周亢,也只能奋力托起半边,眭固却能使其离地一尺,故此自从他这月来当裁判时,四莽汉还是比较信服他的判断。
只是该说不说,眭固对于山贼的势力很清楚,但是对于正规军的判断却比不过子延,说起来管承表示委屈,他也能抬起一尺,然而四莽依旧嫌弃他不懂路战。
好在王豹是叫眭固卸下白大目的伪装来箕乡,否则管承高低要和他掰扯一下。
对!不止管承,孙观也得找他唠唠。
说起孙观,这两个月期间,他和王豹的徐州盐路达成了合作,每月百石,走糜家的路,皆大欢喜。
那青铜鼎孙观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试了试,和眭固差不多,但眭固已二十多岁,他却只有十七……
如此看来,他那次点了白大目的寨子,若非夜袭胜负倒是不一定。
就在今日,王豹等人长达两个月的战术讨论全满结束时,忽闻阿黍在帐外高喊:“报!王君,有壮士来托起青铜鼎了,初试离地一尺高,那壮士口称食不饱力不足!下走,已自作主张宰了只鸭,安排胖子备膳了。”
“安排得好!”豹大喜,收起图纸,招呼众人:“走!咱们一起去见识下,是哪位英雄!”
第67章 鼎力擎天
乡亭前院广场,半米高的五百斤青铜鼎,鼎足深深压入夯实的黄土。
王豹与眭固、管承、季方等人赶到时,亭前早已围满了乡民,李牍守在一旁。
人群中央,一粗布麻衣的壮汉正席地而坐,身前摆着半只烤鸭、一盆豆羹,外加几摞粗饼,正大口撕咬着肉食。
身后还跟着几个农户打扮的汉子,也正低头猛吃,像是几日未进食一般。
那壮汉体格如熊,肩宽臂厚,一张脸棱角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狠劲,虽衣着贫寒,但举手投足间却隐隐股子有豪气。
王豹见状皱眉道:“胖子,怎能让壮士在此用膳?岂不要人笑吾等不懂待客之道?”
李牍抓抓头委屈道:“王君,俺让他们到后院,他们自个不进去。”
那汉子一抹嘴,站起身来,抱拳道:“想必足下便是设鼎的王君,王君莫怪他,是某想在此吃完,再试一回,先前路上带的干粮只够吃个半饱。”
王豹赶忙抱拳回礼,笑道:“既然壮士开口,便不怪罪了,这托鼎之事不急一时,不如请壮士随某至膳厅慢用。”
那汉子在身上蹭了蹭手中的油渍道:“不必麻烦,如今饭饱力足,可复试矣,不过还要问王君一句,不知王君所言,离地三尺,赐金百两,此话当真?”
王豹笑道:“绝无虚言!壮士请!”
那汉子点头,也不废话,他大步走向青铜鼎,深吸一口气,双臂环抱鼎身,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起——!”
随着一声暴喝,他腰背猛然发力,双臂肌肉虬结,脚下夯实的黄土逐渐塌陷。
只见他满脸张红,豆大的汗珠往头顶冒出,竟硬生生将那千斤青铜鼎抱起半尺。
随即再一声怒吼,双膝微曲,猛然上挺,鼎身竟被他一寸寸往上拔起,再见他双膝逐渐立直,直至离地三尺!
“彩!”周围乡民、和这汉子带来的青壮,以及王豹身后一众齐声喝彩。
眭固、管承也忍不住喝彩:“壮士好膂力!”
紧接着,他腰一弯,嘣得一声巨响,重鼎落地,四足深深陷入土中,那汉子大口喘着粗气。
王豹心中大喜,迫不及待的抱拳赞道:“真神力也,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汉子喘了几口气后,气息渐匀,抱拳道:“某唤作管亥,乃东莱人士,此番乃是乡中遭蝗灾,粮食殆尽,闻王君设鼎赠金,便带乡中青壮来一试,若能取百金,便可救活一乡老幼。”
王豹闻名大喜,管亥!就是那个带数万之众围困孔融的青州黄巾军首领!惜死于云长刀下。
不过数万之众围困孔融多少有点艺术加工,真有数万人,还轮得到大耳贼救场?北海早被攻破了。
于是他立刻唤出系统,内心暗道单挑云云,只见反馈显示管亥80,看来五百斤鼎离地三尺是二流武将的标准,那一流武将应该能举过头顶,顶尖那几个说不定能单手举起来。
而管承闻名却是作思索之态。
“管兄弟竟是为乡中老幼而来!真乃义士也!”一番赞扬后,王豹朝李牍挥手道:“胖子,取金来!”
犹见李牍拱手应诺,大腹便便一路小跑入院,管亥面露喜色抱拳:“王君果是诚信中人,某在此谢过,今后王君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王豹还未来得及邀请,只闻管承似乎想起来了,忽而开口:“可是观阳乡率民抗李氏的管亥?”
管亥闻言一愣:“这位壮士听过某的名字?”
管承大喜:“昔日某在海上可是闻名已久,不曾想今日却在此相见。”
两人细唠之下才知,他俩竟是老乡,都是长广县人士,有没有亲戚关系就不知道,管承离家乡早,但在海上也是早听闻管亥之名。
他们的长广县中有豪强李氏,素来嚣张跋扈,管亥勇力过人,故常为乡邻讨要公道,莫说乡中,便是县中管亥这侠名都已传遍。
王豹闻言心中暗自点头,唯有这样敢于和豪强斗争之人,将来黄巾军之乱时,才能一呼百应,才会果断追随张角为乡邻谋一条活路。
于是王豹盛情相邀,拉他的手就要往乡亭中引,嘴里笑道:“管兄既来,不如带弟兄们一道,今日痛饮一番,也让我等见识见识东莱好汉的酒量!”
但管亥却面露难色,拱手道:“王君见谅,来时众乡邻将所剩不多的口粮,多数都凑与吾等,兄弟们一路不敢多吃,皆留到今日给某,如今乡中老幼皆等某带粮回去救命,若非此念,亥焉能托起此鼎?故不敢多耽搁。”
王豹闻言一怔,内心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却刚来就要走,为啥咱就从来没有享受过纳头便拜呢……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抚掌大笑道:“好!黔首之命可撑千斤之勇,某平生最敬佩管兄这般侠义之人!救人如救火,便再赠尔一百石黍米,也省了尔去购粮的时间!”
管亥闻言大喜过望,叉手一礼道:“某带乡中黔首拜谢王君活命之恩!”
王豹将他扶正笑道:“但咱们得定个约定,今日放尔回去救人,但救完人后还得回来和某畅饮一番!否则某便要丢下这诸多公事,提酒去观阳乡与尔一醉方休!”
管亥闻言爽朗的大笑起来:“哈哈,王君放心,此番送粮钱回乡后,某必来与王君畅饮。”
“好!一言为定!”王豹拍了拍他的手臂,紧接着他转头与管承说道:“让弟兄们集合,再运两百石辎重,此番去东莱,尔等便与管亥兄弟同行,留百石黍米给管兄弟,剩下百石由尔定夺,可做军粮,也可分给路遇的黔首,待到了东莱,季方再给尔补给。”
管承拱手应诺。
紧接着王豹又看向阿黍:“阿黍,去把某的马牵来,再拿几坛酒来,来箕乡不喝上一碗,指教别人笑话吾等不讲礼数!”
少顷,只见亭外已拖车列队,王豹将他们一路送到箕乡外。
亲自将百两黄金交给管亥,又给管亥几人分别斟满酒碗。
又自斟一碗:“今日又得遇豪杰,实乃天幸,当胜饮!”
只见他仰颈而尽,任由酒水浸透衣裳。
管亥亦饮尽,随后虎目噙泪:“王君此恩,亥他日必报!”
王豹大笑,将枣红马的缰绳递给管亥:“大丈夫何必在意此等小节,此去东莱路途遥远,此马赠于君,盼君早日归来!”
说罢,不容管亥拒绝强行塞给他。
又自顾再斟酒,亦让管承、季方和其麾下百卒斟满,先与管承和季方碰碗道:“老管、伯涛,东莱之事就劳二君费心了,明年某在营陵县,大摆宴席为尔等庆功!”
两人对视一眼,郑重点头:“明公放心,必不辱命!”
随后他高声喝道:“弟兄们,此去山高水远,亦愿诸君早日归来!胜饮!”
众人举碗高喝:“胜饮!”
第68章 义仓之谋
最后一缕斜阳将王豹的身影拉得修长,他负手立于官道旁,目送着管氏兄弟的马队消失在漫天尘烟中。
身后眭固与四名猎户静立如松,只听得秋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人烟散去,身边便又只剩下眭固和阿丑四人。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今儿这事,得让人再传出去,管亥为救乡邻举鼎,咱豹重义慷慨解囊,品牌效应直接拉满!
眭固五人站在他身后,并未见他嘴角的笑意,以为当真是失落了,于是出言劝道:“明公,回吧。”
王豹闻言点点头,一行人踏着顺着斜照的夕阳往回走。
乡亭广场上已经空荡荡的,只剩几个亭卒围着青铜鼎,收拾打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秋日黄昏格外寂寥。
“哎哟,王游缴!”一声热络的招呼忽然从侧面传来。
转头看去,布行老板周朗抱着两匹绢布,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新到的细绢,青州少见的好料子!上回王游缴说要,某便专门进了不少,您看?”
王豹挑了挑眉,这周朗演技倒是愈发纯熟了。他故作随意地摆摆手:“周掌柜有心了,且随我进亭,掌灯细看。”
随后,几人回了后舍,眭固和阿丑等人进了‘秘密指挥部’,进行日常军事训练。
而王豹和周朗则是进了旁边的一间,这时,周朗脸上的市侩瞬间褪去。
在外他左右一扫,将门窗紧闭,这才压低声音道:“明公,泰山传回急报——孙观欲使泰山贼劫掠营陵几个乡的义仓!眼下泰山贼分作两派。有人坚持‘饿死不劫义仓’,也有人叫嚣义仓粮多,劫一半有何不可?孙观尚未决断。”
王豹微微一笑问道:“孙观哪有这个胆子,当乃孔氏之谋也,尔觉得孔氏意欲何为?”
周朗略微思索:“若泰山贼洗劫义仓,便无粮济民,如此便能坐实秦周赈灾不利。”
王豹又问:“还有呢?”
周朗摇头道:属下愚钝。
王豹笑道:“恐怕尔只说对了第一环,如只是如此,秦周大可从别处义仓调拨,调派郡兵把守,老狐狸还有后手啊。”
紧接着他以指击案:“某若是孔礼,若秦周从别处调拨,则煽动别处的乡绅和黔首闹事,不管这粮要运去哪里,一口咬定秦周打着赈灾的名号,私吞捐资,直指玄赤榜是秦周敛财的工具,说不定还会让泰山贼遗漏些郡兵的箭矢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秦周在本地重新征调,就在本地煽动。除非秦周自己筹粮,否则就算黔首们相信真是山贼劫掠,乡绅豪右也可以强行不认,联合上书,就秦周那豪华的家资,查不出贪墨义仓,也能查出些别的毛病。”
周朗明悟于是问道:“明公,是否要调部曲来箕山设伏?泰山贼要洗劫营陵各乡必要过箕山。”
王豹摇头道:“孙观又不傻,连续吃了几次大亏,必然会防泰山中还有细作,哪里还会走箕山,况且——”
说话间,他微微挑眉:“尚未决断?但却让泰山周知是要劫,这怎么感觉是孙观故意漏出的消息?”
周朗恍然:“明公所言极是!吾等新插细作皆是小卒,然此等机密之事,应当只与各头领商讨,待点兵聚将开始行动后再告知才对,但孙观为何要主动泄露?”
王豹微微皱眉,但很快就展眉轻笑:“看来某这观弟前几次亏没有白吃,想必已经怀疑玄赤榜这等邪路出自我手,恐是担心某设伏,先试探某到底占那边,此事吾亦明了,暂时按兵不动,待某也去探探他的口风,可还有别的消息?”
周朗闻言拱手:“明公明鉴,还有一事,子延将军遣人来报,蒙山吴老鬼欲谈结盟,子延将军暂以大当家下山做买卖拖延,待明公决断。”
王豹微微皱眉:“结盟?这是唱的哪一出?”
周朗思忖道:“许是那黯奴折服于明公唤雨之术,担心白大目会对蒙山出手,先一步求和?”
王豹摇摇头,以指击案,心中暗忖若那黯奴不是吴敦,或许还有可能,但乃是泰山四寇之一,未来的利城太守,孙观的歃血兄弟,只因一顿军棍就和敌对势力结盟,多少有点奇怪。
但孙观唱这出苦肉计,只是为了结盟?不应该啊!
王豹沉默片刻道:“吴敦此人不可轻信,但既然他们要结盟,便先应下,且看看他们再耍什么花招,明日便让眭固回去吧。”
“诺!”
窗外暮色渐浓,忽听前院传来阿黍急促的脚步声,外面忽然传来阿黍的声音:“王君,孙郎君来访!”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扬起:“这人不禁念叨啊。”
王豹眸光一闪,袖中手指轻轻捻动。周朗立刻堆起满脸市侩,高声笑道:这料子您要是中意,明日再送十匹来!
两人推开门,只见王豹端起满意之色:“料子不错,以后便都要这般成色的,跟阿黍去账房领钱吧。”
周朗笑嘻嘻道:“哎!谢王君,回头有了好料子,某再送来给王君掌眼。”
这时,眭固和四个猎户听到动静也推门而出,王豹让眭固还是留在后院,阿丑等人陪他出去见客,以免孙观看到眭固起疑。
少顷,亭门一开,但见十来匹青骢马在外,一队人早已下马,见王豹出门相迎,孙观笑盈盈拱手道:“豹兄,多日不见一向安好。”
王豹脸上也堆满了笑意回礼:“观弟,别来无恙,这什么风把尔吹来了?”
孙观大笑着拱手,腰间环佩叮咚:“某在府中听闻今日有豪杰前来举鼎,特来一睹风采,还望豹兄引荐一二。”
王豹却叹气:“要叫观弟失望了,那豪杰已然离去——”
随后他一扫颓然拉住孙观往亭舍里走:“观弟来得好,刚得了一坛辽东烧春,此时正是烦闷,来来,陪某痛饮几杯。”
孙观闻言朗声笑道:“哈哈,虽无缘见得豪杰,但和豹兄一醉也不虚此行。”
二人把臂同行,言语间皆为今日举鼎之事,笑声惊起檐下栖鸦。
第69章 各怀鬼胎
夕阳已尽,亭舍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上光影交错。
王豹与孙观对坐案前,一坛辽东烧春已去了大半。
王豹醉眼惺忪将他酒杯斟满,嘴里含糊其辞:“观弟……今日怎就醉了?”
酒至半酣,孙观面色微红,看上有些迷糊,指尖轻轻敲击着酒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长吐着酒气道:“兄长有所不知……兄因未留住那管亥烦闷,弟心中却亦是烦闷。”
王豹微微挑眉:“哦?观弟因何烦闷?”
孙观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身体前倾低声道:“孔氏让某令泰山劫那义仓。”
王豹故作疑惑:“孔氏乃北海清流,怎会做此不义之举?”
孙观摇头叹气:“某哪里猜得到,但兄长应该知道,咱们绿林有规矩,饿死不动义仓,如今即与孔氏结盟,却不得不为之,故此烦闷。”
王豹闻言抬起酒杯:“善!饿死不动义仓,贤弟果是豪杰也。”
孙观哈哈一笑,举杯相碰,嘴角玩味道:“如此说来,兄长身为党人,此番却不站清流一派?”
王豹眯了眯眼,随后笑道:“贤弟醉了!某几时说过此话?”
孙观却收起几分醉意笑道:“兄长就莫再匡某了,兄长与秦周的买卖,某是知晓的,今日前来,其实是想请兄长拿个主意,吾等当如何应对?”
王豹叹了口气摇头道:“贤弟误会了,买卖归买卖,为兄虽心向黎民,但终究人微言轻,既是孔长氏之命,某却不敢多管。”
孙观扬起嘴角:“既然兄长都是这个意思,那某也只能照办了,只是还请兄长这几日约束乡邻,莫在箕山活动,以免咱们双方误伤。”
王豹以指击案,心中暗忖,原来这小屁孩是来占先手的,如此一来咱就不好打他伏击了……
不对,这他看的还要更远些,难怪蒙山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白大目结盟,泰山贼下山作乱,秦周势必要下令剿灭,这下咱还不好借此建功了。
于是他满脸愁容道:“观弟说的即是,他们斗他们的,千万别波及到你我弟兄,但观弟还得帮某谋划一番,观弟劫了那义仓,若是秦周叫某入山追剿粮草,某该如何是好?”
孙观笑道:“兄长远虑,不如某令人在箕山留下一半粮草给兄长,好让兄长交差?”
王豹摇头道:“无孔长史之命,为兄岂敢私自追回——”
说话间他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要不观弟留下一队人马借为兄去交差,文举兄不是答应帮贤弟麾下抹平案底么?届时让他找机会放人便是。”
孙观脸色微变,随后莞尔:“兄长,这可不行啊,万一秦周盛怒之下,下令即刻斩首,某却没法和兄弟们交待,听闻兄长和白贼有怨,如今他人在沂山,兄长何不去剿灭他,亦或是蒙山的吴老鬼。”
王豹似笑非笑:“此去沂山、蒙山路途遥远,明知截不回粮草,万一再损兵折将,岂不罪加一等?观弟还是帮某在想想别的办法。”
孙观闻言抚掌大笑:“兄长口风端是严实——”
随后他收敛笑意,目露精光:“既然兄长不愿去沂山,某还有一处可让兄长交差,今岁收成不佳,泰山新来了一伙徐州琅琊郡的流寇,贼首唤做尹礼,连诨名都没取,应当是个雏儿,麾下约三四十人,仗着些勇武,拒不加入泰山,不如兄长这次便拿此贼交差,如何?”
王豹闻言瞳孔收缩,尹礼!
泰山四寇之一,降曹后官拜……咳,东莞太守(和那个东莞没关系),最后死于全琮、徐盛之手。
于是他当即拍案怒道:“此贼到了泰山境内,胆敢不尊贤弟!此事为兄管了,就拿此人交差!”
孙观一愣,这王二郎是不是浮夸了点?
但他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举杯笑道:“那便提前恭贺兄长,又立军功。”
王豹举报亦笑道:“同喜同喜,也贺观弟让孔氏欠下人情矣。”
两小狐狸醉意全无,又是一番痛饮,直到天色不早,才携手至门亭,依依惜别。
看着孙观一伙远去的背影,王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忖:看来上次火攻确实唬住了这小屁孩,这个泰山总瓢把子也不容易啊!
既要担心违背与孔氏的盟约,又担心被秦周派人剿灭,还要防着咱豹背后捅刀子!咱豹又何尝不是呢,都是在夹缝里生存的人啊。
不过,照现在看,等咱坐稳青州之后,说不定能劝降这小屁孩。
一夜无话……
翌日,秦氏庄园。
正堂内沉水香雾在错金博山炉上萦绕,与透窗的晨光纠缠成缕。秦夫人端坐主位,广袖垂落如云,看完手中竹简后,修眉轻轻一挑,眼中带着三分浅笑:“王君前番来时,还说‘妇人无外事,有故则使家老传言’,今日为何不讲那般礼数了?”
居客座的王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随即笑道:“事急从权,望秦夫人见谅,昨夜孙观来乡亭……”
随后王豹将孙观之言复述一遍,秦夫人沉吟片刻后,饶有兴致的看向王豹:“既如此,王君有何高见?”
王豹笑道:“夫人当知,某身为党人,不好明面违背孔长史,如今已等不及启禀府君再作计较,不如请夫人安排将义仓粮食暂时撤走,换成沙石秸秆,如何?”
秦夫人摇头道:“王君高看了,妾只管府事,政务之事岂敢插手,此事自当具禀府君,有劳王君挂怀了。”
王豹微微皱眉:“此去剧县就算马不停蹄,也需一日之久,如何等得府君决策?”
秦夫人莞尔:“既如此,烦请王君转告孙观,那些粮秣,权作秦氏赠与之资。”
王豹闻言愕然,旋即展颜:“原来夫人另有良策,倒是在下多言了,不过,事关黎庶生死,敢问夫人有何妙计?”
秦夫人笑道:“王君误会了,政务上的事,妾实是不敢多言,更不敢插手,若王君无他事,那便不送了。”
王豹心中暗骂,这人忒不实在!有什么咱说清楚,好好算计下各方怎么安排,它不香吗?
但他却不好强求,无奈只能拱手告退。
待他走后,堂外候着的青衣进堂服侍时,却好奇问道:“夫人,真要把粮食送给孙观啊?营陵几个乡的义仓里,加起来恐有两万石啊。”
秦夫人扬起嘴角:“这王二郎欺人太甚,屡次小觑于我,明明府君和他说好是两家合力清扫东莱海寇,这厮却将难缠的对手都丢给咱们,偏偏还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在北海站稳脚跟,岂有坐享其成之理?该是他为秦家出力的时候了。”
第70章 祸水东引
光和四年十月,北海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这日清晨,王豹嘴里噙着冷笑,将箕乡游缴的印符往腰间一挂,便策马赶往营陵县城。营陵县尉下了通传,要各乡游缴汇报治安情况。
暮色四合时分,却有六支人马,如夜行的狼群,借着渐浓的夜色分散潜入各乡。
他们马蹄裹布,刀鞘缠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更是用粗麻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西乡,一队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晒谷场。义仓的老仓头郑三正倚着门框打盹,忽然被一阵窸窣声惊醒。他刚要起身,就被两个黑影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捂住口鼻。
别动!一把冰凉的环首刀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借着月光,郑三清楚地看到刀刃上北海曹掾监造的字样。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爷爷们只求财,不害命。捂着他嘴的蒙面人压低声音道,要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
郑三拼命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晒谷场上人影绰绰。粮食被一袋袋扛走,整个过程竟如行云流水,动作干净利落,眼中不禁浮出苍白的泪花,仓粮一失,全乡老幼何以越冬?
待最后一袋粮食运走,一个黑影手起掌落,郑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郑三是被冻醒的。
他踉跄着爬起来,发现义仓只剩百十来石。
来人啊!义仓遭劫了!郑三声嘶力竭的喊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与此同时,李庄、沭东、亭口等五乡也传来了同样的惊呼。六处义仓一夜之间都只剩几日之粮,武备乡还有几个看守的亭卒横尸当场,身上插着的箭矢尾羽上,都漆着北海郡兵专用的朱砂印记。
一日间,整个营陵骂声遍野,消息很快就传到剧县。
剧县相府内,秦周捏着驿报,忽地轻笑一声:好个栽赃。竹简上墨迹未干:营陵六乡义仓遭劫,失粮二万一千余石,现场遗郡兵箭矢十三支。
来人!他猛地合上竹简,声音里淬着冰,传令都尉、长史、督邮、贼曹,营陵县县令、县丞、县尉及七乡游缴,明日至相府议事,午时三刻未至者——
说话间他竹简地拍在案上:革职查办!
驿马四出,夜色如墨。
营陵县廷内,县尉左璋独自坐在案前,盯着摇曳的灯焰出神。
明廷……心腹推门而入,欲言又止。
左璋摆摆手,苦笑道:无妨,吾等寒门依附清流得以出仕,总是会有代价的,明日启程送吾儿去洛阳找孔文举吧——
说话间他从袖中去出一纸书信,手指轻轻抚过信笺,似在触摸最后的希望:孔氏承诺,此事一过,承祖当拜蔡公门下,他比某这当父亲的机警,若得蔡公教诲,定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他却不知,其子左承祖,史料有载为孔融幕僚,因劝孔融结纳袁绍或曹操以自保,但孔融认为袁、曹“终图汉室”,怒而杀之。
——
次日午时,剧县相府正堂。
秦周高坐主位,面沉如水。堂下官吏按品阶肃立:
前排三人如旧——都尉武国安甲胄未卸,长史孔礼皂缘官服纹丝不乱,督邮孙延腰间铜印映着寒光。
比上次还多了一人是新任门下贼曹刘平。
(门下贼曹:简单理解为只分管刑侦、经侦、特警的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不过,当时也没现在系统,这个级别约等于市公安局局长了。)
营陵县令(县长)孙篙低眉顺目,县丞(副县长)氏威攥紧了袖中的账册;县尉(县公安局局长,兼武装部长)左璋面色灰败,却挺直了脊背。
再往后就是含王豹在内的营陵七乡游缴。
主座之上,秦周怒容摄人,先斥县尉左璋道:“左县尉!好大威仪!值此赈灾之际,竟敢私调诸乡游徼!岂不知民命攸关?”
左璋踉跄出列,深深揖下:臣……知罪,然非臣擅调,实依《尉律》旧制,例召诸游徼述职耳……”
秦周拍案厉叱:“巧辞饰非!平日律令废弛,视若罔闻,独于此时奉若圭臬?事出诡谲,义仓之失,必尔曹狼狈为奸!即夺印绶,下狱穷治!”
紧接着,他复视县令孙篙,厉声诘问:“前日议赈,孙君慷慨陈词,犹言当亲临乡亭,计口授粮。今义仓失窃,君安在?”
孙篙惶遽趋出,长揖及地:府君息雷霆之怒!实乃县务冗杂,分身乏术,臣诚有失职之罪,甘领责罚。
秦周闻言,反露冷笑:既甘领责,营陵县一应僚属,尽降秩一等!
这时,孔长史正冠整袍,离席长揖至地,肃然进言:府君暂息雷霆之怒!今灾异频仍,黎民嗷嗷,若遽黜众僚,恐政令壅滞,徒损朝廷威德。左尉虽有过失,《尉律》明章尚在;孙令虽缺期会,然素日勤恪可证。且——
言及此,其目忽现锐色,压低声道:据诸亭驿急报,贼人所执兵刃,皆铸郡府符印。若不彻查原委而遽行贬罚,恐有宵小借机诽谤府君。”
秦周闻言,眉峰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哦?竟有此等蹊跷?武都尉!此事尔当何以自解?
武国安离席按剑,肃容叉手曰:禀府君,自前番议事后,末将即严敕郡兵,旦夕操演于校场,出入皆录籍册,实无一人得离营垒,诸君不信,可遣人至城北大营军司马处,取旬日来的巡哨记录。”
秦周目若寒刃:依都尉之言——竟是有人伪制兵械,构陷郡府?
武国安掷地有声道:“府君英明!”
此时贼曹掾刘平整冠离席,执礼而言:下臣斗胆进言,此案别有蹊跷。营陵诸乡皆遭劫掠,独箕乡无恙。更可疑者,诸乡轴痕,皆没于箕山之下,又闻——
言至此其稍顿,伏身更低:府君别业恰在箕乡,若不明查,恐有奸人欲借此构陷府君!”
秦周闻言冷笑:“既如此,依卿此事当如何勘验?”
刘平拱手道:“府君明鉴,请依《囚律》封守箕山,验车轴痕、核兵械册。臣请持节彻查,五日内上劾状。”
秦周忽怒极反笑,拍案长身而起:五日劾状?待尔等舞文弄墨毕,营陵饿殍早填沟壑矣,王游缴!诸君问箕乡无恙,尔有何话说?”
看戏的王豹闻言一愣,这群老登怎么又冲我来了?有某坐镇箕乡谁敢来犯?
但实际上,他恭恭敬敬的往前一步,拱手道:“府君明鉴!箕乡义仓本设于乡亭要冲,自鲛珠案后,箕乡丁壮尽编军籍。今岁农事方毕,彼等便轮值戍卫,昼夜不息,或许是慑于守备,贼人莫敢来犯。”
秦周闻言复诘问:“好个莫敢来犯!即是王游缴守备之功,那诸乡轴痕,为何皆没于箕山之下?”
王豹闻言道:“回禀府君,箕山为泰山余脉,臣愚钝,以为此事当与泰山贼有关。”
秦周屈指叩案,声如寒铁:孔长史即日验车轴、核兵册;刘贼曹持械拷讯左璋并诸乡粮吏,三日上劾!
说罢,他目光如隼盯住王豹:王游徼既善守箕乡,又熟于箕山地形,今暂领县尉职,配合郡兵入山追剿,汝且听清,本府要尔三日内追回粮食,非贼寇首级!”
王豹瞪大眼珠,合着你们联手来做局,最后全部坑在老子头上?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于是他再次拱手:“府君明鉴,这泰山方圆千里,三日恐难以追回?”
秦周冷笑道:“汝不闻诸君言之乎?诸乡遭劫唯尔箕乡免之,轴痕又没于箕山,除郡兵外,偏偏只尔箕乡有军籍,若追不回粮食,汝亦难自圆其说,当夺职严审!”
王豹欲申辩,孔礼亦蹙额欲言,然见秦周已振衣而起,挥袂厉声曰:此事毋复多言!今赈济饥黎乃当务之急,若致一人饿殍,尔辈俱当连坐!
王豹眼底冷光一闪,这就是那秦夫人的妙计!端是妙得很,逼老子出粮也就算了,这粮一出就算是坏了孔氏的算计,不出就夺职;偏偏还拿个‘暂领’县尉来钓着我,让我舍不得掀桌子。
不对……还有算计,原本这几条都是针对秦周的,三言两语就变成针对我了,按理来说,咱应该去问问孔礼接下来该咋整……
可孔礼应该不会让孙观退粮,那不是逗泰山贼玩吗;
要是让我咬死追不回,那就是咱还真不能照办,他们上层打架,黎庶无罪,那就只能占秦周一边,硬着头皮出粮了。
若孔礼同意我出粮,那这表面上看就是孔礼坑咱,秦周升咱得官,就算孔礼不多想,只需稍加润色,再假以流言传去洛阳,只怕其他清流要把我归为赵忠派系。
好家伙,奉先还没成三姓家奴呢,咱豹就先顶上了一个反复无常的帽子,既然一边都靠不住,那咱也得亮亮獠牙了,别真以为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于是王豹拱手又道:“府君明鉴!三日之期迫近,郡兵寡少,恐难竟全功。昔鲛人泪一案已谳,然狱中四百郡兵犹待发落。伏乞府君暂释其桎梏,许彼等戴罪立功,编入臣部听用。俟粮秣追还,再议刑赏,则朝廷法度不亏,而北海黎元得济矣!”
此话前排高官除武国安,皆眯眼看向王豹,都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谁都清楚王豹不可能三日追回,从剧县到箕山就是一天,更遑论整个泰山多大?
他说可以追回,便是已经想好要出这批粮,这明摆着要施恩于那四百郡兵,还点明要兵权。
武国安当即按剑出列,那毕竟是他曾经的麾下,肃然抱拳道:府君明断!王游缴所言实为老成之见。泰山幅员千里,林壑幽深,若欲三日尽索,非行‘梳篦之法’不可。此四百卒皆惯战之士,倘得暂释编伍,必效死力以报府君宽宥之恩!
秦周眯眼扫过武国安和王豹,指尖叩案数息:“准!”
第71章 裂帛掀桌
夕阳斜照,剧县长史府朱门紧闭。
府前石阶上,孔府管家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却疏离,微微躬身道:“王游缴恕罪,家主近日染恙,闭门谢客。又值此多事之秋,实在不便相见。”
王豹站在望着紧闭的府门,眯了眯眼:“哦?方才在相府议事,叔父尚精神矍铄,不过个把时辰不见,怎的就有恙了?”
管家面色不变道:“医师言恐是偶感风寒——”
随后又低声道:家主命仆问王游缴——秦府君颁玄赤二榜,立功德碑于县乡,王游缴以为此政当否?”
王豹闻言冷冷一笑:“劳足下传语孔明府——此政当否,非臣所敢妄议,然北海兆民皆具耳目,明府乃北海清流之首,何妨听听黎庶之言?若眼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却置之不理,与宦竖何异?”
说罢,咱豹拂袖上马,马蹄声渐远,长史府高墙内,茶盏碎裂之声响起:“孺子狂妄!”
然而王豹自是不知,暮色渐沉,他一路策马来到城北大营。
守卒见是他,连腰牌都未验,只是拱手笑道:“王君,都尉他们等尔多时了。”
王豹翻身下马,还是熟悉的往怀里掏出一袋五铢钱,嘴里笑道:“有劳了,算请兄弟们喝酒!”
几人礼让两句后,喜滋滋收下酒钱,王豹则大步进营。
此时营内除原本的两千郡兵,还有刚出狱的四百人已列阵肃立,褴褛的衣裳已然丢在角落,换上了崭新的甲胄,伍长以上着铁札甲,普通士卒乃是皮木复合甲。
武国安站在队列前,身旁是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正是军中司马陈牧。
王豹刚与武国安见完礼,陈牧便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王县尉,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某这四百兄弟,唯王君马首是瞻!”
身后四百郡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低喝一声:“愿效死力!”
王豹见状笑道:“子威兄何必行此大礼?我等同帐饮劣酒、共枕戈待旦时,可没这般客套。”
陈牧铁甲铿然作响:“昔日乃是私谊,今日四百条性命是公义,牧岂可旧情废礼!”
王豹闻言笑意渐敛正色,将人扶起道:“子威兄既言公义,豹便不做虚礼了——”
随后他高喝一声道:“弟兄们都起来吧,从即日起吾等俱为生死弟兄!众兄弟数月未归家,先回去报个平安,诸君性命无忧矣,至于秦府君所言的粮食,某自会筹办,明日辰时随某前往西乡查案!”
众人齐声道:“诺!”
待人散去后,武国安将王豹和陈牧,带入中军大帐,微微皱眉道:“阿豹,这回到底是怎么回事?尔不是刚跟秦周出谋划策,他怎么把尔架在火上?”
王豹轻叹一口气,将事情原委讲于武国安,听得他眉头越来越紧:“这事儿可得仔细琢磨琢磨,要是两头得罪却是不妙。”
王豹轻笑一声道:“武公放心,此事某已有计较,用不了多久,便该是彼等去思量如何拉拢某了!”
武国安闻言一怔,抬头看向这个从小被他抽大的少年,有些愣神:“尔待如何?”
王豹笑道:“两万石粮食,某出给他们便是,不过只光拿个县尉可换不到,有劳武公明日调齐所有郡兵,带好攻城器械,随某先去箕乡,待聚齐所有兵马——
王豹压低声音道:“光给粮食不报战功却是不妥,届时武公便带一千人入泰山,某会找人给尔指路,将一股四十来人流寇围个水泄不通,但切莫伤其性命,都是没有活路的黎庶,尽量等某去劝降,那贼首是个人才,某欲降之收汝麾下。”
武国安闻言疑惑:“你呢?”
王豹扬起嘴角:“某带着剩下的兵马,去拜访一下各乡的豪右,查查他们是否与此案有关!”
武国安瞳孔猛缩,少年已不似当年模样。
……
剧县城外,王府,夜风掠过院墙,送来鸭鸣犬吠和阵阵马粪味。
何安与几个箕乡内舍的小吏,跟在引路甲士身后,不时用袖子擦拭额头渗出的细汗。
总算是过数百甲士无声操练的校场,两侧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几人是大气儿都没敢喘一下。
何安刚一收神,忽觉脚下一震,惊得他险些踩到只踱步的白鹅。
穿过三道月门,领路的甲士忽然停步,侧身抬手对向一间灯火通明的阁楼道:“几位请吧,明公在里面已恭候多时了。”
何安连忙拱手,挤出笑意:“有劳壮士引路。”
随后他整衣肃容,带着几人上前敲门,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才感觉自己安全了一点。
“进!”
何安长出一口气,和王豹认识半年有余,还是第一次登门,着实被这阵仗下得不轻。
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灯火通明,王豹居主座,手中捏着一本竹简,旁边站着一位老者。
见过明廷。何安领着众人长揖。
王豹见众人来到,放下手中的账簿,露出笑意:诸君且坐。
何安等人拱手行礼后依次落座。
随后王豹看向众人:“这两月,辛苦诸君了,营陵县六乡查的如何了?”
何安闻言拱手道:“回禀明廷,六乡豪右及官吏所犯之事,已尽数查实。除各乡均有度田欺民者外,尚有五罪尤为骇人——”
只见他展开简牍,屈指数来:“其一,平寿乡樊氏,强迫欠租者卖儿鬻女,强占民田,擅动私刑,致人伤残;
其二,李庄乡李氏,私铸李五铢,成色不足三成,然李庄乡半数皆是李姓族人,皆居住坞堡之中,其罪虽最重,却并未见伤人案件;
其三,亭口乡陈氏,纵奴殴伤乡吏,焚毁民房强占宅基;
其四,武备乡高氏,私藏郡兵制式弓弩,疑通泰山贼寇;
其五,沭东乡谢氏……应该算手段最为拙劣的,伪造田契,隐匿壮丁,强征民女为织婢。”
王豹微微眯眼:“离咱们最近的西乡呢?”
何安有些结巴道:“西乡……西乡赵氏……”
王豹皱眉:“讲!”
何安一咬牙:“赵氏,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设六博之业,擅动断指之刑;以水牢溺毙拖欠赌资者两人;私设,将欠债者妻女关押凌辱。光和元年至今岁,相府卷宗积案二十余起,就算最轻者,使庄客强取民资抵债,也可定犯群盗劫掠之罪,然传言与中常侍赵忠占亲……”
王豹微微皱眉:“使庄客强取民资抵债,可定犯群盗劫掠之罪,此话不对吧?若为抵债纠纷,依《盗律》只能定为恐猲取财,最多便是让他归钱于受害者。”
何安一拱手,开始表演专业能力:“明廷英明,其中另有隐情,如亭民解勇并非因赌借资,而是此前因欠好友百钱,以赌为名向赵氏借资百钱,为期十日,利八十钱。”
接着他款款道来:“然谢勇拿到钱后,并未参赌,而是以此钱归还好友。赵氏得知大怒,于借钱当日索回,谢勇无钱归还,故先使庄客多人殴打,后使五人以上宾客,持械强入其宅行劫掠之行,强取之物作价约两百钱。此案借百钱,为期十日,却于借出当日豪夺两百钱,故其中百钱轻可定假贷侵民,重可定为劫掠之罪。”
何安顿了顿:“但将类似当日借贷,当日强入其宅行劫掠索回本息案件,而光相府备案就有十二起,还有暗访出的未报案之民,数案累加早已超过六百六钱,故足可定群盗劫掠之罪。”
王豹先是一怔,这何安真是个老六,让他去挑刺儿,可算找对人了,这借贷纠纷也能定人死罪……不,确切的说轻则黥面戍边,重则死罪。
群盗罪,正常来说是指山贼盗寇,一旦缉拿归案,数额大过六百六十钱,就足够秋后问斩了,但定罪如此重的原因,是因为贼寇的本质为反抗朝廷。
而要定性为群盗,按照《盗律》便是五人以上持械劫掠,数额超过六百六钱。
何安这红口白牙一碰,追债变抢劫,豪强变反贼了,偏偏还有理有据,有法可依。
这个就叫专业!
只是若真以此定赵氏死罪,恐怕我才是要被骂成酷吏。
随后他眯了眯眼,但这最轻案件都让何老六定成死罪,那加上其他重罪,应该足够下令将赵氏全部缉拿关押了,待秋后判决。
不过其有赵忠做后台,最好还是再逼那厮公然持械反抗!老子扣他家一顶武装叛乱的帽子,当场镇杀,省得日后官司麻烦。
紧接着,何安还是犹豫了一下,劝道:“明廷前番已得罪了张让,这赵氏是否暂缓……”
岂料王豹冷笑:“虱子多了不嫌咬,周伯,劳烦你快马走趟洛阳——”
说话间他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将此信呈给袁氏,再将营陵赵氏所有罪证抄录一份,也转呈给他们,此外,告知某在箕乡的政绩,就说琉璃镜的利润,咱们可再让一成给他们,但不止是赵氏,还需他们提名,荐某为营陵县令,倘若问起某是何官职,说现暂领县尉之职便是。”
一直立于王豹身后的老者拱手:“诺!”
何安闻言暗自寻思,看来王君是铁了心,要效除张氏般,灭这赵氏,只是这些罪状都是我经手的,我一区区小吏,哪里禁得起这等庞然大物的报复?
随后他眼中凶光一闪,这罪还得重定,让袁氏更好运作,将这赵氏斩草除根!
第72章 立威伊始
次日清晨,薄雾氤氲。
一辆青盖轺车缓缓驶向县廷,车前两名皂隶执鞭开道,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车内,营陵县令孙篙正闭目养神,忽觉轺车一顿,随即传来县丞氏威的厉声呵斥:尔等何人麾下?胆敢拦阻本官入廷!
孙篙猛然睁眼,掀开车帘的瞬间,晨雾中寒光乍现——数十名披甲郡兵森然肃立,长戟如林,将县廷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却见为首的军侯朝着氏威抱拳一礼,铁甲铿锵作响:奉王县尉钧令,请明府移步议事。
放肆!孙篙拂袖下车,官袍在晨雾中翻卷如云。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军士,声音陡然拔高:王二郎安敢派兵围堵县廷?他在何处?让他来见某!
那军侯抱拳一礼,铁甲铿锵作响:孙明廷容禀。王县尉奉府君钧命,三日内必要追回失粮。今特请二位明廷移驾王府共商对策。若因二位拒不配合延误——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炬:县尉有言,追不回粮草,他将如实禀明府君。
孙篙勃然大怒,官袍在晨雾中猎猎作响:好一个如实禀明!本官倒要看看,倒时追不回粮食,王二郎有何话说!”
那军侯面无表情道:“二位明廷,卑职不敢违抗军令,有话还请二位和王县尉说吧。”
说话间,他一挥手,只见两侧郡兵突然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二人。
氏威惊慌失措:尔等要造反不成?
孙篙的怒骂声回荡在长街上:“身为大儒门生,胆敢挟持朝廷朝廷命官,王二郎还知礼乎?”
然而很快两人便被塞入同一辆轺车中,二人的车夫被钢刀一架,是魂飞魄散,都是读书人家的奴仆,哪见过这场面。
前文已经提到这孙篙,乃是将来吴国丞相孙邵之父;说来也巧,这氏威之子未来也是东吴重臣,最后官拜尚书仆射,原本是叫氏仪。
后来遭孔融嘲弄,说“氏”字是“民”无上,可改为“是”,后来他便真改了名,改做是仪。
不过此时,是仪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这二人皆出身书香门第,骂了两句,见这些郡兵铁了心要拿人,便不再如市井泼妇般叫骂,只在车内低声商议,要如何上奏弹劾王豹。
不知轺车行驶了多久,忽而骤停。二人掀开车帘,刺目的阳光直射双目,待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六百名甲士列阵而立,黑压压望不到尽头。前排两百精骑肃立如林,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寒光。
更令人胆寒的是,军阵中赫然陈列着十余架攻城器械:冲车巍然如巨兽,弩车森然如利齿,这哪是查案的架势?分明是要攻城略地!
这王二郎莫非真要造反,该不是要拿吾二人头颅祭旗吧?平日也未开罪于他啊!
好在二人看到武国安魁梧的身躯立于最前,否则估计得合计遗属该写给谁了。
这时,两千六百名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恭迎二位明府!
直震得两人耳膜生疼,心头猛跳。
这两千六百人中,两千人为城北大营中的郡兵,四百人为刚放出来的郡兵,还有百余人是王豹的部曲,领队之人那是刀曲军候淳于奋。
紧接着从武国安身后,王豹策马而出,嘴角噙着笑意,奔至轺车跟前,拱手道:“二位明廷,事态紧急,未来得及禀明,还望恕罪。”
这二人见了这阵仗哪里还敢发作,孙嵩强挤出笑意:“二郎,这是何为?”
王豹笑道:“某昨夜截获泰山信使,昨夜已招供,营陵各乡均有人与泰山勾结,故泰山贼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劫夺义仓,粮草藏匿之所,某已知晓,欲兵分两路,武都尉前往泰山剿贼夺粮,请二位明廷随某前往各乡,就地审案!”
氏威闻言委婉道:“这……王县尉可是得了秦府君诏令?”
王豹莞尔:“自然,昨日二位不是听到了吗?府君言倘使一人饿殍,吾等连坐降职,某管追回粮草,而保全黎庶,非二位之职乎?孙县令莫非忘了‘君安在’之问?”
孙嵩老脸有点挂不住,但是强忍怒意:“敢问二郎要带某等去往何处?”
王豹咧嘴一笑:“府君言轴痕没于箕乡,当然是先去箕乡!”
说罢,王豹勒马回身,颇有礼数的回到武国安身旁:“武都尉,人都到齐了。”
只见武国安老神自在的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全军开拔!”
武国安一声令下,两千六百将士同时动作,铁甲碰撞声如雷轰鸣,车轱辘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埃。
孙篙与氏威坐在车中,透过摇晃的车帘,看见军阵如潮水般分开,三人一列化为一条长龙,朝箕乡方向快速进发。
没有人注意到,大军之中还有几个小吏跟随,死死护着载满竹简的一辆牛车。
就在大军急行军之际,剧县长史府得了快马来报。
只知王豹强行带走营陵县令、县丞,却不知去往何处,只得让人再探。
孔长史是眉头紧锁:“孺子何以如此猖獗?竟敢裹挟朝廷命官?”
于此同时,剧县相府也得了同样的消息。
但何安在相府连查两月之事,秦周及其心腹主簿是心知肚明,故此,与孔礼不同。
此番秦周闻言,却是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一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几朵早开的梅花在寒风中颤动。
他轻笑:“这把刀若真砍了赵氏这颗毒瘤,老夫便能慢慢从赵忠眼中淡出,他日找个借口将北海相让于孔氏,再过几度春秋,又有谁还记得秦周曾通宦官?将来史书提及也只会道,秦周者官北海相,能以财救人也。”
王豹若闻此言,必会再次惊觉被史官戳中脊椎要穴,因为他是知道的——《后汉书·党锢列传》有载:“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或许原轨迹这把快刀是孔氏,但如今这把快刀已悄然变为了王豹。
是夜。
全军一路急行,扎营箕乡,孙县令和氏县丞被王豹安排至重兵把守的驿站,他俩睡的不踏实,王豹也一样。
这一宿军候以上的军官,包括阿丑四人,均被召集到一起商议强攻坞堡的作战方案,以及所需军备器械,李氏可放最后,若他们不识抬举,私自铸钱,再加武装反抗的话,便只能强攻了。
一顿商讨后,王豹发现光凭弩车和冲车攻坞堡还行,但是未来攻城的话,伤亡还是太大。
于是他又笑眯眯的找到了郑薪:“阿薪啊,二代郑工犁的事情先放下,先研究个容易的大家伙——此物可暂称为配重式霹雳车,其理为重坠则轻扬,势疾而远及;”
随后他那木棍在地面画着几乎看不懂的草图:“其形为,短杆缚巨石为配重,长杆载石弹,支轴居中,形如耒耜;以辘轳绞索,升配重至高,插销固定,如弩牙蓄力;拔销则配重骤坠,短杆沉而长杆飙举,石弹若鹰隼之搏兔,可射三百步开外。”
当郑薪提出诸多疑惑时,他顺手捡了块石头作为支点,找了根木棍演示了一遍杠杆原理后:“此理乃是《墨经》所言:重相若,则标必下,标得权也。”
朝他肩头拍了拍:“所有部件都要采用硬木,至于长杆几丈,短杆几尺,支轴、辘轳、绞索等尺寸,以及各件如何固定,赖君巧思耳!等将来我等进了营陵县,在多找些工匠和尔一起研究,此物若成,当名郑工霹雳炮!”
最后豪气的一挥手:“咱们开荒不是伐了不少木材嘛,研究试验阶段,这些木材任尔调配,可以多组装几台小模型做试验!至于抛射准度,可让吕峥帮你参详一二,他那飞蝗石丢这么准,定对尔有所帮助。”
郑薪拱手应诺,他头埋的很低,这白眼是保翻的——容易?还郑工炮,这种饼咬得动吗?
王豹此时哪里注意郑薪的表情,心中已经开始美滋滋意想:
这配重式投石车,又称回回炮,元军攻南宋时才首次使用。未来官渡之战,阿瞒用的人力式霹雳车,最多射五十到一百步,咱这技术遥遥领先!
此物若成,咱还可以按此原理,在艨艟和楼船上研究拍竿,十五步内一锤破船,虽是南北朝的产物,但放到东汉依旧遥遥领先!
至于黑火药,还是等将来再说,虽然知道配方是硝石、硫磺和木炭,但一是硝石提纯难搞,二是不知道比例,别火药没研究出来,先把仅有的几个技术人员给炸了,血亏!
第73章 锋指西乡
次日清晨。
天蒙蒙亮,箕乡大军集结,有从剧县带来的两千五百郡兵,亦有箕乡乡勇五百余人,共计三千人,已整军待发,此外还有从箕乡内舍中挑选出的六个有能力的小吏,以及何安几人的牛车。
王豹胯下黑马,手中银枪,是白盔白甲白袍,稍居武国安之后。
此时,他转头一扫身后大军,不免有些膨胀。
瞧瞧这阵仗!咱豹谦虚些,姑且号称为万余大军!要是阿瞒,他指定能吹三万大军。
莫说哪家豪强的坞堡了,就算打个县城都是绰绰有余。
起初是从孙家庄园的方向,飞马前来一骑,那是孙观派来引路的少年郎,他也是曾经王豹刚任上柳亭长时,送信那群健儿中的一员,如今大军当前,哪还有当初半分的傲慢。
犹见其利落的翻身下马,恭敬揖礼:“见过武都尉、王县尉!吾奉少主之命,前来为县尉引路。”
王豹见状笑道:“有劳了,不过尔非为某引路,乃为武都尉引路耳。”
随后他朝武国安拱手道:“武公,剿贼之事就拜托公了。”
武国安闻言点头,随后叮嘱道:“阿豹,切莫太过激,否则将来不好收场。”
王豹张口就来道:“武公宽心,某晓得,此番不过是去找他们聊聊,最多吓唬一下。”
武国安闻言摇了摇头,朝那少年说道:“前头带路吧。”
随后一扬手高喝一声:“开拔!”
于是约三分之一的兵马开动,跟着武国安挺进箕山。
这边刚走,王豹便笑盈盈看向孙、氏二人拱手道:“二位明廷,我等也出发吧。”
孙篙眼见武国安离去,又小心几分试探道:“二郎,吾等要前往何处?”
王豹咧嘴一笑:“此处离西乡最近,自然先去西乡,先访当地的豪右,再查义仓失窃一案!”
随后未等二位回话,王豹提枪朝着官道一指,喝道:“全军开拔!”
这二位只能紧攥袖口,面色微白,不约而同地退入马车厢壁,两人身居官场已久,如何不知他这带大军访豪右是何用意。
只听马蹄、车轮、脚步同时响起,惊得水渠中的鸭群,嘎嘎乱叫。
紧接着,一队斥候快马先行。
大军刚出箕乡,只见一骑迎面而来,那人一身麻衣,体格如熊,肩宽臂厚,胯下乃是一匹神俊的枣红马。
走在前排的王豹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马,当下心头大喜,于是喊道:“来者可是管亥乎!”
来人原本看到乌泱泱的大军,握缰之手一紧,有些迟疑,不明有何战事发生,怎会有如此多兵马过道?
但是远远看到‘王’字的大旗,又寻思着过来看一眼。
此时听到喊声,定睛一看,招手之人正是赠粮赐马的王豹,于是策马高喝道:“王君!亥前来赴约!”
王豹闻言放声大笑,策马相迎,直到两人奔赴一处,他脸上洋溢着笑容,拱手赞道:“管兄当比季布,果是一诺千金的信义之人!”
管亥连忙拱手:“蒙王君馈赠,一乡老幼得以活命,王君盛情相邀,亥岂能不至?”
随后他看向王豹身后大军问道:“王君可是有战事?”
王豹笑道:“倒非战事,只是有些公务需访便营陵各乡,看来那顿酒只能回来再喝了,不过,管兄此番若无事,不妨与某一道前往?”
管承点头道:“无事矣,愿随王君同往!”
王豹哈哈一笑,扬鞭催马,示意大军继续前进。他与管亥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王豹语气随意,仿佛在聊家常:“管兄可听闻了,前些日子营陵六乡的义仓同时遭劫,丢了二万余石粮食,仓中之粮十去八九。”
管亥闻言,眉头一拧怒道:“这天灾之下,朝廷开设义仓乃是救黎庶于水火,某先前就听说北海相仁义,贴玄赤二榜逼乡绅捐粮,何人如此丧尽天良,敢劫义仓?”
王豹故作不知,只摇头道:“各乡轴痕末与箕山,如此大的动作,某猜测是泰山贼所为。”
管承怒目:“这群竖子!平日里劫些商队也就算了,连赈灾的义仓也敢动?”
王豹轻叹一口气道:“是不是泰山贼,还需查实,不过某奉北海相之命,三日内须追回粮草。”
“三日?”管亥虎目圆睁,脱口而出,“泰沂山脉延绵千里,莫说三日,便是三十日也未必能搜遍!这分明是刁难!”
王豹轻松一笑道:“三日自是追不回,然事关黎庶生死,好在家中还有些存粮,某便只能先垫上,待日后再与那帮劫匪讨债。”
管亥闻言心头一热,抱拳道:“王君仁义!若是将来剿贼,某愿助一臂之力!”
王豹拱手道:“如此,某替这方黔首,先谢过管兄大义!”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事还要叫管兄得知,从营陵运粮至各仓,尚需些时日,此次除了查义仓失窃一案,某还要和营陵各乡乡绅算笔账,某已派人查清,自光和元年起,各乡豪右量地欺民,使黎庶多缴税赋的数额,今要叫他们还之于民——”
说话间,他脸上带出几分豪气,一扬马鞭指向前路道笑道:“此去,某该罪营陵各乡豪右,管兄可还敢一同前往?”
管亥闻言仰头大笑:“王君何故小觑于某?彼等吸髓虫豸,有何惧哉?莫说这身后还有千军万马,纵只王君一人,亥亦往矣!”
王豹闻言大笑:“管兄真丈夫也!惜有军法在,否则有此豪言,当饮数碗!”
管亥本只是应约赴酒,今闻得参与此等义事,胸中激荡:“王君官职在身,他日晋升皆需乡绅支持,今日却能为黔首开罪豪右,这才是真豪杰也!待此间事了,亥定陪王君一醉方休!”
王豹心中暗喜,只要这次操作得当,说服管亥追随,应有七八成的概率,最后两三成应该只需一顿大酒,吐露真情!
只说二人口吐豪言,一路相谈甚欢,这二十来里路只感觉眨眼便至。(约莫现在八公里)
西乡田埂渐现,前有义仓救民,故此营陵百姓皆未吃下麦种,那是来年的希望,如果不是十里树皮皆空的绝境,百姓不会动麦种,因为那是来年的希望。
如今西乡的田埂已经重新翻整,哪里还有几个月前的不堪入目,但百姓脸上的愁容却还在,原本堆满麻袋义仓,如今空空荡荡,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王豹早有言在先,大军过道勿敢犯田,违令者斩!私入民宅者斩!欺民者斩!
故无人敢践踏农田,大军改为两排徐徐前进。
巳时的马蹄声惊飞了田间麻雀,衣着破旧的农人们僵直了脊背,锄头深深插进土里。老人眯眼望向官道,黝黑的脸上沟壑间滚下汗珠;妇人拽着孩子退到榆树阴影下,神色紧张指节捏得发白,村落突然寂静,唯有车马过道之声。
直到道路渐宽,西乡乡亭缓缓映入眼帘,王豹一挥手高喝一声:“各曲散开!”
只见各曲人马有序散开,把守于乡中各条巷道之中,弩车、冲车朝着乡亭一字排开,数百人将此间团团围住,随后孙、氏二位被请出。
接着王豹策马朝乡亭,大喝一声:“营陵县令、县丞、县尉亲至,西乡诸吏还不出来迎接!”
惊得门亭前的亭卒跌撞冲入亭中。
少顷,只见一方小吏快步而出,为首的是年约四旬中年男子,其人身材精瘦如猿,面皮焦黄,两撇鼠须微微上翘,头戴半旧的赤帻,身穿洗得发白的褐色吏服,显得几分清廉模样。
倒是腰间刻意别着一方精致的木印,这啬夫非铜印之职,却让他要装出了分官威。
此人便是此间啬夫,赵氏家主的堂弟——赵弘。
这赵弘早从游缴处听闻,箕乡游缴王豹暂令县尉之职,昨夜还在笑这王豹背上了两万石亏空,哪里想的到今日乡亭就被大军围困?
听得亭卒来报,带着亭吏一出来,便见如此阵仗,稍微有些心慌,但一想他老赵家背靠中常侍,很快就镇定下来。
定睛一看,前排三位,左右的孙篙和氏威他是认识的,再看中间披盔戴甲的青年,便知此人便是王豹,不过他一看这奇怪的站位,和大军压境的架势,可不敢以年纪小觑。
于是他拱手一礼,带着几分笑意:“三位明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所谓身后不打笑脸,王豹拱手一笑,开门见山道:“哪里,是吾等叨扰赵啬夫,今奉秦府君钧令彻查义仓失窃一案,有劳赵啬夫遣人通知西乡乡绅、豪右,前来乡亭议事!”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中凶光四溢道:“若午时三刻不至者,本官便率大军亲自去请!”
第74章 礼问旧账
西乡乡亭,中院正堂。
王豹端坐于主座,白甲未卸,腰间长剑横置,案几左右各垒着一摞竹简,身后站着管亥与何安。
左右各设一席:县令孙篙居左首,县丞氏威居右首,皆正襟危坐。
堂下,左边第一个,便是西乡赵氏家主,此方豪强——赵昱。
赵昱年约五十,身形富态,面皮白净,眉梢眼角透着一股阴郁之气。
他一手把玩着腰间玉佩,一手按在膝上,神色镇定自若,只是当目光扫过王豹案上那两摞竹简时,不觉眯了眯眼。
其余十多个乡绅和亭中啬夫、游缴、三老,左右列座列坐,神情各异。
堂外百余郡兵披甲持锐。
眼看人已到齐,王豹先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今日劳诸君前来,共有三件事,其一,本官奉府君令,彻查义仓被劫一案,敢问诸君中可有人知道,是何人劫了义仓?”
众人面面相觑,赵昱抚须道:回王游缴,事发深夜,灯火俱灭,乡民皆寐,吾等委是不知。
其余乡绅纷纷附和,一时间堂内尽是确不知情贼人狡诈之语。
王豹闻冷眼看向赵昱,原本就是说句废话,不指望他们说出结果,只是为了师出有名,故此一问,这老登见我大军压境,还敢当众点某的职位,那我这游缴坐主座,必然是僭越了。
不愧是仗了赵忠的势,很嚣张啊!
赵昱见状眼神直视前方,面色丝毫不改。
王豹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啬夫,轻笑一声:“本官奉秦府君暂令县尉一职,难道赵啬夫方才未知会‘贵’家主?”
赵啬闻言拱手道:“在下失职,确实忘告知赵家主了。”
王豹一摆手:“无妨——”
紧接着他嘴角玩味的看向赵昱:“那尔现在知道了?”
赵昱闻言神色一僵,随后拱了拱手道:“老夫失礼了,王县尉!”
王豹闻言不再搭理他,一拍左手边的竹简肃容道:“善!既然第一件事诸君皆不清楚,那某便说说这其二,秦府君令某三日内追回粮食,但追回后又要核对各乡失窃数,再运往各乡,不知又是多长时间,而营陵数万黔首嗷嗷待哺,府君有言,倘饿死一个黔首,营陵大小官吏一应连坐——”
他顿了顿,笑道:“故此,某心生一计,可先确保各乡黎庶有口粮,此事需诸君配合。”
堂下众乡绅交换着眼色,赵昱眼皮微抬,拱手问道:不知王县尉有何高见?吾等愿闻其详。
王豹拍了拍左边的竹简:“何安,念!”
何安闻言上前一步,拿起第一卷竹简开始念道:“光和元年,西乡啬夫报亩产二石,经核北海相府西乡田策,西乡共三千三百八四亩地,当缴赋税二百二十五余石,与各亭赋簿副本所载无虞;
然赵氏名下有一千二百亩地,只缴四十石,少缴四十石,经核验县中田簿副本,当年度赵氏之田为六百亩,较田策少度六百亩,存度田欺民之实!光和二年……光和三年……光和四年……自元年至今,共计少缴税一百五十六石!”
话音刚落,县令孙篙闻言面色骤变,县丞氏威的喉结上下滚动。
这二位现在才知道王豹把他们叫来干嘛。
度田不实是常态,县中田簿也是各乡每年上缴,他们虽有失察,但主罪在各乡。
可这王二郎已经查的如此之细,便是要他们当面审理定罪,这是要把整个营陵豪强得罪一遍!
那赵啬夫地站起又慌忙跪坐回去,鼠须不住颤抖:这...这必是胥吏誊抄有误...
赵昱脸色由白转青,猛地起身:荒谬!
管亥见状目露凶光,铁塔般的身躯向前半步,一手按在王豹新配发的环首刀上。
其余乡绅更是看向案几上,那厚厚高高的两摞竹简,额角渗出细汗。
王豹脸上似笑非笑:“赵家主且稍坐,还没念完!何安,接着念!”
何安闻言接着往下念道:“元年朱氏名下有二百亩地,只缴八石,少缴五石三斗三升……自元年至今,少缴税二十石……”
紧接着,何安把在座的一个个都点了一遍,凡念到一个遍站起来一个。
众绅相顾失色,堂内如沸水炸锅。
或面如土色,膝行半步欲辩;或胡须颤抖,喘着夯气;亦或是手中鸠杖地歪倒,惊起檐下栖雀。
渐渐地,在场之人均有被提及,平时里不是铁板一块的乡绅们,此时却互相给了彼此底气。
于是当最后一个乡绅起身后,他们脸上最后一丝焦躁,化为了一抹冷笑。
但何安的声音并未结束,又拿起下一卷开始往后念,接下来便是各亭亭民多交之数。
念了数人后,王豹才抬手打断:“好了!剩下的就不念了,待收回这些粮食后,再按数奉还给黔首。”
随后他看向堂下众人:“诸君且坐,有话不妨,举荐一人来说,尔等七嘴八舌,本官无从回起!”
众乡绅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视线定格在了赵昱身上。
其实,他们中除了赵昱之外,多则两三百亩,少则七八十亩,四年少缴的几十石,或许还没有他们之前捐的多,但捐粮好歹换了美名;而罚没却是出了粮食,还要遭人谩骂。
故此众人心中无不在想,若是这王豹好言相劝,兴许还能再捐些;但他如此行事,就休怪吾等不买账了。
赵昱见状冷笑道:“王县尉,若漏缴者只是某一人,还许是度田错了,但诸君都错了,那便需给出凭据,不知县尉可曾带相府《田策》,何不取来让吾等一观?实地重新度量比对一番,再来论孰对孰错!”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赵家主言之有理,还请县尉给出凭据,小吏编纂的竹简,实难让人信服。”
王豹轻笑:“诸君想差了,本官此来,不是与尔等对证的——”
随后他猛然击案:“此来是定罪的!尔等即言未漏缴,该是本官问尔,有何凭据!”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刀鸣声响起,惊得左右两席县令、县丞及堂下众人脸色骤变。
王豹则是嘴角勾起冷笑,轻抚右边竹简:“至于是否编纂,也无须相府《田策》印证,尔等田产皆有地契为凭,之后本官自会遣兵马,去诸君府上取,现在本官还是先说——这其三!”
……
第75章 图穷匕显
西乡十月的午后,已是凉意渗骨。
乡亭正堂众人听见那句‘遣兵马去取’,却不由布满密汗。
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田簿、赋簿他们都能刮,唯独自家手中的地契改不得,掏空心思占田,不就是为这一纸地契吗?
唯赵昱嗤之以鼻,他并不相信王豹敢下令郡兵闯他的坞堡,莫说他只是区区暂令县尉,就算是秦周亲至,看在赵常侍的份上,也要给他赵氏三分薄面,只是那第三件事,恐怕才是这王二郎的杀招。
此时,王豹之声如钝刀缓缓割开凝固的空气,却让他隐隐不安。
但还未等他说话,王豹一拍右边竹简:“这第三件事,便是要审几桩旧案,何安,念!”
何安肃容上前,展开新简:“西乡赵氏,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其罪有六——”
这十六字一出,孙县令和氏县丞脸色巨变,赵氏是何来头,这王二郎不知道吗?这是要疯!
这二人忽然想起了,那箕乡已被问斩的张氏,曾经都以为那是孔融的手笔,如今看来……两人额头上登时渗出豆大的汗珠。
而一众乡绅闻言更是心头狂跳,第一个就拿赵氏开刀,简直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案几右侧高高垒起的竹简,莫不是也和先前一样要该个点名,这年头哪家豪右还没有点亏心事?
他们可不想赵氏蛮狠惯了,一看这王二郎血气方刚的年纪,又率大军和攻城器械审案,不由有些心慌,这等血气少年,完全有可能效董宣、李膺——屠戮一方豪右啊!
赵昱闻言额头青筋突起,捏着玉佩的手指已然隐隐发白。
只听何安念状:“其一,于坞堡私设六博之业,依《杂律》‘博戏相夺钱财,若为平者,夺爵各一级,戍二岁’。”
“放肆!”
赵昱骤然暴喝,腰间玉佩“铮”地撞在案几上,震得满堂一静。他面色紫涨,须发皆张,手指何安,厉声如雷:“黄口竖子!可知博戏夺爵的状子递到洛阳,要先经谁的手?区区小吏,安敢污我赵氏门楣!”
何安话音一顿,目光微侧,偷看王豹一眼。
王豹嘴角微扬,假装没有听到洛阳二字,眼中寒光乍现,如刀锋出鞘:“这才是其一罢了。”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本官多次好言相劝:请诸君稍坐。赵家主却屡次咆哮公堂——”
话音未落,他猛然拍案,震得竹简“哗啦”一响!
“来人!拿下赵昱!先堵其口,待罪状宣读完毕,再行发落!”
“尔敢——”赵昱怒目,话音未断,却已化作一声闷哼。
管亥一步跨出,铁钳般的大手扣住赵昱肩颈,如提鸡雏,狠狠一按!
“唔——!”
四五个郡兵如狼似虎,瞬间冲入,绳索翻飞,麻布塞口,眨眼间便将赵昱捆得结结实实。
堂内死寂,唯余赵昱喉间“嗬嗬”挣扎之声,和郡兵甲胄摩擦的冰冷脆响。
众乡绅脸色瞬间煞白,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他真敢!
赵啬夫见堂兄如此下场,脸色惨白,但却不得不表明立场,颤颤巍巍道:“王县尉,此举……”
王豹眼睛一眯打断道:“赵啬夫莫急,本官自有计较!”
孙篙则是剧烈咳嗽起来,悄声劝道:王县尉息怒,按制……”
王豹笑盈盈抬手打断:“孙县令也莫慌,人证、物证都会一应齐全的,等念完罪状,本官自会将近两月来,收集到的罪证,一应呈给二位明廷,也请诸君安坐!”
孙嵩、氏威二人闻言瞳孔猛缩,背脊发凉,这不是因义仓失窃案才准备的,王二郎早就在暗查各乡豪右的把柄了!
众乡绅则是擦着头上的汗珠,默默坐回原处。
王豹见状满意道:“何安,接着念!”
何安这才接着念道:
“其二,擅用肉刑,虐刑滥罚,割剥百姓,依《贼律》‘擅杀、伤、髡人者罪之’;
其三,以水牢溺毙拖欠赌资者两人,犯私设刑狱罪、擅杀罪,《贼律》贼杀人,及与谋者,皆弃市;
其四,取息过律,强夺田宅,略人为奴,私刑致伤、死,数罪并罚,按《盗律》论处,当弃市!
其五,使五人以上宾客,持械入民宅行劫掠,已有备案累加便高达一千九百八十六钱,乃群盗之罪,依《盗律》五人以上持械劫掠,数额超过六百六钱,共谋者皆弃市。
其六,私设,将欠债者妻女关押凌辱,《白虎通义·诛伐》有云:‘人怀五常,故有五罪’,赵氏此举背天理、逆人伦,丧尽天良,罪不容诛!实乃不道之罪,依《汉律》不道者,弃市,家属没官!”
管亥只闻关押凌辱,便双目赤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发颤,似要暴起杀人!
而堂下众人和孙篙、氏威,却心惊不已,听听这都是什么罪,群盗不说,还定不道罪,不道乃是大逆不道之意,那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就连王豹都听得眼皮一跳:这何老六可真行,端是酷吏潜质,越用越顺手!
引春秋断狱之原心定罪,将这奸淫罪升格不道罪,光这一条坐实,就算赵忠恐怕也要着急和他撇清关系,保管那宦竖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北海?
(注:不道罪,一般是政客清算用的,以经定罪,如曹操定孔融的不孝之罪,就出自此理,可理解为依赖道德审判的反人类罪。)
紧接着,何安开始念起了各罪的罪证、证人、从犯,这些罪证一部分是相府卷宗里已有记录的,但当时判决因证据不足而驳回,或是缴纳罚金而免罪的。
另一部分则是王府的情报小组,收到何安列明的清单后,去各乡暗访的,可谓事无巨细,唯一差的就是认罪书和证人证词。
只听何安念完,那案几上右侧竹简已去大半,王豹并未让他念下一个,而是笑盈盈朝门外喊道:“韩飞,根据何安所列名单,率尔部人马去请证人,有劳西乡三老带路!”
“诺!”韩飞拱手领命。
那西乡三老颤颤巍巍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看向西乡啬夫、游缴:“赵氏宾客不过百人,犯事者就有六七十,端是漠视王法!赵啬夫、周游缴,有劳尔等带西乡求盗、亭卒,前往赵家坞堡,将名单中的疑犯带出,如今县令、县丞都再此,正好审案!”
两人对视一眼,是无话可说,只得拱手应诺。
直到两人走后,王豹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一拍大腿浮夸道:“哎呀!本官竟忘了那赵啬夫也是赵氏一员,必须防这厮戕害游缴,私纵疑犯——”
接着他朝门外喊道:“陈牧,着你领一千郡兵精锐,带上所有攻城器械,将赵家坞堡围个水泄不通,若放走一人,唯尔是问!申时一到,若还无人出来,为保周游缴及一干亭吏性命无虞,许尔强行破门,将人救出!如遇抵抗,视同谋逆,凡身高超过马鞭者,就地格杀!不过——”
王豹咧嘴露出槽牙:“最好留下一二活口,某还要他画押认罪!”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当啷’声,拐棍、茶壶等把玩之物,一应落地,看了看院中日晷,已是未时三刻,离申时不过半个时辰。
陈牧进堂,屈膝拱手,甲胄铿锵,面无表情:“末将领命!”
第76章 血溅坞堡
暮色渐沉,西乡赵氏坞堡外,陈牧的一千郡兵已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冲车待发,弩车上弦。
冲车旁十余盾兵已经列阵护卫,只待破门。
箭矢的寒光在夕阳下泛着冷意,两台中型绞车弩已在一百步的距离,瞄准坞堡两侧四丈高角楼顶端的哨兵。
六轻型蹶张弩车对准了,坞堡两丈高围墙,正斜面墙六个射箭口。
数百名弓弩手已取出箭矢,同样百步开外将坞堡团团围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齐发抛射入坞堡之中。
坞堡角楼,赵氏宾客也持弓搭箭,却无人敢发,平日里占坞堡之势,打退几个流寇土匪还行,哪里见过这密密麻麻的大军。
坞堡内,赵氏族人一分为二,却吵得不可开交,一方大体是以赵啬夫为首的赵氏旁系族人,口称是祸事临头,连家主都被绑缚了,不出去就是公然抗命,坐以待毙;
而出去反倒有一线生机,至少王豹不敢当堂处刑,说不定被关押几日,赵常侍就会想办法救他们。
另一方则是以赵昱三个儿子为首,赵氏嫡系坚持不出,认为王豹没有认罪书,绝不敢下令攻打他们的坞堡,也不敢把赵昱怎么样,而且王豹只是暂领县尉,追剿期限也只是三日。
只要拖延几日,王豹率军围困他们的事情,就会传到秦周耳中,秦周乃赵常侍的人,必然会撤了王豹军权,倒是在收拾他。
不过,他们还真没把周游缴及几个亭卒怎么样,但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外面的大军,已经得到申时进攻的命令。
两方还此争执不休,时间却一点一滴的流逝。
陈牧立于阵前,手按刀柄,冷眼看着紧闭的坞堡大门,时不时看一眼随军的日晷,仿佛催促着太阳走得再快些,攻完好回去复命。
而乡亭正堂。
王豹闭目静坐,指节轻叩案几,并没有着急,让何安念下一位的罪状。
堂下众乡绅噤若寒蝉,个别胡须花白的老家主,已经镇定下来,大体猜到了王豹的心思,也已做出决断。
少顷的功夫,韩飞的部下带着一批苦主回来,其中不乏有断指残疾之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妪。
众人被战战兢兢带上公堂,慌忙跪伏于地,口称:拜见明廷。
王豹见到这群苦主,先是示意管亥将五花大绑,堵住口舌的赵家主,如拎鸡雏般提起,让众人看过那张狰狞的正脸。
随后他温和笑道:“本官乃是营陵县尉,此番受北海相国之命,来此办案,经查是赵氏一族横行乡里,丧尽天良,罪不容诛,当缉拿全族!诸君看见外面的郡兵了吗?”
一众苦主颤声道:“回禀县尉,吾等都看到了。”
王豹笑道:“他们皆是为缉拿赵氏而来,若赵氏胆敢反抗,顷刻间就能将其镇压,本县已查明,尔等皆是受赵氏欺辱,尔等不必害怕赵氏报复,有何冤屈只管说来,本县为尔等做主!”
众人面面相觑,有纷纷看向赵昱,只见他凶神恶煞,满脸狰狞,不由后退半步。
王豹见状微微皱眉,随后心生一计,一拍桌子,指向赵昱喝道:“苍髯老贼,还敢当着本官的面,瞪眼威胁苦主!给本官掌嘴!”
此话一出,莫说县令、丞、乡绅们瞪大眼睛,连管亥和赵昱都愣了一下,谁见过这么审案的?
但管亥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脸狞笑,张开五指,那蒲扇大的巴掌,狠狠呼在赵昱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那赵昱只觉半边脸一麻,脑袋七荤八素,口鼻中冲出皆是酸的辣的,是满脸鲜血。
一巴掌抽得别个心惊胆战,却抽走了苦主心中最后一分畏惧。
只见一个瘦如枯柴的中年汉子,右掌仅剩三根指头,扑通一身跪倒在地,伸出手掌:“小人……西乡亭民张槐,去年腊月,入赵家坞堡‘玩六博’……小人输了三百钱,还不起赌债,赵昱便让人剁我两根手指,还逼小人签了卖女契。”
王豹闻言默默摇头,随后道:“何安,都记下来,再给他画押,呈二位明廷留作罪证。”
孙、氏二位是读书人,再无语也不会翻白眼,只能默默应着。
眼看有这人带头,一个老者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请王县尉为小老儿做主,光和二年,赵家的算吏说,小老儿家的田亩‘划错了界’,带人毁我家禾苗,我儿上门找他们理论,至今未归啊!”
又有白发老妪闻声哭泣:“吾儿,自光和元年至今亦未归……”
紧接着,哭诉之声久久不断,何安手中的笔刀仿佛要刮出火星,管亥却觉得刚才那下根本不解气!
堂内哀声阵阵,堂外的日晷已至申时。
坞堡前的陈牧,吹了半炷香的寒风,早已不耐烦,只见时辰一到,厉声喝道:“申时已到!举盾!破门救人!”
只听冲车嘎吱推动,前排百人顶着大盾护送,冲车前冲,身后跟着数百刀兵,最后的数百名弩手张弓搭箭。
坞堡墙头,见状赵氏宾客高喊道:“他们攻过来了!还有八十步就到门外了!”
赵氏众人闻言大惊,赵啬夫惊呼道:“点到名的都跟某出去!他们真要攻坞堡!”
就在这时,赵昱长子猛然起身一脚,将其踹翻,怒喝道:“出去?尔等扛得住酷刑吗!坐实不道之罪,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如今出去是死,不反抗让他们进来抓人也是死,索性跟他们拼命,只要守住三天,咱们就能活下去——
随后他声嘶力竭的吼道:“给某放箭!”
这一声令下,坞堡角楼和面墙六个射箭口的宾客纷纷搭弓,箭雨朝郡兵们扑面而去。
只是在浩荡的郡兵面前,那几十支箭雨显得稀稀拉拉。
郡兵们早有防备,只听弓弦响动,纷纷举盾,箭雨击打在大盾上,叮当乱响,只有一两声惨叫,是箭矢穿过盾缝,射中腿部。
“放!”陈牧见状冷声令下,八台弩车同时发射,只听整齐划一的‘嗖’声响起。
角楼高处及六个射箭口的庄客应声栽落,紧接着一阵阵刺耳的箭羽声响起。
“嗖嗖嗖——”
箭矢如蝗,数百只箭矢尽数抛射,院中庄客闻声固然举盾,能护住要害,但哪里挡完这铺天盖地的箭雨。
一时间,院中惨叫声接连不断,角楼上十数名庄客也应声栽落。
不敢出屋的赵氏族人们朝着屋外的庄客大喊:“一群蠢货!躲在墙后面!”
“上角楼!顶上去,还击啊!”
然而郡兵们哪里会给他们上角楼的机会,两排弓弩轮番发射,弩车对准围墙的射箭口不断放箭。
就这几轮箭矢的功夫,冲车轰然撞上坞堡大门。
只听几声巨响,木屑飞溅,门闩断裂!
前排盾兵猛然散开。
“杀!”
百余名郡兵如潮水般涌入,刀光映着夕阳,血溅三尺!
赵氏宾客凶悍,那是对于平头百姓。
却哪是这群精锐之兵的对手?甫一交锋,便溃不成军!
紧接着陈牧带着弓弩手们,拔刀杀入。
“凡高过马鞭者,杀!”
惨叫声中,赵氏庄客的鲜血溅上白墙,数名宾客已然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赵昱长子持剑立于屋中,面目狰狞大喝:“谁敢降?吾父与赵常侍——”
“噗!”
他话音未落,却被赵啬夫联合游缴和几个亭卒,从身后捅穿数个窟窿。
赵啬夫拔出钢刀,大喊道:“赵氏子弟莫在抵抗!弃兵投降!”
其他嫡系刚反应过来,正欲对这几人出手,却被冲入的亲卫乱刀砍翻,正欲对其他旁系下手时。
陈牧抬手拦住杀红眼的亲兵们:“留几个活口,县尉要画押。”
鲜血染红青石,坞堡内瞬息死寂。
很快那些还活着的庄客及赵氏旁系,便被五花大绑,却不曾想赵昱那次子居然还活着。
陈牧看到赵啬夫和周游缴及几个亭卒后,点了点头道:“几位活着便好,某奉县尉之命闯宅救人。”
之后在地窖里,郡兵解救出了七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正是被囚禁的欠债者妻女。
一妇人重见天日,忽见被五花大绑的赵昱次子,嚎啕如厉鬼突然扑向他:“尔等也有今日!”
听得此子惨叫和抽搐般的挣扎,郡兵急忙拉开,却俨然发现那妇人口中鲜血直冒,竟是生生撕咬下了一块肉。
……
西乡乡亭,正堂。
哭诉声尚未停歇,门外忽有斥候奔入,单膝跪地:“报!赵氏坞堡已破,逆贼伏诛,余者尽缚!救出囚禁女子七名!”
堂内众人脸色骤变!
随着一批批证人渐次入堂,获救女子悲泣不绝,满堂哀声,闻者恻然。
受降宾客和赵氏旁系,将一应罪过全部推给赵氏嫡系子弟,所说之话尽数签押。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何老六担心王君一时心软,却控制着字间距,将‘上述皆嫡系所为’云云,单独刻入一块竹片,给他们签押后,却是悄然拆下竹片,重新装好后,才呈递给孙、氏二位明廷。
第77章 让权拉拢
夜色如墨,西乡亭侧堂灯火通明。
王豹立于阶前,白甲映着火光,声音冷肃如铁:“传令——赵氏党羽伏诛,家主赵昱、啬夫赵弘暂押大牢,待上报北海相后定罪。凡西乡百姓,有冤诉冤,有仇诉仇,今夜皆可来报!”
话音一落,郡兵四散,持火把沿乡道高喝传令。沉寂多年的西乡,骤然沸腾。
侧堂内,笔墨备齐,箕乡来的一众小吏分坐案前,听着苦主诉说奋笔疾书,孙县令和氏县丞也王豹支到了侧堂,就地审理。
堂外,人潮渐聚。
起初只是三五个胆大的汉子,搀着瘸腿老父而来;接着是披头散发的妇人,怀中紧抱亡女血衣;到最后,竟有百余人黑压压挤满院落,呜咽声、咒骂声、磕头声混作一片。
周亢被一老翁拽住臂甲:“军爷!老朽状告赵弘——三年前他强占我家田亩,我儿去乡亭告状,当夜便溺死在沟渠里啊!”
莽夫红着眼眶,扭头吼道:“李君且记下!赵弘也有份!”
堂内,王豹以指击案,管亥居其左侧,何安站在右边,案几还剩下为数不多的竹简。
王豹也终于看向了堂下众乡绅,嘴角扬起了笑意:“何安,尔也忙了一天了,某看也不用念了,把这些竹简就分发给各家主自己看吧。”
何安闻言拱手应诺,抱起竹简,分发给了堂下众乡绅。
众乡绅神色各异,年轻点的,看到竹简内容,额头渗出汗珠;年迈些的则只是抽了抽花白的胡须。
等众人观览已毕,王豹笑道:“今三事皆已明示诸君。吾等且先了结第二桩。诸君思虑多时,是愿本官遣麾下将士赴各府收取地契,还是他日自行至相府核验《田策》?”
众乡绅闻之,一须发皓然的老者趋前长揖,恭声道:“明廷在上,前者明廷麾下虎贲威赫,吾等慑于威严,一时惶恐失言,今细加追忆,方觉相府田策与吾等田亩之数,实无差谬。朱氏既知过,愿补纳赋税。又念今岁天灾人祸,黎庶困苦,朱氏愿捐粟倍之,以济饥民,稍尽绵薄。”
其余乡绅闻言,皆拱手:“吾等亦是如此,愿补纳赋税,捐粟倍之。”
王豹和煦地笑道:“原来是诸君记忆有失,如此说来,前番夺田皆乃西乡官吏之过也!《春秋》有云:‘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如今诸君即为救民,愿倍输其数,那便不算罚没,皆算诸君赠给黔首之数,明日本官于义仓贴榜,公布诸君善举。”
众乡绅一怔,随后长揖恭声道:“明廷仁德。”
随后王豹又道:“如今西乡赵氏毒瘤已剜,今夜审完后,涉事大小官吏皆需羁押,听候府君发落,为确保乡中公事无虞,本官有两策需与诸君商议,其一,某欲效箕乡设内舍,出题考核西乡黔首和诸君门下,选拔能人处理公务,诸君以为如何?”
众乡绅闻言面面相觑,但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喜色,箕乡离此不过二十里地,消息传播的快,这箕乡内舍说得好听些,大灾之年,官署可征民力助役,日给廪食三升。
说得难听,便是王豹把控地方的手段。
故此内舍所拥有的权利,他们也是知道的。
让他们参与考核,在王豹看来,是因为这些乡绅有一定的知识水平;可在他们看来,却是分地方权柄给他们。
这刚才还在战战兢兢,岂料王豹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这群乡绅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但有机灵的瞬间就发现这是个机会,这赵氏是此方豪强,赵氏一除,他们发展的空间就变大了。
于是有乡绅立刻拱手道:“吕家愿听明廷差遣!”
其余乡绅纷纷长揖:“吾等亦愿听差遣。”
王豹笑道:“那日后便有劳诸君鼎力相助了,至于其二,义仓已失窃一次,决不容失窃第二次,某欲在西乡招募乡勇,护仓击贼,忙时务农,闲时操练,此事诸君以为如何?”
这些乡绅当然知道,这招募乡勇是强化地方控制权的手段,但是他们还真不是豪强,从来都是赵氏把持西乡,故此也不做反对,异口同声:“明廷英明!”
王豹抚掌大笑:“善!至于第三桩事,尔等所犯之事本官都看过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皆是门下臧获仗势欺人,诸君回去自行处置便是,本官明日还需前往下一乡,便不过问尔等家事了,然恶行累累之人,还望诸君从严处置。”
众乡绅闻言无不表态:“明廷放心,吾等必当严苛家法。”
“善,既如此,今日让诸君受惊了,吾已让庖厨准备夕食,请诸君移步后院,吾等共饮一杯。”
众人闻言不敢不从,只见王豹交代了军中和小吏几句话,脱下战袍,倒换上一身儒衫,端出几分大儒门生模样,带着管亥、何安,与他们一同赴宴。
众人心中凛然,这才惊觉眼前这位杀伐果决的少年郎君,乃是大儒郑玄的入室门生。
想到此处,这些乡绅不禁释怀,原来这位终究是清流的根脚,既如此,归附于他不仅不是辱没门楣,且还能标榜上清高。
况此番灭赵,未尝没有清流在后的算计。
故一场夜宴倒显得其乐融融。
只是比起白日的畅快,这晚却让管亥稍有不适。
不过,这夜宴并未持续多久,众人尽完礼数后,有位长者家人来寻,便各自找到借口,恐家人担心,生出事端,这便回去约束家族。
王豹亦不做阻拦,起身相送,也算全了礼数。
待人群散完,却见管亥饮下一口闷酒,王豹心中暗叹一口气,他大体能猜到管亥会对此种行为不满,但这个却无可奈何。
一味高压只会适得其反,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可不止是平头百姓。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剩下拉拢之事,把管亥给支开,但这样不够真诚,嗯……真诚才是必杀技!
于是笑道:“管兄,怎的独饮?可是对某这做法不满?”
管亥放下酒碗,脸上显出几分挣扎:王君,某不信这些乡绅,平日里没有欺压百姓,亦不信所有恶事都是其门下臧获所为……
管亥话说一半,并未接着往下说,那是念及赠粮送马恩情尚在。
王豹脸色笑意不改,一边为他斟酒一边道:“管兄怎这般不爽利?某来替你说完,这般行径,有罪不罚,有过不惩,赏罚不明,与那些个饱食终日的官吏别无二致!对否?”
管亥不语,默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任凭酒水洒满衣襟,扬袖一抹嘴角,一咬牙:“不错!”
王豹抚掌赞道:“善!有话直说,这才痛快!管兄可还记得吾等来此为何?”
管亥一怔,想起晨间来时说的话道:“使豪右尽数吐出占民之赋,悉还于民……”
王豹点头道:“惩治恶徒只是手段,救济灾民才是目的,今众乡绅愿倍输其粮,故不予追究——”
随后他扬起嘴角道:“敢问吾等之侠义,岂能在一乡一县?”
管亥有一怔:“王君何意?”
王豹笑道:“若只是让这西乡或是整个营陵县,黔首不受士绅欺压,吾等大不了豁出性命,不问是非,将这营陵乡绅豪右屠尽,奉上你我二人之头颅,算是死而无憾,然营陵之外呢?如管兄之故乡,东莱呢?况谁能保证营陵不会搬来新的豪右?”
管亥若有所思,王豹语重心长接着说道:“天下昏乱不在豪右,而在于吏制,在于有法不依。若想让营陵黔首安居乐业,吾等必先站稳营陵,方可整顿营陵;若想让青州黔首耕者有其田,吾等必先站稳青州,才能治理青州。”
王豹正色道:“欲匡社稷者,当泾渭分明,不与浊流共污,盖《春秋》之义,诛首恶而赦胁从。若豪右积罪如山,当雷霆以击;其有过能改者,许以自新。如是,则民瘼可解,天下渐安矣。”
管亥闻言略有所悟:“如王君今日能威压西乡豪右,使其输米救民,非侠义也,实乃手中权柄。”
王豹摇头一拍管亥肩膀笑道:“非也!侠之大道,在安社稷,在济苍生!为国为民者,方可谓大侠也!若无此等肝胆,纵握虎符,岂能解民倒悬?”
管亥得闻此言,心头一振,于是起身拱手:“亥愚钝,未识明公宏志,如蔽云雾,今蒙开示,亥方知器局鄙陋,自惭形秽。”
王豹大笑道:“大丈夫休作女儿态!既知错,当自罚三碗!”
管亥闻言亦放声大笑,提起酒壶斟上满满三碗,抬起一碗:“敬君之侠义!”
第78章 破后而立
夜色如墨,营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西乡坞堡外的中军大帐内,灯烛高照,映得帐壁人影幢幢。
人声散去后的寂静里,只余甲胄摩擦的轻响与竹简翻动的窸窣。
王豹坐主案,上面摆满竹简。两边列座陈牧、淳于奋、阿丑等一干心腹将领以及何安。
酒后微醺,实在有些看不进去,于是王豹先是看向陈牧:“今日一战,战损几何?”
陈牧拱手道:“伤员共二十三名,其中两人重伤,但无性命之忧,毙敌百人,宾客降者二十六。”
王豹以指击案:“嗯,受伤和立功的兄弟都各领千钱,此外每杀一贼可领百钱,往后一应按照这个标准执行;何安,回头安排人审理这些投降宾客,若有案底一并收押,若无案底可带回降卒营,接受改造教育。”
陈牧、何安拱手领命。
王豹复诘问:“抄没财产几何?”
淳于奋沉声道:坞堡内搜得黍万余石、金饼二十七斤、五铢钱九万余;田契所载隐田两千亩。然此仅浮财耳,地窖中尚织机、盐铁券等,价值恐倍之。
王豹思索一番后:“粮食和五铢及军备交于内舍,留作军资和官吏俸禄,用于招募乡勇,其余的先封存,留待上报。在咱们的九百兄弟中,挑选一百郡兵留下守备内舍,并训练乡勇,将来会给他们派发夫子,晚上教他们读书,阿亢留下,领西乡游缴一职,统领乡勇!”
周亢一愣,指指自己:“啊?”
王豹点头表示确定,笑道:“何故惊慌?政务自有内舍处置,尔只管操办乡勇护卫内舍,不懂之处,可请教留守的郡兵统领,但练兵决不可犯浑,严格按照郡兵的要求来练,三年内至少要给某带出四百精锐来!”
周亢闻言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领命:“诺!”
随后他又看向何安道:“何安,此次尔等彻查诸事立功,挑出两人总领西乡内舍的组建,暂任第一任舍长和副舍长,让他们先与乡亭办公,先操办归粮一事,再操办田契问题,该还则还,当假则假,待朝廷判决后,再将赵氏坞堡更名为内舍,至于考核一事,处理完其他乡,吾等再设考题。”
何安闻言拱手:“诺!”
紧接着王豹揉了揉太阳穴:“至于解救出的七个女子,却是可怜之人,留在西乡将来遭人非议,需好好安置。但一切需遵照她们的意愿,若是她们不愿再待西乡,可把她们带回营陵县城,再安排个纺织之类的好营生。”
——
晨光刺破雾霭,冻土血迹未干,西乡的土墙上贴满朱砂写就的榜文。
郡兵持戟列队穿行于各亭之间,铁靴踏过霜露未消的田埂小道,惊起一片鸦雀。
精锐们踹开纵容赵氏虐民的亭舍,涉事者钢刀架颈,皆缚于牛车木笼。
至隅中时分,各亭涉事官吏二十余人尽数缉拿,用麻绳串作蜈蚣般一队,押往乡亭广场,沿途农人弃锄围观。
忽有人朝其中扔了一颗石卵,眨眼间石如雨下,惨叫声接连响起,不少涉事斗食吏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乡亭广场上已搭起三尺木台。
王豹站正中央,管亥按剑立于左侧,何安居右,台下黑压压挤满乡民。
带人犯!
随着陈牧一声喝令,郡兵押着囚徒鱼贯登台。
何安展简高诵:按《盗律》《杂律》《户律》,西乡啬夫赵弘、赵氏家主赵昱等犯群盗、受赇枉法、度田不实等罪——每念一桩,台下便掀起一阵怒涛。
王豹白袍银甲缓步上台,抬手压下喧哗:诸位乡邻,今日非独告其罪,更要还债!
紧接着宣布归田、退赋等诸事,随后张榜公告各乡绅重新捐粮一事,又紧锣密鼓宣读关于内舍、乡勇等新政。
紧接着,各家乡绅将选中的替死鬼带到,当众杖责。
人群沸腾之声久久不停。
管亥眼见人群激动,和阵阵畅快喝彩,对‘侠之大道’的认同,更深刻了几分,至少他以个人之力,若非遇到王豹设定,救济不了一乡灾民。
可怜的是孙、氏二位明廷,被迫连夜审案,强制加班一夜,未得合眼,今到了收民心之时,却被安排在大帐中安睡。
可笑的是赵昱,从昨夜被堵住嘴起,就再没机会开过口,诸多骇然之事的认罪书,都是被郡兵强行掰开手指,按压下的手印,至于签字更是小吏参照搜刮的文书字迹模仿的。
可悲的是赵弘,自以为临阵倒戈,不仅能谋活路,还能主事赵家,殊不知平日吩咐小吏篡改田簿,今日却遭何安篡其认罪书。
二人寄希望于赵忠和秦周,却不知若真要有人去营陵县囚牢中提人,恐怕他二人就会“被”畏罪自尽。
正是:朱门算尽汉家律,刀笔凿空千卷书。忽见麻绳量项日,方知律隙是头颅。
西乡善后杂乱,故此大军只得再暂待西乡歇息一天,也算是休整。
而西乡巨变的消息,不胫而走,主乡豪右一时间竟摸不透,这除赵氏是清流和宦竖之斗,还是王豹刻意针对豪右。
又闻这厮要诸乡查案,不由各自盘算,而最为紧张则是离西乡最近的李庄乡豪右。
……
于此同时,剧县相府。
秦府君高坐堂上,长史、督邮等一众相府官吏分坐两侧。
堂下屈膝拱手的,乃是一个军中司马,正是武国安留在城北大营训练新兵的军官。
今日来此是禀报,王豹麾下部曲,已押送“夺回”的两万余石粮食至郡兵大营中,特来请府君定夺,何时送至各乡。
秦周闻言扬起嘴角,诘问道:“武都尉和王游缴何在?为何不见他二人来呈报战果?”
那军司马拱手道:“回禀府君,此番各乡义仓同时失窃,王游缴推断各乡必有内应,故此武都尉和王游缴兵分两路,王游缴及营陵县令、县丞还在各乡彻查泰山细作;武都尉则还在泰山追剿残寇。”
这时,孔长史前驱一步,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长揖道:“府君容禀,臣请弹劾箕乡游缴王豹,擅调郡兵包围营陵县府,以下犯上劫持朝廷命官,罪同谋逆!”
秦周接过竹简,草草一观,以指击案,似笑非笑道:“孔长史,本府未记错的话,王游缴乃君保举,如今何以犯下此等重罪?须知《汉律》有言‘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孔礼肃容道:“府君明鉴,臣却有识人不明之罪,今效范滂‘投版去官’以劾之!”
秦周一边大笑一边摇头,故作无奈指向孔礼,曲解道:“叔仪,这相府诸事如何离得开尔?你这哪是弹劾?分明是以退为进保这王二郎,君且放心,王游缴方立下大功,若以些许事急从权的小过而责功臣,本府岂不是赏罚不明?”
孔礼皱眉,再拱手要劾。
却被秦周抬手打断:“孔卿不必多言,吾意已决,此番王游缴追回粮草,使营陵黔首皆念其恩惠,有剿贼有功,他这个临时县尉做的不错,往后便让他代理县尉一职,待他日再立新功,再正式拔擢。”
孔礼闻言心中暗忖:看来秦周这是欲要扶王二郎,以制衡吾等。今早快马回报,那孺子昨日以雷霆之势,清扫了西乡赵氏,如今手握郡兵已成气候,只能另寻他法了。
于是他咬牙拱手道:“府君英明。”
第79章 投木报琼
次日,晨光微熹。
已初步安排好西乡诸事的王豹,率一千九百名郡兵,再次开拔,兵锋直指李庄乡。
依旧和来时一样,和管亥并辔而行,此番管亥已然知晓王豹手中有诸乡豪强罪证,于是好奇道:“王君,这李庄乡的豪强,可也是那般为富不仁之辈?”
王豹叹道:“这李庄乡却是不比西乡,最大的豪强乃是李氏,倒是没有欺民的案底,不过却私铸五铢钱,成色不足朝廷所铸三成。这本是重罪,但如今这世道,豪强私铸五铢屡见不鲜,要如何处置他们,还得看看他们是何态度,若严苛律法以此定罪,恐怕要遭来非议。”
管亥闻言却道:“如此说来,却不是罪大恶极之徒。”
王豹摇头道:“此言差矣,此祸在于社稷,更在于民,朝廷每年铸钱皆有定数,故此物价才平稳。然豪强多铸钱为奸利,钱益轻薄而物贵,劣币驱逐良币,黔首负担更重,若劣币泛滥,将来粮价恐怕翻数倍不止。”
管亥挠了挠头,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实际他还是不解,因为在管亥的认知中,大多数乡邻都没有多余的五铢钱,粮食涨价,布匹也会涨,乡邻们用布匹换来的五铢也存不下来,只会直接再换成粮食。
以物换物才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常态,故此即便听完王豹的解释,他对货币贬值带来的危害也不深刻。
而王豹并不可能猜到管亥心中所想,只道这件事情不太好解释,管亥不理解实属正常。
同时他心中也暗自叹息,和管亥所说,还是最浅显的经济问题。
但实际上私铸五铢,危害更大的是,豪强势力借此积累财富,形成独立于朝廷的地方经济体系,削弱中央控制,最终成为割据势力。
此外,劣钱导致市集交易混乱,小农经济破产,流民增多,终将引发民变。
朝廷虽屡次整顿,但豪强势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最有名的是董卓的小五铢,堪称瓦解了东汉脆弱的财政体系,后来阿瞒把持朝政,屡次想重建货币信用,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到了曹丕在位时,是彻底废止五铢钱,恢复以物换物的谷帛交易。
这一困境直到南北朝后期才逐步解决。
当然这只是汉室衰亡的原因之一,王豹觉得主要因素还是制度性双标,严管官员,放纵豪强,就拿北海来说,豪强豢养成百上千的门客(据说徐州糜家更夸张,庄客过万),可只要不出仕,就没人说;然而即便是统领北海军政大权的北海相,若无朝廷批准,敢公然扩充郡兵到两千以上,包被定罪谋反的。
这状况到184年黄巾军之乱后,有所缓解,而188年朝廷接纳刘焉的建议重开州牧制,就纯粹是饮鸩止渴了,虽然各州牧拥有打压了地方豪强的能力,但却直接激化了地方矛盾。
到189年董卓乱政后,各郡兵力彻底失控,导致地方权力博弈骤然加剧,就连孔融这等清流名士都无法避免,最终被北海豪强逼走,而野心家们则趁机形成武装割据,最终拉开乱世的大幕。
咳……这是题外话了,若要说起原因,还有土地兼并,宦官与外戚之争,边疆压力与财政消耗,够王豹写好几篇论文了,便不多说了。
此时,王豹也犯难,若真是以私铸钱币的罪名,将李氏除去,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各地私铸五铢的豪强都将敌视他,甚至可能联合上书弹劾他的酷吏行径。
诛杀豪强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地方,西乡赵氏可称其为宦官党羽,武备乡高氏可称其私通贼寇,蓄意谋反。但李氏却不行,如果为这小小的一个乡,获罪诸方封疆大吏,这可得不偿失。
正在王豹走神间,前方斥候疾驰而来:“报!李庄乡数十名乡绅豪右,于三里外夹道相迎!”
王豹眉头一挑,扬起嘴角笑道:“哦?咱们在西乡的作为,已经有人替我等传过去了。传令全军,缓速前进,保持戒备!”
三里之外,只见官道两侧整齐排列着十余名乡绅,个个头戴进贤冠,身着深衣裾袍,脚踏翘头履,这是按照礼制,以白身见官的标准着装。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王豹军旗渐近,老者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李庄乡三老李贤,领乡绅恭迎三位明廷!
他身后十余乡绅,纷纷躬身揖礼:“我等见过三位明廷!”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既然人家都全了礼数,王豹当即按剑下马,正冠还礼道:诸君厚谊,愧不敢当。某不过奉府君之命行事,何劳诸贤亲迎?
说罢虚扶李贤手臂,闻李氏诗礼传家,今日一见,方知礼失求诸野非虚言也。”
李贤磬折言道:“老夫见过王明廷,明廷拯溺救焚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瞻风采,方知郑门果有栋梁,乡中备得浊酒彘肩,聊为麾下虎贲洗尘,还望明廷不弃鄙陋。”
王豹执礼微笑,朗声道:既蒙厚爱,敢不从命?请!
王豹见状,亦不着鞍,只以右手虚扶李贤左臂,与之并行于道。二人衣袖相拂,竟显出几分太守劝农的古意。
同行路上一路攀谈,双方对此行来意,却是只字不提,谈笑间尽是鹿鸣、子衿等酸儒之气。
少顷,众人进了乡亭,广场上一传来阵阵肉香,只见中间架起了十余口,烹着羊汤的大鼎,说是犒劳三军将士的。
又引王豹等人进了后院膳厅,厅中长案上已陈设着漆木食案,各色菜肴分盛于青铜簋、豆之中。
王豹自然又是当仁不让的坐上了主座,委屈孙、氏二位只得坐于两侧,一众乡绅坐定后,正要举杯,却见王豹抬手叫停:“诸君且慢,这心中有事,此时饮酒却不畅快,不如吾等先处理公务再痛饮!何安,拿进来吧!”
李贤闻言立刻起身,上前一步长揖道:“三位明廷,此番来意吾等已然知晓,老朽听闻明廷要彻查义仓失窃一案,李庄乡诸吏已连夜整理了李庄乡近三年的赋税账册,确有田亩丈量之误,老朽监管不力,甘领责罚,愿倍数退还于细民。”
话音刚落,只见腰挂啬夫木印者趋步出列,双手捧简过顶,深揖及地:“李庄乡啬夫邹进,拜见三位明廷,自光和元年以来,乡中田亩丈量存误,今已悉数载于簿册,为补前愆,仓廪已备粟千石,若蒙明廷允准,当于今日亭午时分,召各亭父老于晒场,按册发还。”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没想到以雷霆之势铲除赵氏,还有这等好处,如此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于是他笑道:“既是丈量有误,诸君又愿倍数归还于民,那某便不追究此事,亦与西乡一般,算诸君捐资,张榜表彰!”
众乡绅闻言拱手称赞:“明廷仁德!”
接着王豹又看向李贤笑道:“不知李三老如何看待箕乡内舍?”
李贤闻听此言,当即整衣正冠,深施一礼:明廷垂询,老朽斗胆进言。今观箕乡之制,实为救时良策。值此多事之秋,各亭胥吏疲于奔命,政令往往壅滞难通。
他稍作停顿,目光诚恳地望向王豹:老朽族中子弟,有通《九章》者三人,明《田律》者五人,另有深耕农事十余载者数人。若蒙明廷不弃,愿皆赴考校,以供驱策。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此乃备选名录,皆注其所长,请明廷过目。
王豹结果竹简扫了一眼,却是心中暗忖,这李贤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这招以退为进玩端是高明。
各方豪强果然都不可小觑,如此一来,咱这李庄乡内舍用不了多久,便有可能被这李家架空其他人,兜兜转转下来,还是这李家说了算,无非是换个名头罢了。
不过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起呢,只要我坐稳了营陵,这老家伙要是给咱玩阳奉阴违那套,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于是王豹笑道:“李三老深明大义,前番义仓被劫,本官欲招募乡勇护仓击贼,诸君以为如何?”
李贤闻言又代表乡绅发言:“明廷远虑,自当如此,李家愿捐两千石以作军资。”
王豹心中暗忖,看来铸钱之事得稍微放缓,这李家有铸钱经验,若能收为己用,兴许将来青州可保不受董胖子的小五铢冲击,不过还得敲打他一下,可别先乱了我治下的经济!
于是他抚掌而笑:“善!既如此,诸君些许家事,便劳烦诸君自行按家法处置,只是……”
说话间他收敛笑意,看向李贤:“某听闻李庄乡细民所用五铢成色不足,非朝廷所制,李三老即司教化之职,当在乡中开设‘辨伪课’,教细民辨别五铢真伪。”
李贤神色一滞,短暂沉默后拱手道:“谨遵明廷钧令。”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起身举杯道:“善!承蒙诸君设宴款待,此酒某敬诸君高义!”
第80章 坐正营陵
十日后,营陵县武备乡。
武备乡高氏坞堡内,灯火通明。
家主高勉放下密信,眉头紧皱:“看来这王豹确实不好招惹,吾等还是与亭口陈氏、平寿樊氏一样,交出几个替罪羊,纳粮自保吧。”
其子高明疑惑道:“父亲打扰,这却是为何?那王二郎屠戮赵氏必是清流在后算计,他不过是借此机会立威,吾等又非宦竖,何故屈服于那竖子?”
高勉将手中密信递给高明,叹气道:“是孙观来信,劝吾等纳粮自保,万不可与之为敌,想来是那孙观在箕乡吃过王豹的亏。”
高明观信后瞳孔一缩:“那孙观麾下千余泰山贼,竟也忌惮至此,如此说来,我等也只能学李家,明日一早便献粮认错,待风声过去,再慢慢计较。”
高勉捋须点头,吩咐左右:备好粟米八百石,再挑几个平日跋扈的庄客绑了——
话音未落,檐下铜铃无风自响。
高明正欲执灯查看,却听得瓦当坠地的脆响自东南角楼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的落地声——分明是有人从三丈高的哨位上跌落。
高家父子猛然起身,却听有庄客在外大声喊道:“敌袭!弩箭!是郡兵制的三棱箭!”
这时,外面传来密集的‘嗖嗖’声,庭外惨叫声此起彼伏,屋外羽箭钉入墙面的夺、夺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不好!竖子胆敢夜袭民宅!高勉面色大变,却不敢出屋,只得在屋内大喊:快反击!
坞堡外,王豹立于高处手持单筒望远镜,查看里面的情况,夜风掀起白袍下摆,甲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如鳞片闪烁。
麾下千余郡兵鸦雀无声,马蹄裹布,刀鞘缠麻,俨然复刻了当夜劫义仓的装束。
是悄然推进到了两百步时,弩车才射下角楼的岗哨,此时百余弩兵齐发压制,盾兵已然护着冲车朝坞堡撞去。
一旁的陈牧笑道:“高氏坞堡三门紧闭,但角楼哨岗稀疏,看来高氏也是做好了献粮自保的准备,却没想到明公会趁夜奔袭他家。”
王豹扬起嘴角:“其他家都能放过,唯独这暗通泰山贼的高氏,却不能留,正好亭口陈氏和平寿樊氏口服心不服,恐怕都以为某除赵氏,不过是针对宦竖,今日便叫他们收起那些小心思。况且这些日子,某看管亥憋屈得紧,今夜让他好好释放一番。”
少顷,冲车轰然撞开包铁大门,为防坞堡之中有暗箭,盾兵持盾顶进去后,管亥率刀兵一涌而入。
随着郡兵如潮水般涌入坞堡,铁靴踏碎青砖的脆响混着刀剑相击的铮鸣,鲜血撒满高墙。
这时弓弩手们也停下弩箭压制,纷纷抽出环首刀冲入。
只见管亥一马当先,环首刀在火光中划出数道银弧,两名持戟庄客尚未及反应,便已喉间喷血倒地:“高勉老贼何在?出来受死!”
冲出屋应敌的高明闻言大怒,挺剑来迎,却被管亥反手一刀劈断剑身。
寒光闪过,高明从头到胸鲜血喷出,当场毙命。
一时间,坞堡中刀光血影无处不在,地面上的血泊将皎月映成血色,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当黎明曙光划破黑夜时,武备乡恢复寂静,管亥提着高勉未曾瞑目的首级走出坞堡,牌匾轰然坠落,砸起满地血灰。
翌日清晨,武备乡亭中,十余个乡绅于堂下,惴惴不安,像极了西乡那群乡绅的模样。
王豹面带笑意一顿的安抚,并说明了灭高氏乃因其私通泰山贼,甚至将劫义仓的帽子扣在了高氏头上,那高氏府中郡兵制式的弩箭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于是和其他几个乡模式一致,武备乡的内舍和乡勇,就此组建,前番已把阿丑留在了李庄乡、吕峥留在了亭口乡、韩飞留在平寿乡,各乡留下了一百郡兵。
从狱中救出的四百名郡兵均留在了前四个乡。
故此,这武备乡,只能遣淳于奋任下游缴一职,率麾下刀曲驻守沭东乡,并招募乡勇。
而武备乡高氏通贼谋逆血案一经传出,不仅使李庄、亭口、平寿三乡豪右无不庆幸选在依附的明智之举。
更使沭东乡谢氏,当日就遣宾客送来投诚书,不仅愿意归粮及主动交待罪行,更愿彻底依附,遣宾客协助护卫义仓。
于是王豹遣两小吏前往沭东乡组建内舍,又让陈牧带武国安麾下郡兵驻扎,并招募乡勇,等回头再跟武国安打借条。
说起武国安却有个好消息,两日前武国安遣人报信,王豹不必入泰山了,因为尹礼已被武国安生擒。
王豹仔细一问才知,尹礼一伙不过四十余人,皆是琅琊郡之民,是因天灾没了活路,聚众抢了当地豪强的粮食,只能入山为寇。
却遭武国安率千余郡兵围困数日,兵粮寸断,只得选择夜中突围,最终尹礼与武国安交手二十回合,惜败,麾下尽数被俘。
故几日后,营陵七乡都已在王豹掌控内。
这一转便是半月有余,寒冬虽至,但孙嵩和氏威却终于结束了这段屈辱的日子,两人私下早已编排好了,如何弹劾王豹。
岂料待直奔剧县找到孔礼之后,却被告知袁氏飞马来信,得利于王豹,如今袁氏手中握有赵忠党羽不道的罪证,故得使赵忠让步,愿让出虎贲中郎将一职,由袁氏嫡子袁术出任。
因此要推举王豹为营陵县令,而孙篙和氏威二人一向劳苦功高,便让他们升任为长史府功曹和户曹。
而王豹则是以高氏和赵氏宾客的首级,冒充泰山贼报功,在诸方运作下,成功从代理县尉升任为黑绶铜印的营陵县令。
离开箕乡的前夜,王豹大摆酒席,也算是圆了和管亥那场一醉方休的约定。
一顿大酒后,王豹笑眯眯问何安,是愿意跟他前往县城出任决曹(司法判决)兼主簿(秘书)一职,还是愿意留在箕山做个啬夫。
何老六一想这次出去,却将营陵豪右得罪了一圈,于是俯首便拜,愿追随王豹前往县廷。
又问阿黍和李牍,二人也俯首表示愿随王豹去县廷,故李牍为法曹(宣讲律令),阿黍为仓曹(粮仓、物资存储)。
至于郑薪,则是被王豹直接任命为县府工曹(技术研发)。
最后是问管亥可愿出任兵曹(县内兵役、治安协防)一职,管亥有些犹豫,因为放心不下东莱的乡邻,王豹笑道:“即放不下乡邻,何不带他们迁来营陵,这箕乡可安置,营陵县城亦可安置。”
管亥闻言,一念赠马送粮之恩,二念侠之大道,三念知遇之恩,是终于纳头而拜。
几日后,王豹带众人前往县廷交接公务,趁无人之际,将铜印按于桌案,嘴里念念有词的祈祷。
不出意外,很快他眼前呈现一排红色的简体中文——检测宿主获得领地营陵县,解锁成就“百里之君”!目前官职:大县县令(秩千石),奖励武力值+5。”
紧随其后,全身一震剧痛,如遭雷击,筋骨雷音。
他无奈摇头道:“65了,每次递增1点,嗯……等位列三公后,咱可能真能和奉先碰一碰……”
(第二卷 游缴篇完)
第81章 县令新篇
光和五年,正旦。
北海营陵县,一场春雪初霁。
县城东南隅的社稷坛前,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五米见方的夯土方坛上积雪新扫,露出黝黑的泥土。坛周旌旗猎猎,幡幢如林,四周围满男女老少,人声鼎沸。
年轻的县令按剑立于坛前,腰间黑绶铜印,皂缘领袖的玄色祭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
十九岁的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眉宇间却已沉淀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他身后整齐排列着新拔擢的县衙属官。
正常这个尚未及冠的年纪,按《尉律》不能任命为县令,然传闻因其暂领县尉时,泰山剿贼、追回两万石义仓粮食、查惩不道奸佞,履立功勋,获洛阳袁氏亲表奏破格授官。
忽而笙鼓齐鸣,人人屏息凝神,望着这个在营陵掀起惊涛骇浪的年轻县令。
吉时已至——
随着赞礼一声长喝,十二名童子跃上祭坛,执耒耜而舞。这古老的灵星舞是在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坛下老者轻抚胡须、孩童欢呼雀跃,人群喝彩声中夹杂着几句摇头晃脑的称赞:“昔年县社荒废,今见礼乐复兴矣!”
紧接着,县令接过三炷线香,焚香开坛、请水扬幡,燔柴奠玉、宣榜荡秽。
人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仿佛在这一刻,全然忘记他是此县坊间备受嘲笑的王家二郎。
伏以天开黄道,地涌祥云...
他庄重的祭文声响起,人们仿佛听到的是蟾宫赋末句如刀,剜尽腐肉的豪气;是郡兵铁蹄踏碎豪强坞堡,乡绅振聋发聩的沉默;是旱蝗大灾之下,流淌在箕乡涓涓水流;更是各乡无助黔首分到粮食后拥戴的欢呼。
桩桩件件如惊蛰春雷炸响,震散众人心中那‘小而聪了,大未必奇;学而思迁,不文不武’的纨绔形象。
……若蒙垂佑,岁得有秋,当修庠序以明礼,缮甲兵以卫民,使野无惰农,朝无旷职,庶几仰答神休,下慰苍生之望。谨以清醴、玄玉、粢盛、庶品,明荐于神。尚飨!
随着他念完祭文最后一句,这出提前祭社稷祈丰年,借此宣告新官上任。以立威信的戏码算是礼成。
雷鸣般的鼓声再次响起,王豹将线香插入青铜鼎。坛下忽然爆发出震天欢呼,王豹转头望去,见黑压压的人群跪满长街,唇角微扬。
王豹立于社稷坛前,环视跪拜民众,肃然宣令:
其一,农桑之政。
“自今岁始,五月麦收之后,县署当遣劝农掾巡行各乡,督劝黔首广植辽东蜀黍。此物耐旱,可备凶年。种满三亩者,县署赐新制郑工犁一具。”
其二,兵备之令。
“营陵接泰山之寇,不可不备。今募县中壮勇为县卒,凡年十八至四十,身无残疾者,皆可应募。入选中者,月给粟三石,俸百钱。其家口赋减半,选勇武者为伍长、什长,通韬略者可为军候。”
其三,取吏之制。
“自今岁始,县学于二月初一设‘策试’,考以经学、算术、律令、医术、水利、农事及考工制器之术,凡通一艺者,不限州郡,皆可应试。中选者,据其所长署以佐吏之职。其捐官之费,本县当以私财助之。”
王豹语毕,坛下喧然,有老农叩首称善,亦有青壮跃跃欲试。
而世家子弟闻“策试取吏”,面色阴晴不定、耳语窃议,不过只是取县乡佐吏,而非取仕,况其铁血凶名在外,倒未曾听到当众驳斥之声。
政令宣告完毕后,王豹劝散黔首,引一众官员正式入驻县廷。
虽说现在北海的治所是剧县,但营陵县却是西汉时的治所,故营陵也算是大县。
(所谓大县,就是县乡人口超过万户,也只有这等大县的县令,俸禄能至千石。)
所以,营陵县廷乃是西汉旧制,坐落于县城中心略偏北处,坐北朝南,占地约二十余亩。
封闭式方形院落,外围约两丈高墙,门前营陵县廷牌坊,彰显着官方威严。
主体建筑沿中轴线分布,依次为门亭、前院广场、中院听事堂、后院(县令私邸)。
听事堂乃是县令、县丞、县尉及麾下主簿等官署办公之地,又称正堂,正堂两侧诸多曹署,每曹有独立办公区。
一般县廷曹署核心有五曹,分别是户、仓、金、贼、决。
户曹分管户籍田策税赋;
仓曹分管官仓粮储、物资调配,由陈黍出任;
金曹掌钱币铸造、市场物价监管;
贼曹负责缉捕盗贼、维护治安,兼管监狱;
决曹负责司法审判、拟定刑罚,由何老六兼任。
礼仪教化类有设集曹、法曹,分别管理祭祀、学官和宣讲律令,李牍已背会律令,故由他出任法曹一职。
军事类一般边郡才设,有兵曹、塞曹,分别征兵、训练和边塞烽燧、关隘通行;
还有一些辅助类曹署,如尉曹管征调徭役,漕曹漕粮运输。
王豹这营陵县虽非边郡,但他以临近泰山,盗匪横行为由设了兵曹,又请北海相批准暂设,由管亥出任。
又新设辅助类曹署工曹由郑薪出任,负责器具研发。
说到郑薪,便该提一句,他目前主研发的项目——配重式投石车,目前模型基础构架固然搭建成功,技术壁垒未经周密计算,辘轳升重需十余青壮才能拉起短杆的千斤巨石,一旦插销固定,拔销过于困难。
王豹倒是提出了基础物理知识中,关于动滑轮和齿轮技术等省力方式,然具体如何利用,又赖郑薪及新募工匠巧思矣,总之,没有两三年研究和试验,这个王豹口中容易的大家伙,应该是弄不出来的。
原县中曹属,王豹是一概不要,从箕乡内舍中选了几个小吏,暂理各曹事物,待二月初一完成考较后,再重新选拔。
孙篙无奈只能请求孔礼,将原麾下小吏前往长史府。
至于县丞、县尉,王豹作为县令只有举荐权,连提名权都没有,更何况任命权,故暂时没有到任。
祭祀完毕后,王豹吩咐了众人政务,便带着管亥和几个亲卫,前往剧县,一则是相府述职;二则是劝降关押在郡兵大营尹礼。
殊不知孔融已在洛阳听闻了他的作为,谋划多日,特意给他物色好了‘合格’的县丞、县尉,约束他的行为。
咱豹半生受气,皆因今日相府之行!
第82章 儒袍缚虎
剧县,相府。
相府正堂内,炭火灼灼,青烟缭绕。
北海相秦周高坐主位,一反平日官服威仪,今日特意身着素色儒袍,圆润的面庞堆满笑意,正与长史孔礼谈笑风生。
自赵氏覆灭后,秦周在北海国再无掣肘,此刻举手投足间尽是名士风范,俨然一副清流领袖做派。
堂下次座,两名年轻儒生静坐如松。
一人坐于左侧,大约二十五六岁,一袭洗得发白的单薄儒衫难掩其清癯身形,葛巾束发之下,目光始终专注于膝上竹简,恍若未闻堂上谈笑。
叉手那人坐于右侧,约有二十八九岁,身形挺拔,眉如刀削,明明穿着儒衫,膝前却横置着三尺青锋,倒有几分侠客模样。
这时,堂外谒者击柝三声,皂隶高声唱道:营陵县令王豹,请见府君!
秦周含笑,孔礼侧目,而两位儒生亦同时抬眼,四道目光齐齐转向门外。
但见王豹按剑立于东阶之下,闻声即正冠抚印,玄色官服随趋步之势猎猎作响。
行至堂中五步处蓦然驻足,双手交叠提袍,躬身如磬行再行长揖。抬首间,却见次席端坐的两位故人,神色间闪过一丝诧异。
秦周见状,捋须含笑道:王卿且入座。
王豹闻言迈上规规矩矩的拱手道:下官奉府君钧命治理营陵,今特来述职。
秦周调笑道:述职?汝刚领县令之职,至于箕乡及失粮之事,也早以报过,有何好述,莫不是述今日祭祀一事?”
随后秦周一指两位儒生:“今日让尔前来,是为尔引荐两位才俊。
王豹拱手笑道:府君说笑了,豹与季珪兄、幼安兄昔年同窗,岂能不识——”
说话间,他朝两位青年拱手一礼:“豹见过二君。
这二人正是郑玄门下,年长之人乃是清河郡东武城人氏,姓崔名琰,字季珪,是前年才至北海,王豹当时闻名就凑了上去,同慕任侠,二人交情倒是不错。
另一人则是前文所提将来的经学隐士名家——管宁。
崔琰拱手还礼笑道:“季豹去岁却是闯下好大名头,某随师君在高密治学,耳根都快听出茧了。”
王豹笑道:“惭愧,些许小事,竟能传到季珪兄耳中。”
倒是管宁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手中竹简:季豹领此重任,宁本当贺。然闻今日社稷之祀。
他肃然道:《礼记·祭法》明言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郑师注曰百家以上得立社。今营陵为县,祭期当在仲春,季豹提前于正旦祭祀,此违时也。
管宁目光渐厉:更甚者,祭文本当祷祝丰穰,季豹却言缮甲兵。昔孔子曰: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岂可以兵戈之言亵渎神明?
王豹眯了眯眼,这家伙怎么见面就开怼啊!我惹你了吗?
于是他拱手道:幼安兄言之有理,刘向《说苑》言:社稷之臣,必察天时、地利、兵甲。今营陵新定,盗匪横行,故祭文曰兵事;
他顿了顿接着:“至于祭期,幼安兄所引《祭法》乃常礼,然去岁营陵蠡斯伤稼,今正旦祭社正是依《白虎通》灾异修禳之制,岂可拘泥常期?”
随后他拱手往北道:“且师君注《周礼·大司徒》云:社祭,春祈秋报,非常灾则非常祭’,今行禳礼,正合师说。”
管宁摇头,广袖一挥道:“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季豹欲毁礼制,宁不敢苟同!若人人皆以权变为由,则礼乐何为?”
王豹心中暗骂,我都搬出老儒生了,你怎么还要较劲!
崔琰见状,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幼安,季豹初临大县,或有不得已处。”
岂料管宁丝毫不买账:“非也。礼之大体,岂可轻废?”
王豹的火气也是蹭蹭冒起,正欲再驳斥时,秦周却是看向孔礼大笑:“妙哉!妙哉!管君真乃瑚琏之器也!文举此番举荐,甚合吾心意。淑仪,吾看有如此明礼守正之士约束孺子,吾等高枕无忧矣!”
孔礼轻抚胡须笑道:“府君明鉴,孺子行事乖张,正需幼安这般规行矩止的君子时时提点。”
王豹闻言身形微震,睁大双眼:“府君、长史何意?”
秦周看向王豹眼神有些意味深长道:“今营陵县丞、县尉空缺,文举荐管君出任县丞,又荐崔君出任县尉,今朝廷批文已到,三位皆是康成公高足,此番同署理政,倒成就一段郑门三贤治营陵的佳话。”
王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崔琰出仕也就算了,史书上说这管宁是隐士,还多次拒绝出仕啊!
连曹丕给的太中大夫、光禄勋等朝廷高官,都看不上,会屈尊一个小小县丞?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管宁以后会在辽东公孙康的治下,有段好笑的故事,公孙康想礼授管宁官职,但却不敢和管宁说——就像喜欢她却不敢吐露,仿佛说了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一般。
这管宁身上的浩然正气,就是如此受人敬畏。
孔礼见其状,想起前番王豹无礼,却是心中畅快,文举这棋不错,用此中正之鞘,收孺子这把邪刃,端是妙手!
于是他笑骂道:“孺子因何失态?有此贤才辅佐,乃是汝之福,亦是营陵黔首之福!汝何以失礼至此?”
王豹闻言回神,当即拱手致歉:“孔长史教训的是,豹确有失礼之处,然实为受宠若惊——”
随后他迟疑地看向管宁:“幼安兄,素来清虚足以侔古,廉白可以当世,今何以出任这区区县丞之职?”
崔琰闻言笑道:“文举兄日前致信师君,言道:季豹才器非常,然锋芒过盛,若无圭臬,恐伤其德。师君思忖再三,方劝吾等赴任。”
管宁正色道:“季豹过誉了,临行前师君有言:此去非为佐政,实为匡道;然亦非全是因师君之劝,前番得闻季豹‘问渠得清’之悟,宁略有所感。所谓礼失求诸野,宁愿效季豹以行践学,以所学正一县之礼。”
王豹闻言心中大骂,不孝子!你是不是玩不起?小孩子吗?还告老师!
这下好了,朝廷批文也下了……这要是换一个通点事理的,刀往脖子上一架,想让他署什么名,他就得乖乖签押。
偏偏这管宁是认死理的,咱还真不敢拿刀架他,他包是一头撞上去,死给咱看的。
最关键的是,咱还不能逼走他……怠慢名士的名声,咱可背不起,这就纯纯一颗软钉子扎上来。
咱豹也是看出来了,老儒生考虑还挺‘周全’,怕咱跟管宁怼起来没法收场,专门又派崔琰来和稀泥。
第83章 君子与侠
王豹腰悬铜印,着一袭玄色官服自相府而出,面上却挂着生无可恋的神情。
身后崔琰阔袖垂敛,脸上憋着笑意;管宁则怀抱竹简,三人一前一后踏出府门,恰似一幅《礼经》活注。
王豹本是要和二人携手出门,以示友好亲近。
但管宁驻足阶前,广袖一振,肃然道:王县令既为百里之君,当依《仪礼·士相见》尊者在前,卑者在后之制。岂可效市井之徒携手同行?依《汉官仪》‘县令出行,属官当随行三步之后’。
王豹嘴角一抽,这厮当真连走路都要引经据典!于是豹也不和他计较,应承了一句,管县丞说的对。
带着几分无奈走出相府,按住风中凌乱的进贤冠,平复心情,朝门外候着的管亥和亲卫介绍完管宁和崔琰两人,并吩咐几个亲卫道:“尔等先护送二位明廷回营陵。”
随后他转身对二人拱手笑道:“二君且先回县廷,某和管兵曹,还有些公务要处置。”
说罢,他带着管亥要走,却见管宁皱眉道:“王县令,且慢!”
王豹心中咯噔一声,又咋了?
“敢问王县令在剧县有何公务?”
王豹一怔,完啦,说秃噜嘴了!咱要说去城北大营,他保要问可有府君钧令,毕竟《汉律·兴律》写的清楚:非郡朝命,县道毋得擅入营垒。
于是王豹笑道:“一时失言,乃是私事!”
管宁复诘问:“王县令身着官袍,系黑绶铜印,何来私事?况未闻县令今日休沐,朝无旷职,野无惰农,何以因私废公?”
王豹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管亥在旁都一怔,这位什么来头,怎么张口就训?
崔琰笑着打圆场道:“季豹怎的一会儿说公事,一会儿说私事,莫非吾等同窗间,还要藏着掖着?究竟何事不妨直说,若合情合理,幼安兄怎会阻拦?”
管宁闻言皱眉正欲说话,却被崔琰拉了拉衣袖道:“幼安兄,吾等初来诸多事物还不熟悉,莫因口舌耽误了政务。”
王豹闻言心说,行吧,那就一起去,待会儿城北大营,你们爱进不进,大不了你就弹劾呗。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二君勿怪,却是某不坦诚了,确实是公事,二位兄长既想知道,便一道走吧。”
说罢他翻身上马,又叫亲卫让出了两匹,带着他们一路赶往城北大营。
直到远处,大营若隐若现,管宁眉头又皱起:“王县令来郡兵驻扎之地何为?”
王豹只顾拍马头也不回道:“前几日同武都尉入泰山剿贼,捉了个匪首,关押于郡兵大营,闻其颇有勇力,特来此劝其归降,幼安兄也莫搬出律令、礼法,《左传》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况此贼首,不过是无路可走的黎庶罢了,关押在此是给贼首一个机会,不至于羁押相府秋后问斩!”
管宁闻言眉头不展,崔琰却笑道:“幼安兄稍安勿躁,即是公事,不如且观季豹处理,待吾等回县廷后再做计较。”
管宁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紧接着,几人一到营门,把守的岗哨见是王豹,立刻笑盈盈拱手见礼。
王豹习惯性的从怀中掏出五铢,请兄弟们喝酒,却再次把管宁看得眉头深皱。
又见郡兵连个通传都没有,便将他们放入,管宁心中又记上了一笔。
进了中军大帐,见到武国安后,王豹与其寒暄几句,又介绍了崔琰、管宁、管亥三人,随后便直奔主题。
只见几名郡兵将一个被五花大绑之人,带入中军大帐。
王豹定睛观瞧,此人骨骼宽大,身量不高,颧骨略高,下颚线条如斧劈般凌厉,此时虽是披头散发,但浓眉下的瞳孔黑亮如点漆,盯人时如刀锋刮骨,果是个悍将。
这尹礼这段时间,也是纳闷,郡兵将其捉拿后,不审不问,就关押在大帐中,也不送官,还不曾饿着他们。
尹礼几次问他们意欲何为,可郡兵们告知,是王县令叫别亏待他们。
又问哪个王县令,郡兵只道营陵县王豹,但他却从不认识此人。
这一待就是半月,直到今日才郡兵把他从囚牢中带出,被绑缚至此,抬眼便看到这个身着县令官服的年轻人。
王豹皱眉起身,故作训斥道:“不是让尔等不要亏待尹当家吗?怎的绑成这样。”
随后亲自解缚,尹礼却未趁机偷袭挟持,而是疑惑道:“尔便是王豹?”
王豹笑道:“不错,某正是营陵县令王豹,尹当家还有何疑惑?”
尹礼皱眉道:“某与尔素不相识,何故让郡兵优待吾等?”
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某已查清,尹当家乃是琅琊郡人士,带领弟兄们入山为贼实乃天灾所迫,劫了豪强家的粮仓,却未动百姓分毫,故敬尔是条好汉,欲劝尹当家率麾下兄弟归降朝廷。”
尹礼却轻笑:“归降朝廷?做尔等鹰犬,再去欺压黔首?”
王豹轻笑道:“看来尹当家对朝廷有些误解,诚然世上有不少敲骨吸髓的酷吏,但亦有为民请命的良臣,在下虽不才,但治下黔首日子还过得去;尹当家不妨率部,去营陵各乡走一遭,如觉得不如意,大可带弟兄们离开,某决不阻拦。”
尹礼眯了眯眼:“此话当真?”
王豹笑道:“自然!”
“且慢!”
王豹闻声无奈扶额,转头看向那如卷活《春秋》般的管宁:“管县丞有何话说?”
管宁广袖一挥,持竹简拱手道:“《左传》曰: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王县令欲给被逼无奈之人改过之机,本无可厚非。然此法不妥,若这位尹当家,随意找个借口一去不返,王县令岂非获罪于私纵贼首?”
尹礼闻言,皱眉看向管宁,却见他身上寒酸儒袍遮不住的浩然正气,又听王豹称其为县丞,当下先入为主,心中暗忖营陵县的县丞君,竟衣着如此朴实,却是个贤德之士。
王豹却一怔,咦?这愣头青是不是在帮我打助攻?
于是他当即笑道:“管县丞此言差矣,尹当家即入江湖,便奉侠义二字,侠者重诺,太史公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某诚心待尹当家,尹当家岂有害某获罪之理?”
管宁振袖正色道:“《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县令以诚相待,固是君子所为,然彼等劫掠之行,不过假‘侠’之名行‘利’之实,以武犯禁、坏礼乱法,焉能比朱家、郭解?”
未等王豹回话,尹礼闻得被喻为小人,当下大怒道:“先生何故如此小觑某?某虽带弟兄入山为寇,却只夺豪强,从未伤民,如何比不得郭解?今王君以诚相待,若其所言非虚,尔等当真是群为民请命的仁德官吏,某自当不负王君厚恩,效死以报,届时再请先生评某等之侠义!”
王豹闻言当下大喜,这愣头青有点东西!真是怼谁,谁上头。
于是他抚掌大笑,接下腰间铜印道:“善!如此,某便用这铜印与管县丞赌上一局,来人,将尹当家麾下都放了,随吾等走一趟营陵。”
管宁板着脸道:“王县令即执意如此,若尹当家失言出逃,本丞定到府君处弹劾!”
王豹笑道:“吾等便拭目以待!”
第84章 首次碰撞
且说一行人回到县廷后,先是和众官吏介绍了新任的县丞、县尉,将一众公务卷宗交于二人,熟悉共事。
随后又吩咐管亥,带着尹礼一伙去街上一探究竟,若有必要可带他们周围几个乡也走走。
有管亥在侧,尹礼跑不了,毕竟王豹已经探查过,尹礼和眭固一样,武力值只有71。
又让阿黍将箕乡的五百斤鼎,放置于前院广场,并通传箕乡凡有来举鼎者,请移步县廷。
紧接着,则是以与何安商讨各科题目为由,躲进了决曹署。
然而,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听李牍来敲门:“王君,二位明廷有请。”
王豹扶额:“知道了。”
随后带着生无可恋的表情,走出曹署。
却是看得何安一愣,和王豹相处快一年了,几时看到过他这般神情?
待王豹扶好衣冠,一步踏入正堂,脸上堆出春风化雨般的笑意拱手道:“今日招降尹礼,幼安兄当乃首功也!”
随后又转向崔琰:“季珪兄勿怪,今县廷佐吏不足,又诸事需操持,却是怠慢了。”
崔琰指着他笑骂道:“咄!王二郎!少给为兄打官腔,吾等远道,汝因何将吾等晾在一旁?前番从某这要驷伯功时,可不是这般嘴脸!”
王豹急忙堆笑赔罪道:“季珪兄教训的事,弟已令庖厨设下酒宴,为二君接风,权当赔罪。”
这时,管宁面无表情:“酒宴大可不必,臣等不比明廷,麦麸豆羹便胜珍馐,请明廷来,乃是公事。”
王豹闻言一怔,这愣头青怎么又要跟我较劲了?
于是他收敛笑意,坦然坐入主座,朝左侧敷衍拱手道:“不知管县丞,又有何指教?”
崔琰坐于右侧,虽仍是那副温和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显然不打算插手。
管宁起身出列,躬身长作揖:“方才明廷说招降尹礼一事,臣不敢领此功,今初至县廷,依制检点政务——”
管宁声音陡然一提,“明廷领营陵不足半旬,光臣今日所见所闻,越矩之事,竟有七桩,当真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哦?不知是哪七桩,请县丞明示。”
管宁怡然不惧,一字一句:“擅改祭期,祭文妄言兵甲,此乃废礼;私纵贼首,纵其游街,以铜印为注,视朝廷威仪如儿戏,此乃弃印之罪;擅改县制,私设工曹,此乃擅权之罪;私授郡兵钱帛,此乃擅赋敛之罪!然较之后者,此四桩竟只算微末之事——”
管宁一顿,忽而直视王豹:“善改吏制,开设策试;广募乡勇,私通郡兵;私设内舍,架空乡亭,明廷意欲谋逆不成?”
王豹闻言脸上泛起寒意,其他小事可忍,这后三条乃将来乱世,安身立命之本,岂可听他在这胡咧咧,于是他冷笑道:“那依着管县丞,当如何?”
管宁拱手:“臣请明廷,一废策试以复《周官》辟召之制;二罢内舍而归权于乡亭;三散乡勇以正《尉律》兵甲之统;余者诸事,而后修德。”
王豹不怒反笑:“复《周官》辟召之制?管县丞不该对某说,该去洛阳奏表天子,先废卖官粥爵制,再言复周礼!至于内舍归权乡亭,敢问管县丞可知各乡亭中啬夫、游缴、三老,皆是各乡豪右所资之官?尔是要某归权乡亭,还是重归于各地乡绅豪右?”
随后他又冷笑:“至于解散乡勇?义仓若再被劫,是由尔出粮救济百姓,还是尔入泰山剿匪?”
明廷此言差矣。
管宁突然解下腰间黄绶铜印,双手捧举过眉:臣请以这方县丞印为质——若废策试后豪右荐私,臣自当请劾之于相府;若散乡勇致匪患再生,宁愿持《尉律》诣泰山索粮!
王豹闻言怒而拍案:“管幼安!而今天道不昌,黎庶罹难,一县大事,关乎万户黔首身家性命,岂容尔在此赌咒为誓般的异想天开!若是书读痴了,就去各县访访看,弹劾有用的话,某何必妄动刀兵?泰山绵延千里,贼寇千余,罪行累累,彼等焉能跟尔讲理?”
管宁遭受人身攻击,登时脸色铁青。
原本打算看戏的崔琰一惊,他还从见过王豹失态至此,当即起身打圆场拱手道:“明廷息怒,明廷从亭吏而至县君,若论各乡亭民间之苦,吾等不及明廷远矣!然——”
崔琰话锋一转:“管县丞所奏,实乃金玉良言,改吏制、募乡勇、设内舍,实惹人非议,纵吾等问心无愧,难保有心者搬弄是非。”
王豹闻言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情后道:“既如此,崔县尉可有良策?”
崔琰拱手道:“其一,关于佐吏选举,臣请依周礼,稍作变通,增《孝经》、《论语》试题,通过考核者一应带往各乡,由乡老从中选举任职,再行分化之策,西乡选举之吏出任箕乡,箕乡所选出任李庄,如此即全了朝廷礼法,又能免于豪右施恩把持乡务。”
管宁虽皱眉但却未驳斥。
王豹以指击案,暗忖道:这崔琰说的有点东西,说白了就是先考试,再由乡绅面试,最后交叉出任,倒是能避免豪强把持一方。
只是加入《孝经》、《论语》,就等于是只选儒家弟子,当下庶人却很少学过这些东西,所选佐吏便还是乡绅世家,会漏掉如马钧之流的人才。
于是王豹沉声道:“此法尚可,然备农事、水利、医术、考工之才者,未必学过《论语》,如今大灾之年,此四者尤为重要。”
崔琰笑道:“若明廷需要有此专长者,可考核后,暂收为亭卒,于县曹效力,不出任佐吏便是。”
王豹思索片刻,点头道:“善,此法甚妙,关于内舍崔兄有何提议?”
崔琰拱手道:“管县丞所言非虚,内舍实乃大患!”
王豹嘴角玩味:“哦?为何?季珪兄不会又要说,遭人非议吧?”
崔琰摇头道:“非也,明廷试想,今明廷开此先例,他日明廷治下官吏,若效之,建内舍外的内舍以夺权柄,亦或是天下人效之,朝廷制度岂非摆设,故曰大患也。”
王豹一怔皱眉:“既如此,季珪兄有何良策?”
崔琰笑道:“吾等选拔佐吏,当任职于各乡亭,啬夫者,当选刚直中正之臣,取消内舍,以教化之名,改建为乡学,由啬夫、三老直管,使其只议事而不参政,一则可为啬夫提议,各乡事一应由啬夫处置,二则可为明廷培养出德才兼备之吏,如此即全辅政之用,又合乎朝纲。”
王豹闻言,思量一番:“此法可行,乡学再兼监督一职,每月均需呈报县廷乡中诸事,归县廷直管!至于乡勇之事,二君不必再议,匪患不除,乡勇不散!”
崔琰拱手而笑:“明廷明鉴。”
管宁依旧脸色难看,王豹见状只能起身长揖道:“幼安兄莫恼,方才是某失言,今知得季珪兄点拨,方知兄长所言,实乃金玉,豹向兄长赔罪了。”
管宁并不买账拱手道:“明廷即言吾只识经学,不识乡野,臣请明日巡游诸乡!”
王豹一怔,你也是小孩吗?我堂堂县令都这么卑微道歉了,怎么还怄气啊……
第85章 明修暗度
清晨的营陵县廷后院,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庭前古槐上的积雪未消,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震落簌簌雪粉。
白衣青年身立于雪中,头上蒸腾着白汽,手中亮银枪破空刺出,枪头白缨搅动。旋身时腰肌虬结,枪杆横扫如鞭,积雪地炸开一圈雪浪。
忽听得瓦片轻响,反手一记回马枪,枪尖精准点中檐角掉下冰锥,碎冰满地。庭前老梅被劲风惊动,抖落簌簌几朵残梅。
“好枪法!”
王豹寻声看去,原是崔琰在旁喝彩。
叫兄长见笑了。王豹将长枪倚在梅树下,随手扯过架上皂色官服披上,不过是些粗浅把式,强身健体罢了。
崔琰负手走近,靴底碾碎地上冰晶笑道:师君门下皆知季豹好武,今日一见,果不虚言啊。”
王豹系好腰间革带,闻言失笑:季珪兄莫要取笑,阿黍已经熬了新粟粥,不如唤幼安兄同往?”
崔琰闻言点头笑道:“确有些饿了。”
二人走至西厢房叫门半天,无人回应。
却见阿黍裹着围裙进院:“王君,县丞君寅时便已经骑着毛驴出门了,说是去巡乡。”
二人对视一眼,王豹扶额:“这人可真固执!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崔琰大笑:“看来昨日幼安气的不轻啊。”
王豹无奈摇头:“算了,如今各乡都有郡兵把守,箕山亦无匪寇,想来不会出事,出去也好,至少某这耳根清净些。”
随后他看向:“阿黍,你去趟府上,把周伯叫来。”
阿黍拱手应诺。
崔琰却有些意味深长:“为兄有句良言,不知季豹可愿听?”
王豹闻言肃容拱手道:“请兄长赐教。”
崔琰笑道:“季豹若只想守这一县之职,任性行事倒也无妨,若想走得更远些,便当多忍耐幼安兄的斥责。”
王豹一怔:“为何?”
崔琰正色道:“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季豹此前种种行为皆有越权之嫌,之前尚为小吏,又为师君门生,故尚未遭非议,如今却已是百里之君,再越权可就要插手州郡政务了,不但事难成,只怕朝中很快就会有人弹劾你擅权专断,尔这小小县令可担得起这罪名?”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这话在理,有小顽固在,正好可以听听主流名士的看法,也好补立一块礼法的牌坊。
于是他扬起嘴角长揖一礼:“季珪兄教训的是,有幼安兄这般恪守礼制之人在侧,实乃天幸,待其巡乡归来,某好好跟他赔个罪。”
随后他扯着嗓门喊道:“胖子!快马通传各乡游缴,特别是周亢!见到县丞君,让他们护卫周全,给他备几件厚衣裳,若是挨了训斥,都给某老实受着!”
崔琰闻言一怔,笑骂道:“咄!王二郎!昨日竟还有理说,各乡官吏皆为豪右所遣,今闻此话,倒是本尉不能号令各乡游缴矣!”
王豹闻言大笑:“兄长发话,他们岂敢不听,况某这营陵素来太平,兄长乃是大才,岂能只负责区区缉贼护卫之职,稍后还得兄长帮我出题,考较应试者的经学。”
崔琰闻言无奈摇头。
庭前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王豹与崔琰围着炭炉用完朝食,便讨论起了县城周边重新度田一事,这营陵县城不比各乡,乡绅多为名士。
如前县令孙篙家、氏威家,还有他王家,总体来说都挺熟的,故此也只是定个时间和章程。
少顷,阿黍便带着周伯进了县廷。
王豹也未避讳崔琰,让周伯安排人,将整个北海和东莱的山川水文制成沙盘,并在各县寻访懂水利之人,将他们全请来。
连通胶莱、弥河,可是个浩大的工程!
虽然只是从东莱郡到北海国,但以现在的技术,没有十年很难完成,现在可以着手先做勘察设计了,没有水泵技术,除了测地势,还要修建梯级陂塘蓄调,要修陂塘,就得层层设闸,再修排水系统,总之想让这青州变成粮仓,难题数不胜数。
崔琰只道王豹调水是为农桑,却不知,他这是故技重施,要以工代赈,先趁黄巾军之乱前,在北海各县征调徭役,以达控制青壮之目的。
至于工期却无甚所谓,挖渠一天,操练一天,休息两天,只要这些青壮在手,张角一乱,他就可以化徭役为乡勇,平定青州黄巾军。
等平了黄巾军,到董胖子之乱,又有几年喘息,到时在慢慢修。
王豹扬着嘴角,咱研究水文不算越权吧,将来把图纸报给秦周;让秦周征调,不越权吧;这图纸是咱研究的,咱负责工程施工,不过分吧?
小顽固应该没地挑我的理,最多就是说我带他们操练,挖渠这么累容易腰肌损伤,让人活动一下筋骨,那咋啦!
好在沂山和海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以后会面都让他们回府会面,要是让小顽固知道,那天得塌……
说起沂山,此时的白云寨后的苍虬谷内,杀声震天,‘白大目’和‘延胡子’大马金刀的高坐点将台,看着下方乌压压的新兵操练。
这天灾年间,凡是从徐州琅邪郡和东海郡,涌入沂山的流寇,二人是照单全收,再加上王府中从剧县招募送来的新部曲,二人麾下已有约六百人,这还是不含樊、高二人的兵马。
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几个月,两人麾下恐怕就有千余人,届时各自为政的泰山便不足为惧怕。
而这一个月来,还有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蒙山的吴老鬼为求结盟,竟然把其子吴敦,也就是暗奴,送来了沂山当质子。
白大目二人早已得王豹的提醒,佯装接受,却让吴敦带本部贼寇扎营在原昌豨的驻地,时刻提防其一举一动。
说来也奇怪,截止目前,吴敦来后,也没什么动作。
白云寨一切按照计划,只管练兵,每月会有管承的一辆盐车往沂山小道过,做足样子给樊、高、吴三人看。
而东莱郡那边,除了管承部紧锣密鼓的招募海盗,晒粗盐、提细盐外;季方部的流言计划已经悄然进行。
正是天寒地冻,数年来,一股号称鲜卑海马的盗寇,冬则徙冰海而南,劫掠东莱海边渔民,东莱郡权利早被个股豪强、盐枭、海盗瓜分,故此朝堂没有正经出兵剿灭过这群异族。
时至正月,乃渤海湾盛冰期,每年至此时,正是他们南下之期。
殊不知,东莱境内,寒风已经吹起了第一股流言。
酒肆醉汉的愤言:“听说那鲜卑崽子慕容悍,前岁在蓬莱湾劫了一船丝绸,竟当着徐乡侯旧部的面烧船示威,徐猛那帮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还什么‘代天罚罪’,不过是窝里横的鼠辈!”
有酒家呼应笑道:“某也听说了,真是把徐乡侯的脸丢尽了,胆量还不如海猫帮那群女贼人,听说那曲三娘还蒙翻过几个鲜卑狗,卖去高句丽做奴隶哩!”
码头船工咒骂:“眼看鲜卑狗又要来了,巫彭那神棍整天吹嘘‘东海神君’庇佑,去岁连自己的‘祭品’都保不住,让鲜卑人抢了童男女去辽东,呸!什么狗屁东海神君,若真灵验,该让鲜卑人葬身大海才是。”
昌阳盐工亦窃窃私语:“阎家的盐船年年被鲜卑人劫,可阎淼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嘿,平日里在盐工身上刺青显威风,见了鲜卑人倒装起孙子了……”
更有渔者歌曰:
冬来朔风卷怒涛,胡骑踏冰似狼嗥。
东莱六贼皆鼠辈,缩头不敢出穴巢!
海猫虽女敢拔刀,可笑六贼不如姣。
若得泰山英豪在,岂容胡马肆意咆?
第86章 管宁巡乡(上)
光和五年正月初三,晨霜凛冽。
管宁的驴蹄踏过结着薄冰的田垄,箕乡垄间冬麦蒙着霜衣,在晨光中泛出铁青色。
他这小毛驴一路晃晃悠悠,是昨夜才到箕乡,原本离县城最近的是武备乡,但他知道王豹是出任县令不过半旬。
故此,便绕了路,先来看看王豹曾经治下是何景象。
昨夜进了乡亭,新任啬夫尚未到,是赵三老和新任游缴驷勋,接到李牍的快马来报,负责接待的,在驿站住了一夜,品尝到了箕乡新特产流油的咸鸭蛋。
他本是拒绝,坚持朴素作风,但听闻当地黔首家家户户都吃的上,乃王豹教他们做的,于是浅尝一口,配上浓稠的黍粥,丝毫不吹,当真胜过洛阳珍馐。
又听闻王豹在箕乡种种利农举措,故此,今日清晨,便骑上小毛驴踏上了田间小道。
放眼望去,田垄上虽然还堆着雪,却有新绿破雪而出,点缀着几分生机。
这青州麦苗在正月间提前返青,足以罕见到称之为祥瑞!
这全都归功于田埂间纵横的沟渠,‘坎儿井’地下水系统在寒冬稳定输水,一是维持住了地表深层的温度,二是充足水分赐予了冬小麦返青的生机。
管宁昨夜听赵三老说过,这些沟渠就是王豹上任后带乡勇们开凿的,此刻,沟渠覆着薄冰,但冰下隐约可见活水流动,宛如银龙蜿蜒田间。
农人们都知道今日合该开闸,纷纷凿冰取水,蒸汽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仍零星散布田间的陶罐,因为冬日,不再腥臭扑鼻,罐口结着冰凌,内里冻结着虫尸,等待春风解冻后,再度诱敌。
凛冬之期,鸭群已经瘦了好几圈,不如八月时的肥壮,被圈入田埂旁,茅草铺就的避风鸭舍。
有老者已经早起,清扫着鸭粪,与草灰混合堆成小山。
管宁好奇询问,老者借说话之际,往手上哈气,使劲搓手,笑道:“回禀县丞君,这是王君教的,开春后这是上等肥料,保管今年增产哩!”
他们对话间,偶尔有胆大的鸭子偷跑出鸭舍,踱步雪地,啄食田埂缝隙中冻僵的蝗虫卵块,急的老者慌忙追赶。
看得管宁会心一笑,心中忽然涌出一句:‘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再往前走,就是几个新乡亭,这里是乡勇们去年新盖的村落,此时已是人丁兴旺,炊烟袅袅,有新来的降卒家属,亦安置有周边几乡的流民。
他们初到时还有些惶恐,但如今已渐渐安定,妇人忙着煮食,老者们则三三两两在檐下修整农具,言语间已带着几分乡音相融的熟稔。
都是原先挨过饥馑之苦,如今分得薄田,眼中总算有了盼头。
不远处,一座新建的外舍传来朗朗童声。
赵三老手持竹简,在孩子们中间缓步穿行。这些孩童年龄参差,有的尚在总角之年,有的已能诵读半篇《急就章》。他们端坐在蒲席上,摇头晃脑,稚嫩的声音却格外认真。
正当管宁含额点头间,更远方的营帐中却传来震天杀声,却是驷勋带领乡勇操练。
听得管宁眉头直皱,这箕乡的景象,哪有半分如王豹口中大灾的模样!然放眼望去,家家户户中竟无青壮。
正巧一队乡勇扛着锋利的农具,巡逻而过,为首的汉子正要盘查管宁,见其腰间铜印,知此乃县丞君,于是叉手见礼。
管宁皱眉诘问:“尔等见官府信物,何不解兵?”
为首汉子一愣,转头呵斥乡勇收起农具,却有一瘦高汉子嘴里小声嘀咕:“政令说的明白,力田者可免礼啊……”
管宁听的真切,偏偏人家手持的就是农具,无可辩驳,于是反在心中狠狠记上一笔——《春秋》讥世卿擅兵!农夫成群持械,与坏礼乱法的私兵有何不同?
这时,忽闻前方新建驿站外传来争执声。
“贫道犯了何事?尔等何故将贫道羁押于此?”
“道长见谅,王县君有钧令,凡遇天师、方士过道,未得县君首肯,不得随意离开驿站,吾等已派人奏报县城,还请道长宽住两日。”
管宁闻声一勒缰绳,小毛驴慢悠悠地向驿站踱去。
驿站门前,几个乡勇正拦住一位道人。那道人身披杏黄道袍,手持黄老传教符印,此刻正气得胡须直颤。
道人甩动拂尘:荒谬!贫道云游十余年未闻此等禁令,况贫道符传、信印一应齐全,不过是入境布道!尔等县君何敢阻拦?
为首的乡勇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道长见谅,俺也是奉命行事,待县君下令放行后,道长可自去县城问王县君。”
虽说方士骗财之事偶有耳闻,但刚才乡勇说凡遇,便无问缘由将人羁押,这是何道理?
于是他出言问道:此人犯了何事?
为首的乡勇巡声而视,但见其腰间明晃晃的铜印,知是巡乡的县丞,于是恭敬拱手:“回县丞君,道长未犯事。”
那道人见状当即看向管宁拱手道:“贫道不过是云游至此,彼等无缘无故便将贫道带至驿站,不许离去,请县丞君做主。”
管宁听得眉头一皱:“既未犯事,为何羁押?放行。”
那乡勇态度确实恭敬,但丝毫不为所动:“回禀县丞君,此乃王君嘱咐,俺们不敢抗命。”
管宁的眉头深深蹙起,他缓缓下驴:“《汉律·厩律》有载,无故羁留行人,罚金四两。此人既然无作奸犯科,尔等莫不是要以身试律?”
众乡勇闻言,神色慌乱,伏地拜道:“县丞君息怒,吾等委是不敢抗命,昨夜已经连夜快马报于县君,今日应该会收到县君之令,望县丞君恕罪。”
管宁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他的愤怒并非出于单纯的乡勇抗命。
诚如乡勇所言,苛责他们无济于事,且据他对王豹的了解,下令缉拿必有其原因。
这却变相传递着一件事,他作为县丞,此间三老、游缴、乡勇,见他无不恭恭敬敬,但竟然依律办不成一件小事!
在他眼中,这不是单纯的 “抗命”,而是礼崩乐坏的开端。
王豹在这箕乡得威望,远甚于他口中的乡绅豪右,恐怕就算取消内舍,权也到不了乡亭,现在王豹尚为营陵县令,倒也不会惹来非议。
但他日王豹调任,这箕乡若还是只认王豹,不认县中官吏,那还了得!况王豹还只是个县令,他日若升任为一方郡守,治理好一方。
此模式一旦因短期能治乱,而得推广,天下将重回秦制;倘使野心昭彰者得此法,天下必乱!
这箕乡祥和之下,藏着头叫天下儒生背脊发麻的猛虎!
于是又狠狠记上一笔,又拂袖道:“道长宽心,此事待本丞回了县廷,再与王县令计较!”
第87章 管宁巡乡(中)
正午的日头惨白,照在西乡的田垄上。
管宁的小毛驴踏过一道干涸的沟渠,地溅起几片碎冰。
远处,坞堡的夯土墙上布满了箭孔,处处都诉说着一个月前的血腥与杀戮,管宁若是早几日来,还能听到里面女眷的哭泣声。
唯崭新的牌匾和朱门与之格格不入,曾经的赵府牌匾,已悄然换成了内舍二字。
一群衣衫褴褛的农人,排着长队,如一条长蛇般从内舍门外,蜿蜒而出,少数有五六十个人。
旁边几队郡兵正在维持秩序,几个走出内舍的农人,将手中失而复得的田契死死抱进胸膛,仿佛要将其藏进心窝,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
管宁也不曾想,短短二十里的距离,西乡与箕乡竟如隔世。
放眼望去,排着长队的黔首们,不少有手指残疾之人,来时他看过西乡的卷宗,本以为王豹是为立威进行的清洗,恐怕稍有些夸大其词,如今看来,那些罪证恐怕都不是作假。
有眼尖的郡兵看到了管宁腰间的黄绶铜印,当即安排人通知周亢,自己则率先过来行礼。
管宁见状也是问道:“这是在发放什么文书?”
郡兵拱手道:“回禀县丞君,这是按照王县令吩咐,退还赵氏强占黔首的土地。”
管宁骇然:“这些黔首全都被赵氏占了土地?”
郡兵点头道:“不错,卑职听内舍诸君说起,这还只是在西乡能找到的,很多早年被占地的黔首,现在西乡已不见其人。”
管宁闻言默默下了毛驴,踱步走向一位断指的黔首。
西乡之民不比箕乡,见到管宁腰间铜印,慌忙跪地,管宁将几个都扶起,并看向其手上的断指皱眉问道:“此乃赵氏所为?”
那黔首颤颤巍巍:“回明廷,正是。”
管宁又问道:“赵氏擅动私刑,尔等何不报官。”
黔首闻言一怔:“回明廷,王君诛杀赵氏那晚,吾等都已如实禀明,绝无隐瞒。”
管宁皱眉复诘问:“王县令来之前,为何不报?”
黔首们面面相觑,一旁郡兵闻言却啥然失笑,见管宁转头看来方觉失态,立刻拱手道:“县丞君有所不知,此间啬夫原是赵氏族人,曾有黔首乡亭告状,次日死于沟渠。”
管宁闻言道:“那为何不去县中告?”
一个胆大的黔首道:“县丞君,有人去告过,赵氏交了罚金免罪,后来那家人被赵氏臧获三天两头上门寻事,活活逼死了,俺们哪里还敢去啊!”
紧接着有黔首纷纷点头附和。
管宁默然,安抚了几句后,再次骑上了小毛驴。
这时一队人着急跑来,为首一人蜂腰猿背,叉手行礼:“卑职西乡游缴周亢,见过县丞君。”
管宁含额点头:“西乡重立新规,百废待兴,尔等都去忙吧,吾四处走走。”
周亢闻言忙道:“明公有吩咐,让吾等护卫县丞周全,此时正是晌午,某已安排庖厨备了夕食,不如请县丞君先到乡亭用膳。”
管宁闻‘明公’二字再次皱眉,已知此人同箕乡游缴一样,又是王豹心腹。
于是他摇头道:“乡亭夕食便不必了,既然周游缴得了王县令之命,便带某去看看西乡义仓,是如何赊粥济民的吧。”
周亢闻言,也不多言,明公派李牍来说了,尽量顺着这位县丞君,于是拱手应诺。
少顷,几人到了西乡义仓,此时也是老弱妇孺排起了长队,管宁走近一看,义仓外架起几口大锅,锅里煮着浓稠的黍粥,每口锅中都立着一支筷子。
管宁疑惑道:“这是何意?”
周亢笑道:“明公吩咐,义仓所济黍粥,立筷不能倒,违令者军法从事。”
管宁闻言点头以示认可,忽觉腹中饥饿,于是道:“也给吾盛一碗吧。”
周亢闻言肃容,不愧是明公的同窗,果然也是个好官,于是立刻给盛了一碗,又到旁边拿了块黍饼给管宁。
管宁这才注意,领黍饼的都是青壮。
于是皱眉问道:“周游缴,为何青壮济干糒,妇孺济稠粥?”
周亢拱手道:“亦是明公吩咐,这些青壮均自愿为乡勇,平日里要操练和开荒,故此食干糒。”
管宁眉头不展:“莫非仓中粮食不足以撑到获麦?”
周亢亦摇头:“县丞宽心,明公有言在先,粮食若不够,他会想办法遣人送来。”
管宁不解:“那为何不一视同仁?”
周亢恍然遂道:“某也问过明公,然明公说:杀富富不去,救贫贫不离,能救西乡者,只有西乡之民,若全都济干糒,会使黔首懒惰。虽然某不懂,但是明公这般吩咐,必有道理。”
管宁闻言眉头大皱:“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今尔等以干糒诱民为兵,岂非以利为饵?”
周亢一脸茫然:“县丞说的前一句是何意?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怎叫以利为饵?”
管宁闻言一怔,随后想到这等稠粥,只怕没出仕之前,不见得自己每天能喝上。
至于当兵吃粮,他竟无力反驳。
随后他摇头解释道:“尔可以简单理解为,不患这粮食有多少,而是患分之不均。”
周亢听懂了,这位县丞君是好人,叫给妇孺老幼也分干糒。
于是这莽夫犯了难,明公让张榜明示,乡勇才分干的;昨天李牍又来传话,特别提醒,让自己不得顶撞,县丞君说啥就是啥。
莽夫抓着脑袋,终于灵机一动,朝着几个庖厨喊道:“去,再做些饼——”
随后朝着排队的妇孺老弱喊道:“今儿县丞君开恩!让诸君都吃一顿干糒!没有领的都来领啊!”
管宁大有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于是在心中又狠狠记上一笔,回去再和王豹计较!
正此时,队伍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听闻今日多分了干糒,竟按捺不住欢喜,从母亲身旁蹦跳而出,冲着庖厨那边大喊道:
娘!今日能吃饼了!
那孩子声音清亮,脸上还沾着灰土,却是掩不住的雀跃。
队伍中几个半大孩子闻言,也纷纷挤到前面张望,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休要乱跑!一个妇人急忙拽住自家小儿,低声道:县丞君在呢!
那孩子却不惧,回头望向管宁,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乳牙:“谢过县丞君!”
管宁见此笑,眉头舒展,露出笑意。
第88章 管宁巡乡(下)
夕阳斜挂在光秃秃的桑树枝头,将管宁和毛驴的影子拖得老长。
李庄乡的乡野在冬日暮色中格外空旷,麦田间的残雪映着橘红余晖,随着毛驴悠哉踱步,管宁渐渐进入李庄乡低矮的土垣。
这里比起箕乡少了勃勃生机,比起西乡则是少了一个肃杀之感。
由于王豹并未对李庄乡进行清洗,故此县廷的卷宗里,并没有放上次何安查出来的罪证。
管宁本以为这里该是个正常之乡,然而路过一间酒肆时,里面却爆发出争吵之声。
“李郎君,这钱……”
“怎的?”
“李家主今日才教吾等的辩伪,这钱和说的朝廷制式不一样啊。”
“放屁!尔是第一次见钱吗?素日里都是用这个,偏今儿不会用了?”
管宁皱眉转头望去,却酒肆里,酒家跟个锦衣郎在争执,又听朝廷制式几个字,于是管宁将毛驴栓在门外,踱步走入。
那酒肆主人拱手苦颜道:李家主今日方宣,日后输赋,边廓漶漫、钱文磨灭、铜色不纯者,皆不得纳......
锦衣郎猛然击案,厉声道:这某管不着!家主教尔的,乃朝廷五铢,此为李五铢。出李庄乡界,某不管,然在吾乡里,唯用此钱!
酒肆主人顿首泣告:郎君,然此钱实难充赋啊......
锦衣郎君拂袖起身,冷哼道:某身上就有这个,要取便取,否则休怪!
说罢,他将钱袋丢于案几,拂袖要走,几枚铜钱滚落有声,正巧滚到了管宁脚下。
斜阳下,钱文二字模糊不清,边缘却刻意打磨得圆润,钱币灰暗,显然是成色不足的私铸钱。
管宁弯腰拾起一枚,那锦衣郎昂首走过,正与他擦身而过。
“且慢!”管宁清朗声音不疾不徐,却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
那锦衣郎脚步骤停,眯起双眼回身,打量间却见管宁腰间系着的黄绶铜印,心中咯噔一声,随即他慌忙长揖及地:“不期得遇明廷,下民李元拜问尊讳?
管宁肃然道:“本官新任营陵县丞管宁。”
那酒家闻言慌忙伏地:“见过明廷。”
李元则是喉结滚动:“见过管明廷,家父为李庄乡三老,半旬前王县君巡乡,家父曾与王县君把酒言欢……”
只见管宁恍若未闻,将钱迎着落日高高举起:这‘李五铢’边廓虽经打磨,然成色明显不足。李郎君可知,《汉书·食货志》有载,私铸钱者,罪弃市!”
李元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强笑道:明廷说笑了,此乃家父为乡民便利所铸临时钱票,待朝廷新钱运抵,自当回收......
管宁闻言不予理会,将酒家扶起道:“店家方才说,晨间李家主教辨识铜钱,可是此子口中的李三老?”
那酒家抬头道:“回禀明廷,李三老正是此间李家家主。”
管宁皱起眉头:“既铸私钱,又教黔首识钱,这是何道理?”
李元闻言一怔,看那表情像是在说:合着您不知道啊!
酒家则老实道:“李庄乡用这钱已有数十个年头了,上个月王县君带兵前来巡乡后,李三老便挨家挨户教如何辨钱,还说这钱不可再充赋。”
管宁闻言了然,看来王豹是知道他们铸私钱的事,让三老教化辨钱是为了敲打。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元:“有劳李郎君将酒钱结了,随本亭走一趟乡亭!”
李元脸色难堪:“回……回县丞,某身上真没有……”
管宁拂袖怒容:“既如此,到了乡亭让令尊来结!”
这李元自知也跑不了,更不敢动朝廷命官,不仅乖乖跟着管宁去乡亭,还热心指路。
路上遇到巡逻的郡兵,郡兵们一边行礼,一边飞奔禀报游缴。
少顷,二人来到乡亭,亭门前几个亭卒见黄绶之官,带着李家郎君前来,慌忙行礼,一问之下大惊,立刻有人冲入亭中禀报。
这时,一个独眼的壮汉带着几个乡勇飞奔而来,那独眼汉子正是阿丑。
一见到管宁腰上绶带,阿丑叉手行礼:“李庄乡游缴张伯,见过县丞君!”
管宁见状含额道:“既然张游缴也到了,就一并进亭议事吧!”
阿丑早有王豹嘱咐,不敢怠慢,于是引着管宁直奔正堂,而接到汇报的李三老,也着急出来,见自家儿子跟在其后,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见礼之后,开口询问,管宁只是奔着正堂,口称:此乃公事,该在公堂办!
其子李元慌忙交待后,李三老才知,这阳奉阴违竟被抓了个现行,一时竟摸不清王豹何意。
原以为王豹前番敲打,他们已经做了表态,短时间不会追究此事,他们正好趁此机会,将私钱换出,先补齐亏损,再看王豹对此事的态度。
却不曾想,还不到一月,就又来个县丞巡游。
阿丑也才知,李家端是大胆,明公已经敲打,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入了正堂,管宁踱步坐上主座,将‘李五铢’置于案几,正色肃容:“李三老可知‘五铢’之制始于何时?”
李贤脸色不改,拱手道:“回禀县丞,建元五年,汉武改制,铸‘五铢钱’,以正币制。”
管宁目光沉静,声音却如寒泉浸石:“李三老倒心如明镜,自建元五年起,民间私铸者,罪至弃市。今令郎持此伪钱强令乡里,非盗国财,实毁民本,况据本丞所知,数十年间李庄乡皆用此钱,恐不单是令郎之过吧?”
李贤一时摸不清脉,只得赔笑道:“县丞君有所不知,李庄乡多半都是李姓子弟,每年朝廷拨给李庄乡的五铢远不够流通所用,故此,李家为乡民便利临时铸钱代替,待朝廷新钱运抵,自当回收。”
管宁听闻李贤此言,眸色微沉,却并不作怒,语气平静如深潭:三老所言,倒与令郎如出一辙,《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民间用度不足,当上奏朝廷,岂能私相授受?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继续道:先汉时,贾谊曾谏文帝曰:奸钱日繁,正钱日亡。而今天下钱法,一如往昔。三老为乡中长者,本当导民向善,却以私钱乱法,数十年来,使李庄乡民不知正钱之制,可是要效王莽铸币么?
李贤闻‘王莽’二字,脸色刹那铁青:“县丞此话未免过激,李家素重儒术,未敢有悖逆之心,当今天下私铸五铢何止李氏一家,莫非彼等皆是王莽?孝文时,邓通得赐铜山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吴王濞亦以铸钱富埒天子,未问天下乱。今北海僻远,朝廷钱粮不济,吾等不过效古贤暂解民困罢了。”
说话间,他忌惮的看了一眼阿丑,反诘问道:“敢问县丞君,今日此问,是王县君之意,还是县丞君之意?”
管宁端坐堂上,目光如炬,缓缓道:吴王濞铸钱铜山,终成七国之祸!武帝收权于中央,方有‘五铢’之稳!法理昭昭,何须问谁人之意?
李贤轻笑:“那便是县丞君自己之意了,县丞君有所不知,县君令老夫教民辨认伪钱,正是要整顿钱法,然私钱已流通数十年之久,却只可徐徐图之,至于其原因,县君乃知——
他语气忽而强硬:“李庄乡,半数乡民皆是李姓子弟,乡民贫苦,新钱难得,若骤然废止旧钱,恐生民变!”
说罢,他竟堂而皇之的带着其子拂袖而去,唯留管宁脸色渐青。
素来沉稳的阿丑,见此也有些发愣,不知是要扣下,还是不扣。
随后他想到驻守李庄乡的郡兵只有一百人,新招募乡勇操练不足半月,不堪一战。
故拱手和管宁说明情况后,接着问道:“县丞君,是否等卑职派人快马奏予明公,待明公定夺?”
管宁深吸一口气:“不必,待巡完其他乡,本丞自会去相府弹劾!”
第89章 求药太平
光和五年,正月初三,夜。
暮色渐沉,庖厨的烟火气混着酱烧鹿肉的香气飘入院中。
廊下几个小吏手捧漆案穿行,案上盛着蒸鱼、炙肉、时蔬鲜羹,另有几壶温热的黍酒,酒香微醺。
白日在箕乡被羁押的道士,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困惑。
他原以为此番被如此粗暴的‘请’来,是这营陵县令与道门有所间隙,如兖州诸士,视太平教众为妖言祸众之徒。
却不曾想这位年轻的县令竟摆宴相待,不言罪责,只问黄老之学,谈吐间竟颇有见地。
“道长请。”王豹亲自执壶,为道人斟满酒樽,笑意温润如春风:“听道长所言,句句不离天命,不知道长可是师从大贤良师?”
道士略一迟疑,但见酒肉丰盛,县君又这般客气,终是端起了酒卮:“贫道张翼,无缘得见大贤良师,师从颍川大贤良师座下弟子波才天师,此番至北海,正是奉师命,广施符水,济世救人,敢问县君将贫道强拘至此,又如此相待,是何用意?”
王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但很快恢复如常,笑意更深,举起酒卮:“原来道长果是张天师门下!难怪道长一身清气,令人见之忘俗,某闻张天师之名久矣,恨不得见,今日得见道长,当浮一大白,道长请!”
说罢,王豹举杯一饮而尽,张翼闻言虽然疑惑,但也只能先喝下杯中酒。
王豹状似随意地问道:“张道长行走四方,必见惯疾疫。某听闻过路的兖州人言道,太平道符水能愈百病,不知其中有何玄妙?可是因为加了丹砂、雄黄一类药材?”
张翼闻言,眉宇间带出一丝傲然,摇头道:“非也!符水之术,首重诚心,次重配伍,施符者入得大贤良师门下,诚心求习符箓;用符者也当心念天师恩德,心不诚者,则水不灵也!至于配伍……”
他忽然顿住,好奇的看了王豹一眼,“朝廷素来抵制方士,县君乃是朝廷命官,竟对符水之术有兴趣?”
王豹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举杯示意:“不瞒道长,某虽在朝为官,却尝拜读《太平经》,每念阴阳和顺、公正无私,皆有所悟——”
随后他微微垂头叹气道:“今北海天灾连连,黔首衣食不继,某也盼太平气早至,大德现而神降,以消黎庶疾苦也。”
张翼闻言先是扶须点头,随后举杯感慨道:“贫道路过箕乡,得见之甚昌,又闻乃县君之功,早知县君本是厚德之人,今日闻县君此言,果为贤士也,此乃营陵百姓之福!”
王豹扬起嘴角,举杯而应:“道长过誉矣。吾尝览《太平经》,其云:人心怀恶,喜怒无恒,则神游于外,邪气乘虚,疠疫横行。今天道晦冥,黎元流散,某心忧邪祟侵凌营陵,而道长远游他郡,无复驱禳之人,故欲请符水之术。若蒙垂悯,授以玄旨,则营陵百姓必当讴歌大贤良师之德,铭感五内。”
张翼恍然笑道:原来县君此番,是为营陵苍生求药方。济世度人乃贫道分内之事,县君直言便是,何必曲折若是?”
说罢,他将腰间木符和葫芦摘下,又从怀中取出药方,呈给王豹说道:“此木乃以黄连、艾蒿、麻黄……几味药,以文火慢煮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使药力浸透,再以朱砂画神符而得,故用此木煮水可得药。”
随后他又指向葫芦说道:“此中灵丹,乃以蜜、黍粉、胡麻粉混制而成,每日辰时,但见紫气东升,先服此丹,半个时辰后,再饮符水,之后诵念《太平经》,七日后方见奇效。”
王豹有些狐疑,这道人看出我的意图,却容易就把药方给我了?这不显得咱龌龊吗?
于是他试探道:“道长此非虚言乎?”
张翼扶须失笑:“贫道云游四方,本就是济世救人,王县君为民求药,贫道岂会虚言相欺?但有一事,需先叫县君得知,此方,药石皆为辅,若不诵念经文,收效甚微。”
王豹一挑眉,你看我傻吗?
张翼见状摇头道:“县君若是不信,将来若有病患,一试便知。”
王豹一怔,皱起眉头:“敢问道长,这却是为何?”
张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道:“大贤良师曾言:天下大病,非药石可医,唯太平之气可救!口诵《太平经》,方得此气庇佑,故能驱恶念,治五脏之邪,故此,唯心诚方灵也!”
王豹紧锁眉头,以指击案。
史书记载,这张角可不单纯是蛊惑人心之辈,《三国志》裴松之曾注,张角弟子疗病颇效。
这说明他们是真懂医术的,这道人毫不避讳的把药方给我,却又说不诵经,收效甚微,还说一试便知,那显然是他曾经试过了,莫非是传说中的精神治疗法?
想到这,王豹略有所悟,这木符还算是用药熬出来的,丹药却只是些高热量的东西,那就是给病人补充营养,难道配上药液只能缓解病症,真正是靠活下去的希望,去刺激人体肾上腺素和免疫系统?
或许在乱世,百姓真的需要这丝光亮。
随后王豹扬起嘴角,好个心诚则灵,若是这法子不灵的话,张角大可以说,是诵经时心不诚!
唉,这道人虽说狂热了些,但却是真的在行济世之举……罢罢罢,难为这样的人,良心过不去,由他去吧。
先剔除朱砂,这玩意咱知道,虽有传说有安神之效,但有毒吃不成,他日招到郎中,再让其研究一下这药方。
于是王豹起身拱手长揖道:“多谢天师点拨!今天师赐药,造福营陵,真乃功德无量也,不知天师可愿留在县廷,他日若有大疫,救这一方黔首乎?”
张翼亦起身拱手推辞道:“蒙县君厚爱,贫道随性惯了,今县君已得药方,北海苍生无忧矣,贫道当游往东莱、泰山几郡,济世度人。”
王豹诚心一礼:“如此,那便祝道长,早日功德圆满,修成正果。”
张翼同样拱手:“谢过县君吉言。”
正在此时,忽有一声高呼:“王君,张游缴,令某前来报信,县丞君今日巡至李庄乡,扬言要弹劾李三老。”
王豹闻言无奈扶额,李贤啊李贤,你说你惹他干嘛!
随后他和张翼说道:“道长慢用,某还有些公务处理。”
张翼笑道:“贫道多谢县君款待,今酒饱饭足,便不打搅县君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王豹收起手中的药方,心中不由感慨:太平二字取得好啊,有人以符水求,有人以礼法求,但这今之大汉,病入膏肓,终归是要用刀兵求的。
真难想象,这样一个坦诚率真、济世度人的道人,究竟要见了多少人间惨剧,才会毅然拿起兵戈,追随张角,请大汉赴死……
第90章 五铢风云
光和五年,正月初五。
北海国相府正堂内,铜兽炉中炭火噼啪作响,青烟缭绕。
秦周端坐主位,一袭素色儒袍宽大如云,圆润的脸上笑意温和。
左侧坐着长史孔礼,如沐春风。
堂下管宁肃立如松,双手捧呈一卷竹简,神色肃然,声音清朗如金石:“府君明鉴,臣请劾李庄乡三老李贤,私铸钱币数十年。今已成痼疾,若不根除,后患无穷!”
“幼安所言极是。”秦周接过竹简,目光扫过其上弹劾李三老私铸五铢条文,颔首赞道:“《诗》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今日始信!幼安下车三日,便察钱法积弊,无愧为康成公高足。”
管宁方欲行礼,秦周已看向孔礼笑道:淑仪,幼安此奏,却使吾忆及孝章皇帝建初年间,第五伦公奏禁郡国铸钱旧事,果有先贤之风骨,真乃吾等清流之砥柱也!”
未等管宁谦虚,孔礼扶须而笑:“府君明鉴,虽只弹劾一乡,然《盐铁论》有云弊化之原,起于毫末,幼安见微知着,实在难得。”
秦周扶须点头以表赞同,随后看向管宁脸上笑意更浓,端起茶碗浅尝一口:“幼安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管宁深揖一礼:“府君和长史盛誉,臣愧不敢当。钱法乃国之经脉,既已察其弊,自当献愚者之策——”
他直起身时,目光如炬,声音沉若幽井:臣请府君即颁明令,昭告北海,双管齐下。一则依律严惩私铸,明正典刑;二则开府库兑钱。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驳的私钱双手呈上:臣观私钱铜色不足三成,可以三换一,既正钱法,亦安民心。
秦周手中的茶盏突然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溅在案几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而孔礼却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当即整冠而拜:府君明鉴!幼安此策既正纲纪,又恤民艰,实乃老成谋国之见。臣,附议。
秦周轻咳一声:“咳,二君所言极是,钱法乃国之大政,自当严查,《汉官仪》有制,百里之内,令长为尊——”
说话间,他忽而沉声道:“营陵出此大案,县令难逃干系!幼安,尔传本府口谕,着王豹亲理此案,使营陵境内,不得再有一枚私钱。然需妥善处置,若激起民变,唯他是问!”
半晌过后……
营陵县廷正堂,管亥和尹礼坐于列座于堂下,崔琰居右侧眼含笑意,管宁肃容立身长揖。
王豹黑着脸坐于堂上,双拳死死攥着,指节隐隐发白,唇间微动,堂下众人看不懂此唇语,但两老粗觉得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原本今日尹礼游完诸乡回到县廷,最后一站到箕乡后,得知这是王豹一年之功的治理结果,故心悦诚服,口称明公,是俯首便拜。
有这支四十来人的队伍加入,县兵就算是正式成立了,王豹怎能不喜,当即任命尹礼为县兵司马。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外面一声急报,说县丞君回来了,王豹还合计着怎么跟他道歉,怎么劝他暂时弹劾,私钱一事干系甚广。
岂料这老哥来就一发暴击,传北海相口谕……
王豹内心当场骂开花:
秦周这臭不要脸的!这天大的事情,居然有脸把皮球提到县里,还连个正式文书都不敢下!
至于管宁说的两策,更是听得咱豹是头皮发麻,听听,严惩私铸,明正典刑!
民变倒是其次,大不了调集兵马,大军压境,咱看谁敢变;但巴蜀、荆州那些盛产铜矿地区的豪强、诸侯,还不连夜上奏洛阳弹劾咱是酷吏?
还以一换三,咋的,这钱你出啊?
见管宁起身,王豹如雨化春风,努力堆起了笑容:“幼安兄,弹劾之事,怎不和吾等商量一下?”
管宁闻言皱眉道:“明廷此言差矣。《春秋》之义,大夫无私交。臣既察奸佞,自当直奏上官,岂有先通款之理?”
王豹微微扶额:“幼安兄误会了。某非阻君弹劾,只是若先与吾等议个良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棘手,幼安兄或许不知,天下铸私钱者不止这李家,若严惩之……”
话音未落,管宁广袖一挥:“明廷岂不闻董子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昔年第五伦禁私铸,何尝不是顶着豪强怨谤?”
王豹闻言青筋渐起,强忍怒意笑道:“县丞君,府君原话怎讲的?”
管宁闻言复述了一遍,王豹当即拍案,几乎原封不动,拱手转述道:“府君明鉴!钱法乃国之大政,自当严办,着管县丞亲理此案,使营陵境内,不得再有一枚私钱。然需妥善处置,若激起民变,唯尔是问!”
“噗!”
管亥和尹礼闻言,顿时没有憋住笑声。而崔琰显然比他们专业。
管宁听闻脸色一变,眉峰骤高:明廷此言,可是在推诿?莫非当真与李家勾结谋私?
王豹压制不住怒火,猛然击案:“管幼安!私钱之祸,某比尔更清楚,若是这般容易惩处,前番某便率郡兵将李氏子孙剿灭殆尽了!尔身为儒生开口严惩,闭口法办,毫不遵圣人教诲,不教而诛,尔之礼教哪去了?这次怎不说持《尉律》诣李家收回私钱了?若说推诿,尔怎不去指责秦府君!”
管宁闻言脸色渐青。
崔琰见状心中无奈摇头,怎么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又吵起来了。
于是起身离席,拉了拉管宁衣袖,拱手道:“明廷息怒,幼安乃是心忧社稷,一时情急失言,臣有三策,可不动刀兵,解明廷之忧。”
王豹闻言心中一喜,不动声色:“还请季珪兄赐教。”
崔琰肃容道:“其一,文举素有刚正之名,今为议郎,有参议朝政之权。臣请由管县丞前往高密,说服师君修书呈明利害,劝文举上表朝廷,当今私钱泛滥,非营陵一乡也,若得朝廷之名,严惩各地私钱,县君再做整治,方能名正言顺;”
王豹双目一亮,好计策,要是老儒生劝了,孔融奏与不奏,锅都是孔融的;老儒生要是不劝,也能说服小顽固,到时借老儒生之言找秦周推辞。
这崔琰才是好大哥!
王豹脸上逐渐露出笑意:“季珪兄妙计,非朝廷天威不可镇诸方也。”
崔琰谦虚一礼:“其二,可依管县丞前议,以官铸换私钱,然黔首和李家一应换之——”
王豹微微皱眉,至见崔琰又道:“升任李三老为县中金曹,令李家代垫其财,待收回私钱,令其按官钱制式重铸,重铸之钱可偿其所垫之资,新铸官钱由工曹监督成色和制式。至于李氏私钱重铸的亏空,便算作多年来的罚没之资。”
管宁闻言皱眉道:“此法,宁不敢苟同……”
“幼安兄莫急,待季珪兄说完。”王豹抬手打断,心中暗忖似乎可行,私钱重铸,以一换三,李家固然吃亏,但终究升任为县曹,全了体面,有朝廷旨意在,罚没些许钱财咋了?
他敢不从,咱反手就以抗旨镇压,谁也说不了闲话。
崔琰也笑道:“幼安之意,为兄清楚,惩处不在一时,这其三,便是将这李三老困于县廷,有吾等监督,更有县兵守备在侧。他日若果有悔过之心,兢兢业业为明廷分忧,还自罢了;若依旧龌龊营私,便以雷霆之威依法惩治,届时以《尉律》惩处治下曹属,便无人非议。”
管宁皱眉,显然还在不满,但王豹已经拍板:“妙!如此便有劳尹司马护送县丞,前往高密拜请师君出手相助!”
尹礼起身拱手:“末将领命!”
随后王豹朝管宁玩味道:“幼安兄若有异议,此行不妨问问师君,请他老人家指教。”
第91章 师徒夜话
雪后初晴的官道上,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尹礼率麾下十余个弟兄,身披郡兵皮甲,腰悬环首刀,时不时瞥向身侧驴背上端坐的管宁。
这儒生自离了营陵县便一直沉默,只捧着卷竹简细读,任凭毛驴缓行。
先生!尹礼终于按捺不住,勒马逐步,某有一问!
管宁微微抬眉:尹司马但说无妨。
那日先生言某等不过假之名行之实,比不得朱家、郭解。
尹礼挺起胸膛,浓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如今某走遍营陵诸乡,亲见明公于各乡赈济灾民,惩强扶弱,故未负明公信诺,甘效死力!敢问先生,今之尹礼,可当侠名?
只闻驴蹄声咯噔咯噔响了几息,管宁缓缓合上竹简。
他转头直视尹礼,出乎意料地拱手一礼:《史记》载郭解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尹司马守诺如金,可称季布之风。
尹礼闻言一喜,这连明公都头疼的儒生,竟然痛快认输,正欲仰头大笑。
却听管宁话锋陡转:《左传》有云: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如雪水般清冽:“立言不过下品,《白虎通》言:侠者,挟也’,挟私仇者不过游侠儿,挟公义者方为国之侠,尹司马效王县令一人于死力,此乃游侠,唯效鲁仲连义不帝秦之节,或师子产铸刑书之智,方为国之侠。”
尹礼脸上笑容一僵,沉默半晌,才踢马向前,跟在管宁身旁瓮声瓮气道:“先生说的这两人都是干啥的?”
朱家、郭解,侠士也,崇尚游侠的汉家儿郎谁人不知,可鲁仲连、子产,他就不认识了。
管宁闻言旋即失笑,随后耐心解释道:“鲁仲连者,布衣之士也。秦围邯郸,赵欲尊秦为帝,彼独仗剑列席,陈说利害,终使秦军却退。功成不居,拂衣而去,此谓义不帝秦。侠之大者,当如此人不挟私恩,而怀天下之公义。”
尹礼闻言赞道:“此乃真侠士也,子产又是何人?”
管宁刚欲开口,却心有所悟,转头看向营陵的方向,嘴里喃喃道:“子产相郑,铸刑书于鼎,使黔首知法、贵胄畏刑。昔者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自子产始,法昭如日月。侠之智者,当效此法不逞血气之勇,而以规矩正世道。”
尹礼闻言似懂非懂,但路上不说话,憋着难受,故对听故事来了兴致,拱手道:“先生学识渊博,这子产之事,某听不懂,能否再与某说些其他侠义之事?”
管宁闻言会心一笑:“善!《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今尹司马求学,宁岂有不教之理。昔颜子好学,孔子赞其不迁怒于人,不重犯己过。侠者亦当如是:持剑时,不动无名之火,行事后,常思已失之过,此方为真侠之学的根基……”
两人这一路上,一个讲得起劲,一个听得认真。虽然尹礼大多数听得迷糊,但一句管宁‘好学’的称赞,让他有些飘飘然,所以——听不懂,但是爱听!
说来可笑,原本尹礼是要炫耀一番自己的侠义,这一两天下来,听管宁说侠义,偶有所悟,故对其多了几分侍师之礼,尤为敬重。
若让王豹得知,必然要算计,他日俘获名将,便让这管宁过去唠上三天三夜,省得自己费尽心思学孔明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光阴似箭,一晃三日,当暮色吞没最后一缕霞光时,二人抵达高密郑府。
恪守规矩的尹礼被小厮引去客房,管宁则是褪去官袍,换上素麻深衣踏入兰台。
古柏森森的院落里,郑玄正于灯下校注《尚书》。
见弟子风尘仆仆而来,郑玄摘下错缬冠,招呼入座,露出已有些花白鬓角:幼安何来?”
当管宁说明来意,又讲起私钱的弊病,郑玄听完,捋须长叹:“幼安,《周官》言‘泉府掌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此周公理财之制,以均平天下。然自孝武改币,王莽更张,及至今日,豪强竞铸,钱法日坏,非铜铁之罪,实乃人心趋利,礼义不修也。”
管宁身子前倾,长揖一礼:“师君明鉴,弟子以为正是因此,更当雷霆整饬!”
郑玄合上竹简,灯影摇曳:“孺子行事素来乖张,此番却只敲打,而不以雷霆之势根除,尔道为何?”
管宁若有所思:“季豹曾言,天下铸币豪强不止李氏一家,恐是怕过于激进,遭人弹劾。”
郑玄微微扶须:“孺子名声素来不佳,何惧再加上酷吏之名?乃畏天下人铸私钱者不服也!”
郑玄稍顿,又道:“惩李氏却不能儆百,反使豪强联手弹劾尔等,助其愈骄。《论语》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朝堂未先申禁令、明教化,尔等骤施刑罚,李氏不服,天下亦不服,徒招怨怼,岂合圣人之道?”
管宁一怔,郑玄收敛笑意:“此番季珪所言不错,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名谓爵位之称,不正则职事废。言不顺则教令不行,故事不成。凭尔等一县之君,名分不足以促成整顿钱法此等大事,还需朝廷出面,老夫自当修书劝文举,奏明天子。”
管宁闻言若有所悟,随后忽而伏地行大礼:“弟子惭愧,师君……弟子心生退意,想辞去此职,继续随师君治学。”
郑玄凝视着这个最重礼制的弟子,缓缓道:“可是孺子无状?”
非也。弟子非恶于季豹,而是......他忽然抬头,眼中跳动着罕见的痛苦,欲重塑礼乐,竟非用那等违背礼乐之法不可!
郑玄皱眉:此言何意?
“师君可知季豹如何治县?管宁的语速越来越快,设策试、募乡勇、建内舍,使百姓只知不识律令,这般作为,与田氏何异?然......
他情绪罕见失控:箕乡之麦正月返青,西乡黔首取回田契时跪地嚎啕。师君……礼乐非始亡于季豹,礼乐早亡矣!欲救礼乐竟赖刀兵、赖强权,弟子实不愿见,请师君恩准!”
油灯作响,郑玄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
郑玄忽然指向书架一角:幼安,取《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来。
待管宁捧来竹简,郑玄却不展开,只轻抚简册:昔晋文公召王狩于河阳,孔子书曰天王狩于河阳。尔道,圣人是遵周礼,还是违周礼?
管宁怔住。这典故他烂熟于心——晋文公称霸后挟周天子会盟,圣人编《春秋》时却曲笔为天子主动巡狩,既保全周王颜面,又承认霸主权威。
郑玄将《春秋》交于管宁:圣人尝见陪臣执国命,亦见八佾舞于庭,早知周礼已颓,然依旧理《乐经》,作《春秋》,周游列国,非不知其不可为,乃不忍其终不可为也。孺子年幼时所言不虚,读而未行,非知也。”
他顿了顿:“尔这县丞之位,恰如当年圣人为鲁司寇,当效圣人。孺子以刀兵立威,尔以礼法正心。孺子在前,尚有‘持斧’之胆,幼安居后,何退‘匀药’之心?回营陵吧。
管宁伏地长拜:弟子......领命。
郑玄见状轻轻扶须,随后一吹胡子:“今日且住一晚,待老夫写修书一封,尔带与那孺子!”
……数日后,当王豹看到此信时,当即将其狠狠拍在案上,脸上写满暴躁:“阿黍、胖子,给某把县廷门槛锯矮三寸,省得老儒生来时,绊了他人家的腿!”
崔琰偷眼看去,只见竹简一截上写着——
‘……幼安方正清厉,有史鱼之直,汝当引为股肱。昔晏婴举贤不避仇,祁奚荐才不避亲,况同门乎?孺子若再使其萌退志,老夫当携先师戒尺,诣营陵问汝学而时习之义!’
第92章 海贼会盟
光和五年,正月初八夜。
蓬莱湾外十里,一处无名沙洲。
潮水退去的礁岩间凝着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十余艘快船拖上沙滩,船底与冰碴摩擦的声响像野兽磨牙。
沙洲高处是座营寨,上头插着徐字大旗。
营寨的大帐中,铺着九张粗糙的虎皮席,形貌各异,却皆目光阴鸷。
席边炭盆里燃烧着掺了海豹油脂的篝火,青蓝色的火焰猎猎作响。
首座之人,身穿玄铁甲胄,年约四旬,身形魁梧,左颊一道刀疤斜贯至颈,正是徐乡侯旧部首领徐猛。
这徐猛,乃东莱境内数一数二的海盗,控制着黄县以北的蓬莱水域,假托前朝侯爵之名,自称徐乡侯遗部,打着‘代天罚罪’的口号
专劫东莱豪强商船,将部分财物分给贫民,效春秋侠盗之风,以收民心,如今,麾下贼众千余。
这场七贼聚首便是此人发起的。
客座连列,前后分别是:
昌阳盐枭-阎淼,占据昌阳沿海盐场至崂山湾,供奉管仲像,以宗族为核心,名为昌阳豪强,实为盐枭,垄断昌阳、长广两县私盐晒制,盐工皆刺字青印,与长广李姓豪强有联姻。
海神祠-巫彭,霸占沙门岛至砣矶岛海域,善用方士幻术,制造恐吓商船,假借祭祀东海神君,强征渔民童男女祭,实际就是一伙人贩子,把人贩卖去高丽句。
鲸波帮-田鲸,霸占成山角至之罘湾,和东莱盐官沾亲带故,盗卖官盐引,偷运高句丽。
琅琊水鬼-吕鳃,前琅琊水师屯长,因上司贪饷杀官逃亡,占据一个海外小岛,虽说偶尔也干海上劫掠的勾当,但主业却是运输,从昌阳盐枭阎淼处运私盐给徐州陈氏。
赤獠帮-管承,过去占东莱西岸,然后去岁入泰山和山贼血拼大败,老巢被一伙新贼偷去,如今占据一方小岛重新招兵买马,今麾下不过二百余人。
海猫帮-曲三娘,蓬莱至辽东沓氏海峡,麾下百来个女子,来无影去无踪,不知此番徐猛如何联系上她的,干得是假扮渔妇接近商船,伺机下蒙汗药,将过往商人,当奴隶贩卖至鲜卑,也抓鲜卑人卖给盐枭。
眼见人都到期,徐猛大马金刀一座:徐某今日厚颜做东,邀诸位共商大计,如今东莱各海岸都在嘲笑吾等惧怕鲜卑,那首渔歌想必大家都听过了——
徐猛冷笑一声:鲜卑海马年年踏冰南下,焚船毁舍。往年诸位或避其锋芒,或暗通款曲。可今岁这渔歌遍传东莱,若再装聋作哑……
他猛地将刀鞘插进桌案上:海上汉子们的脊梁骨,怕是要被渔民的唾沫星子砸断了!
末座的管承拍案而起:“徐当家说的好!其他不重要,要说吾等血性不如那泰山贼,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席的阎淼嘴角玩味:“若不是管兄在泰山吃了大亏,哪里会有这等渔歌?”
管承怒目,猛然抽出腰间钢刀,喝道:“阎老贼,有胆再说一遍!”
阎淼同样抽出长刀:“丧家之犬安敢与吾辈同席!”
他身旁的琅琊水鬼吕鳃同样按刀起身,与管承对峙。
众贼冷眼旁观,徐猛一拍桌案:“够了!今日不是让尔等来火拼的!”
两人闻言冷哼一声,收起钢刀,又听海神祠巫彭看向曲三娘,忽然阴恻恻开口:渔歌中‘海猫虽女敢拔刀’,听闻去年腊月,曲帮主手下蒙翻了几个鲜卑人,莫非这流言本就是海猫帮所散?
徐猛本要呵斥,但一听此言却眯眼看向曲三娘。
曲三娘和这巫彭都是干人口买卖,多少有些不对付,然此时众人目光所致,她却不好发作。
于是她掩唇娇笑,发丝间的贝壳簌簌作响:“巫神官莫冤枉人,妾身平日都是在诸位爷的牙缝里混口饭吃,哪里敢干这勾当?倒是听说巫神官,去岁吃了鲜卑人的大亏,怕不是巫神官自己传的?”
巫彭勃然大怒:“贱婢好胆!”
鲸波帮田鲸和这巫彭同走高句丽的海路,常有摩擦,故此帮起了曲三娘:“怎的?巫神官被人说中,恼羞成怒了?”
眼看又燃起了火药味,徐猛再次喝道:“够了!今日不管流言是何人所传,叫尔等前来是会盟!诸位在东莱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愿意当缩头乌龟的,现在就可以走!”
此话一出,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星映照出众人阴晴不定的脸色。
徐猛见无人离去,这才冷哼一声,继续道:既无人退出,那便立个章程——
他拔出鞘中长刀,猛地插在桌上,刀锋震颤:徐某提议,海猫帮负责打听鲜卑动向,此番鲜卑贼若干南下,吾等六家血性汉子,就叫他们看看,这东莱的海,不是他们的猎场!
帐内短暂沉寂,阎淼慢悠悠地啜了口酒,冷笑道:徐当家的豪气,老夫佩服。可鲜卑贼千余铁骑,如今又是冰期,吾等战船动弹不得,贸然接战,胜算几何?
阎公说的不错。 巫彭阴笑道,鲜卑人可不是疍家渔民,若战而不胜,反激其怒,明年再来烧几个渔村,往后东莱诸港的商船还有谁敢走?我等颜面扫地是小,东莱商路断绝是大。
管承冷笑:“吾等为何要跟鲜卑狗硬碰?吾等夜袭便是了!”
徐猛闻言喜道:“管当家所言极是!”
阎淼、巫彭愁眉权衡利弊。
曲三娘眼波流转,心中暗忖,这鲜卑海马素来都是走吾的地盘,麾下姐妹受其祸者不在少数,若是趁机促成此事,于我大有益处!
于是她扫过阎淼、巫彭,阴阳怪气道:鲜卑人再凶,难道还比得了阎公家的盐场凶?比得了巫神官的‘童男女祭’更恶?
阎淼和巫彭脸色一沉,但还没开口,田鲸冷笑:三娘说得好!果然比某些人有胆气,老子早看鲜卑人不顺眼,吾等的鱼叉正是彼等骑兵的克星!
阎淼闻言怒目:老子岂是无胆之辈,你出得,老子也出得。
吕鳃本欲观望,见阎淼发话,便也拱手道:既如此,琅琊水鬼亦愿随徐当家一战!
巫彭见众人皆表决心,亦不再唱反调,冷冷道:既如此,本神官也出一份力——待鲜卑人浮尸海上,正好祭我东海神君!
徐猛大笑,拔出桌上长刀,高举过顶,吾等七家会盟,可凑足五千人马吾等明日会师,待三娘查到消息后,趁夜袭杀,不给彼等上马的时间,鲜卑海马不过区区千余人,不足为惧
管承趁机抛出第二剂药引,咧开槽牙,眼中透出一丝贪婪:“吾等还要先把话说明白,听闻鲜卑狗手里有良马三百匹,驮马一百匹,若是此番劫到战马,当如何分配?”
(注:鲜卑良马并不等同于官家战马,战马可以说是良马之中百里挑一,且要适应中原地形需要长期驯化。
而鲜卑马更甚,因其耐力虽强,但体型较小,马肩高约1.2-1.3米,平均较河西马矮0.2米以上,适合劫掠游击,别小看这0.2米,这是能否带动重甲的关键所在。
比如董卓集团吧,举整个西凉之力,只凑了三千铁骑,但人马重甲,已足够对当时中原军队形成降维碾压,横扫司隶,人称飞熊军。
董卓死后,李榷、郭汜两人凭借飞熊军千余残部,仍能击败吕布的并州军,更嘲讽道:‘并州儿郎只会射雕,可敢与吾西凉铁骑正面一决’,要知道吕布的并州军也是东汉最精锐的边军之一,足见这官家铁骑精锐,和其他骑兵的差距。
当然,李榷郭汜也不是莽夫,史料记载其以少胜多的战役真不少:败吕布夺长安,数次大破马腾、韩遂联军,逼得这二人龟缩西凉。且看李郭一死,马韩立马就蹦跶起来了,但凡有点骑兵的,都敢说自己麾下是铁骑,所以他俩虽然残暴,但属于被演义严重低估的军事家。)
众贼闻马字,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这可是硬通货,随便往哪都能卖个好价钱。
徐猛眯了眯眼笑道:“管兄所得不错,便按照出力多寡分,如何?”
众贼闻言纷纷点头认同。
管承见状轻轻出了一口气,原本王豹猜测他们应该会邀请季方来联盟,毕竟管承只有二百来人,季方手里已有四百人,不过这事儿终究还是促成了。
明公计划的第一环应该是达成了,与鲜卑一战后,各股的海盗们兵力应该会大减,最重要的是,各方汇集,更有利于挑拨他们的矛盾。
第93章 盐枭旧事
光和五年,正月十三,渤海湾北岸。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冰封的海面,惨白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自五日前徐乡侯旧部召集六家海盗会盟,这片荒芜的沙洲便成了各路贼寇的临时驻地。此刻,昌阳盐枭阎淼正盘腿坐在大帐中,闭目养神。他脸色阴鸷,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显然心事重重。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臧获边高呼,边进帐道:“报!阎帅,李家主昨日突然派人来将夫人接走!”
阎淼猛地睁眼,眼神如刀般锋利道:“可留了话,接走夫人,所为何事?”
那臧获道:“只说是兄妹多月未见,让夫人回去叙叙旧。”
阎淼豁然起身,脸色阴晴不定。
这阎淼的夫人姓柳,和长广豪强李氏关系匪浅,乃是李氏家主李纲的义妹。
早年李纲年幼时,一次在海边嬉戏,遇到涨潮,险些葬身大海,当地渔民柳三见到这一幕冒死入海,将他救回。
李家念恩,让李纲认其为义父。
后来李纲读书有成,当上了盐官,为了牟取私利,便大开方便之名,让他这位义父干了私盐的勾当,两人平分其利。
后来,柳三早逝,膝下无子,只有柳氏一女,便成了柳家唯一的掌权人。
而阎淼当年不过是个悍勇的盐工,靠着打打杀杀替柳家打下不少地盘,娶了柳氏,得了这份基业。
私盐坊本是柳家的,因此,阎淼在外狠辣蛮横,动辄要人性命,可回家见了柳氏,却总是蔫了三分。
前年,他在酒家胡(有特殊服务的酒肆),养过个叫秋娘的女子,被这柳氏带人一顿毒打,生生将秋娘给逼出昌阳,阎淼只敢干瞪眼。
而这些年阎淼的势力越来越大,早有抛开李家私吞盐利之心,他现在和徐州陈氏的私路,乃是吕鳃牵的线,这笔买卖便是瞒着李家的。
于是听闻,李家突然把柳氏接走,令他隐隐不安。
他却不知道,长广县前段时间,传着一股谣言。
两日前,长广县李府。
家主!家奴小跑进书房,外面都传疯了,说柳夫人与琅琊水鬼吕鳃私通已久!
李纲正在临摹《急就章》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细说。
家奴咽了口唾沫:都说……每逢阎当家出海,夫人就和吕鳃在昌阳别院私会。
荒唐!李家主冷笑:吾妹虽然刁蛮了些,但素来贞洁,岂是行那等苟且之事?日后遇见有人在传,便给某打断他的腿!
“诺!”家奴拱手,迟疑片刻又道:“只是……家主,酒肆里还有人再帮柳夫人说话,说这事儿兴许是阎淼自己传的,阎淼几次欲纳妾,夫人却不准,如今夫人流言四起,他却正好借此把夫人休了。”
“纳妾?他阎淼没这个胆量,不过——”李家主眯了眯眼,却是以指击案,沉默片刻言道:“如今这阎淼势力大了,倒保不齐他有独吞盐利的想法,来人!去接吾妹回府一趟,就说某要和妹子叙旧!”
而另一边,远离昌阳县一乡中。
曾经挨了打的当垆女秋娘,重新在这开启了一家酒肆。
这天,酒肆中来了几个汉子,只是团坐吃酒,却是肆无忌惮的议论着,关于阎家悍妇勾搭吕鳃之事。
或故作吃惊:“果有此事?”
或笑称:“某哄尔做甚?某便是长广县人,现在长广县传的沸沸扬扬哩!”
或感叹:“若此事当真,以李家护短的性子,说不得会除了阎淼,让自家妹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或嘲弄:“除?阎淼麾下多少盐工,他李氏才多少人?如今的阎淼哪是他们李家能动的?”
最后一人笑道:“若是联合那水鬼吕鳃可就不一定咯,可怜那阎淼还蒙在鼓里。”
一旁秋娘闻言,想起曾经遭受柳氏的那顿毒打,脸上犹觉火辣辣的疼,眼底却泛起一抹怨毒的狠色。
——
而此时,远在营陵的王豹,与周朗密见:“明公,海边流言已布局妥当,李纲连夜召回柳氏。”
王豹满意点头道:“如此便让季方将散布流言之人撤回,以免被人抓住马脚,已潜伏入到盐厂的兄弟,便不用撤了,留下继续打探情报。酒曲既已下,就让它自己慢慢发酵吧,下一步——
王豹眼中杀机一闪:“集中力量,先除了海神祠那群该千刀万剐的人贩子!”
周朗拱手应诺,又疑惑道:“明公,属下有一事不解,若要阎淼和李氏反目,何不直接在长广传,阎淼与吕鳃私下的买卖?”
王豹轻笑:“若直言告知,李氏大可兴师问罪,阎淼分其一半盐利便是,无非给其添堵罢了。但若让柳氏自己生疑,暗查账簿,坐实了阎淼藏私,以柳氏逼走当垆女的强势性子,很可能怀疑阎淼真存了休妻的念头,事态一经发酵,届时阎淼将为家事所累。”
周朗恍然:“若彼等心中无鬼,这流言便如儿戏,可偏偏这阎淼和李家本就貌合神离,那柳氏若是闹急了,说不定阎淼真会以她和吕鳃的流言,倒打一耙。”
王豹点头笑道:“人心往往最是禁不起猜忌,况且流言之计不过开始罢了。吕鳃与阎淼间不过盐利尔,阎淼能给他的,不过是粗盐,管承却能给他们细盐。吕鳃所顾忌无非江湖中人的信义二字,只要阎淼自家出了问题,管承便找到机会,能趁虚而入,与吕鳃结盟。”
周朗又好奇道:“明公为何还要借当垆女之口去告诉阎淼,何不直接在昌阳也传?”
王豹摇头道:“那阎淼能从一个小小盐工,做到一方首领,岂是无智之辈,当垆女与柳氏有仇,借她之口告诉阎淼,阎淼虽不一定信,但不至于打草惊蛇,况且——”
随后他意味深长道:“当阎夫人可比开酒家胡,日子好过太多,此番那当垆女只要踏入昌阳,便定起贪、痴、嗔三念,也许会给我们一个意外之喜。”
……
第94章 夜袭鲜卑
光和五年,正月十五日,渤海湾,子时三刻,朔风呼啸。
六家海贼跟在曲三娘身后,踏着冻硬的滩涂前行,脚下的砂石在低温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带路的曲三娘,忽而高抬手臂示意止步,众贼叫停各部,随后曲三娘带着六位首领翻高丘,伏于雪窝冒出头去。
只见寒风卷着碎雪飘过,砾石滩上的鲜卑大营静静蛰伏,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数十座皮帐围成环形,战马都拴在营中央的木桩上。
寨门后搭着两个简易的角楼,一边一个哨兵,门口有四五个人把守,大营外还有一队鲜卑贼寇,正绕着营地缓缓走动。
看得出来这鲜卑海马,并非是简单的乌合之众,这临时的大寨虽然简陋,但颇有章法。
曲三娘指向远处山坡下的阴影,向身后众贼说道:“鲜卑狗一共建了三处营寨,下面的是今日午时左右到的,应该是前军——”
说罢她又指向西面的山丘道:“往西走二里低谷处,还藏着一处大营,是未时附近到的,应该是中军,慕容悍应该是在中军。”
随后她又指向西北方:“最后一处大营在西北方二里附近的山丘上,是申时才到,应该后军,三营互为犄角之势。”
徐猛眯起眼睛:好贼子竟这般警惕,若非三娘乃此处地头蛇,手眼通天,吾等今夜非吃大亏不可。
阎淼心中挂着事儿,着急厮杀完回家,于是冷哼一声:这有何惧?吾等人多势众,便兵分三路,丑时三刻同时动手,叫他们收尾不得相应!
巫彭点头道:此言有理——
随后他心中算计,虽然有言在先按出力多寡分马,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各自抢到的马匹,谁都不可能再吐出来重新分。
唯有这管承的人手最少,再怎么都抢不过他这千余教众,于是他阴笑着看向管承:“这前军不如就交给某和管当家吧。”
管承眯起眼睛看他一眼,随后咧开槽牙道:既然巫神官开口了,某倒是乐意奉陪!
徐猛点头道:“好!那中军便交给某和田当家吧,某今日便亲自取下慕容狗贼的人头,叫东莱老少看看,什么叫代天伐罪!”
阎淼、吕鳃对视一眼,各自点头,阎淼发话道:“既如此,后军就交给吾和吕当家,丑时三刻同时动手!”
曲三娘掩嘴轻笑:“厮杀之事,吾等女流就不掺和了,只望诸位爷别忘妾身探路的功劳。”
说罢,几人悄然下了山丘,依计行事,带着各自人马悄声踏雪,绕路前往曲三娘所指的方位。
丑时三刻,鲜卑前军大营,北风忽然转急。
管承亲率三十亲卫,趁着夜色摸到鲜卑营寨五十步外。
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哨兵的身影拉得老长。
上弦。管承低声道。
身后三十名弩手缓缓拉开蹶张弩,弓弦发出细微的声。
鲜卑营地的西北角,一个哨兵突然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放!”
嗖——
第一波弩箭破空而去。角楼上的哨兵应声倒地,喉咙上插着三支弩箭。
敌袭!巡逻哨兵终于发现异常,刚喊出声就被飞来的箭矢贯穿胸口。
惨叫之声突然划破夜的寂静。
不远处的巫彭见状,立刻高喊一声:“冲!随吾诛杀渎神的鲜卑狗!”
其麾下神祠死士纷纷大喊:“东海神君庇佑!”
一时间,海神祠的千余死士,如洪流般涌入鲜卑前寨,挨个掀开帐帘,持鱼叉猛刺。前面几个帐篷的鲜卑人惊醒,刚拿起兵刃就被捅穿心窝。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
后面帐篷的鲜卑武士,匆忙抓起武器冲出帐篷,却发现营内已经乱作一团——拴马桩不知何时被砍断,受惊的战马在营地横冲直撞。
管承脸上挂着冷笑,带着亲卫跟着在海神祠人马之后冲入大营。
他答应打头阵,可没答应冲在最前面,王豹早有交代,咱的兄弟精贵着呢,冲杀这等粗活尽量交给别人!
于此同时,中军大寨。
徐猛和田鲸的人马埋伏在西面,闻前营杀声响起,徐猛举起裹着毛皮的硬弓。
放箭! 三百支羽箭破空而出,将巡逻的鲜卑武士射成了刺猬。田鲸趁机带人砍断寨门绳索,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地。
喊杀声惊醒了慕容悍。他抄起弯刀冲出大帐,迎面撞上徐猛。两把兵刃相撞,火花在寒夜中格外刺眼。
何方鼠辈?慕容悍暴喝。
徐猛咧嘴阴笑道:“慕容狗贼,可识得尔徐猛爷爷!”
慕容悍大怒:“徐贼!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安敢夜袭某的大营?”
话音未落,听闻耳旁风声响起,慕容悍急忙撤步,只见一把钢刀竟几乎贴着鼻尖砍下,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狂笑:“还有你田大爷!”
中军大帐是兵对兵,将对将,都是以多打少,厮杀几乎呈一边倒的架势。
另一边,后军大营。
阎淼和吕鳃的人马则是遇到了最激烈的抵抗,这出大营本是扎在山丘上,二人领兵冲杀却是吃了地形的亏,但两人手中人马却是最多。
夜袭虽然占得先机,但靠后帐篷的鲜卑武士拿起兵刃冲出帐篷后,在头目带领下迅速展开反击,却得居高临下之势。
双人厮杀成一片,有鲜卑人窜上马背冲杀,但仓促之间身无披挂,虽砍翻几人,却被吕鳃麾下水鬼们的鱼叉捅穿腹部。
一个盐工刚劈开敌人肩膀,就被侧翼砍来得弯刀斩断手臂,一声惨叫响彻天际。
旁边的同伴怒吼着扑上,铁锹砸碎了偷袭者的脑袋。
最终,在阎淼和吕鳃的合力猛攻之下,鲜卑武士逐渐溃败。
三处营寨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前营的巫彭正在清点战利品,海神祠伤亡虽多,但管承只识趣的要去十匹马,故他虽对管承缩在后面不满,但却不好发作。细细一算此番赚了七十匹良马,二十匹驮马,他嘴角上挂起了笑意;
中营的徐猛包扎着肩头的伤口,腰间挂着慕容悍血淋淋的首级,这足以让他炫耀很长一段时间,吕鳃也正在试骑一匹卖相不错的青骢马。
后营的阎淼骂骂咧咧地踢着鲜卑人的尸体。
今夜过后,东莱黔首再无需担心,鲜卑海马涉冰而南。
这些凶恶的海贼、盐枭们,在王豹的编排下,也算是做下一桩义事。
第95章 分赃不均
光和五年,正月十五日,渤海湾北岸,黎明。
寒风掠过,战后狼藉的鲜卑营地,鲜血泼满雪地,在银装素裹的世界,绽放起鲜红的残花。
徐猛站在中军大帐前,腰间悬着慕容悍血淋淋的首级,咧嘴笑道:按先前约定,战马按出力多寡分配,某看便各营分各营的吧,田老弟——
话音未落,其亲兵悄然已经两人一组看住了田鲸的麾下,而田鲸身后也有四个汉子逼近,徐猛眼中闪着凶光道:中军大帐共缴获良马百匹,驮马四十匹,某徐乡侯旧部,斩敌最多,当取良马九十匹,其余归你,如何?
田鲸余光扫向周围,脸色微变,眯了眯眼睛:尔等斩获最多?徐帅,某鲸波帮冲锋在前,伤亡百余人,怎的只分得十匹良马,四十匹驮马?
徐猛拍着腰间的首级道:田老弟,慕容老贼首级在此,乃首功也!况且,尔部不过八百人,五十匹已是厚待。
田鲸额角青筋渐起,手悄然摸向刀柄,然而只闻身后已响起刀刃缓缓出鞘的滋啦声。
他眼中凶光竟是一瞬而逝,嘴角立刻扬起一丝假笑:“哈哈,徐帅说笑了!若说杀慕容老贼,某也有份,徐帅总要让某和弟兄们有个交待吧,小弟不是那等贪心之人,只要三十匹良马,二十匹驮马,其余尽归兄长。”
徐猛眼中寒光一闪,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突然放声大笑:好!田老弟爽快!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何必为几匹马伤了和气?
田鲸脸上笑容不变,手自然从刀柄上滑落,远处几个鲸波帮的弓弩手见状,缓缓放下了已经上弦的弩箭。
来人!徐猛突然高声喝道,把最好的三十匹青骢马牵来给田当家!再配上二十匹驮马!
而另一边阎淼和吕鳃就显得和气的多,两人搂肩搭背一合计,痛痛快快的将战马五五分成。
几处人马纷纷各自归营,各家对是只字不提。
管承回营后,得探哨来报,得知几人中田鲸分的战马最少,于是扬起嘴角:“真是天助我也,明公本欲借其贪念,今更多了几分怨气,好!速去田鲸大营递拜帖,约他今夜子时共商大事!”
探哨还没来得及应诺,却闻岗哨来报,曲三娘带着这几个精干的女子来访。
管承心生警惕,谁都知道,带着一群女子就敢在这海上混,这个女贼并不简单,于是他示意探哨暂时按兵不动。
待人进帐后,管承沉声道:“三娘来某营帐何为?”
曲三娘巧笑生靥:“管当家好健忘,说好按功劳分马,如今怎把妾身打探之功,忘得一干二净?”
管承板着脸道:“三娘怕是找错了人,今某这营中只得十匹马,有五匹还是驮马,三娘要索报酬,该找徐盟主才是。”
曲三娘意味深长道:“管当家甘心只分十匹马?”
管承嘴角微微眯眼:“某麾下不过区区四百人,如之奈何?只恨那挨千刀浪里鲨,趁某不在,偷袭某的岛屿,如今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曲三娘掩嘴轻笑:“管当家,明人不说暗话,妾身此次一匹马都没分到,对那徐猛这做派颇为不满,吾已待查清楚,徐猛对田当家也颇为苛责,此番他手上得了七十匹良马,二十匹驮马,不如吾等联合田当家夺了这份徐猛那份如何?”
管承轻笑:“三娘莫不是说笑,田鲸麾下不过八百人,再加某这临时凑出的四百乌合,如何能在徐猛手下讨得好处,莫非凭尔麾下那百来个弱女子?”
曲三娘扬起嘴角:“管当家可是小看了妾身这群弱女子,若再加上徐侯部的内应呢?”
管承闻言一怔,嘴角玩味:“哦?三娘竟有这本事,能买通徐猛手下那群自诩忠义之辈?”
曲三娘笑道:“呵,忠义?那等哄人的话,管当家也信?那徐猛麾下联船船长中,有一人唤做赵虎,此人贪财好色,妾身在他身旁安排了两个姐妹,早勾起了他取徐猛而代之的想法,如今吾等稍微许他一些,便能说动他内应。”
这状况却超过了王豹的预计,在王豹的计划中,徐猛是要交给秦家去除的,于是管承思量片刻,笑道:“既然三娘信得过某,某也不藏着掖着,徐猛这厮手下尽是海中好手,常年厮杀,端是不好对付,此番巫彭同样夺取了七十匹良马,与其动徐猛,不如动巫彭那厮,如此这东莱的人口买卖,可就只三娘一家了——”
说话间他嘴角玩味:“三娘素与巫彭不和,连徐猛麾下都有内应,相必巫彭那厮手下,也该有三娘的内应吧?”
曲三娘摇头轻笑:“管当家太抬举妾身了,巫彭麾下信徒个个视巫彭为神官,若在他们面前说巫彭半句坏话,只怕第二天就得石沉大海,去侍奉他们的‘东海神君’,妾身岂敢拿姐妹的性命玩笑?不过——”
曲三娘顿了顿把玩着腰间的贝壳坠饰,低声道:“赵虎那艘联船上约百人,此番皆可为内应,吾等只需趁夜,在他值岗之时,千人悄然潜入营寨,趁对方熟睡,突下杀手,便能轻而易举的除去徐猛。”
管承听完曲三娘的话,权衡片刻后,笑道:“徐猛在海上厮杀多年,此番既然敢扣田当家的利,必有防备,相比之下还是巫彭更好对付些,不如我等再问问田当家的意思?”
曲三娘闻言轻笑:“不曾想这泰山一行,不仅让管当家丢了兵马,连胆气也丢了几分。”
管承闻言登时火起,正要发作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管承的亲卫队长掀开帐帘,低声道:大当家,田鲸派人来求见。
管承先朝曲三娘冷笑一声,随后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快步进帐,见曲三娘竟在帐中,一时却不好说话。
管承见状冷脸道:“三娘来此讨要马匹,某却是没有,该找徐猛、巫彭要去,若无他事,请自便吧!”
曲三娘闻言意会,冷笑道:“徐猛、巫彭,妾身自会去讨要,管当家这也休想抵赖!”
说罢,曲三娘愤然出帐。
管承这才看向田鲸使者,笑道:“不知田当家遣尔来有何事相商?”
那汉子见帐外没了脚步声,这才抱拳道:田当家命小的传话,望管当家在望休整一日,今夜子时,来与管当家共商大事。
管承嘴角玩味:“哦?不知是何大事?”
那汉子低声道:“徐猛那厮克扣吾等战利品,闻管当家亦被巫彭克扣,故此愿与管当家再度联盟,夺回吾等应得的东西。”
管承笑道:“看来吾等都想到一处去了,既如此,也不必等子时了,来人,把三娘请回来。”
那汉子一怔,却见管承笑道:“三娘方才与某正在商议此事,她找各家要马,却是光明正大,不如让她跟尔走一趟,和田当家细谈。”
待他们走后,管承皱紧眉头,叫来亲卫:“速去告知季方部,计划有变,田鲸此次本就对徐猛有怨,况有内应的夜袭比伏击胜算更多,他很可能被曲三娘说服,向徐猛动手。光凭吾等伏击巫彭,肯定占不到便宜,某尽量拖住田鲸两日,让季军候带人星夜前来汇合——”
随后他咧嘴一笑道:“明公有言,处世之道即应变之术,不可偏执,用兵之道亦如此,皆贵在随机应变,故许吾等便宜之权,今此情形,恐吾等结盟的对象得变上一变了!”
第96章 背盟之夜
光和五年,正月十七,夜。
徐猛回岛的必经之路上,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刮得人脸颊生疼。
田鲸按刀立于礁石之上,目光阴沉地望向远处徐猛大营的点点火光。
“管承那厮的人怎还不到,莫不是怕了?”他低声骂道,指节捏得发白。
曲三娘裹紧狐裘,贝壳坠饰在风中叮当作响,她眯起眼,冷笑道:“难怪这两日一直推拖,徐猛失约在前,这两日必有防备,想是真怕了徐猛那厮。”
田鲸啐了一口:“这个没卵子的东西,某早该想到,这厮在泰山败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半分胆气?若再拖下去,徐猛迟早察觉异样!”
曲三娘指尖轻抚腰间的短刃,幽幽道:“田当家,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虎那边已安排妥当,今夜子时,他会带人打开寨门。若等徐猛警觉,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田鲸沉默片刻,眼中凶光闪烁。
他麾下原本八百精锐,前夜袭杀鲜卑折损百余,如今能战的不过七百人。若按原计划,加上管承的四百人和曲三娘的内应,突袭徐猛胜算极大。可现在……
“娘的!眼下离徐猛老巢不远矣,待他回了老巢,只怕更不好收拾。”田鲸咬牙,“七百人便七百人!徐猛那厮欺某太甚,不砍了那厮,难消某心头之恨!至于管承那竖子,待某收拾了徐猛在寻他晦气!”
曲三娘抚掌赞道:“好!妾身果是没有看错人,田当家真乃血性汉子,实际有赵虎此等内应在,他管承那四百乌合之众,本也当不起什么大用,不要也罢!”
田鲸闻言点头,但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三娘,你说管承那厮既然选择临阵脱逃,会不会把咱们夜袭之事透露给徐猛?”
曲三娘轻蔑一笑:“那管承就算再蠢,也知道徐猛那霸道的性子,透露给徐猛有何好处?莫非他还会指望徐猛分他几匹马?若他麾下再多几百人,恐怕还可能干渔翁得利的勾当,可凭他那区区四百人——”
随后她一手轻抚发丝,娇声道:“只怕是担心田当家,也是巫彭、徐猛之流,会独吞了战利品。”
田鲸闻言,听出了曲三娘的言外之意,大笑道:“三娘放心,田某岂是那等假仁假义之徒,归三娘那份,田某决不含糊——”
说罢,他眼中带出一丝玩味:“三娘到时又该如何谢某?”
曲三娘媚眼中带着一丝嗔怪:“那就得先看田当家的诚意了。”
两人说着俏皮话,时间却是悄然而过,却始终不见管承踪影。
子时三刻,徐猛寨门处巡逻岗哨,见联船船长赵虎亲自领着一队人出门换岗,不由有些吃惊,却只是心道,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很少见船长亲自领兵换岗的。
赵虎反倒先发制人,将其臭骂一顿,口称徐当家早有吩咐夜里加强防备,怎么不见他们船长巡逻,还扬言明日要在徐当家面前理论,大有一副受气模样。
前队巡逻岗哨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回了大帐。
少顷,赵虎见营中没了动静,随即示意麾下在肩膀上栓起黄布,点燃火把,于寨门远处挥动。
埋伏在远处的田鲸见火光闪动,和曲三娘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头,他狞笑一声,长刀出鞘,低喝一声:“弟兄们,随某杀!”
紧接着,七百悍匪如潮水般,趁着夜色肆无忌惮的涌向营寨,为了不让马蹄声惊醒徐猛部,田鲸却未骑马。
前排直到冲入大营,守在中军大帐中的徐猛亲信们,借寨门前火光才看到有人冲营,纷纷猛然拔出长刀,口中大喝道:“敌袭!敌袭!”
他们这一叫,却让田鲸一眼就看到了中军大帐的位置,于是他眼中凶光一闪,大喝一声:“弟兄们随某杀!直取徐猛大帐!”
于此同时,里面熟睡的徐猛突然惊醒,立刻翻身而起,抽出枕边长刀,几步冲出大帐。
其他帐中的徐乡侯部贼寇亦惊醒,纷纷抽刀冲出营帐。
而田鲸手下的七百悍匪和赵虎麾下见人便砍,掩护着田鲸和赵虎直冲中军大帐。
有人刚出营帐就被砍翻,但也反应快的一脚踢翻堵门的,掩护帐中弟兄冲出。
这徐乡侯部的贼寇可不比其他海盗,彼等专和富商作对,半数以上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尽管仓促御敌,但很快便杀声四起。
而徐猛赤着上身从大帐冲出,手中长刀寒光凛冽,抬眼一看来人,口中怒喝:“赵虎尔敢反水!田鲸!尔敢!”
只见田鲸举刀扑来,口中狂笑:“徐猛!今日便是尔的死期!”
赵虎亦如豺狼提刀便砍,冷笑:“徐贼休得多言,拿命来!”
徐猛持刀挡住田鲸,他身旁一个亲卫眼中透着恨意,悍不畏死的劈向赵虎。
其他亲卫和徐猛麾下等人厮杀在了一处。
一场酣战骤然爆发,两军在营寨中展开惨烈厮杀,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惨叫之声连绵不断。
战至丑时,双方都已伤亡惨重。徐猛部从千余人锐减至三百,尽管田鲸和赵虎是夜袭,但两人麾下也折损三百余人,但总体上,徐猛部以三百对战五百人,可谓大势已去。
身中数刀的徐猛已是血人,从胸口到腹部一条豁然的伤口不断汩汩冒血,而身上也不止有自己的血,更有田鲸部贼寇的血,手中环首刀也已如锯齿,但他手中却赫然提着赵虎的首级。
而田鲸胸口的皮甲也已翻飞,渗出鲜血,整个人发丝凌乱犹如疯魔:“徐猛!今日必杀汝!”
徐猛浑身浴血,如发狂的野兽般,将手中人头扔出,咧开血口:“下一个就轮到你!”
正当两人再次悍然厮杀在一起时,寨后高坡上,战鼓声猛然击碎夜的寂静。
杀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八百精锐自黑暗中涌出,将战场团团围住。
马蹄声大作,为首者正是管承,而他身旁赫然是季方及其四百精兵!
徐猛部和田鲸部同时变色。
却听管承口中大喝:“徐当家莫慌!田鲸背信弃义,某率麾下特来相助!”
徐猛部闻言军心大震,而他本人闻声是仰天长笑:“哈哈!管当家来的正好!老子欠尔一条命!”
田鲸瞠目欲裂:“竖子!卑鄙小人——”
话音未落,只见季方一言不发果断拉弓,一支冷箭射去,田鲸急忙躲闪。
紧接着管承猛然催马,挥舞环首刀砍翻几个拦路之人,悍然劈向田鲸,徐猛见状,同样持刀劈去。
可怜田鲸本就是以步对骑,仓促接下管承一刀,一个跄踉间,就被徐猛那卷刃的环首刀,生生砍入后颈,当场气绝。
管承见状,刀锋直指营中还在奋力厮杀的田鲸部,暴喝道:田鲸已死,降者不杀!
田鲸部众闻言,有人行动一滞,被杀红眼的徐猛部众当场砍翻。
然而随着管承和季方及麾下八百卒齐声暴喝几声,众人翻然醒悟,田鲸部众面面相觑,大部分人为了活命,丢弃下了手中的兵刃。
少部分亲卫却还在煽动大喊:“为大当家报仇!”
但很快就当场被乱刀砍死,随着降者三百余人被五花大绑,一场血战就此落幕。
寒风卷着血腥气在战场上空盘旋,田鲸的尸首就躺在十步开外,双目圆睁。
徐猛身上缠满血红的绷带,那股野兽般血气如今一散,脸色极其苍白,但神色却极为警惕,因为他认得季方便是管承的‘仇敌’——浪里鲨。
如今二人站在一起,显然管承前番入泰山,并不单是被季方偷去老巢,恐其中另有蹊跷。
他拄着长刀强撑喘息,环顾身边只剩二百余残兵。
再看远处,管承与季方高居马背,其麾下八百兵卒已将此处团团围住,火把连成一片赤红。
于是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气势,拱手道:管当家,今日援手之恩,徐某记下了。今愿赠良马五十匹,权当谢礼。
管承却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他翻身下马,上前搀住徐猛:徐兄此言差矣!你我皆是海上讨生活的汉子,何必见外?
徐猛一怔,眼中闪过警惕。
随后管承叹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道:徐兄,田鲸虽死,然尚有阎淼、巫彭虎视眈眈,如今尔麾下弟兄折损八成,若他们闻讯而来,徐兄如何应对?
季方适时上前笑道:吾听闻,徐当家这些年在海上劫掠富商,还得罪了不少人,若闻徐乡侯余部遭此重创,彼等若是前来复仇,只怕徐当家是难以应对啊。
徐猛脸色阴晴不定,就连他麾下的残兵也纷纷变色。
他们都当然明白,其仇家可是遍布东莱。往日倚仗千余精锐无人敢犯,如今……
徐猛眯了眯眼道:“管当家何意?”
管承仰头大笑:这东莱豪杰中,没几个能管某之眼,却独敬徐兄‘代天罚罪’之举!不知徐兄可愿与吾歃血为誓,从此两家并作一家,这东莱便是吾等说了算,且看谁还敢动徐兄分毫!”
周围残存的徐猛部众闻言,眼中却是一亮。
徐猛死死盯着管承,突然冷笑:好个管当家,吾等都小瞧尔了,不曾想尔这泰山一行,竟存了吞并吾等的心思。
徐兄此言差矣,管某并非要吞并徐兄,只是给众弟兄一条明路罢了!
说话间,管承咧开槽牙,不等徐猛回应道:来人拿酒来!
言罢,只见管承亲卫呈来两碗酒,割破手掌滴入鲜血后,亲卫将酒递向徐猛。
火把噼啪作响,徐猛脸色变了又变,却见八百兵卒手扶刚刀,齐声逼近一步。
徐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好!好一条明路!
他猛得割开手心,将血滴入酒中,捧起一碗单膝砸地:徐猛愿尊大当家!
言罢一饮而尽,将酒碗狠狠摔碎。
管承见状亦跪地,取一碗饮尽,随后一边大笑,一边将徐猛扶起,对季方笑道:“今有徐老哥相助,吾等大事可成矣!”
季方闻言笑道:“不错,不久之后,这东莱私盐路当只吾等一家!不过——”
徐猛闻言瞳孔微缩,一是不解二人究竟是何关系,二是吃惊于二人野心,三是才想起这管承不仅是海盗,还是个盐枭,今日入伙未必是坏事,他日……
于是他试探道:“大当家,这位兄弟可是浪里鲨,传闻……”
季方和管承相视一笑,随后管承笑道:“某与季兄之事,回岛再和徐老哥细说,如今还是先把受难的弟兄们安葬,回家带齐家当、妻小,随某等一并回岛。”
徐猛闻言脸色微变,这妻儿老小一带,只怕日后再难翻身,可若不带又无好的说辞,只得重重叹气:“唉,合该如此。”
曲三娘在远处目睹这一切,脸色阴晴不定,悄然打了个手势:
第97章 痴起妄念
光和五年,正月十九日,营陵县廷,夜。
后堂内炭火正旺,铜炉上煮着茶汤,屋内清香四溢。
王豹眉头微皱,凝视着案上一卷竹简,那是管承和季方送来的战报。
周朗坐于席侧,低声复述着战报内容:“徐猛残部三百一十七人,田鲸降卒三百零九人,及其妻小,已全部带至无名岛。按明公之前的吩咐,尽数收缴兵刃,每日让夫子宣讲明辨是非之理,两月后进行考核。”
王豹无奈摇头道:“果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啊,没灭了巫彭,倒是先把这徐猛和田鲸给收拾了,此番用这等伎俩吞下徐猛的人马,恐难让其心服口服啊——”
他以指击案,微微眯眼:“这徐猛不比其他人,借代天罚罪之名,又把抢夺来的财物分一部分给贫民,乃是个有心机之人,单靠几段书,难让他归心,得挟质子困于营陵,方才稳妥。”
周朗点头道:“明公所言极是,管承亦言:徐猛麾下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如今其归降只是形势所迫,却难保将来不反水。”
“不过,还得找个好借口,否则只怕他没这么容易配合,其子多大了?若年幼不如引入学官,有咱们管县丞这等郑学名士背书,不怕他不心动。”王豹漫不经心抬起茶盅,浅尝一口。
(注:学官即县办学校,由县丞直管。)
周朗闻言稍作思索道:“听说其子唤作徐盛,年方十二,管承言倒是颇为叛逆——”
“噗!咳咳……”王豹闻名当即喷出一口茶汤,双眼放光:“徐盛!可是字文向?”
周朗一怔:“明公,其子尚未及冠,应是未曾表字……”
王豹闻言稍显尴尬:“哦,十二啊,某听成二十去了……这徐猛是何方人士?”
周朗道:“据探子查实,徐猛乃琅琊莒县人,不过打这徐乡侯残部的旗号,其祖上和当年徐乡侯并无关联。”
王豹闻是徐州人,再次双眼一亮:“咳!传令管承,告知徐猛,若是其子若两月后通过考核,某可将其引入老儒生门下!
周朗闻言再次一怔,这刚才还说是引入学官,这怎么转眼就要引荐到郑玄门下了,于是他小心问道:“明公识得徐盛?”
王豹心说,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那可不要太熟,东吴防守名将,官拜安东将军,将来拿芦苇扎制假城楼吓退曹兵,简直是把曹丕的脸按在地板上摩擦。
但他口中却笑道:“管县丞还是年轻了些,以老儒生的名望,不怕徐猛不服。”
周朗虽有些狐疑,却曾多言,只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微微扬起嘴角:“看来得再走趟箕乡,在和秦家那位重新立约,这徐猛被咱们除了,彼等却落个清闲,哪有这等好处?传令管承、季方,巫彭暂且不要动,待某与秦家商议完再说;此外——”
说话间他眯了眯眼睛:“告诉他们千万提防那海猫帮,原以为是最好对付的,如今看来却是最棘手的,美人计这等招数简直防不胜防,此番徐猛之事便是教训,弟兄们若是有家眷的,定要查清底细!”
“诺!”
随后王豹又问道:“对了,阎淼那边如何了?”
周朗拱手:“回禀明公,阎淼已返,柳氏离了长广,当垆女秋娘也关了酒肆,三方齐聚昌阳,只有吕鳃还蒙在鼓里。”
王豹扬起嘴角:“看来有场好戏可看了,传令管承、季方密切监视昌阳,最后关头可让徐猛也参与,也好震慑一番,先解决了阎淼和吕鳃!”
……
话分两头,东莱郡,昌阳县。
阎府正堂,青铜烛树映得满室生寒。
阎淼脸上阴晴不定,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珍珠发簪,这是前日回来时,看门家奴呈给他的,送东西来的是个半大娃娃,只说是故人来访,老地方见面。
他认得这发簪,这是前年他亲手送给秋娘的。
当初他在酒家胡养下秋娘,被自家夫人得知,先是在家吵闹,后带着盐工打上酒家胡,将秋娘一顿毒打,放下狠话,若其不搬出昌阳便见一次打一次。
逼得秋娘不得不离开昌阳,后来这事在盐场传开,不少盐工私下传他惧内,以往每想起此事,他眼中总是不由闪过杀机。
可此时却不同,他是眉头紧锁——夫人柳氏被长广李家接回去已有数日,派出去打探的人也迟迟未归,他担心和吕鳃私下交易已暴露。
如今这昌阳盐厂能有这么大的规模,全是因李纲这位盐官庇护。
(东汉各郡盐官,为六百石黑绶铜印的官阶,除生产管理、质量符合之外,还拥有缉私监察之权,有权自主调动郡兵境内缉拿走私。)
阎淼倒不是怕李纲带郡兵来攻他,将他灭口,毕竟有柳氏这层关系在,好歹名义上是他妹夫;因此他担心的是李纲狮子大开口,借此为由,又多分去几成盐利。
自从老丈人去世,李纲便从原来的抽五成,涨抽七成。
而他如今势力越来越大,麾下盐工也逐步增加,产量是上来了,但上下要打点也就更多,盐工们个个又张嘴等吃饭,若非如此,他何至于瞒着李氏,私下与吕鳃合作?
“娘的!大不了就是,和徐州的买卖也分成给这腌臜的贪官!”阎淼猛的捏紧拳头,却令手中的发簪变现。
直到松手,才意识到珍珠发簪已然扭曲,于是他心一横:“来人!备马!”
……
昌阳县城西的酒家胡里,秋娘坐在已经重新打扫干净的酒肆中,迟迟不见阎淼的身影,指节发白。
这座椅摆成了当年模样,那天酒坛破裂之声犹在耳边,屋里满地都是酒水,她披头散发如受惊的猫狗,蹲在墙角,脸上巴掌印火辣辣的痛,听着周围街坊狠狠戳她的脊梁骨,是那么的无助。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回来了!这次她要坐上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她要让那个悍妇身败名裂,她要把曾经的屈辱加倍奉还!
随着远处马蹄声响起,她捏紧的五指陡然松开,一张令人怜惜的脸蛋上挂起一丝笑意:“只是可惜了我那十多坛好酒。”
第98章 疑云蚀心
夜风卷着咸腥的海气灌入窗棂,烛火摇曳,映得秋娘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马蹄声渐近,阎淼披着黑氅大步踏入,腰间长刀未解,推门而入时,秋娘正坐在窗边温酒。
她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习惯性的起身迎去,熟悉的拉住阎淼的胳膊,眼中却带着一丝嗔怪道:“怎的才来?”
阎淼沉默片刻,许是忆起曾经对她不住,却是任由她拉进酒肆,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秋娘妩媚一笑,斟了一碗酒推过去,“前几日,阎爷这些年名头大了,妾身走到哪都能听到阎爷的名头,思念得紧,也就回来了。”
阎淼闻言默然,将碗中温酒一饮而尽,自嘲般摇了摇头:“想来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如今阎爷威震一方,谁人敢嚼您的舌根。”秋娘盈盈一笑,起身再斟酒时,忽而‘不慎’被案角勾住曲裾右衽,衣领微斜,露出内里一痕帕腹。
她佯作慌乱,玉指轻拢衣襟,却故意缓了三分,恰让阎淼瞥见颈下寸许肌肤。
阎淼心中一荡,一把揽过面前纤腰,秋娘勾起嘴角,毫无抗拒却是坐入其怀中。
如今柳氏不在昌阳,既是色胆斜歪,又有旧情复燃,是鸳鸯交颈,当下将她抱上二楼,向床前卸衣解带,共枕欢娱,其中秋娘情话缠绵,阎淼赌咒立誓,不再细言。
当时两个云雨方罢,秋娘云鬓散乱倚在阎淼胸前,莺声细语道:“妾身此来昌阳,除了思念,还听得一句传言关于柳姐姐的传言,若说于阎郎,只怕旁人说奴搬弄是非;若不说,又怕阎郎蒙在鼓里,遭了他人算计。故不知当不当讲?”
阎淼自然知道秋娘和柳氏的恩怨,只当是秋娘心怀怨气,要伺机挑拨几句,如今佳人在怀,他当然是知道该怎么哄,于是当即笑道:“哦?是何传言,但说无妨。”
秋娘在阎淼耳边悄声道:“阎郎可知此番柳姐姐被接回长广县,所为何事?”
阎淼闻言瞳孔猛缩,转头死死盯着秋娘,见其脸上却是一脸愁容,于是他眯眼道:“所为何事?”
秋娘稍作犹豫,说道:“奴听从长广县来的过路之人说起,如今长广县四处疯传,柳姐姐——”
她稍微一顿,一咬银牙:“与那水鬼吕鳃有染,此番李氏听闻后,将她接回问话……”
“混账!”阎淼闻言目露凶光,猛然将秋娘推开,还没等秋娘惊叫,他便一把掐住她下巴:“贱婢好大的胆子,谁教的你挑拨?”
秋娘面露委屈之色,泪盈于睫:“若无此传言,妾身岂敢胡言这等事,阎郎若是不信,可令人去长广县,一打听便知!”
阎淼见其神色却无作伪,脸上开始阴晴不定,心起数道念头,若说柳氏与吕鳃有染,他是决计不信的,且不说柳氏决不可能做出这等下贱之事,就凭吕鳃和他私下的勾当,吕鳃也决不敢动这等心思。
只是这事传在长广县,偏偏还是吕鳃,这传流言是何人所传,又是何歹心?
阎淼眉头紧锁间,手指不觉发力,听得秋娘窒息般的咳喘声,这才回神松手,冷冷瞥她一眼,起身穿衣,寒声放下一句:“某已令人前往长广县,若来报非汝所言,莫说某那夫人饶不过尔,便是某也放不过尔!”
说罢,他扔下一袋五铢,扬长而去,留得秋娘死死盯着地上的钱袋,脸上露出惨笑:“贱婢……”
很快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癫:“哈哈哈……那就让昌阳的老少都评评,谁才是贱婢?”
次日,阎府。
探哨跪在堂下,额头抵地:“家主,长广县确有此流言,李家昨日还派人当街杖毙了两个议论之人。”
阎淼指节敲击案几,眼中阴晴不定。
流言若是仇家所放,目的是挑拨他与吕鳃,只怕与前番会盟的几家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徐猛、巫彭那几伙人,盯上了他和吕鳃剿来的马匹,便是同为盐枭的管承盯上了他的盐厂。
他摇了摇头,若是徐猛等人盯上他的马匹,只怕早便在他归途中动手了,管承那厮如今损兵折将,岂敢触他的霉头。
于是他眼中寒光一闪,传在长广县……莫不是李氏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和吕鳃私下的买卖,自己放出的流言,逼他与吕鳃反目?
正思索间,忽闻府外一阵喧哗。
“夫人回来了!”
阎淼闻言,面上不显,只是大踏步迎了出去。
府门前,柳氏一身素色曲裾,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尽管身边簇拥着李家护卫和几名仆妇,脸上全然没有往日的盛气,反多了几分憔悴。
见到阎淼出来,又想起前日兄长的推测——那恶毒的流言,只怕是自家夫君为了休妻所放。
她双眼不由再次发酸,随即想起兄长嘱托,强忍心中酸楚道:“夫君前番带齐众盐工寻胡马晦气,今见夫君无恙,妾身便安心了。”
阎淼也未提及流言之事,却上前搀住,像是炫耀般笑道:“不瞒夫人,此番吾等大获全胜,赚下了不少鲜卑马,这都只是其次。”
说话间阎淼一顿:“此番还有个好消息,为夫与那水鬼吕鳃并肩作战,结为了同盟。”
柳氏闻吕鳃之名,目光牢牢锁住阎淼:“哦?敢问夫君,这算什么好消息?”
只见阎淼脸色不改,有心试探,于是笑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吕鳃手里有徐州的商路,说不好咱们将来又能多条销路。”
柳氏闻言不由一怔,心中生起一份希望,莫非是兄长多心,那流言并非夫君所放?
阎淼见夫人发愣,心中多了几分笃定,果然!夫人定是在李家听说他和吕鳃的勾当,否则如何会惊讶,于是他接着试探问道:“夫人此番回府,所为何事?”
柳氏却不好启齿流言之事,况那时究竟是不是阎淼所传,还得查完账簿才知道,于是她目光有些躲闪:“无甚要事,兄长不过是想念妾身,唤妾身回去叙叙旧。”
阎淼闻言瞥向李家派来的十余仆从,柳氏忙道:“兄长担心路上不太平……”
“还是兄长考虑周到。”阎淼口中打了个哈哈,一边扶夫人回府,一边心中却是冷笑不止。
第99章 秦府夜谋
北海,营陵县,箕乡,秦府,主室之内,帷幄低垂,漆案陈设。
那美妇人依礼仍居主座,然今日席侧却多设一席,一青年跽坐其旁。此人眉目疏朗,气度飞扬,正是屡次受挫于王豹的箕乡豪侠——秦弘。
今时不同往日,虚岁已至二十,秦周取“弘毅宽厚,知人待士”之意,为其表字‘世容’。
虽然还正式掌府事,然其眉宇间已是志得意满,扬着嘴角,看向客座上的王豹,嘴角噙笑,其嫂尚未发话,便已执漆耳杯昂然道:“王君荣膺县廷要职,前时仓促,未及致贺。今特备薄酒,当为君满饮此觞!”
王豹见其作态心中暗笑,这表了字就是不一样,还真有几分大人模样了,然面上不显,亦举樽还礼:“愧领世容兄美意,县中案牍劳形,竟未及赴兄冠礼,实为憾事。今借世容兄琼浆,聊表贺忱。”
旁边美妇人含笑不发,待二人饮罢,才出言道:“王君今日怎有闲暇跑来箕乡做客?”
王豹闻言,放下耳杯,笑道:“夫人快人快语,某也不藏着掖着,前番与秦府君约定共剿东莱贼寇,由贵府剿灭徐乡侯旧部,不料阴差阳错,吾等却先灭了徐猛,故特来重议此事。”
秦弘闻言一怔,不知王豹所言何事,正要询问间,美妇人却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哦?前番还撒泼言无力抗衡徐贼,今日却又阴差阳错先剿了徐乡侯旧部,妾身都分不清王君哪句真,哪句假了?”
王豹故作无奈,摇头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徐猛和巫彭乃东莱三大势力之一,某那些布置过于仓促,仅够对付一家的,如今收拾了徐猛,实在无力再和巫彭对抗,只得劳贵府出力,否则只怕会怠慢了府君的大事。”
秦弘闻言眉头紧皱,而美妇人则先是轻笑一声,随即眸光流转,笑道:“王君所言有理,府君之谋却不可怠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请王君在舍下歇息一宿,待妾身与弘弟商议一番,再给王君答复。”
王豹一愣,原本以为要废一番唇舌,不曾想这位长了八百个心眼的少主母,竟应的这般痛快,不过……
他余光悄然扫向侧坐的秦弘——看样子秦家这些个族老有意让秦弘熟悉府事,看来在秦家族老眼中,这位少主母终究还是外人,这秦家有些暗流涌动的意思啊!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上扬,于是爽朗笑道:“那今日便叨扰。”
三人又虚与蛇委说些场面话,酒过三巡,有青衣引王豹至客房,就不知这叔嫂二人如何定计。
……
是夜,秦府厢房中灯火摇曳,忽听得屋门轻响,王豹挑动灯芯的手指一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打开屋门,只见美妇人一身素色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婢女。
王豹还未出言,她便转身示意青衣婢女守在门外,随后步履轻盈,踏入屋内,反手合上门扉:“王君好雅兴,深夜在此挑灯。”
王豹随即笑道:“夫人深夜造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美妇人不紧不慢坐于案前,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王君白日里说,无力再对付巫彭,此言只怕不实吧,据妾身所知,是那田鲸和徐猛火拼,管承乃是坐收渔利。”
王豹闻言嘴角笑容一僵,眉梢微挑:“夫人恐是误信了传言。”
美妇人轻笑:“王君何必与妾身装糊涂,若无妾身麾下相助,田鲸如何会偷袭徐猛营帐,尔等又如何坐收着渔利?”
王豹瞳孔一缩,不禁感叹:“原来如此,倒是某小看了夫人。”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知那‘海猫帮’是秦府的势力,还是夫人的势力?”
美妇人笑道:“凭王君之智,又何须妾身亲口道明?”
王豹闻言,指尖轻轻敲击案几:“那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美妇人似笑非笑道:“自然是给王君送份大礼。”
“哦?”
美妇人目光深邃道:“王君想借秦府之兵,保全海上的势力,若放往日,任君如何撒泼耍浑,妾身决计不会答应,不过——”
随后她故作无奈的摇头道:“而今弘弟已及冠,族中长老有意让他接手府事,府中诸事都需与弘弟商议,妾身本不想让君得了便宜,岂料弘弟一口应了下来,还要亲自前往东莱督战——”
说话间她白了王豹一眼:“只得便宜了王君,不知王君当如何酬谢?”
王豹闻言瞪大双眼,以他对秦弘的了解,八成是中了她的激将法,万一秦弘遭遇不测,秦周能放过她?
念及此处,王豹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这妖妇半夜来此,万一走漏风声,咱豹可就是无缘无故背了口天大的锅!
随后王豹稳住心神,脸上挤出笑容:“夫人莫要说笑,海上波涛汹涌,岂可让世容兄犯险。”
美妇人见状掩面而笑,鬓间玉钗微晃:“能见王君失色,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王豹见状便知道被开涮了,老脸一黑,只听她又笑道:“王君安心,妾身没你想的那般恶毒,弘弟少不更事,合该吃些小亏磨炼心性,今夜前来正是要与王君商议出个万全之策。”
王豹闻言恍然,咱就说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只是借此打掉秦弘的威信,若是秦弘率八百精锐,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巫神教,短时间内便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于是他笑道:“夫人恐是高看某了,营陵与东莱相隔数百里,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刀兵不长眼,何来万全之策?”
美妇人倾身向前,压低声道:“秦家水军共有三艘楼船,其中两艘楼船的船长,乃妾身的心腹,弘弟此去必败无疑,王君若不费心,若弘弟有何闪失,只怕府君次日就便知,此乃妾身与王君合谋……”
王豹目露寒光:“夫人就不怕某明日便前往剧县,禀明府君?”
美妇人展颜一笑:“王君难道真以为府君会与尔共掌东莱港?王君今日不帮妾身,他日又指望何人相助?”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随后笑道:“夫人好算计,今日王某领教了,既要万全之策,便请夫人将谋划告知,免生变故。”
美妇人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布,置于桌案,随后起身,广袖如云般拂过案几,巧笑倩兮:“有劳王君费心了。”
待她离去,王豹扫了一眼绢布上的算计,以指击案,冷笑道:“这笔账权且记下……”
第100章 珠断恩绝
东莱外海,距郡港二十余里,有一岛屿唤为石骨屿,岛形狭长如鱼脊,东西走向,礁岩嶙峋,乃是琅琊水鬼盘踞之所。
“报!大当家,祸事了!”海盗喽啰带着几分焦急,冲入大帐之中。
睡梦中的吕鳃惊坐而起,怒喝道:“何事如此惊慌?”
喽啰颤颤巍巍:“回禀大当家,近日昌阳县城四处再传,说是大当家……”
吕鳃皱眉:“昌阳?传什么了?”
喽啰老实回道:“说是大当家与阎当家的夫人柳氏有染……”
吕鳃闻言登时大怒道:“放屁!是哪个兔崽子胡说八道?”
“小的打探了,是从一个酒家胡里传出来的,听说传流言的是个当垆女,曾经和阎当家夫人有些恩怨,只是不知她从何处听得了大当家的威名。”
吕鳃闻言吐了口唾沫:“呸!娘的,阎淼这个没卵子的怂包,连个把女人都管不住,叫老子平白背了个骂名!”
随即他咧嘴露出邪笑道:“不过,听闻他那夫人长的不赖,性子又烈,定然够劲!”
喽啰闻言一怔,问道:“大当家不担心阎爷偏信谣传,断了咱的货?”
吕鳃不屑笑道:“他阎淼自愿作乌龟,还能赖到老子头上?这东莱可不止他一家盐枭,没了他阎淼,老子就找不到别的门路?”
……
是夜,昌阳县阎府。
柳氏独坐内室,指尖拨弄算珠,案几上摊开几卷竹简账本,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她拨弄算账的手缓缓停滞,痴愣愣看着三卷竹简账簿——一卷是廪给簿,载有付盐工们的庸钱;一卷是盐厂产销簿,还有一卷则是仓管出入簿。
这私盐和官盐不同,官盐一般是按天结廪食,甚至会强制劳役,因为没有计件,所以这盐署素来都是肥缺。
而盐枭的盐坊,却是计件结钱,毕竟是提着脑袋寻活路,只管饭哪里招得到工?
尽管阎淼事情做的隐秘,产销存均未上账,但这盐工的庸钱却对不上数,这也是他利令智昏。
盐工庸钱算在账上,便是制盐的成本,而与李家结算是按利润分成,换言之,记入公账,那便由李家担下了大头,他和吕鳃之间的买卖便是纯利。
这做假账,自古如此,一处假就必须处处假,可只要往资金流水上细查,迟早能揪出漏洞,毕竟假账的目的总归是牟私。
夫君......她咬紧下唇,双手不由自主的捏紧,指节逐渐发白,坐实了阎淼藏私,她对兄长李纲所说的话又信了几分,眼眶不禁开始发红,取下了头上的珠簪,呆呆出了神。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氏却不为所动,只听房门轻响,贴身婢女便掀帘而入,低声道:“夫人,婢子在一个盐工那里打听到,家主每月都会密派五艘船,往返于出海向北二十里地的石骨屿。”
柳氏却仿佛失了魂,置若罔闻的点了点头,却又听那婢女欲言又止的说道:“夫……人……婢子还打听到家主他……”
柳氏听得婢女吞吞吐吐,于是皱眉道:“为何吞吞吐吐?”
婢子一咬牙说道:“家主前夜出了门,有盐工说看到家主去了酒家胡的巷子,而且这两日昌阳已有了那恶毒的流言,奴婢听闻流言正是从酒家胡传出的。”
柳氏手中的簪子地一声,竟被捏断,眼中豆大的无声泪珠滚落。
婢子见状急忙劝道:“夫人莫要气坏身子,婢子这就去查清楚是哪个嫌命长的狐媚子,带人去撕了她的嘴,为夫人出气。”
说罢,那婢子转身要去,却被柳氏叫住。
她擦干脸上的泪珠,声音冷得像冰:“不必了,去把家主请来,这些事要他亲口说个明白!”
阎淼一边听婢女传信,夫人在账房相候,猜到是柳氏查出了端倪,同样也笃定是李纲让柳氏前来查账,要逼他和吕鳃决裂。
此时又想起了白天仆从来报那流言已在昌阳传开,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登时火起,于是他饮下一碗烈酒,摔碗而出,大步走向账房。
少顷,随着账房门砰然而响,阎淼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和酒气:“深更半夜唤某来作甚?”
柳氏端坐案前,面前的账簿摊开着,她缓缓抬头,眼中已无泪痕,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近几个月来算在账上的庸钱,每石为何比以往高了数番?”
阎淼眯起眼睛,粗壮的脖颈上青筋隐约跳动,原本还打算让出这份盐利给李氏,如今压在心中诸多恶气,却是借酒发作出来:“夫人就是这般和为夫说话?没有这些盐工卖命,汝那便宜兄长如何坐享其成?兄弟们提着脑袋给老子卖命,便多发些庸钱有何不妥?”
柳氏声音轻柔得可怕:“是么?那每月密派五艘船去石骨屿,所为何事?”
阎淼闻言,知道糊弄不过去,索性冷笑一声:“汝还有脸提起石骨屿!真当为夫不知道汝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柳氏猛然起身,眼中愤恨,抄起案上竹简砸向阎淼:“阎淼!汝当初不过是个盐工罢了,若不是我当初瞎了眼,竟嫁给了你这忘恩负义的混帐,汝何来今日?我只问一句,那流言当真是汝传的?”
阎淼一掌拍开飞来的竹简,不过是个盐工这话,扎进他的内心深处,他冷笑着:“哼,汝以为现在还是柳三爷在世的时候?这盐场早就姓阎了!念在夫妻一场,今日某不难为你,回去告诉李纲,从今日起想要从某这盐厂取利,那便问问某麾下这千余盐工答不答应!”
说着对外怒吼:来人!把这贱人赶出昌阳!
话音刚落,院中闯入二十余名持械盐工,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柳氏望着院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曾受她父亲恩惠的盐工,如今却个个目露凶光。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流言并不重要,她本就是引狼入室,阎淼早已收买她家盐工,纵使没有流言,也早晚有这一天……
第101章 诸方布局
次日,营陵县,李庄乡,十余匹快马冲破晓雾,来者正是王豹和秦弘,及其所带的十余庄客。
直到乡亭众人才驻步,眼看王豹让亭卒去唤阿丑,秦弘脸上满是不乐意:“王君何必如此多心,吾家在东莱港有八百水军精锐,区区装神弄鬼之徒手到擒来。”
王豹知他这不知深浅的性子,只得无奈劝道:“某自然知道世容兄勇武,然那巫神教中都是些狂热教徒,悍不畏死,不可小觑,若有阿丑在侧,某便放心了。”
秦弘闻言,心中暗自感慨,自己与这王二郎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不曾想他竟然还会担心自己的安危,于是抱拳笑道:“那某便收下王君美意了,此番得胜归来,定与王君把酒言欢。”
王豹心中却是感慨,这家伙真是初生牛犊,只怕将来被他那嫂嫂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哩。
但他面上却拱手回礼笑道:“如此便静候世容兄佳音。”
少顷,只见阿丑匆忙出了乡亭,见了王豹面上一喜,又见秦弘不由一愣,遂拱手道:“见过明公、弘郎君。”
王豹上前扶起,笑道:“阿丑,多日不见,这游缴当得可还习惯。”
阿丑无奈笑道:回禀明公,倒是不如以往自在,好在乡中诸事还算顺遂,只是前番县丞君来此后,李三老对卑职颇有防范。
王豹皱了皱眉道:莫要管他,吾等已有定计,过些时日再做打算。
随后他笑道:此番前来,乃是弘郎君要前往东莱剿贼,其中凶险万分,有尔同往,某才安心。
阿丑闻言一惊看向秦弘:弘郎君为何要犯险?
秦弘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这有甚稀奇?如今某已及冠,剿贼之事干系父亲谋划,某自当出力——
随后他笑道:“阿丑恐还不知,父亲在东莱竟备有一支八百人的水军精锐,有此水军相助,何来犯险一说?”
王豹无奈又叮嘱一边道:世容兄此言差矣。巫神教盘踞东莱多年,蛊惑人心,对地形了如指掌,阿丑事关弘郎君性命,且不可大意,定要万般小心。
阿丑闻言眉头紧皱,随后拱手道:“某这便去挑选勇士,定护弘郎君周全。”
王豹闻言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递给阿丑:这个锦囊你且收好,若遇危急关头,方可打开。
阿丑双手接过,他小心地收入怀中,肃然道:
随后阿丑挑选数十名精壮乡勇随行同往,随后王豹又与秦弘寒暄几句,便快马加鞭回营陵。
……
是夜,北海营陵县一家新开的布行后院,灯火摇曳。
周朗见王豹深夜而来,面带喜色:“明公来得正是时候,方才潜伏在昌阳的暗探,快马来报,当垆女归昌阳,阎淼休妻,流言之计已奏效,往后可是命管承与吕鳃接触,先断阎淼臂膀?”
原本是个好消息,但王豹却是微微皱眉,心中暗叹,秦府此番变故还真是打乱了他全部布局,看来只能分兵了。
他沉吟片刻后问道:“先说说徐猛的事儿吧。”
周朗回道:“回禀明公,管承来信,徐猛知管承弃暗投明之事本欲发作,但得闻明公愿保其子徐盛入郑君门下后,甘愿归降明公。”
王豹闻言笑道:“却是意料之中,拜入老儒生门下,足以让徐氏从此洗濯江海之气,束发受经而入庙堂,儿子的前程和自己的委屈,如何选择,他徐猛还是拎得清的。”
周朗尚有些迟疑:“明公所言极是,只是明公尚未见过徐猛,此番受降不知是否诚心,明公可要将其召来营陵试探一番?”
王豹摇头叹道:“如今秦弘中了他那嫂嫂的激将之法,秦周就这一个独子,他若在东莱有闪失,秦周指不定要怎么发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随后他轻叩案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传令管承、季方兵分两路,其一,令季方率本部人马密切监视昌阳一举一动,若李氏无反制之策,便以利为饵,先诱吕鳃结盟,再徐图阎淼;若李氏反制,便暂且按兵不动,待李氏与阎淼火拼,再坐收渔利。”
周朗拱手领命:“诺。”
紧接着王豹又道:“其二,令管承、徐猛藏兵于礁瑚亭西北侧,盯住秦家与巫彭的一举一动,一旦秦家兵马在礁瑚亭东侧的鬼嚎湾中了伏击,即刻出兵往西北方增援,务必救下秦弘。”
“诺!”
随后王豹写下一份举荐信交给周朗:“这个可先交给徐猛,告诉他救下秦弘后,可送徐盛至高密拜师,若此战不得全功,便有此荐书也无用!”
“诺。”随后周朗笑道:“明公英明,如此一来,不怕徐猛不出力。”
王豹微微一笑:“待东莱事了之后,再召回一并试探吧。”
……
翌日,东莱郡,长广县李府。
李纲听完柳氏心腹婢女的哭诉,将茶盏摔碎,怒骂道:“阎淼这盐工贱奴,安敢夺义父家业?”
随后他瞥向被婢女搀扶的柳氏,如今面容枯槁,手中死死还攥着那截断簪,语气忽转温和:“妹子宽心,此事自有兄长为尔做主,权且先在兄长这住下。”
柳氏眼眶发红点了点头,李纲见状摇头,令婢女将柳氏引入客房,又吩咐要精心照料。
柳氏走后,烛火在李纲阴鸷的面容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眼中露出寒芒道:“养不熟的狼崽子,以为和个来路不明的水贼结盟,就想吞下某的盐利,只怕你还没这么大的胃口。既然如此某便先断了尔的臂膀……来人!”
话音刚落,但见一个小厮匆忙跑入:“家主有何吩咐?”
李纲咧嘴一笑:“尔即刻启程,去石骨屿送信,告诉那琅琊水鬼,阎淼已经相信了流言,以为他和柳氏私通,已经休了吾妹,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他下手了——问问他可有胃口吃下昌阳盐厂?若是有的话,不妨来长广一叙,本官愿助他一臂之力。”
小厮闻言拱手应诺。
第102章 皆为利往
数日后,长广县的港口——海阳津外约十里地,两队船只仿佛对阵般摆开阵仗。
双方在前的两支船相距不到三尺,一边挂着吕字大旗,另一队却无旗帜,双方领头的船只相距不到三尺。
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船帆,两队领头的船只相隔不过三尺,浪花拍击船身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纲站在船头,长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眯眼,目光落在吕鳃递来的木盒上,盒中一片赤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纲眼含笑意,微微扶须:“看来吕当家果是带着诚意而来。”
对方船头的吕鳃,手扶腰刀,仰头大笑:“某在海上早便听闻,要在想这长广县刨食,不须问东莱郡守,只需拜会过李盐官,往日无缘得见,今日幸得盐官相邀,吕某又岂是阎淼那等不识抬举之人?些许薄礼望盐官笑纳。”
李纲伸手接过木盒,眼中笑意更深:“看来此番本官没有看错人,既是吕当家一片心意,本官便收下了。”
随后他侧身抬手对向身后船舱:“吕当家远道而来,本官略备了些薄酒接风,吕当家请!”
吕鳃余光一扫其身后的家丁,怡然不惧,一步跨上对方船头,咧嘴一笑亦抬手:“李盐官请!”
少顷,船舱内,虚伪的假笑声接连不断。
酒过三巡后,李纲才举杯,奔入主题道:“本官那妹子识人不明,如今引狼入室,被那贱奴夺取家业,本官本欲奏报郡守,调郡兵前去剿灭,只是如此一来昌阳盐场便保不住了,可惜了这份家业,好在吕当家仗义相助,事成之后,本官愿与吕当家共享盐利。”
吕鳃闻言心中冷笑,这李纲哪里是担心盐场保不住?他与阎淼勾结谋私多年,阎淼手中不知有多少李纲的把柄。
他若真敢奏报郡守,阎淼若是狗急跳墙,将他以权谋私的勾当和盘托出,就算官官相护,李纲也必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就算能平事,也少不了出大代价。
但眼下吕鳃只是在阎淼和徐州陈氏之间,做押运买卖,这能抠出几个子儿?若是吞下昌阳盐场,其间利润可是要翻上好几番!
于是他面上,亦举杯冷笑道:“阎淼小人耳,某听闻其昔日不过一介盐工,蒙柳三爷大恩,迎娶柳氏嫡女,更得李盐官庇护才有今日,如今竟敢欺主夺产、休妻辱门,纵某这一届海寇,却也耻与之为伍,只是——”
吕鳃一顿,随即笑道:“某虽有意为李盐官讨个公道,奈何阎淼麾下盐工千余,单凭某麾下水鬼,只怕难以成事”
李纲扶须轻笑:“吕当家何必妄自菲薄,某听闻吕当家曾效力于琅琊水师,麾下水鬼尽是精锐,其实阎淼那等乌合之众可比?”
吕鳃闻言并不买账,两家合伙干买卖,哪有只一方出力的道理,于是笑道:“李盐官有所不知,那阎淼麾下却非乌合之众,其皆刺‘阎’字青印,乃死忠者,不可小觑。”
李纲眯了眯眼:“那吕当家待如何?”
吕鳃笑道:“与其强攻,不如智取,某有一计可轻而易举除了此獠,却需李盐官相助。”
李纲挑眉道:“哦?要本官如何相助?”
吕鳃低声道:“此番某与盐官相会,那厮并不知情,只需盐官放出风声要调郡兵将其剿灭,再找长广豪强们借些庄客做足样子;某则借此与那厮会盟,陪同其一并迎敌,对阵之际某从其身后突下杀手,便可轻易取了那厮性命。”
李纲思忖一番,扶须道:“此事可依吕当家。”
吕鳃闻言又道:“只是除阎淼容易,但其麾下盐工俯首帖耳,某还有一事相求。”
李纲略带一丝不悦:“不知吕当家还有何事?”
吕鳃闻言邪笑:“那厮休令妹只因一句荒谬的流言,却让令妹蒙受不白之冤,吕某早听闻令妹贤淑,颇为倾慕,还请李盐官成全。”
李纲闻言皱眉,这哪是倾慕?分明是要借柳氏之名,震住盐场,刚正欲发作,他又转念一想,这三言两语下来,足见吕鳃也不是好相与的主,,若真让其得了盐场,有柳氏在侧,正好是个绝佳的内应。
于是他眉头舒展道:“也罢,流言也已经传遍了,既然吕当家早对吾妹存爱慕之心,某便成人之美吧。”
吕鳃闻言拱手笑道:“多谢兄长成全!”
李纲扶须含额,二人相视而笑,邀杯共饮,仿佛该说之话尽在酒中。
“贤弟请!”
“敬兄长!”
随后二人约定动手时日,又痛饮数杯,直至海风渐起,才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李家内院,檀香袅袅。
李纲推开雕花木门时,柳氏呆愣愣坐在青铜镜前,镜中女子面容清减,仿佛没有听见推门之声,直到听得婢女见礼,她才回神看去。
见李纲站定门前,缓缓起身行礼:“见过义兄。”
李纲带着和煦的微笑,上前虚扶,口中言道:“义妹无需多礼,这些日子清减了,可是在兄长这住的不习惯。”
柳氏闻言摇了摇头:“让兄长担心了。”
李纲轻叹一声,缓步走到柳氏身旁坐下,铜镜中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张是精心修饰的官场笑容,一张是憔悴失色的女子容颜。
“义妹何必为那等无情无义之人伤怀,至于义父的家业,为兄已有对策,不日便能从那贱奴手中夺回,为义妹出了这口恶气。”
柳氏闻言再次摇头道:“义兄不必为小妹之事犯险,如今夫……他麾下盐工千余,皆是死忠之徒,若兄长有何闪失,小妹万死难恕其罪。”
李纲意味深长的看了柳氏一眼道:“义妹无需忧心,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那厮所依仗,不过是与那琅琊水鬼沆瀣一气罢了,他却不知那吕鳃被为兄说服,愿与为兄共讨阎淼。”
柳氏闻吕鳃之名,身体一僵,本能的生出警惕:“他为何愿助兄长?”
李纲扶须假笑道:“此番阎淼轻信谣言,做下休妻这等蠢事,坏了那吕鳃的名声,他本就心生不满,为兄又承诺夺回盐场后,许他代掌盐场,只是他向为兄提了一桩事,需义妹相助。”
柳氏似乎猜到了几分,毕竟那海盗要想短时间内接管盐场,眼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但她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声音颤抖的问道:“兄长要小妹如何相助?”
李纲语气温和:“吕当家虽出身草莽,却是个重情义的。听闻你被阎淼那厮羞辱,义愤填膺,愿意为你讨回公道,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柳氏闻言猛然起身,对上李纲那忽而转冷的眼神,不由踉跄后退,身后铜镜咣当倒地。
第103章 火上浇油
清晨时分,东莱郡,昌阳县,东盐乡外往东十里,五龙河支流旁一处隐蔽的洼地,近日新建一处营寨,挂着‘浪里鲨’的旗号。
中军大帐内,帐内端坐一个精瘦的汉子,此人正是王豹部曲军候——季方。
此时正把玩着一把匕首,忽见匆忙来报:“禀军候,长广暗桩飞马传讯,昨日午时水鬼吕鳃密会李纲,只是暗桩相距太远,不知其所谋何事。”
季方闻言面露喜色:“有此消息足矣!苦等数日,终于有动静了!这正是挑拨阎吕二人的好机会,速遣人给阎淼递门帖,就说某有桩海上买卖要与他计较!”
日过三竿,昌阳县阎府朱门洞开。
正堂上,两名婢子奉完酒水敛衽退下。
主座上的阎淼身着锦缎短褐,腰间悬着鎏金错银的鱼鳞匕首,抱拳笑道:季兄威名,某家早有耳闻。去岁兄台初到东莱港,就端了管承那腌臜泼才的窝子,当真痛快!”
季方故作惊讶:“哦?阎当家与管承那厮有过节?”
阎淼笑而举杯道:“某与那管承同走雪路,少不了过节,自然与季兄同仇敌忾,某早就想与季兄共饮此杯了。”
季方闻言举杯,露齿而笑:“说来惭愧,某与管承那厮到无私怨,只是那时初来乍到,想谋个落脚的地儿,只能委屈他挪个窝。”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阎淼抬手抹去嘴边酒渍大笑赞道:“季兄真豪杰也——”
季方客气拱手:“阎当家谬赞。”
紧接着阎淼目露笑意道:“方才季兄令人传信,不知是何买卖?”
季方咧嘴一笑道:阎当家当真是爽利人!那某家也不绕弯子——手头有条直通洛阳敖仓的雪花路,原打算占了管承那厮的盐灶自个儿发财。奈何帐下尽是些夯货,煮出来的盐比砂子还糙。如今既与管承结了梁子,今特来与阎当家搭伙。
阎淼微微挑眉:“洛阳敖仓?看来季兄背后不简单啊。”
季方却不搭话,反笑道:“阎当家若是有兴趣,某出这条路,盐当家出灶,盐利对半劈如何?”
阎淼以指击案,片刻后笑道:“不知季兄这条路能走几何?”
季方嘴角上扬,竖起一根手指:“每月一千石!”
阎淼闻言心中窃喜,他没了李纲的路子,正愁销路,但面上却故作沉思,随后叹气道:“不瞒季兄,某这灶虽不小,可每月出的货早有去处,季兄这一千石,怕是要让某家为难啊。”
季方闻言轻笑:“不想阎当家这偌大的盐场,竟吃不下这笔买卖,如此便叨扰了,看来某只能再跑趟腄县的秦氏盐场了,告辞!”
说罢,季方拱手是起身要走,阎淼见状急忙抬手:“且慢!”
随后他脸上堆笑:“季老弟好急的性子!不就是一千石么?某家盐灶上的兄弟夜里多添把火便是。只是要盐工出力,只怕这盐利就得薄一些。”
季方挑眉,嘴角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哦?不知阎当家这薄一点,是薄多少?”
阎淼笑道:“季老弟如今既然亲来昌阳,足见诚意,阎某就吃些亏,咱们就按常利六四分,至于盐工的庸钱,阎某一力承担!”
季方闻言仰头大笑:“阎当家把某当雏么?”
阎淼闻言面不改色,笑道:“季兄说笑了,阎某可不敢小觑季兄,只是季兄恐怕不知,那秦氏盐坊大有来头,走的本就是洛阳敖仓的路,季兄若与秦氏合谋,乃是与虎谋皮,只怕出不了几趟货就会被秦氏夺了路子。”
季方闻言脸色微变,沉吟片刻,忽而咧嘴一笑,坐回原处,拱手道:“多谢阎当家提点,看来在下只能和阎当家搭伙了,不过六四分嘛……嘿嘿,近来听闻阎当家与长广李氏结了些恩怨,我这有倒有一则和李氏有关的消息,用来换着一成盐利如何?”
阎淼眯了眯眼:“哦?是何消息?”
季方咧嘴一笑:“昨日某来昌阳时,路过长广县海域,见有吕字旗的船队,与一队官船停泊于海上,如某所料不错的话,那吕字旗当是琅琊水鬼吕鳃,只是不知那厮为何出现在长广县,不知这条消息够不够换这一成盐利?”
阎淼瞳孔一缩,随后死死盯着季方,一字一顿道:“此话当真?”
季方不动声色笑道:“既要与阎当家搭伙,在下又何必出言相欺?”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冒失闯入正堂:“报!家主,夫人的贴身婢女阿萝求见,说夫人有性命攸关之事要转告。”
季方闻言心中暗喜。
阎淼却是吃了一惊,猛然站起身来:“季兄稍坐!”
说罢,他大步迈出正堂,直奔府门。
门外,一名青衣婢女被几个臧获拦住。
此时,见阎淼出门,急忙跪伏在阶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家主……夫人被李盐官软禁在李府之中,令婢子冒死前来报信!”
阎淼眼中寒光一闪:“说清楚。”
婢女咽了口唾沫:“昨日李盐官外出密见吕鳃,回府后,不知为何竟逼夫人改嫁吕鳃,还扬言已有对策谋害家主。”
阎淼闻言大怒:“李贼辱某太甚!”
……
少顷,季方见阎淼面色阴沉回到正堂,却故作不知疑惑问道:“阎当家,何作此态?不知出了何事?”
阎淼眼中闪过凶厉之色:“季兄那一成盐利之事,暂且不提,某有一问,不知季兄此番来此,带了多少人手。”
季方故作警惕,眯眼道:“阎当家何意?”
阎淼闻言自知失态,于是拱手道:“季兄莫要误会,某有一事需季兄相助,事成之后,莫说一成盐利,便是再让出一成也无妨!”
季方闻言挑眉道:“哦?不知是何为难之事,竟让阎当家主动让利。”
阎淼沉吟片刻后半真半假言道:“方才某那夫人派人传讯,李氏与吕鳃结盟图谋不轨,季兄若肯助某退敌,某愿与季兄四六分利。”
季方闻言故作奸滑之色,咧嘴笑道:“某听闻那吕鳃麾下水鬼个个精锐,李氏更是官家之人,某此番只带了数十个亲卫,恐怕陪不了阎当家玩命……”
阎淼却无心思与他讨价还价言道:“三七!如何?”
季方当即拍案:“痛快!某这便派人回岛调五百好手前来,助阎兄一臂之力!”
第104章 海口血战
光和五年,正月廿五,昌阳县外三十里,五龙河入海口,几块浮冰在海面上浮动。
沿着入海口往里深入,一片芦苇荡浸在铁灰色的寒气里,随着朔风吹过,枯黄的苇杆簌簌作响,隐约可见其中闪烁的黑影。
阎淼厚重的狼皮大氅裹着内甲,立于河滩高处,转头扫过身后匍匐在地的心腹,寒声道:“弓弩手就位了?”
为首的心腹起身拱手:“已按家主吩咐,布置妥了,只是——”
那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家主,约定时日已至,那浪里鲨的人马,却迟迟不见踪影……若他不来,吾等岂非独面吕贼精锐?”
阎淼眯起眼,寒声冷笑:“本以为那厮是条好汉,如今看来恐也是个没卵子,不过某与那厮并无私交,本就不指望他,他若真出兵来助,反倒有些不寻常,精锐?如今敌明我暗,不过是几百条案板上的盐鱼罢了——”
说话间,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告诉兄弟们取下吕贼首级者,赏金百两!”
心腹闻言拱手应诺,其身后盐工,眼神无不贪婪。
这时,一名盐工快步跑来:“报!家主,吕鳃的船队已至河口,约莫半个时辰后靠岸。”
阎淼抬头看了看时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还真是守时,结盟共讨李氏?可惜汝还不知,老子早已识破尔等伎俩。”
他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的鎏金错银匕首,低声道:“传令下去,待吕贼上岸后,依计行事!”
“诺!”盐工抱拳退下。
……
与此同时,离岸约有三里地的一处密林中。
“报!禀军候,吕鳃倾巢出动,离五龙河入海口不到十里,阎淼已在河口恭候,应是设好了伏兵。”
季方背靠一棵枯树,听斥候来报,却是波澜不惊:“再探。”
“诺!”
……
海口处,浩浩荡荡的吕字旗船队开入五龙河。
吕鳃立于船首,海风掀起他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阴鸷的眸子。他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河滩,嘴角扬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只快船向他迎面驶来:“报!大当家,阎淼已在港口高处等候。”
吕鳃瞪他一眼,喝道:“娘的,说了多少遍了,进了昌阳境内,给老子尊称一声阎当家!”
随后他转头扫向身后众船长:“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谁他娘要是露出马脚,老子活刮了他!”
众船长闻声急忙拱手:“诺!”
接着吕鳃再次转头看向河道,眼中闪过一道杀机,但很快便一改颜色,再次换上那副若有若无的笑意:“全军开拔!想必阎当家已为吾等备好了接风的酒宴。”
少顷,港口渐显,吕鳃率众登岸,远远便见阎淼面带笑意立于河滩高处,身旁仅有十余名亲卫。
吕鳃见状,脸上堆出笑意,远远便一边拱手一边大步向前:“阎当家,久等了!”
阎淼同样也挤出笑容,假意先前几步,抱拳道:“吕当家远道而来,辛苦了,阎某先行谢过吕当家仗义助拳。”
吕鳃一边率众走向阎淼,口中哈哈大笑:“阎兄何必见外,那狗官欲和阎兄过不去,便是和吕某过不去,敢骑你我兄弟拉屎屙尿,吕某岂能坐视不管。”
阎淼闻言朗声道:“说的好!有吕兄相助,何惧那狗官,哈哈——”
只见他假意长笑,却是趁机逐步不前,眼角余光一扫,只见吕鳃麾下水鬼已大部分进入弓弩手射程范围内,他口中笑声戛然而止。
吕鳃忽而心中咯噔一声,还来得及说话,只听阎淼一声暴喝:“动手!”
刹那间,河滩两侧芦苇丛中,突然窜动,发出刺耳的‘嗖’声,漫天羽箭飞出。
吕鳃瞳孔猛缩,暴退数步,喝道:“举盾!”
紧接着阎淼所处的山丘,那些背后趴着的数百盐工们手持长矛、鱼叉猛然起身冲出。
河滩两侧芦苇丛中,四周密林中,亦有数百盐窜出。
“杀吕贼者,赏金百两!”
霎那间,杀声震天。
被亲卫举盾护住的吕鳃见状瞠目欲裂:“阎淼!尔敢阴某!”
高处阎淼狞笑:“吕鳃,尔与李纲密谋害某,真当某不知?”
吕鳃知计谋败露,再不伪装,抽刀狂吼:“弟兄们,杀光这群盐狗!”
两股人马轰然相撞,刀光剑影间,鲜血瞬间染红河滩!
这毕竟是场伏击战,吕鳃麾下的水鬼猝不及防,最前排的十几名水鬼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血水在冰冷的河滩上迅速凝结成赤黑色的冰晶。
然而吕鳃本是琅琊水师出身,麾下水鬼们更是身经百战的亡命徒,随着他一声厉喝:“圆阵!”
剩余水鬼立刻收缩成环,前排举盾,后排架矛。盐工的第一波冲锋撞在这铁桶般的防御上,顿时血花四溅。一个满脸麻子的盐工挺着鱼叉捅穿了一名水鬼的脖子,却被另一名水鬼反手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脑浆喷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阎淼站在高处,眼中凶光闪烁,这些水鬼的凶悍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于是他口中再次厉声高喝:“取吕贼首级者,赏金千两!”
众盐工闻言,双目赤红,开始悍不畏死的冲破圆阵,朝吕鳃的方向扑去。
阎淼!吕鳃闻言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环首刀寒光闪烁:弟兄们!随我直取阎淼,取贼首级者,可为二当家,与某共享富贵!”
数十名精锐水鬼闻言,立刻聚拢在吕鳃身边,组成尖锥阵型。他们个个赤着上身,露出狰狞的海兽纹身,手持分水刺、鬼头刀等奇门兵刃,势如破竹杀向阎淼。
两边残肢断臂飞溅间,吕鳃抬眼对上高处阎淼冷漠的双眼,忽而咧出槽牙,一边砍翻冲杀盐工,一边邪笑:“阎淼!就凭汝这软蛋也想取老子性命,不如就此退去,能留得小命,且看老子如何调教尊夫人,如何叫她夜夜做新娘!”
阎淼闻言怒火中烧,猛地扯下身上的锦袍,露出一身虬结的筋肉,抄起环首刀,招呼亲卫:“吕贼!今日不亲手取下汝的首级,难消吾心头之恨!弟兄们,随某杀!”
只见这边阎淼悍然冲出,砍翻几个水鬼;那边吕鳃同样指挥亲卫直扑阎淼,两雄相遇,杀气冲天,双方亲卫厮杀做一团。
吕贼,受死!阎淼一声暴喝,一刀劈出,只取吕鳃天灵盖。
吕鳃亦不甘示弱势大力沉一刀,直奔阎淼咽喉,只听一声巨响,二人刀兵悍然相撞在一起。
两人角力之时,吕鳃再次咧出槽牙:“嘿嘿,贱奴就这些气力,果是个没卵子的软蛋,听闻汝在昌阳还有个相好的,等老子进了昌阳,便一并受用!”
阎淼闻言暴怒,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全身猛然发力狠狠往前一推,将吕鳃推后数步,随后铆足气力挥刀,一顿猛砍。
殊不知却是正中吕鳃下怀,只见他往后连退数步,几个水鬼立刻默契配合,撞开纠缠的盐工,持盾迎上阎淼的环首刀。
阎淼这刀劈出,旧力刚竭,新力未生,吕鳃扯开亲卫一脚踹出,随着一声闷哼,阎淼倒飞而出,狠狠砸落在地。
吕鳃则是持刀追上,正欲一刀狠狠扎下去,危机关头,阎淼亲卫悍不畏死的杀向吕鳃。
只待吕鳃砍翻亲卫,阎淼已经重新起身,双目充血持刀向他砍去,二人再次战作一团。
双方殊死血战,却无人注意到,数里外已传出脚步声,远处密林肉眼可见人影窜动,那附近高处的山丘上,更有十余人远远注视着这一幕,
为首的季方手持单筒望远镜,将两人间的厮杀看得清清楚楚,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旁边一个屯长忍不住提醒道:“季军候,不曾想这阎淼竟如此不智,占尽人马和地利优势,居然亲自下场厮杀,吾等再不出兵,只怕那阎淼撑不住几回合了。”
季方不慌不忙放下手中望远镜,嘴角微扬:“这倒是始料未及,不过撑不住才妙……阎淼、吕鳃皆是虎狼之辈,今二虎相争,真是天助我也!传令全军,隐蔽向前,待阎淼殒命,即刻杀出,全军高呼——浪里沙应阎当家之约,前来助阵!”
屯长一怔,随后心领神会,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诺!”
第105章 盐枭末路
五龙河中,浮冰撞着半沉的船板,一具具尸体卡在缝隙间随波起伏。
河滩上,鼓声擂动,刀光剑影。
盐工和水鬼们都杀红了眼,厮杀在一处,已是难解难分。
嘈杂的喊杀中夹杂着哀嚎,有人抱着自己被砍下的臂膀,在血泊中翻滚挣扎,喷涌的鲜血将身下的冻土黏成一片赤色。
“哐当!”
混乱之中传出一声清脆响声,一把刀锋卷刃的环首刀应声落地。
只见阎淼双手死死捏住扎进自己腹部的刀刃,赤红的双眼中或不甘、或悔恨,腹部皮甲血色瞬间满眼,手中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他面前的吕鳃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前番淫邪戏谑的眼神已荡然无存,变得极为冷漠,猛地抬腿奋力踹出。
阎淼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而出,鲜血从腹中喷溅而出,半边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一旁还在奋力厮杀的阎淼心腹,余光所见,顿时失色惊叫:“大当家!”
他们奋力杀向吕鳃欲为阎淼报仇,却被吕鳃的亲卫死死挡下,眼睁睁看着吕鳃喘着粗气,上前取下阎淼首级,缓缓挑在刀尖。
“阎淼已死!降者不杀!”
吕鳃嘶吼声响彻战场,还在奋力厮杀水鬼残部,闻声纷纷一起高喊,原本混乱的战场逐渐开始息声,众盐工开始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远处骤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杀!”
吕鳃大惊失色,猛然寻声看去,只见河滩北侧的密林中,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出,当先一将手持环首刀,身披鱼鳞甲,策马而来,看上去极为陌生!
于此同时,涌来的兵马忽然齐声高呼:“浪里鲨应阎当家之约,前来助阵!”
吕鳃闻声瞳孔骤缩,他哪里知道阎淼竟然还有援兵,于是口中高喊:“好汉且慢!阎淼已死!何不止兵?”
季方闻言,瞠目厉喝:“大胆吕贼,安敢害某兄弟!汝这小人背信弃义在前,戕害盟友在后,今日必杀汝!为某兄弟报仇雪恨!”
而阎淼幸存心腹中,几日前见过季方的,此时闻言双目赤红,高喝道:“弟兄们!援军已至!杀光这群畜生,为大当家报仇!”
盐工们闻声不再迷茫,一时间杀声大震。
“杀!”
吕鳃心中大骇,环顾麾下水鬼,如今伤亡过半,个个脸色惨白,哪还有再战之力。
于是他咬牙嘶吼:“随某突围,杀回船上!”
然盐工们士气大涨,奋力厮杀间,如铁壁般封死了退路。
以逸待劳的季方部,如今却是虎入羊群,数百人径直杀向吕鳃。
半刻钟后,水鬼们尸横遍野,吕鳃首级亦被季方手中的环首刀高高挑起,是死不瞑目。
这时,季方翻身下马,俯身阎淼尸首前,掩面哀声高喊:“某只迟来片刻,何以至此?阎兄何不等某?痛杀我也!”
残存的盐工们闻声无不哀伤。
这时,方才高呼为阎淼报仇的心腹,心生疑窦问道:“季当家既与吾主有约在前,吾等待汝多时,何故来迟?”
季方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随后悄然看向身边一个屯长,那屯长心领神会,当即怒道:“汝此言何意?大当家率吾等来此,需过管承地界,为避那厮寻仇,不过多绕了几里路,谁知尔等如此心急,怎的?吾等冒死前来助阵,还助出罪过不成?”
那心腹疑虑未散,还欲追问,却见季方怒视说话的屯长:“休得放肆!今日全赖吾等来迟,才酿成此祸!传某军令,将阎当家厚葬,全军皆为阎当家披麻。”
屯长故作不甘,直至季方再次瞪眼,才拱手应诺。
紧接着季方看向阎淼那名心腹,拱手言道:“方才某见众弟兄皆欲弃兵,唯尔高呼报仇,真忠义丈夫也,阎当家遭吕贼暗算,不幸战死!然盐场不可无主,汝可愿做这昌阳盐场之主?”
那心腹闻言先是一怔,作为阎淼的心腹,他自然知道这是何等富贵,正当他心中一热,抬头间,余光所见四周皆是季方麾下,个个手扶刀柄,眼中杀机毕露,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道:“禀季当家,在下不过阎当家麾下小卒,担不得此重任,蒙季当家为吾主报仇雪恨,愿奉季当家为盐场之主。”
季方闻言佯做皱眉,沉吟片刻后,环顾四周看向残存的盐工们:“好吧,某即与阎当家结盟在前,自当守住阎兄这份家业,护佑诸位弟兄!众弟兄若不愿留下的,可自行离去。”
盐工们闻言面面相觑,眼下阎淼已死,盐场若散,他们何处谋生,况如今势比人强,只怕由不得他们不愿,于是随着第一个盐工松口,众人纷纷开口道:“愿奉季当家为盐场之主!”
季方见状拱手道:“既如此,蒙众弟兄抬爱,某便暂时代管盐场,来人!先将阎当家厚葬,全军披麻三日!”
“诺!”
……
与此同时,东莱郡,东牟县,沙门乡,礁瑚亭东侧,鬼嚎湾。
朔风卷着咸腥的海雾,在嶙峋礁石间呼啸盘旋。
秦弘扬着嘴角长枪策马走在最前,阿丑一手按住环首刀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三百精锐水军和数十个秦家庄客,以及阿丑挑选的李庄乡乡勇。
阿丑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高耸的礁岩,拉着秦弘低声道:“弘郎君,此处地形险恶,若遇伏兵,进退两难,可是先令斥候前去查探一番?”
秦弘闻言轻笑:“阿丑怎的还不信啊,某这几日早已查明,巫彭与某秦家素无恩怨,他哪里会知道某率兵前去剿灭他,怎会有伏击?汝如此瞻前顾后,简直与那两个怂包船长如出一辙。”
随后他又嗤笑道:“彼等哪里懂得用兵,对付区区装神弄鬼之徒,也要兵分三路?还非说这条最近的道凶险,死活不跟某走,待某此次建功,第一件事便是罢免这二人的船长一职,另择勇士担任。”
阿丑闻言眉头大皱:“弘郎君,切不可大意,探查一番再行军也不迟。”
秦弘不悦道:“哼!这一路已被汝叫停数次了,岂不知兵贵神速?”
说罢,秦弘挥手示意全军继续进发。
阿丑见状只能一把扯住秦弘的缰绳:“弘郎君既然执意不肯,便请跟在中军,切莫在前军犯险。”
秦弘见状无奈道:“阿丑汝也是某箕乡一等一的豪杰,几时成了这般模样,罢了罢了,走中军就走中军吧。”
于是秦弘才叫住庄客,留待中军行至再走,等全军皆入鬼嚎湾后,他又朝阿丑笑道:“如何?伏兵安在啊?”
岂料话音刚落,忽听一声尖锐的骨哨声刺破长空!秦弘心中咯噔一声。
阿丑何等警觉,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将秦弘拽下马背,单手举盾将秦弘护住,厉喝高呼:“结阵!”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嗖——!”
霎那间,礁岩之上箭如雨下,黑压压的羽箭自四面八方射来,秦家水军前排士卒猝不及防,登时惨叫连连,血花迸溅!
阿丑与乡勇们高举圆盾,将秦弘护至一块巨岩之后。
秦弘才幡然大怒:“好贼子!竟真有人敢伏击某!弟兄们,随某杀!”
说罢他提枪欲冲,阿丑急忙将其死死按住:“弘郎君!敌暗我明,不可莽撞!”
秦弘咬牙,抬眼望去,只见礁岩高处人影憧憧,巫神教众身披黑袍,脸上涂抹诡异油彩,口中念念有词,宛如恶鬼降世。
“东海神君庇佑!诛杀渎神者!”
狂热的呐喊声中,巫彭立于最高处,手持青铜法杖,旁边赫然站着秦家两个船长,巫彭俯瞰下方扶须而笑:“此战二位功不可没,看来尔等果是诚心来降。”
二人闻言俯首齐声道:“吾等久仰神君济世大德,此番秦家胆敢与神君为敌,吾等不敢有功,但求神君宽恕,不降神罚。”
巫彭仰头大笑:“二位宽心,神君素来宽宥,岂会惩治虔诚信徒?明日某便开坛请示神君,为二位求个神君坐下护法之职!”
二人闻言面露喜色,伏地便拜:“叩谢巫神官!”
另一边,秦家水军虽精锐,却因地形狭窄,阵型大乱,转眼间已有数十人倒下。
巫神教众则早已埋伏多时,箭矢、滚石轮番倾泻,秦家军死伤惨重,阵脚大乱。
危急关头,阿丑猛然想起王豹所赠锦囊,急忙从怀中取出,展开一看,只见绢布上赫然写着——
“若遇伏击则退,朝西北突围,某已派管承一路跟随。”
阿丑眼中精光一闪,一把拽住秦弘:“弘郎君!随某突围!”
秦弘虽不甘,但也知大势已去,咬牙道:“撤!”
阿丑当即率数十精锐,护着秦弘向西北方向冲杀。巫彭见状,冷笑一声:“想走?追!”
数百名黑袍教徒如鬼魅般从礁岩跃下,紧追不舍。
秦弘且战且退,眼看追兵越来越近,阿丑和乡勇配合挥刀连斩数人,但己方士卒亦不断倒下。
“走!”阿丑暴喝一声,横刀挡在秦弘身前,左劈右砍,生生挡下十余追兵,独眼中凶光毕露,脸上血迹显得白目上的爪痕犹为狰狞。
秦弘怒极,反手砍翻一名追兵道:“要走一起走!”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贯穿追在最前的黑袍教徒咽喉!
“休伤某兄弟!”
秦弘猛然抬头,只见西北方向烟尘滚滚,两股洪流般的人影飞奔而来,一股高举管字大旗,一股则是徐字旗号。
当先二骑,一人赤面钢髯身披鱼鳞战甲,一人身形魁梧,身披玄铁甲胄!
那赤面汉子口中高呼:“阿丑兄弟莫慌!管承来也!”
阿丑闻声暗松一口气。
而在高处端坐的巫彭猛然起身,在他眼中管承不足畏惧,但他却不知道徐猛已遭了算计,故此见到徐字旗号,瞳孔微缩:“徐猛、管承怎会和秦家搅合在一起——”
随后他只犹豫片刻,便面色阴沉道:“鸣金收兵!”
第106章 初行策试
光和五年,二月初一,黎明时分,天色尚暗,营陵县廷后院炊烟袅袅。
少顷,众曹署已然吃完早饭,齐齐走出庖厨,紧接着阿黍裹着围裙,手中抓住一张饼追出。
“胖子,你的饼忘揣了!”
李牍闻声转头,从怀中摸出一张冒着热气的饼,脸上带着一丝憨笑:“揣着哩!”
阿黍见状,嘴里骂骂咧咧:“汝这杀才!又是何时摸去一张饼,某怎未见?”
李牍抓了抓后脑勺,正欲回话,何安却打断道:“都几时了,还在耍贫嘴,若耽误了策试,当心王君打你们板子!”
此话也是传到屋内王豹耳中,他放下手中的两卷战报,无奈摇了摇头:“瞧何安这话说的,某几时打过他们板子?”
与他对坐的周朗笑道:“每回听阿黍他们斗嘴,卑职便觉得仿佛还在箕乡一般。”
“汝这一说,倒真有那味了。”王豹闻言会心一笑,随后拍了拍案几上一卷战报,赞道:“此次昌阳之战,战果远超预计,难得季伯涛有这份应变之能,可堪将帅之才矣!”
周朗恭维道:“此战季军候虽功不可没,却也仗明公运筹帷幄,巧施流言,方能离间吕鳃、阎淼二贼。”
王豹摇头叹道:“算不得什么妙计,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此流言之策本是最浅显的计策,造谣者蠢,只是传谣者恶,至于那信谣的,不过是照见了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副面孔罢了,从古至今皆如此,载体或可变,人性却一直如此。”
周朗闻言道:“明公自谦之言,却让卑职惭愧,今观此计,以为防不胜防,苦思冥想,忧心他日若有人对吾等用此计,却终不知当如何应对。”
王豹哈哈一笑,说道:“这流言无甚为难之处,信则无解,不信则破,某素来以诚心待诸君,亦自信诸君以诚心待某,阿朗何来此忧?”
周朗拱手言道:“卑职愚钝,得明公提点入拨云见日——”
紧接着他趁热打铁道:“明公,季军候还有一事要禀。”
“哦?何事?”
周朗道:“季军候言,长广县李纲遣人与他密会,言欲将柳氏许给他,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王豹闻言略微一怔,嘴角玩味道:“此事,伯涛意下如何?”
周朗拱手道:“季军候言,吾等欲站稳长广、昌阳两县,迎娶柳氏,与李家周旋,实乃上策。”
王豹沉吟片刻后:“此乃伯涛自己终身大事,便由他自己行定夺吧——
随后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周朗一眼,又道:“汝方才提点的对,流言之计歹毒,不可不防,某自是真心待人,但有时也该主动表明心迹,莫叫兄弟们去猜才是。传令季方!此战季方功不可没,这昌阳盐场便是他的了,日后如何经营,其中利润几何,他如何调配,某皆不过问。不过——”
说话间,他轻叩案几沉声道:“还有需提点他一句,莫把精力都花在盐场上,如今海上几股大势力已然平定,是时候招兵买马,好生操练了,昌阳、长广不过芝麻大点地儿,离咱们的目标还远着呢,莫被这些蝇头小利消磨了志气,吾等乃干大事之人,目光该放长远些。”
周朗闻言拱手应诺:“明公英明!”
随后王豹又看向另一份战报:“此次管承、徐猛救下秦弘,亦功不可没,着徐猛送其子去高密,顺带来趟营陵吧,咱们该见上一面了,箕乡有消息了么?”
周朗拱手应诺,又道:“正欲和明公禀报,昨夜箕乡暗桩快马来报,张游缴已将秦弘安然护送回府,此外,秦家少主母带了一个婢女,十余庄客连夜启程,往东莱方向去了。”
王豹闻言以指击案,又眯了眯眼才道:“原以为此女这棋只是一石二鸟,既恶秦弘名声,又行诈降之计,不曾想却还藏了手‘困鸟出笼’,只怕她此去东莱,便不会再回箕乡了!此女心智不俗,非阎淼、吕鳃之流可比,传令季方、管承、徐猛,今后严防海猫帮与秦家盐场,莫着了她的道!”
“诺!”
安排妥当之后,王豹起身笑道:“阿朗,若无他事便先回吧,某也该去学官了,首场策试不可不露面啊!”
晨光初现,县廷东南方学官外,人头攒动。
青石铺就的校场上,早有县吏架起竹栅,划分出十列考位。每列前立木牌,上书“经学”、“算术”、“律令”、“医术”、“水利”、“农事”、“考工”七科。
考生按所考科目列队,从垂髫少年到不惑壮年。
其中不仅布衣草履的寒门士子,亦有锦衣佩玉的世家子弟,众人神色各异,或忐忑,或倨傲,或沉静。
学官正门处,两尊石狻猊怒目而视,门楣悬“明经取吏”四字匾额。
堂内,王豹高坐主位,身侧是暂领法曹的李牍,正翻检竹简,核对考生名册。管亥按刀立于堂下,虎目扫视,震慑宵小。
辰时三刻,铜锣一响,策试开始。
众考生鱼贯入内,按科分坐。
算术科者排筹演算;
水利、农事二科则需画图详解陂塘、田亩之制;
考工科,郑薪主考,案上陈列新制耧车、水碓、弓弩等物,命考生拆解重组,并述其理。
律令科,则是何安主考。
经学科考生,由管宁亲自主考,乃问答《春秋》。
……
王豹缓步巡场,行至律令科前,见有布衣青年奋笔疾书,竟将《九章律》中“盗律”、“贼律”诸条默写无误。
待巡至农事科,见赤足老农正以炭笔在木板上勾勒“代田法”的沟垄分布,笔法虽粗陋,却将轮耕休田之理讲得透彻。
最后至经学科,却有一青年衣着寒微,然气度不凡,对答如流,就连管宁也微微点头。
王豹大喜,心说只怕是遇上某个名人,待管宁问完,便拱手笑道:“适才闻高论,未敢请教尊姓台甫?”
那青年倒有气度,明知王豹乃是县令,却不卑不亢拱手道:“回禀县君,仆姓卢名桐,字子梧,乃冀州河间鄚县人士。”
王豹仔细追忆一翻,似乎并未听过此名号,不过说是冀州就不奇怪了,此人衣着寒酸,该是寒门,袁绍那厮用人素来讲究门庭,不重视寒门子弟。
他抚掌而笑道:“今日得遇贤才,乃本县之幸也,冀州河间鄚县据此数百里,子梧缘何至此?”
卢桐拱手一礼:“县君谬赞,说来惭愧,愚此番乃是陪同乡好友一同前来,听闻县君这取吏之制,颇感新奇,故来一试。”
王豹笑道:“原来如此,不知子梧可以为此制如何?”
众人闻言侧目,就连管宁也转头看来,只见卢桐迎上王豹的目光,又仔细端详王豹一番,随后目光迥然有神,揖礼言道:“《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县君今岁一考而明试以功,即合先贤黜陟幽明之古制,又有务实革新之变。”
王豹当下大喜,这位寒门此言颇为得体,借用儒家经典为咱这策试取吏包装,显然是对乡绅举荐的旧制有所不满,有意留下辅佐。
于是他上前虚扶,笑道:“本官这县衙尚缺一名议曹史,子梧可愿暂令此职?”
卢桐闻言再次揖礼:“桐不才,蒙明廷不弃,愿辅佐明廷!”
王豹闻言大笑,扶起卢桐:“子梧愿留县廷,实乃本官之福,营陵黔首之福也!子梧方才言,此番乃陪同乡至此,他可也一同来策试?”
卢桐听得王豹问起同乡,笑道:“回禀明廷,却不曾来,不过——他该是去取明廷的黄金了。”
王豹闻言一怔,正当此时,学官忽然响起阿黍的高呼声。
“报!王君!大喜!有外乡壮士前来试鼎,举过头顶了!”
第107章 得遇名将
今日营陵县因为新开策试,热闹非凡,不光学官,营陵县廷前院广场,同样围满的人群。
只因不少游侠儿应乡人之约,护送应试之人前来营陵,此时,诸君皆以入学官参加策试,游侠儿们本都是好事者,又早有耳闻,听说王豹县廷设鼎之事,故皆来此处一试究竟。
于是围在乡亭众人,皆瞩目于青石铺就的广场上,那座巍然矗立的青铜鼎。
那鼎足已然陷土中半寸,足见沉重非常。
鼎旁立一木牌,朱砂书曰:“以力会友,凡举鼎离地三尺者,赠金百两,鼓瑟吹笙,奉为上宾;撼动分毫者,亦赠千钱,酒肉相待。”
有游侠儿撸袖试力,面红耳赤却难动分毫;亦有壮汉暴喝一声,青筋迸起,一边鼎足方才离地寸许,便踉跄跌坐,虽引得众人哄笑。
然守在一旁的尹礼早得王豹叮嘱,显得十分礼遇,凡是能抬起一角者,虽未使鼎全部离地,但尹礼依旧会抱拳上前,问其可愿留在兵曹效力。
数个时辰下来,倒是招募到了数名,光凭勇力便可任屯长一职的游侠儿。
这时,忽而一声大喝:“某来一试!”
人群纷纷侧目,但见一穿着粗麻短褐的青年挤出人群,身长八尺,生得方脸阔口,两道浓眉如墨刷般斜飞入鬓,一双环眼黑亮如点漆。
看起来虽只二十余岁,却掩不住一身彪悍筋骨。
只见他大步立于鼎前,二话不说,单手按在鼎耳上,先是轻轻一提以试重量,只见铜鼎巍然不动。
那青年咧嘴一笑:“果有些分量!”
说罢,忽而沉腰坐马,一手扣住鼎足,一手托住鼎的底部,浑身筋骨爆出一串炸豆般的声响,铜鼎竟生生被他搬离地面。
满场死寂。
尹礼见状大惊,他也试过此鼎,便是铆足吃奶的劲儿,也只能勉强使其离地,哪有这般轻松,于是急忙低声吩咐旁边士卒:“速去通知阿黍备置酒菜,通知明公!”
他话音未落,那汉子已将鼎扛于肩上,忽然一声暴喝,面目通红,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起!”
众人尚未惊呼,却见他双臂一振,鼎身倏然高举过头,稳如泰山!
紧接着他双臂往前发力,身形后撤一步,只听一声震天巨响,鼎足深陷土中数寸!
这时,鸦雀无声的广场上,忽而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
“彩!”
尹礼也是失神:“真神力也!”
那汉子喘匀粗气,见众人纷纷道彩,不由得意,扬起嘴角,朝四方抱拳,大笑道:“哈哈!献丑了,敢问县廷可有主事之人!这百两黄金可作数?”
尹礼闻言惊醒,急忙上前抱拳:“作数!作数!壮士神力,某乃王县君麾下县兵司马尹礼,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那汉子闻言转头看向尹礼,见其相貌亦显几分豪气,于是亦抱拳笑道:“见过尹兄,某叫文丑,乃冀州人士。”
尹礼带着几分敬佩之意,犹抱拳道:“见过文兄,文兄且宽心,明公素来重诺,只是今日策试,明公尚在学官,某已派人前去禀报,还请文兄随某入后院稍候片刻,某已令人备置酒菜,今日得遇真豪杰,合该痛饮几碗!”
文丑闻言爽朗大笑:“好!今日某也见识见识青州豪杰的酒量!”
尹礼闻言亦放声笑道:“痛快,文兄请!”
另一边,王豹听闻有人竟能将五百斤鼎举过头顶,料定必是名将,又听卢桐说起同乡来取黄金,于是格外兴奋的拉住卢桐:“子梧,汝这同窗姓甚名谁?”
卢桐心中暗自道,果然如此!
他们从冀州来此,便是因文丑听闻说起王豹好义的‘美名’,原本他也以为王豹只是慕侠好义之人。
但来到青州境内,却又听说王豹在营陵开策试取吏。
这营陵之外,不少学子对此骂声一片。
有人说,董子曰正其谊不谋其利,岂可以水工、考技之术亵渎经术?
亦有人说,《礼记》明言德成而上,艺成而下,今使士人竞逐刀笔算术,是坏先王选士之制!
但贩夫走卒、寒门士子对此却津津乐道,亦有不少言论,感叹惜豹公只在北海。
到了营陵县内所闻,就卢桐更是称奇,竟鲜有言论反对,竟还有乡绅赞曰:《易》称穷则变,变则通,孝桓帝时已诏令诸生试家法,今王君不过踵事增华。
于是他联想到,先前听闻王豹设鼎会豪杰之举,顿时明悟,这哪里是慕侠好义,分明是借此招揽豪杰,却不知这他究竟有何谋划?
所以卢桐才起了也参加策试,见一见到底是怎样的豪杰,才敢冒天下之不违,行此唯才是举之制,在这卖官鬻爵的世道,为青州寒门谋一丝光亮。
如今得见王豹竟如此年轻,这才决定暂时留下,且看看这王县令是否值得辅佐。
此时,听王豹问起同乡姓名,卢桐拱手道:“回禀明廷,吾那同乡唤作文丑,乃鄚县有名的力士……”
文丑之名才蹦出他口,王豹登时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好悬没有蹦起三丈高,失声道:“文丑!”
卢桐见状疑惑道:“明廷听过文兄之名?”
那可太熟了!河北双雄,天下闻名,演义里曾写,他追击公孙瓒时,与初出茅庐的子龙激战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
妥妥的当世猛将,只是——又惜败云长之手……
此时,王豹自知失态,讪讪一笑:“嘿,本县素来仰慕豪侠,曾派人访过各地豪侠之名,故此听过。”
随后王豹忽然想到什么,再看卢桐时,宛如稀世珍宝一般。
卢桐还在将信将疑,忽见王豹的眼神,不解道:“明廷何以如此看吾?”
只见王豹脸上堆出笑意:“子梧兄,既愿领本县议曹史一职,今便陪某同回县廷,正好为某引荐一二,顺带为汝二人接风洗尘,安排住所。”
卢桐心领神会,于是拱手笑道:“卑职愿往。”
说罢,王豹便拉着卢桐,携手而行,又搭上管亥肩膀:“走,老管,咱们去见识一番这位河北好汉!”
管亥早就在旁听的心痒难耐,于是大步跟出,咧嘴道:“正有此意!”
王豹这一系列操作,看得旁边管宁眉头大皱,只是崔琰千叮咛万嘱咐,请他务必在外人面前,给王豹留些面子,这才隐而不发,只怕是在心中又几下数笔。
第108章 宾主尽欢
二月春风乍现,冬日的寒意渐散,午时的营陵县廷后院,阳光正好。
县廷后院已设下宴席,案几上摆着美酒、炙肉和时令鲜蔬,虽非珍馐,却显诚意。
王豹坐于主位,管亥、尹礼居左作陪,卢桐、文丑则居右边作客,文丑案边已放着几块赤金。
乐师在廊下轻抚琴弦,清越的琴音与枝头雀鸣相和。
王豹自入了后院,脸上笑意就未曾断过,管承尹礼皆看得出来,明公今日心情是何等愉悦。
而他所表现出的赤诚,连素未谋面的文丑,心中不禁暗叹,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也难怪这王君好义之名都传到了冀州。
眼下已经王豹已经连敬三巡酒,却依旧举卮相敬:文兄神力惊人,令满城叹服,今日得遇豪杰,人生一大幸事也!且再饮,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管亥见状也配合举卮道:“明公所言甚是,某在东莱也好结交侠士,却未曾见文兄这般好汉,今日得见真豪杰,实乃大幸,当浮一醉!”
尹礼也举卮感叹道:“管兄所言极是,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文丑被这三人一顿吹捧,连忙举卮:诸位谬赞了!某不过乃一届匹夫,所仗着不过几分蛮力,岂可言真豪杰,素闻王君重义慕侠,今日盛宴相待,果是名不虚传,得遇王君与二位壮士,才是文某之幸,当饮此杯。
说罢,他豪迈地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王豹见状亦痛饮,爽朗笑道:“文兄谬赞,今有豪杰不远千里前来,某若不为地主,才是羞见天下英雄!”
文丑喝彩道:“好!王君此言,当饮三碗!”
王豹闻言大笑:“河北好汉果然豪气,拿碗来!”
外面侍奉的小吏闻言,连忙上碗,给几个莽夫斟酒。
三碗下肚,莽夫们相视大笑。
王豹才又举杯看向正襟危坐的卢桐,笑道:“子梧兄,莫要拘谨,这营陵县廷没那许多规矩,况今日专门为二位接风,无需担心公事且胜饮,明日某再陪子梧兄到诸乡走走,也好熟悉下公事。”
卢桐已猜到王豹用意,于是举卮道:“蒙明廷厚爱,敢不从命。”
紧接着王豹又看向文丑笑道:“文兄此次从河北远道而来,除了试鼎,可还有其他要紧事?”
文丑闻言叹了口气,又饮下一碗,抹了把脸上的酒渍:“不瞒王君,某与卢兄此行,本为避祸。”
王豹闻言一怔,好奇道:“所避何祸?”
卢桐亦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回禀明廷,此事倒是因吾而起,去岁郡中查孝廉,令各县学子于学官辩经,本以为可一展所学,却不料因此获罪于县中大族,倒是连累了文兄。”
王豹闻言眼前一亮,紧接着文丑愤愤然道:“卢兄何出此言?此事与尔无关,要怪就怪那耿氏欺人太甚。”
王豹闻言眉头一挑:“哦?又是豪强欺人?”
卢桐苦笑点头:“那耿氏乃是光武时耿纯之后,在鄚县势大,吾不过与其族中子弟辩经,言其解《春秋》有误,谁知竟惹得他们怀恨在心,后使宾客上门寻衅,幸得文兄相助。”
文丑拍案道:“某平生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之辈,便送那些个臧获一顿掼打。”
“打得好!”管亥闻言拍案赞道:“某也最见不惯那等臧获欺人!”
尹礼则举杯痛饮:“文兄此举足以下酒!”
文丑闻言,畅快非凡,亦痛饮一杯,又道:“二位所言极是!后来乡人报信,说那耿氏买通官府,欲派兵缉拿某等,于是某带着卢兄出来逼祸,本欲去魏郡投奔与耿氏不对付的颜氏豪强,又想起前番得闻王君重侠之名,原本就想前来拜会,索性便趁此良机,于是便转道来了营陵,哈哈——”
说话间,他开怀而笑:“不料却得与诸君相识,却是因祸得福了!”
王豹心中暗道,若所料不错,那颜氏豪强十有八九就是颜良,前番传播美名的布局,总算是引动了蝴蝶翅膀。
但他面上却是愤然:“好个河间耿氏,端是欺人太甚,文兄若无他事,便权在某这住下,某倒要看看何人敢来营陵撒野!”
管亥二人闻言亦附和道:“明公所言极是!文兄权且住下,若那耿氏敢来才好,正好叫彼等见识一番吾等青州汉子的侠义。”
文丑闻言拍案叫绝:“好!诸君果然侠义!当胜饮!”
于是王豹邀约道:“痛快!那不如明日文兄也随吾等一同前往诸乡转转,某带你们一睹营陵风光。”
文丑欣然笑道:“愿与王君同往!”
王豹大喜,当即命人再添酒肉,席间管亥又说起他如何带乡邻和长广李氏争斗,尹礼也说起了自己带乡邻夺豪强粮仓。
也听得文丑连连叫绝,这酒喝得直叫个意气相投。
众人痛饮至深夜,宴席才散,王豹当夜便与二人抵足而眠。
次日,王豹带上二人,以及此次策试选出的人才前往诸乡,其目的除了让二人见见他的治下,还有一件要事。
那便是依照崔琰之策,带选出的乡吏,前去给各乡豪右“面试”,让各乡豪右来决定这些人才出任何职。
当然这些选出的人才中,不乏各乡士绅的族人,这也是无奈之举,该让步的地方,还是得让步。
说起此事,就不得不提崔琰提出‘避籍而制’的策略,即本地人不得出任本地佐吏,这也算是从汉律中革新出来的。
但这避籍制度只是聚焦高层政治,县级及以上官员的严格避籍,对于乡、亭一级,就比较灵活,通常这些低级吏员多由本地人担任。
不过,众所周知,咱豹如今在营陵诸乡也是威名赫赫,何况此制度还依托于汉律,众乡绅也不好明面上反对,也算是半推半就的催成此事。
这次巡乡,也是让文丑、卢梧领教了一回王豹治下,尤其是箕乡风光,令二人印象深刻,其中细节不多赘述。
此外,而县廷中的佐吏,便是由王豹、管宁、崔琰三人商讨过后,联名上报郡守,待秦周批示。
如此一来,营陵县诸多空缺,也算是都填补上了,县中诸事逐渐井然有序。
王豹终于从县中诸多事务中脱身,将诸事交给各曹属以及管宁、崔琰,自己则一方面陪文丑饮酒消遣、敞开心扉,另一方面则是召集工曹诸吏、以及此次选出的熟通水利、农事的人才,开始研究他准备良久的调水工程。
相比营陵县逐步进入正轨,洛阳方面却因一纸奏章掀起轩然大波。
数日后,王豹得知此事,不禁感慨道:“好个孔二愣子,你还真敢奏上去啊!不愧是‘史笔褒忠直,存官纪太中’,罗贯中诚不欺我也!”
第109章 洛阳劫起
光和五年二月初,惊蛰雷动,惊醒了洛阳沉睡的庞然大物们。
雨未至,风先狂。司徒府檐角的铜铃被撕扯出刺耳的铮鸣,如刀刮骨。八名部曲按剑而立,肃杀之气凝滞于堂外。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四角各置一座错银博山炉,南海龙脑香混着汉中茱萸的气息,在丈余见方的水磨青金石地面上氤氲蒸腾。
司徒袁隗跪坐主位,未着官服,只一袭素绢深衣,面容肃然。
次座者,正襟危坐,气度不凡,乃其兄袁逢嫡长子袁基,时任尚书令,袭爵安国亭侯。
再次者,锦衣华服,虎目含锋,则是袁逢嫡次子袁术,新任虎贲中郎将。
这时,一人姗姗来迟,姿貌威容,气度沉凝,步履沉稳,朝袁隗见礼后,屈坐末席,正是袁家庶子袁绍,时任议郎一职,蛰伏京中,广交党羽。
袁隗抬眸,目光扫过三位子侄,声音沉缓:“孔文举上表天子,奏请严苛钱法,此事——尔等如何看待?”
袁术抢先轻嗤一声,语调轻蔑:“孔融?高谈清教之徒,辞气倒是清雅,可论及实务,不过纸上谈兵罢了!整顿钱法?说得好听!天下私铸者众,连陛下……”
袁基眉头一皱,冷声截断:“公路,慎言!”
袁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有何不可说?西园新铸‘四出五铢’,明摆着是陛下的意思,张让、赵忠之流,不过是替人办事的马前卒罢了。”
袁隗面色骤寒,须发微张,厉声喝止:“休得胡言!”
袁术这才悻悻住口,脸上仍是一副不屑之色。
袁隗目光转向袁基。
袁基微微拱手,声音沉稳:“叔父,孔文举乃圣人之后,况所书劣钱之弊,句句切中要害。即便陛下心中不悦,碍于其名望,未必会明面驳回。依基之见,朝廷最终恐怕只会惩处一二家,以作息此事。”
袁隗颔首,转而看向袁绍。
袁绍沉吟片刻:“绍以为,叔父初复司徒之职,朝局未稳,且宦官势大。此时插手钱法之事,未必明智。不如先行约束门下,暂止私铸,静观其变。”
袁隗捋须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即如此本初,汝即刻传令门下各家,近日暂止私铸,先将吾等摘出此事。”
随后他又看向袁基:“士纪,汝即刻拟奏,与孔文举合流,共参私钱弊病。”
紧接着他又对袁术言道,“汝如今乃天子近卫,无权参政,但若陛下问及此事,只管痛斥孔文举迂阔即可,切莫多言!”
最后他扶须言道:“老夫便在其中周旋,且看天子如何定夺。”
三人同时起身,拱手应诺。
——
与此同时,西园,百戏楼。
楼内金灯煌煌,丝竹靡靡。
张让斜倚软榻,指尖轻捻一枚新铸的“四出五铢”,眸中幽光暗涌。
赵忠坐在一旁,手执玉杯,眉头微蹙:“尚书台密报,孔融上奏钱法之弊,言辞甚是犀利,只怕是冲着吾等来的。”
张让冷哼一声:“腐儒罢了,只知空谈误国,不足为惧,若非顶着圣人之裔的高帽,早把他收拾了。”
赵忠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意有所指:“鲁国孔氏凭这顶高帽,在北海的根基,倒是越发稳固。”
张让眸光微冷,手指轻轻一弹,铜钱铮然落于案上:“北海不太平啊,听闻赵公在北海有一支族人,遭了毒手。”
赵忠眼中寒芒一闪:“秦周称此事乃清流竖子所为。”
张让冷笑道:“那便巧了,某亦有支旁系,遭了清流竖子毒手,不过——区区竖子,背后若无人指使,安敢与吾等为敌?”
赵忠眯了眯眼:“袁氏?”
张让唇角微勾:“只怕那秦周也不安分,彼等不是要弹劾劣币么,那便请奏陛下,就查这北海和汝南!”
赵忠心领神会笑道:“张公此计甚妙,不如吾等现在便去奏明陛下。”
窗外,雨声渐起。
……
次日,德阳殿前庭露重。
百官缄默如铁,三公九卿立于阶下。
殿角铜人手中漏壶将尽,水珠滴答声竟压得侍御史的牙板轻颤。
突然黄门侍郎尖声唱喝: 诏——问司徒!
袁隗趋前三步,持玉圭揖礼:“陛下垂询。”
十二冕旒的玄玉珠串后,汉灵帝浮肿的眼睑微动,带着一丝帝王威严开口道:“议郎孔融奏钱法败坏,此祸起于州郡豪右,司徒主管民政,可知汝南近年所出五铢,为何多掺铅锡?”
阶下中常侍张让、赵忠嘴角微微上扬。
袁隗微微抬首,双手持笏,声音却不疾不徐:“陛下明鉴,近年丹阳、江夏诸铜产不足,而朝廷用度浩繁,钱币短缺,民间交易多有不便,或是汝南铜官为便民权宜之计,虽不合规制,却未必出于私心,臣请彻查——”
他略微一顿,姿态恭谨,目光沉稳:“董子曰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若铜官改制钱币,其志在纾民困,则纵不合规,当依《春秋》之义减等而论;若其心有私,臣请严惩。”
灵帝微微颔首:“准奏,制诏,遣赵常侍持节案验汝南。”
赵忠闻言上步揖礼:“臣领旨。”
袁隗面不改色,再揖一礼:“陛下圣明。”
紧接着,汉灵帝看向黄门侍郎:“传孔卿。”
黄门侍郎立刻伏身,双手平举至额前行顿首礼,而后趋步退至殿门,立于殿门高阶之上,声音尖细而悠长,回荡在德阳殿前的广场上:“诏——议郎孔融入对!”
稍顷,孔融自殿外趋步而入,在殿门处整冠正衣,向殿内方向肃然一揖,而后趋行至御前七步处,伏身顿首:“臣融,奉诏觐见,恭听圣训。”
灵帝目光微垂,视线透过旒珠串落在孔融身上:“孔卿既奏钱法败坏,想必对各州郡私钱之事了然于心,前番奉旨巡游北海,可有私钱流通?”
孔融肃然再拜,清朗答道:“回陛下,臣确有眼见。”
灵帝颔首:“制诏,遣张让持节案验北海。”
张让闻言上步揖礼:“臣领旨。”
紧接着灵帝看了一眼,殿角尚未滴尽的铜漏,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的看向黄门侍郎。
很显然这位昏庸天子,并不想面对这些俗事,着急回西园。
黄门侍郎心领神会,随即接唱:罢朝——
……
次日,灵帝诏令传出宫廷: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而者钱法不修,奸伪滋蔓,小民失业,国用匮竭。自顷年以来,州郡私铸,杂以铅锡,害民蠹国,莫此为甚!
其诏下汝南、北海二郡:吏民所铸伪钱,限两月之内,悉输官铸。敢有藏匿一枚者,依《盗铸律》,没其财产,徙边戍守。郡守、县令坐视不禁者,免官禁锢,永不录用。
中常侍持节案验,若有一钱未清,与铸者同罪!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光和五年二月甲子。
第110章 诸方应对
洛阳,郎舍
孔融独坐案前,手中竹简映着跳动的烛火,墨迹未干。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侍从低语:“孔议郎,安国亭侯到访。”
他眉梢微动,尚未开口,门扉已被轻轻推开。
袁基披着玄色貂裘立于阶下,身后两名部曲按刀退至廊外。他面色沉静,唯眼底一抹倦色掩在灯影里:“文举,夜访叨扰了。”
孔融起身相迎:“袁尚书亲至,当是‘风雨如晦’之时了。”
袁基入室跪坐,叹道:“文举,此番吾等共奏钱法弊病,本为社稷,并无私心,然天子明诏只提汝南、北海,必是阉宦蒙蔽圣听。唉,竖宦用事,国之大殃也。”
孔融斟茶,深以为然:“尚书所言极是,阉宦只知误国,此番阉党持节案验,定会从中作梗,不知袁尚书可有应对之策?”
袁基笑道:“汝南铸钱者虽众,却与吾袁氏无关,不过若是这劣钱整治不利,只怕要连累到家父在汝南的诸多门生旧故。”
孔融闻言和他相视一笑:“北海亦如此,天子诏书明言,若有一钱未清,与铸者同罪,阉宦若欲借此发难,却是防不胜防,不知会祸及多少北海清流。”
袁基闻言点头:“然也,《尚书》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二郡士民,若因钱法连坐,有违圣人之训,反失朝廷本意——”
说话间他微扬嘴角:“文举可曾记得《春秋》有载:鲁僖公得白雉而献周王,诸侯遂效之,王室乃安。”
孔融闻言一怔:“袁尚书之意,若北海、汝南率先献瑞,可使天子知,斧正天下钱法,可得诸郡以祥瑞邀宠,争相效仿。届时天子大悦,自不会独苛责北海、汝南。”
袁基笑道:“非也,《尚书》言‘惟德动天’,今天子既好珍玩,使朝廷知‘德政可致祥瑞’,则必重教化而缓刑名,整顿钱法亦可推行天下。”
孔融抚掌而笑:“妙哉!此乃天意欲使四方献瑞也。”
数日后,北海,剧县,相府书房。
秦周居主座面色凝重道:“今日无外人,老夫便直说了,天子诏不日便至北海,文举传讯,整顿钱法与祥瑞造势并行,二君以为当如何措置?”
次座长史孔礼微微皱眉:“此次张让持节案验,只怕是来者不善,进献祥瑞可悦天子,却难堵宦官之口。”
末座上,王豹点头道:“长史明鉴。依诏整饬钱法本非难事,然张让若挟私怨,择一二劣钱栽赃构陷,可谓易如反掌。”
秦周轻叹:去岁剿灭箕乡张氏,吾等三家皆预其谋。今张让持节,正所谓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今日二君当谋出个万全之策。”
孔礼捋须蹙眉,王豹亦大感头疼,管宁闹的这叫个什么事儿。
三人沉默片刻,王豹忽压低声音道:二君可知......张让此番遣使,所委者何人?
秦周与孔礼相视一眼,俱是摇头。
王豹沉声道:“如此说来,吾等便只能做两手准备,若其从宦竖中择使,如左丰之流,皆是贪婪之辈,倒是容易应对,左右不过是伤些钱财,让些利益;若那厮择刺史府张敏为使……”
说话间王豹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只怕吾等需动些非常手段了。”
二人闻言瞳孔微缩,随即孔礼眼中也闪过寒芒:“只怕十有八九是张敏前来,毕竟吾等与他有杀亲屠族之仇,张让若要挟私,此人乃不二人选——恐只能依贤侄所言了。”
秦周目光也罕见的锐利:“如此行事,吾等如何摘出?”
王豹嘴角微扬道:“前番张敏追回贡品鲛人泪,屠戮泰山贼夜枭麾下,却不慎让那夜枭走脱,听闻此贼又重新招兵买马,仍藏匿于泰沂山脉。”
孔礼闻言亦笑道:“此事老夫亦有所耳闻,那贼人犹四处打听张敏下落。”
秦周眉头渐舒,扶须笑道:“如此,祥瑞之事便由本府亲办,钱法之事由长史依诏彻查,至于——”
说话间他似笑非笑的看向王豹:“若真是遣张敏前来,便只望那夜枭在其到达北海前,报此血仇。”
王豹心领神会,眼含笑意道:“二位明廷容禀,箕山近日山匪出没,臣请率麾下县兵前往搜寻。”
秦周与孔礼相视大笑:“剿贼之事,非王县令莫属。”
……
数个时辰后,营陵县廷外,王豹勒马驻步,马未站定,他便翻身而下。
新募的门卒见县令策马而来,正欲上前询问,王豹便急匆匆道:“速去召集百石以上官吏,入正堂议事!”
少顷,正堂王豹高坐,文武分坐两边。
见人都到齐后,王豹道明前因,环视众人肃容道:“那张让来者不善,吾已与府君、长史定计,此事须赖诸君勠力同心。”
众人见王豹神色,知道事态严重,于是齐齐拱手:“吾等敢不奔命。”
王豹颔首,看向管宁笑道:“管县丞前番折辱于李庄乡,如今天子诏书已至,合该尔找回颜面。”
管宁闻言皱眉,正色道:君子耻言折辱,岂可以私怨而废公义?今奉诏行事,唯当以国事为先。若为颜面计,宁请辞此任。
王豹暗赞,不愧是管幼安,咱要得就是你这不挟私怨的态度!
于是他笑道:“闻兄此话,吾便放心了,幼安兄此去只管奉诏,依照吾等前番定计行事,若那李贤不识抬举,阳奉阴违——”
说话间他眼中闪凶光:“尹礼、陈牧!”
尹礼、陈牧闻言前驱一步:“末将在!”
王豹沉声道:“遣人召集驻扎在各乡郡兵,着汝二人率新募四百县兵以及四百郡兵,带上攻城器械随行,若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格杀!”
“末将领命!”
随后王豹看向崔琰道:“崔县尉统领各乡游缴,挨户按成色兑换劣钱,开支先计入府库,待咱们得金曹上任后,也令他重铸新钱补齐亏空,然凡搜出私藏劣钱,不肯兑换者,一律抄没!两月内营陵县内,不得再有一枚劣钱!”
崔琰闻言拱手上前:“诺!”
紧接着王豹又道:“何安、李牍,即日起率决曹、法曹诸吏,欲县、乡张贴告示,宣讲钱法。”
二人上前拱手应诺。
“诸君,此事当为营陵第一要务,若管县丞、崔县尉有令,还望诸君倾力配合。”
众人闻言拱手应诺。
最后王豹才看向管亥笑道:“管亥,明日叫上文丑,汝二人陪某走趟箕乡,某为你们引荐此间一位豪杰。”
管亥抱拳领命,此时王豹余光却见卢桐欲言又止,于是笑道:“都且散吧,卢议曹,随本县去趟后院,本县有事相商。”
第111章 卢桐献计
县廷后院厢房,卢桐在门外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又关紧门窗。
王豹笑道:“子梧兄,县廷中无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卢桐这才入座,低声道:“明廷恕罪,人多口杂,卑职此话绝不可入他人之耳。”
王豹好奇道:“哦?”
卢桐拱手道:“卑职闻明廷曾获罪于张让、赵忠,今天下铸私钱者众,天子却只查北海、汝南两地,但若属下所料不错,恐怕是此二人从中作梗,冲着明廷来的,属下猜测明廷于洛阳应有依仗才是。”
王豹微微皱眉:“子梧此言何意?”
卢桐道:“宦竖者天子近臣也,今日明廷与府君、长史能共谋应对,那明日又该如何?以明廷之才,他日必当被召入洛阳任职,届时又当如何?”
王豹眉头微展,沉吟片刻:“某倒是与袁氏有些来往。”
卢桐若有所思道:“难怪要连汝南一起查——”
随后他当即拱手道:“明廷,袁氏不足为援,在当今天子眼中近臣者,唯宦竖、宫闱耳,闻明廷颇有家私,若能得一人助,可保无虞。”
王豹挑眉:“哦?何人?”
卢桐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明廷明鉴,董太后居永乐宫而掌昭阳之权。昔孝元皇帝时,傅昭仪以定陶共王故,几倾太子之位。今董侯协之宠,尤胜共王。
他稍作迟疑,四顾无人,方继续道:更有一节,天子至孝,凡董太后所言,无不奉若纶音。属下听闻董太后素好货殖,明廷若能贿赂五官中郎将董重,再以奇珍入献太后,明扶保董侯之志,凭明廷弱冠之年,可镇一县之能,必得董太后为援。如此,便得天子青睐,方能无惧于宦竖。”
王豹闻言猛然起身,拉开房门,环顾左右,随后借着照进的阳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寒门。
心道这卢桐端是好大的胆子,他这西汉傅昭仪旧事,乃是暗指灵帝有废长立幼之心,居然还敢搅入皇权之争里去!
只见他面不改色,王豹眯了眯眼这才又关好门窗,坐回原处低声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卢子梧,可知汝方才那话儿,若让别人听了去,可是要夷三族的!”
卢桐闻言笑道:“明廷募乡勇、谋兵权、唯才是举、广交天下豪杰,乃非常之人也。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方能建非常之功。桐在明廷身上,隐隐可见天下寒门士子的出路。”
王豹闻言又是一惊,是连忙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闭上眼,以指节轻轻叩着案几。
大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想把咱往死里整啊!
不过——
这条路未必行不通,现在就提出扶保刘协,这卢桐有点东西啊。
想到这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流动,不错!据史料记载,黄巾军之乱起,何进升任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
灵帝又设西园八校尉,大有扶持起来制衡何进之意,但,是不是为刘协铺路倒是两说。
不过刘协是由董太后抚养,她必然是希望刘协继承皇位的,朝中保长子刘辨之人比比皆是,咱这区区县令投靠何进、何皇后,人家未必看得上。
而这位董太后,似乎只有现任羽林郎的董承和五官中郎将董重做外援,嗯,如今何氏外戚日益壮大,这是董太后不愿见到的……此时递上投名状,倒是有点雪中送炭的意思。
这是眼目前的好处,咱要是现在就表明扶保刘协,说不定将来刘协逃出长安,就直奔咱来了,那时挟天子令诸侯,还有阿瞒什么事?有搞头!
只是……黄巾军之乱一起,何进官拜大将军,掌握天下兵马,只怕稍不留神便会被其清算。
唉,站队嘛,总是会有风险的,况且现在不是站那边的问题,就算咱愿意跟着何进混,人家也未必要,况且何进那厮对宦官的态度摇摆不定,站他那边,早晚被卖了!
这卢桐所言不错,就算咱这次做掉了张敏,贿赂了左丰之流,只怕更遭张让记恨,早晚还是要被针对。
还真不如以小博大!
想到这,王豹长吐一口气,缓缓起身却是揖手一礼,带着几分真诚道:先生大才,恕豹有眼不识荆山之玉。”
卢桐连忙起身还礼道:“桐不过草芥之臣,何敢当主公‘先生’之称?”
王豹一愣:“先生方才说什么?”
卢桐肃容再次揖礼,唯眼底那簇火泄露了心绪:“桐愿为主公执鞭随镫,共图非常之功!”
王豹连忙将其扶起:“今得先生相助,大事可成也。”
卢桐起身笑道:“主公谬赞,桐观主公颇为在意文兄,桐有一计,可为主公分忧。”
王豹大喜:“计将安出?”
卢桐唇角扬起一抹试探性的笑意:“回禀主公,文兄至今尚未娶妻……”
话至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微垂,似在斟酌措辞:“不知主公族中可有适龄淑女?臣愿为文兄保个媒,主公若能与文兄结为姻亲,既可全兄弟之义,又可……固主公之基。”
王豹一怔,忽而心中恶趣:文丑,你要老婆不要?
遂仰头大笑:“哈哈,此计甚妙!”
……
是夜,营陵县城二十里外,王府。
夜风掠过院墙,送来鸭鸣犬吠和阵阵马粪味。
一间灯火通明的阁楼中,倒映着两个阴影,正是王豹和管家周伯。
王豹将‘投诚书’交于周伯手中:“周伯,这个月去洛阳时,设法找到见五官中郎将董重的门路将这个交给他。听闻此人在为董太后卖官鬻爵,应该可借此见到,带些赤金做敲门砖,将那几根辽东老山参带去,就说是进献给董太后。”
周伯闻言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道:“郎君,此时卷入洛阳诸方势力争斗,是否为时过早?”
唉,咱也想猥琐发育,这不人在江湖么。
王豹暗叹一声,随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今已被张让、赵忠盯上,与其一直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入局。除了董重外,十常侍亦非铁板一块,尝试一下贿赂郭胜,此事关乎性命,不可大意。”
周伯神色凝重,拱手应诺。
王豹笑道:“此外,周伯可知东莱王氏主脉,可有适龄待嫁的淑女?”
周伯闻言一愣:“听闻族长王营有庶出的从女,却不知是否婚配。”
王豹笑道:“嗯,帮我打听打听,出生不重要,重要的是相貌淑美,品性贤良,适龄待嫁,可愿过继给父亲做女儿,一两个不嫌少,三五个不嫌多。”
周伯闻言面色古怪,只听说过继儿子的,没听说过继女儿的,自家郎君总能折腾出些奇怪的名堂。
第112章 箕乡旧盟
营陵县,箕乡。
早春时节,乍暖还寒,一阵马蹄声惊醒蛰虫。
三人策马林间,马蹄踏过水洼,泥水飞溅。
不远处孙氏庄园的轮廓已显,门外两个守门的挎刀护卫,听得蹄声阵阵,抬头看去。
但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一人急忙推门而入,前去禀报;另一人则上前抱拳,朗声道:“见过王君,王君缘何至此?”
哪里还有当初半分倨傲。
王豹策马迎风,朗声而笑:“特带两位豪杰,前来拜会你家孙郎君!”
说话间,骏马已到门前,三人勒马驻步,马蹄高悬,那护卫见状,慌不迭上前牵马,脸上堆满笑容道:“王君稍后,已有弟兄进去通传。”
王豹面带春风,翻身下马,轻拍其肩膀:“有劳了。”
这时,但闻爽朗之笑由内而外、由远及近的从院中传出,人未见,声先至:“豹兄来此,该先派随从知会一声,小弟也好千里相应啊!”
话音刚落,只见锦衣男子大步跨出府门,是拱手相迎。
王豹亦拱手笑道:“哈哈,观弟客气了,吾等今日不请自来,还望莫怪。”
孙观一边口中客套:“哪里,哪里。”
一边看向王豹身边两人,只觉两股英雄气扑面而来,于是拱手想询:“敢问二位英雄是何方豪杰?”
一人面无表情,他还记得前番泰山贼下山劫掠义仓一事,只是碍于王豹的情面,才勉强拱手道:“东莱管亥,见过孙郎君。”
一人则是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却没想到孙观竟如此年轻,来时王豹便和他们说起过,眼前此人今为青州义丛,然暗地里却是泰山绿林的总瓢把子,倒是带着几分爽朗拱手:“河间文丑,见过孙郎君。”
孙观闻名肃容:“早闻二位力士大名,今日一见,真英雄也!来人,速速烹羊炙鹿,大摆宴席!”
说话间,他又一把攥住起王豹手腕,领着三人往里走,口中笑道:“如今兄长贵为县令,公事繁忙,弟与兄长难得一见,今日又得遇真豪杰,可谓喜上加喜,定要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咱豹现在今非昔比,某说这县令的地位放在这,就算不是县令,就凭文丑在旁,昔日虎穴,今日不过膳厅耳。
亦是朗声笑道:“不错!今日势必要在酒桌上比个高低。”
少顷,廊下漆案已置好主客四席,觥筹交错,连劝连饮,直到酒过三巡,这俩表面兄弟才聊起正事。
只见孙观举卮而笑:“豹兄,今日登门,该不是专程来箕乡看望某吧?”
王豹亦举卮似笑非笑道:“观弟可还记得张圭那位长兄。”
孙观闻言轻笑一声:“豹兄怎的提起他来?那厮不是去齐国刺史府任职了么?”
王豹摇头叹道:“只怕过几日他便会回北海,来寻你我兄弟的晦气哩!”
孙观闻言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王豹微扬嘴角,故作轻松:“洛阳那边来信,天子欲斧正北海钱法,严查私铸五铢,遣张让持节案验,观弟猜那张让会遣谁为使者?”
孙观瞳孔微缩:“如此,某便明白豹兄来此所为何事了,吾等和那张敏乃血海深仇,只是——”
说话间,他意味深长的笑道:“那厮案验私钱,某又未铸,更未在郡县当值,他奈我何?”
王豹心中暗骂一句,小屁孩贪得无厌,混什么黑道啊,该去经商才是!
但他面上却叹气道:“观弟某要误会,此番天子诏名言,凡有一钱未清,吾等官僚与铸者同罪,皆要遭抄没家财。此次前来便是要和观弟告罪,届时为兄自身难保,那每月运粮之事,还有那糜家的盐道,只怕是要对不住贤弟了。”
孙观闻言眯了眯眼,只是权衡片刻,便改了颜色,怒而拍案:“好个歹毒的宦竖!兄长放心,张敏昔日屠戮某麾下夜枭部,如今安敢踏足北海,还欲与兄长为敌,观岂能坐视!不过——”
孙观又顿了顿,像是担心又着了王豹的道,试探道:“若是吾等出手,必惹朝野震怒,届时朝廷再让兄长剿匪缉盗,敢问兄长欲如何与朝廷交待?”
王豹笑道:“前番文举兄与观弟歃血为誓,早有明言,当年张敏如何交待,吾等便如何交待,这北海的各县府衙中凑些许死囚,还是凑得出来的。”
孙观闻言笑道:“既如此,待兄长查明那厮行踪,若真是他来,兄长只管派人告知,定叫他有来无回!”
王豹亦笑道:“观弟果然痛快!不过——”
随后他眼中迸发杀机:“观弟曾与张敏合作多时,只怕他会有所防备,此事须得谨慎布局,若走脱张敏老贼,你我皆是大祸临头。”
“不错!”孙观闻言微微颔首,随后笑道:“如何布局,只怕还要仰仗兄长。”
这时,文丑听罢多时,忽然开口道:“某久闻泰山各路豪杰大名,早想见识一番,又蒙王君厚待,无处还此恩情,愿随各路英雄同往,为王君取其首级!”
王豹闻言一怔,还未开口,却听孙观笑道:“哈哈!若得好汉相助,当是万无一失!”
王豹以指击案,心中暗道,如此也好,文丑若参与此战,便算是上了咱这艘贼船了,于是他举杯言道:“如此,某便谢过文兄高义!至于布局,便请观弟这几日,陪某走趟齐国境内,先为各路英雄寻一处伏击之所,再谋划细节。”
孙观拱手笑道:“兄有差遣,敢不从命。”
……
于此同时,李庄乡,乡亭外烟尘四起。
三老李贤面对率军而来的管宁时,也没有了那夜的傲慢,揖礼之态极为标准,可谓是能屈能伸。
天子诏书虽未至,然李贤闻言王豹提拔其为县廷金曹,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他困在县廷之中,同样也明白,王豹已经给足了台阶。
同时,不知道内幕的他,还误解了一件事,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营陵的郑门三贤,竟能上达天听。
那日不过顶撞了,一句天下铸私钱者非他李氏一家,今日便领兵前来,言天子有诏,整顿北海钱法,诏书不日便至!
他不过是一偏远地区的乡中豪右,平日里见北海相都难如登天,如今却被天子下诏!至于吗?
况且天子都下诏了,尔等还带这乌泱泱的兵马来做甚?
哪怕多借他几颗脑袋,也不敢再出狂言,说甚恐生民变。
当即便伏地叩恩,言谢明廷拔擢云云,应下了金曹这门差事。以性命担保,月余收回北海境内李五铢,重铸新钱,补齐府库开支。
管宁见此,也当真未再难为他。
……
崔琰那边也很轻松,各乡青壮近乎都是游缴麾下乡勇。
况如今乡中黔首全靠义仓接济,本就无甚积蓄,哪里来的私钱?
需要搜查的,也只是各乡豪右家罢了,这些豪右早被王豹整治过一回,如今更有诏令,自然无人阳奉阴违。
故此,整顿钱法一事,如火如荼的顺利开展。
第113章 箭雨珠光
一个月半后。
齐国,穆陵关外三十里,一处狭窄的山谷隘口,两侧山峰高耸,谷中寂静无声。
孙观亲率各路泰山精锐,伏于两侧山崖,身披草蓑,刀鞘裹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露水滴落在他们的草蓑上发出轻微的声。
仔细观瞧,他们中有不少人怀里抱着一只竹笼。
忽而远处烟尘四起,六骑缇骑当先开道,直冲入峡谷之中。
孙观见状立刻点头示意亲卫,只见几人打开竹笼,飞出一只惊鹊,紧接着飞鸟接连从两侧山中惊起。
峡谷外,千余郡兵林立,高挂‘张’字大旗。
为首一骑,眼神阴冷,手中死死捏着一串成色不足的五铢钱,正是州贼曹从事张敏!
一月前,洛阳来使,中常侍张让钦点他为北海钱法案使,在得知了前因后果,一连几日,他脸上都挂着扭曲的笑意。
此去北海合该清算一些旧事!
同时,钱法一案本是经济案件,原不用领如此多兵马,一般情况也就是有数十个亲兵跟随,以彰朝廷威严,但他知道孙观的底细,这些官匪勾结之事,当年他不知道做了多少回。
故此,他不仅专门请旨,领兵前来,且自出了治所临淄县,每逢一出险地,他都要先派斥候开道。
此时,见群鸟被马蹄惊起,方才挥手示意入谷。
随着大军缓缓深入谷中,跟在中军的张敏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除了刚才的惊鸟,这谷中静得只有风声呜咽,如怨鬼低泣。
他猛地拔剑高喝:“列阵!戒备!”
几乎在同一瞬,一声嘹亮的骨哨声响起。
这时,隘口两侧的山崖上,黑压压的人影如鬼魅般浮现。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破空声尖锐如蜂群振翅。最前排的持盾兵尚未举盾,便被射成刺猬。惨叫声中,张敏的亲兵队长踉跄倒地,喉咙上插着一支羽箭,血沫汩汩涌出。
张敏身旁的郡兵立即大喝:“有埋伏!护住使君!”
张敏则急忙滚鞍下马,周围亲兵举盾将他死死护住,他往亲兵们的盾上看去,上面扎的箭矢却是极为眼熟,那制式正是当年他居北海贼曹时,换给泰山贼的装备。
“泰山贼!”张敏咬牙切齿,抬头朝两侧山峰看去,只见高崖上那锦衣郎面无表情,一挥手:“老贼,汝屠戮某兄弟时,可曾想过今日!放!”
刹那间,鼓声擂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巨石轰然滚落,瞬间将十余名甲士碾成肉泥,将前军和后军切开。
惨叫声未落,深处峡谷口马蹄震动,喊杀声震天动地。
十数名某匪首,领着五十骑精锐,手提大刀策马冲入阵中,疯狂砍杀,身后乌泱泱的山匪如潮水般涌出,他们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紧随其后。
张敏转头看去,却见一贼首狞笑率亲卫径直,朝他冲来,他嘴唇微微颤抖:“夜枭……”
夜枭狂笑,声如夜鸮:“张敏老狗!今日取你头颅,祭我兄弟亡魂!”
张敏闻言大怒:“尔等何尝未屠某族人!尖锥阵,随某杀出去!”
就在郡兵换阵突围时,忽然一道乌芒自百步外的岩缝间飞出,眨眼便贯穿张敏颅骨,老贼双目圆睁,当场气绝,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串五铢钱。
郡兵登时大乱。
高岩上站起身挽弓的文丑。
杀戮过后,谷中像极了鲛人泪失窃那夜,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
洛阳,永乐宫。
殿内沉水香袅袅,金兽炉吞吐着淡青烟缕,将午后的光线晕染得愈发昏沉。董太后倚在绣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串琉璃佛珠,眼皮半垂,似睡非睡。
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一个身穿皂衣的宦官躬身趋入,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匣,恭敬道:“太后,五官中郎将董重遣人送来一物,说是东莱王氏进献的辽东老山参。”
董太后微微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她嗓音低沉,带着久居宫闱的慵懒与威严:“东莱王氏?”
宦官伏得更低:“据董将军所言,乃北海国营陵县令王豹所献,此人乃郑玄门生,尚未及冠,年方十九,却已执掌一县,颇有政声,又兼家资丰厚,故遣人辗转献此珍品,以示孝心。”
她闻言饶有兴致的说道:“哦?打开瞧瞧。”
宦官连忙掀开匣盖。
霎时,一股清冽药香溢散而出,殿内的沉水香竟似被压了一头。匣中红绸衬底,横卧三只人形山参,须长如发,通体金黄。
董太后伸手轻抚参须,指腹感受着那粗粝的质地,忽而轻笑一声:“少说该有三百年了,倒是会讨巧。”
宦官谄媚道:“太后慧眼。”
半晌,董太后收手,眸光深远:“北海……月余前陛下好像诏彻查北海私铸五铢,莫非此人牵扯其中?”
宦官据实回道:“禀太后,董将军言,他已遣人查明,此人曾获罪于张常侍和赵常侍,此番北海钱法,乃是张常侍持节验案,应是畏惧张常侍之势,特来投效。”
董太后略显惊讶:“哦?远在北海的小小县令,如何同时得罪张让、赵忠?”
“禀太后,据说此人因军功和政绩升任县令,曾查出治下张氏勾结盗匪的证据,又严惩过治下赵氏不道,故此获罪于二位常侍。”
董太后指尖轻轻叩击榻沿嘴角玩味:“张让和赵忠手伸都到北海了。”
宦官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接话,只垂首而立。
殿内一时静极,良久,董太后忽然笑了一声,嗓音幽冷如深井回响:“告诉董重,这参哀家收下了。至于那北海的小家伙,派人去看看,若他能把北海钱法的事收拾干净,不让张让之流揪住尾巴,哀家便看在这参的面上,替他说和一番。”
宦官连忙叩首:“奴婢明白!”
“慢着,这是难得好东西,给陛下送两只过去。”
“诺。”
……
西园,百戏楼。
郭胜斜倚在雕花檀木榻上,半眯着眼,指尖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对着烛火细看,烛火旁边还放着几块拳头大的狗头金。
珠内水纹荡漾,映着烛光流转,似有游鱼潜行。
“好东西,是个紧俏物件。”他低声赞叹,嘴角微翘:“营陵县令王豹?”
小黄门察言观色,低声道:“此人先前得罪过张常侍和赵常侍。”
郭胜轻笑一声:“传话下去,孝心可嘉,他的礼咱家收了。”
……
西园,裸泳馆。
仙乐绕梁,蒸腾的水汽在琉璃穹顶下氤氲,数十盏龟鹤铜灯将浴池映得波光粼粼,一盏鲛灯立于浴池中央。
池中漂浮着南海进贡的珍稀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散发出阵阵幽香。不时传出少女的嬉戏声,水花四溅,隐约可见一抹玉色肌肤。
灵帝刘宏半躺在温热的玉砌池沿,任由两名宫女用孔雀羽扇轻轻扇动香风。
“陛下——”
中常侍毕岚赤着脚快步穿过水雾,一声尖细的嗓音突兀地打断了乐声。灵帝懒懒抬眼,见毕岚手捧漆盘,膝行至御前,盘中盛着一卷帛书。
“何事?”灵帝打了个哈欠。
毕岚伏首道:“北海、汝南急奏,言境内惊现祥瑞,特呈陛下御览!”
“祥瑞?”灵帝眼皮一抬,来了兴致:“展开瞧瞧。”
帛书铺开,但见两幅彩绘:
北海祥瑞——一株赤红如焰的整根珊瑚树,枝杈如龙蛇盘绕,通体晶莹透亮,似有火光流动,其上挂满龙眼大的珍珠,尽显珠光宝气。旁注:“北海渔人于巨洋深处得之,夜放红光,映水如昼,术士占曰‘火德当兴,炎精再耀’。”
汝南祥瑞——一方青玉碑,碑上天然纹路竟成篆文,清晰可辨:“汉祚永昌”。旁注:“汝南农人掘井得之,地涌甘泉三日,白鹤绕碑而鸣,耆老皆言此乃高祖显圣。”
侍立一旁的张让眼角微抽,异色一闪而过,立即谄媚道:“当是陛下圣德感天,故降此瑞!”
赵忠见状亦附和道:“恭贺陛下,高祖乃赤帝,大汉居火德,珊瑚红光乃大吉之兆。”
灵帝抚掌大笑:“善!此二瑞今在何处?”
毕岚再拜道:“谨奏陛下,郡国守相已遣郡兵护送,旦夕将至阙下。”
灵帝似乎想到什么,指着两幅彩绘,看向张让、赵忠嘴角微扬:“二位爱卿,朕令彻查北海、汝南钱法,便得两件珍品,若遍查十三州,岂非天下皆贺?”
张让闻言眼珠飞快一转,对他来说这也是个安插各地党羽的好机会,于是伏地谄媚道:“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分忧,案验十三州。”
赵忠闻言亦急忙伏地:“臣亦愿为陛下分忧。”
灵帝一挥袖,玛瑙珠串哗啦作响:“善!北海、汝南献祥有功,钱法一事便莫过多苛责了。”
二人闻言,暗咬后槽牙,却不得不躬身附和:“陛下仁德……”
第114章 风烟暂歇
光和五年,三月中旬。
青州刺史府加急军报传至洛阳,五大夫、青州贼曹从事张敏奉诏案验北海钱法,行至穆陵关外三十里处遇伏。
泰山贼千余众,据险设伏,滚木礌石俱下,箭矢如雨。
张敏并随行五百郡兵,死伤过半。
贼寇枭敏首悬于崖边,大书‘杀吾泰山兄弟者,必诛之’。
复纵火焚尸,烟焰冲天,三十里外犹可见之。
凶讯传至洛阳,举朝震骇。尚书台连夜集议,太尉杨赐持象牙笏出班,奏请严惩。
天子怒,诏令青州刺史焦和兼领督军,假节钺,统辖青州三郡三国郡兵,限期旬月荡平泰山贼寇。
诏书特谕:各地豪右凡隐匿贼踪者,与贼同罪;斩贼一人,赐民爵一级;斩贼首者,连擢三级。
焦和本就短于军略,况旬月之限,仅够调兵遣将,筹措粮草,何言荡平二字?
故接诏惶惧,连夜召北海相秦周、齐国相陈逸等郡国守相议事密议。
诸守相束手无策,秦周乃献以囚代贼之策,命各郡县尽出死囚,剃发黥面,伪作山贼。
于是旬月间,青州捷报频传,响彻宫闱。洛阳朝堂,贺表如雪片纷飞,群臣见天子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皆以为因捷报而悦。
这天,西园再次传出,中常侍郭胜手捧战报,小碎步穿过水雾:
“陛下——北海捷报!”
灵帝恍若未闻,张口衔住宫女递来的含桃,目光流连于池中嬉戏的少女。郭胜见状,只得近前低声道:
“北海相麾下营陵令王豹,率县兵破贼于沂山,斩首四百,焦刺史为其请爵。”
灵帝略略侧目,似有所思:“王豹?”
忽而忆起,竟坐直起身子:“可是上月献老参那北海县令?”
郭胜谄笑附和:“陛下圣明,正是此人。太后亦曾提及,称其孝心可嘉。”
灵帝眸中掠过一丝赞许:“焦和所请何爵?”
郭胜堆笑答道:“回陛下,乃民爵丙等官大夫,其麾下县兵亦请末等上造、公士。”
灵帝微微颔首,挥袖道:“制诏:特擢王豹民爵甲等公乘,余者如请。传旨时,另传朕口谕——太后年高,正需滋补,若再有奇药,当速献入宫,若奇药受用,再行封赏!”
郭胜见如今天子,气色红润,便心领神会,伏地应诺:“臣谨遵诏!”
此时,西园,百戏楼。
赵忠指尖轻叩案几:“张公,此次吾等使者齐国遇难,只怕另有隐情。”
张让斜倚锦榻,似乎并不在意:“陛下欲借此搜罗天下珍宝,吾等不好再动北海、汝南,否则谁还肯献珍宝?况又有太后说和,左右不过偏远旁系罢了,另择一人扶持便是。”
赵忠颔首:“张公所言甚是,不过,即是说和,吾等面上也要过得去才是。”
张让冷笑道:“遣左丰前往案验吧,那竖子诚心投效,当知道分寸,若是不知礼数,太后也难怪罪吾等。”
——
数日后,北海,剧县。
驿馆外,左丰高坐骏马,身后缇骑如龙。他眯眼打量着跪迎的北海相秦周,拖长声调:“秦府君——别来无恙啊?”
秦周率相府一众官吏,伏地道:“天使远来辛苦,下官已备薄酒,为天使洗尘。”
少顷,宴席上,珍馐罗列,舞姬翩跹。
左丰把玩着酒卮,似笑非笑:“咱家奉旨查案,可不敢耽于享乐,天子有令,不得有一枚私钱,不知吾等何时去诸县查验?”
秦周一拍手,侍从捧上两只鎏金木匣,圆脸上堆出笑意,将其中一只推至他面前,低声道:“天使,那只是北海官吏献于中常侍的土产,至于这只便是献于天使的,都是同样的物件。”
随着匣盖掀开,宝光灼目——夜明珠、血玉璧,珠光宝气,皆是贡品级珍玩。
左丰喉头滚动,却故作矜持:“这……咱家怎敢与中常侍同份?”
秦周俯身:“天使放心,此事绝无可能传出北海相府。至于钱法一案,北海上下已彻查清楚,绝无半分瑕疵,天使回京后……”
“好说,好说!”左丰一把揽过木匣,放声大笑。
于是,左丰也绝口不提公事,宴席直至深夜。
夜色如墨,驿馆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王豹披一袭黑色斗篷,身后紧跟三名部曲,怀抱三只裹锦木匣,步履无声地穿过长街。
驿馆外,北海相府的侍卫早已得了吩咐,见是他来,只略一颔首,便悄然退开。
左丰刚饮罢醒酒汤,正倚在榻上把玩秦周所赠的血玉璧,忽闻门外轻叩三声,节奏沉稳。他眉头一挑,懒洋洋道:“何人?”
“营陵令王豹,特来拜见天使。”门外嗓音低沉,不卑不亢。
左丰唇角微微扬起,挥手示意侍从开门。
门扉轻启,夜风卷着寒意涌入,王豹立于阶下,斗篷兜帽半掩面容。
左丰似笑非笑:“王县令深夜来此,怎还这副打扮,莫非来拜见咱家,折辱了阁下清流名声?”
王豹拱手笑道:“天使说笑了,下官曾与二位常侍有些误会,今得闻天使至北海,特地备了些薄礼,献于天使和两位常侍,请天使笑纳。”
抬手示意亲兵入内,掀开一支木匣,正是一面三尺琉璃镜。
镜面澄澈如水,边缘錾刻鎏金螭纹,镜背镶嵌七宝,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竟将整间屋子映得煌煌如昼。
左丰一改颜色,喜道:“嗯,王县令有心了。”
王豹低声:“区区土产,只聊表敬意,二位常侍那边,还请天使多多美言,若得使二位常侍不计前嫌,下官定当重谢。”
左丰闻言笑道:“好说,好说!”
王豹见状心中暗道,果是个贪婪之辈,只怕是把老子当成钱袋子。
不过,既然敢收礼,想来张让已有嘱托,只要有这一两年喘息,便足够布局了。
但他面上却仍挤出笑意,拱手道:“深夜叨扰天使,实乃罪过,下官告退。”
——
数日后,北海营陵县。
城门外旌旗猎猎,鼓乐齐鸣。一队缇骑自洛阳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雾,为首者身着绛色官袍,腰间玉带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正是朝廷特使——黄门侍郎种拂。
营陵县廷内外,官吏列队相迎。王豹一身玄色深衣,玉冠束发,立于阶下,身后县丞管宁、县尉崔琰等诸曹属吏分列左右,肃然而立。
种拂高坐马上,目光扫视众人,最后落在王豹身上。他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左右展开黄绢诏书,清朗的声音穿透晨风:
“制诏——”
霎时间,县廷内外,所有人伏身跪拜。王豹垂首,双手平举至额前,静候圣音。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营陵令王豹,忠勤王事,剿贼有功,特晋民爵甲等公乘,赐驷马安车,以彰其勋。”
王豹闻言一愣,甲等?报上去的不是乙等么?
这时,种拂合上诏书,缓步上前,亲自将黄绢递到王豹手中,低声道:“陛下口谕——王县令此番献参有功,若再寻得奇药,当速献入宫,若得受用,另行封赏。”
王豹恍然大悟,心里骂骂咧咧:老色坯,百年人参难得一见,老子上哪给你找补药去,海参要不要?菜就多练!
但面上却是双手接过诏书,恭敬一揖:“臣,谨奉诏。”
种拂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提高声音道:“营陵县兵,斩贼有功,皆赐民爵末等上造、公士,另赐钱帛若干,以慰军心。”
身后管亥、尹礼极不情愿地带领县兵叩首:“谢陛下恩典。”
剿没剿贼,他们心里最清楚不过,那些个首级,是王豹命人从东莱运来的海盗首级,所以这二人本不愿意要这个爵位。
但王豹以将来布局规劝,他们身上有了爵位,日后才好将他们安置到青州各郡。
不仅他二人有了爵位,文丑、管承、徐猛、眭固、以及原部曲诸将、阿丑四猎户,王豹全都给报上去了。
东汉爵位有侯、官、民三等。
其中民爵共八级,从高到低分别是,公乘、公大夫、官大夫、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
一般四级‘不更’,便可出任县尉一职。
只是王豹报得已经够多了,再多报只怕漏出马脚,故此,他们几人均是第三级簪袅:可乘马车,免除部分赋税,可任低级军官。
至于王豹的公乘一爵,是民爵最高级,可乘公家车马,子孙可继承部分特权。
——
数日后,营陵城外,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文丑一身绛红婚服,魁梧身躯绷得笔直,愁眉不展,坐立不安,本是大喜之日,却仿佛胸口压着巨石,不吐不快。
身旁的王豹忍笑:“文兄,吾妹又非虎狼,何至紧张若此?”
文丑张了张口,却一言未出,脑海中闪过几日前,卢桐所言——“主公胸有大志,又心怀苍生,更视吾等如己出,乃难得一遇的明主;况太史公曰:士为知己者死!追随主公在前的管亥、尹礼,尚未得这等恩遇。文兄乃大丈夫,如今为何扭扭捏捏?”
想到这,文丑一咬牙,俯首便拜:“主公厚恩,丑无以为报,愿为主公执鞭随镫,以效死力!”
王豹闻言心中大喜,连忙将其扶起:“文兄何以至此,今日之后,吾等既为骨肉,自当同气连枝。来日还望文兄与舍妹举案齐眉,早诞麟儿,也好教某这个舅兄脸上有光。”
文丑表明心迹,也是放下胸中巨石,长出一口气,笑道:“主公说的是,不瞒主公,某至今仍以为是黄粱一梦啊。”
王豹亦笑,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院内忽起喧哗。
傧相高唱:“新妇到——!”
只见卢桐引着一位少女款款而来。身着青罗嫁衣,云鬓斜簪金步摇,面容虽被团扇半掩,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
文丑怔怔望去,恰逢新妇抬眸。四目相对,他古铜色的脸竟涨得通红。
礼成宴酣时,王豹醉眼环顾四周,会心一笑——但见管宁与崔琰对坐论经,管亥、尹礼等豪杰猜拳痛饮。
何安、阿黍、李牍等人则如在箕山一般插科打诨,嘴里嚷着要去闹洞房哩!
第115章 天灾再起
光和五年,六月,青州,天穹骤裂,万雷奔涌。
去岁大旱,夏粮不及,如今新种刚播,无数黔首刚有了些盼头,青州六郡却突遭天变。
先是一阵闷雷滚过天际,继而狂风大作,黑云压城。
农人尚未来得及收起晒场的谷穗,便听“噼啪”之声骤起,雹如鸡子,倾盆而落!
冰雹大如拳,小如卵,密如急雨,砸向屋舍、田野。
茅屋顷刻坍塌,瓦舍檐角碎裂,田间幼苗尽数摧折。黔首奔走呼号,避之不及者,头破血流,哀嚎遍野。
刺史府府急诏,一众官吏帮忙于田间,号召黔首清除败苗,重播新种。
雹灾方歇,疫疠又起。
七月流火,本该渐凉,却因雹灾之后,污水横流,蚊蝇滋生。
先是齐国数户突发高热,呕血暴毙,继而疫病如野火,迅速蔓延至青州诸郡国。
“大疫至矣!”
坊间传言四起,或言“天罚汉室”,或言“瘟神降世”。诸郡黔首惶惶,争相逃离,致使官道拥堵,流民塞途。
青州境内已有数十余县,万人空巷,魑魅为邻,家有丧亲之痛,室有号泣之哀。
——天灾之下,人如蝼蚁。
北海,营陵县。
天光未亮,县廷议事堂,早已灯火通明。
王豹端坐案前,一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几案上的竹简,另一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压着睛明穴,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竹简上乃是各乡统计的病患人数,以及申报的药材数量。
管宁肃然坐于侧席,袖袍轻动,取出一卷竹简摊开:“昨日箕乡、西乡啬夫,遣快马来报,新修民宅、避疫所已然不够,问该如何安置?”
王豹叹气道:“汝等恐怕还不知,据某派往多处的探哨来报,北海附近几个郡国,均有大批流民往北海来,如不出所料,也是来营陵的路上。”
一旁崔琰闻言眉头皱得更深:“这却是棘手,不曾想明廷能治疫病的消息,竟传的这么如此之快。”
王豹苦笑,弄巧成拙了,这消息是他自己派人传出去的。
原本他早有准备,从开春就令各乡乡勇一边操练,一边开荒建房,更是四处收购,囤积张翼给的药方所需药材。
就是想多收纳些流民,趁机扩充各乡乡勇。
营陵发现病患时,他就第一时间让住进避疫所,并按照张翼给的方子熬药,或许是早发现早治疗,那药方确有奇效,于是他便命人散播出消息。
又传令各地啬夫、游缴,凡有流民进入,先以烈酒喷洒全身,在禁锢十五日,若无病症,方能出门,凡出门力田者,也许以布麻捂住口鼻。
刚开始控制的还不错,不曾想疫情来得凶,流民疯一般的往营陵涌入,其中过半都是病患。
这时才发现,一些重症患者,却没有这么好的疗效,仅能压制病情,故此不到半月药材数量捉襟见肘,真可谓是始料未及。
王豹心里暗叹,要是有青霉素就好了,终于明白张角他们为什么要把药熬到木符里,再拿木符煎了,咱筹备数月,药材都不够,别说那些个游方的道士了。
卢桐在侧犹豫半晌之后,开口道:“明廷……如若不然……重病者,不如断其药石,全力救治轻症者,如此,或可保全更多性命。”
卢桐话音未落,管宁已振袖而起,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如覆寒霜:“此乃圣人之道所能言乎?《礼记》有云:疾者不可不养,死者不可不葬。今若断药,与杀人何异?”
崔琰亦点头道:“幼安言之有理,此举既违背圣人之教,亦有损明廷仁德。”
卢桐拱手道:二位明廷所言,桐岂能不知?然恕下官直言,药材有限,若继续按现下方法施治,不出十日便会耗尽。届时轻症转重,重症必死,恐无一幸免。
何安亦拱手道:“卢议曹所言极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若能救十人而必死一人,总比十一人皆亡要好。”
人命岂能以数计?管宁皱眉道,昔日圣人马厩焚,不问马而问伤人乎。圣人之意,正在于此!
王豹听着双方争执,大感头疼:“够了!汝等所言皆有理,暂且两策并行,速令各乡游缴率乡勇,搭建避疫所,能安置多少安置多少,重患、轻患分开隔离;按照木符制药之法,轻患分以符水,重患分以浓药,凡三日不退热者,方可转用浓药,吾以派人前往各州采买,待药材运至北海再禁符水之策。”
崔琰闻言一惊:“明廷,符水之法恐遭非议。”
王豹笑道:“崔县尉提醒的是,方才是某失言,此非符水,乃唤做清药也,专治病轻者。”
众人闻言一愣,王豹见管宁眉头渐深,知道他又有要引经据典,于是忙道:“幼安兄,劳你走趟剧县,以吾等一县之地,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诸郡国的流民,务必说服府君、长史设法安置。”
管宁自己也清楚,圣人之言可教化黔首,哪里能治病,此时争辩确实无用,于是叹了口气拱手道:“臣领命。”
随后王豹又看向众人:“昔传此方者尝言,清药不过为辅佐之物,收效甚微。活命之本在于心,志气不堕,希冀未泯,方能生机不绝,即日起,由管县丞坐正营陵处理一应事务,诸君各驻一乡安抚病患——”
王豹顿了顿,思索片刻:“让他们安心住下,就说营陵今年收成不错,让他们敞开了吃,如得病愈,分田分种!只要使黔首志气不堕便可,某则日巡各处,以振民心,直至药材齐备。”
众人拱手齐声:“诺!”
……
次日,王豹清晨便率县兵巡至县城新搭建避疫所,远远便听得哀嚎之声,混杂着孩童哭喊、老者呻吟。
走近时,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靠坐于墙边,双目空洞。
这临时新搭的避疫所,只能是无比简陋草棚。
沿着一个个草棚走过,里面的病患,个个是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脸上说不出的绝望,嘴里止不住的哀嚎,有人眼里饱含泪水,有人嘴上惨然苦笑。
有回神的,看到了王豹等人,不由激动道:“王县君来了!”
这一声呼喊犹如惊雷,草棚内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尚有气力的病患挣扎着支起身子,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人按捺不住问道:“明廷,营陵可是没药了?从昨日起,分发给吾等的汤药寡淡如水。”
众人闻言目光却是齐齐转向王豹。
王豹站上一处断墙,环顾周遭流民。
众人目光茫然,或是畏缩后退,或是麻木不语。他朗声道:诸君莫慌,并非营陵药断,实乃诸君皆是清症者,以此清药足以根治,诸君只管放心,若是清药无效,三日后吾等自会换成浓药。”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声道:明廷当真未弃吾等?
王豹朗声笑道:若真要弃,某又何必许尔等入营陵!诸君即来,便是某营陵治下,待尔等痊愈后,某还要给尔等上户籍,分田地哩!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肉眼可见,众人眼中重聚希望:“王君仁德!”
……
数日间,王豹疲于奔走县城与诸乡之间,精神疗法颇有奇效,黔首皆颂‘营陵豹公’。
他却不知青州诸郡国,乡亭之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游方道人,亦行治病救人之事,倒是无形中为他分去不少压力。
然与营陵黔首不同,其他郡国黔首皆颂‘大贤良师’!太平之气,转瞬间如缭原之势,在青州蔓延。
第116章 匀药退灾
光和五年,八月,泰沂山脉,烈日炎炎,蝉鸣躁动,空谷传响。
某个山坳的密林之中,数十个背着竹篓的人影窜动。
一个秃头纹蝎的汉子,靠坐在古树下,嘴里叼着的茅草,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老子在泰山吃横梁这么多年,踩盘子剪径哪样不是手到擒来?如今倒好,沦落到的份上!”
旁边一个疤脸亲信赔笑劝道:“大当家,总瓢把子不是说了么,那位东家出手阔绰,一斤青货换一石粮,如今风声又紧,这买卖虽是个苦差事,但总好过弟兄们提着脑袋下山。”
‘秃尾蝎’吐掉嘴里的茅草:“姥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若想从良,不如学尹礼那雏儿,带爷爷们投了官府,岂不省事?”
这时,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喽啰们笑骂声,秃尾蝎正是烦闷,当即瞪着眼睛朝那边,怒吼道:“不知死的兔崽子!在那边闹甚?今日若是赚不回口粮,老子扒了尔等的皮!”
岂料那边喽啰也不惊慌,大声回应:“大当家!瘦猴儿显本事了,从峭壁上带回了一筐药。”
‘秃尾蝎’闻言撑起身来,哪里还有半分恼怒,起身大步朝那边走去:“带过来让某看看!”
少顷,但见喽啰们簇拥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走来,其手中抱着的竹篓装满了药材,尽是孙观点名要的,少说也有七八斤重。
秃尾蝎见状登时大笑:“好小子!平日里一副怂包样,不曾想还有这手段,这才半日的功夫,七八石粮草便到手了,看来这买卖确实比‘下山’强!”
有人起哄笑道:“瘦猴儿他日若得从良,合该做个采山郎。”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一时间压过山中蝉鸣。
如今密布在这泰沂山脉中采药的贼寇,可不止这‘秃蝎部’,因受王豹委托,以粮换药,孙观麾下千余贼寇尽入山林寻药。
驻扎于沂蒙山区的眭固、耿衍,同样于上月接到了王豹的军令。
两老粗如今在沂山名声已然传遍东莱、琅琊两郡黑道,都知道此二人手中握着青州细盐的买卖,是财大气粗,早就不干劫道的买卖,只热衷于招兵买马。
短短一年麾下竟以有千余之众,便足以和泰山贼分庭抗礼。
而这个月,他们并未操练,同样是钻头觅缝的在沂蒙山区寻药。
中军大帐中,耿衍看着手中竹简,眉头微皱:“蒙山密探来报,吴老鬼率部众下山,奔东海郡方向去了。”
眭固闻言并未惊愕,曾在山中刨食得他,深谙山贼的心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只怕那厮是饿疯了,不知要去劫哪家药商,一斤药换一石粮草,那老鬼何时见过这么大的买卖?”
耿衍闻言眉头皱的更深:“若当真如此,只怕会给吾等惹来麻烦,听闻东海郡今岁三月,新提一人为郡都尉,传言此人孝烈勇武,乃泰山人士,其父曾为县狱掾,因擅杀狱犯获罪押囚,此人领庄客十余人救父,惊退孙康手下百余郡兵,后随其父逃至东海郡,去岁破水贼于东海立功,提做都尉。”
眭固闻言一怔,来了兴致:“哦?领十余人退百余郡兵,东海仅有如此豪杰?此人唤做何名?”
耿衍肃容:“此人姓臧,名霸,字高宣。”
随后耿衍担忧道:“那吴老鬼如真是去东海境内犯事,一旦此人率兵进入沂蒙山区,与吾等对上。若与之交手,且不言胜负,吾等公然对抗朝廷郡兵,咱这假贼便成了真贼,若表明身份,只怕难在以绿林身份待在沂山了。”
“此言有理。”眭固闻言缓缓皱起眉头,随后他吐了口唾沫:“呸!吴老鬼这群狗崽子,真他娘会找事儿,若不是前番结盟,老子早收拾他了!”
耿衍摇头道:“现在说这些无济于事,以某之见,还是尽快派人奏报明公,请明公拿个主意。”
眭固颔首,随后扯着嗓子朝外面喊道:“来人!药材备齐几何了?”
一喽啰闻言窜入:“回禀大当家,晒干的草药足够装两车了。”
眭固转头看向耿衍道:“老耿,明公有令,药材之事不容有失,不如尔亲自走趟营陵,正好禀明东海之事。”
耿衍闻言点头道:“眭老弟,汝千万耐住性子,某回来之前,切莫与那臧霸交手。”
眭固笑道:“放心,某知道分寸。”
数日后,营陵县廷外。
奔走于诸乡一月有余的王豹,带着满身疲惫,翻身下马,靴底沾满泥泞。
何安早已领着诸曹属吏列队相迎,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深揖及地:“吾等恭迎明廷!天降浩劫,然有明廷仁德广布,泽被黎庶,今府库良药充盈,流民可安,黔首皆言,营陵有豹公,实乃天佑。”
王豹嘴角微微上扬,笑骂道:“少在这给某上眼药,速传诸君至正堂议事。”
少顷,议事堂内。
管宁手捧竹简,肃容前驱:“禀明廷,据诸乡上报,新增五千一百二十七户,其中两千九百户家有病患,今有九百七十六户已愈,各乡新垦荒地共计万亩有余,只是秋种已误了农时,来年收成只怕不佳。”
王豹笑道:“这倒无妨,某曾闻辽东蜀黍耐寒,今已让各乡黔首改种,来年收成未必不佳。”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贤:“李金曹重铸官钱一事,进展如何?”
李贤前驱深揖道:“禀明廷,劣币已尽数回炉重铸,府库亏空亦已全数补足。”
王豹温言道:“李家此番虽折损些财货,然旧案既消,便是新生,只要尽心辅佐,本县自当厚待贤才。”
李贤诚惶诚恐:明廷厚爱,下官定当竭诚效命,不负所托。
王豹颔首,遂转头看向陈黍:“阿黍,府库中到了多少药材?”
阿黍如数家珍:“回禀明廷,除昨日运往诸乡之药,今府库中尚存黄连四百斤、麻黄二百斤、艾蒿六百束,茯苓、苍术等杂药,合计三千余斤。”
王豹闻言长舒一口气道:“往后还有药材会陆续运至,此灾算是无忧矣。”
随后他看向郑薪:“阿薪,工曹水利一事,进展如何?”
郑薪拱手言道:“回禀明廷,东莱至北海调水之图俱已绘制完毕,工曹各吏已按所绘图纸前往各地勘验,想必不日便有消息传回。”
王豹抚掌而笑道:“善!待诸君归来,本县亲往相府为尔等请功!”
第117章 府堂论策
是夜,营陵县城外,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王豹闻耿衍之言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喜道:“臧霸!”
旁边的周朗见怪不怪,他不止一次见过王豹闻名而兴奋,倒是耿衍有些茫然:“明公亦知此人?”
王豹讪讪笑道:“听孙观提起过,乃是泰山豪杰,不曾想此人竟在东海。”
耿衍恍然,点头道:“即是孙观提及,那传言想必不假,此人该是勇武过人,明公,吾等该如何应对?”
王豹微微皱眉,以指击案,心中暗道:
史书有载,黄巾起义时,臧霸从属陶谦,击破贼众,拜为骑都尉。后来臧霸收兵于徐州,与孙观、吴敦、尹礼等聚合军众,臧霸为统帅,屯于开阳一带,自成一方霸主。后援吕布,为阿瞒所擒,遂降曹。
既能与泰山贼合流,或许……可以尝试先以绿林豪杰之名,与之交好,徐徐图之。
此事若成,或可提前布局徐州。
于是王豹嘴角微扬道:“此人既能做出劫囚车救父之行,便非迂腐之人,子延速回沂山,若那吴老鬼真是去东海生事,便将吴老鬼的窝点透露给那臧霸。”
耿衍一怔:“明廷是想……借其之手,除去蒙山这个隐患?”
王豹轻笑道:“吴老鬼,不过鼠辈耳,要动他还用不上借刀杀人,某是想让汝等借此与臧霸结交!不过——若藏霸率郡兵攻入蒙山,那吴敦也便不用留了。”
耿衍闻言瞳孔猛缩,随后拱手:“末将领命!”
王豹颔首随后他又看向周朗道:“阿朗,太平之事查的如何?”
周朗拱手言道:“回禀明公,如今青州除北海外,三郡两国黔首皆念‘大贤良师’恩德,然其教众几何,却不好说。”
王豹眉头深皱:“此话何意?”
周朗解释道:“青州各郡国黔首晨昏皆念《太平经》,若此算教众,则诸郡国黔首俱是;若只算行医济世的道人,便不过寥寥百人。”
王豹闻言叹气:“果是大势所趋,天意如此。”
周朗不解道:“明公何以如此忌惮太平教,彼等道人只行治病之举,黔首乃感其德,未见其有不轨之心。”
王豹摇头道:“如今疫病遍穿青、幽、冀、兖四州,若其他州也与青州一般,黔首俱是太平教众,那张角若效陈涉吴广,天下乱矣。”
周朗疑惑道:“明公,属下有一事不解,张角为何要效陈涉吴广?若其教众遍布天下,其当有享不尽的富贵,何必铤而走险?”
王豹淡淡一笑道:“若有机会,吾倒也想问问他,至于现在——先挑选些可靠的弟兄,混入各郡县中,亦念大贤良师之德,伺机混入太平教。传信给管承、徐猛、季方,严防道人传教。子延,尔等那边亦是如此,切莫让弟兄们受其蒙蔽。”
二人拱手应诺。
紧接着周朗又道:“明廷,东莱亦来信,言秦家盐场已全歼巫神教,巫彭于半月前被枭首,东莱已无北海神君,海猫帮遣使传信管承,言其主求见明公,有要事相商,言其不便至北海,望祈明公移步东莱。”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半月前?数月前她那诈降计便成了,有内应相助,怎还拖了这么久?”
周朗笑道:“回禀明公,说来此事倒也有趣,秦家那两个归降巫彭的船长,今已投效海猫帮,并未重归秦家盐场,且据暗桩来报,秦家因秦弘损兵折将,故与巫神教几番大战,皆未占上风,最后——那秦家少主母用计,命人捣毁巫神教于东莱各地的神龛,在巫神教中散布流言:若真有北海神君,为何不见神罚?大挫信徒士气,才攻下沙门岛。”
王豹闻言一怔:“如此说来,诈降的两个船长,自始至终都没出力,在秦家人眼中,此二人乃真降?秦家盐场这次乃惨胜?”
周朗点头道:“明公英明,秦家盐场伤亡惨重,再加之两艘船长叛逃,如今其麾下精锐十不存一。”
王豹闻言眼神玩味,唇角微扬:“不见!传信管承,让他回复海猫帮,就说本县乃百里之君,岂可无故擅离职守?”
……
数日后,剧县北海相府。
青纱帐外暑气蒸腾,秦周负手而立,目光凝视着堂中,两个佐吏拉开的偌大一张绢布,眼角似有笑意流动。
此调水工程利当下,亦在千秋,或可让他青史留名。
长史孔礼端坐次席,须髯随冷笑轻颤:“三位此议未免操之过急。《左传》有言:‘民瘼未痊,不可动众’。今雹灾方过,疫疠未消,此时征发民力开凿水渠,岂非驱羸弱之民赴沟壑?”
王豹尚未出言,身后管宁已前驱揖礼,抬眸直视孔礼,清朗声线自堂下截断,不疾不徐道:“孔长史此言差矣,宁前游西乡略有所得,《周礼·地官》载:‘荒政十有二,其一曰兴土功’。大灾之年,以工代赈正是圣王之法。今北海流民盈万,若使其坐食义仓,徒耗粮秣,反酿惰弊。何如授之以镐锸,既活民命,又固国本。”
王豹闻言心里却乐开了花,头一次觉得管宁怼人,如此畅快。
来之前,他和管宁、崔琰商量此事时,还担心要费些唇舌说服管宁。
岂料管宁一反常态,未和他唱反调。见王豹诧异,他倒反问起来:明廷此举乃利民生,宁为何会有异议?
故这回,营陵三贤,枪口一致对外!
管宁话音刚落,其身旁的崔琰亦拱手言道:“管县丞所言极是,《尚书·益稷》有云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此乃以工役安天下之明证。今北海连年灾异,《诗经》云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天象示警,正需人事补救。”
这时,王豹上前揖礼又狠狠扎上一刀:“府君、长史明鉴!《盐铁论》有言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所以御水旱而安百姓也。武帝时东海引钜定泽,岁增粟五十万石;元帝时汝南筑陂塘,良田倍于往昔。”
孔礼闻三人之言,脸沉似水:“《盐铁论》亦有云:土木之工,不可妄兴!北海府库经此大疫,府库空虚,何来钱粮支撑这等工程?”
王豹并不慌,拱手言道:“孔长史勿忧钱粮一事,《论语》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如今东莱水丰,北海地旱,调水济旱正是因民之利,北海各乡豪右、乡绅皆乃饱读诗书之贤士,况此修水利,利在于民,亦在诸乡豪右,吾等愿请师君以圣人之教劝其输资。”
秦周闻言忽而抚掌而笑:“郑门三贤,果有古君子之风!前者奔走抗疫,活民无数,北海颂声载道。今疫气未消,又思此利民之策,可谓夙夜在公。得诸君辅佐,实乃北海之幸也!然此等大事非一郡一国可定,本府自会将三位之奏禀明刺史,待朝廷定夺。”
王豹三人拱手言道:“府君英明。”
第118章 万事俱备
洛阳南宫,光禄勋属下官舍,五脊四阿的厅堂前,青砖墁地,檐下悬着‘五官中郎将’榆木官匾。
青砖黛瓦间,几株老槐投下斑驳的暗影。
府内回廊曲折,偏厅烛火摇曳。
董重端坐在紫檀木案后,扫过那只精致的木匣,两朵泰山灵芝在烛光下微微泛紫,色泽鲜活,盖大如团扇,一眼便知刚采摘不久;旁边还放着一面三尺琉璃镜。
他唇角微扬,看向堂下伏拜的周伯:“汝等倒是殷勤得紧,这灵芝尚未阴干便急呈。”
堂下周伯再拜及地,恭声道:将军明鉴。吾家郎君蒙太后恩典,感佩莫名,特耗资千金,遣人攀绝壁、探幽谷,遍寻数月,于泰山绝险处寻得此物。郎君言,惟愿太后凤体康泰,社稷永固,故不敢耽搁,昼夜兼程送来洛阳。”
董重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此说来,汝家郎君此番乃为报恩,别无所求?”
周伯闻言诚惶诚恐:“将军洞若观火,小人不敢隐瞒,今北海天灾仍频,稼穑不登,郎君为黎庶计,欲治水利以兴农事,已呕血制得《引灌图》,若蒙恩准,北海可使岁入倍蓰。”
董重闻言愕然,到他这里送礼的,有买官的,有示好的,今日倒是奇了,遇到个要为朝廷办差、行惠民之政的。
于是登时失笑:“好个王豹,端是妙人!为公行循此道者,闻所未闻,不愧‘营陵豹公’之名!”
周伯闻言瞳孔猛然一缩,此名竟已入董重之耳!只怕郎君已然卷入洛阳纷争,于是他急忙道:“将军过誉,乡野之传,多有夸大。”
董重并未理会这客套之言,轻扶琉璃镜笑道:“回去告诉汝家郎君,既是尽心为朝廷办差,本将军岂有不帮之理?此物本将军收下了,至于灵芝不日便会奉于太后。”
周伯深揖一礼:“拜谢将军。”
……
数日后,营陵县。
案牍堆叠如丘,王豹撑额伏案,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何安趋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卷青帛诏书,面带喜色:三位明廷,刺史府诏传北海、东莱二郡!
王豹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何安展开青帛:制诏:准营陵令王豹所请治水之策,着其兼领东莱、北海二郡水利事,督办水利之工,两郡府库各拨钱三十万以资营造。凡两郡豪右、黔首,皆须协力,不得违阻。
王豹面色一喜,遂看向管宁笑道:“幼安兄,三十万钱不过杯水车薪,请师君作《劝分书》之事,便有劳兄长了。”
管宁毫无亲近之态,闻言振衣而起,趋前三步行礼,恭谨奏对:“臣领命,农桑乃国本所系,臣当即刻束装赴高密。然臣尚有一言,敢请明府垂察。”
王豹见他依旧是这副模样,只得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随后正襟肃容:“县丞请讲。”
管宁长揖而奏:“孔长史所忧并非妄言,土木之工,乃伤民之举,诚为至论。今郡中当务,宜先尽分内之急;至于沟洫之工,望明府慎思缓图,勿以旦夕之效而劳百姓。
王豹颔首:“县丞之奏,实乃金玉之言,本县自当谨记于心。”
随后他朝堂外,急切喊道:“来人!通传尹礼,着他领本部人马,即刻护送管县丞前往高密!”
管宁拱手一礼,后趋步退出正堂。
崔琰见二人对奏,憋笑良久,直至管宁走后,才抚掌而笑:“季豹从容以应天下事,唯应幼安,竟如蒙师考童子,进退失据,当真令人莞尔。”
王豹闻言无奈笑道:“常言道宁罪君子,不罪小人,然幼安兄这等君子,某却不敢开罪,省的老儒生持戒而来,某这县令当颜面尽失矣。”
崔琰闻言大笑,随后嘴角玩味道:“此番若诸乡豪右不肯出资,幼安定不容玄赤榜之策。”
“此言有理!幼安兄必有话说。”王豹连连点头,说话间他起身效管宁守礼的模样,煞有其事道:“明廷此举,离间乡党,使父子相疑,邻里相告,此非圣人之教!”
崔琰见状忍俊笑道:“若此,季豹当如何应之?”
于是王豹嘴角微扬,看向何安道:“阿安,带上前番查案的佐吏,前往刺史府请调北海、东莱两郡《田策》和旧案,让二位明廷见识下咱们的老把式!”
何老六心领神会:“卑职领命!”
……
青州,东莱郡,腄县。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自黄海翻涌而上,潮水拍打着灰褐色的礁岩,溅起的浪沫在阳光下闪烁,如盐粒般细碎。
两丈高的石砌坞堡外立青石碑,上书“秦氏盐业”四字,刻痕已然斑驳。
后院灯火摇曳。
屋内,青衣婢女叉腰一声娇叱:“不见?王二郎安敢如此无礼!若无夫人相助,他还在箕乡当窝囊亭长哩!何来今日风光?”
一身黑衣的曲三娘,在旁应声附和:“夫人,阿青说的所言极是,况此人诡计多端,田鲸、吕鳃、阎淼俱为前车,此人不足为援。”
案几前,美妇人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如今这王二郎贵为一方县令,黔首皆称‘豹公’,端些架子不足为奇。”
随后她看向曲三娘道:“在这东莱,除了他,吾等还能以何人为援?昌阳季方、不其管承、曲成徐猛,皆是其麾下,今此三人以犄角之势,近乎占据了整个东莱的港口,麾下海盗、盐工更是扩张至数千余人,日夜操练,其势之大即便东莱水师也需退避三舍,虽不知其是何图谋,但此人绝非池鱼。”
曲三娘闻言默然。
美妇人稍稍一顿,轻叹道:“秦弘及冠,秦家这些族老越发不安分,秦周这老家伙已有隐退之心,若不尽快剪除盐场中秦家党羽,占下秦氏盐业,待秦周挂印辞官,吾于秦家,恐再无立锥之地。”
青衣婢女闻言脸上露出愤慨:“秦家与那王二郎也是一丘之貉!这些年全是夫人在费心经营,彼等坐享其成之辈,却处心积虑和夫人作对,好似夫人占了他秦家多大便宜一般!”
美妇人瞪她一眼,嗔怪道:“休要口无遮拦。”
青衣婢女闻言撒娇般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
只见美妇人轻轻一拨案几上的算珠,轻笑一声:“不管王二郎有何图谋,既已开罪了赵忠、张让,吾不信他在洛阳没有布置。秦家这敖仓的路子,他若不动心,才是怪哉!备马,既然他王县君日理万机,便只好走趟营陵了。”
第119章 伏氏夜访
数日后,周朗深夜入县廷后院报信:“明公,父亲遣人急报,府中来递了拜帖,欲求见明公。”
王豹愕然:“半夜三更,何人来访?”
周朗神情古怪:“是箕乡秦家那位。”
王豹闻言心中大骂:这妇人有毒吧!说了不见,怎么还把这口锅,送营陵来了,要是让秦周知道,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于是他皱眉道:“她亲至府中?”
周朗摇头道:“送帖之人,乃是个黑衣女子,鬓间以海贝为饰,应是东莱之人。”
王豹这才暗出一口气,冷笑道:“倒还算知礼数,只是她这次在东莱做出的动静不小,明摆着是要篡夺秦家盐业,只是她一个妇人,既无爵位亦非官身,名不正言不顺,空有野心何以成事?秦周若要收拾她,不过弹指之间。此时见她,非惹来一身是非不可,不见!”
周朗闻言神色却越发古怪,呈上拜帖:“明公,这次恐怕不好回绝——”
但见带有淡淡幽香的绢布上,写着花里胡哨的郑风——‘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贵府待君,如月栖梢。若拒晤面,旦日当朝。驷马轩车,鸣玉于廷。’
周朗顿了顿接着说道:“那黑衣女子传话,此次其主有份大礼相送,若明公不肯相见,彼等明日将至县廷击鼓拜见。”
王豹一看拜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叫来她来击!某倒要看看她生了几个胆,敢以白身无故击鼓!”
周朗见状忍不住劝道:“明公息怒,此女亲至营陵,想来其处境极为不妙,如若狗急跳墙,纵不敢击鼓鸣冤,但她若传些风言风语,亦于明公不利。”
王豹闻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备马!”
……
少顷,营陵城外,王府。
前院校场早已空空荡荡,地窖中炉火暂息,偶有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寂静。
书房,烛火摇曳,釜上茶香袅袅,王豹闭目而坐,指尖轻叩桌案。
忽地,一阵幽香随风而过,周伯步入书房拱手道:“郎君,人已带到。”
王豹闻言指尖一顿,微微抬眼,朝周伯点了点头。
但见周伯退出书房,紧接着伏氏一袭深衣,裹着窈窕身段,只身而入,发间金步摇随步履轻颤,烛光映照下,衬得肌肤如雪,眼波流转,暗香浮动,淡扫蛾眉,倒比往日少了几分锋芒。
王豹眯了眯眼道:某这府邸比箕乡那孙家庄园还险三分,带着两个侍女,便敢闯入虎穴,秦夫人端是好胆识!
美妇人款款对坐,红唇微勾:王君说笑了,若是孙观之府,妾身哪敢轻入,然营陵豹公乃当世豪杰,美名遍传天下,岂会为难妾身这一届女流?
王豹笑道:“此话若出他人之口,某信上三分,但从夫人口中说出,呵,直言罢,敢问夫人何以亲至营陵?”
伏氏眼睫微垂,似有哀愁:“妾身本欲请县君移驾东莱,奉上一份大礼,然县君日理万机,公事繁忙,为表诚意,只好亲身前来献上。”
王豹不为所动,微微挑眉:“哦?不知是何大礼?”
美妇人倾身向前,吐气如兰,低声言道:“闻王君曾罪赵忠,王君可知秦家盐业通往敖仓之盐入何手?”
王豹闻言意味深长:“原来如此,难怪前番赵氏一案,赵忠未追究秦府君懈怠之责,但这和某有何关系?”
伏氏眼波流转道:“如今秦家在东莱势力十去七八,若王君接替秦周,与那赵忠达成这笔买卖,不但可缓和与赵忠的关系,还能得他扶持,王君的好处,莫非还需妾身明言?”
王豹轻笑道:“那敢问夫人,如何行事?”
伏氏意味深长道:“东莱海猫帮,胆敢帮收容秦家叛徒,妾身欲使秦家盐场精锐尽出,剿灭海猫帮,此战若败,海猫帮自然占据秦家盐场,届时秦周如何给赵忠供盐?只是……”
王豹闻言恍然,唇角一勾,微微倾身:“只是东莱海盗如此猖獗,秦周在青州混迹多年,随便找个借口联合诸郡国守相,上书朝廷,举兵清缴,区区海猫帮弹指可破,至于夫人这幕后主使,自然大祸临头。赵忠远在洛阳,秦周近在咫尺,夫人以为某该如何抉择?”
美妇人似笑非笑:“大祸临头可非妾身一人,王君独占东莱海运,非秦周所愿,谁能保证秦周不会假途灭虢?”
王豹闻言不动声色,缓缓闭眼,指节在案上轻叩,心中嘀咕。
假途灭虢这种话术,是咱玩剩下的把戏,虽说老套却没毛病啊,秦家盐业一旦造成重创,要重新扶持的话,秦周会选择和咱虚与蛇委般交好,还是选择借雷霆之势扫平障碍,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令管承他们远遁海外,避其锋芒便是了,只是据点若被捣毁,加之停工数月,亏损却没法预计,唉,如今也是家大业大,东莱三千余人,泰山千余,还有各乡乡勇。
见王豹权衡利弊,美妇人也不催促,自顾翻起一只案几上倒扣的茶杯,嗔怪一声:“还是大儒门生哩,有客临门却不知奉茶。”
王豹闻言徐睁双目,神色顿转,含笑添茶道:“夫人匆至,适才水未沸,怠慢矣。不知夫人欲以何退兵之策?好叫夫人得知,某麾下决不与朝廷兵马交手。”
美妇人扬起唇角:“东莱海盗虽猖獗,却只是与盐枭私斗,未冲撞朝廷,王君若得赵常侍相助,自能驳回诸郡国跨境动兵,纵秦周与东莱太守李进交情匪浅,凭东莱两千水师,何敢轻能动你我?况听闻王君麾下季方与东莱郡吏关系匪浅,只需有人和那李进陈明利害,吾等在以利相贿,何来退兵一说?”
王豹抚掌而笑道:“夫人果然老谋深算,仅是借势压人,便叫秦周鞭长莫及,不过——”
他脸上笑意一滞:“与夫人共谋,不亚于与虎谋皮,吾等需事先约法三章。”
美妇人挑眉:“不知王君又想占妾身什么便宜?”
王豹竖起三根手指:“其一,夫人何时将敖仓盐引送至管承处,吾等盟约算便何时成立;其二,夫人占下秦家盐业,即刻停了赵忠的货,秦家之盐不得再入洛阳;其三,让出腄县海外螯矶岛,给某驻兵——”
他微微一顿,瞧着俏脸含煞的美妇人,意味深长的笑道:“若有突发情况,某也好出兵护夫人周全。”
美妇人杏目圆睁,柳眉倒竖:“王二郎!尔欺人太甚!”
王豹脸上满是无所谓道:“实话说,今得夫人妙计,某大可不与夫人合作,夫人不会以为某在洛阳没有布置吧?纵使没有赵忠,某也有法子令朝廷驳回跨境用兵,至于和赵忠绑上利益,与某而言不过锦上添花罢了,此番帮夫人也是看在当初箕乡旧交的份上,夫人若是不愿,便请回吧!”
美妇人深吸一口气,忽而展颜,变脸比翻书还快,巧笑倩兮:“王君说的哪里话,赵常侍为天子近臣,得他相助,王君势必官道坦途,妾身也是念及旧情,才想到王君,也罢,盐引和屯兵之事俱应王君,只是洛阳盐道还请王君宽限一二,妾身愿立誓,秦家盐决不入赵忠之手。不过,海猫帮虽有两艘楼船,但能战之兵不过百人,伏击秦家精锐,还望王君鼎立相助。”
王豹闻言来了兴致:“哦?夫人在洛阳竟还有别的门路?”
伏氏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告诉王君也无妨,正好叫王君放心,妾身乃琅琊东武人,家兄伏完袭爵不其侯,在朝任侍中一职,光和元年迎娶阳安长公主。”
王豹闻言一怔,伏完?就是那个坑女儿的蠢材!阿瞒挟天子之后,他女儿伏皇后密信之,诉阿瞒威逼朝廷、献帝心存怨恨,望伏完谋划诛杀阿瞒。
这蠢货转头就把密信告诉荀彧。
好在荀彧忠于汉室,对阿瞒行为不满,把这事儿压下去了;结果他又告诉妻弟樊普,樊普转头就告给阿瞒。
导致伏皇后被杀,伏氏惨遭灭族。
想到这王豹一乐,自觉失态随后笑道:“原来夫人竟是不其侯伏司徒后人,失敬失敬,那便依夫人所言。”
第120章 威慑泰山
光和五年九月,青州刺史府诏令遍传北海、东莱各郡。
各县皆知,营陵令王豹兼领东莱、北海二郡水利事,督办水利之工。
北海相秦周春光满面,此通渠大事若成,利在千秋,当留北海相秦君碑以传后世,若能促成此事,再挂印辞官,正合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故连召北海十八县共议此事,勒令治下官署倾力配合,诸君应诺之声果决。然一晃半月,除营陵各乡,由啬夫、游缴亲率乡勇、徭役,在工曹佐官带领下开挖渠。
其余十七县,进展缓慢。
仅有剧县令王闳,胶东令郭胤,下密公孙范,即墨令田岳,这四位秦周心腹,皆是豪强出身,倒是按部就班勒令诸乡,征辟徭役。
而自诩清流之辈的十一位县令,如:平寿令,鲁国儒生林昭;安丘令,陈留蔡氏蔡恪;都昌令,南阳孙氏孙堪等,皆是书香门第,俱以鲁国孔氏马首是瞻,只颁发诏令,未派专人督办,却是阳奉阴违。
剩余两位,夷安令赵敖出身商贾,乃卖官得的县令一职,以及蒙祖辈积荫的汉室宗亲刘平,则是坐观风向。
这还只是北海,东莱更不用说,郡守李进冷笑言:营陵竖子安敢插足东莱政务?
东莱诸县令附和言道:大灾之际,行此伤民之举,更妄图使吾等治下豪右捐资,简直痴心妄想。
一时间东莱十二县流言遍起,有渔者歌曰:“潮头黑,官旗黄,州府又来征儿郎。挖渠百里肥官仓,青州诸吏坐高堂。浪里尸,雨里骨,前年修堤死半族。今朝若再从徭去,东莱不见打鱼户。”
东莱尚未开始征辟徭役,便已怨声载道,强行征调只怕激起民变。
风声很快传入营陵县廷,管宁眉头深皱,崔琰脸色微变。
唯王豹冷笑连连,现在挑事儿正好,省得过几日伏氏在东莱动手,咱还不好借兵符。
于是王豹当机立断:“东莱之事勿忧,容某慢慢谋划,眼下吾等先处理北海。”
随后他看向管宁笑道:“管县丞曾有持《尉律》谒泰山之豪言,今可有愿持刺史诏游说诸县令?”
管宁前驱一步,恭敬揖礼:“臣领命!”
王豹颔首,有道:“尹礼!率本部人马随行,护卫管县丞。”
尹礼抱拳:“末将领命!”
“管亥何在?”
管亥闻言前驱一步:“末将在!”
“着汝率兵曹兵马,前往齐国刺史府护送何安归来!路上需万分小心,去岁某曾用此计收拾营陵豪右,唯恐彼等设伏劫夺。”
“末将领命!”
随后王豹笑道:“崔县尉,往后县廷大小事务皆由兄长负责。”
“臣领命——”崔琰一怔,前驱拱手,又好奇问道:“明廷欲往何处?”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某先去相府借兵符,再带些郡兵前往箕乡敲山震虎。待何安归来后,率郡兵遍访诸乡豪右!”
次日,正如王豹所料,箕乡孙氏庄园来了个不速之客。
正堂外,几名锦衣郎按刀而立,目光直冲堂内儒生,可谓虎视眈眈。
孙观高坐主位,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竹简,轻笑一声:“动豹兄门下?孔氏莫非不知,此人乃是孙某挚交好友,手足兄弟?”
堂下那人一袭儒袍,面容清癯,正是孔氏亲信门客,他微微拱手,不卑不亢道:“孙郎君以为王豹者乃何人也?”
孙观嘴角玩味道:“豹兄者,匀药于营陵,黔首皆呼营陵豹公。”
儒生拱手道:“郎君此言差矣,王豹者虎狼也!昔日征辟徭役于箕乡,张氏乃亡,箕乡黔首只识王君;查田案于北海,赵氏遂诛,营陵豪右皆呼豹公;今大辟徭役于北海、东莱,又验田案于齐,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孙观有些不耐烦打断:“这与某泰山何干?”
儒生笑道:“《左传》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今若使王豹坐拥北海、东莱,郎君试想,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今日郎君顾忌兄弟之谊,他日王豹未必在意手足之情。”
孙观眉头微皱,手指轻轻叩击案几,似在思索。
儒生见状,趁势再进:郎君昔日与文举兄歃血为盟,当知鲁国孔氏乃圣人之后,今北海诸县皆仰其鼻息,郎君若能顺势而为,日后必有厚报。反之,若执意与王豹共进退,孔氏又如何为泰山抹案底?
孙观沉默良久,正欲决断时,忽有闻护卫闯入:“报!家主,三里开外烟尘四起,似有大军朝这边过来!”
孙观猛然起身:“贵客稍坐!”
随后他大步踏出正堂,登上箭垛,手搭凉棚远眺。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旌旗猎猎,刀光映日,高挂‘王’字大旗。
于是他瞳孔骤缩,心头猛跳,急忙跳下箭垛:“速引孔氏门人藏到后院!来人,点齐兵马,随某出迎!”
少顷,孙府门前甲士列阵,孙观立于阵前,大军已近,那当先一骑,银盔银甲,腰悬虎符,不是王豹又是何人?
而他身边一将,虎背熊腰,正是那日百步射张敏的文丑!
身后郡兵列阵如林,铁甲铿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孙观面色阴晴不定,心中暗道:险些着了孔氏的道,近来总听北海豹公之名,竟令某忘了,此人诡计多端,阴险毒辣,更在沂山布有千余人绿林,至于东莱海盗却不知有多少,动他的人?还日后必有厚报?
孔氏焉知,何须日后,只怕明日他便率军攻上泰山,正好拿某兄弟人头去领赏!
想到这,孙观不禁有些背脊发凉。
于是他整理衣冠,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迎上前去:豹兄!这是带兵前往何处?”
王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拱手笑道:“观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某奉秦府君之命遍访各乡豪右,路过箕乡,前来找观弟讨杯酒喝——”
随后他诧异地指向孙观身后甲士:“观弟,为何要列阵相迎?”
孙观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顺势攥着王豹手臂,大笑道:“哈哈,见豹兄兵威乃至于此,某当是有恶客临门,不曾想竟是豹兄来了。”
王豹见状略微生疑,咱这王字大旗,你看不着?
孙观哪里管他生不生疑,心说只要是进了他这府中,即便王豹有所察觉,也足以让他投鼠忌器:“豹兄来得真是巧了,前日正好得了壶美酒,某一人喝少了几分滋味,今日豹兄前来,合该痛饮,请!”
说话间,他拉着王豹便要往里走,只见文丑翻身下马,忽而大喝道:“既有美酒,郎君怎不叫某!”
孙观闻言猛得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失态,于是又朝文丑拱手道:“某说豹兄身边虎将,为何如此眼熟,原来是文兄!今日文兄披盔戴甲,小弟眼拙,竟未认出,实在惭愧,待会儿定自罚三杯!”
文丑也不恼,仰头大笑:“三杯哪里够!非罚三大碗不可!”
孙观闻言连连点头:“文兄说的是!二位请!”
即入正堂,孙观旋即大笑:“来啊,添席,再把某前日寻到的珍酿拿来与某兄长品鉴!”
王豹微微一笑,款款坐入客席,直入主题:“观弟,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亦非专程喝酒。”
孙观试探道:“哦?不知豹兄有何差遣?”
王豹叹道:“观弟当知道,刺史府诏,令某督办修筑水利一事,然孔氏清流从中作梗,某提郡兵遍访诸乡,正是效昔日营陵旧事,威慑诸乡豪右。”
未等孙观出言,王豹意味深长看向他道:“如某所料不错,恐有人欲设法伏杀何安,劫夺其在刺史府查验出的证据。”
孙观猛然击案,佯怒道:“何人敢与豹兄作对?”
王豹扬起嘴角:“自是孔氏清流,不过彼等却不知,某已派管亥率重兵前往护送,观弟当知管亥有举鼎之勇,除观弟麾下绿林英雄外,北海境内无人能伤其分毫,孔氏门客不过鼠辈耳,故此,今日某特来问观弟一句。”
孙观瞳孔猛缩:“豹兄请讲。”
王豹眯了眯眼:“倘若孔氏请泰山出手,观弟当如何?”
孙观乃笑:“豹兄乃某手足兄弟,何以竟如此看某,可该亦罚三碗?”
王豹笑道:“哈哈,当罚!今日你我兄弟不醉不归。”
第121章 东莱两道
数日后,东莱昌阳县。
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柳氏站在盐场大门外,抬头望着那块数月前挂上去的旧匾——“柳氏盐坊”。
这块匾,几年前被阎淼亲手摘下,隐晦的换成了昌阳盐场。
如今,它又被重新擦拭干净,黑漆斑驳处还留着当年渔港风雨侵蚀的痕迹,但“柳氏”二字依旧清晰可辨。
不知为何,这几月来,每每走到这里,她总会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那块牌匾,总感觉看过之后心里才踏实。
紧接着,她习以为常的走进盐场账房,抱起案几上的账单,一手拨弄起手中算珠,一手记账,像极了打工人。
这位曾经大起大落的渔家女,遭逢大难,几次欲了结性命,却不甘心父亲十几年的心血改姓他人。
此次回来本欲忍辱负重,夺回盐场,岂料莫名迎来了新生。
这盐场压根不用夺,盐场自己回来了!
原本季方会是个凶神恶煞的莽夫,可真正见到他时,却意外发现此人竟颇为年轻,抛开一身伤疤不谈,甚至称得上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狠厉劲儿藏不住。
更让她意外的是,季方竟把盐场的账目全交给了她,声称无暇打理盐场。
本以为只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岂料季方真就未过问盐场账目,只是每月会从盐场提走千石粗盐,说是与洛阳的盐路,由他麾下海盗亲自押运,虽然有些神秘,但货款是如数到账的。
除此之外,季方只热衷于招募盐工、海盗和练兵,再有空闲就是结交昌阳、长广各路豪右,对盐场之利是概不过问。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季方那一千石粗盐,又运至无名岛提纯为细盐,这提纯细盐之法不可透露可长广李家,这点季方是清楚的。
更奇的是,今岁大疫,这季方竟还懂治病药方,从账上支钱,购进了大批药材,不止救了不少昌阳黔首,还将药材运往北海,说是救济北海之民。
一时间,这季方在昌阳县名声大噪,连带她这柳氏盐场都受长广黔首赞誉,也就是这短短两个月,盐工数量又达到了千人。
甚至季方麾下海盗,不,现在称为庄客,也突破了千人。
只是想到这,她颇有不满,季方偶尔来盐场转一圈,张口就是——夫人,某要练兵,再支五万钱!
于是嘴里不觉喃喃抱怨着:“事不管,活不干,光知道要钱!”
这时,盐场忽然有些骚动,她正欲抬头间,只见季方已大步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往案几上一坐,咧嘴一笑:“夫人,咱们还有多少钱粮?”
柳氏诧异道:“汝今日怎关心起家资了?”
季方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刺史府诏,令营陵豹公,征辟东莱、北海青壮,修筑水利以兴农事,东莱诸县令却阳奉阴违,拒不征辟。为夫已联合长广、昌阳各方豪强,前往县廷说服长广令和昌阳令,故这次需多支些!”
柳氏闻言一怔,脱口而出:“官府中的勾当与汝这……‘白身’何干?”
季方脸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敬意,拱手向西:“营陵豹公,当世豪杰也!此次更是行利民之举,某虽一介草莽,但亦愿助豹公一臂之力!”
柳氏心中一震,显然是被唬住道:“汝……汝要支多少?”
季方稍微一合计道:“长广、昌阳两县都得送,先支二十斤金饼罢!”
柳氏惊叫:“二十万钱!前几日说练兵才支去五万,今日又来支二十万,汝怎不去抢?”
季方咧嘴一笑:“夫人不知某从前是干什么勾当的?抢哪有找夫人快?”
柳氏闻言默然,深吸一口气,无奈道:“盐场近日收益不多,最多给汝十万钱。”
季方闻言眉头一皱:“府中连二十万钱都拿不出来了?”
柳氏闻言登时大怒,指着他有些气结:“汝……汝……自三月起,每月都要支两三回,每次支走五万!前两月疫病,又支走三十万药材钱!这盐场的事,汝未操心过半分!只知要钱,倒来问吾二十万都拿不出?”
季方一怔,讪讪然:“十万便十万,若是不够,某再设法凑些便是。”
……
另一边,不其县,无名岛外,停着徐字旗战船,管府正堂传出管承爽朗的笑声。
“哈哈,徐兄,汝不在曲成练兵,莫不是口渴了,来寻某喝酒?”
徐猛一边拱手,一边疾呼:“管兄,某现在那还有喝酒的心思,汝可得救救某,明公来信,让某设法使掖县和曲成的县令,助他修水利,某哪有这个本事?今日特来问计也。”
管承摇头笑道:“徐兄问错人也,某也接到明公军令,令某负责不其和黔陬两县,正发愁啊,不如吾等一起去趟昌阳,与季方商议一番。”
徐猛叹道:“唉,不用去了,某已经去过了——”
说话间,他虎目圆睁:“那小子如今仗着他那便宜舅哥的名头,整日结交长广、昌阳豪右,言此等小事,左右不过花些钱财,有甚为难之处?汝听听,此乃人言否?某若有这门路何至于问他?”
管承闻言登时骂道:“好小子!该他娶个寡娘子!”
徐猛闻言心中畅快:“不错!”
随后他又愁道:“可吾等如之奈何?难道独看他一人立此功?”
管承闻言来回踱步,忽然灵机一动,一拍徐猛的手臂笑道:“徐当家,汝忘了吾等原先是做甚的了?”
徐猛一怔:“此话何意?”
管承笑道:“不如吾等令人查查这些个狗官有哪些家眷,就打着汝那代天罚罪的旗号,把人绑了!放出话去,这些狗官何时开始配合营陵豹公修渠,吾等便何时放人!”
徐猛一拍大腿:“管当家言之有理!即是代天罚罪,你我二人便多绑几个县的,一举助明公做成此事,好叫季方那小子看看,白道有白道的手段,咱也有咱的本领。”
“哈哈,此话有理!”
两人相视大笑,管承心情舒畅:“来人,上酒!今日某要与徐兄一醉方休!”
第122章 泰山臧霸
沂山白云寨,中军大帐。
“报!黯奴押着三车‘青货’前来拜山!”
眭固闻言看向耿衍笑道:“前日斥候才报,这厮在费县动手劫陈氏的货,今日便送来了,看来那吴老鬼端是饿急眼。”
耿衍却是眉头紧皱道:“奇哉怪也。眭老弟,汝说那厮怎知陈氏那批货是药材?”
眭固闻言一怔:“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怪,原本以为那厮是去哪个乡亭劫药铺,不曾想是去劫陈氏的货,竟还恰巧是青货,莫非……这厮在下邳还布有眼线。”
耿衍眯了眯道:“只怕不是他有眼线,明公曾言,孙观那厮与徐州糜家关系莫逆。”
眭固登时拍案而起:“娘的!这厮原来早就暗通孙观,此番正好把这钉子拔了——
随后他目露凶光看向哨兵:“他带了多少人拜山?”
哨兵闻言急忙道:“约有二三十人。”
眭固转头看向耿衍咧嘴一笑:“依某之见,咱今日便把这厮扣下。在费县沿山小道布下暗桩,若那臧霸入山剿贼,就依明公所言,将吴老鬼的老巢透露给他;若他不来,咱们便自己动手,免得这厮将来反水!”
耿衍皱眉,思忖片刻后言道:“不妥!若此时扣下吴敦,那臧霸不来,吴老鬼定然有所察觉,强行攻寨,难免损伤,还是先静观其变,反正那吴敦驻扎在沂山,早晚是吾等口中一块肉。”
眭固稍加思索:“言之有理,罢罢罢,做戏做全套,摆酒设宴,请这小子喝一顿!”
……
东海郡,郯县,城北大营。
晨雾未散,营中已开始操练。
但见校场上两千郡兵分列三阵,长矛如林,寒芒刺破雾霭。随着鼓点骤急,矛阵忽如怒涛拍岸,齐声暴喝——“杀!”,声震四野。
高台上站着个壮汉,身高八尺,面色赤铜,颧骨略高,肩宽背厚。此时正负手而立,鹰目锐利如刀扫过军阵,微微颔首,却是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东海郡都尉,姓臧,名霸,字高宣、
忽而营门大开,一皂衣小吏捧牍疾趋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郡府持戟卫。那小吏至台前躬身,声带喘促:都尉明鉴!郡府功曹史王公遣下吏来传令——”
说话间,他高举牍板:“费县急报,下邳陈氏一批药材于蒙山遇劫,命都尉即发郡兵剿匪,十日内需追还药材!”
臧霸皱眉沉声道:“十日?”
报信小吏慌不迭道:“回禀都尉,此乃下邳道医徐元所需的救疫良药,干系下邳万户黔首性命,故刻不容缓,小吏已将十日所需的粮草用度带来,停至营外。”
臧霸闻言眼中凶厉之色一闪而过:“好贼人!这等救命之物也敢劫!擂鼓升帐!”
少顷,中军大帐内,臧霸高坐主位,郡兵司马率十位军候分列两侧。
臧霸眯起眼睛,盯着案上的蒙山舆图,手指重重敲在一处山脊上。
他嗓音低沉,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府君令十日内追回被劫货物,尔等认为当如何用兵?”
司马抱拳出列道:“都尉,蒙山山脉绵延千里,地势险要,沟壑纵横,末将认为当先派斥候入山,探明贼巢再进兵!”
臧霸摇头:“十日之限,不容耽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臧霸沉声道:“既如此,便只能兵行险招了,贼人刚犯下大案,必然警惕,吾等若大军开往费县,必定打草惊蛇!”
说话间,他先是将一支令箭仍给司马道:“周司马,令汝挑选三百擅长攀爬的精兵,伪装为流民,潜入蒙山东南麓的蒙阴乡,在乡亭等候军令。”
周司马闻言出列:“末将领命!”
随后他转头看向十名军候:“尔等随某扮作商队,押运一车满土石的木箱,外裹麻布,箱角包铁,需使车痕入土两寸,明日未时沿费县旧道入山,诱贼寇现身!”
十名军候闻言一怔,周司马则大惊,抱拳道:“都尉不可犯险!据传言,盘踞蒙山的贼寇唤做吴猛,江湖人称‘鬼见愁’,麾下六七百喽啰,皆是穷凶极恶之徒!”
臧霸轻笑一声:“其比泰山郡兵如何?不过乌合之众罢了,再者彼等劫道落单商队,莫非还要倾巢出动?待吾等探明贼人老巢后,汝便带三百精锐潜入蒙山,与吾等汇合,连夜奔袭,不消三日便可立功!”
说话间,他目光如电,扫视众将:“诸位可有胆随某进山?”
众人对视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抱拳齐声道:“末将愿往!”
次日,费县旧道。
晨雾未散,山道蜿蜒如蛇,两侧密林幽深,偶有鸟雀惊飞。
臧霸一身粗布短褐,头戴斗笠,腰间暗藏环首刀,走在车队最前。身后是辆大车,木箱裹麻包铁,车轮深深碾入泥地,车辙印清晰可见。十名皆作脚夫打扮,粗布裹头,腰藏短刃。
“都尉,前面就是黑松林。”一名军候压低声音,“附近村民言,贼寇常在此处劫道。”
臧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侧密林,低声道:“作出疲惫之态,缓行。”
众人会意,故意放慢速度,有人甚至佯装擦汗,低声抱怨:“这山路难走,东家歇会儿再赶路吧!”
——“嗖!”
一支冷箭骤然破空,钉在为首马车的木箱上!
“东家有贼!”十名军候故作惊慌四处张望。
臧霸朝四方拱手道:“不知是哪路好汉,吾等所运乃东莱李氏的货,还请好汉赏脸。”
密林中传来一阵狂笑:“哈哈哈!东莱李氏?便是东莱郡守李进要过爷爷的地盘,也得留下买路钱!”
话音未落,树影晃动,数十名贼寇从林中窜出,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手提鬼头大刀,乃是吴猛麾下头目——“黑面虎”张魁!
只见他大步上前,一脚踹翻最前面的军士,狞笑道:“既然走了爷爷的地盘,应该知道规矩,说说吧,箱子里是什么?”
臧霸一抱拳摆老江湖的派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往前递:“这位好汉,都是常走道的,省得规矩,此乃押往东莱药材,都是贱药,就值五六千钱,这五百钱权当过山费,望好汉笑纳。”
“药材?”张魁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把扯开麻布,见木箱包铁,更是大喜,“哈哈!今天合该老子发财!打开看看!”
臧霸闻言便知找到正主了,眼中杀意骤现:“动手!”
十名军候登时暴起!抽出腰间藏着的短短,虎入羊群帮杀向围在车边的喽啰!
张魁大惊,正要拔刀,臧霸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大好头颅“噗”地飞起,鲜血喷溅三尺!
臧霸一脚踹开无头尸身,提着环首刀杀向山贼喽啰,口中厉声喝道:“泰山臧霸在此!降者不杀!”
眨眼的功夫,十余喽啰被砍翻在地,往山中逃窜的也被几个军候从车底翻出弓弩射杀。
还剩几个早已吓破了胆,抱头伏地。
臧霸见此,上前踹翻一人,刀尖抵住他喉咙,目露凶光:吴猛老巢在哪?
第123章 结交臧霸
是夜,蒙山阴风寨,酒气熏天。
昨日吴敦在白云寨一顿大酒,故此今日才押来换得的粮草,于是阴风寨今夜摆酒庆贺。
寨中喧嚣声子时方罢。
忽而山风骤起。
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山寨逼近,个个身着黑衣,趁着夜色,沿着山脚,如毒蛇般向山寨靠拢。
了望台上一个眼尖的喽啰,忽有察觉:“敌……”
只听‘嗖嗖’几声声羽箭声响起,几个喽啰应声而落。
寨中登时大乱:“来人!敌袭!”
还没等这群山贼登上了望台,漫天羽箭已经射入寨中,惨叫声接连不断,紧接着只见十余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接二连三的翻上土墙,杀入寨中。
随着喊杀声响起,寨门嘎吱一声打开。
伏于寨门外的黑衣人悍然涌入,杀声响彻蒙山,紧接着一声巨响打破,山寨中爆起火光。
这时,醉中惊醒的吴老鬼,提刀冲出大帐,定睛一看,却是大惊失色,只见寨中一片混乱,一群黑衣人肆意屠杀这他的麾下,不难看出个个都是精锐。
吴老鬼也是在江湖上混迹已久,立刻疾呼:“亲卫何在?随某杀出去!”
只是他这一喊,没叫来亲卫,却是惹来一道熊罴般黑影,刀光如电,直劈他面门。
吴猛见状连忙举刀劈去,两刀悍然相撞,火光四溅,只觉虎口剧震,眼冒金星,踉跄后退两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紧接着虎口鲜血顺刀柄滴落。
他心中骇然,莫说喝了酒,便是全盛之时也非此人一合之敌,刚想借着火光看向来人,忽觉胸口一阵剧痛,吃了一记窝心脚,整个人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再想起身时,一把冰冷的刀锋已抵在脖颈,吴老鬼瞠目欲裂:“汝究竟何人?”
那人只冷冷一笑:“东海都尉臧霸,奉命剿贼!来人!绑了!”
一个时辰后,蒙山中回荡的杀声渐歇,阴风寨再次恢复宁静,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臧霸高坐案前,麾下军官分列两班,一卒入帐急报:“禀都尉,搜遍阴风寨,未找到被劫药材,据吴老鬼交待,那批药材被运往沂山白云寨,换了粮草。”
两班中有军候闻沂山之名,神色凝重。
臧霸微微皱眉:“沂山白云寨?”
这时,周司马出列拱手道:“禀都尉,江湖传言沂山去岁来了一伙山匪,匪首号称白大目,火拼昌狨,霸占沂山,麾下千余众日夜操练,非吴猛之流可比。”
臧霸闻言当机立断将兵符扔于周司马:“时不我待,速回郯县调兵,今夜蒙山之变必已传入沂山,只能强行攻寨了。”
这时,一军候出列道:“禀都尉,强行攻寨,十日未必能克,末将听闻沂山贼众‘义’字当先,匪首日问众贼‘何为义’,或可用这吴老鬼换回药材。”
臧霸闻言一怔,似乎有些意外,随后来了几分兴趣道:“哦?沂山还有这等人物?”
……
于此同时,一声高呼,打破白云寨的夜空。
“报!”
眭固、耿衍猛然惊醒,立刻起身出帐,异口同声道:“何事来报?”
报信的暗探道:“回二位将军,戌时天色渐暗之际,一伙身着黑衣之人摸入蒙山,个个身手矫捷,行动有序,配备郡兵制式的环首刀,直奔阴风寨而去!”
眭固当即骂道:“娘的!他们怎知阴风寨的位置?”
暗探道:“卑职不知,但……”
耿衍皱眉:“说!”
暗探硬着头皮说道:“申时有一商队进了蒙山,约有十来人,当时卑职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为首之人身形颇为雄壮,不似寻常之人。”
眭固闻言恍然,随后赞道:“好个兵贵神速,昨日药材才送来,今夜便杀进了蒙山,这臧霸果然非同凡响——”
随后他大喝一声:“来啊,把这些生瓜们都叫醒!今日老子亲自教他们‘踩盘子’——白云寨往外十里,五十步埋‘草’,百步钉‘桩’,三班倒着‘打眼’!但凡有生面孔蹭进沂山地界,速来通报!”
耿衍又提醒道:“寨子里也严防,免得走水。”
眭固闻言点头,又喝道:“通传弟兄们,家里夜不熄火,刀贴肉,甲贴皮,睡觉都给老子睁着只眼!”
一通安排后,眭固二人回到中军大帐。
只见眭固带着一丝钦佩之色感慨道:“吴老鬼只怕已经凶多吉少,这臧霸端是好胆识,带着十来人就敢入山摸狼穴。”
耿衍亦道:“明公果有先见之明,若不交好此人,必是吾等劲敌。”
眭固叹了口气道:“如今他已找到吴老鬼巢穴,吾等却是失了先机,若此时将药材拱手归还,旁人只当吾等怕了那臧霸,岂不令人耻笑?”
耿衍点头道:“所言极是,旁人耻笑倒是小事,明公是让吾等与臧霸交好,才好布局徐州,若吾等拱手相让,只怕遭他轻视,坏了明公算计,这才是大事。”
两老粗讨论半晌,亦无良策,直至次日午时。
“报!二位将军,吴敦前来拜山!”
耿衍闻言咧嘴一笑道:“看来蒙山有信来了,这小子八成是来求援的。”
眭固冷笑道:“这厮求援该去泰山才是,此时还敢送上门来!来啊,把人给某叫进来!”
少顷,一个面如刀削,狭目如狼,薄唇紧抿,精瘦身躯的青年快步入账,是纳头便拜:“拜见总瓢把子,昨夜东海都尉臧霸率郡兵,夜袭蒙山,今日清晨遣人传话,言彼等入山只为追回药材,久闻二位当家义字当先,愿与二位当家交个朋友,用吾父性命换回药材——”
说话间他重重叩首,但见额头血迹渗出:“求二位当家开恩,救吾父一命!黯奴愿为二位当家效死,以报此厚恩!”
两老粗见状,心中一喜,怎么把‘义气’这事儿给忘了,于是互相对视一眼,暗自点头,眭固旋即起身,将吴敦扶起:“黯奴兄弟何至于此?汝既入某沂山,吾等便是兄弟,兄弟有难,吾等岂能袖手旁观!来人,把前日黯奴兄弟运来那批货取来!”
黯奴感激涕零,就要再拜,眭固一把将他拦住道:“哎,黯奴兄弟无需多礼,救人如救火,汝速去回复臧霸,便说吾等也久仰泰山好汉之名,也愿交他这个朋友,约个地儿,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
三日后,黑松林外,两路人马遥遥对峙。
臧霸披盔戴甲,腰悬环首刀,目光冷峻。身后十名军候按刀而立,两个壮汉押着披头散发、双目无神的吴猛。
对面,眭固与耿衍领着吴敦策马而来,十余身后精锐押着三辆满载药材的马车。
眭固远远抱拳,声如洪钟,朗声大笑:“久闻泰山好汉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紧接着他抬手对向身后马车:“三车青货分毫未动,请都尉验货!”
臧霸见状微微颔首,果真只带十余人来,倒算好汉,于是抱拳道:“某亦久仰白兄大名!二位当家重义轻利,臧某佩服,今日之事,权当交个朋友。放人!”
眭固笑道:“痛快!交货!都尉他日若有用得着沂山之处,只管尽管开口!”
臧霸朗声一笑:“好!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双方各自退去,山林间只余马蹄渐远之声。
第124章 豹公巡乡
一晃数日,黎明刚过,东方泛白,营陵城外,已是秋风肃杀。
三千兵马列阵而立,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王”字大旗迎风怒展,黑底金纹,煞气逼人。
战阵后方,三丈冲车裹铁如巨兽匍匐,十架床弩绞弦待发,森然箭簇映着秋阳寒光。
战阵中央何安带着几个文吏,身旁三辆牛车,上面堆满了竹简。
阵前是文丑、管亥、尹礼、陈牧四将,以及被连夜召回的阿丑、周亢、吕峥、韩飞四猎户,更有私曲军官祭肜、淳于奋、驷勋三人,个个胯下骏马,披坚执锐。
王豹按剑立马,一扫身后乌泱泱的大军,嘴角是止不住上扬,就咱这阵仗和武将配置,别说是攻豪强坞堡了,就是打下个郡城,也是绰绰有余。
其身旁都尉武国安神色略微复杂,这才一年不见,当初少年已闯下偌大名头,甚至在北海乃至青州搅动风云。
眼看众人都已到齐,王豹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人立,一声高喝,惊起飞鸦:“诸君,近年北海灾祸横行,朝廷体恤民艰,特令本县督修水利,以解旱涝之患!然——”
说话间,他眼神陡然转冷,抽出腰间三尺青锋:“北海诸县豪右,阳奉阴违,抗命不遵!吾等今日之行,乃为北海万民讨一条活路!擂鼓!进军!”
话音刚落,战鼓骤起,三千甲士齐声暴喝,踏步如雷,烟尘滚滚。
大军如黑潮般涌向东南,显然是奔着北海平寿县去的。
这营陵县城距平寿县最近的一个乡,也有七十汉里,若是快马疾驰,半日可到,但行军却不同,况此番带足攻城器械,并非奔袭,故需行军便是一天。
大军踏入平寿县境内,已是申时。
此地唤作潍乡,处潍河下游,故以潍为名。
暮色渐沉,潍水滔滔,浊浪拍岸,秋风卷起官道两侧枯黄的茅草,远处城垣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森严。
平寿令鲁国儒生林昭,早已得到孔氏传信,率县丞、县尉及一众属吏,在界碑处静候。
这林昭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绛色官袍,腰间组绶整齐,双手拢袖,立于众人之前,神色平静。
这时,远方沙土先扬,紧接着甲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林昭眉间渐蹙,神色逐渐凝重。
其身后县吏们则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出,只偶尔偷眼瞥向远处渐近的军阵,额头上不免渗出冷汗,心中无不犯怵——好大的阵仗!
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军缓缓行至界前,王豹银甲映着斜阳,但见他勒马停步,目光扫过林昭一行,嘴角微微扬起,却未急着开口。
林昭上前一步,拱手揖礼,声音不卑不亢:平寿令林昭,在此恭候武都尉、王明廷多时了。
其身后官员亦纷纷见礼:“见过武都尉、王明廷。”
武国安这匹夫素来对政事避而远之,故此只是抱拳还礼。
王豹则佯作疑惑之色,翻身下马,拱手全礼:“见过林明廷,见过诸君,林君不在县廷处理公行,缘何至此?”
林昭皮笑肉不笑:“闻王君奉府君令巡视各县水利,游说各县士绅捐资,故特平寿县廷诸君前来携特来协助。”
王豹闻言心中冷笑连连——协助?说出来自己信不?
然他面上却拱手笑道:“有劳林明廷和平寿诸君了,正巧,某此番亦奉府君之令,查几桩旧案,皆是还需林明廷签押。”
这北海上下何人不知他王豹是如何坐稳营陵的?林昭自然也识得他这手段,于是皱眉道:“王明廷,吾只闻府君令,乃是巡视水利、游说捐资,可未曾闻查旧案之说。”
王豹闻言笑道:“此乃府君口谕,否则若只是巡视水利、游说捐资,府君何必批某兵符,令某率郡兵而来?”
林昭摇头笑道:“《尉律》有云‘吏非所部而擅往者,以越官论;其追捕盗贼,必先移书所部,得报乃行’,王君跨辖区治案,当有案件移书,府君批示,何来口谕之说?”
王豹眼中露出一丝冷意,咧嘴笑道:“皆因事急从权,林明廷若不信,大可亲去剧县,诘问府君。”
林昭不比当初依附孔氏的孙嵩和氏威,乃是正经的孔氏门生,此番乃是孔氏授命,故此是分毫不让,广袖一振,声音陡然提高:王明廷此言差矣!《春秋》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若人人皆以事急从权为由,则《汉律》九章,岂非形同虚设?”
只见他拱手向西,正是洛阳方向,言辞直指秦周:《周礼》有言:凡治,以典统邦,以则度民。今府君以口谕代公文,已是违制;王君不思规谏,反挟兵自重,此非臣子之道也!
紧接着,他复诘问道:圣人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君今日所为,究竟是奉公执法,还是另有所图?
王豹闻言冷笑道:“好个鲁国酸儒!张口礼义廉耻,闭口王法纲常,若非本县已勘得汝治下种种龌龊,差点为汝这番正色立朝之态所惑!”
紧接着他手扶腰间剑柄,眼中凶光再不掩饰:“就在此潍乡!有樊氏横行乡里,指使庄客私设津关,持械索钱,犯《盗律》恐猲取财罪;其把持漕运数十年,无视朝廷法度,依《津关令》诸私设津关者,当弃市。而汝却视而不见!这还只是汝治下之一乡,今日酸儒见本县大军压境,还敢如此袒护,公然顽抗,诽谤府君,不知收了多少脏钱!”
林昭听闻这等蛮不讲理的偷换概念,哪还有什么涵养,是面红耳赤,胡须乱颤道:“竖子!大庭广众之下,安敢如此栽赃!”
话音未落,只听“仓啷”一声,但见王豹拔出三尺青锋:“是不是栽赃待某大军前往贵府,一查便知,来人!拿下!”
林昭怒目圆睁,喝道:吾乃朝廷命官……
可惜,他话还未说完,但见管亥、文丑二人抢先一步如猛虎出闸,一个箭步上前,左右钳住林昭双臂。
林昭吃痛咬牙道:“王豹!尔今日所为,必遭天下士人口诛笔伐!”
王豹冷眼一扫:“聒噪!给某堵了这酸儒的嘴!”
“尔敢!”
管亥则是咧嘴一笑,这他熟啊,只见他迅速从怀中抽出准备好的麻布,强塞入其口中。
紧接着,王豹鹰顾平寿诸官吏:“诸君可还有话说?”
众人见林昭之状,哪还敢出声,纷纷闭口不言,垂眉低目。
王豹见此极为满意,换上和煦的笑容:“诸君既来,便随某一道入乡亭审案吧,也好做个见证!”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四名猎户:“阿丑、周亢、吕峥、韩飞!着汝四人各带两百郡兵,请潍乡豪右、乡绅,来乡亭议事!”
武国安见此有些不安:“阿豹,如此行事,会不会不妥,若拿不到这林昭受贿的证据……”
王豹咧嘴一笑:“武公勿忧,纵使这厮未拿脏钱,治下如此不堪,也有渎职之罪,依《兴律》当免官、徙边。”
何老六这是突然插话:“明公英明,然卑职以为,此可定不纠举、包庇豪右之罪,可依《厩律》黥面、弃市。”
王豹心中暗赞,害得是你啊!随后颔首:“嗯,所言极是!”
武国安闻言瞠目结舌,一阵恶寒:这小吏怎么红口白牙一碰,就定了人死罪啊?
第125章 闻豹色变
潍乡乡亭,中院正堂,又是极为熟悉的一幕。
王豹端坐于主座,银甲未卸,腰间长剑横置,案几左右各垒着一摞竹简,身后站着管亥、文丑、阿丑以及何安。
至于武国安则是率五百郡兵前往寻附近空地扎营去了,王豹这等行事风格,让他完全不想知道。
左右两席则是平寿县的县丞和县尉。
堂外百余郡兵披甲持锐。
堂下则是惴惴不安潍乡豪右、乡绅们,其中为首的老者,便是方才王豹提到的樊氏豪强,即使已有人将方才之事报信给他,但数千郡兵压境却不容他不来。
去岁营陵武备乡高氏,不就是被眼前这位一言不合强行攻堡的么,偏偏人家手里还掌握着罪证,这年头哪有豪强不犯事的?
在这些豪强眼中,那高氏多冤啊?
被强行攻入家宅,就因为藏有郡兵制式的装备,反手就被扣上勾结贼寇、蓄意谋反的帽子,还被当做剿贼之功报了上去!
但凡是豢养庄客的,谁家还没点精良装备?都按僭越处置的话,那朝廷杀的过来么?
眼看人已到齐,王豹嘴角噙着笑意,显得颇为和善:“想必诸君都知道了,本县奉刺史府命,督办修筑水利一事,今潍乡治水之务,稽延日久,下诏已有月余,徭夫未集,捐输未至,故今日请诸君诣乡亭,共议发民治渠率贷助工二事,不过——”
说话间,他拍了拍左边的竹简:“在此之前,本县还有公案要处理,其一,今岁天灾收成不佳,黔首罹难,本县已查明诸君或有夺田不实之嫌,今特来劝诸位退税于民,这其二嘛……”
说话间,他拍了拍右边的竹简,看向诸豪右笑而不语,显然是等众人表态。
这潍乡紧挨着营陵县,王豹这‘老把式’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都知道他左手查税,右手查罪,左手那竹简不过是出些钱财,右手那些便是要命的东西。
于是樊家家主第一个拱手表态道:“豹公容禀,吾等确有田亩丈量之误,愿倍数退还于细民,望豹公开恩,莫当众念出,为吾等留些颜面。”
众乡绅闻言纷纷拱手:“望豹公开恩。”
王豹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樊家家主笑道:“足下可是樊家家主樊攸?”
樊攸恭敬揖礼:“回禀豹公,老朽正是樊攸。”
王豹拍了拍右手的竹简,咧嘴一笑:“樊家把持漕运之事,不知樊家主可查明原委?”
樊攸闻言登时便明白了王豹意思:“豹公容禀!此皆老朽昏聩失察之过也。门下恶客假樊氏之名,擅设津关,实有违《津关令》无符传出入为奸之禁,老朽忝为宗长,竟使蠹仆乱法,愿输粟千石、依律严惩恶客以赎罪,今闻明廷兴修水利,此等赃钱,正当充作率贷助工之资,以彰朝廷仁政!”
王豹闻言并不满意,提示道:“哦?区区庄客,若无人纵容,何敢假樊氏之名,擅设津关?”
“这……”樊攸冷汗直冒。
王豹冷笑道:“看来樊家主并未查明啊!”
说话间,他拿起右手边竹简,就要递给何安。
樊攸当即伏地稽首:豹公容禀!老朽已搜到恶客贿赂公行的账簿!今日出门甚急,恳请豹公容老朽半日,遣人将账簿取来,再呈豹公查验!”
王豹见状,旋即将竹简放回原处笑道:“既是恶客擅行此事,便望樊公严惩不贷。”
樊攸连连点头:“豹公明鉴!老朽绝不姑息!”
随后王豹笑道:“至于有贿赂公行的,便非樊公家事,劳烦樊公连同账簿一并押至本县营帐之中,本县要将其作为人证,押解至相府,由府君定夺。”
樊攸闻言只能应诺。
王豹这才满意笑道:“既如此,那第二桩便不提了,这竹简便暂存于营陵县廷,待水利顺利完工后,本县自会销毁。吾等还是商议下水利之事,关于捐资之事望诸君各尽其能,某便不强求诸位了,至于征辟徭役一事,某会遣心腹留下督办,便望诸君配合,莫要阻挠。”
众豪右、乡绅闻言长出一口气,纷纷拱手:“豹公仁德,治水之工,利在于民,亦在吾等,吾定倾力辅佐。”
王豹颔首遂道:“张伯听令!”
只见阿丑趋步向前:“卑职在!”
“自即日起,由汝负责平寿县,留汝麾下一心腹于潍乡,先办征辟徭役,依《户律》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免鳏寡孤独;至于修筑水利,某会遣佐吏前来辅佐,然孔长史有训,土木之功,乃伤民之举,征辟徭役可从急,修筑水利则缓图,一日开渠、一日操练、一日休养,勿使民伤。”
阿丑抱拳:“卑职领命!”
随后王豹笑道:“至于西乡之职,由何人接替,由汝荐一人报于县廷。”
阿丑拱手承诺。
紧接着王豹看向众乡绅抱拳道:“今日有劳诸君奔波,吾以令随军庖厨设宴,望诸君不弃军营粗鄙,随某前往共饮一杯。”
众豪右、乡绅不敢拒绝,只得随他前往武国安新扎的营寨,酒宴之事便是些客套话,便不多言。
自这日起,王豹左手罚钱,右手罚罪的名号,在北海从这平寿逐渐传开,诸乡豪右中有识之士都已看出,此次他率军而来,目的不是罚罪,更不是劝豪右捐资。
其目的乃是安插心腹于北海各乡督办水利,至于那左右两边竹简,不过是要他们这些豪右、乡绅表个态。
然其带数千郡兵随行,却无人敢触起眉头,就算虚与蛇委,也得先把这个态给表了。
但咱豹也不关心他们是否口是心非,他要的只是控制住青壮,故此周亢、韩飞等人,各被安排入一个县。
实际上,何安他们也没查完北海、东莱所有乡的豪右,只是抽查了些,不过一些未查到的乡,不过是堆在案几上唬人的。
至于儒生林昭则是在王豹寻完平寿县后,将他与威胁豪右交出的证据和人证,一并押往剧县,由秦周发落。
此事传出,孔礼是又惊又怒,连忙差人传信,令其他依附孔氏的清流县令不可妄动,否则他多年经营的势力,只怕要被王豹蛮不讲理的一次拔出。
只是孔礼现在还不知,很快秦周就会因东莱之事,和他重新达成统一战线……
第125章 秦家惊变
东莱郡,腄县外海。
黄海浪翻卷着细碎浪沫,拍打在螯矶岛的礁石上,此地北濒渤海,东临黄海,乃通往辽东、朝鲜半岛势力以及倭国的海运要道。
腄县背靠昆嵛山,面临黄海,若要强攻腄县,需翻山越岭,或漂洋过海,可谓长途跋涉,易守难攻。
然若有人先占据螯矶岛,以作跳板,再攻腄县,这天然屏障的优势荡然无存!
不过从腄县发兵攻打螯矶岛,也只需封锁海岸,再切断海上补给,螯矶岛亦不过是孤岛罢了,唾手可得!
这也是那秦家少主母,肯做出让步,容忍管承,在此驻军的原因。
当然若是他们两家能同气连枝,腄县与螯矶岛互为犄角,则能极大程度的影响到青州海运。
这天,管承站在岛边新修的了望塔上,手持‘千里眼’望向远处海平线上浮现的两只楼船,船上甲士林立,帆上已挂着海猫帮的旗帜,于是他朝身旁亲卫笑道:“总算是来了!通知弟兄们列阵,迎接咱们这位——新盟友!”
少顷,岛上三百精锐已列阵于码头,刀枪如林,寒光映日,管承一脚踩着礁石站在阵前,见海猫帮的战船缓缓靠近,为首船只,船头上一道黑衣劲装的靓影,不是曲三娘又是何人?
于是管承大笑一声,随后抱拳朗声道:“三娘!渤海湾一别,一向安好?”
曲三娘见岛上这架势,却是怡然不惧,唇角一勾:“劳管当家挂念,别来无恙!”
一会儿的功夫,两艘楼船靠岸,从甲板上抛下十几根缆绳,紧接着曲三娘带着数十黑衣劲卒如鸦群掠下。
只闻贝壳簌簌作响之声,她轻巧落于码头夯土,朝着管承掩唇娇笑:“管当家瞒得妾身好苦,原来管当家泰山一行,竟成了官身。”
管承咧嘴一笑道:“彼此彼此,东西可曾带了?”
曲三娘闻言递出怀中铜券,轻笑一声:“管当家倒是心急,这盐引可以给你,不过——”
只见她娇眼如波:“上次妾身帮你除田鲸、收徐猛,管当家该如何答谢?”
管承也是在海上混迹已久的人物,什么风浪没见过,于是并未着急搭话,接过盐引仔细摩挲了一番上面所刻的‘敖仓’二字,验明真假后,才咧嘴笑道:“哦?不知三娘想要某如何答谢?”
曲三娘轻抚发丝,妩媚一笑道:“妾身这海猫帮皆是弱女子,此番伏击秦家残部,还需管当家多多出力才是。”
管承嘴角带着一丝玩味道:“全是弱女子?三娘吞下了秦家百余精锐之师,海上谁人不知?不过,某带的这些生瓜,倒是能帮三娘砍翻那些个盐工,至于秦家剩下那百余精锐,却是爱莫能助。”
曲三娘闻言满脸委屈:“妾身一个弱女子,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有了这些兵马,管当家也忍心?”
管承扬起嘴角道:“三娘还是收起这美人计吧,某非田鲸之辈,即是两家联手做买卖,哪有一家多出力的道理?既然盐引已到,那这盟算是结了,还是说说吾等何处设伏,何时动手?”
曲三娘闻言脸色一变,面若冰霜,冷哼一声:“来人,把海图呈给管当家过目!”
……
数日后,东莱外海,鬼哭礁。
黎明前的海面漆黑如墨,唯有浪尖偶尔泛起的磷光,映出秦家船队的轮廓。一艘楼船,和十余艘走舸,破开浓雾,向北而行。
昨日,派出去的探哨终于探明了海猫帮的老巢,正是在沓氏海峡中一处海岸,区区一群弱女子,竟敢收容秦家叛徒。
秦家少主母连夜召集驻守在东莱的各位族老商讨,虽说秦家此番与巫神教几场大战下来,精锐水师只剩百十来人,但盐场依旧有八百盐工。
而海猫帮只有那一百叛徒和数十女子罢了,九百打一百,优势在秦家!于是众族老一致同意出兵剿灭海猫帮,夺回两艘楼船。
此次领军的乃是秦家族老秦闵,他早早便立于旗舰甲板,白须在海风中狂舞,晨间正是雾起之时,不由他不谨慎。
他并未注意到,这三层楼船之中各层约有十余名盐工,悄然在手臂上系上了红巾,每艘走舸,亦是如此,他们早已各自藏入女墙下。
眼看进入了礁石群,秦闵高喝一声:“收帆,缓行!”
忽而一声沉闷的螺号声自雾中传来,如同海底巨兽的低吼。
呜——
三艘三层楼船带着十余艘走走舸,从东、西、北三面破雾而出,曲三娘的清叱自浓雾中炸响:“放!”
箭矢破空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海猫帮!”秦闵听闻女子的声音,当即一边举盾后撤,一边怒吼:撤回船舰!弩手上弦!。
然而他的吼声被第二声螺号吞没。
只见四艘艨艟从礁石缝隙中悍然冲出,船头铁锥泛着寒光,直直撞向秦家的楼船。
秦闵眼尖,立刻吼道:“有艨艟!走舸给某上去拦住它们!”
几艘走舸的盐工船长抬盾顶着箭雨,高喊:“弟兄们转舵……啊!”
几个船长们话音未落,已被身后的手臂上系红巾之人一刀捅穿腹部,唯一声惨叫耳!
未系红巾的盐工们瞠目欲裂,举刀质问:“尔等作甚!”
却听对方回了一句:“当然是救人!尔等没听见么,秦家老狗让吾等去拦艨艟,被艨艟一撞,吾等落入波涛,焉有命在!”
众盐工闻言面面相觑。
说时迟,那时快,无船拦截的四艘艨艟,径直撞向楼船。
只听几声巨响,秦家楼船突然连连震动,剧烈倾斜。秦闵踉跄间,甲板下已传来喊声:“船漏了!”
这时,雾中传来一声狂放的笑声:“秦家的盐工兄弟们,我等海盗、盐工俱是苦命人,此时跳海的,老子一个不杀!”
这时,楼船上戴着红巾的盐工,立刻回应:“弟兄们,这船早晚要沉!快跳啊!”
话音刚落,几人就带头跳船,其他盐工们见状犹豫片刻也跟着跳海。
秦闵当即怒道:“临阵脱逃者杀!”
秦家精锐水军闻言,立刻砍翻要跳船的盐工。
有盐工见此缩回各层船舰中,但也有盐工怒道:“秦家不给我等留活路!咱们反了!”
一时间,秦家楼船各层船舰中大乱,这时数十根钩索已挂上楼船,三艘楼船业已趁机靠近。
曲管四百联军杀入秦家楼船,惨叫之声连绵不绝。
一场血战后,晨雾渐散,东升旭日将海面映成一片血色,秦家楼船缓缓沉入海底,无数具浮尸卡在石缝间,随浪起伏。
管承将一颗苍髯头秃,扔进海猫帮的楼船上,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狞笑道:“接下来就与吾等无关了,弟兄们,回家!”
看成管承的战船渐行渐远,曲三娘负手立于船头:“扬帆!杀回腄县,今日之后,东莱再无秦家人!”
第127章 金蝉脱壳
数日后,北海朱虚县,平陵乡。
濒临潍水支流河畔,一处新扎大营之中,热闹非凡,中军大帐内,连番传出觥筹交错的劝酒之声。
今日王豹巡乡至此,朱虚令刘平携一众乡绅、豪右设宴款待。
这刘平自称乃是北海靖王刘兴之后,却是个妙人,既非清流一派,也非秦周一派,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沉迷谶纬,常使政务荒废。
听闻王豹率军将至,立刻卜了一卦,乃大凶之兆,于是连夜召集诸乡豪右、乡绅,烹好羊羔,炙好鹿肉,以犒军为由,早早在潍水支流河畔设宴,表态甚是积极。
于是豹大喜,将北海靖王一顿赞扬,言其明智方略,长于听理诉讼,刘平也爱听祖上的荣光,席间宾主尽欢。
忽而,吕峥快步跑入中军大帐,于王豹耳边低语:“明公,营外有人求见,说是管承帐下。”
王豹闻言遂举杯向刘平和众乡绅笑道:“刘明廷、诸君,且慢饮,某有些公事要办,还望海涵。”
刘平有眼力劲啊,闻此言立刻起身举杯道:“王明廷既有公事,吾等便不叨扰了,他日若有暇,再痛饮不迟。”
众豪右连连点头,王豹又客套几句,遂宴罢。
待众人散去,吕峥才引管承心腹入帐。
“拜见明公!管司马令卑职前来报信,‘敖仓’盐引已到手,管司马已配合海猫帮全歼秦家心腹,据腄县暗桩来报,三日前,海猫帮趁夜杀入腄县,秦家盐业易主,挂上了海猫帮的旗号,由曲三娘掌管,还传出风声,伏氏不知所踪,下落不明。”
王豹嘴角略带一丝玩味:“哦?她还会在意这些许虚名?还有别的消息吗?”
管承心腹闻言拱手道:“回禀明公,东莱十二县均已开始筹备水利之事。”
王豹闻言一怔:“汝等做了什么?”
“回禀明公,管司马和徐司马定计,吾等放出流言明公所行乃利民之举,然东莱狗官怠政阻挠,遂以代天罚罪之名,绑了东莱十县县令的家小。又放出风声,众豪强若不捐资,吾等便登门去取,故豪强捐资,李进下令征辟徭役。”
王豹好奇道:“李进不曾出兵征剿?”
管承心腹道:“回禀明公,季司马托李盐官送了李进一份厚礼,故不曾发兵。”
“这年月,黑道比白道好办事啊!”王豹先是笑骂一句,然后方才下令:“速把盐引送至府中,让周伯即刻启程去趟洛阳,先与赵忠谈妥,以免生变;此外——”
王豹深吸一口气,眼中大有几分怅然之意:“老爷子来信,明年正月初十,为某行冠礼,让周伯给袁氏送去封请帖吧。”
“诺!”
于此同时,剧县,相府书房。
秦周端坐案前,闻讯后,竟只是微微摇头,甚至轻笑一声:“子妇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他案前站着一人,若伏氏在此定能认出,此人竟是东莱秦家盐业的管家。
“家主,吾等真就把这份家业拱手让给她吗?”
秦周无奈叹气道:“这盐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远到洛阳的赵忠,近在咫尺的分支族人,本府年事已高,恐岁不久矣;弘儿行事鲁莽,若是卷入洛阳争斗,只怕难得善终——”
说话间,他眼神闪过一丝冷意:“鼓动弘儿争这份家业,当真以为本府不知彼等用心?”
随后他轻笑一声:“况她夺去也好,老夫正好借此彻底脱离赵忠,只是可惜了王二郎。”
管家闻言一怔:“家主此言何意?”
秦周笑道:“这王二郎有野心,有才干,亦有手腕,本该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老夫要给赵忠交待,总得做足样子,否则以宦竖的多疑,老夫这后半生难得安宁。”
紧接着,他拿起笔墨,写下书信,递给管家:“汝再回趟东莱,将此信交于李进,请他出兵剿灭海猫帮,如吾所料不错,子妇应会找王二郎求援,李进若兵败,本府再给请奏朝廷出兵剿灭,届时,子妇手中有赵忠盐引,凭她的精明,定然能让赵忠驳回本府奏章。”
管家闻言拱手道:“家主妙计,如此一来,便是赵忠舍弃家主,而非家主脱离宦竖,只是……家主何言可惜了王豹?”
秦周淡淡笑道:“王二郎助贼不助吾,吾若不施以雷霆之怒,如何取信于人?”
管家闻言恍然:“家主明鉴!”
数日后,东莱郡守李进收来秦周书信,立刻叫来亲信郡守府主簿商议此事。
然其主簿早已收下了伏氏之礼。
故言,东莱海盗联手剿灭鲜卑匪盗后,名声大噪,黔首皆称东莱豪杰,出兵剿贼,恐失民心。况海猫帮不过一群女子,克秦家盐业之贼,绝非海猫帮一股,加之腄县易守难攻,一旦损兵折将,恐朝廷责罚。”
乃献计曰,以贼势浩大为由,劝秦周联名上书刺史,奏请朝廷下旨,诸郡联合出兵征剿。
李进从之。
光和五年,十月冬,青州刺史府奏疏尚未抵达洛阳,然西园却已先得到消息。
百戏楼内金灯煌煌,丝竹靡靡。
赵忠斜倚软榻,手握一块铜券,嘴角微微上扬:“这么说来,‘营陵豹公’竟私通东莱贼寇?”
堂下周伯诚惶诚恐:“回禀赵公,柳氏盐场实乃奉东莱郡守钧命,持节经办。家主季方乃营陵豹公刎颈之交,更有郡中盐铁丞印信为凭。今海寇猖獗,竟敢劫掠秦家产业...吾家郎君闻知盐引乃赵公亲批,特命小人星夜携金入洛,一则为全交道,二则为赵公解忧。”
赵忠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琉璃盏,又问道:“秦家每月供给官家一千石细盐,五千石粗盐,汝等接得住么?”
周伯拱手道:“吾等愿月供两千石细盐,五千石粗盐。”
赵忠来了兴致:“哦,作价几何?”
周伯压低声音道:“郎君特意嘱咐,价码较秦家再让一成,权作孝敬赵公的茶资。”
赵忠闻言抚掌而笑,紧接着把手中铜券扔回给周伯道:“善!既如此,这桩买卖便由尔等接下吧,至于青州刺史若真来奏报,咱家自会处置。”
自周伯接住铜券这一刻,秦周便和宦官一派在无半点瓜葛!
第128章 巡乡归来
光和六年,正月,王豹巡乡数月,兵不血刃,乃收兵剧县,归还兵符。
数月间,北海诸县水利大兴,王豹以‘清田案’为刃、‘征役令’为鞘,将各乡青壮尽数握于掌中,耳目爪牙遍布北海。
剧县相府中,青砖黛瓦间霜雪凛砌,檐下冰棱垂挂如剑。
堂上秦周端坐,一手捏住兵符,指节发白,面色愈发阴沉。案几上,一卷《刺史府驳回奏疏》摊开,墨迹如刀。
堂中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寒意。
只见他缓缓抬眸看向堂下王豹:“北海诸县水利初兴,豹公端是功不可没啊!”
王豹心知肚明,佯作慌张之色,连连拱手:“下官惶恐,此番不过不过奉命办差,纵有寸功,全仗府君运筹帷幄、明察秋毫,下官不过奔走效劳,岂敢当‘豹公’之称。”
秦周冷笑一声:“岂敢?这世上竟还有汝王二郎不敢之事?”
王豹故作茫然:“不知下官何处冒犯府君?还望府君明示。”
秦周怒而起身:“此间无旁人,休与老夫装模作样,汝好大的胆子,勾结海寇,屠我族人,夺我基业,竟还敢堂而皇之进到老夫府邸——”
只见他越说越激动,仓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竖子!汝欺老夫之剑不利否?”
王豹见状‘大吃一惊’急呼道:“叔父此言何意?豹何曾勾结海寇,又岂敢行此悖逆之举,莫非侄儿巡乡之时,东莱出了大事?”
秦周怒极反笑道:“东莱出了何事,汝会不知?海猫帮不过一群贱婢,若无汝麾下贼寇,如何能攻入腄县,占某秦家盐业!”
王豹丝毫不虚,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你奈我何?
于是闻言连忙拱手:“叔父当真误会了,管承三人近来皆为东莱水利之事奔走,委是无人来报腄县之事,豹对此一无所知。不知是何人在叔父面前挑拨,欲陷豹于不义?豹敢与其当面对质!还望叔父明察!”
秦周闻言面沉似水,目光如刀刮在王豹脸上,仿佛要看个真伪:“此事当真与尔无关?”
王豹再揖礼道:“叔父明鉴!太史公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豹在叔父治下为官,若行此不智之举,何利有之?此事当真与豹无关。”
秦周见状缓缓收剑,寒声道:“海猫帮夺老夫盐场,屠戮东莱秦氏族人,连子妇也生死不明,东莱郡守李进拒不出兵,朝廷又以动兵不祥,驳回跨郡征讨奏本,此事若于尔无关,汝便遣麾下剿灭海猫帮,十日内,老夫要见那曲三娘的首级!否则——”
说话间,他目露冷意:“休怪老夫将汝于东莱藏匿兵马、走私盐铁之事上报朝廷。”
王豹闻言脸色一变,眯了眯眼道:“叔父此言差矣,某何时走私了盐铁?叔父恐是忘了,某只是帮叔父提纯细盐而已,至于藏匿兵马——”
紧接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管承、季方、徐猛乃是编户齐民,既非县吏,又非王氏庄客,彼等江湖之人但凭义气,愿帮衬某一二,怎到了叔父口中就成了某的兵马?不知叔父有何凭据?”
秦周冷笑:“贤侄莫非忘了,前番剿贼,汝为这三人报功封爵之事!”
王豹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嘴角噙笑:“叔父所言‘前番’,可是叔父令各县尽出死囚冒功,欺瞒朝廷那回,不过,某所报的四百首级可是正经贼寇,恰巧是此三人协助,故为其报功。”
秦周闻言脸色骤变,怒道:“汝此话何意?”
王豹敷衍式拱拱手道:“叔父见谅,方才叔父雷霆之威,乃至豹口不择言——”
随后他又微微扬起嘴角:“只是十日之期,若豹不能尽全功,叔父当真上奏,届时朝廷天使之威,只怕犹胜叔父也。”
秦周闻言先是圆脸涨红,随后闭目深吸一气,再睁眼时,怒色竟已敛尽,轻叹一口气:“你我叔侄何止于此?不知贤侄以为几日可功成?”
王豹亦肃容朗声道:“叔父所言极是,然豹尚不知东莱究竟有何变故,那海猫帮又有多少人马,况诚如叔父所言,其不过一群女子,背后若无人,定不敢触怒叔父,故请容豹查明原委,再定剿贼之策。”
秦周闭目颔首:“那便容尔十日内查清原委,再来奏报。不过,有一事要教汝知,腄县诸港既失,汝那战马和镔铁,老夫便供不了,若还想要此二物,便倾力帮老夫夺回腄县!”
王豹闻言一怔,遂拱手应诺,撤步退出。
……
是夜,营陵城外,王府书房,灯火摇曳,茶香绕梁。
王豹端坐案前,闭目良久,方才睁眼和对坐的周朗说道:“阿朗,速遣人去趟腄县,秦周要某取下曲三娘的首级,给他个交代,让伏氏想个对策,这是她惹来的事儿,合该她费心。”
周朗闻言拱手应诺,接着说道:“明公,那秦周毕竟是北海相,何不成海猫帮未成气候,令管司马他们兵合螯矶岛,一举扫平海猫帮,给秦周一个交待?”
王豹摇头道:“如今秦周没了赵忠这后台,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那伏氏的兄长伏完,虽说只是侍中,却也是天子近臣,秦周这老狐狸尤擅推诿,伏完若追问,只怕秦周转头就得把咱们卖了,届时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
周朗点了点头:“明公远虑,不过,明公终究是在秦周治下为官,属下担心若当真撕破脸,秦周联合孔氏,吾等处境只怕不妙。”
王豹闻言轻叩案几,思忖片刻,眼中闪过精光:“汝所言极是,也该向这老匹夫亮亮爪子了,过几日冠礼,老爷子必然会请秦周、孔礼到场。”
随后他取来竹简,写下一份名单,递给周朗:“给这些豪右都送去请帖,让这冠礼再热闹些!”
周朗闻言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又道:“沂山那边和臧霸结交一事,进展如何?”
周朗笑道:“回禀明公,比吾等设想的还要顺利。”
紧接着,周朗将沂山发生的事汇报了一番,王豹闻言双目一亮:“如此说来,他二人不仅结识臧霸,还施恩于吴敦?”
周朗点头道:“正是,不过吴敦是否真心归顺,尚不确定,此外,眭将军和耿司马,这几月,还私下去东海郡找臧霸痛饮了几回。”
王豹一怔,摇头笑道:“他二人倒是胆大,也不怕臧霸趁机拿下他二人请赏,令子延带着吴敦来府中吧,试探一番,若是诚心归降,此人亦可堪大用。”
“诺!”
第129章 束发及冠
光和六年,正月初十,营陵县城。
晨光微熹,雪色初晴,城北区一处往日僻静的街巷,今日张灯结彩,车马络绎,可谓是热闹非凡。
街口新扎的彩坊上悬着红绸,风一吹,便如流霞浮动,衬得积雪都染了三分喜气。
青砖路面的残雪早被往来靴履踏成泥水,巷底那座素来清寂的宅院,今日门户洞开,比起城外那座坞堡的肃杀,此处的王府更显清雅。
门前的凤尾竹上系了绛纱,院中老梅枝头悬了彩笺,风过时红影翩跹,与竹叶上的残雪一同簌簌作响。
王豹跟随其父王纪立于阶下,皆着玄端礼服。
何安、陈黍分列两侧,李牍手提铜锣,见秦周车驾至,忽而锣声高响,惊起檐上栖雀,赞者郑益立于东阶,朗声长喝:“宾至——唱籍——”
何安手捧竹简,应声高诵:“北海相秦公周,贺金五十斤,东阿胶十匣!”
父子长揖一礼,秦周扶轼未下,高声道:“仲理何其重礼?今日汝为主人,当坐候堂上!”
王纪再拜:“秦公为北海之尊,纪安敢以常礼待之?”
秦周闻言爽朗一笑,又寒暄几句,才迈入门槛,身后力士抬着朱漆礼箱,满院宾客静默,估摸这心中也就两字——豪横!
紧接着,孔礼亦至,雪髯飘拂,身后三五个小厮各抱一摞竹简,父子二人亦是行礼寒暄。
唱声乃道:“北海长史孔公礼,贺《春秋繁露》十二卷。”
随着宾客不断入内,唱名声连绵不绝:
“北海都尉武公国安,贺镔铁马槊一柄!”
“营陵县丞管宁,贺《诗》《书》两卷,野榛一囊!”
……
起初都是谈笑有鸿儒,但很快随着一队锦衣儿郎策马而来后,王纪的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王豹在其身后连道:“皆为儿所请!”
但见王豹前驱一步抱拳大笑道:“观弟一路辛苦!”
孙观翻身下马,亦抱拳笑道:“豹兄冠礼,岂敢不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两人寒暄几句,孙观带几个亲卫入内,唱声乃道:“箕乡孙观,贺泰山奇石一尊,泰山四叶参两株。”
紧接着来人便都是豪强:
“沭东谢勇,贺蜀锦十匹。”
“潍乡樊忠,贺金十斤。”
“下密公孙氏,贺辽东良驹五匹。”
“都昌郭氏,东海明珠一斛。”
“汝南袁氏,贺白璧一双。”
……
一会儿功夫,庭院内就便人满为患,但见百余张漆案沿回廊排开,北海各乡豪强济济一堂。
堂前准备主持冠礼的老儒生眉头大皱,秦周圆脸上虽然阴沉,但其眼角却藏有一丝玩味,孔礼胡须连连抽动,显然王豹这是在借冠礼显摆他的根基。
这时,忽有一队黔首簇拥着卢桐前来,人手捧着几卷竹简,乃到门前深揖及地,王豹见状嘴角悄然一扬,连忙上前搀扶:“众乡邻缘何于此?”
但闻卢桐率众高唱,余音回荡街巷:“吾等代营陵一万八千二十七户黔首,感匀药活民之恩,献《万民贺书》,以贺豹公加冠!”
王豹是挨个扶起,口中尽是皆乃分内之职,众乡邻何至于此云云。
王纪不知儿子算计,脸上笑意,倒是有些老怀大慰的意思。
其声传入庭内,众儒生称赞,豪强们附和,老儒生眉头渐松,唯秦周圆脸依旧阴沉,孔礼更是面色煞时黑如锅底。
少顷,眼看时辰差不多父子二人才入庭中,堂外赞者高唱:“吉时已至——!”
但见王豹跪坐于席,低首受冠。
王纪起身取玄冠,行始加礼,肃然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言毕为子戴冠,束发加笄。”
次加缁布冠时,郑玄执礼,苍老的声音浑厚如钟:“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三加皮弁,武国安如临大敌般,嘴里嘟嘟囔囔,缓步上前,紧张到扣险些将冠扣歪,最终磕磕绊绊:“以岁……之正,以……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席间顿时响起低笑声。
随后郑玄缓步上前,展开《请字书》,朗声诵道:“《易》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蔚者德性之彰。谨字曰‘文彰’。”
堂下宾客纷纷拱手贺道:“恭贺王君,冠礼大成!”
秦周调整好面部表情,起身面带笑意:“文彰年少有为,勤政爱民,北海之幸也。”
王豹揖礼:“豹……文彰,谢府君厚爱。”
礼成,宴起。
金樽玉盏,醇厚绵长。炙鹿蒸豚,香气四溢。
儒生击筑而歌,豪族投壶为戏,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丝竹绕梁,舞袖翩跹。
及至夜阑,兴尽方散;星辉满庭,醉客扶归!
王豹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后,但见一匹快马停止门前,周朗翻身下马,在他耳边低声道:“明公,秦夫人求见。”
王豹微微颔首,遂入庭中拜别王纪和老儒生。
是夜,营陵城外,王府,书房中烛火幽微。
伏氏一袭素色深衣安坐,指尖轻抚案几上的茶盏,若有所思,但闻廊外传来脚步声,这才回神,款款起身。
王豹入内,当即拱手笑道:“夫人可是为应付秦周而来,若有了对策,遣人传话便是,何必长途跋涉亲临舍下?”
伏氏唇角微扬,回礼道:“王君束发及冠,妾身特来恭贺。”
王豹莞尔:“多谢夫人,不过——”
随后他调笑道:“夫人这是空手来贺么?”
“王君都未发帖给妾身,怎敢责备妾身失礼?”伏氏先是哀怨地看他一眼,随后取下腰带上挂着的玉佩:“此玉随妾身多年,今赠王君以为贺。”
王豹哈哈一笑:“玩笑,玩笑,君子之交淡如水,即是夫人贴身之物,文彰岂能夺人所爱,夫人请入席。”
二人款款落座后,王豹直入正题:“夫人此来想是已有妙计,秦周欲取曲三娘首级,夫人想要如何应对?”
伏氏轻笑一声:“秦周若只要首级泄愤,吾等给他一颗海里泡胀的便是,他久居北海焉知三娘长相,王君宽心,以妾身对那老匹夫的了解,他早有隐退之心,不会再要回腄县。今日妾身前来,乃另有事相商。”
王豹轻扬嘴角:“哦?愿闻其详。”
伏氏抬眸看向王豹,眼波似秋水含烟道:“文彰可还记得我等初见所谋之事,今不止箕乡,乃至整个北海王君根基已固,妾身却一直未见那制细盐的方子,文彰失约久矣。”
王豹挑眉道:“夫人恐是记差了,吾等最终所定之约乃是由季方提纯,何来失约一说。”
伏氏轻哼一声道:“那是文彰与秦周之约,妾身可未曾应过。”
王豹笑道:“如此说来,夫人今日是来谈买卖的,正巧某这也有一笔买卖要与夫人谈,昔日秦周应下每月至少供某五匹战马,千斤镔铁,如今他以失了腄县港口断供,不知夫人可有门路?”
伏氏红唇微勾,眼波流转:“从前秦府诸事都是妾身操持,自然有这门路,不知文彰想用什么来换这门路呢?”
王豹笑道:“那便与从前一样,某帮夫人每月提纯千石细盐,盐利六四分,夫人为某购马和镔铁。”
伏氏嗔怪道:“还以为文彰及冠后,会如秦弘般有所转变,不料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晓得占妾身便宜。”
王豹闻言神情古怪,随后嘴角有些玩味:“夫人脱离秦家后,倒是变了不少,那依夫人,该如何?”
伏氏巧笑倩兮:“妾身以为中间转来转去,甚是麻烦,不如妾身把战马和镔铁的门路相赠,文彰以细盐之方还礼,如何?”
王豹似笑非笑道:“夫人好算计,可某这细盐之法,只传自家兄弟,若是夫人麾下海猫帮,个个都会施展这美人计,还愿俯首称某一声主公,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想得美!”伏氏登时气结白他一眼,随后无奈道:“那便依王君所言,王君与秦周昔日之约,便皆由妾身一应接手。”
王豹颔首:“成交,至于秦家盐业,还请夫人让海猫帮暂时让出,再送颗首级到螯矶岛,令某给秦周有个交代。”
……
这天夜里,剧县相府书房同样灯火通明。
秦周圆脸带着几分玩味道:“淑仪以为今日文彰冠礼如何?”
孔礼敛袖正冠,缓捋霜髯:“禀府君,文彰羽翼已成。今观北海豪强竞附,黔首讴歌,若纵其势,恐异日民知豹公,而不知府君矣。”
秦周佯叹:“后生可畏啊,不过淑仪多虑了,老夫在日,文彰行事,尚有顾忌会老夫几分颜面,只是——”
他意有所指笑道:“若老夫去职,恐新君至时,政令难出相府矣。”
孔礼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孔氏费心经营这么多年,不就是为孔融铺路么,于是他眉头微微皱,拱手言道:“府君此言差矣,府君春秋鼎盛,况今竖子冠礼僭越,万民书喧阗于庭,此非敬上之道。愿府君早为之防。”
秦周颔首道:“所言甚是,不知淑仪可有良策?”
孔礼捋须而笑:“文彰弱冠显达,剿匪有功,治民得法。此等栋梁,正当荐于明堂,佐天子以牧四方。岂可久屈北海。”
秦周愕然,思忖片刻后,忽而放声大笑:“孔长史此议,真社稷之谋也!”
第130章 明升暗贬
光和六年,夏六月,整个北方天泄淫雨,江河并溢。
黄河怒涛汹涌,淮、泗二水横流,浊浪排空,高数丈余,溃堤决防,淹没城池。。
民舍漂荡,浮尸塞川,老弱攀木号泣,壮者搏浪求生,而溺毙者不可胜计。
青州唯两处受灾轻微。
北海、东莱两郡,水利刚刚开始排沟挖渠,却因突如其来的雨季打断,幸运的是,各乡青壮皆征为徭役,正务水事。
故此,诸河道刚有涨势,各乡乡勇急报营陵县廷。
好在王豹早研究过青州水文,旱灾罕见,涝灾才是常态,河道涨势如此迅猛,显然是涝灾已至。
于是当机立断,叫停水利工程,各乡乡勇全部投入于防涝抗洪,首要将百姓转移至高处,当堵则堵,当疏则疏。
然而,青州毕竟是黄河下游,此次洪灾祸及北方,尽管各乡应对足够迅速,但已经冲毁了半数阡陌。
其他州郡灾情,则更是惨不忍睹,洪水退去,田野尽成沼泽,庄稼尽毁,饿殍相望于道。
然而苍天未给这满目疮痍的大汉喘息。
秋七月,蝗虫大起,蔽日翳天,声若风雨,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饥民掘鼠罗雀,剥树皮而食,甚有易子而啖者。
州县仓廪本就空虚,纵有官吏欲救灾,也是束手无策,而朝廷非但不减税,反令敛财修宫!
阉宦弄权,民怨沸天。
王豹轻叹,大厦将倾兮!乃遣斥候传令各部,严防道人方士,凡遇太平教众入境,不问原由,一律扣押!
于此同时,洛阳南宫东南侧,司空府邸,朱门大开。
正门两侧,持戟卫士肃立,门额高悬“司空”三字,漆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司空张济带着一众属官围于庭院,睹一奇物。
此物乃是散发着刺鼻腥味的陶罐,唤作‘虫引’,为北海相秦周所献,称有治蝗奇效,乃其治下营陵令王豹研制,或可救天下蝗灾。
张济得此物后,立刻令司空属官,将此物置于庭中,以观其效。
只见蝗虫落在陶罐边缘,触须剧烈颤抖,坠入罐中,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已诱捕数十只蝗虫,秦周有言若辅之以蝗为食的鸭群,其效更甚。
于是张济当下大喜,立刻写奏书,上奏天子,于各州推行虫引;又回书秦周,愿意署名营陵令王豹茂才荐书!
其案几上还放有一幅《引灌图》,其上详细注明了东莱至北海,欲建坡塘蓄水的点位,以及引水往各乡的沟渠布局。
与此同时,隔壁的太尉府,太尉杨赐也同样收到了秦周所呈,关于王豹的军功战绩。
孔融又以用王豹在北海的政绩和名声,将司徒袁隗说服,故他已那份举荐书上署名。
很快刺史、三公联名举荐书,便送至西园。
荐书先至百戏楼,张让闻名饶有兴致,他可是听说了,官家用的盐被王豹接了,还多让了一成利给赵忠,是个不错的钱袋子。
赵忠闻言则是笑曰:“倒想见一下,这个胆大包天,又能屈能伸的王文彰。”
于是二人一番商量后,前往永乐宫面见董太后。
很快,这份荐书便顺利到了汉灵帝手中。
而远在北海营陵县的王豹,这几个月来,把政务丢给了管宁、崔琰,自己则借巡查水利为由,与各乡豪强增进感情,再加上秦周、孔礼故意隐瞒,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举了茂才。
自从他将那颗以假乱真的“曲三娘”首级,送往相府后,日子过的极为平静,秦周没有再找他麻烦,孔氏清流也没有再给他添堵。
虽然天灾又起,北海和东莱控制的还算不错。
再加之,见了蒙山的吴敦一面,这吴敦得知王豹便是当年在白云寨‘呼风唤雨’之人,又承此次眭固二人救父之恩,当即诚心归降,于是王豹顺利将蒙山贼众也收入囊中。
简单一算,北海、东莱各县徭役,他已能凑出万余——精锐!
不少徐州海寇,听闻东莱此次受灾较轻,故此从徐州诸港口北上,于是管承、季方、徐猛兵合一处,一边剿灭,一边吸纳,如今三人手中不含盐工,各有一千五百余精锐水师。
就连海猫帮也趁机扩张,麾下有了五百余精兵。
而驻扎在沂蒙山区眭固、耿衍、吴敦,也因青、徐两州流民逃入泰沂山脉,扩充到了三千余人。
加上当初收容陈牧的四百郡兵,日夜操练的四百县兵,暗藏在府中的三百部曲,以及营陵操练已久的六乡二千四百乡勇。
合计约有一万一千余精兵,只需几场大战,这些操练已久精兵便能蜕变为百战之师。
王豹盘算着,大乱一起,他奉诏在两郡青壮徭役征兵,征调各县依附豪强的庄客,凑个四五万大军不成问题,届时别说平定青州,就算和张角主力也有的打!
故此咱豹是春风得意。
殊不知他那两位顶头上司,阴戳戳憋了个大招!
直到八月,周朗忽来县廷报信,却宛如晴天霹雳,令他脸色骤变!宛如热锅中的蚂蚁,在厢房之中来回踱步。
周朗见状不由一怔:“袁氏不是说,此密信乃天大的喜讯,明公,何作此态?”
王豹将手中的蔡侯纸递给周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苍髯老贼,端是好生阴险!好在前番某依卢桐之计,靠上了董太后,和张让赵忠和解了,否则此去洛阳,吾当死无葬身之地!”
周朗闻言连忙扫过蔡侯纸,不由背脊冒起冷汗:“卢先生大才也!”
王豹则是越想越气,毫无儒生涵养,像极了绿林头目:“娘的!原以为万事俱备,不曾想这节骨眼上,给老子整这出!”
周朗放下信纸,不解道:“明公已和张让和解,况和那赵忠绑上了盐利,又靠上了太后,至于清流那边,则有袁氏从中调解,此番洛阳策问,应可保无虞,明公若举为茂才,倒也是件喜事,明公因何事忧虑?”
王豹闻言暗叹一口气,随后才入席:“连连灾祸,各暗探来报,太平教日益壮大,大劫将至矣!此番入洛更是卷进旋涡之中,祸福难料。”
说罢王豹缓缓闭眼,以指击案,心中盘算:
两个老贼玩的可真花哨,为国举才,谁也说不了闲话。这明升暗降是夺权的老套路了,但咱也只听过升往边疆的,没听过发配往京城的,简直离了大谱。
三公联名荐书已至汉灵帝手中,以那色胚的作风,大概率会同意这茂才提名,指望咱收集猛药进献给他。
若称病不参加策问,便是公然挑衅皇权,轻则罢官免职,永不录用;重则下狱定罪,那咱就只剩一条死路——带着麾下跟老张一起造反。
若是入洛策问通过,一般会留在洛阳任几年议郎,纵使花钱买官,也不能再买青州的官,咱是东莱籍贯,买不了青州郡守;买青州县令的话,呵,老贼都已经用这等下作的招数了,只怕孔融会联合清流弹劾咱在北海专权。
若是装傻充楞,不通过策试,那便是名不符实,罢官夺职在所难免。”
看来只能先通过策问,再买离青州最近的郡守了。
至于营陵……管宁虽有才华,但过于迂腐,唯崔琰为新任县令,才能继续推行水利。
想到这王豹猛然睁眼:“看来吾等得多做些布置了,阿朗,先让周伯备两份厚礼,速去一趟洛阳,一份送于袁氏,请他们保举崔琰为新任营陵县令;一份送给董重,便说待某举为茂才后,欲卖泰山郡、琅琊郡、或东海郡守,泰沂山脉多奇药,此三郡便于吾为太后寻药。”
周朗拱手应诺。
紧接着王豹又道:“此外,传召的使者应该还有月余才到,这期间帮某搜罗北海奇珍,灵药更是多多益善,提前一步送至洛阳,此番入洛上下都需打点。”
说罢王豹又沉吟起来,周朗一看这架势,连忙掏出木牍,奋笔疾书。
只见王豹以指击案半晌后:“遣人把事情传给东莱和沂山的弟兄,某不在青州时,定要多加提防泰山和海猫帮。此外,遣人通知在北海各县负责水利的弟兄们,这些看紧徭役,一旦天下大变,朝廷发诏剿贼,便将自愿从军的徭役,带至营陵,等某军令!”
“诺!”
“还有一事,将太史慈家宅所在,告诉徐猛,令他大乱一起,立刻率军拱卫黄县,切不可让老夫人受了惊吓。”
第131章 入洛前夕
营陵县廷,议事堂内。
王豹端坐主座,文武各坐两边。
王豹见人都到齐后,缓缓开口道:“今日召诸君前来,乃有要事相商,某得洛阳袁氏来信,刺史府今年竟提名本县为茂才,三公以批准荐书,奏报给了天子,想来入洛策问的诏书不日便至。”
众人闻言纷纷面面相觑,文丑、管亥等诸将闻言,倒未多想,抱拳贺喜道:“恭贺明(主)公。”
文官们却纷纷皱眉。
管宁皱眉与旁人不同,但见他缓缓起身,袖袍微振,拱手言道:“《春秋》之义,大夫无私交,士不干禄。今明廷身为百里之君,何以私受袁氏密信?”
王豹却没心思和他讲规矩,于是敷衍道:“县丞教训的是,本县日后改之。”
随后王豹环顾众人道:“然此事并非喜事,此番入洛祸福难料,又恐吾此去洛阳,新君误了北海水利,故召诸君来此。”
说罢,他看向崔琰:“季珪兄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斯可以率时者已,此番水利之事,吾欲托付于君,过几日请季珪兄随某携图纸前往各乡,某亲为兄长点明各要处。”
崔琰闻言拱手道:“明廷谬赞,此事关乎民利,琰愿领此命。”
王豹颔首,又看向管宁:“幼安兄,行为世表,学任人师,清俭足以激浊,贞正足以矫时,将营陵黔首托付于君,某方可安心入洛,应对策问。”
管宁揖礼道:“明廷谬赞,分内之职耳。”
随后王豹看向卢桐道:“此番入洛祸福难料,吾需一人商议应对诸方之策,先生可愿与某共赴洛阳。”
卢桐揖礼道:“愿随主公同往。”
文丑见状当即起身:“末将亦愿同往,护主公与先生周全。”
管亥、尹礼、陈牧见状亦起身拱手:“末将亦愿往。”
王豹笑道:“老管和文兄随吾等同行即可,其余诸吏当尽心辅佐二位明廷,尹礼、陈牧遂某去趟后院,某有要事相商。”
众人闻言拱手应诺。
少顷,王豹带卢桐、文丑、管亥、尹礼来到后院,肃容道:“今日所言,入诸君耳,不可外传!近年天灾不断,某派出的诸多暗探来报,兖、冀、青、徐、幽五州太平教众日益壮大,黔首皆呼大贤良师之名,此乃朝廷大患!若吾所料不错,多则一年,少则半载,这大贤良师恐要掀起一场浩劫!”
四个莽夫闻言面面相觑,卢桐一怔,思量片刻点头道:“主公所言极是,若那太平教真如主公所言般浩大,恐那大贤良师真有会行谋逆之举。”
王豹颔首道:“尹礼、陈牧,汝二人当勤练兵马,但浩劫来临时,尔等且不可轻举妄动,陈牧率原麾下四百郡兵守备营陵,老爷子和城北孙氏一族,便拜托尔了;尹礼则率四百县星夜赶往高密,护老儒生周全。”
二人拱手领命:“诺!”
次日,箕乡,孙氏庄园。
孙观高居主座,王豹居于客座,酒过三巡,王豹说明来意后,孙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举杯而贺:“恭贺文彰兄高升!”
王豹举杯笑道:“听闻洛水之滨,风光无限,观弟若闲来无事,不如与兄同往,吾等去洛河之畔,畅饮一番如何?”
孙观闻言脸上露出玩味之色:“文彰兄莫要说笑,某帮文彰兄除张圭,又伏杀张敏在后,只怕此生与那洛水风光无缘。”
王豹佯作震惊:“观弟英雄了得,也惧宦竖?”
孙观脸上笑容一滞,大概心中是在想,人言否?
紧接着他假笑一声:“哈哈,当年文彰兄单枪匹马入观府赴会,观便知兄长胆色过人,观于兄长面前何敢言英雄二字,况观若离了泰山,那群狼崽子无人约束,只怕又要惹出祸端,实在难以脱身,只能辜负文彰兄美意。”
王豹心里暗叹,这小屁孩猴精,激将法对他不好使。
于是王豹笑道:“既如此,那为兄今日便算是来与观弟辞行的,临别之际兄有一言相赠。”
孙观闻言颇有兴致:“哦?愿闻其详。”
王豹故作神秘道:“观弟有所不知,近来某夜观天象,彗星出轩辕,荧惑滞留心,火德黯而土德生,世间必有一场浩劫。”
孙观闻言瞳孔猛缩,当年王豹火烧白云寨时,他便误以为王豹观星预知有雨,故此将信将疑道:“不知文彰兄所言浩劫为何?”
王豹张口就白话,就差一把羽扇,低声道:“今日之话,绝不可入他人之耳,昔日汉高祖斩白蛇号赤帝,大汉正应火德,今火德困于留心宿,明年当有一人自号土德黄天,行大逆之举。”
孙观闻言脸色大变:“何人有此泼天大胆?”
王豹摇头道:“据某派出的暗探来报,近年来青、幽、冀、兖、徐五州,太平教众声势越发浩大,故此要劝观弟一句,据天象所示,此人难成大事,观弟切莫为其蒙蔽,定要约束泰山切不可与太平教众来往,否则悔之晚矣。”
孙观闻言狐疑的看了王豹许久,思索良久后抱拳道:“多谢豹兄相告,观不日便发绿林帖严防太平教众。”
王豹举杯唇角微扬道:“若侥幸被某言中,观弟可愿与某共谋平乱之功?”
孙观亦举杯大笑道:“若真文彰兄之言果然灵验,泰山愿与兄长共进退。”
二人共饮后,王豹又拱手道:“某恐还有一事要劳烦观弟。”
孙观闻言抬手:“文彰兄请讲。”
王豹微微一笑:“闻观弟兄长孙康于泰山郡任都尉一职,某此去洛阳,若是侥幸通过策试,当试买一处离青州最近的郡守,若得泰山郡守一职,届时还望观弟与孙都尉美言几句。”
孙观闻言一怔,眯了眯眼。
显然他听出了王豹的意思,若王豹坐上了泰山郡守,那就是孙康的顶头上司,如果孙观趁他去洛阳和沂山白大目过不去的话,只怕将来泰山众贼的日子不好过。
于是孙观抚掌而笑:“文彰兄说的哪里话,若当真如此,莫说和某兄美言,这箕乡某也不待了,回泰山!也好日日与文彰兄把酒言欢。”
王豹闻言亦仰头而笑:“那你我兄弟便泰山再见!”
……
往后一个月,王豹带崔琰前往诸乡,一则是为崔琰指明水利工程的各处关键点,也已悄然告诉崔琰做好接任县令的准备,二则是与交好豪强辞行。
途径高密时,又拜别了老儒生,到不曾想老儒生却多了句叮嘱:“范孟博临刑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尔当深思此言!”
咱豹略有些受宠若惊,拱手深揖一礼。
光和六年,九月。
营陵城东,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甲士肃立两侧,旌旗猎猎,当中一骑高举节旄,赤衣皂靴,身后数名禁卫簇拥着华盖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鼓声震天,小黄门左丰尖锐的宣读声响彻县廷:
“北海营陵令王豹,接旨——制诏北海国营陵令王豹:朕闻卿弭灾有术,蝗涝不侵其境;剿寇着绩,奸宄弭息于野。刺史、三公咸举尔茂才,其速诣阙对策,毋怠钦此。”
“北海营陵县尉崔琰,接旨——制诏察故营陵县尉崔琰,清忠亮直,有史鱼之风;礼乐娴雅,具公西华之才。昔佐高密郑玄门,讲学乡党;其以琰为营陵令,务劝农桑,敦崇庠序,毋怠钦此。”
第132章 少年春风
少年策马,踏碎晨光。
王豹一骑当先,白马银鞍,衣袍翻飞如展翼,身后四骑紧随。
卢桐青衫磊落,文丑银甲生寒,管亥刀光映日,周朗目光如鹰。马蹄急声,卷起一路烟尘。
自青州入洛,官道两侧,饿殍枕藉,枯树上吊着自缢的流民,黔首面如死灰,却喃喃诵念《太平经》,眼中燃着诡异的希冀。偶有道人穿梭其间,分发灵丹、符水,众人匍匐如蚁,高呼“大贤良师”。
众人得见长叹不止,王豹催马之声则多了几分急促,显然他不忍见这般破碎之景。
行至司隶,忽见一座关隘拔地而起,巍峨如天阙,高挂“虎牢关”,王豹高喝一声‘停’,缰绳猛拽,白马怒嘶人立!
众人本以为他有什么急事要吩咐,岂料咱豹只是抬眼仰视,想到将来领军至此,自己当率众将在这关下,和天下第一过招,登时心潮澎湃,仰头大笑道:“天下第一险要,不过如此,随某入关!”
听得身后众人摸不清头脑,只得附和一声:“诺!”
既至偃师,洛水凝碧如镜,倒映晴空,豹亦领众人,背下高陵,远眺长川,寻汉滨之游女,觅南湘之二妃,乃叹曰:“惜岩畔不见丽人,无缘得窥惊鸿之貌。”
再看洛水对岸,十二门阙已入眼帘,朱雀阙金漆映日,五层高的德阳殿鸱吻直插云霄。明霞幌幌,碧雾蒙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八街九陌,车水马龙,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文丑呵出一口白气:这洛阳城,倒是比画还好看。
管亥眼中却跳动着火光:“关外饿殍塞道,这里倒是好光景!”
王豹闻言摇头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走!吾等也去领教一番,这用白骨砌成的洛阳城!”
五人跨过洛桥,牵马而入,开阳门外,已闻市声如沸。青槐夹道,朱阙连甍,五色旌旗与日色相炫。
铜驼街上西域商队络绎不绝,骆驼铃铛声中,鲜衣怒马的公卿子弟纵马而过,太学诸生抱竹简面色匆匆,偶有执金吾引皂盖车来,路人皆避入酒肆。
明堂北侧,平乐观前百戏正酣。跳丸者叠九剑于颔,寻橦童倒悬红绸,围观胡姬旋舞,金铃与佩环齐鸣。有老槐荫下说书人,正拍案讲高祖斩白蛇,顽童攀枝而听,落叶满衣。
卢桐望而兴叹:“这便是天子脚下!”
王豹暗叹,可惜了,终是要毁于董胖子之手。
紧接着他摇头道:“吾等还有诸事要办,阿朗引路,先与周伯汇合。”
周朗拱手应诺,带着众人沿铜驼街西侧走去,来到洛阳城内西北部步广里。
此处高门华屋,卫卒林立,居住在此的多是世家大族、富商豪强。
至一处角落,周朗渐渐驻步,王豹抬头但见高挂‘东莱王氏’牌匾,两个部曲见来人俯首便拜:“拜见明公,周管家已在府中久侯。”
王豹颔首笑道:“无需多礼,引路吧。”
只见一人上前骑马,一人带众人进屋,此处府邸不大,毕竟这洛阳城寸土寸金,琉璃镜的定位乃是奢侈品,每月入洛阳不过十余面,故此无需偌大的仓库,两进两出有个歇脚之地足以。
只因房间不够,故回廊上堆满了此番周伯提前带入洛阳的礼品,院中十来个部曲以换成奴仆打扮,皆是周伯在私兵中挑选的精锐。
正堂内,王豹高居主座仔细查阅礼单,周伯、周朗立于侧,偶尔出言介绍。
文丑,管亥,卢桐坐于两侧。
少顷,王豹看向卢桐笑道:“洛阳城内诸方势力耳目众多,吾等行事当万分小心,虽然周伯已经备好礼品,但这先访何人,也需谨慎啊。此番乃三公共举,又得袁氏密信,按说吾等因先拜访袁司徒,再访其余二公;可吾等又需依仗太后,而在这洛阳宦竖权势滔天。不知先生以为,吾等应先去见何人?”
卢桐思量片刻乃道:“明公所忧甚是,若先拜会董重,则罪于何氏外戚,亦罪于袁氏;若先访袁氏,又罪于太后与宦竖。桐以为,明公乃康成先生门生,当恪守王制,不敢违圣人之训,此番既是入洛策问,明公当大张旗鼓,意气风发,携荐书和贡品,至公车司马门报到,再入传舍,静候天子召见。”
王豹一怔:“谁也不见?”
卢桐笑道:“非也,明公直拜天子。至于诸方势力,不如将礼品分作两份,吾等携一份薄礼先行奉上,素闻袁氏四世三公,桐愿携礼前往,至于董重、宦竖,就又由周公和周兄前往,吾等以康成先生临行有训,为明公开脱,待明公通过策试,再携厚礼拜见。明公已先拜天子,往后再访何人,便无甚紧要了。”
王豹闻言飒然失笑:“让老儒生背黑锅,倒是好借口。”
卢桐闻言一怔亦笑:“明公这‘背锅’之喻,甚妙。”
文丑、管亥闻言却不满道:“先生为何不派吾等?”
王豹暗道:您二位最好单独别出门,这洛阳城中不知有多少不平事,要是打杀哪家公子,吾等岂不是要反出洛阳,永不朝汉?
于是他灵机一动笑道:“某此去公车,还需二位保驾护航,不如二位就伴做某的书童如何?”
二人闻言心满意足:“末将愿往。”
卢桐、周朗神色古怪,您瞅这二位的身形,像书童不?
众人定计后,又将开脱之词商议一番,便开始依计行事。
王豹沐浴更衣。
少顷,王氏府邸,朱门大开。
但见王豹头戴一顶黑纱进贤冠,身穿玄色曲裾深衣,腰间束一条素白大带,足踏翘头履,手捧青帛竹简,恰似魁星踢斗,好个文曲降世!
身后两个书童,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宛如护法金刚,正是太岁临凡!
三人身后,跟随五个‘奴仆’,前面三人手捧木匣,药香四溢,其中放的乃是周伯寻到的三株百年泰山四叶参。
最后两人挑着一个木箱,里面是尊泰山奇石,请能工巧匠雕琢——两侧黑虎守卫,中间一块青石,大书“泰山石敢当”,背后取《急就章》刻:“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
一行人大张旗鼓,直奔公车司马门!
第133章 天子对策
司徒府,兰亭。
青玉棋枰上摞着几捆竹简,乃是郑玄新注《尚书》。
司徒袁隗轻抚长须,眉间春风和沐,不见喜怒:“文彰竟已先入公车?”
卢桐青衫垂袖,跪坐于侧,拱手乃道:“禀司徒公,吾主临行前,康成先生有训: 辟士之道,当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茂才之选,宜效先贤对策金马门,不可私谒公卿,蹈怀璧暗投之嫌。吾主既不敢违师命,又恐失礼于司徒公,故遣学生先诣门下,以申悃诚。”
袁隗抚掌而笑:郑门古风,犹存周礼矣,且待殿前以观豹变。
……
另一边,西园百戏楼。
周伯长揖及地,额贴织金毯。
赵忠扫了一眼,案几上一匣东海明珠,微微眯眼,笑道:“既不敢违师命,何以私下遣汝来拜会?这便合乎圣人之训么?”
周伯闻言惶恐道:“郎君直入公车不过尊师命,遣小人送礼却是尽孝心。”
赵忠闻言轻笑一声:“退下吧,他这孝心咱家便收下了。”
周伯闻言再拜起身,又往张让处。
……
于此同时,五官中郎将府,偏厅。
董重高居主座,案前乃是十匣东阿胶,手里把玩着一尊黄玉雕成貔貅。
周朗规规矩矩伏地乃道:“禀董将军,吾家郎君乃奉师命直入公车,遣小人献此阿胶于太后,愿太后青春永驻,此貔貅乃献于将军,愿将军财源广进。”
董重闻言咧嘴一笑:“郑门倒是高风亮节,原本太后让某转告文彰此次《策问》之题,文彰既不敢违师命,明日便凭真才学吧,至于貔貅某便收下了,阿胶不日便送往太后处。”
……
少顷,西园,裸泳馆。
早在营陵就已收下重金的小黄门左丰,赤着脚快步穿过水雾:“陛下——”
半躺池沿的灵帝缓缓睁眼,有些无精打采:“何事?”
但见左丰伏地低语道:“营陵令王豹今日奉旨入洛策问,直入公车,奉上泰山参三株,奇石一尊,现已入传舍等待召见。”
灵帝闻言来了兴趣:“有多少年份了?”
左丰闻言道:“回陛下,深褐色锦皮,坚硬如木,当有百年以上。”
灵帝颔首‘嗯’了一声,随后又缓缓坐直身体:“汝方才说,他直入公车?未谒三公,也没未谒董重?”
左丰垂目言道:“正是。”
灵帝微微侧目道:“制诏三公,宣王豹明日辰时入德阳殿策问,此次策试朕亲自主持。”
左丰伏地再拜:“诺。”
……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洛阳各股听过王豹之名的势力,都有耳目传入府中,北海王豹未谒三公,不见宦竖,直达公车,不禁议论纷纷。
宫中虎贲军传入此讯,虎贲中郎将袁术闻言则轻蔑道:“商贾竖子,效士人风骨,沐猴而冠耳。”
而郎舍中,孔融闻讯,眉头深皱:“未见袁司徒?这却不像是文彰之风,莫非此番是幼安陪他入洛?”
离他不远处,几个公子哥也闻讯,为首一人姿貌威容笑道:“好个王文彰,若道他高风亮节,偏又携贡品献于天子,端是有趣。”
此人正是袁家庶子,袁本初。
其身旁一儒生坐姿随意,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此人姓许,名攸,字子远。
只见许攸闻名微微挑眉:“王文彰?就是那个要斫尽天下不平的王二郎?晾他小小年纪有几分才学,便能举为茂才?多半也是个请托行赇之辈,空有清名。”
其身旁一人容貌短小,亦任议郎一职,闻许攸之言轻笑一声:“子远此言差矣!丈夫立志,不问春秋,区区茂才算什么?昔日冠军侯便以弱冠之年,饮马翰海,封狼居山。”
许攸闻言轻扫那人一眼:“某差点忘了,阿瞒不就是未及冠便查孝廉的吗?只怕这王二郎与阿瞒亦是一丘之貉。”
那容貌短小之人,正是王豹口中时常念叨的阿瞒!
阿瞒闻言拍案大笑道:子远谬也!那王二郎敢云斫不平是谓勇,某慧眼识才是谓智,然子远讥后进是谓妒,此三者,孰为一丘之貉
许攸闻言反唇相讥:“阿瞒确有‘慧眼’,昔日汝与本初兄劫人新妇,想必就是汝那‘慧眼’惹的祸。”
阿瞒闻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笑道:“此乃少年意气也!”
袁绍在旁老脸一黑:“子远与孟德斗嘴,提某作甚?”
周遭众人闻言皆笑。
……
次日辰时,德阳殿外。
黄门侍郎尖声唱喝:“宣青州茂才王豹,诣庭对策!”
德阳殿前,晨曦微露,金阶映日。
王豹青衫素带,步履沉稳,随黄门侍郎拾级而上。
殿前虎贲执戟而立,目光如炬,却见咱豹目不斜视,脚踏儒生步,不紧不慢。
行至殿外,但见灵帝着绛纱袍、戴通天冠,跪坐于髹漆矮榻,前置黑漆案几,侧立青铜仙鹤烛台。
司徒袁隗、太尉杨赐、司空张济,跪坐东厢,面前置青玉案,案上放《仪礼》简册。
(注:这位张济,不是宛城那位媳妇一宿值典韦+儿子,是同名同姓。)
尚书令曹节捧金漆匣,内盛三公拟定的策问题目。
王豹先是在殿外整冠正衣,向殿内方向肃然一揖,而后趋行至御前七步处,伏身顿首:“臣豹,奉诏对策,谨拜陛下。”
灵帝目光微垂,略一抬手,尚书令曹节代宣:“制曰:茂才王豹,可起就案。”
王豹闻言依礼再拜:“臣领旨。”
说罢,他起身垂目,余光往上一扫,略有些惊讶,原以为刘宏几年后就病死了,应该上了岁数,不曾想竟还年纪轻轻,心中忽然暗骂一句:呸!年纪轻轻就天天找补药!
当然他面上可不敢多看。
紧接着侍御史抬入榆木书案,置笔墨简牍。
王豹跪坐,提笔蘸墨,但问曹节念道:
“其一,《春秋》载“陨石于宋五”,《左传》谓“阴阳之事”,《公羊传》言“王者异象”。今岁彗星见,荧惑守心,当以何说为宗?”
王豹闻题心中暗道:嗯,这是选择题,A选项,天灾强调是客观自然现象,与人事无关,b选项天灾是对君主的示警。
若是这色坯不在,光是三公在,那按天人合一,该选b,但是老色坯亲自主持,那还是选A吧!
于是王豹在简牍写下个中规中矩答案,双手奉给曹节。
才先是引经而答:“臣闻《左氏传》有言:‘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夫陨石、彗孛之异,盖阴阳错逆,自然之数,非关人事。”
紧接着他据典以论:“昔宋襄公时陨石坠,叔兴以为‘阴阳之化,非吉凶所生’,而宋国未以此败亡。今荧惑守心,彗星拂斗,亦犹是耳。故臣以为,察变在修德,弭灾在务实。”
随后曹节又问第二题:“今冀州蝗,凉州叛,太仓钱尽,当先赈灾、平叛,亦或理财?”
嗯,这题选A,但是得谨慎用词,不能写开仓减赋之类。
于是王豹写下答案奉给曹节,乃对曰:“臣谨案《尚书·五子之歌》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冀州飞蝗蔽天,此根本摇动之时也。昔宣王中兴,先赈旱蝗;光武建武六年,诏被灾郡国免田租。然今太仓钱尽,故臣以为当劝诸郡豪强捐粮,先救垂死之民。”
他瞧了瞧灵帝的神色,见并无异样,于是继续说道:“至若凉州羌乱,实因边吏克剥,饥民附贼。若赈济得宜,则叛者自散,此晁错所谓守边备塞,不如选良吏也;”
曹节又问第三题:“《公羊》谓‘大一统’,《周礼》言‘封建’,康成注《王制》调停二说,子以为孰是?”
王豹闻言一怔,这莫非是袁隗出的题?摆明放水啊,别人来答这题,可能要得罪不少人,但咱是郑玄门生啊,不选c都说不过去!
于是他果断写下答案,答曰:“《周礼》六官,体国经野,乃周公太平之制。杜子春、郑众诸儒,皆明其义。康成先生谓《王制》‘天子之县内诸侯’,实兼采二说。昔光武封功臣,使各食其邑;明帝令诸王就国,皆得《周礼》遗意。故臣以为,封建、郡县当并行。”
灵帝闻言含额,看向三公道:“三卿以为如何?”
只见司徒袁隗率先执玉笏出列,目光扫过王豹,向灵帝躬身:“臣隗以为,王生三对皆合经义。尤以《周礼》《王制》之辩,深得康成调和精髓,可擢上第。”
王豹心中了然,果然!老袁家还是仗义啊,不枉合作这么多年!
这茂才就三个成绩,上第即满分,中第是合格,下第是零分。
零分就意味着没有真才实学,打回原籍,罢官免职。
太尉杨赐执玉笏而奏:“臣赐以为,王生三对经义精熟,然异象之对,独引《左传》,有违先汉董子旧典,臣不敢苟同,可算中第。”
王豹也不恼,不苟同就不苟同呗,只要不是下第就行。
紧接着,张济出列道:“启奏陛下,臣济请愚问。”
灵帝颔首:“张卿且问。”
只见张济目光如炬,缓声诘问:“王生言‘劝豪强捐赈’,此策在北海行之有效,盖因康成先生亲撰《劝分书》,士林景从。然天下郡国,非皆有郑君之德望——若豪强抗捐,王生当以何策驱之?”
王豹心说,老儒生那劝分书有毛用,哪次不是咱想的计策逼豪强捐资!
于是他拱手回道:“启奏陛下,臣禀司空公,《周礼·大司徒》载荒政十有二,聚万民,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在北海,亦逢不愿捐资者,曾于相府议有两策,其一依古圣之法先劝大族立义仓,许其刻石署功;其二,再令县官核田亩,使富者无所隐,终以《汉律·户律》积贮令责其输粟。三者循序,非独恃师名也。”
张济闻言思量片刻后,乃执玉笏而奏:“臣济以为,王生对策切中时弊,可擢上第。”
灵帝颔首,随后缓缓道:“《汉旧仪》载孝武皇帝独策董仲舒,朕今欲效之。三卿、尚书令,且去偏殿候诏。”
众人闻言皆愣,王豹也一懵,没听说有这流程啊!还把尚书令都赶出去,你是有什么男言之隐吗?我不是大夫啊!
四人闻言伏地拜退:“臣遵旨。”
待四人走后,灵帝审视王豹许久才道:“汉文帝由代王入承大统,终成文景之治。而戾太子据若得嗣位,或免巫蛊之祸。卿精《春秋》,以为储副之选,当重嫡长耶,亦或贤能耶?”
王豹闻言一惊,老色胚是真存了废长立幼之心?还是试探咱有没有干预皇权之心?
这要是答错,指定出不了这门,还是中规中矩得好,大不了把咱贬回原籍。
于是王豹果断答道:“陛下正春秋鼎盛,况此乃圣心独断之事,非臣所敢议,然《春秋》之义:‘君命无二,臣无二心’,陛下若立嫡长,臣当效死以卫东宫;若立董侯,臣亦当竭忠以辅幼主。”
汉灵帝忽而笑道:“朕闻太后言,泰山多灵药,汝欲买泰山周遭郡守?”
王豹自然听懂了他的暗示,于是心领神会道:“臣只为便于寻药,惟愿太后凤体康泰,社稷永固。”
“善。”灵帝目光如刀道:“今日朕之言不可入他人之耳,或问卿,何以答?”
王豹再拜言道:“陛下效孝武皇帝问‘秦人趋利’,臣以董子‘德主刑辅‘已对。”
灵帝颔首笑道:“传三卿与尚书令入内。”
王豹闻言揖礼道:“臣遵旨。”
于是他退至殿外告知黄门侍郎。
少顷,三公与尚书令依礼叩拜归位,灵帝才道:“制诏,擢王卿茂才上第,授泰山郡守一职,准择日缴足捐官之资。”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没听说过直接下放的啊。
太尉杨赐执玉笏而奏:“禀陛下,臣赐以为……”
岂料灵帝抬手打断:“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县令篇完)
第134章 董门立雪
洛阳南宫外。
王豹刚踏出宫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君请留步。”
王豹回头一看,却是脸上堆满笑意的小黄门左丰,心中暗骂:这厮大庭广众叫我干啥?这不损我名声么。
于是他环顾四下,但见无人,又担心这左丰心生不悦,趁拱手之际从袖口中掏出一块金饼,上步压低声音道:“此番入洛多亏左黄门帮衬,小小薄礼,还望笑纳,过几日,豹还有重礼相谢。”
能在这一亩三分地儿混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左丰见王豹作态便知其心思,但见其拿出金饼,又承诺重礼,于是脸色笑意不改:“王府君误会了,咱家奉太后之命,召府君前往永乐宫,太后新得东阿胶数匣,闻北海有蜜饯之法,可去苦存甘,特召府君入宫,指点尚食监女官炮制之术。”
他嘴上说着误会,却丝毫不影响伸手接下金饼。
王豹闻言一怔,这《白虎通义》有言:妇人无外事,故东汉亦是有后宫除寻医问药、问礼赐食外,不得私见朝臣的说法,但咱也不是医官啊。
于是他迟疑道:“这……可要奏明陛下?”
左丰见状笑道:“咱家已经替府君问过陛下了,陛下言:太后素不喜苦,王卿若懂蜜饯之法,可去永乐宫献方。”
王豹也不好在推诿,只能拱手道:“臣领旨。”
故此他是刚出了南宫,就跟着左丰又钻进了北宫。
少顷,永乐宫。
王豹跪坐于七尺素纱帷帐垂落前,帐外置青铜雁足灯,灯影将太后身形映作朦胧剪影。
臣豹奉诏觐见。
帷帐内,董太后坐于髹漆凭几后,头戴步摇冠垂十二旒白玉珠,着藕色直裾三重衣,外罩绛纱縠襌衣。左右女史各执金博山炉,青烟自帐底缝隙蜿蜒渗出。
但闻董太后声音透过纱帐传来,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威严:“哀家闻北海有蜜炼阿胶,王卿既献阿胶,可知制法?”
王豹自然知道,叫他过来和这阿胶怎么做,一点关系都没有,大概率是打一棒子再给颗胡萝卜,索性把棒子递给她,省的她找别的借口。
于是王豹佯作惶恐道:“禀太后,圣人有训:君子远庖厨。故豹实不知那泡制之法,望太后恕罪,臣定遍寻此法,献于太后。”
岂料董太后并未动怒,只是缓缓道:“那便有劳王卿了。”
王豹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拱手言道:“臣惶恐。”
紧接着,董太后抬眸一扫旁边女史道:“王卿献药有功,赏凉州贡酥一盒。”
王豹脸色有些古怪,这算是拉拢?咱又不是杨修,在乎你那一口酥吗?
但面上还是再拜道:“谢太后恩典。”
奇怪的是,女史轻轻应诺后,董太后便再未说话,只闻纱帐内响起轻盈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去哪翻找,半天不见回来。
……
于此同时,公车司马门外。
栎木告板高悬,其上朱砂填描,周遭早已围满了人群。
有两个身形魁梧的书童亦在旁看热闹,正是文丑和管亥。
他二人原本是在公车官署等候王豹,听得外面变得喧嚣,便合计着出来看看热闹。
但见众人都围在一块告板下窃窃私语,文丑忽然发问,其声较旁人,犹如洪钟道:“老管,上面写的什么?”
管亥声音亦是粗犷道:“某哪知道?”
两人立刻引起众人侧目,但见二人一副书童打扮,却大字不识纷纷发笑,有好心人笑道:“二位……壮士,这告板上头写着,制诏:茂才王豹,对策上第,拜泰山郡守,秩比二千石。”
二人闻言脸上浮出喜色,正要向人道谢。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轻蔑:“商贾竖子,携礼招摇过市而入公车,竟擢为上第,真乃士林之耻,此等人若为一方郡守,恐黔首罹难也。”
文丑猛地回头,见一青衫太学生摇着折扇,满脸讥诮。
身旁几个同窗亦附和道:“听闻此子今岁才及冠,便早已是县令,乃是个花钱买官之徒,不知已在营陵盘剥了多少黔首,才挣足了这卖郡守之资,只怕那营陵政绩也是作假来的。”
管亥闻言额角青筋一跳,双手捏住拳头正欲出手。
文丑却咧嘴一笑,慢悠悠踱到那太学生面前:“这位郎君,方才说谁盘剥黔首?”
太学生见他魁梧如熊罴,先是咽口了咽水,硬着头皮咽挺起胸膛:“营陵王豹……”
话音未落,文丑蒲扇般的巴掌已抡圆了扇过去!
“啪!”
太学生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三四个同窗,折扇碎成竹篾,半边脸瞬间肿如猪头。
“吾主在营陵匀药救人之时,汝等不知在何处享乐!酸儒安敢辱吾主?”
人群哗然,纷纷退避。
还有几个太学生见状,颤颤巍巍站立不走,口中磕磕绊绊还在念道:“王……王豹安敢在洛阳纵奴行凶?”
但见管亥一步跨出,一手揪起一个,狠狠甩飞,嘴里还骂着:“从进了洛阳,某便憋了一肚子气,忍耐尔等多时了!”
一会儿功夫,公车门外人仰马翻,太学生们倒如泼皮无赖,满地打滚,高声哀嚎,很快惊动了巡街的金吾卫。
“汝等何人?胆敢再此行凶!”
但见一队甲士将此处团团包围。
文丑、管亥二人却毫无惧色,但见文丑昂首而立,声如炸雷:“某乃王君麾下文丑是也!彼等当街辱吾主,若非王城之内,某必杀之!”
管亥当仁不让一声暴喝:“然也!某名管亥,亦是王君麾下!”
两声炸雷响起,倒反把围住他们的金吾卫吓一跳。
恰在此时,五官中郎将董重忽而领一支羽林军前来,人未至声先到:“哈哈,二位壮士真豪杰也!”
……
而永乐宫内,王豹见女史久久不来,董太后也闭口不言,是如坐针毡,好不自在。
心中骂骂咧咧:你要实在找不到,咱不要了行不行?
突然,左丰快步而入,尖声道:“启禀太后,王府君的两个书童,在公车门外,打伤了几个太学生!”
王豹闻言心中猛然一紧,正欲起身告退,董太后却先一步出言:“是何缘由?”
左丰伏地而拜道:“回太后,天子亲擢王府君茂才上第、授两千石的告示在公车门前挂出,几个太学生出言不逊,言府君茂才上第来路不正,故发生口角。”
王豹忙道:“臣御下不严,乞太后恕罪。”
董太后忽而带着一丝愠怒道:“王卿何罪之有?彼等狂生,何敢公然辱骂朝廷重臣,传董重前去将闹事之人,一应缉拿,从严发落!”
王豹闻言瞳孔猛缩道:“启禀太后,此乃意气之争,区区小事无需烦劳董将军,臣请告退前往,定妥善处理此事……”
他话未说完,董太后便抬手打断:“王卿勿忧,既愿效力董侯,哀家便不会让卿受辱,董重知道该怎么处理。”
王豹心中登时大骂,知道个屁!他俩把人打了,你们还把人抓起来,那孔融那群清流还不发起清议网暴老子……
想到这,王豹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抬头望向纱帐映出的阴暗剪影。
却听见里面缓缓传出:“哀家听闻王卿早有清名,今入洛,更是左右逢源,既有哀家照拂,又有袁氏暗中帮衬。卿可知袁氏和彼等自诩清流之辈,皆奉行‘长幼有序’的圣人之训?”
王豹闻言深深伏地,藏住了脸上一丝阴霾。
这老太婆的手段真他娘阴损,这是要断了咱所有门路,只能靠她一条。恐怕那几个太学生也是老太婆故意安排的,难怪找盒酥要磨蹭这么久,原来是把老子困在这里。
但眼下他只能狠狠一咬牙,压下心中怒意:“豹初入洛阳,不知深浅,望太后恕罪,今得太后点拨,如云开见日,豹再拜太后厚恩。”
董太后闻言笑道:“善,文彰果然聪慧过人。”
这时,女史才提盒而入。
第135章 窥天定策
是夜,洛阳王氏府邸,灯火通明。
王豹居主座,闭目不语,以指击案。
两边卢桐、周朗眉头微皱;文丑、管亥脸上则挂着一丝愧疚。
少顷,周伯从外而入,拱手道:“郎君,三公袁隗、杨赐退回了拜帖,宦竖中郭胜退回了拜帖,洛阳城内处处流言蜚语,言殴击国士,吾等与阉宦何异;太学那边还言,吾等欲使天下无复清议乎?”
王豹闻言缓缓睁眼面不改色,这些他在永乐宫便想到了,只是张济居然接了拜帖,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文丑、管亥闻言,终是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皆因吾二人莽撞,请明(主)公责罚。”
王豹见状起身相扶,笑道:“此乃丈夫之言乎?此事乃老太婆算计,与二君无关,不过些许名声耳。”
二人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愧色。
于是王豹大笑道:“二君何作此态?区区流言不过是某玩剩下的把戏;何氏外戚才略不足,优柔寡断,不足为惧;那杨赐不过一腐儒耳;至于袁氏,皆见小利而忘义之辈,吾等之间,尚有交易,此番不过是在世人面前做做样子。”
二人闻言眉宇渐舒。
卢桐适时起身笑道:“主公所言甚是,况此乃大喜之事,二位将军何须自责?”
他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脸上流出好奇之色,王豹亦饶有兴趣:“哦?何喜之有?”
卢桐笑道:“天子问主公‘代王旧事’,准即刻下放,又放任太后私召。其意或有三:其一,天子确欲立董侯为嗣,故纵容太后敲打主公;其二,天子偏爱董侯,恐日后史侯为嗣,董侯性命难保,故欲使主公坐镇一方,为董侯留条退路;不过,最该是其三——”
说话间卢桐眼中笑意越浓:“便是如主公殿前所虑,天子未必有立嗣之意,然何氏外戚勾结朝臣,日益势大,天子欲制何氏,然董重无才无德,故使天下知‘主公乃董侯一派’,亦逼主公与何氏对立,今何氏强而主公弱,天子必弱何氏而强主公,方合“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今主公得天道,岂非大喜之事?”
王豹闻言眼前一亮,当即笑道:“子梧所言深得吾心,既然彼等要某站队,那吾等便——借势攀天!尚书令制作印绶需三五日,左右要留洛阳几日,此次董重助文兄和老管脱身,吾等明日便先携礼招摇过市,正大光明先谒董重,再谒那群宦竖,至于流言。原本让他们说也无妨,只是显得吾等软弱——”
此时王豹也突然想起,幼年时被父亲追着暴揍场景,嘴角高高扬起,酸儒们要较劲,你们就和诗仙较去吧!
“阿朗,今夜派洛阳的弟兄们去花船、酒家胡,教歌女们用《相和歌》传唱一曲《侠客行》,某为文兄、老管抄上一曲,拿竹简来!今日合该此曲问世,叫彼等凡夫一睹谪仙风采!”
紧接着,见他在竹简上写下了那篇曾经没有抄完的诗。
众人一观,纷纷转头带着一丝羡慕之色看向文丑和管亥,看得二人一脸懵。
卢桐忍不住赞道:“好个千秋二壮士,二位将军肝胆可比侯嬴、朱亥,主公高义当比信陵君,主公笔落惊风雨,无愧茂才上第!”
王豹老脸一红:“盖梦中所得也。”
卢桐全然没在意,毕竟是个读书人,目光放到了最后两句,忍不住说道:“只是主公……这‘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会不会太过张狂?扬子云深沉圣学,此二句惊世骇俗,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只怕要得罪天下儒生。”
王豹思忖片刻,点头道:“子梧所言甚是,那便改为‘岂效洛阳生,白首讼虚名’。”
卢桐咀嚼片刻后,遂道:“主公英明,如此虽少了几分气势,但不至于背上‘谤圣’骂名。”
文丑茫然道:“主公写的什么?”
但闻周朗找着节拍击筑而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文丑、管亥闻歌心潮澎湃,拍案叫绝!
……
于此同时,司徒府议事厅,一人匆匆而入,朝堂上闭目养神的袁隗见礼:“拜见叔父,不知叔父唤绍何事?”
此人正是袁家庶子袁绍。
但见袁隗缓缓睁眼:“本初可闻豹变?”
袁绍恭敬拱手道:“禀叔父,如今洛阳疯传王豹之事,绍已得闻,不知叔父有何差遣?”
袁隗轻捋须髯:“汝兄袁基数年来于黑市所售琉璃镜,皆源于王豹,老夫本意此番策问施恩,将其纳为门生,不料这王二郎胆大包天,竟敢枉顾圣人之言,公然投靠董侯,只能拒了其拜帖。”
袁绍闻言略微思忖,脸上有些不自然道:“叔父唤绍前来,莫非要让绍接替兄长与王二郎继续合作?”
他正处蛰伏洛阳,广交善友之际,最是爱惜羽毛的时候,眼看王豹名声狼藉,心中不仅有一百个不情愿,更有一丝怨气。
他常居洛阳,岂会不知琉璃镜的作价,平日这买卖瞒着他,直到今日出了事才告知,袁基要迎合清流不能再碰,何不给袁术?
袁隗乃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一见侄儿作态,便知其胸中所想,于是谈谈道:“本初莫非以为老夫欲害汝?”
袁绍深深揖礼:“侄儿不敢,只是不知叔父谋划,恐坏了叔父算计。”
袁隗扶须而笑道:今天下皆知王二郎投董侯,其中未必不是天子推波助澜,天子私问王二郎之策,定然惊世,本初以为会是何问?”
袁绍闻言瞳孔猛缩:“天子欲……”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随后神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利弊。
袁隗见状并未催促,缓缓喝了口茶,才接话道:“天子作何想,非吾等臣子所能妄议,然老夫年迈,终撑不到新君上位,将来袁氏还需靠汝兄弟三人,基站清流,术卫东宫,本初若能暗保幼主,袁氏方能根基稳固。”
袁绍闻言犹疑不决道:“王豹印绶未铸,应还需留洛阳三五日,叔父可否容侄儿斟酌一日?”
袁隗闻言微微颔首。
第136章 一夜扬名
夜色如墨,洛阳宵禁,铜驼街坊门紧闭。
唯洛水畔的胡肆,因有胡商背景,竟得金吾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依旧灯火通明,胡乐喧沸。
酒肆内,堂中游侠儿袒胸露臂,酒碗碰撞声不绝,已有七八分醉意。
此时,众人目光都被台上跪坐的胡姬吸引。
那胡姬高鼻深目,体态婀娜,十指翻飞,琵琶弦上铮铮然迸出《相和歌》的调子。
但闻胡姬嗓音清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唱到此处,台下一片喝彩。
而唱至‘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时,已有游侠儿从怀中掏出五铢,拍在案几上:“酒家!再打酒来!”
中间有个混在游侠儿中的汉子,略带几分醉意高声道:“诸君可知这歌中所言‘千秋二壮士’是谁?便是今日在公车司马门前,一声大喝惊退金吾卫的文、管二位壮士!”
游侠儿们闻言,酒碗重重往案上一顿:“当真?”
“那还有假?”那人绘声绘色道,“某闻那二位壮士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金吾卫持戟围上,文壮士一声暴喝‘某乃王君麾下文丑是也’,声如炸雷,吓得金吾卫们连退两步,管壮士更是一步踏前,怒目圆睁,金吾卫竟无一人敢上前!”
“真丈夫也!”游侠儿热血沸腾,拍案大呼,“当痛饮三碗!”
说罢,纷纷解囊,五铢叮当掷入酒家盘中:“酒家!再上三坛烈酒,某等今夜不醉不归!”
而酒家早已乐开了花,游侠儿的呼声倒比那曲子更动听。
游侠儿们闻歌唱罢,放声而笑:“酒家,此曲何人所作?”
酒家听得五铢钱叮当响,心情大好道:“回好汉的话,此曲乃是陛下钦点茂才王府君所作。”
有游侠儿一听,便高声喝道:“可是今日公车门前二壮士口中的王君?”
那混在游侠儿中的汉子立刻道:“酒家既说是陛下钦点茂才,那便是他了,某听闻这王府君,就是那北海设鼎结交天下英雄的王豹。”
游侠儿们再次骚动起来:“哦?竟是那个‘交友赛孟尝’的北海王豹!某早有耳闻,惜北海太远不曾前去拜会,不曾想他竟来了洛阳!”
忽有人道:“北海路远,王君既来洛阳,吾等明日不如前去拜会?”
众游侠一听:“好主意!明日便去访王君下榻何处!”
此刻,胡姬指尖一拨,琵琶声再起,酒肆内喧嚷更盛。洛水无声东流,倒映着这一隅荒唐灯火。
这天夜里,洛阳角落多处私自开的酒肆,都传唱这首曲子,游侠欢歌痛饮,酒家们因此赚了不少,更何况还有人给了金饼。
次日,清晨,铜驼街上喧嚣。
那些正当经营的酒肆已经开业,侠客之乐在酒肆中传唱,有习惯喝早酒的老汉们已经开始津津乐道;
老槐荫下说书人,不再讲高祖斩白蛇,拍案讲的乃是‘二壮士喝退金吾卫,中郎将义释莽撞人’!
旁边很快就围了几个早起的游侠儿,纷纷喝彩叫好。
这时,王豹一行人带着几个‘奴仆’挑着礼盒,招摇过市,引众人侧目。
忽而槐树上听书孩童,指着王豹身后两个魁梧身躯喊道:“看!是莽撞人!”
游侠儿们纷纷看去,遂朝为首之人高声道:“郎君可是北海设鼎的王府君?身后可是‘千秋二壮士’文丑、管亥?”
王豹闻言嘴角微扬,朝几人拱手道:“在下正是北海王豹,敢问各位英雄姓名?”
两莽撞人也拱手自报姓名,于是几个游侠连忙拱手:“岂敢当英雄二字,吾等见过王君。”
随后几人又自报姓名,王豹闻名暗叹,可惜没有熟悉的名字,但面上仍是礼遇有加,一伙人七嘴八舌,便在街上攀谈起来。
少顷,王豹抬手笑道:“诸君且听某说,今日得见诸君幸事也,某也早欲与洛阳豪侠们把酒言欢,然昨日董将军义释文管二壮士,吾还需前去拜谢董将军之恩!不如诸君且先去马市酒垆稍候,待谢过董将军之后,吾等即刻前往马市,与诸君痛饮几碗!”
游侠儿们闻言喜道:“彩!”
忽有人低声提议道:“王君乃是朝廷命官,在马市与吾等喝酒,惹人非议,不如去洛水河畔,那里皆是吾辈中人,且看谁敢嚼王君舌根。”
王豹大笑道:“那便一言为定!”
双方约好地点后,王豹一行人又至洛阳南宫,在光禄勋属下官舍,立于五官中郎将府外,驻步不前。
王豹一声高喝道:“北海王豹,特来拜谢董将军昨日解围!”
此言一出,光禄勋属下官舍中其他府邸朱门纷纷开启,有管家、奴仆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少顷,董府朱门大开,董重一身锦袍玉带迎出。晨间早有耳目传入府中,光闻说书人那‘义释’二字,便让他眉开眼笑。
于是此时的他脸上堆满笑意,大步跨出府门抱拳笑道:“文彰何必多礼!昨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
王豹抱拳一礼,姿态恭敬:“董将军高义,豹铭感五内。若无将军援手,豹兄弟恐陷囹圄,此恩不敢不报。”
随后给了周朗一个眼神,周朗心领神会呈上礼单。
董重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文彰言重了!来,入府一叙!”
……
另一边,太学门前,槐荫蔽日,诸生往来,衣冠济济。
洛阳太学生们,一觉起醒来,天塌了!
自从汝南许氏兄弟主持‘月旦评’以来,向来只有他们发起清议,带动舆论,网暴别人。
然而今儿一大早,太学旁的马市,酒肆中已经开始传唱《侠客行》,可谓倒反天罡,这还了得?
于是一个个呼朋唤友,齐聚太学庭中。
“诸君可曾听闻,昨夜子时,洛水外有游侠聚集,击缶高歌,先赞千秋二壮士,后言吾辈讼虚名!”
有年轻些的意气书生,血气方刚:“此曲定是商贾竖子所作!”
槐荫下‘德高望重’的青衫士子振袖而起:“《礼记》有云:‘君子不重则不威!’王豹纵奴行凶,反以俚曲谤讥太学,岂非以武犯禁、坏吾名教纲常?”
身旁同窗附和:“《论语》曰‘君子矜而不争’,彼辈却以‘十步杀一人’为荣,此乃桀纣之音!康成先生注《乐记》谓‘乱世之音怨以怒’,此子当真有辱师门,当逐出茂才之列!”
几个太学生愤愤拂袖:“此辈不治,何以为清?去郎舍!找孔议郎去!”
忽有一人起身,气质清雅,仪态端庄,肤色白皙,眉目疏朗,双目清澈隐含锐利,似能洞悉人心。
但闻他音色清朗,不疾不徐:“诸君且慢,彧以为昨日之事,颇有诡谲,不可不察,市井皆言‘王豹纵奴行凶,羽林军强拘士林’。然彧昨夜访遍学舍,吾等同窗俱在太学,无人失踪。”
青衫士子拂袖道:“文若此言差矣!纵非吾等太学中人,亦是郡国诸生,岂不闻刑不上大夫?安敢公然于市井殴辱士子、使鹰犬肆意拘拿?”
此言一出,太学生们群起激愤:“不错!《春秋》有义‘大夫无遂事’!今彼辈未奏天子而私刑士子,此乃僭越!走!找文举兄去!”
……
于此同时,亦有耳目传入宫闱。
永乐宫。
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左丰躬身趋入:“太后,王府君方才携重礼招摇过市,明谒董将军,于光禄勋属下官舍高唱:拜谢董将军昨日解围。”
董太后唇角微勾:“既如此,传话入黄门北寺狱,那几个泼皮可以招供了。”
……
第137章 士林之怒
洛阳,郎舍。
三个公子哥正聚会在此,案几上摊着一卷新誊的《侠客行》,墨迹未干,显是刚自市井抄录而来。
袁绍指尖轻叩简牍,眉宇间隐有锋芒,其音却温润如玉,带着一丝轻笑:“‘好个王二郎,端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某曾以为天下不羁者,无人能出子远其右,不曾想此人倒比子远还傲三分。”
许攸闻言亦捋须而笑,微微摇头感慨般笑道:“天外有天啊,以一己笔锋独面洛阳诸生,此等不智之狂,攸望尘莫及!”
袁绍眸光微闪道:“哦?何谓不智之狂?”
许攸轻摇麈尾:“吾观此人,不过借董氏之势逞一时之快。待清议风起,天下士人口诛笔伐,纵有董后庇护,亦难逃‘名裂身败’之局!”
袁绍闻言暗自点头道:“子远所言甚是。”
曹操斜倚凭几,摇头晃脑,对二人言论毫不在意,咀嚼半晌,乃赞曰:“起句如剑,凛然锋锐;气格高绝,谪仙之资!然这‘三杯吐诺,五岳为轻’甚妙,王文彰深谙侠义也,此曲问世,天下游侠皆知其人矣!”
三人谈笑间,廊上忽而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喧嚣大作,人声鼎沸。
沿窗外看去,只见一伙头戴进贤冠的太学生,朝孔融的屋子走去。
三人对视一眼,曹操率先笑道:“走,吾等去看看热闹。”
说罢他便先起身,推门而出,袁绍二人相视而笑,摇了摇头也跟了出去。
此时,孔融门前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太学生,群情激愤。
孔融闻声早已出门,是拱手相迎接:“诸君可是为王文彰而来。”
但见诸生纷纷拱手回礼,为首的青衫士子揖礼后:“回文举兄,《春秋》有云:‘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今王豹纵恶奴殴伤士类,使金吾噤声、公卿侧目,此非独辱我太学,实乃践踏‘刑不上大夫’之古礼!此风绝不可长,吾等欲当联名修书于许氏,请月旦评定其‘浊流’之罪!”
这时,其身旁一个同窗援引经典乃道:“然闻王文彰乃师从郑门,与议郎有同窗之谊。今日特来请教:清议当前,私谊当如何处之?”
孔融闻言,振袖乃道:诸君何以此眼看融?《论语》有云: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融虽与文彰同门,然公义在前,岂敢以私废公?
只见他负手踱步,曲调清高:郑师尝言:经者,常道也;义者,宜也。今观文彰所为,纵奴行凶是实,谤讥圣学是实。既违经义,便是大节有亏!
最后忽而转身,直视众人:诸君欲行清议,正当其时!《春秋》之义,大义灭亲。莫说是同窗,便是亲兄弟犯此大过,融亦当执笔伐之,诸君既要联名,融愿提笔修书!
但见诸生闻言,无不肃然起敬,那青衫士子率先长揖及地,朗声道:文举兄大义!《礼记》有云君子之交淡若水,今见议郎持正不阿,真乃当世楷模!
众士子纷纷附和:孔北海高义!真乃吾辈典范!当为天下士林表率!
孔文举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颇有闪过一丝自得后,正色道:诸君过誉了,《孟子》云: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今日之举,分内事耳。
他这一说,更引得士子们敬佩不已。那青衫士子忽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高声道:诸君!今日既得文举兄首肯,吾等这便联名修书。就请议郎亲自执笔,为檄文定调。
更有甚者已开始研磨备简,只待孔融挥毫。
场中气氛,恰如当年党人共议朝政时那般慷慨激昂,唯有荀彧一人眉头深皱,摇头叹气。
在旁看热闹的三人,袁绍嘴角玩味,许攸得意捋须,阿瞒则饶有兴致的看向荀彧。
待孔融持笔扣字半天,笔落书成,有士子摇头晃脑念出:“盖闻《春秋》之义,诛乱臣,讨贼子。今有北海王豹,本出商贾,性实凶狡。恃太后之宠,纵豺虎之暴;假郑门之名,行桀跖之恶。其罪有五,请为天下陈之……”
众人闻言,不无赞叹,旁边看戏的阿瞒,则是心惊暗叹道:“好个孔文举,笔锋端是狠辣,日后若罪此人,切莫给他动笔之机。”
就在众人争先恐后联名之际,袁基锦衣玉带,面色铁青,疾步而来,身后两名部曲高声开道:“闪开!”
太学生们愕然回首,袁基已冲至中央,一把按住那书写联名信的士子手腕,厉声道:“诸君且住!方才黄门北寺狱传来消息——昨日在公车门前被殴的‘太学生’,今日招供了!”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袁基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那几人,实乃城北泼皮无赖,受了河南尹何进的指使,假扮太学生,当街辱骂王茂才,蓄意激怒其部曲,酿成冲突!”
一石激起千层浪,太学生哗然四起,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怒摔竹简:“《尚书》云:侮慢自贤,反道败德!何进身居河南尹,竟使市井无赖假我衣冠,此非独辱士林,实乃亵渎圣门!”
众士子闻言愈愤,纷纷援引经典:《论语》曰:君子不重则不威,今吾辈竟为泼皮所戏,威仪何在!
《孟子》谓:无羞恶之心,非人也!何进合该当此罪!
孔融更是双手指节捏的发白,辛苦拽文弄字半天,若非袁隗及时前来,他还得背上一个诽谤同门的骂名,届时郑门岂能容他!
于是他阴沉着将写好的竹简掷入火盆,提笔咬牙道:“诸君!吾等联名伐何进!”
眼看群生激愤迎合,荀彧忽排众而出,素袍振袖,声如清钟震玉:《论语》有云:君子不忧不惧。诸君今日之怒,岂非忧惧所致?
紧接着,他目光如电,环视众人,昔年党锢之祸,正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致使清流蒙难。今袁尚书一言点破关窍,使吾等免蹈覆辙,如今诸君未察真相,又要联名么?
众儒生闻言面面相觑,孔融亦是一怔,眉头紧锁。
紧接着,他朝荀彧拱手一礼:“文若所言极是,不知以为吾等该如何行事?”
荀彧拱手还礼道:“回孔议郎,此事颇为蹊跷,定有暗手推波助澜,彧以为,吾等当静观其变,待朝廷追究。至于那游侠高歌——”
说话间,他环顾众人道:“诸君莫非忘了圣人之训:‘人不知而不愠,不易君子乎?’”
众人闻言,怒火渐息,纷纷拱手道:“吾等谢过文若点拨。”
许攸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
阿瞒见状双眼放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袁绍,心中暗道:“满堂激愤,唯他独醒,更能一眼窥破其中关窍,此人大才!”
而袁绍则满脑子都是袁隗昨夜的话,此时也是做出决断:“吾等该与那搅动风云的王二郎见上一面了!”
……
一会儿的功夫,黄门北寺狱的消息,便传入宫闱。
长秋宫乃是何皇后的寝宫。
民间传言,董侯生母便是被这位何皇后毒杀,故自王美人死后,灵帝便很少涉足此地。
何皇后斜倚凤纹凭几,忽而殿外渐近的脚步声。
“郭常侍到——”
紧接着,郭胜趋步入内,皂缘深衣窸窣作响,伏地而拜:“启禀皇后,出事了……”
随后他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何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朱唇轻启,冷笑道:“老太婆不惜用这般下作的手段,都要收服那王豹,可见此人颇为不凡,哼,汝越是看重,哀家越不让汝如愿!”
郭胜垂目言道:“皇后明鉴!只是此人乃是陛下钦点茂才上第,若是在洛阳动手,只怕会触怒陛下。”
何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漠:“他不是要去泰山赴任吗?让兄长在其必经之路上,设法除之。”
郭胜闻言拱手应诺。
……
第138章 洛水之滨
西园百戏楼内,丝竹绕梁。
自从董重府中出来,王豹等人便来到百戏楼了,如今王豹已认下了董党,又得灵帝青睐,与张让、赵忠间的过节便算彻底揭过,毕竟卖官鬻爵,终端是董太后和灵帝。
张让将末尾写着敖仓一成盐利的礼单轻轻合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笑道:“王府君这份礼,倒是送到了咱家心坎上。”
赵忠亦合上了礼单,尖细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愉悦:“礼倒是其次!咱家在洛阳多年,今日是头一遭,见彼辈清流在舆论上,吃这么大的亏,王府君端是好手段!”
王豹微微一笑,拱手道:“二公满意便好,至于外面传的流言,却非在下有意为之,彼等辱某倒是无妨,然事关豹兄弟名誉,便不得不为他们正名。”
张让似笑非笑道:“王府君倒是阔达,如今府君也算是自己人了,今日又送如此厚礼,咱家要是不还礼,显得生份。”
王豹笑道:“张公言重了,在下岂敢让张公回礼,不日便要赴泰山就任,洛阳诸事还需二公帮衬。”
赵忠笑道:“既如此,吾等送府君一个消息如何?”
王豹一怔,拱手道:“豹洗耳恭听。”
张让眯眼笑道:“今日在公车门前辱骂府君之人,已然招供,彼等乃是城北几个落魄户,受了河南尹何进的指使,假扮太学生故意激怒府君部曲。”
但闻赵忠扬起嘴角接话道:“咱家方才看到郭胜,匆匆忙忙赶往长秋宫,也不知道这何皇后又会有什么算计?不过,王府君既是自己人,吾等便要提醒一句,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连董侯生母……嘿嘿。”
王豹瞳孔猛然一缩,好个一石二鸟!既逼咱彻底与何氏外戚对立,又将挑拨清流把笔尖对向何进。老太婆端是阴损,唉,莫名其妙又接了口大锅,这洛阳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暗叹一口气,随后拱手道:“豹谢二公直言相告。”
张让、赵忠呵呵一笑,三人又寒暄几句,王豹便主动告退。
离了百戏楼,又拜了张济的司空府,以及几个敢接帖的九卿,都是虚与蛇委,随后王豹才轻吐一口气:总算把这些糟心事处理完了。
于是一身轻松,带着众人前往洛水之滨,应约洛阳游侠儿!
一行人刚至河畔,便见五六个游侠儿早已候在柳枝之下,远远见他们到来,纷纷起身抱拳,只见高出树叉间,跳下一个腰间别着匕首的精瘦汉子,稳稳当当立在这伙游侠儿之前,嬉笑道:“王君果然守信!铜驼街柳捷,外号柳猴儿,再此恭候王君多时了!”
王豹见状朗声一笑,快步上前,拱手赞道:“柳兄好身手——”
说话间,他又抱拳对向其身后几人:“诸位豪杰久候!”
柳猴儿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吾等久仰王君大名,早想拜会了,惜北海路远,今王君至洛,吾等便是再等几个时辰也无妨——”
说罢,他朝王豹身后两人抱拳朗声道:“敢问王君身后两位好汉,可是千秋二壮士?”
文丑二人闻言抱拳:“文丑(管亥),见过柳兄。”
就这说话的功夫,两边人马就聚在了一起,只见柳猴儿朝文丑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赞道:“昨日闻二位喝退金吾卫,今日方得见真英雄也!”
他身后几个游侠儿双目透亮,纷纷抱拳赞道:“吾等久仰二壮士大名矣。”
两方人马只是浅聊几句,便熟络起来,只听柳猴儿笑道:“吾等也别在这干聊了,王君请随某来,今洛阳城中的意气汉子,闻王君要来,几乎都来了,原本约的酒肆是不够坐了,吾等索性就将酒水搬到了洛水之畔,想来王君也不会见怪,那边宽敞足容吾等开怀畅饮!”
王豹爽朗大笑道:“天为华盖,月为明灯,才正好狂饮高歌。”
柳猴儿闻言抚掌而笑:“痛快!诸君请随某来!”
少顷,一行人沿着小路,直抵河畔一处宽广的空地上,但见七八十个游侠儿,或腰悬长剑,或背负长弓,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有说有笑。
他们周边已然堆放好了柴火,堆满了酒坛,远远便能闻到炙肉的香味,看样子已经做足了不醉不归的准备。
但闻柳猴儿大喝一声:“北海王君到!”
那七八十个汉子,闻言纷纷起身抱拳,声如雷动:“见过王君!见过二壮士!”
王豹三人朗声一笑,抱拳还礼:“诸位豪杰久候!今日有幸与诸君相识,当痛饮一番!”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让开一条道,引王豹至河畔一处开阔之地。
此处早已设下草席,酒坛罗列,炙肉飘香。洛水潺潺,暮色渐暗,倒映着两岸灯火,远处传来胡姬琵琶之声,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众游侠带王豹等人入坐备好的席位,其余游侠亦各自落座,就在岸边围成了几个大圈席地而坐。
几个汉子轮番分发土碗,又两三人间堆上几坛烈酒,分派好酒官。
众酒官拍开泥封的一瞬间,酒香仿佛能跟着洛水流往千里之外。
但见众人举碗相迎,酒官们大笑着抄起酒坛,手腕一翻,酒液倾泻,飞溅满地。
霎时间,洛水之畔,充斥着男儿的欢声。
王豹端着酒碗起身,高举过顶,朗声道:“今日得遇诸豪杰相聚于洛水,天幸也!当胜饮!”
众游侠轰然应和,纷纷举碗,齐声喝道:“胜饮!”
王豹一抹嘴角,大笑道:“痛快!此酒甚烈,不知何名?”
柳猴儿咧嘴一笑,拍着酒坛道:“此乃关中‘烧刀子’,寻常人喝不得一碗,然吾辈饮之,如饮清水耳!”
文丑闻言,虎目一瞪,拍案道:“好个‘如饮清水’!某倒要看看,洛阳豪杰的酒量,是否也如胆气一般豪壮!”
管亥亦大笑附和:“不错!今日不醉不归,谁若先倒,便算输了!”
众游侠一听,登时热血沸腾,纷纷拍案叫阵:“壮士豪言!吾等岂能示弱?”
一时间,酒碗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豪言壮语此起彼伏,各自都报出自己响亮的名号:
“铜驼孟威,敬王君!”
“金市周涛,敬文壮士!”
“陇西韩烈,敬管壮士!”
……
王豹暗叹,惜无历史名将。
觥筹交错间,众人兴致渐高,燥热酒劲渐渐上来,豹与众人一扯衣襟,撸起手袖,袒胸露臂,大口酒,大口肉,席间还有几波人赶来相会。
酒兴愈高,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众人齐歌那曲侠客行。
文丑、管亥兴致也至,拔剑而舞,剑光如电,映照火光,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歌罢舞停,与众人都已相熟,王豹再次起身,举碗高喝:“今日与诸君共饮洛水,便是兄弟!他日若有难处,只管来泰山,王某必倾力相助!”
众人闻言,不由认为这就叫是三杯吐诺,登时热血沸腾,纷纷举碗:“王君真侠客也!当胜饮!”
有人忽而问道:“不知王君何日赴任泰山?”
王豹笑道:“如今官印尚未铸好,恐需三五日,诸位若无事,明日便由某做东,不妨就在这洛水边,痛饮三日!”
众游侠儿闻言,轰然叫好,再举碗痛饮。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咄!王文彰!搅得洛阳风起云涌,自己却要躲到洛水之滨连饮三日!”
王豹与众人寻声而视,但见三人携手联袂,挎剑而来,为首一人姿貌威容,左边之人容貌短小,右边则是轻狂文士。
有不明所以的游侠儿,以为来者不善,不觉摸向腰刀,却被身旁同伴伸手拦住。
王豹亦不识三人,微微眯眼,心中暗道:这三人好胆魄,看到咱身边这么多游侠聚集,还敢在这阴阳怪气,不似常人!
于是他拱手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北海王豹,敢问三位姓名。”
只见先是为首那人拱手笑道:“汝南袁绍,久仰文彰大名,特来相会!”
王豹闻言瞪大双眼,我去,本初兄!那旁边这位小黑胖,难道就是——阿瞒!
他下意识将目光锁在其身上,二人目光正巧相对!
第139章 初识阿瞒
洛水之畔,篝火熊熊,酒香弥漫。
袁绍一袭锦袍,曹操目露精光,而许攸手握麈尾,三人拱手而立。
王豹听闻三人名号,心中大震,尤其是眼前的小黑胖子,这就是将来威震天下、在史书留下恢弘一笔、独好人妻的魏武帝!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道:“原来是本初兄、孟德兄、子远兄,久仰大名!”
曹袁二人还未说话,许攸先扶须而笑道:“哦?北海王文彰亦知吾名?”
王豹腹诽:敢把脖子伸在虎痴刀下的虎批,天下谁人不知?
但面上却赞道:“南阳许子远,智计之士也,某早有耳闻。”
许攸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好不谦虚的一捋胡须,笑道:“文彰过誉了。”
王豹微微一笑:“不知三位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袁绍朗声笑道:“文彰在洛阳搅动风云,吾等岂能不来一睹风采?今日洛水之畔,豪杰齐聚,倒是个畅饮的好地方!”
曹操亦扬起嘴角:“文彰备美酒,欲宴洛阳豪杰,何不叫某曹孟德?”
王豹哈哈一笑道:“是某疏忽了,三位乃是当世豪杰,今日既来,不如共饮一杯?”
袁绍点头:“正有此意!”
游侠们见状,纷纷让出位置,柳猴儿更是亲自搬来酒坛,笑道:“既是王君的朋友,便是吾等的贵客!”
众人重新落座,酒碗斟满,王豹举碗朗声道:“诸君!今日吾等又得遇三位豪杰,幸甚!当共饮此碗!”
“胜饮!”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篝火映照下,众人面上皆染了几分醉意。
曹操放下酒碗,看向王豹笑道:“昔日蟾宫赋问世,便闻文彰之名,操有一惑不吐不快。”
王豹疑惑道:“哦?孟德兄请讲。”
曹操目光迥然有神:“敢问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如何斫尽?”
王豹一怔:咱放句狂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随后他旋即笑道:“自然是与天下英雄持斧,共斫之。”
许子远挑眉接话:“天下英雄共持斧?文彰欲使侠乱禁乎?”
但见曹袁两人闻言侧目而来,王豹心中暗骂,这虎批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但他面上仍笑道:“子远兄此言差矣,英雄者非侠一者。”
曹操闻言兴致高昂:“哦?文彰以为何为英雄?”
王豹心中暗笑,这时候打个雷就更应景了!将来你与大耳贼煮酒,以龙喻英雄,今日咱先剽窃了你的英雄论,嘿嘿,且看魏武帝将来拾豹牙慧!
于是他朗声笑道:“某以为英雄者,不拘形骸,不囿名相。能升能隐,升则笑傲于九天之上,隐则藏匿于九渊之下,能显能晦,显则气吞万里如虎,晦则潜鳞戢羽如尘。乘风而起可摘星揽月,待时而动则韫玉怀珠。胸中有开太平之志,袖里藏济天下之谋。顺逆皆从容,得失俱坦荡。或拯黎元于水火,或正乾坤于倒悬。此方为真英雄!”
袁绍闻言眼中精光闪过,此时的他,不正是藏匿九渊之下,韫玉怀珠之时么?
曹操却是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当即抬碗一饮而尽,大赞曰:“妙哉!文彰此言,尽得英雄三昧!”
许攸闻‘不拘形骸’亦是扶须而笑:“文彰以为当今天下何人可谓英雄?”
王豹腹诽:难怪许褚要一刀砍了你的狗头,每次都问这种得罪人的话,该!
然他面上却淡淡一笑道:“豹肉眼安识英雄?”
曹操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忽然大笑:“文彰倒是会打马虎眼!”
许攸扶须挑眉,似笑非笑:“文彰既论英雄,却又说不识英雄,岂非自相矛盾?”
王豹尚未答话,一旁的袁绍却缓缓放下酒碗,温润一笑:“天下英雄,非在言语,而在胸中韬略、行止气度。文彰方才所言‘不拘形骸,不囿名相’,岂非已然点破?”
曹操闻言,深深看了袁绍一眼,又转向王豹,笑道:“不错!英雄何必细数?见微知着,方显真章。”
说话间,但见忽而他伸手取下腰间宝剑,递给王豹: “某与文彰相见恨晚,今既论英雄,某有一物相赠。”
曹操将宝剑剑递来,王豹一愣,接过剑柄,轻轻一拔。
铮——!
一抹寒光乍现,刃如秋水,映照篝火,锋芒逼人。
王豹赞道:“好剑!”
曹操朗笑:“此剑名‘青釭’,乃某早年所得,锋锐无匹,可断铁削金。今日赠予文彰,正合英雄意气!”
王豹闻名瞪大双眼,又仔细打量手中宝剑,这便是助云哥长坂坡七进七出的青釭剑?
于是他郑重收剑入鞘,拱手道:“孟德兄厚赠,文彰铭感于心。”
曹操摆摆手:“宝剑赠英雄,理所应当!”
许攸在一旁似笑非笑:“孟德今日倒是大方,平日未曾见汝这般慷慨。”
曹操哈哈一笑:“子远此言差矣!某待人,向来赤诚!”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道:“孟德性情中人也。”
王豹见状,心知三人关系微妙,便不再多言,只是举碗笑道:“既得孟德宝剑,当浮一大白!”
“胜饮!”众人举碗同贺,酒水洒落。
众人饮罢,袁绍忽而举碗笑道:“文彰前番递拜帖至司徒府,叔父去岁方复职司徒一职,根基尚不稳固,而文彰又在洛阳搅动风云,故不得已拒之,今某特向文彰赔罪,望文彰勿怪。”
王豹闻言猜到了大概,之前周伯都是和袁基打交道,看来袁氏这是要让袁绍来打理琉璃镜了,不过这样正和咱豹之意!早年间决定走袁氏的门路,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算计河北!
于是王豹举碗笑道:“本初兄言重了,司徒公素来关照在下,今乃迫于形势,无奈之举,豹岂能不知——”
随后他意味深长道:“今日得见本初兄风采,天幸也,日后还望本初兄多多照拂。”
袁绍不可否置的温润一笑:“哪里哪里,能与文彰相遇,亦是绍之幸矣。”
……
夜深,酒尽,众游侠已醉倒大半。
曹操酒酣,姿态狂放:“文彰绝非池中之物,他日若得志,莫忘今日洛水之谊。”
王豹亦醉道:“孟德兄才是当世雄才,他日必当名垂青史。”
袁绍虽摇摇晃晃,但其眼神清明,闻言二人佯醉乃道:“汝二人倒是惺惺相惜。”
许攸早已满脸通红,放荡不羁就地躺下,笑道:“某早说过,阿瞒与王二郎乃一丘之貉也!”
众人闻言放声而笑。
夜风掠过,篝火渐熄,而洛水滔滔,向东不止!
第140章 风雪杀局
光和六年,冬十一月,北方天气初雪刚至,河南尹府四处张贴告示——冬季冰封,航道受阻,竟较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封锁洛水河道。
这三五日来,混迹于洛阳铜在江湖上驼街赫赫有名的飞贼‘柳猴儿’,忽而销声匿迹,就连他常去关照的城西酒家胡当垆女——陈玉娘,竟也数日未见,不知其踪。
殊不知,这几日他皆伙同云集于洛阳的游侠们,白日陪王豹游洛阳美景,看邙山日照,赏太室雪霁,到了夜晚便在洛水之畔,饮酒作乐,好不自在。
直至今日,王豹领了绶印,众人才在洛水浮桥依依惜别后,柳猴儿这才兜兜转转踏入城,眼看囊中羞涩,找了个富商家干下笔买卖,直至天色渐暗,才往城西那家非正当营业的酒家胡。
正煨酒待客的陈玉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柳猴儿掀帘而入,先是脸上一喜,紧接着又眉头一簇。
但见她一噘嘴阴阳怪气道:“哟,奴还以为柳爷被金吾卫抓了去,伤心了数日,不曾想爷只是把奴忘了个干净。”
柳猴儿见状嬉笑着坐到她身边,揽住纤腰,笑道:“数日不来,却是某之过也,然却是事出有因,玉娘莫恼,且听某慢慢道来。”
陈玉娘仍一副恼怒模样,嘴上却道:“奴不过是个当垆女,爷愿来便来,奴哪敢恼爷?”
柳猴儿笑道:“这几日,某结识了几位真豪杰、大丈夫!彼等只在洛阳待数日,故某这几日都在陪其饮酒玩耍。”
陈玉娘闻言微微挑眉道:“哦?何人还能让爷称一声真豪杰?”
柳猴儿脸上忽而生出几分敬重:“说出彼等名号,保管吓玉娘一跳,便是前几日天子亲自提名茂才上第的北海王君!还有那大闹公车,喝退金吾卫的文丑、管亥二壮士!”
陈玉娘一怔:“可是作《侠客行》的王豹?彼等不是朝廷命官么?爷怎会和朝廷中人厮混?”
“正是!”柳猴儿肃容道:“故此才言其是真丈夫!王君有上匡社稷,下扶黎元之志,虽是朝廷两千石高官,却丝毫不在意吾等身份与吾等结交——”
随后他脸上有带出钦佩之色叹道:“玉娘却是未见,那文管二壮士是何等膂力,前日吾等陪王君登太室山,吾辈三人才能抬起巨石,文壮士一人便能举过头顶,真乃神人也!”
玉娘却对后半句置若罔闻,喃喃道:“这么说来,彼等乃是个好人?”
柳猴儿无比确信:“那是自然!”
只见玉娘脸上浮出纠结之色,是欲言又止。
柳猴儿厮混市井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玉娘模样,不由疑惑道:“玉娘为何这般作态?”
玉娘攥紧柳猴儿的衣袖,犹豫片刻,这才吐露:“奴……奴有个姐妹,常受河南尹府上小厮光顾,昨日奴听她说起,那小厮醉酒前来光顾,听……她唱完侠客行后,嘲弄王君命不久矣,言因公车之事,天子罚河南尹何府君俸禄半年,何府君震怒,欲在陈留境内伏杀王君。”
柳猴儿闻言神色大变,登时起身抓住玉娘双臂:“那厮可说在何处设伏?有多少杀手?”
玉娘一惊,却是从未见过柳猴儿这般失态,连忙摇了摇头:“这等事,奴……奴那姐妹哪敢打听?”
柳猴儿闻言眉头深皱,但见他在屋中踱了两步,似乎下定决心,立刻转身要掀帘而出。
玉娘连忙起身道:“爷要去哪?”
柳猴儿闻声驻步,随后从怀中掏出一袋钱,在手上一掂,啥然失笑:“爷在洛阳也就汝一个牵挂,这便是爷全部家当,今寄存在汝手,爷此去若是回不来,便算赠汝了!”
说罢,他将钱袋置于桌案,仰天大笑掀帘而出。
待玉娘追出,只见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洛水河畔的枯柳在风中狂舞,如刀削的枝条抽打着灰蒙蒙的天。柳猴儿的背影已远,只剩一抹孤影踏碎雪泥,朝着马市方向疾奔而去。
只说柳猴儿出了酒家胡,穿东巷走西门,一会儿的功夫,洛水河畔灯球火把,再次聚集了七八十个游侠儿,十余匹快马。
他们脸上没了前两日的嬉笑,个个身着短褐麻衣,束腰革带,胫衣行縢,按着环首刀柄,眼神比水面上的浮冰还冷三分。
但见柳猴儿带着最后一波人前来,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柳猴儿咧嘴一笑,吐出一口白气:“事情都跟诸君说了,何进那狗官欲在陈留截杀王君,到场的都是血性汉子,当如何不用某多说了吧?”
但见‘铜驼’孟威“锵”地一声拔出宝刀,咧出槽牙:“有何可说的?王君、二壮士待吾等如兄弟,王君有难,吾等自当舍命!诸君可有后事要交待?”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该交待的早在来时,交待清楚了!大丈夫死则死矣!”
陇西韩烈当即翻身上马,高喝道:“说的好!有马的,跟某先走!没马的,自个儿想办法追!”
七八十条嗓子齐声一吼:“走!”
马蹄声、脚步声、刀鞘碰撞声混成一片,一伙人如狼群扑进了雪夜中。
……
十个时辰前。
洛阳虎贲军营,大帐中高坐一人,锦衣华服,虎目含锋,却是袁家嫡次子袁术。
此时,一卒闯入中军大帐。
“报!袁将军,属下已探明,王府之中只剩管家和几个奴仆,王豹已带随从离开洛阳。”
袁术闻言轻笑一声:“这商贾竖子倒是溜得快,找个靠得住的弟兄,去和那屠夫报信,天子令羽林军护送只是掩人耳目,竖子已逃出洛阳。”
“诺!”
……
虎牢关隘口处。
十余骑勒马驻步于关内,除一人身着儒袍外,个个身着百锻鱼鳞甲,为首一人手提亮银枪,腰间青釭剑,是白盔白甲白袍。
正是王豹一行。
只见王豹翻身下马,笑道:“吾等便在这里等羽林军吧。”
文丑一怔言道:“主公,不是说羽林军那边是掩人耳目,吾等先行吗?”
管亥亦露出疑惑之色,只见王豹哈哈一笑道:“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洛阳耳目众多,只怕不用多时,就有人将吾等先羽林军而行的消息透露给了何进,跟着羽林军反而无事。”
卢桐闻言笑道:“主公所言极是,只怕早已有人报信给何进了,其先封洛水,便是断了水路,吾等要去兖州,便必会过这虎牢关,只怕陈留境内早已布满了其眼线。”
王豹颔首道:“不错,何屠夫身为河南尹,定然不会在司隶动手,一旦吾等在司隶出事,他难辞其咎,而陈留多处官道密林丛生,乃是伏击的绝佳之地,若某是何进,定会在延津黄河古渡口、长垣、圉镇,三处驻兵,并在陈留境内遍布眼线。”
说话间,王豹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划线,先是斜指向上道:“若吾等北上,绕行冀州,从幽州入泰山,黄河古渡口乃是必经之路,此渡口狭窄,只需百余水军半渡而击,这鬼天气一旦船破落水,吾等必死无疑。”
随后他又划一条横线:“若吾等向东直行,长垣、匡亭两处,密林丛生,皆是伏击的好地点,藏兵数千人不成问题,可谓防不胜防。”
紧接着,他再划一条线往南:“若是南下绕行,走汝南过徐州,往泰沂山脉入泰山,则圉镇、扶沟,皆是必经之路,水陆皆可设伏。”
说罢,他抬头看向众人笑道:“若何进先在此三处驻守兵马,再在各关口遍布眼线,一旦发现吾等踪迹,立刻设伏截击,凭吾等十余人,只怕插翅难逃;不如跟随羽林军一道,若是被那厮识破,有羽林军抵挡,吾等也定能杀出重围,周朗已先一步前往沂山调兵,只要吾等出了陈留境内——”
说话间,只见王豹缓缓起身,眼中精光迸发:“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且看那区区屠户能耐我何?”
第141章 行踪暴露
陈留郊野。
柳猴儿伏在马背上,寒风刮得脸颊生疼,紧追身前的韩烈,身后二十余骑游侠儿紧随,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雪泥甩在枯枝上,簌簌作响。
“驾!”
只听催马声此起彼伏,个个双腿较劲,马鞭狠抽,是急急催马。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们一路追出虎牢关,沿途打听,得知羽林军天亮前就已过关,众人是心急如焚。
忽而前方出现一条岔道,身前韩烈突然大喝一声:“停!”
众人闻声纷纷勒马:“吁!”
但见韩烈翻身而下,在小道雪地上仔细丈量。
柳猴儿急道:“韩爷,怎的不追了?”
韩烈指着小道雪地上零星的马蹄印,皱眉道:“这应该也是河西战马的蹄印,看起来只有一匹马往这里转道了,而且小道上的印记要松散些,乃是新印。”
柳猴儿眯眼细看,小道雪泥中果然几个零星蹄印,眉头深皱:“也就是说,羽林军中有骑在后追赶,还走岔了道。”
韩烈点头,随后两人瞳孔猛缩。
柳猴儿突然惊呼道:“不好!这分明是去报信的!羽林军中有奸细!”
韩烈则早已翻身上马:“快追!羽林军前方必有埋伏。”
众人不及多言,猛夹马腹,沿着大军蹄印追入主道密林。
这时,忽而一声虎啸响起!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砸落,最前方韩烈的坐骑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其余人的马匹也是纷纷倒退,众人任凭鞭打,死活不肯再进一步。
韩烈拔出环首刀:“这鬼地方哪来的——”
话音未落,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自山涧跃出,身上血迹斑斑,显然受了伤,却更显凶性。它低伏身躯,黄瞳死死盯住众人,喉间滚出威胁的闷响。
“放箭!”柳猴儿厉喝。
游侠儿们纷纷挽弓,可未等弦响——
“嗖!”
一支短戟破空而来,如电光贯入虎颅!那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尘。
哪来的竖子,敢抢乃公的猎物?
炸雷般的吼声中,树丛分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手持双戟踏雪而来。此人身高九尺,膀阔腰圆,虬髯如钢针倒竖,腰间别着十余支短戟,活似庙里走出的凶神。
众游侠胯下马匹闻声而惊,声声嘶鸣,倒比刚才的虎啸反应还激烈。
韩烈见来人瞳孔骤缩,这般形貌气度,绝非寻常猎户!
他立即滚鞍下马,叉手行礼:壮士好身手!吾等非为狩猎而来,实乃此虎惊了坐骑,绝非有意冒犯。
那大汉闻言也不言语,只是冷哼一声,一手捏住双戟,一手揪起虎尾,那四五百斤(汉斤)的大虫竟被他单手拽到肩上,是调头便走。
众游侠见状惊呼:“真神力也!”
柳猴儿灵机一动,翻身下马,抱拳道:“且慢,壮士真乃英雄也,洛阳柳捷敢问英雄姓名?”
那大汉闻言微微转头道:“陈留典韦!”
柳猴儿急道:“典壮士神力,吾等乃洛阳游侠,正欲前往搭救一位当世豪杰,不知壮士可听闻北海王豹?”
典韦闻言驻步,忽而转身道:“可是北海设鼎会友,遇举过头顶者赠百金的王豹?”
柳猴儿闻言心中大喜,抱拳道:“正是!今王君举贤入洛,朝廷授泰山郡守一职,狗官何进陷害王君不成,欲设伏取王君性命,吾等闻讯正欲前往舍命搭救,壮士神力无双,敢请壮士出手相助!若救得王君,吾等必有厚报。”
典韦闻言大笑:“某早闻其名,若非北海路远,某早去会会他那鼎了!某且问汝,那王豹与尔等游侠儿是何恩情?值得舍命相救?”
柳猴儿笑道:“王君于吾等并非恩情,吾等亦非王君部曲,只因洛水河畔畅饮三日,意气相投耳。”
典韦闻言抱拳赞道:“诸君亦是英雄也!既有奸人欲意戕害豪杰,某便随尔等走一趟!尔等留下一人帮某看猎物,且让出匹马来。”
……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掠过长垣官道两侧的枯林。
一支约三百人的羽林军,如慵懒的长蛇,蜿蜒在密林中,中间还簇拥着一辆马车。
这群羽林军身形挺拔,装备精良,个个骑得是高头大马,腰间悬着崭新的百炼环首刀,刃口不见半点厮杀痕迹。
队伍中不时响起轻佻的笑谈,互相攀比着家中新购的官职,行军之际,雪地里惊起只野兔,竟引得数十余人张弓虚射。
混在兵卒之中的王豹一行见状是眉头大皱,其中的文丑、管亥更是怒目圆睁,一步迈出就要上前训斥,却被身后王豹一把拉住。
“莫要生事,以免暴露。”
文丑压了压怒火,低声道:“主公,此地密林丛生,此时又是冬季,这林中一点声响都没有。彼等如此懈怠,若吾等行踪暴露,这群绣花枕头能顶何用?”
管亥轻声啐了一口:“呸!还是天子近卫,连某那县兵都比这群草包强。”
王豹眯眼看向远处起伏的山丘,深吸一口气道:“此时抱怨也无济于事,缓行至后军!待会儿进了山坳都盯紧两侧,如遇伏击,立即结圆阵,先挡下万箭齐射,再伺机突围,但愿何进猜不到吾等混在军中。”
只见大军开进山谷,王豹一行十余人无比警惕的看着四周,忽而文丑眼尖,但见山坡上一处灌木之中,一点寒意闪过,分明是箭簇的反光!
文丑当即一声暴喝:有埋伏!
这一声炸雷响彻山谷,羽林军们如同惊鹊,忽然一滞,个个神色一慌,四下张望。
前军校尉闻声还未来得及下令,突然,一声尖锐的骨哨刺破死寂!
箭雨从林间暴起,十余羽林军喉头中箭,一声未吭便栽下马去。
“敌袭!结圆阵!”校尉嘶吼着举盾,却见第二波箭矢已至。
羽林军慌乱间举盾,一时间惨叫声接连不断。
而王豹一行十余甲士,混在后军中,早已围在一起高举圆盾抵挡箭雨。
这时,只听雷士滚古轰隆作响,木石齐下,切断了前后军,林间冲出乌泱泱一片黑甲步卒,刀盾如墙推进,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将领铁面覆甲,长槊直指中军车驾,大喝道:“杀王豹者赏千金!”
一时间山谷中震天杀声响彻天际。
第142章 血战长垣
长垣管道,羽林军后军战场。
箭雨倾泻。
王豹周围十余名甲士立刻收缩,盾牌铿然相扣,雪泥飞溅中筑起铁壁,护住王豹和卢桐,挡下两波箭雨。
王豹则迅速扫视战场——伏兵自两侧密林涌出,直奔后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百人,皆披黑甲,手持刀盾,不难看出这是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周围羽林军虽装备精良,却早已乱作一团。
前方滚木礌石遮挡住了视线,只听见声声惨叫。
眼看百十来个敌军已杀入后军,王豹抽出腰间青釭剑,一声大喝:“羽林军!不想死的,随某杀!”
紧接着,文丑、管亥一声暴喝,宛如炸裂响起:“杀!”
冲杀入后军的黑甲卒,心神俱震,行动稍微一滞。
山谷左侧冲在最前的黑甲卒,刚反应过来举刀,便被管亥一脚踹飞,砸乱自家阵型。紧接着管亥双手持百炼环首刀,杀入敌阵,左劈右砍,如虎入羊群。
而山谷右侧的黑甲卒则被一杆长枪挡下,三名黑甲卒尚未近身,已被文丑挑飞半空,重重砸入敌群,但见文丑杀入敌阵,长枪一扫,枪杆弯如满月,猛地弹直,枪锋所过,血肉横飞。
二人身边各有四个亲卫,手持刀盾帮他们挡下两侧袭击者。
王豹这边则是配合三个亲卫,手持青釭剑护住卢桐。
但见黑甲卒持刀砍来,王豹双手持剑狠狠一劈,对方手中环首刀应声而断,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一剑封喉。
随后他余光瞥到,一个瑟瑟发抖的羽林卫,连滚带爬正欲逃跑,当即大怒一剑将其捅穿,怒喝道:“卢桐督战!凡临阵脱逃者,斩!”
惊慌失措的羽林军见状,不由镇定了几分,持刀的持刀,持戟的持戟,纷纷朝几人身边靠拢。
后军方面,在文丑和管亥惊人的勇力加持下,隐隐有了反击的趋势。
而中军战场就十分惨烈,铁面将虽然得到消息,王豹一行在虎牢关前与羽林军汇合。却不知王豹早已和领军校尉定计,混在兵卒之中。
故此,铁面将是亲率三百兵卒,冲杀中军,直奔中军中那辆已经被射成刺猬的车驾。
中军羽林军早在箭雨过后就乱做一团,中军无主将在,羽林军溃散之余,甚至有互相践踏之势,刀光剑影间,血流成河。
待几个黑甲卒杀到马车前,掀帘一看,车驾中两人身上扎满了箭矢,是死不瞑目。
其中一个黑甲卒高喊道:“吴……头儿!王豹已死!”
黑面将闻言催马上前,往车驾中一看,顿时大怒:“娘的,瞎了汝的狗眼,这他娘是王豹么?”
仅在此时,后军传来两声炸雷般的吼声,惊得黑面将心中一凛,当即反应过来:“定是文丑、管亥!王豹在后军,都给老子杀过去!若是走了王豹,汝等谁都别想活命!”
这群黑甲卒闻言,如狼似虎般冲回山坡,绕过滚木礌石,杀往后军。
而前军战场,则要稍好一些,一则黑甲卒主力不在此处,二则有羽林军校尉霍忠在此,羽林军虽慌,但不至于溃逃,但见霍忠一马当先砍翻几个黑甲卒后,羽林军定下心神,与黑甲卒厮杀到一处。
这霍忠乃是董重心腹,原本还对王豹的谨慎嗤之以鼻,认为羽林卫为天子近卫,伏杀羽林军便是公然挑衅天子威严。
他又哪里知道,此次何进却没打算放过他们这群天子近卫,而截杀他们的黑面将怀中,则早已准备好了血书——‘杀某泰山兄弟者,必诛之!’
好在临行时,董重早有吩咐让他务必听从王豹安排,故此,他是知道王豹一行混在兵卒的,不过,王豹等人悄然退至后军之事,他却不知。
这两轮箭雨一过,他心中大急,王豹若是死在这里,他在洛阳的一家老小断然难以活命。
只见他一边率领前军羽林卫,砍杀冲入前军的黑甲卒,一边高喝:“王府君何在?”
此时却只听几个羽林军回应:“将军,府君车驾在中军!”
霍忠未闻王豹回应,便知王豹不在前军,当下大急,怒喝道:“羽林军,随某杀往中军,若王府君丢了性命,吾等家小亦难活命!杀!”
众羽林军闻言先是猛然惊醒,后背直冒冷汗,紧接着便悍不畏死杀往中军。
然而,尽管前后军在校尉和王豹等人逐渐展开反击,但羽林军平日训练懈怠,今日临阵光凭勇气,抵挡一二尚可,要想凿穿这群精锐,却是难上加难。
就在这时,前军后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霍忠唯恐又是堵截敌军,立刻转头看去,但见尘土飞扬间,一支骑兵高举‘王’字大旗,清一色的鱼鳞铁甲,约有百余人朝这边冲来。
霍忠急忙大喝道:“来者何人?”
那股骑兵为首一将,带着一丝胡腔,高喝:“北海王君麾下祭彤是也,前方可是护送吾主的羽林卫?吾主何在!”
霍忠大喜:“王府君被困在谷中!”
祭彤闻言大喝一声:“杀!”
但见百余骑兵犹如脱缰般,化为洪流,以锥形阵冲杀而来。
羽林军见状士气大震,越发奋勇,反观铁甲卒个个神色突变,此时与羽林军纠缠在一起,哪还有机会结阵,抵御骑兵。
这群黑甲卒都是戍边的惯战之士,哪里能会不清楚让骑兵近身就是面临屠杀,于是有人高喝道:“骑兵来了!弟兄们退至山坡上,再和骑兵周旋!”
刚开始,他们还能且战且退,但随着祭彤率军杀入,有序后撤逐渐散乱,慢慢形成你追我赶之势,前军羽林军奋勇追赶。
此时后军遭遇与前军全然不同,两个凶人拦在左右两翼,令中间持剑的王豹极为显眼。
站在高处的铁面将一眼便认出了王豹,当然他也听说了文丑、管亥的威名,故此不敢涉险亲自带人冲杀,只在铁面下传出一声阴笑:“果然藏在后军,杀了他们!”
只听他一声令下,尖锐的骨哨响起,两侧乌泱泱的黑甲卒源源不断从山两侧冲下。
羽林军节节败退,眼看往济阴郡方向突围是无望了。
管亥余光瞥见身边的亲卫,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心知这样厮杀下去早晚都得死在这,于是他在砍翻一个铁甲卒后,大喝一声:“文丑!天下可无亥,不可无明公,汝速速掩护明公撤退,某来断后!”
文丑闻言则是大喝:“汝带主公走,某来断后!”
王豹如今已是血染银甲,满脸都是血污,一脚踹开被青釭剑捅穿肝肠的黑甲卒,大口喘着粗气,听闻二人呼声,又见十余亲兵已有半数倒地,登时暴怒道:“少他娘放屁,老子的天下没了谁都不行!”
卢桐则眼看身边羽林军一个个倒下,心急如焚,他亦知纵使文丑、管亥再神勇,可气力有穷时,于是喊道:“主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军羽林卫只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王豹当即喝道:“文丑、管亥听令!擒贼先擒王,汝二人带羽林军从左右翼杀上去,斩杀贼将!”
卢桐闻言大惊:“主公不可犯险。”
文丑亦道:“不错,吾二人若杀进去,何人可护主公!”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亦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长啸:“王君、二壮士勿忧,柳猴儿来也!”
“陇西韩烈亦来助阵!二壮士尽管前去斩将,王君交给吾等!”
王豹闻言转头一看,只见二十余健儿策马,踏雪奔来,登时大喜喝道:“众位兄弟来得正好,羽林军!援军已至,随某杀!”
文丑、管亥闻言各自狞笑一声,大喝道:“主公安危便交给众位弟兄了!杀!”
只见二人如脱去束缚的猛虎,凶性大发,朝山上扑去。
残余的羽林军听见援兵二字,士气大涨,拼死一搏。
而此时,山坡上黑面将见状脸色一沉,又见王豹身边二人远离,却是又窃喜,取出背着的檀木弓,搭弓瞄住厮杀中的王豹,那箭簇乌黑,一眼便知抹了剧毒。
忽闻羽箭声响起,一道乌芒自山坡上飞出,直奔王豹而去。
“主公小心冷箭!”卢桐惊呼。
王豹闻声一惊,猛然转头间,见一道黑影从眼前一晃而过,只听‘叮’的一声,却是正巧截住冷箭,待他定睛一看,那黑影已经‘锵’然扎入地面,正是一支小戟。
这时,后方传来一声霹雳,一时间地动山摇:“呔!奸贼!安敢当陈留典韦之面暗箭伤人?”
王豹先是被这声炸雷吓了个激灵,随后瞪大双眼,心中激荡,猛然寻声看去,但见只熊罴一马当先,手中硕大的双戟舞动,砍瓜切菜间血浆迸溅,恍如天神下凡般冲阵而来!
第143章 众侠归心
长垣山谷内,血雾弥漫。
典韦双戟如轮,冲入黑甲卒阵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在靠近王豹后,当即滚鞍落马,见有黑甲卒袭来,当即怒吼一声。
左手戟横扫,一贼被掀飞数米;右手戟猛劈,一人半边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泼洒雪地,触目惊心。
一卒正面杀来,他脱手一戟飞出,重戟洞穿那卒铁甲,捅破肝肠,连人带戟飞出十余米。
余光瞥见一人侧面袭击,他稍微侧身,躲过砍刀,舒展猿臂擒拿住那人手臂,稍一用力便将那人甩起。
竟以人肉做兵刃,在空中抡圆,连续掀翻数人,又往前一丢,又是几个黑甲卒被砸倒。
一时间,黑甲卒不仅无人敢近其身,只敢持刀严阵以待,见他前进几步,更是蹬蹬后退,就任由他大摇大摆的走向王豹。
文丑、管亥见典韦如此悍勇,早已不管不顾杀至两侧半山腰。
而看得跟在其身后冲阵的柳猴儿等人眼皮直跳,口中直呼:“真神人也!”
亦使王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就是没有醉酒的典韦!全盛状态的古之恶来!好逑吓人啊!柳猴儿他们可真有本事,竟能把这煞星请来助阵。
有他在这,没有千军万马,谁也别想懂咱豹一根汗毛,奉先来了也不行!咱豹说的!
眼见典韦走来,他才回神抱拳道:“多谢典壮士今日仗义相救。”
典韦哈哈大笑道:“宁死战而不弃部将,北海王君义薄云天,果然名不虚传!”
王豹闻言大喜,正欲谦虚两句时,卢桐厉喝:“主公小心!”
他心中一惊,刚要侧身,典韦便已拔出腰间小戟,往前一掷,又是‘叮’的一声,挡下了第二支冷箭。
随后王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猛然抬头看去右侧山峰,但见山坡上一个铁面人,正还欲搭弓,于是青釭剑直指铁面将,大喝道:“全军听令!取那狗贼首级者,赏千金!”
此令一出,跟随文丑冲杀上右侧半山腰的羽林卫变得极为凶悍。
文丑长枪横扫,枪锋所过,敌卒如割麦般倒下,羽林卫则趁机冲上,为文丑开道。
铁面将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欲逃。文丑见状,举起长枪,如标枪一般掷出,只见长枪刺穿马腹,战马哀鸣倒地,铁面将狼狈滚落。
这时,几个羽林卫奋勇冲锋上前,竟将此人乱刀分尸,各自抢夺到一个部件。
而文丑则夺过一柄环首刀,砍翻前来援助的几个黑甲卒,暴喝一声:“贼将已死!降者不杀!”
而右侧山坡上的管亥闻言亦喝道:“汝等还不弃刃!”
这时,中军处蹄声阵阵,却是前军的霍忠和祭彤杀至中军,但闻一声带着胡腔的高喝:“明公何在?祭彤奉命率骑兵曲前来增援。”
王豹大喜高喝回应:“祭军候来得正好,某在此!”
山坡上一众黑甲卒闻言军心大乱,有弃刃投降的,有溃逃的。
王豹眼中寒芒一闪:“不愿降者,杀无赦!”
各部得令,立即四处追杀,骑兵曲立刻四散掩杀,羽林军更是得痛打落水狗,山谷内喊杀震天。
而前军一众黑甲卒早已被典韦吓破胆,见此纷纷弃刀,跪地求饶。
王豹冷笑一声,踹翻一人,剑锋直指其咽喉:“说来听听,汝等是何人麾下,那藏头露尾的狗贼是何人?”
那黑甲卒连声求饶:“府君饶命,那狗贼唤作吴匡,乃是何将军府中私曲司马。”
王豹听出一丝不对劲,皱眉道:“何将军?”
黑甲卒连连点头:“回府君,吾等大多皆是边军,数年前夏育北伐兵败,吾等溃散,逃回司隶,为北军越骑校尉何将军收为私曲。”
王豹一怔,何苗?何进那异父异母的弟弟?原本唤做朱苗,后来母亲改嫁屠夫何真,就改叫了何苗。
如果没记错的话,此人与何皇后是同母异父,和何进便没啥血缘关系。
这时,旁边典韦啐了一口道:“呸!这等软骨头留他作甚?”
王豹闻言笑道:“哈哈,典壮士真忠义丈夫也,只是他日指认幕后主使,正好要这等软骨头,暂且留他一命——”
说话间,王豹肃容,朝典韦及柳猴儿、韩烈等众游侠儿拱手一礼:“诸君今日救命之恩,豹铭记于心!原本在洛阳时,便欲邀诸君与某同行,只是某早得到风声,这一路不太平,故不敢相邀。今诸君既舍命而来,豹敢请诸君共赴泰山,共谋大事!”
浑身浴血的柳猴儿、韩烈等人面面相觑,典韦则是笑道:“哈哈,早闻王君好客,只是不瞒王君,某如今乃是戴罪之身,去岁诛乡中李氏一家,那李氏李永曾为富春令,仗着庄客在乡中横行无忌,故某杀之,今只得在山中觅食,却不敢牵连王君。”
王豹闻仰头而笑:“说甚牵连,若无典壮士,今日吾命安在?区区一卸任的县令耳,典壮士不过是为民除害,杀了便杀了,好男儿当立志匡扶天下、大济苍生,壮士神力无双,岂因此等小事,便埋没山林?”
典韦闻言一怔,这年头杀官都成了小事了?
但见王豹正襟肃立,环揖众人,朗声而言:“今之大汉,天灾频频,黎元罹难;奸臣当道,国将不国。豹虽身似微尘,愿扶大厦之将倾;智若萤火,敢揽狂澜于既倒。故乞诸君臂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柳猴儿、韩烈等游侠儿闻言俱是热血沸腾,纷纷抱拳屈膝,柳猴儿当即言道:“吾等本是市井小人,惶惶终日,明公不以吾等卑鄙,折节下交,吾等铭感五内,方舍命前来,今明公又如此降尊,吾等敢不效死!”
众人闻言俱异口同声道:“吾等拜见明公!”
典韦则听完王豹之言,虎目圆睁,虬髯微颤,半晌无言,眼见此景,忽而仰天大笑,声震山谷:“好一个‘为天下开太平’!典韦不过一介莽夫,平生只知快意恩仇,今日得遇王君,方知何为真豪杰!”
说罢,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典韦愿追随明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豹大喜,连忙上前挨个扶起:“典壮士与诸君相助,大事成矣!”
卢桐眼含笑意拱手道:“恭贺主公,今得英豪相助,无惧风云变化矣,不过——”
说话间,他悄然上前附于王豹耳边道:“主公,今日这番话,若羽林军回去奏报天子,后果不堪设想,恐需妥善安排,桐有一计……”
王豹心中一凛,转头看向卢桐,只见这儒生毫不掩饰眼中杀机。
第144章 洛阳尾声
长垣山谷内,喊杀声渐歇,血腥气却愈发浓烈。
百余降卒被驱赶至一处洼地,绑上了双手,跪伏于地,脸上充斥着忐忑。
祭彤率领的骑兵曲也已归来,细问之下,王豹才知六日前,周朗离了洛阳之后,遣暗桩兵分两路求援,沿途采用八百里加急式,换马换人,一路前往营陵府中调骑兵,一路则往沂山调兵。
而府中这两年来攒下的两百骑,祭彤则仅仅带了一百人,一人带两匹马,一路换行,星夜兼程,这才堪堪赶到,也亏这些曲部是训练多年的精兵,否则这等强度的急行军,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
王豹不由感慨,若非周朗、祭彤的行事周全,这次只怕要栽在小人手里。咱豹料定何氏截杀朝臣绝不敢调郡兵,但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多的精锐私兵。
一场大战下来,羽林军虽胜,但原本三百人的羽林军,不过只剩区区五六十人,残兵们或倚靠山石喘息,或撕扯衣襟包扎伤口。
尽管有骑兵追杀,还是有半数以上的黑甲卒逃离,王豹与众将简单清理战场,粗略估算此次设伏,只怕有约七、八百人,光逃脱者恐也有三四百。
就光私蓄边军为部曲这一条,就足以要何苗脑袋了。
何况伏杀朝廷命官、截击天子亲卫羽林军、结党营私,要严格按照汉律来的话,足够夷他老何家三族了。
可惜,何苗这北军校尉位高权重,要想弹劾定罪,光凭黑甲卒的口供不够,除非有何苗调兵的文书,亦或是从何苗府上搜到这些黑甲卒的契约。
众人看着吴匡被拼凑还原的尸体,羽林军校尉霍忠愤愤道:“当真便宜了这贼子,若是能生擒这厮,他的口供可比普通士卒的更有分量些。”
王豹闻言摇头叹道:“彼等既然敢伏击天子近卫,必然做好了万全之策,只怕这吴匡亦是私养在洛阳之外的。何况如此大罪若是坐实,凭何苗一人首级何以堵天下悠悠之口?朝堂众臣应会将大事化小,除非天子欲彻底铲除何氏。”
卢桐点头笑道:“主公明鉴,伏杀天子近卫,乃大逆不道之罪,纵史侯亦难逃结党之罪,朝臣定会力保。”
坐在一旁歇息的管亥,闻言吐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凶厉:“呸,此次洛阳一行,某算是看透了,这世道岂是烂在天灾和豪强?”
文丑感同身受,随后腾地站起身来,怒火中烧:“如此说来,吾等今日若不幸,死于此处也该是白死?侥幸活下来,却合该吃下哑巴亏?”
一旁典韦闻言亦义愤填膺:“某愿前往洛阳,取下何苗狗头,献于明公。”
众游侠闻言,豪气陡升:“某等愿随典壮士同往。”
王豹心说,你们少说两句吧,再说下去,只怕要刺杀刘宏去了。
于是王豹笑道:“吾等非何氏,岂能行此歪门邪道——”
说话间,他嘴角笑意渐渐转冷:“不过此事,何氏若不给吾等一个满意的交待,休想叫某息事宁人!”
霍忠在旁是如坐针毡,这话岂是他敢听的,于是忙道:“王府君,众位好汉,此地不宜久留,方才不少贼兵逃走,若前去报信,恐还有追兵。”
王豹颔首道:“霍校尉,言之有理,诸君收拾一下,吾速往泰山吧。”
这时,柳猴儿言道:“明公,孟威还带着五十来号兄弟赶来,某请前往和兄弟们报个信。”
王豹心中莫名感动,这群游侠儿才是这世道最可敬的男儿,于是郑重揖礼道:“柳兄此去,定要代某向兄弟们致谢,和众兄弟说一声,某这泰山郡廷随时向众位兄弟敞开!”
柳猴儿笑道:“明公放心先行一步,某定带众兄弟至泰山与明公相会!”
王豹大笑道:“好!某便先往泰山摆酒设宴,恭候众兄弟!”
……
此间事了,王豹一行与这支羽林残军,押送这百余黑甲卒前往泰山。
一路上每隔三里便留下一个探哨,直到次日夜间行至济阴郡定陶县,才与耿衍和吴敦带领的沂山千余兵马汇合,王豹一行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期间却有个意外之喜,这百余黑甲降卒中,竟有人是耿衍曾经在边军旧部。王豹这才想起,耿衍当初也是夏育北伐兵败后,辗转逃入营陵的。
于是王豹果断将黑甲卒编入沂山兵马,交给耿衍。
是夜,定陶城外临时扎的营地,王豹帐中,灯火摇曳,隐隐照出两道剪影。
帐外由耿衍、无敦亲自率兵把守。
卢桐见王豹以指击案,迟迟不做决定,于是劝道:“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连桐此前都不知,主公竟在沂山藏了如此多兵马,再加上祭军候麾下这百余骑兵,一旦传入洛阳,主公必遭天子猜忌,届时大祸临头啊。”
王豹点了点头:“子梧所言,吾何尝不知,若非此次情况危急,某决不会动用沂山和私曲,只是——”
说话间,他轻叹一口气:“唉,吾等刚与羽林卫并肩作战,转头就如此设计坑害战友,非君子所为,吾更希望与彼等开诚布公,将之收入麾下。”
卢桐摇头道:“主公,人心不可测,彼等乃是天子近卫,主公如今不过郡守之职,能给他们什么?或许短时间内,彼等会念及今日袍泽之情,但谁能保证将来,况——”
说话间,他略有些感慨:“吾等此次洛阳一行,已涨了见识,纵使吾等诚心投效董侯,太后依旧如此用计,足见洛阳诸多势力,敌友不明,一旦董重手中有吾等把柄,吾等将来定然处处被动。”
紧接着卢桐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况据实奏报朝廷,乃主公和羽林军职责所在,何来坑害一说?”
王豹失笑道:“子梧倒是会掩耳盗铃,既如此,吾等便再提醒霍忠一句,至于他们能不能躲过这劫,全在他们造化了。此事就交由汝操持了,具体需要多少人手,汝可让子延派人协助。”
卢桐起身深揖一礼:“主公英明,臣领命!”
……
七日后,泰山郡,奉高县外。
千余郡兵林立,为首一将披盔戴甲,年近三十,正值壮年,面容刚毅,眉如刀削,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其身旁一骑,乃是锦衣儿郎,年近二十,眉宇间与那将领有七八分相似。
此时,忽见远处尘土飞扬,‘王’字大旗迎风招展。
那锦衣郎眼含笑意道:“兄长,某去迎他。”
但见那将领微微颔首,锦衣郎双腿较劲,一骑飞出,带着爽朗之笑,长啸一声:“文彰兄在洛阳闯下好大名头!观未能与兄同往,实乃一大憾事矣!”
对面大军中亦有五骑,飞马而出,紧接着传来王豹的笑声:“观弟果真来了泰山,端是诚信君子。”
两边汇集后,寒暄几句后,孙观带路领王豹来到郡兵将领跟前,介绍道:“这便是某家兄长!”
王豹闻言抱拳笑道:“孙都尉,久仰大名了!”
孙康亦拱手乃笑:“王府君乃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舍弟居北海时,承蒙府君照顾——”
随后但见他一抬手指向城北大营的方向:“某已在军中摆酒,宴请府君麾下,望府君赏脸。”
王豹亦抬手笑道:“好!孙都尉请!”
……
与此同时,洛阳附近,河南、偃师、巩县等二十县流言大起,酒肆中处处在传言。
天子近卫羽林军骁勇善战,几日前,三百羽林军护送泰山郡守赴任,于陈留被八百黑甲卒伏击。
羽林军以少胜多,大败黑甲卒,阵斩贼将,俘获贼兵数名,贼兵已然招供,羽林卫不日就要俘虏和贼首尸身,押往洛阳验明正身!
此流言亦传入河南尹府中,只听高墙之内,器皿破碎声响起。
堂中一声怒喝道:“去!告诉那废物,让他把屁股擦干净!”
第145章 大风将起
寒风呼啸,黄河古,狭隘的河道中,漂满了一块块浮冰,几艘商船穿破浮冰,正渡于中央。
船上霍忠,望着身后船只中,仅存的五十余名羽林军,心中一片冰凉。
数日前,一场死战,三百精锐,如今只剩寥寥数十人。
他们奉命将王豹护送到了泰山郡后,王豹将吴匡的尸首和几个降卒交给了他,让他押往洛阳,交由董重惩处,职责所在不容他拒绝。
几个将吴匡分尸的羽林军也欢天喜地的领到了黄金,眼看虎牢关将近,个个盘算着回到洛阳,该如何去花天酒地。
霍忠却是看着此处险要,无比担忧,临行时,王豹特意提醒,何氏外戚只怕不会放任这些降卒入洛,让他多加小心。
故此霍忠不敢大张旗鼓,打着羽林军的旗号原路返回,下令羽林军全员化作商队,绕道冀州,返回洛阳。
而洛水已封,他们没法从河内直达洛阳,这黄河古渡口,便是他们入陈留的必经之路。
这时,忽而寒风大作,霍忠被寒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忽而隐约间见对岸人影窜动,车轮声哗啦啦响起,他当下一惊,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只见对岸甲士林立,个个手持强弩,几架弩车竟已对准了他们,霍忠大惊:“有埋伏快退!”
一群羽林军如惊弓之鸟,蹭然坐直,正要摇桨间,忽而有人大喊道:“将军!那边也有埋伏!”
霍忠转头一看,来岸同样甲士林立,他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大喝道:“某等乃天子近卫,汝等究竟何人?安敢蓄意谋逆!”
但见黑影中走出一铁面将,冷笑一声:“杀的就是天子近卫,霍将军一路好走,放!”
眨眼间,铺天盖地的箭矢朝商船射去,霍忠看了看冰冷的河水,已经来不及多想,大喊一声:“弟兄们,跳船!若有命活,定去天子殿前,状告何苗!”
少顷,但见水面冰块鲜红,浮尸漂满渡口,又随着被尚未结冰的黄河,静静飘向东方。
光和六年冬,无名商队五十余人,黄河古渡口途中遇匪,尽殁;赴泰山羽林军,不知所踪。
……
北海,营陵县,箕乡,秦氏庄园。
秦弘如愿高举主座,本应志得意满,但他却死死盯着手中竹简,脸上写满了抑郁。
忽而,他似乎想到什么,神色激动,将手中竹简掷于桌案,拍案而起,眼中迸发着精光。
旁边一个庄客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疑惑道:“郎君,出了何事?”
秦弘似乎在为自己作下的决定而兴奋,激动道:“王二郎在洛阳作下《侠客行》,使洛阳豪侠尽数追随,现已至奉高县上任;孙观亦已回泰山。只有某却屈尊于这小小的箕乡,简直岂有此理!去,点起庄客,带足粮草,随某去泰山投奔王二郎!”
那庄客闻言吓了一跳:“郎君,不可胡来,如今夫人不在了,府中大小事务都需郎君操持,况……府君不会同意汝去泰山的。”
秦弘脸色不屑道:“某亦豪侠也,岂能屈居于这弹丸箕乡!汝等若不愿去,某便一人前去!”
庄客唯唯诺诺退出正堂,急忙找在箕乡的族老告状。
……
北海,营陵县廷外。
一身着儒衫,却带着一身英雄气的少年,滚鞍落马,将一份书信交给守门的亭卒,束手束脚的拱手一礼:“某乃郑门弟子徐盛,奉师君之命前来送行给崔县君和管县丞。”
少顷,崔琰拿着一份书信,憋笑踏入议事堂,抬眼看向勤政的管宁,笑道:“幼安,师君来信,劝汝前往泰山郡,辅佐文彰。”
管宁郑重接过书信,仔细读完后缓缓起身,解下腰间铜印,轻轻放于桌案,随后朝高密方向深揖一礼:“弟子谨遵师命。”
崔琰实在憋不住,终于仰头大笑道:“哈哈,此信乃是师君给文彰,有劳幼安一并带去给文彰。”
管宁看向崔琰,肃容问道:“季珪兄为何发笑?”
崔琰笑声戛然而至,随后当即转移话题,笑道:“昨日文彰来信,让何安、阿黍、李牍、郑薪,前往奉高,彼等还在等郑薪收拾图纸,幼安正好于他们一道前往,路上有个照应。相必文彰见到幼安同往,定会‘喜出望外’。”
管宁闻言微微叹气道:“啊,此次文彰在洛阳之事,吾亦听说,投效董侯,丧失士节;盗跖之暴,败坏礼教;谄诗媚俗,有辱斯文。早知如此,吾该随他一同前往洛阳,却是有负师命。”
崔琰闻言努力憋笑,连连点头:“幼安所言即是,此去泰山定要好生规劝。”
此时,曹署传来阿黍的抱怨声:“阿薪!汝到底还有多少图纸啊,牛车都要装不下了!”
郑薪回应一声:“汝以为吾想带啊,这些都是王君嘱咐的东西,汝若有能耐,到了泰山和王君抱怨去。”
忽而后院传来何安的笑骂声:“汝这杀才,背这许多黍米作甚?王君如今是郡守了,还能饿着汝不成?”
紧接着是李牍憨憨笑声:“俺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怕路上不够吃。”
崔琰、管宁二人闻声,相视一笑。
于此同时,营陵县城外,百余骑兵策马归府,祭彤翻身下马后,亦直奔后院。
后院中,一个脸上纹着狼头汉子,正在训练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和少女,见祭彤归来后喜道:“祭军候,明公无恙乎?”
祭彤哈哈笑道:“阿黥不必多虑,明公已入郡府——”
他忽而肃容道:“主公有令,大乱将起,暗卫该行动了,令汝设法,趁乱起之时——”
说话间,他拿出一卷竹简,眼神瞟向院中的少年和少女们:“将他们安插到这些人身边。”
张黥郑重接过竹简,往上一扫,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幽州涿县刘备,下邳县孙坚、洛阳曹操、袁绍、袁术,西凉董卓、并州五原县吕布,幽州白马义从公孙瓒……
但见他拱手朝泰山方向:“卑职领命!”
……
而此时,北海朱虚县潍水支流河畔,七八个好汉汇集在此,像是在等人。
少顷,但见一骑策马而来,众人皆认识,此人明面上是个布行掌柜,实际是王豹麾下的情报头子,唤做周朗。
独眼汉子阿丑率先抱拳道:“周掌柜,箕乡一别,一向安好。”
周朗抱拳朗声笑道:“托张兄之福,别来无恙。”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寒暄起来,正是周亢、韩飞、吕峥、淳于奋等人,浅聊一会儿后。
周朗沉声道:“明公有令,大乱将起,令汝等在诸县徭役中,秘密选出心腹,秘密操练,汝等最多有五个月的时间,五个月后主公需要一支能战之兵。”
几人闻言纷纷肃容道:“卑职领命!”
……
东莱郡,无名岛。
三大海寇在此会晤。
各自看着来信,唏嘘不已。
徐猛率先出言叹道:“吾等还在为如今麾下兵马沾沾自喜,不曾想明公已在洛阳搅动风云。”
管承亦有感慨道:“某就知道,明公是天生的煞星,就算在天子脚下也要惹是非。”
季方闻言一翻白眼:“这话汝最好当明公面说。”
管承哈哈一笑:“说正事,主公让吾等兵合一处操练战阵,是去老徐的曲成,还是来某这无名岛?”
季方闻言挑眉道:“为何不问昌阳。”
两老粗闻言对视一眼,大笑道:“只怕尊夫人泼辣,吾等可招惹不起。”
……
腄县。
咸腥的海风同样带着洛阳的讯息,吹进了‘伏氏盐业’的高墙。
青衣婢女蹬蹬跑入正堂:“夫人,洛阳来信,王二郎现在风光了,天子钦点茂才上第,授泰山郡守,一曲侠客行令洛阳太学生颜面扫地,更把洛阳数十游侠儿拐到了泰山。”
美妇人蛾眉几不可察地一颦,吐属清华:“怎还是这般性急,他风不风光,关吾等何事?”
不过很快美妇人便扬起嘴角:“这王二郎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安生。”
……
洛阳,东莱王氏府邸。
一奴仆打扮的私兵冲入府中:“报!周管家,明公已安然达到泰山郡,令属下前来传话,大乱将起,若明年洛阳朝堂收到青州叛乱的,便劳周管家携重礼拜访董重、张让、赵忠,为明公讨一个杂号将军,请旨发兵青州平叛!”
周伯闻言拱手向东:“老仆领命!”
第146章 泰山郡府
十日后,泰山郡,奉高县城,大雪纷飞。
尽管是正午,路上人烟稀少,倒是街边酒肆中热闹非凡,泰山来了新郡守,足以让这些面红耳赤的酒客们津津乐道一整天。
一行人赶着两辆牛车,旁边还有十余个游侠打扮之人随行,胯下青骢马,从此匆匆而过。
牛车上端坐一儒生,身着粗麻直裾深衣,衣色灰褐,袖口与下摆早已磨得泛白,两颊冻得通红,捧着圣贤书的双手,早已红紫交错,不是管宁又是何人?
而游侠打扮之人中,为首的乃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正是北海相秦周的嫡子秦弘,竟是私自带十余心腹庄客摸出府中,前往泰山,半道与管宁一行相遇,结伴而来。
尽管做了两年的县丞,管宁寒酸依旧,或许只有营陵县丞中的老弱妇孺们才知道他的俸禄去了哪里。
他身边何安、阿黍四人,这一路上竟很少拌嘴,这管宁身上仿佛有种气场,能让喧嚣变得安静。
直到这时,酒肆的言论传入几人耳中,他们才开始嬉笑起来。
只听一醉汉言道:“诸君,某听说啊,这新来的王府君,手下有一酷吏叫做何安,此人精通律令,十分了得,在北海可是鼎鼎大名,可把罚金之罪,依律定成弃市,弃市之罪若是入他手,便等着夷三族吧!”
紧接着便有人附和:“这某也听说了,就说那营陵县的赵氏吧,那可是和朝中赵常侍沾亲,那赵氏的案子,一经何安之手,连权势滔天的赵常侍,都立刻否认营陵赵氏与其沾亲。”
有人闻言一慌道:“如此说来,吾等今后可万万要守法,绝不可犯在此人手中。”
只听醉汉笑道:“吾等市井小民能犯什么事,该担心的只怕是那些豪强们,听说王府君拜访豪强皆是左右各摆一摞竹简,一边是罚钱,一边是罚罪,两边皆出自那何安之手,某还听闻啊,那何安不日就要调来泰山咯!”
这一番言论听得管宁眉头大皱,抬头看向何安,只见何安老脸一红:“管县丞莫听这等谣言,卑职哪有这个本事。”
阿黍却感觉那醉酒的汉子,说话套路极为耳熟,面色古怪的看向何安:“那话儿或许是王君让传的……”
郑薪登时大笑,不知为何,每人看见王君让其他人背锅,他就莫名开心:“哈哈,确实像王君的手笔!如今阿安的名头,居然足以威慑豪强了。”
李牍闻言再也憋不住笑意,憨憨笑起来:“按王君的惯例,只怕不止奉高县城,阿安之名恐怕早已传遍泰山郡。”
何安闻言先是恍然,然后老脸又一黑,随后丧气道:“某还合计着北海之人都开罪了,追随明廷来此泰山郡,倒是正好,不曾想,人还未至恶名已到。”
管宁闻言微微皱眉,摇头不止,却旁边秦弘不屑的冷哼一声:“老掉牙的手段。”
一会儿功夫,几人穿街走巷,来到泰山郡府之外,今日正值休沐,故门亭亭卒上前阻拦。
可待几人通报完姓名之后,门卒闻何安大名肃然起敬,当即揖礼道:“府君在后宅,诸君请随下走入内。”
紧接着,几人跟随亭卒走过青石甬道,眼前登时豁然开朗。
一方夯土高台映入众人眼帘,台上立着丈余高的桓表,柱身漆成玄黑,顶部横木雕作猛虎衔环之形。
台下青石铺就的阔地,被往来车马碾出深深辙痕。
东侧建鼓台上,蒙着虎皮的战鼓肃立,乃是用于召集属吏。西侧谤木高耸,顶端横板如华盖,百姓可在此投书谏言。
阿黍环顾四周,失声感慨道:“当真好生宽敞!”
郡府和县廷最大的区别,便是只分前后两区,前区是政务区、后区是生活区。
他们赶着牛车,跟随亭卒,走过这偌大的中央广场,便到了前区。
前区,庄重肃穆。
最中心的位置,是听事堂,又叫正厅,乃接见官员,处理政务之所。
听事堂两侧为曹署小院,比起县廷,多了功曹(人士考核)、比曹(财政局)、狱曹(监狱管理局)、漕曹(水利交通局)、督邮(纪检委)等,每曹有独立办公院落。
还有一间单独的院落是文书库:乃存放户籍、律令、卷宗等重要文件的库房。
四方角落,分别是监狱、武库、粮仓、马厩和车房。
后区,清幽典雅。
外围是郡吏们的吏舍,包括郡丞府在内。
往里走是花园,内有亭台、水榭,可供休憩、宴客。
众人跟着亭卒走到最深处,才到郡守私宅,此宅乃郡守及家眷住所,乃是五进五出的大院(东汉两千石高官的豪宅)。
朱漆大门,两侧石兽蹲守,门楣高悬上‘泰山郡守府’。
但见门卒上前扣开朱门,在门屋(也就是两侧门吏的值班室,只是面积大些,可供访客等候)与同僚说明几人身份。
郡守府的门卒闻名乃道:“府君早有叮嘱,诸君请随某入内,府君和众好友在后院练枪。”
阿黍等人跟门卒入内后,是左顾右盼,瞪大了双眼;反观管宁则面色淡然。
一进门屋,门屋两侧,是倒座房,一侧供仆役居住,一侧存放车驾、礼器。
外院青砖墁地。
二进中庭,中间是主堂(客厅),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宴客厅。
庭院镇宅石雕。
三进内院,中间是正寝,两边是耳房(存放贵重物品的房间)
院中松柏常青。
四进后罩院,中间分列东西厢房,乃妾室、子女居所;两边各有一个小院,乃是仓库和厨房。
当然,咱豹是没有什么家眷带来,故此这后罩院,也就典韦、文丑、管亥,和他带来的游侠儿们住居住。
其间连廊蔓回,石阶上坐满了游侠儿,喝彩声不断。
但见庭中两道身影翻转腾挪,点点寒芒乍现,两杆银枪如毒蛇出洞般纠缠,随着‘叮’声接连响起,院内火星四溅。
阿黍等人定睛一看,登时有些惊讶,秦弘更是震惊,王豹居然在和孙观比试武艺!
二人额头上均冒着微寒,显然已斗多时了,现在仍是你来我往,大有势均力敌之意。
旁边文丑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他乃是用枪的行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咦,自长垣一战后,主公的枪劲远胜从前了。”
管亥点头道:“不错,若是数月前,主公断难和这贼头子斗上二十回合。”
典韦则是抱着双手,面无表情,显然庭中两菜鸡互啄,提不起他的兴致。
几人点评间,只见王豹使出郡兵老把式‘以打代刺’,枪杆如鞭一劈棍砸下,孙观双手持枪往上一接,只听‘铛’的一声,二人同时蹬蹬往后退几步。
孙观虎口微麻,收枪笑道:“文彰兄瞒得某好苦,难怪当初敢只身入某的虎穴,有这等气力,竟还称自己不文不武。”
王豹也不解释,只是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得意,嘿嘿,咱这破系统也就这点功能,好不容易混上了郡守,又加了6点武力值,咱不得显摆一下这71的气力么。
于是他也颤抖着,背枪笑道:“观弟,今日吾等算个平手。”
二人相视而笑,将手中长枪丢给了观战的守卫,守卫则抱起两杆长枪,放入第五进,那为武库所在,存放私人护卫的兵器。
这时,阿黍才呼道:“王君,吾等到了——”
紧接着四人齐排排、笑嘻嘻拱手道:“吾等拜见王府君!”
“哈哈,阿安即来,且看泰山豪右谁敢不听某号令!”王豹正窃喜时,转头却看见管宁混在四人之间,登时瞠目结舌:“幼……幼安兄,缘何至此?”
紧接着,他又看到那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更是惊愕:“秦……世容兄,又来此何为?”
秦弘一脸傲然:“某听闻文彰得了郡守一职,特率十余庄客前来投奔!”
王豹神色古怪:“此事……令尊知道么?”
秦弘一挑眉:“某已掌府事,何去何从,自然无需大人同意。”
哦,那就是私自逃出来的。
于是他脸色就越发古怪了,秦周这厮用计把咱坑入洛阳,咱还没和他算账呢,岂料秦弘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这时,管宁面色淡然,从袖中取出郑玄书信,拱手一礼道:“回禀府君,师君命吾前来辅佐府君,此乃师君给府君的书信。”
王豹接过书信扫了一眼后,阿黍在旁笑道:“府君可要把郡守府的门槛也剧矮三分?”
他老脸一黑,瞪了阿黍一眼。
紧接着,管宁张口就来:“府君此番入洛,宁以为有三过,望府君日后勉之,其一,《礼记·曲礼》‘公庭不言私事’,府君入洛即已不拜三公,何以明谒董重?此非礼也……”
王豹生无可恋望向天空,心中嘀嘀咕咕: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最后无奈道:“幼安所言极是,本府日后勉之,明日尔等随某见见泰山郡诸君吧,泰山郡原郡守张举已调入洛阳,郡丞唤陈恪,今年事以高,幼安兄先屈尊功曹一职,待将来陈郡丞退养后某在帮你谋郡丞,何安出任决曹掾,阿黍任仓曹掾,郑薪任工曹掾,李牍任五官掾——”
随后他古怪的看向秦弘:“世容兄若不弃,率麾下入郡兵,让孙都尉给汝安排个军职。”
孙观闻言同样露出古怪之色,随后转念一想,哈哈笑道:“世容兄来的正好,待会儿某便带汝去见兄长。”
秦弘闻言满意拱手:“如此便有劳孙郎君了。”
众人闻言拱手应诺。此外,王豹已认命文丑为兵曹掾,典韦为兵曹史,管亥为贼曹掾,卢桐为主簿。
第147章 太平暗涌
光和七年,正月。
暮色笼罩着大汉王朝的疆土。
洛阳皇城中,宦官与外戚的权争,仍在朝堂间撕扯。
而千里之外的冀州巨鹿,一场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风暴,正在民间悄然酝酿。
一句谶言穿行于兖豫荆扬等八州之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太平道的信徒们,跪拜在大贤良师的草庐前,额头上沾着符水,怀中藏着扎束黄巾的麻布,即将成为这个腐朽王朝最疼痛的疮口。
官府的小吏们或许已嗅到异样:各郡县的粮价莫名波动,驿道上的流民比往年正月多了三成。
但刺史们的奏章仍堆满尚书台的角落,无人察觉那些在寒夜里传递的竹简密信,正将三十六方信徒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奉高城的市井中,已有几个孩童传唱着新编的童谣: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此刻的大汉,就像一只缀满金玉的漏舟,正漂向184年二月那个改变历史的甲子日。
而泰山郡也出现一件怪事,王豹上任后,令各县乡重新核查人口上报郡府,半月间十二县县令陆续来报,皆言治下有人口失踪,十二县失踪人口竟有五千户之多。
郡守府内院,正寝之中灯火摇曳,窗户上倒映着三道剪影,里面不断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屋内周朗脸上写满了崇敬之色:“明公端是神机妙算,混入青州各地太平教的暗桩来报,大贤良师与三十六方信徒相约,今岁三月五日共举义旗。”
卢桐脸上亦写满震惊,虽然王豹之前提起时,他也推测张角很有可能行大逆之举,但是终究只是推测,而自他投效王豹这两年来,其种种行为仿佛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于是他失声叹服道:“主公真乃天人也。”
王豹未在意两人称赞,眼中精光一闪:“青州各郡国太平教众几何?首领为何人?”
周朗在屋中挂着的幕布上指指点点,先是指向泰山郡东北部的齐国道:“回禀明公,据暗桩来报,齐国首领唤做田昭,乃是个落魄乡绅,号称其祖上乃齐王田横,昔日常分粮与黔首,光和元年其祖业被宦官一脉侵占田产,流落街头,今为教徒共举,齐国境内太平教众三万余,其中青壮约有万余。”
紧接着他指向泰山郡西北部济南国,看向王豹时,神色稍显古怪:“济南国首领道医张翼,颍川波才天师弟子,境内太平教众四万余,其中青壮约有一万五千余人。”
王豹闻名也是一愣,这张翼正是当年传授治疫药方给他的道人,于是他微微叹气道:“他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乐安和平原呢?”
周朗闻言指向齐国北部的乐安郡道:“乐安郡首领唤做徐和,乃临济县一游侠儿,曾多次带领乡邻对抗当地豪右,境内太平教众亦有两万余人,其中青壮八千。”
紧接着,他指向济南国北部,黄河流域范围道:“平原郡司马俱,原为那幽州流民首领,去岁大疫,带领乡邻南下,流窜于平原县,境内太平教众亦是两万余,其中青壮八千。”
王豹闻言挑眉道:“北海和东莱呢?”
周朗抱拳笑道:“王君这些年在此二郡布置颇为奏效,入东莱的流民青壮皆被季军候三人吸纳,而北海青壮亦征为徭役,鲜有饥民,故北海、东莱太平教众仅有老弱,未听说有首领。”
卢桐在旁听得心惊肉跳:“仅仅青州两郡两国,便已近十万之众,这其他州郡只怕更甚,大汉危矣!”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这卢桐权术虽厉害,这军事上就差了许多。
于是他笑道:“子梧不必多虑,青州这十万之众。能战者不过四万,彼等未经操练,甲胄器械未齐,难成气候,况其分布于各郡,粮草全靠洗劫豪右,短时间无法会师,吾等只需逐个击破便是,至于——”
说话间王豹一顿,想起史料记载,皇甫嵩对待黄巾军的残忍手段,微微叹气道:“至于其他州郡的太平教众,朝廷若欲剿灭,只需稍花些时日,调集兵马,其主力半年便可破。
感慨完后,他又问道:“子梧,泰山十二县亭民失踪一案,这边查的怎么样了?”
如今卢桐出任泰山郡主簿一职,不少泰山公务都是他在打理。
卢桐闻言摇头道:“各地来报,豪右、乡绅们平日素来不在意黎庶死活,而乡中细民皆众口一词,说只知是逃难去了外乡,不知何往?”
王豹闻言是眉头紧皱。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三人登时警觉熄声,但闻屋外传来门卒的呼声:“禀府君!孙郎君夜访,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前来与府君商议。”
王豹闻言一怔,孙家在这泰山郡,几乎占了半边天,有啥要紧事,会深更半夜跑来和咱商议。
这泰山郡在咱豹来之前,主要就是两股势力,一股是兵匪一窝的孙康,泰山郡半数以上的乡绅,因苦于泰山贼‘袭扰’,都是站在孙康一边的。
另一股势力则是原泰山郡守张举,那张举乃是渔阳人,大部分泰山的豪强,则是仗着门下坞堡和门中宾客,抵制孙氏这等兵匪,站在张举一边。
而没有张举的兵符,孙康自然不敢动用郡兵去强攻豪强坞堡,凭泰山贼还真拿这些豪强没办法,故此,原本泰山郡,孙氏占半边,张举则占另外半边。
至于郡丞陈恪,乃是个老儒,夹在二人中间,几乎是被架空的。
因为王豹的原因,张举被调往洛阳,还带走了郡府不少官吏,故此,原本占半边天的孙氏,眨眼间就要只手遮天。
不过,这一个月来,或是因为要找新靠山,亦或是因为何安‘威名’在外,还未等何安查完卷宗,不少豪强已经主动拜访咱豹,递来了橄榄枝。
这时,王豹稍作思索便道:“走,吾等且去看看他有何话说。”
少顷,主堂灯火通明,王豹高居主座,卢桐、周朗居侧坐。
但见孙观火急火燎冲入主堂,甚至来不及见礼,低声道:“文彰兄,大事不妙,泰山出事了。”
王豹闻言并不慌张,泰山出事,关咱豹什么事?
于是王豹微扬嘴角,笑道:“仲台莫急,且慢慢道来,泰山出了何事?”
孙观前几日冠礼,其兄长孙康为其表字‘仲台’,咱豹亦去参加冠礼,随了重礼。
只见孙观脸上焦急之色不减,道:“只怪某瞎了眼,让家里进了狼崽子,前番文彰兄叮嘱严防太平教后,某便连夜发绿林贴约束部众,不曾想那昌老虎之子昌豨,竟私下勾结太平教反水,一日之内连破某麾下四个寨,只怕那狼崽子存了吞并泰山各部之心。”
王豹闻言脸色一变,事关太平教和昌豨,太平教乃大患,昌豨与咱豹亦有杀父之仇,这就真是大事了:“彼等有多少人马?”
孙观几乎不做思考:“据逃回来的弟兄报信,今日被破的四个寨,并非同一股兵马,攻寨之人数不胜数,每股兵马少说也有三五千,其中不乏老弱,后方甚至有妇人放弩。”
卢桐一怔:“是那些失踪的黎庶?”
王豹先是喃喃道:“某说暗查快一个月,竟然没发现郡中太平教踪迹,不曾想竟全部藏到山里去了。”
随后他登时起身,看向孙观:“仲台,速发绿林贴,让汝麾下弟兄全部弃寨,于汝的主寨会师,待吾等大军,切勿再让彼等逐个击破。”
孙观抱拳道:“多谢文彰兄仗义相助,某已令兄弟前去传信。”
王豹闻言点头,看向卢桐道:“卢桐,快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吾等共往北军大营与孙都尉共商剿贼之事。”
“诺!”
紧接着,他又看向周朗道:“阿朗,速遣人去东莱,让管承、季方领本部人马入沂山,与沂山部兵合一处,待某军令,吾等需趁张角还未起事,先吃掉泰山郡的太平教!”
“诺!”
第148章 围师必阙
是夜,泰山郡,奉高城北大营,中军大帐灯球火把,柳猴儿等游侠儿与孙康亲卫严密把守与帐外,帐内人头亦是窜动。
王豹一边乃是典韦、文丑、管亥、卢桐四人,孙康一边则是其麾下司马、军候和孙观,众人均围在一块地图周围。
上面勾勒着泰山主脉。
王豹带着众人刚入中军大帐便言明,此处都是自己人,无需藏着掖着,让孙观先介绍目前泰山的情况。
故此时,孙观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令王豹稍显惊讶的是,原来这些年不只眭固他们吸纳了不少流民,孙观和他合作之后,手里也是宽裕了不少,故此孙观也吸纳了许多流民,泰山贼众竟也从曾经的千余众,竟也增长到了三千余人。
可惜今日丢了四个寨,已折损四百余人。
孙观讲述完兵力之后,接着说道:“某之主寨位于泰山东南的徂徕山龙湾峡谷,此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与泰山主峰隔汶河相望,其中有洞穴无数皆可藏兵,故此——”
说话间,他自信道:“那昌豨若干带人强攻主寨,无论有多少兵马,某有的是手段,叫他有来无回,只是——”
随后他叹气道:“某寨中屯粮不多,今已令部众皆聚于主寨,若是昌豨下令围困,只需一月,必定兵粮寸断,不攻自破,况昌豨这狼崽子深知泰山虚实,必然会下令围困。”
王豹点头道:“不错,如今天寒地冻,山中尽是冻土,太平教众又非常混迹于山中,登山尚且不易,何况攻寨,彼等定会采取围困之策。”
孙康闻言点头道:“然吾等皆知泰山险峻,如仲台所言,昌豨熟知吾等底细,定会防备泰山郡兵增援,吾等入山,有三条路——”
说话间,他指向地图北侧:“其一,北路大汶口渡汶水而入,然此时正是汶水冰封之际,船只难以通行,冰面行军,稍有不慎,就会冰裂;”
紧接着他指向旧县的位置:“其二,中路自旧县入山,乃是最近之路,但需经天宝寨山隘口,此地山道狭窄,最窄处仅容数人并行,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贼兵据守或设伏,强攻伤亡极大。”
最后他指向南侧:“其三,南路自梁父山口而入,此道荒废已久,多沼泽,只怕难以行军,若在遇伏兵,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孙康最终还是紧皱眉头指向北路道:“故此,吾等只能放弃重装,轻装简行,从北路强渡冰面。”
王豹闻言摇头道:“强渡实在凶险,一旦昌豨设有伏兵,甚至不用与吾等交手,在主峰推下滚木礌石,击穿冰面,必定损兵折将,乃是下下之策。”
说罢他轻扬嘴角道:“仲台粮草不够,彼等就够么?彼等可是有两万余众!”
孙康闻言双目一亮:“府君之意,吾等切断泰山各处粮道,逼彼等退出泰山?”
“不错!不止逼出泰山,彼之利刃亦是吾等快刀!”王豹指向地图:“诚如孙都尉所言,这泰山郡入山三条道,条条凶险,北路可使一人入山报信,让仲台麾下准备滚木礌石,一旦彼等涉冰而过,便即刻破冰,断其北路;中路孙都尉派百余人精锐,反据险要,阻其中路;最后这南路便是留给昌豨的缺口——吾等兵合梁父山,选址扎寨,待其强渡荒道,疲军之际,一举伏杀!”
随后他指向泰山西面的青州笑道:“至于北海箕山入口,琅琊郡、鲁国等沂蒙山区入口,由某遣麾下截断。”
孙观皱眉指向东北方道:“汶水一断,东平是进不去,但济北长清山、济南药山、齐国鲁山,这三处吾等鞭长莫及。”
孙康沉声道:“某与济北国都尉相熟,倒是可请他以匪患为由截断粮道,但青州二国却无相识之人。”
王豹带着一丝狡黠:“吾等无相熟之人,但北海相秦周有啊!如今秦弘在吾等军中当值,不怕他不出力。”
孙观仰头大笑:“秦弘来投文彰兄,何其不幸也?”
众人闻言皆笑。
孙康笑道:“府君果然深谙兵法!如此一来,贼军休想拿到一颗粟米,不过两万之众,纵使是疲惫之师,但亦是人多势众,府君能凑多少兵马?”
王豹微微挑眉,心中暗忖,反正下个月就会全部暴露,透露一些也无妨。
于是他笑道:“刨去封锁粮道的人马,可凑四千精兵,再加上孙都尉手中两千郡兵,吾等可有六千精锐设伏,昌豨这两万余太平教众,青壮恐怕也只五六千人,彼等未经操练,吾等又是以逸待劳的精兵,收拾他们轻而易举。”
孙观眼中闪过凶光道:“某寨中还有两千五百余人,此次某亲自回山坐镇,待其撤出后,某便率军截断其撤回泰山的后路!与诸君前后夹击,此番定要教会这贼子——何为江湖道义!”
王豹点头道:“仲台此计可行,然切不可率主力出击,只需出五百人扼守险要即可,以免中了昌豨小儿诱敌之计。一旦昌豨夺了主寨,吾等要想营救,难上加难。”
这时,管亥犹豫半晌才出言道:“明公,方才说,彼等之中不乏老弱……”
王豹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叹气道:“吾亦不愿将屠刀对准老弱,只是彼等既然已经拿起了武器,若还存仁义只会害了众弟兄。但斩杀贼首之后,彼等若愿归降,吾自会劝其归田。”
众人也纷纷点头,管亥这才安心,于是一伙人又讨论了一番具体细节,敲定了最终作战方案——即采用反包围之策,围师必阙,以逸待劳!
……
两日后,北海相府,快马来信。
秦周高居主座咬牙切齿:“回去告诉王二郎!这个忙老夫帮了,但他若敢让弘儿涉险,老夫就算拼尽三族性命,也要弹劾他在东莱私蓄甲兵、走私盐铁之事!”
……
七日后,沂山白云寨门外聚集了乌泱泱的大军,管承、季方二人策马立于大军之前。
眭固、耿衍、吴敦亲自出迎。
但见眭固脸上带着一丝豪迈:“哈哈,老管多年不见一向安好!”
管承则是头一次见眭固贴上假胡子的模样,一看这白云寨的大旗,终于猜到了几分当年遭王豹伏击的真相,不由笑骂道:“原来汝这厮就是白大目,汝当年劫某三百石粗粮的账,某还记着哩!”
眭固哈哈大笑,一把扯过耿衍道:“老管错怪某多年了,当年那粗盐乃是老耿劫的!”
耿衍拱手笑道:“哈哈,当年各为其主,如今都是弟兄矣,今日某摆酒设宴,自罚三碗,向管兄赔罪。”
管承闻言哈哈大笑:“好!非是满满三大碗不可!”
季方也上前拱手笑道:“耿司马,吾等三年不见了吧。”
耿衍调笑道:“是啊,不曾想只是三年不见,汝小子便成家立业了!”
季方尴尬一笑:“皆托明公之福也。”
这时,旁边吴敦上前拱手:“四位将军,饮酒之事不急一时,吾等还是商议一番,何人领兵截断沂蒙山区两道,何人率众前往梁父山,待打赢此仗再饮不迟。”
四人闻言大笑:“吴将军所言甚是!”
第149章 瞬息万变(上)
光和七年,正月二十,梁父山北麓。
雪后初晴,山野间一片肃杀。
六千人的大营沿山势铺开,黑压压的军帐如铁甲般森然排列,外围以粗木栅栏围合,每隔十步立一哨塔,塔上弓手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荒野。
营门两侧,两座丈余高的望楼矗立,楼顶旌旗猎猎,“王”字帅旗在寒风中翻卷如浪。
辕门前,拒马成排,铁蒺藜暗埋雪下。
值守的甲士身披札甲,腰悬环首刀,手持长戟,呵出的白气在铁胄下凝成霜花。
营内,青石铺就的主道笔直贯穿南北,两侧军帐按部曲划分,左营为孙康麾下郡兵,右营为沂山帐下锐卒,中军大帐居于高地,四周环列亲卫营,清一色的铁甲锐士,目不斜视。
时近黄昏,伙夫营的铜釜已架起,粟米与腌肉在沸水中翻滚,香气混着柴烟弥漫全营。各队士卒轮流领食,无人喧哗,唯有铁勺碰击陶碗的脆响。
偶有军吏持令旗疾行而过,沿途兵卒纷纷避让,纪律森严。
中军帐内,牛油巨烛照得通明。
王豹卸了甲,披一件狐裘,正俯身仔细查看着沙盘。
沙盘以细沙堆成泰山地势,插着小旗标注伏兵位置,孙康与众将环立左右,面色带着一丝焦急。
只见王豹紧锁眉头嘴里喃喃道:“不应该啊,两万大军,昌豨哪来的这么多粮草,粮道已经封锁了十多天了,怎还不见动静,莫非还有别的出路,这厮增灶减人,化整为零,从猎户走的小道出山?”
数日来,伪装猎户摸进山的斥候,每日所报均是,昌豨大营扎在汶水边,纹丝不动。
眼看二月将近,王豹稳坐钓鱼台的心境,日益开始焦躁起来。
孙康同样如此,毕竟孙观已经摸入泰山,若昌豨再不见动静,只怕孙观那边就要粮草先尽了,但此时他还是不住摇头道:“不会再有其他出路,纵使是猎户小道,吾等也以令各县尉带求盗、亭卒封锁,况两万大军无论如何化整为零,都不可能悄无声息的从吾等眼皮底下溜走。”
卢桐思忖片刻,指向天宝寨山隘口道:“几日前,太平教众数百余人就伺机冲破中路隘口,为孙将军麾下郡兵打退,说明彼等断然还在泰山之中,并且主公的推断无误,彼等粮草将尽。”
耿衍亦困惑:“真是奇哉怪也!彼等可是整整两万余众,若是当年吾等边军断粮,就算不哗变,也必然有将士出逃,今日却不见一人逃出泰山。”
王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惊觉:“子延,汝刚才说什么?”
耿衍一怔:“禀明公,某说若边军断粮……”
王豹拍案而起,惊呼道:“失算了!彼等不是郡兵!是习惯了饥一餐饱一顿黎庶!”
孙康不解道:“这有何区别?莫非习惯了饥一餐饱一顿,就不用吃饭?”
王豹解释道:“曾经阿黍他们跟某说过,黔首不比郡兵,郡兵只认当兵吃粮,但黔首——他们本就农时啖干糒,闲月啜薄粥,野菜、树皮皆可充饥,泰山山脉绵延千里,岂能找不到充饥的食物?”
管亥闻言深表认同的点头道:“明公所言极是,人总会想辙活下来的。”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孙康亦如此,急忙看向沙盘:“仲台危矣!敢请府君下令,末将愿带郡兵强渡荒道。”
王豹定了定心神道:“都尉莫慌,容某想想——”
说罢,他死死盯着沙盘片刻,指向中路道:“吾等先前扼守天宝寨山隘口,已与太平教众交过手,他们必然想不到吾等会从此道奇袭,不如留下两千人蹲守此处,再派人潜入泰山给仲台报信,吾等领四千人从外杀入,仲台从里杀出,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将闻言供手应诺,王豹又看向卢桐道:“子梧,让柳猴儿先入天宝寨山,探查两侧崖壁可有伏兵和滚木礌石。”
“诺!”
……
风雪夜,泰山太平教大营。
寒风裹挟着碎雪,呼啸着掠过山谷,卷起阵阵腥臭。
大营外围污秽不堪,冻硬的粪便与融雪混作泥泞,显然营中茅厕早已不堪使用。
简陋的营帐间,炊烟稀稀落落。
一群面黄肌瘦的妇人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埋锅造饭。锅中翻滚着浑浊的绿汤——荠菜、苦苣菜混杂着碾碎的橡实、蕨根,稀薄得几乎照得出人影。
偶有几口锅里飘出腥气,细看却是剥了皮的蛇鼠,在沸水中沉浮,骨肉分离。
营帐内,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
腹痛的教众蜷缩在草席上,冷汗涔涔。
营门外,几个老汉提着裤腰,踉跄着进出,裤脚沾满污秽,这已是他们今夜第三次腹泻。
一个青壮腹中饥饿难耐,摸向腰间藏着的布包,却被同伴一把擒住手腕道:“你疯了,天师说了,灵丹是将来和狗官厮杀用的,再饿也得不能动灵丹!”
青壮闻言这才作罢。
而火堆旁,十余名昌豨旧部山贼围坐,盯着碗里清可见底的菜汤,脸色阴沉。
他娘的!一个疤脸汉子突然暴起,土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这也配叫人吃的?喂狗都嫌稀!
不错!身旁五个山贼跟着摔碗,粗粝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开,爷们是狼!不是舔泔水的狗!
话音未落,四周站起百十个衣衫褴褛的青壮。他们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却死死攥着豁口的陶碗。
汝等说谁是狗!一个汉子闻言猛然喝道,手臂青筋暴起,俺们年年冬天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汝等这帮腌臜山匪吃粮不管闲事,吃着俺们辛苦扒来的食物,还敢糟践!
不错!不想吃就滚!人群里爆出怒骂,有人举起挖野菜的锈锄,糟践粮食的,先问问俺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几个山匪脸色阴沉,不自觉的去摸自己的腰刀。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哪个不长眼的狗崽子敢闹事!”
众人猛地转头,但见一个精瘦青年踏出中军大帐,他左脸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贯至嘴角,显得极为狰狞,此时他眼中凶光扫过众人。
山匪们见状纷纷低下头:“见过大当家。”
此人正是昌狨之子——昌豨,他脸上那道疤便是昔日投入泰山时,所受的割面之辱。
几个青壮仗着胆子指向山匪道:“彼等糟践粮食,还说这是给狗吃的。”
昌豨闻言冷冷看向几个山匪,寒声道:“乱吾军心,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没等几个山匪求饶,青壮们便将其按倒,紧接着哀嚎声响彻军营。
昌豨则是沉着脸回到昏暗的中军大帐。
第150章 瞬息万变(下)
泰山太平教大营,中军大帐。
“昌老弟,连汝自己的人都已经受不了了,汝还打算耗到什么时候?”
昌豨深深看了一眼帐中的黑影,那是个道人,乃是泰山郡太平教首领,唤做程舟,听此间太平教众说起此人乃是幽州人氏。
只见昌豨收回目光,坐回席中,淡淡道:“程道长,某已经说过了很多遍了,孙观那厮有个做都尉的兄长,如今泰山各出口都有兵马把守,就是要逼吾等走梁父山,汝觉得那里会没有伏兵?”
程舟怒道:“那现在如何是好?当初可是汝说的,泰山各寨粮草充沛,足够吾等起事所用!如今粮呢?”
昌豨皱眉道:“某怎会知汝口中的两万大军,乃是这等货色?两万人攻四个百余人的山寨,竟打得人困马乏!若非如此,孙观那厮岂有时间令部众缩回徂徕山?”
程舟拍案喝道:“昌豨!若非汝口口声声说对泰山各寨了如指掌,轻易可破,某岂会带教众入山?某算是看明白了,汝就是想借吾等之手,报汝这割面之耻!”
昌豨冷笑道:“某若没有图谋,凭什么跟汝等合作?何况前番攻下的山寨,汝等难道没寻到粮食?”
程舟大怒:“那点粮食够大军吃几日?如此看来,徂徕山上只怕也没多少粮!某等乃是要追随大贤良师拯救天下苍生的,岂能陪汝在这山中徒耗,汝既不敢走梁父山,某便自己带来出去!”
只见程舟起身要走,昌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却连忙起身将他拉住笑道:“程天师何以如此急躁,就算要从梁父山走,吾等也要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况今日天色已暗,要走也该是明日卯时出发。”
说罢,昌豨当即蹲下身来,以刀尖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沟壑,正色道:“从此至梁父山多沟壑,暗藏沼泽,极难行军,不过——”
说话间,他指向沟壑中一处说道:“此处有一条猎人小道可过,明日某可带路。”
程舟盯着地上的刀痕,眉头渐渐舒展,终于点了点头:“那某便再信汝一回。”
紧接着两人商议行军细节,待二人议定细节后,明月已高悬中天,营中篝火渐熄,唯余零星几点火星在寒风中明灭。
昌豨起身:“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程舟亦不再多言,转身钻入自家营帐。
夜更深了,太平教大营沉寂下来,一阵阵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偶尔的梦呓。
唯有一个帐中传出阵阵痛苦的呻吟,正是那六个挨了军棍的山匪,正当几人还在骂骂咧咧时,忽而帐外一道黑影闪过。
几个山匪登时警觉:“谁?”
话音未落,只见昌豨掀帐而入,手中还拿着一瓶金疮药。
“大当家。”几人见状强忍疼痛欲起身行礼。
昌豨急忙制止道:“众位弟兄有伤在身,无需多礼,某来给弟兄们上些药。”
几人受宠若惊,异口同声道:“吾等不敢劳烦大当家。”
昌豨摇了摇头,重重叹气道:“唉……柳三,赵虎……汝等六人都是从沂山便跟着某的,今日某下令责罚,实乃迫不得已。”
刘三、赵虎六人面面相觑。
但见昌豨缓缓蹲下身,指尖蘸了药粉,轻轻抹在刘三臀腿上。
药粉触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眼眶通红。
“忍着点。”昌豨一边给几人上药,一边低声道: “这金疮药是某从沂山就一直带在身边,专治棍棒伤,比那些太平道的香灰强上百倍。”
几人眼眶透红,疤脸赵虎哑着嗓子:“大当家,今日全是某等莽撞,给您添堵了。”
昌豨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叹道:“不怪汝等,某若知道彼等如此不堪,定不跟和姓程的反孙观,可……如今这厮人多势众,某也无可奈何。”
众人沉默,但见昌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诸位可知,那厮愚蠢至极,竟逼某随彼等硬闯梁父山!孙康那厮定然已经埋下重兵,某苦劝无果,明日只怕是有去无回,父亲一走,某已是贱命一条,生死已然看淡,但不却不忍沂山的老弟兄们丢了性命,故此——”
说罢,他起身向六人郑重抱拳道:“某想把弟兄们托付给诸位,诸位今夜乘太平教众换岗时,逃出去吧,装成猎户,从此离开泰山。”
“大当家!要走,便一起走!”几人闻言泪流满面。
昌豨佯做无奈摇头道:“某今日诓那厮说知道一条出山的小路,某若和汝等一起走,他们必来追赶,到时谁也走不了。”
柳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那便一不做二不休,今夜丑时,换防的都是吾等曾经的弟兄,吾等索性趁机取了那厮首级,再去投孙观,便说吾等是其强行攻寨所逼,忍辱负重,就为取下这厮首级!”
昌豨闻言当即否定:“孙观断然不信,若贸然上山,只怕性命不保,不如——”
说话间,他缓缓背手,握紧背后藏着的匕首,死死盯着几人:“不如汝等提那厮首级去诈降孙观,便说太平教已经大乱,骗他下山夜袭,某则和太平教,谎称乃孙观派入的杀手所为,激起太平教对孙观的仇恨,诱骗彼等厮杀,吾等渔翁得利。”
六人对昌豨背后的动作全然不知,却异口同声的狞笑道:“大当家妙计!吾等愿往。”
昌豨见状握紧匕首的手一松,当即抱拳道:“事成之后,某愿与六位兄弟共享泰山!”
……
风雪呜咽,太平教大营一片死寂。
程舟的营帐内,牛油灯早已熄灭,唯有帐外微弱的雪光透过粗麻布缝隙渗入,映出榻上蜷缩的人影。程舟睡得极浅,梦里尽是饥肠辘辘的教众和昌豨阴鸷的眼神。
忽然,帐帘无声掀起,六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
赵虎走在最前,赤脚踏在冰冷的地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他盯着榻上的程舟,缓缓抽出腰后短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身后五人默契散开,两人堵住帐门,三人绕至榻侧,手中麻绳早已备好。
程舟似有所觉,眼皮猛然一颤。
电光石火间,赵虎暴起,猛然掐住他的口鼻!
紧接着柳三手中麻绳死死勒住程舟咽喉,其余人右手的短刀狠狠捅向他各处要害!
……
深夜,风雪愈急。
太平教大营外围,六个黑影悄然摸出营门,借着夜色掩护,向徂徕山方向疾行。为首之人正是赵虎,他腰后别着一颗头颅。
“快走!”赵虎低喝一声,六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昌豨远远看着几人身影,摸着脸上狰狞伤疤,邪笑道:“无论孙观那厮中不中计,某都能撺掇太平教众仇视泰山,借机掌握这支人马,待某报了割面之耻,收编了泰山残兵,得了粮草,就该杀回沂山,用那白大目的人头祭吾父在天之灵!”
第151章 血色雪夜
徂徕山主寨。
泰山贼众的几个头目都已睡去,寒风呼啸,孙观独立于寨墙之上,眉头紧锁,今日他亲自查了粮仓,粮草最多只有十日了。
可山下太平教的几座连营还是纹丝不动,探哨日日探查,昌豨根本没有退走的意思。
远处山林漆黑如墨,唯有零星火把在风雪中摇曳。
“报!”一名哨卒匆匆奔来,单膝跪地,“总瓢把子,山下有六人自称昌豨旧部,言有要事求见!”
孙观眉头一挑,冷笑道:“昌豨的人?带上来!”
少顷,赵虎六人被押至寨门。
但见赵虎从腰间解下一颗头颅,高举过顶,嘶声道:“总瓢把子!吾等取得太平教首领程舟首级,特来投效!今太平教寨中大乱,太平教众皆以为是昌豨下的令,如今那厮正被太平教众围杀,正是攻寨良机!”
孙观眯眼盯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微微挑眉道:“哦?汝等既为昌豨旧部,为何倒戈?”
柳三咬牙道:“那厮投靠太平教后,视吾等如草芥!今日只是因吾等抱怨几句,便将吾等一顿痛打,吾等岂能坐以待毙?”
孙观嘴角玩味道:“哦,汝等如何抱怨的?”
赵虎愤愤道:“回总瓢把子,太平教几日前就便断粮了,彼等日日在山中寻了些死雀、草根,乱炖一锅,腥臭无比。故此,抱怨了几句,不料昌豨那厮说某等扰乱军心,打了吾等二十大板。”
只见他两眼迸发精光:“哦?果然断粮了,来,带上来某看看,是真打还是假打?”
少顷,几人被带上土夯寨墙,但见亲卫扒下几人裤子,一股浓烈的药膏味弥漫在空气中,孙观见状冷冷一笑:“上好的金疮药?狗崽子,想诈乃翁,尔等还差得远,绑了!”
几人闻言脸色大变,挣扎道:“总瓢把子,吾等真是诚心来投,这膏药乃是昔日在沂山劫夺所获……”
几人话未说完,便被押走。
孙观立刻叫来心腹,嘴角微扬:“速去探明山下大寨是何情况?”
……
太平教大营。
“程天师!”
随着一声悲怆的叫声响起,人群开始骚动,紧接着整个大营哭声震天动地。
篝火旁万余众跪倒在无头的道人尸身旁,声泪俱下。
有人狠狠捶地,仰天恸哭:“苍天无眼啊!天师普度众生,功德无量,究竟何人下此毒手?”
这时,昌豨才后知后觉冲入人群,眼含热泪扯开众人,踉跄扑道在火堆前,嘶声哭嚎,泪水混着脸上疤痕扭曲如蚯蚓,捶胸顿足:“程天师!吾等约好明日突围,共随大贤良师还天下一个太平世道,汝何以先走一步?痛杀我也!是何人所为?何人所为!”
众人闻此言哭声更甚。
这时,昌豨心腹分开众人,高声道:“报!大当家,程天师账外的血渍一直延到营外,朝徂徕山方向去了!”
有人闻言已经哭骂道:“天杀的泰山贼!吾等与汝势不两立!”
昌豨则是一把抓中心腹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吾等寨中戒备森严,泰山贼子安能闯入行凶?”
那心腹早有准备,迟疑片刻道:“大当家,只怕是夜枭所为。”
昌豨闻言先是蹬蹬而退两步,随后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某怎么把这厮忘了!程天师,某对不起汝啊!”
有青壮听得莫名其妙,愤然起身揪住那昌豨心腹厉声问道:“那夜枭是个什么东西!”
那心腹故作闻风丧胆之色,结结巴巴道:“泰山部众中有一头领,此人最擅黑夜潜行和刺杀,来无影去无踪,众人皆唤其为夜枭。”
一青壮双目赤红,猛然起身,咬牙切齿:“这个畜生!弟兄们,吾等定要将此人抽筋扒皮,为天师报仇!”
昌豨闻言也愤然起身,猛地抄起砍刀划破手掌,血溅篝火:“不错!某昌豨誓杀夜枭,为天师报仇!如今彼等粮草将近,只需再困几日,泰山贼必定下山,汝等欲为天师报仇者便留下;若有惜命者,自往梁父山,从此之后再莫说自己乃是太平教众。”
教众们闻言面露愤然之色,忽有一人猛然起身大喝:“杀夜枭!祭天师!”
但见所有人纷纷起身,怒喝:“杀夜枭!祭天师!”
昌豨见这狂热的场景,脸中闪过一丝狞笑:“弟兄们且住!某有一计可为天师报仇!”
霎那间,大营之中鸦雀无声。
……
寅时三刻。
心腹闯入徂徕山主寨大帐。
“报!少主,山下大寨大营外高挂白绫,寨中皆哭程天师。”
孙观闻言当即拍案而起:“去,把众头领都叫起来,点齐两千弟兄,随某前去劫营!其余人弟兄看家。”
这时,身旁锦衣心腹提醒道:“少主,会不会有诈?若那几人真是诈降,吾等贸然出兵岂不中了埋伏。”
孙观微扬嘴角:“程舟首级并未作假,料那昌豨有几分本事,能这么短时间收服太平教众?况太平教本就是乌合之众,又断粮数日,光靠草根树皮勉强度日,而吾等养精蓄锐已久,纵使有诈,优势亦在某!”
心腹闻言点头称赞:“少主明鉴!卑职这就去请众头目。”
卯时三刻。
孙观率两千余众悄然出寨,向太平教大营摸去。山路崎岖,积雪没过脚踝,众人屏息前行,唯恐惊动敌军。
行至一处山谷,孙观抬手示意停下,眯眼望去,只见营帐火光黯淡,高挂白绫,哭声响彻谷内,确实似无戒备。
他猛然起身,高举长枪:“弟兄们,杀——”
霎时间,杀声震天,两千泰山贼乌泱泱冲去太平教主寨,是见人就砍。
寨中身披麻衣者仓促逃窜,一片混乱,孙观定睛一看,其中尽无一个男丁,心中一凛,当即大喝道:“不好!有诈,撤!”
话音未落,忽听寨外山林间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紧接着太平教中青壮,自四面八方杀出,火光映照下,昌豨立于高处,狞笑道:“孙观!汝今日插翅难逃!”
孙观咬牙,提枪怒喝:“昌豨!汝这背信弃义的小人,安敢诈某!”
昌豨冷冷一笑:“昔日白大目火拼吾父,某便知道绿林从来便无信义二字!今日便是汝死期!”
孙观见麾下泰山贼开始慌乱,大喝道:“弟兄们,彼等不过是饥肠辘辘的羔羊,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泰山豪杰!杀!”
泰山贼众闻言,心神大定,脸上露出狞笑,扑向太平教众。
此时太平教众中,有人大喝:“弟兄们吃灵丹,为天师报仇!”
但见太平教众纷纷吃下藏着腰间的黑色药丸,仿佛真的可以刀枪不入一般,纷纷带起藏在怀中的黄巾,士气大涨,口中高喝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天师报仇!”
悍不畏死的冲向泰山贼。
两军短兵相接,血染雪谷。
第152章 泰山血战
天宝寨山隘口,王豹、孙康及众将率四千精锐疾行至此,但见信使飞马而来。
“报!都尉!大事不妙!卑职分明传信给少主内外夹击,只至泰山主峰时,便已见太平营寨,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恐是少主前去劫营。”
孙康大惊:“仲台,怎会如此鲁莽!”
王豹亦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全军急行!”
……
太平教主寨外,黄巾人潮如怒涛般翻涌。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嘶吼声震彻山谷,数千太平教众双目赤红,手中锄镐在火光中泛着寒芒,将寨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此刻却爆发出骇人的癫狂。
寨墙内,泰山贼众节节败退。
噗嗤——
秃尾蝎的腰刀捅穿一名教徒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光亮的脑门上。那教徒却狞笑着死死攥住刀刃,染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给老子松手!秃尾蝎暴喝一声,抬脚将人踹飞。
他尚未喘匀气息,忽觉脑后生风——
还吾儿命来!
一个老汉双目赤红,挥舞柴刀劈下,刀锋擦着秃尾蝎的头皮掠过,削下一片血淋淋的头皮。
娘的!短尾熊从斜里冲出,一脚将老汉踹得倒飞出去。
老汉脊背撞在寨墙上,却仍挣扎着要爬起,浑浊的老眼里燃着刻骨仇恨。
秃尾蝎摸着血流如注的头顶,声音都变了调:疯子!一群疯子!”
火光最盛处,孙观银枪如龙。
嗤——
枪尖洞穿一名教徒的咽喉,热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猩红的冰晶。孙观手腕一抖,枪杆横扫,将两名扑来的青壮打得胸骨凹陷。
他环顾四周,心头剧震。
方才还高喊着为天师报仇的教众,此刻竟都化作索命恶鬼。
有人要为父索命,有人要替子报仇;有妇人扑空,被长矛贯穿后背,仍要张开血口撕咬泰山贼的小腿。
惨叫声、嘶吼声响彻天际。
原本以为是虎入羊群的泰山贼,霎时间方寸大乱,是节节败退。
孙观见事不妙,厉声高喝:“锥形阵!随某冲出去!”
孙观的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泰山贼众如梦初醒,纷纷向孙观靠拢。数十名精锐亲卫迅速结成配合孙观形成锥尖,两个心腹护在孙观左右。
剩余头目纷纷下令其麾下聚拢,杀到孙观部两翼。
银枪所指,锋矢突进。
孙观一马当先,枪尖如毒蛇吐信,接连挑翻三名拦路的黄巾教徒。阵型所过之处,硬生生在汹涌的人潮中撕开一道缺口。
拦住他们!
太平教中一名头目厉声嘶吼,数十名青壮双目赤红,挥舞着镰刀、锄头扑来,对刺来的刀剑竟不闪不避。
一名教徒被孙观长枪贯穿腹部,却狞笑着用双手死死攥住枪杆。孙观猛力抽枪间,身后另一名教徒已高举柴刀劈下。
少主小心!
一个亲卫飞身扑来,用肩膀硬接这一刀。骨裂声中,柴刀深深嵌入肩胛,那亲卫却咬牙反手一刀,将敌人喉咙割开。
孙观见状怒吼一声,继续向前冲杀,身后一名亲卫立刻上前补位,换下受伤者。
锥形阵在癫狂的人潮中艰难推进,每前进一步,都有亲卫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远处高坡上,昌豨沂山旧部们擂鼓助阵,昌豨则是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没想到这群太平教众发起疯来,还有这等能耐,孙观,汝今日必死!”
突然,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亮起一片跳动的火光。
昌豨瞳孔骤缩,只见数百支火把如星河倾泻,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火龙。铁甲碰撞声与马蹄声交织成恐怖的韵律,越来越近。
那面猎猎作响的字大旗,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昌豨依旧心中一惊,猛地转身,对擂鼓的亲信暴喝:快!传令后阵变前阵!
战场中央,浑身浴血的孙观挑翻一个扑来的黄巾力士,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仲台莫慌!王豹来也!
这声长啸犹如一剂强心针,孙观手中长枪猛然绽放出夺目寒光。
他一个横扫千军逼退周遭敌寇,仰天长笑:弟兄们!援兵已至!
随后他枪尖倏地指向高坡,声如雷霆:泰山儿郎听令!随某凿穿敌阵,某要亲自取下昌贼首级!
这时,沂山锐卒已如洪流般撞入太平教后阵。
当先一骑白马银鞍,手中长枪一扫,划过三个黄巾军的咽喉。
在他身侧,典韦、眭固双戟如轮,文丑、孙康枪出如龙,管亥刀刃翻飞,四千锐卒如虎入羊群。
太平教后军突然大乱!
待他们冲入阵中,眼前场景却是触目惊心,这乌泱泱的黄巾军中,持械者不乏老弱妇孺,个个双目通红,如索命恶鬼。
孙康率郡兵,倒是百无禁忌的冲向孙观的位置。
王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身后众将手中兵刃也稍显迟疑。
紧接着王豹一咬牙,当即下令道:“诛杀主帅!拦路者杀无赦!”
典韦闻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挡某者死!”
随后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其余众将纷纷上前开道,大军朝着孙观方向冲去。
太平教众如疯魔般嘶吼着扑来,却挡不住这如狼似虎的猛将精兵们。
这时,眭固策马砍翻一个老者之后,握紧手中双戟,怒目圆睁,猛喝道:“昌豨小儿,让这等老弱挡在前头算甚好汉?白大目在此!有胆的出来与乃翁决一死战!”
一众泰山贼闻名纷纷转头看去,但见一人披盔戴甲,手握双戟,满身凶气,策马怒吼;他们还记得当年孙观发出的绿林帖,以及沂山白云寨的那场大火,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他就是白大目!
孙观则是冷哼一声,再次与黄巾军厮杀在一处。
山坡上的昌豨闻名,登时逆血上涌,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凶光,双手攥枪,咬牙切齿嘶吼道:“白!大!目!”
旁边沂山旧部急忙拦在昌豨身前道:“大当家不可忙着,白大目身边那几人,个个骁勇无比。”
又有一人看着战场上如同绞肉机般,朝这边冲来的四千锐卒,心惊道:“大当家撤吧!彼等援军装备精良,个个都是好手,太平教众挡不住的!”
昌豨这才定睛一看,但见持枪猛将单骑冲阵,枪锋所过,敌卒如割麦般倒下,已经与孙观汇合,泰山贼众士气高昂,直奔他杀来。
他狠狠一咬牙:“撤!”
这时,山坡上鼓声骤停,王豹猛然抬眼看到百来人要溜走,再结合孙观突杀的方位,断定那就是昌豨的位置,而且他们想逃!
于是王豹朝眭固大喊道:“眭固,昌豨要逃,继续叫阵!告诉那竖子,汝是如何阵斩昌老贼的?”
眭固心领神会,旋即喝道:“昌豨小儿!汝不是要报杀父之仇么,当年老子就是用这对戟砍下昌狨的狗头!挑着它在威慑三军!”
山坡上退走的昌豨头上青筋暴起,脚步进慢了几分。
眼看对方没有回应,眭固一手砍翻一个近身的黄巾军,一手摸出腰间一块刻有‘胜者通吃’的玉貔貅道:“认得这块玉貔貅么,汝那窝囊父亲到死还捏着!若没胆报仇,不妨认老子做义父,兴许老子心情一好便把它赏给汝,留作念想!”
昌豨闻言脚步骤停,攥枪的指节已然发白,几个心腹在旁奋力拖拽:“大当家,莫中那厮的激将法!”
昌豨连连深吸几口气,咬牙道:“走!孙康主力在此,朝梁父山——逃出泰山!”
战场中王豹眼看山坡上之人,没有丝毫回应,是闷头就走,眼中杀机闪过——此子断不可留!
于是他长枪一指道:“典韦、文丑、眭固!带上所有骑兵追杀昌豨!”
“末将领命!”三人闻言大喝一声,纵马朝山坡上的人影追去。
紧接着王豹环顾四周,高喊道:“某乃泰山郡守王豹,昌豨已逃!降者不杀!”
黄巾军闻声,行动一滞,有人开始面面相觑,但这里终究不是北海,营陵豹公之名并没有这么响亮,忽有一人怒喊道:“他们官贼勾结!父兄妻儿尽死于此,俺们焉能独活?和他们拼了!大贤良师会为俺们报仇!”
此话一出,众黄巾军再次双目涨红,齐声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杀!”
王豹此景心中发怵,直到一个亲卫为他挡下一刀,他才喃喃道:“张角!为百姓争条活路没错,但裹挟老弱妇孺上战场,汝真该死!”
随后他狠狠一咬牙:“不愿降者——杀无赦!”
不知是谁先发出第一声嘶吼,众将如负伤的狼群般扑入敌阵,这或许是一支百战之师要经过血火淬炼的原因吧。
第153章 泰山落幕
泰山山道,昌豨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息。
身后,沂山锐卒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的沂山旧部已经折损大半,每过一道山隘,便有人主动留下断后。
“大当家,快走!”一名沂山旧部勒马回身,拔出腰刀,“某替您挡一阵!”
昌豨咬牙,没有回头,只是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身后很快传来惨叫声,接着是铁蹄踏碎骨肉的闷响。
又过了半刻钟,昌豨带着仅剩的七八人,终于冲出荒道,前方就是梁父山——只要翻过这座山,便能逃出泰山。
忽而,前方山道两旁鼓声大震。
昌豨一惊,猛然勒马:“吁!”
但见黑压压的甲士从两侧上坡冒出头来,刀戟如林。
紧接着左右两边三将率领了十余人策马冲出,其中一赤面汉子大笑道:“老耿、老季,明公料事如神,果有人朝这边来了!”
正是那赤面汉子管承。
耿衍笑道:“还是条大鱼,此人便是昌豨!”
昌豨看了看身边仅剩的七八人,又眯眼看向耿衍,寒声道:“是汝!白云寨的杂碎,可敢与某决一死战!”
耿衍还未说话,季方便策马轻笑一声:“吾等可不傻,汝是自己下马收缚,还是要吾等代劳?”
这时,昌豨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却是典韦、文丑、眭固三人追来,昌豨转头看向眭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掉转马头,猛然冲向眭固,高喊道:“白大目,汝不是要单挑么,来啊!”
眭固见昌豨冲来,眼中凶光暴涨。他猛夹马腹,脚踩马镫,战马人立而起,双戟在空中划出两道寒芒。来得好!
他暴喝一声,右戟如泰山压顶般劈下,左戟却暗藏腰间,随时准备突刺。
昌豨则是枪尖直取眭固咽喉。
二马交错瞬间,金属碰撞声炸响,火星四溅。
昌豨的枪法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眭固则势大力沉,双戟轮转如风,将昌豨的攻势尽数挡下。
第十余回合后,昌豨虎口逐渐麻木,不敢硬拼再硬皮,但见长枪如毒蛇吐信,一个虚晃后突然下挑,直取眭固马腿。
眭固急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击。就这电光火石间,眭固右戟脱手飞出,如流星般砸向昌豨面门。
昌豨偏头闪避,却见眭固已趁机贴近,左手戟横扫而来。他急忙后仰,戟刃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道血线。
二马再次错蹬时,眭固突然回身一戟拍去,重重砸在昌豨背上,将他轰落马下。
昌豨在雪地上翻滚数圈,还未起身,十余甲士已持钩索一拥而上。
他暴吼一声,长枪横扫,逼退最先冲来的三人。
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被铁索缠住手脚,重重摔在雪地里。。
紧接着十余甲士手拿钩索,将其五花大绑。
其亲卫正欲上前营救,却被数十支弓弩射翻。
……
黎明前的战场,死寂如渊。
雪停了,风却更冷,卷着血腥气在尸骸间呜咽,士卒们沉默地搬运尸体,将黄巾军的尸骸堆成小山。
王豹驻马而立,靴底踩碎冻结的血冰,发出细微的脆响,眼前景象令人心颤——断枪残旗斜插在雪中,冻僵的尸骸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却瞥见囊底沾着血渍。
他忽然想起洛水畔的酒宴,那些高唱《侠客行》的游侠儿,如今二十余人已成了雪地上的尸首。
他们大多都是因为对手是老弱,一时手软,反倒丢了性命。
主公......卢桐嗓音沙哑,清点完毕,斩首……两万余,我军伤亡过半。
王豹沉默,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看到几名伤兵正被军医包扎,有人低声呻吟,有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孙康拖着染血的刀走来,面颊一道刀痕深可见骨,却浑不在意:昌豨那狗崽子呢?
典韦他们追去了。王豹抬眼望向梁父山方向,山影如巨兽匍匐,黑暗中似有火把明灭。
孙观拄着银枪踉跄走近,甲胄缝隙渗着血:这群太平教众......
众将无人应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管亥都紧抿着嘴,目光避开那些尸体。
王豹长叹一口气,心中暗忖,难怪皇甫嵩会筑京观,慈不掌兵,似这般携家五口齐上战场,一旦交战,便再无劝降可能。
随后他转移话题,扶住孙观道:“此次皆某误判,才让仲台身处险地,某之过也。”
孙观摇头苦笑道:“非文彰兄之过,皆是某轻敌大意,若非文彰兄及时前来,吾命休矣。”
这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王豹等人转头看去,但见眭固众将归来。
少顷,面如死灰的昌豨,被推到王豹等人面前。
孙观此战麾下两千泰山贼不到五百人,早已压制不住怒火,弃了长枪,狠狠一脚将昌豨踹翻在地,咬牙切齿恨声道:“汝这贼子害某千余兄弟性命,不将汝千刀万剐,难消某心头之恨!”
卢桐见状,环顾管亥和游侠儿们低落的神色,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拱手对王豹朗声道:“主公!此人以父老为盾,以妇孺为刃,使吾等兄弟不得不挥刀向苍生,今日惨剧,皆此人之过也!似这等丧尽天良之辈,臣请立斩不赦!”
这清朗之声传遍四野,众将闻言,原本涣散的眼神中浮现出一股怒意,纷纷拔刀指向昌豨,卢桐说的不错,若非昌豨裹挟老弱与他们交战,他们岂会造下如此杀孽?
王豹一怔,看了看卢桐,又环顾四周,登时明白其意,于是缓缓抬眼看向昌豨,冷声道:“拖出去,斩!用他的人头,祭奠今日无辜受害者!”
“诺!”
昌豨被按跪在雪地上时,忽然想通了什么,恶狠狠盯向王豹,突然嘶声大笑:“好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白大目身后之人,原来是汝这狗官!”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头颅滚落时,嘴角仍挂着狰狞的笑。
随后王豹深吸一口气:“孙都尉,将黄巾军尸首焚毁,咱们的兄弟带回厚葬。”
孙康抱拳道:“末将领命!”
紧接着,王豹看向众将又道:“好生抚恤各部弟兄伤亡家属,莫惜黄白之物,郡兵从府库开支,其余兵马到营陵府中报账。”
众将拱手应诺。
最后王豹看向管承和季方:“大乱将起,汝二人暂时不必回东莱,与白云寨兵合一处,操练战阵,传令徐猛,守好东莱。”
……
第154章 平东将军
光和七年,二月,皇城上空,阴云低垂,惊蛰雷动。
朱雀阙下,一具残肢体遍地,鲜血浸透青石御道,蜿蜒如蛇,那颗高悬阙门的头颅,怒目圆睁。
唐周叛徒告密,太平道大方马元义,功败垂成,至死未瞑。
五马奔驰前,他嘶吼的“苍天已死”尚未传遍洛阳,便已化作一缕冤魂,飘荡在皇城的飞檐斗拱之间。
然而,杀戮未能止息风暴,反倒成了燎原之势,司隶校尉的缇骑四出,马蹄踏碎长街上的寒霜。
北邙山下的乱葬岗,数日间新添千余具尸骸,有额涂黄巾的太平信徒,有高诵经文的游方道人,亦有被错认为妖党的无辜黔首。血水渗入冻土,将洛阳的初春染成暗红。
钜鹿张角仓促起事,号‘天公将军’!
一个月内,大汉境内,七州二十五郡发生战事,黄巾军势如破竹,州郡失守、吏士逃亡,震动京都。
尚书台的铜灯昼夜不熄,案牍堆积如山,各州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冀州钜鹿,张角三兄弟已聚十万之众,头缠黄巾,执耒耜为兵;
豫州颍川,波才率众攻破郡狱,释放囚徒,火光映红汝水;
荆州南阳,张曼成斩太守褚贡,悬其首于城门,高树“黄天”大旗……
天下并起,山河震动。
灵帝怒出裸泳馆,拜何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于都亭,拱卫京师。又于函谷、大谷等七处京都关口,设都尉驻防。
灵帝诏令,遍传十三州,命各州郡准备作战、训练士兵、整点武器、召集义军。解除党锢,诏九江郡守卢植、北地郡守皇甫嵩、交州刺史朱儁入洛。
天下英雄蠢蠢欲动,大风骤起!
各地还在如火如荼练兵时,洛阳五官中郎将府已经收到一封捷报。
堂上董重手里捏着战报和礼单,猛然起身,眉头紧皱:“非某信不过文彰,只是此事万不能作假,某且问你,文彰当真已率郡兵大破泰山黄巾军?”
堂下面不改色,周伯拱手一礼,捧起地上两个木匣:“禀将军,千真万确,吾家郎君已于泰山斩敌万余,泰山黄巾军贼首程舟、昌豨人头在此。”
董重眯了眯眼,见周伯神情不似作伪,于是哈哈笑道:“文彰果是豪杰也!不知文彰此次讨何封赏?”
周伯再拜道:“吾家郎君只求为陛下分忧,欲请杂号将军领兵东征,为陛下平定青州黄巾军。”
……
东莱,腄县,伏氏盐业。
美妇人听完青衣婢女打探来的天子诏令,美眸中亦是震惊之色:“难怪管承、季方两个月前挥师入沂山,八成是去泰山郡会师了,这王二郎从上柳亭到营陵县,一直想方设法控制青壮,吾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看来,难道早就算到了今日?”
青衣婢女瞪大双眼道:“夫人是不是多虑了?王二郎可是三年前就在招募乡勇,若当真如此,他岂不是有神鬼莫测之能?”
旁边曲三娘闻言一惊:“夫人,吾等是否要撤出螯矶岛?”
美妇人定了定心神,叹气道:“打都打了,此时撤出也无济于事,先派人送封信去给他吧,就说是黄巾军强占螯矶岛,吾等夺回,暂时帮他驻守。”
……
荆州南阳郡,西鄂县。
两个前来此处游学的儒生,庐中对坐。
其中一人脸上尽是叹服:“叔治兄,今日吾对令弟诚服之至也。”
此人正是来此游学的孙乾,而与他对坐的竟是王豹的堂兄王修。
只见王修闻言笑道:“公佑何出此言,莫非是指文彰出任泰山郡守之事?”
孙乾摇头感慨道:“三年前,吾奉师君命游学荆襄,临别之际。文彰曾言天象异变,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北方必生大乱,如今果真应验,真天人也!”
王修旋即笑道:“文彰的观天之术颇为独到,昔日文彰屯粮时,便是以天象断言,北方必有旱蝗之灾。”
……
数日后,北海相府,秦周案几上,一份诏书上面赫然写着——
“制诏:泰山郡守王豹,忠亮笃诚,义勇兼资,亲率郡兵,奋雷霆之威,斩敌万余级,枭二酋之首,克复郡境,功着旗常。赐爵五大夫,麾下众将爵加一等。
朕惟青州贼寇为患,海岱犹惊。赐王豹为平东将军,假节,督青州讨贼事。赐斧钺一具,赤帻皂铠,并钱百万、帛五百匹,以旌殊绩。整六郡国之锐,扬朝廷之威,务在荡涤妖氛,绥靖黎庶。若克全功,朕不吝封赏。”
北海相秦周、长史孔礼久坐不语,朝廷诏书今日刚到,奏报声便已频频不断。
“报!营陵县尉驷勋及七乡游缴挂印辞官,声称奉诏讨贼,率营陵县三千乡勇,前往投奔平东将军。”
“报!平寿县徭役卒史张伯,称奉诏讨贼,率一千徭役,前往投奔平东将军。”
“报!安丘县徭役卒史吕峥……”
一日之内,北海治下十八县中,又十二县的乡勇、徭役相继奔投,合计一万五千余人。
更有二人治下县令来报,数县豪强聚庄客亦往之。
但见孔礼胡须抽动——想起三年前,王豹不顾所有人劝阻,携礼上门非要买亭长一职,上任后又想方设法控制乡勇,直到做了县令,仍对招兵买马情有独钟,
秦周对王豹东莱藏兵之事,更是心知肚明,口中喃喃道:“这王二郎莫非早就知道天下要乱?”
忽而,都尉武国安匆匆而至:“禀府君,平东将军假节调末将及两千北海郡兵,布控北海防区,严防黄巾军入境北海,望府君赐下虎符。”
王豹这手越级下令,让秦周脸上有些挂不住道:“他要如何布控?”
武国安抱拳乃道:“平东将军令末将严防济南国、齐国,以及幽州渤海郡,徐州琅琊郡黄巾军入境,在边境要地设烽燧、游骑,监控黄巾军动向;在剧县、益县、平昌等六县各驻军五百人,扼守各方要道。此外,平东将军还要调北海两百骑兵,三内日前往泰山会师。”
秦周闻言脸色虽然难看,但只得无奈交出虎符,毕竟‘假节’二字,就是借天子权柄,可斩违令郡守。
……
东莱郡府。
“报!府君!平东将军传令,命将东莱水师至曲成,与义军徐猛会师,封锁东莱所有港口,严防其他郡国黄巾军,走水路流窜入境。此外,还要调东莱郡两百骑兵,五日内前往泰山会师。”
东莱郡守李进冷笑道:“呵,海寇徐猛摇身一变成义军!吾等反而要听一个海寇调遣。”
传令兵迟疑道:“府君,吾等如何是好?”
李进深吸一口,瞪他一眼,掏出虎符道:“王二郎手里有天子权柄,还能如何?命邹都尉率东莱水师前往曲成!”
第155章 战略部署
泰山郡府。
听事堂中,本该是王豹高居主座,此时却全然不见其踪。
主座上堆积如山的政务,竟是新任功曹全权处理,在场汇报诸事的众曹署官吏都知道,此人唤做管宁,与新任王府君同出郑门,乃是王府君最信任之‘心腹’。
自天子诏传至泰山郡,王豹便把政务全部丢给了管宁,并让文丑和管亥奉诏前往各乡县征兵。
而他自己则和卢桐,以及管承、季方等诸将躲进了郡守府中,整日商讨行军路线和作战计划。
郡守府的正堂,案几、坐席早已搬出,取而代之的是青州两郡两国的地形沙盘,四壁挂着地图。
从地图上行军路线不难看出,王豹等人所定的战略为先从西北济南国进军,以雷霆之势,切断青州与黄河以北的联系。
平定济南国,分兵据守黄河天堑,严防北方黄巾军南下,主力则进军乐安郡,再南下平定齐国,最后才挥师北上征讨平原郡贼寇。
而西边泰山郡、南面北海国则在各关隘,布控兵力阻断退路,乃是典型的关门打狗战术。
当然这套战术,是王豹根据史料记载,笃定张角主力会直接进攻司隶,而不会选择先站稳青、幽、并三州。
王豹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旗,轻吐一口气,随后皱眉道:“如今粮草调度,临时粮仓位置和行军路线已然规划妥当,说说如何平定济南国吧——”
随后他指着沙盘上张字黄旗道:“这张翼虽与某有旧,然上月某已让周朗在各部黄巾军中散播营陵豹公仁德之名,收效甚微。大贤良师一日不死,彼等仇视官府之心便一日不消,劝降可以尝试,但是不必报太大希望,诸君以为当如何用兵?”
众将闻言沉吟半晌,季方率先指向黄旗兵力密集区道:“从其兵力部署来看,这张翼倒是几分门道,其主力主要分布于祝阿县济水沿岸和台县莱芜谷地——
说话间他指向泰山南麓道:“这莱芜谷地处泰山北麓,进可直逼青州腹地;退则迅速流窜入泰山。强攻此地,一旦其逃入泰山,吾等短时间内只怕无法剿灭;”
说罢,他指向济水沿岸:“而这济水沿岸则更像是前沿补给,即可源源不断给冀州张角送去粮草,又可取得冀州、幽州粮草,与莱芜谷地互为犄角;故此末将以为张翼决不会轻易放弃前沿补给,可采用围点打援的策略。”
管承点头认同道:“吾等东莱兵马,尤善水战,如今冰雪已融,末将和老季率只需本部三千水军回东莱取战船,从渤海入黄河,十五日内即可封锁黄河、济水,断其粮道,既防止其北上逃窜,又阻张角南下增援。若能围困祝阿部,诱出台县黄巾军军,可令济南相率郡兵抢占台县部老巢,再咬死援军尾巴,与吾等聚歼济南国黄巾军主力!”
眭固闻言不满道:“照老管汝这说法,某和老耿的沂山军尤善山地战,吾等亦可封锁泰山,为何不围台县部?”
耿衍旁边瞪眼道:“汝少打岔,如不先占黄河天堑,一旦冀、幽两地来援,吾等只怕要和张角主力作战了。”
眭固悻悻然作罢,众将一致同意围祝阿县。
王豹仔细看了看沙盘,又合计了下兵力,摇头道:“此计可行,然围困祝阿部,兵力略显不足,不如管承、季方封锁水道,某和众位将军率主力夺下西北碻磝津、东北历城塞,呈两面夹击之势,威逼祝阿部,佯做强攻,实劫粮道,留条中间的茌平道给守军求援。一则设伏歼灭台县部援军,二则令祝阿部兵粮寸断,以便劝降。”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明公英明。”
紧接着王豹指向两处中间:“其援兵可走两条路,东路淄水河谷,地面开阔,适合骑兵或弓弩手,暂定由祭彤、孙观的骑兵和徭役组成的弓弩手可再次伏击;西路山地狭窄,适合埋伏步兵,可滚木礌石阻击,便暂定由子延和眭固,率沂山军在此伏击。”
“诺!”
这时,卢桐突然拱手,开口道:“主公,桐以为攻心为上,桐有一计可乱其军心。”
王豹闻言喜道:“计将安出?”
卢桐笑道:“彼等皆是走投无路的黎元,主公即已传豹公美名,待吾等封锁住祝阿部后,主公不妨再传入一道赦免令——凡归顺朝廷者免罪,主公还会向其分配朝廷假田、黍种及撑到秋收的粮食,五月在即,且莫误了播种时辰。”
王豹闻言抚掌而笑:“好个五月在即!彼等之中,多数伺候农田半生,‘五月’二字只怕比吾等兵戈更有杀伤力,先生果然深谙人心!”
济南战术大致确定后,王豹看向地图道:“周朗!诸事已定,三月五日应可以全部会师,各部磨合操练十日后,吾等便兵发济南国,汝速遣两路传令兵持某将令,一路前往齐国,令齐国郡兵死守广县、临淄,切断齐与济南的通道,阻敌增援;一路往乐安郡,令乐安郡兵扼守临济、博昌,切断乐安与济南的通道,阻敌增援——”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道冷意:“告诉二位守相,其他县丢了,某大军一至,自会剿灭,这两县若是失守,休怪某军法无情!”
周朗闻言拱手应诺。
这时,忽然正堂外传来阿黍的声音:“王君!门外有两位豪杰求见,为首之人自称平阳县豪右鲍信,奉诏率千余义军前来投奔!”
王豹闻言,登时两眼放光,放声大笑:“快请……不!吾等亲自去迎!诸君,随某去见见真正的泰山豪杰!”
少顷,王豹率府中众将冲出府门,但见门外站着两个壮汉,为首一人身高八尺,肩宽背阔,行似虎踞,方脸阔额,眉如折剑,见王豹出迎,脸上立刻浮现爽朗的笑意,拱手见礼:“平阳县豪右鲍信,见过王府君,鲍久仰府君侠名,今日特来相投。”
王豹拱手还礼,朗声笑道:“某亦久闻泰山鲍氏有烈弓震兖州的美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鲍君率义军来投,实乃朝廷之幸。”
鲍信仰头大笑:“哈哈!府君过誉!”
这时,王豹带着几分期待与激动,目光看向其身旁那人,但见此人身高七尺五寸,骨架精瘦却筋肉虬结,长脸窄颌,倒显几分沉毅寡言。
王豹率先拱手道:“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那汉子肃容拱手还礼道:“钜平县于禁,见过王府君!”
王豹大喜,果然是他!时之良将,五子为先,于禁最号毅重,遭逢霖雨,惜败云长,不为耻也!
于是他连忙上前拽住二人双臂,就往府中领,口中大笑道:“今与二位豪杰相识,人生之大幸也!阿黍!上酒上肉,今日吾等要与两位豪杰不醉不归!”
第156章 众将归位
十五日后,奉高城外二十里,旌旗猎猎,战鼓如雷。
泰山脚下,连绵十里的军营如铁甲洪流,刀戟如林,战马嘶鸣。
各路兵马早已百川归海般汇聚于此,营帐如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中军校场上,黑压压一片:
原祭彤率领的府中三百银甲骑,以及北海、东莱、泰山三郡抽调的七百余黑骑,以及孙观麾下五十轻骑混编成营,列与阵前。此次出征交由孙观和祭彤率领。
自箕乡调来的三千乡勇列阵于校场东面,这群乡勇算是王豹跟王豹最早的几支部队之一,操练近两年,路过营陵县城时,又在王豹府中领到了百锻鱼鳞甲和精良刀枪,称之为精锐毫不为过。此次出征由管亥和文丑率领。
沂山部两千六百精锐列阵西面,原本就日夜操练两年,他们中部分经历泰山血战,如今目光如炬,杀气内敛,身上鱼鳞甲在春日下闪闪发亮。此次出征由眭固和耿衍率领。
沂山部后方是千余桀骜不逊的泰山贼,身上清一色郡兵制式装备,此次出征由吴敦率领。
营陵县集结的一万两千四百徭役列阵与校场中央,在修水利时隔三差五操练约一年,近四个月来却是日夜操练,已显露出森严军容,不算精锐,但也胜于黄巾力士,可堪一战。此次出征由王豹亲自率领,张伯、周亢、吕峥、韩飞、淳于奋等人为副将各领两千人马。
点将台下方则是有典韦带领的五十余游侠儿,在郡守府与王豹同吃同睡三月,由典韦亲自操练,已然成了王豹的贴身护卫,亦着鱼鳞甲。
他们身边还站着秦弘和其带来的十余庄客,原本王豹是不准备带他的,这厮舔着脸死活要跟来,言上回泰山剿贼就没带他。
无奈之下,咱豹只能把他放亲兵营,毕竟咱豹望着这乌泱泱的大军,觉得自己大抵是不会冲锋陷阵了,在亲兵营反而安全些,省的这公子哥要是出了事儿,秦周这老家伙要跟咱豹拼命。
上述合计两万人,其中骑兵千余,精锐步兵六千余,可战之兵一万二千余。再加上尚未抵达的管承、季方麾下三千水军,便是此次出征济南国的全部人马。
咱豹也是从未打过这种富裕仗,嗯……两万三打四万,优势在我!
至于文丑、管亥与泰山郡各县新募的四千壮士,以及泰山、北海、东莱三处奉诏而来豪强们的两万余庄,则列于南面,这群庄客虽说是身强力壮,但终究未经系统化训练,王豹令鲍信、于禁、驷勋三人,各领八千暂留于泰山郡操练。
至于孙康的泰山郡兵,则不参与此次东征,留在泰山郡布防,以免兖州其他郡国、以及徐州的黄巾军趁虚而入。
王豹负手立于点将台,一声令下后,鼓角声震彻云霄,校场之中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动地。
只见三千箕乡精锐在文丑的号令下,迅速变换阵型。
前排刀盾手地一声蹲伏,铁盾相连如铜墙铁壁,长矛自缝隙间森然刺出。后排弓弩手张弦搭箭,箭雨如蝗,精准地落在百步外的草靶上,箭矢入木之声不绝于耳。
变阵!管亥一声暴喝,令旗翻飞。阵型顿时如流水般分开,中军长矛手踏步上前,枪锋所指之处,杀气凛然。这支操练两年的精锐,动作整齐划一,俨然已成铁血之师。
西面校场,耿衍正亲自督导沂山部操演。两千五百老兵分成三队,轮番演练攻守转换。眭固手持双戟,在阵前来回巡视,不时厉声喝斥:第二队慢了!重来!。
尽管老兵们汗流浃背,但都是被两老粗踹过屁股的,不敢有怨言,铠甲碰撞声铿锵有力。
一万二千徭役兵,身着郡兵只是的犀牛甲,原本就在各副将麾下操练日夜四月,亦是井然有序,趋之如臂。
千骑精兵的操演才是最为壮观,但见千骑如狂风般掠过校场,在疾驰中变换锋矢阵型,弓弩齐射后,迅速拔刀冲杀,马蹄声如雷,尘土漫天。
王豹微微颔首,转头对身旁的卢桐道:看来磨合得不错。
卢桐笑道:主公深谋远虑,各部早已操练多时,如今稍加磨合便已渐成一体。只是那些豪强部曲还需时日。
说话间,他望向校场南面,那里的两万新兵,正在鲍信、于禁、驷勋指挥下,笨拙地练习基本阵型,但不难看出他们此时心气尚高,一个个提拔的腰杆全是对建功立业着渴望。
王豹无奈摇头道:“此次出征济南国就不带他们了,混编在精锐中,反而添乱。只能指望他们在一个月内看懂旗语,学会配合,待吾等平定济南国后,在上战场吧。”
卢桐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道:“主公所言极是,桐能看出,主公对鲍于二人青眼有加。于禁尚好,虽有几分傲骨,但假以时日,主公定可以诚心换其真心。然那鲍信……臣已派人前往平阳打探,此人素怀大志,治身至俭,居无馀财,然待人慷慨,厚养庄客,颇受泰山豪右拥戴,此等人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说到这,卢桐有些欲言又止。
王豹闻言一怔,卢桐洞察人心的本事,非常人能及啊。
紧接着,他饶有兴致的看向卢桐:“先生但说无妨。”
卢桐闻言压低声音道:“今主公将数千泰山豪右义军交于此人之手,桐以为不可不防,可需要安插几名心腹在其身边?”
王豹微微摇头,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平了黄巾军,这等临时组建的义军,左右不会落入吾等之手,不如卖与他作人情。况先生只见彼为潜龙,却不见其家本修儒,宽厚待人,乃信义之士也!今日某以诚心结交,他日彼为一方诸侯,也有结盟契机——”
随后他看着这数万大军,生出一股豪气,负手而立道:“放眼天下英雄者,皆野性难驯之辈,然以利相驱,便可为我所用,有此契机足以!”
卢桐敏锐的捕捉到王豹对未来的预判,脸上带上一丝震惊之色道:“一方诸侯……主公之意,此乱过后,天下将……复归周制?”
“此乱之后,倒还不至于……”王豹扬起嘴角,见卢桐面露疑惑之色,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神秘道:“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卢桐思索片刻后,眼神闪过一丝异彩,拱手低声道:“主公明见万里,难怪主公不下令赶制初代郑工炮,桐拜服之至。”
王豹正要低调两句时,忽而余光瞥见汶水东面开来一支走舸,但见管承站于船头。
于是他指向管承的方向笑道:“将来之事,暂不急谋划。管承即来,看来水军已就位,明日吾等便可出兵!”
少顷,走舸靠岸,管承带着个黑衣女子,快步入营,登上点将台,但见管承单膝跪地抱拳:末将拜见明公!吾等水军已部署完毕,只待明公一声令下,吾等便夺下渡口,封锁河道。
“善!此战汝等水军当算首功!”王豹大喜,将管承扶起,随后扫了一眼看向他身后的女子道:“这位是?”
但见那女子盈盈一礼:“妾身海猫帮曲三娘,奉吾家夫人之命,特来拜见平东将军。”
管承神色不善的看了曲三娘一眼,道:“明公,此次回去取战船,才知彼等趁某不在东莱,将螯矶岛占了去,毫无江湖道义。”
曲三娘幽怨的看他一眼道:“管当家不帮妾身在将军面前美言也就算了,怎的还颠倒是非?”
管承虎目一瞪:“汝那套说辞欲哄谁?明公早把青州境内黄巾军查的清清楚楚!”
王豹听完这只言片语,猜到了七八分,于是嘴角微扬道:“照此说来,是黄巾军先夺了螯矶岛,尔等将其从黄巾军手中又夺回?”
曲三娘拱手呈上一张绢布:“将军明鉴!”
王豹接过绢布,扫了一眼,依旧花里胡哨——天下扰攘,岛孤兵寡。暂栖礁石,非为鹊巢。代守明月,同御寒潮。将军旌至,海雾当消。愿献白贝,缀君弓绡。
嗯……讲人话就是,只是帮代守备,等你们凯旋就奉还。
于是王豹轻笑一声道:“老管说的不错,尔等这套说辞,留着哄鬼去吧。回去告诉汝家夫人,某会让徐猛派兵接管螯矶岛——”
随后他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道杀气:“尔等这般反复无常,是不是该给某个交待?”
曲三娘闻言微微发怵,强撑笑意道:“将……将军,误会了……”
王豹冷哼一声道:“回去告诉汝家夫人,本将军正缺兵马,汝等麾下的五百水军,本将军征用了!让她派人将水军守备乐安郡临济县黄河渡口,阻挡乐安黄巾军从水路入济南,如若不然——”
王豹抬手指向校场中大军:“待某剿灭了青州黄巾军,便率这大军前往东莱,且看尔等是否和黄巾军勾结!”
曲三娘看向校场中乌泱泱的大军脸色顿白。
……
于此同时,东莱黄县,县城中央,一处新宅门外甲士林立。
两名侍女搀着太史老夫人缓步入内,但见屋内窗明几净,陈设井然。檀木几案上茶具莹润,锦缎帷帐低垂;西墙边粟米满仓,东厢里细软齐备。
三人身后还跟着个披盔戴甲的莽夫,不是徐猛又是何人?
但见他恭敬抱拳道:“如今天下大乱,乡亭不好防备,只得委屈老夫人在此住上一段时间。”
老夫人微微叹气,颔首道:“有劳徐将军带老身向文彰道谢,他有心了。”
……
东莱高密县,郑府门前同样甲士林立。
一个童子亦领着个披盔戴甲的莽夫进入兰台,但见一须发花白的老儒,莽夫规规矩矩抱拳一礼:“末将尹礼拜见郑君,如今天下大乱,某奉明公之命,率麾下前来护卫。”
老儒生先是抬头望向西面的天空,随后拱手道:“有劳尹将军。”
……
北海营陵县,两间清幽雅居外亦如此,陈牧率县兵在此拱卫。
第157章 兵发济南
光和七年,三月,济南国。
自张角起事,青州震动。济南国黄巾军首领道医张翼,以数年间在济南国行医救人,得教众拥护,振臂一呼,济南国九千户黎元揭竿而起,冲击豪强坞堡,劫其屯粮。
起初,济南国豪右尚能据坞堡自守,然黄巾军以火攻破之。
每逢夜半风起,数十壮汉扛着浸油的枯树干,顶着箭雨冲到坞堡门前。火把一掷,烈焰顿时吞没门墙。浓烟顺着门缝灌入,守军烟熏之际,黄巾军抡铁斧破门而入。
粮仓被劫,妇孺哭嚎,男者降则充军,拒者枭首悬于门墙。
旬月之间,济南国北部豪强坞堡十去六七,余者或举族南逃,或献粮乞降。
其间四万之众黄巾军,亦在强攻豪强坞堡过程中,死伤数千余,其中多是老弱,然降者则多是青壮。
兵稍精,粮稍足,张翼又使教众分据莱芜谷地与济水沿岸,攻城掠地。
台县之役,黄巾军先使信徒混入城中。三更时分,内应开启西门,数千黄巾军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巷战半日即告溃败。县令率佐吏而逃,府库钱粮尽为所得。
祝阿之战,黄巾军连攻三日不克,后得当地猎户献策,以醋浇淋城墙薄弱处。待夯土松软,以铁锹掘之,终破城而入。县尉率残兵死守粮仓,终因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至此,黄巾军以两城为据,四出劫掠,豪强或逃或降,城破后,张翼未屠城,反开仓放粮,收拢流民,声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从者甚众。
济南相刘淳得平东将军将令退守历城,招募义军,厉兵秣马,以待军令。
渠帅张翼亲率两万之众坐镇台城,麾下小帅裴福率万余众据守祝阿城,余者劫掠四方。
这天,台县县廷,身着杏黄道袍的张翼高居主座,刚下令将一批粮草运往冀州,供天公将军兵伐司隶,济南粮草眼看要捉襟见肘。
于是召集麾下头目商讨如何攻克历城,抢夺粮仓,就在众人商讨激烈时,一斥候忽然闯入。
“报!渠帅大事不妙,牟县暗哨来报,贼军官王豹率五万大军东征,现已过牟县,朝吾等而来!”
众头目大惊失色,但见张翼闻名,先是暗叹一口气,随后捋须笑道:“慌什么?那王豹不过是个郡守,麾下最多四千郡兵,伪帝授其平东将军号不足半月,只怕他连万余人都凑不出,又何来五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众头目闻言恍然大悟,其中一个唤做李黑壮汉怒骂道:“狗官端是阴险!竟敢诈爷爷!”
张翼见众人稳住心神,这才又看向斥候问道:“天公将军要的粮草可运出了?”
“回渠帅,已经出城,想必申时便能到阿祝城,今夜就能装船。”
张翼闻言含额,随后看向众头目道:“那王豹虽是虚张声势,但其能率区区数千郡兵败泰山程渠帅,足见此人不凡,贫道曾与其接触过,传言不假,此人即有宽仁之德,又对吾教《太平经》颇有见解,贫道欲将其生擒,劝其归降辅佐天公将军立不世之功,众位以为如何?”
这时,一个唤作朱佑的头目言道:“渠帅所言极是,某亦听闻营陵豹公之名,传言去岁大疫,其在营陵以吾教符水救治苍生,乃是与吾教有缘之人。”
李黑闻言似乎想起了最近听说的传言,点头道:“俺也听说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那狗官率郡兵而来,俺们如何生擒?”
张翼扶须而笑:“传言不假,那符水之法便是贫道授予他的,至于生擒——”
只见他在案几上先倒扣两个茶碗,形如两座小山,笑道:“众位弟兄且看,从牟县来此必经淄川,淄川以西乃是峡谷地带,两侧山体夹峙,山道狭窄,那王豹率大军而来,其后必有辎重。吾等在此先埋伏一支人马,待其大军通过后,立刻出击焚其粮草,据守要道,断其退路。”
紧接着,他摆弄另一个茶碗道:“出了这峡谷地带乃是丘陵区,那里地势虽不高,然山道曲折,茂林丛生,极易藏兵,吾与众弟兄在此埋伏万余人马,但见西面火起,全军杀出,将其困毙,必能生擒王豹。”
众头目闻言连连称赞:“渠帅妙计!”
张翼见状捋了捋胡须道:“既如此,李黑、朱佑、吴田、郑三听令!令汝四个各领两千五百人马,随某埋伏于丘陵区;赵苗率一千力士藏匿于峡谷,切记不可惊动王豹,待他大军通过之后,立刻杀出焚其粮草。”
众头目拱手应诺。
殊不知,咱豹亲率张伯、周亢、吕峥、韩飞、淳于奋等将及其麾下一万二千徭役兵一路缓行,招摇过境,直至申时才至淄川,于城外扎营,埋锅造饭。
中军大帐中,众人聊起当初箕乡诛张圭之事,连连发出爽朗的笑声。
阿丑感慨道:“若非天降明公于箕乡,吾等或死于此乱之中。”
周亢还是和当年一样的脾气,笑道:“死于此乱不见得,不过吾等弟兄只怕会跟着黄巾军一道,一把火烧了那群豪右的坞堡。”
吕峥调笑道:“吾等几人都可能被黄巾军哄赚,唯独汝绝不可能,只怕还会给一家豪强当护卫哩。”
韩飞几人闻言纷纷大笑,周亢竟出人意料的没有和他斗嘴,反而老脸一红。
王豹见他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登时来了兴致:“哦?这话怎么讲?”
韩飞笑道:“明公有所不知,去岁阿亢带几个徭役入山打猎,救下了在山中迷路的高氏贵女,后来是茶饭不思,有事没事儿就去高氏门前转悠。”
只听韩飞把‘贵女’二字咬的极重,周亢恼羞成怒:“去去去!在明公面前说这些作甚?”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随后打听道:“阿亢,那高氏女可曾婚配?”
淳于奋憋笑道:“回明公,这厮托某打听了,那女子未曾婚配。”
王豹笑道:“既如此,等吾等打完此仗,某便帮汝提亲。”
周亢闻言一怔,旋即喜道:“明公此话当真?”
众人闻言放声大笑,王豹亦笑道:“某何时骗过你。”
就在众人调笑时,但见秦弘掀帘而入,脸上愤愤然道:“好啊!汝等在此叙旧,竟不叫某!”
众人一怔,王豹也不怪他无礼,笑道:“世容兄且入席,吾等箕乡旧友多年不见,正好趁今日畅谈一番。”
秦弘也不见外,当即入席,随后便道:“文彰,汝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一路缓行也就罢了,眼看就要到台县了,吾等为何趁夜杀过去,怎还在此安营扎寨?”
王豹闻言笑道:“此去台县,需过一处峡谷,出了峡谷便是茂林,极适合藏兵,世容兄若是黄巾军,得知某带大军招摇过境,直奔台县,当如何用兵?”
秦弘恍然,旋即道:“自然是在峡谷,亦或茂林设伏——”
随后他疑惑道:“那吾等为何还要走这条道?”
王豹闻言嘴角轻扬,旁边卢桐笑道:“秦郎君有所不知,主公这是效当年淮阴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秦弘恍然道:“难怪不见文丑、管亥他们,某还有一处不解,下令增建营帐是为了虚张声势,可为何又要减灶用大锅造饭,吾等不该增灶吗?”
王豹与卢桐相视而笑。
“世容兄稍安勿躁,今夜便知分晓!”
第158章 夜袭伏杀
亥时,随着最后一丝余晖,衔山而没,淄川与台县间的丘陵地带逐渐被夜幕笼罩。
埋伏在此黄巾军早已饥肠辘辘。
头目李黑再也忍不住,道:“渠帅,这都埋伏半日了,半个人影都不见,那王豹不会是绕道了吧?”
张翼眉头紧皱:“李兄弟再忍耐片刻,待斥候归来自有分晓。”
少顷,但见一个约十二岁的少年飞奔过峡谷,钻入密林。
“报!渠帅,贼官兵约在临川城外,扎了好大一片营地,正埋锅造饭哩!”
张翼闻言道:“可按贫道教汝的办法,数了营帐数和炊烟数量?”
少年摇头道:“营帐太多,俺数不清,但是俺看到有两座大营,大营周围还有八座小营。但只有北边的大营有炊烟,其余都没有,不过——”
少年脸上露出惭愧之色:“炊烟股也很多,俺数不清,少说也有百来股。”
头目朱佑闻言吃了一惊道:“两座大营,八座小营!莫非那王豹小儿真带了五万大军?”
张翼捋须笑道:“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只有一座大营中有炊烟,便说明最多只有两万——”
说话间,他看向少年又问道:“那大营中的炊烟是密集,还是稀疏?是集中于一角,还是遍地都是?”
那少年不假思索答道:“回渠帅,东西南北角均无炊烟,只有大营中央有,不密集,约二十步有一股。”
张翼抚掌而笑:“王豹小儿所率兵马不过四五千人而已,那厮应是遣人探查过此地地形,料到吾等可能设伏,不敢走夜路,故在临川城外扎营,欲待明日斥候搜山之后方敢前行。”
头目吴田闻言皱眉道:“渠帅,吾等莫非要埋伏至明日?况那厮若派斥候搜山,吾等岂不是白白在此受罪?”
张翼笑道:“通知弟兄们埋锅造饭,吃饱喝足后,准备夜袭,纵使其麾下郡兵装备再精良,吾等占尽人数优势,又是趁夜袭杀,必能大败贼官军!”
众头目闻言连连称赞:“渠帅妙计!”
丑时,临川城外,十座营地灯球火把,似乎要把天空照亮。
站在远处峡谷高处的张翼及众黄巾军头目,清晰可见北大营外三支巡逻队来回游走,而南边大营则只有一支巡逻队,另外八座小营外只有零星几人把守在营帐外。
但见张翼捋须而笑,低声道:“王豹小儿倒是谨慎,竟还在各处营寨都放了岗哨,可惜兵马不足,终究是装不像,李黑、朱佑,汝二人随贫道率两千五白力士直取北大营中军大帐,务必生擒王豹!吴田、郑三,各领两千五百老卒,分袭左右两翼,先焚其辎重,再合围中军大帐!传令!吃灵丹喝符水!”
众头目狞笑应诺。
少顷,万余黄巾军如潮水般涌向从峡谷涌入荒原,张翼高坐马背,亲率中军压阵,杏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毕竟是上万大军,再如何潜行,终究压不住脚步声,只是行至两百步开外,营中巡逻岗哨便已发现其踪迹。
“敌袭!”
随着一声呐喊声打破夜色宁静,巡逻岗哨们纷纷冲入大营中连声大喊:“将军!敌袭!黄巾军来夜袭啦!”
张翼见状立刻大喝一声:“弟兄们,杀!”
话音刚落,万人火把点燃,如潮水般涌向大营,嘶吼着冲向大营,灵丹下肚,喊杀声震彻夜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杀!”
远在临川县城中熟睡的百姓猛然惊醒,以为黄巾军前来攻打临川城,纷纷从被窝中窜起,关紧门窗。
霎那间,李黑、朱佑一马当先,已率数千黄巾军便已冲入北军大寨,但见大营中回荡着三队岗哨焦急的大喊声,却无一人出帐,二人顿感不妙:“退!”
率先冲入大营的数千力士闻声立刻掉头往营外退。
营外张翼也是幡然醒悟,高喝道:“快撤!中计了!”
然而营外万余的喊杀声中,他的厉喝声很快就被淹没,冲至营门口的黄巾军,与想退出的力士登时撞到一处,才听到后军齐声大喊:“撤!渠帅下令撤退!”
这时,南大营和几座小营中鼓声擂动,无数人影从帐中冲出,个个披盔戴甲,手中弓弩早已上弦,几声急促的骨哨声响起。
“放!”
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自营中抛射而出,倾泻而下,冲在还未入营的黄巾军,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吴田肩膀中箭,怒骂一声:“狗官军!”
他一把折断箭杆,高举砍刀吼道:“弟兄们,他们在小营,冲进去!杀光他们!”
旁边的头目郑三一把将其揪住喝道:“混帐!莫瞎指挥!举盾,弟兄们举盾!”
其话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倾盆而至,一些反应快的黄巾军高举木盾,虽挡下了部分箭矢,但黄巾军依旧倒下一片,手中火把坠地,将地上的血泊照的通红。
这时,几座营寨中,骤然涌出无数火把,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杀!”
但见乌泱泱一片甲士在四猎户及淳于奋带领下杀向黄巾军,刀锋所过,血光四溅。
张翼眼见此景,更是大惊失色,这乌泱泱的甲士,决不止五千人,他狠狠咬牙,猛地拔出佩剑,喝道:“弟兄们,贼官军狡诈,和他们拼了!”
只是他话音未落,便见百余火把,从北大营栅栏外扔入其中,只听北大营内几声轰然巨响,熊熊烈焰照亮整个夜空。
“营帐里有硫磺!快撤出去!”
冲入北大营中的力士们,登时大乱,相互推搡间,竟呈互相踩踏之势。
而北大营外更是乱成一锅粥,有拼命抵抗的,有奉命‘撤退’的,还有朝张翼聚拢的,这一乱之下,结果自是惨不忍睹。
头目郑三砍翻两个甲士,高喊了一声:“弟兄们,朝渠帅聚拢!”
未等身边黄巾军响应,便听见一声轻喝:“着!”
他只闻耳边风声响起,转头间眼前黑物一晃,紧接着面门便被飞蝗石砸中,牙口剧痛,鼻中全是酸的辣的,未及哼出一声,便被吕峥捅了个对穿。
吴田则是因砍翻了周亢的两名部下,激怒莽夫。
只见周亢双目通红,砍翻几个黄巾军,径直向他杀去。
吴田见一刀劈来,急忙提刀砍去,只觉双手一麻,紧接着胸口处传来一股巨力,被一记窝心脚踹翻,身旁黄巾军正要援助,却被韩飞砍翻。
吴田挣扎起身之际,大好头颅便被周亢一刀砍下。
这时,典韦手提双戟,带着身旁四个持大盾的护卫,宛如天神下凡般冲入乱阵之中,左手拍飞一贼;右戟连人带甲劈开一人,鲜血飞溅。双戟轮动间,惨叫声连连,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朝着身着杏黄道袍的张翼杀去。
此时,五十余亲卫才簇拥着王豹冲杀入阵,紧跟典韦之后。
只听他朗声大笑:“张道长,念在昔日赠药之情,现在下马受降,本将军可留尔等性命!”
张翼眼看麾下将士,闻声咬牙切齿回应道:“王豹小儿!枉贫道以为汝是个正人君子,不曾想汝设下如此诡计,汝若还念赠药之情,便少造杀孽,让吾等离去!”
王豹尚未回话,但见秦弘一马当先,后发先至,冲的比典韦还快,直奔张翼,口中大喝道:“逆贼休要聒噪,拿命来!”
王豹见状吃了一惊:你这菜鸡如此骁勇,你爹知道不?
于是他疾呼一声:“典韦!护住秦弘!”
张翼见状,自知王豹不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去,于是狠狠咬牙道:“弟兄们,随贫道突围!”
这时,他身旁百余个黄巾军怒吼道:“渠帅快走,俺们垫后!弟兄们和贼官军拼了!县城里的弟兄不能没有渠帅,杀!”
但见秦弘‘目中无人’,策马冲锋,长枪突刺,捅穿一个黄巾军的咽喉后,生生用马撞开一条道,直直杀向张翼。
惊张翼策马狂奔。
吓远处阿丑抢过一匹快马,穷追不舍:“弘郎君,穷寇莫追!”
典韦则得了王豹将令,撒腿狂奔,急忙追赶。
直到几人冲出十里外,一股约千人的黄巾军,在高坡上放箭接应,秦弘才愤愤然勒马逐步。
见他安然无恙归来,也是令王豹目瞪口呆,嘴里喃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越不畏死,就越不会死吗?”
第159章 济水之战
夜色如墨,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张翼逃脱后,残存的黄巾军四散奔逃,钻入幽暗的山道。深夜不适合追击,王豹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清脆的鸣金声在夜空中回荡,各部士卒闻声而退,在军候们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有人押解俘虏,有人扑灭北大营的余火,还有人抬着担架在尸堆中搜寻伤者。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一个装死的黄巾军猛地跃起,将短刀刺入正在救治伤员的士卒胸口。那士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缓缓倒下。
眼看战后竟还有袍泽死于眼前,周亢目眦欲裂,怒吼声震得周围士卒耳膜生疼:所有躺着的黄巾军,不论死活,都给老子补上一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在血腥的夜风中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士卒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抽出佩刀,开始对战场上的每一具尸体进行补刀。
这时卢桐前来奏报:“主公,此战斩首六千余,弃兵投降者千余,黄巾军临死反扑,致使我军阵亡千余,重伤千余,轻伤者不计其数。”
王豹微微叹了口气道:“厚葬阵亡将士,报给管宁,让他开府库抚恤伤亡家属;拨一千兵马,将重伤将士送回泰山疗养。”
卢桐闻言拱手道:“诺!”
随后王豹感慨一句道:“不曾想黄巾军竟还有弃兵投降的。”
卢桐笑道:“主公,吾等又误判了,臣挑了几人审问,这些受降者,多是济南豪右的庄客,乃是所在坞堡破后,被迫投入黄巾军的。”
王豹闻言唇角微勾道:“哦?这倒是始料未及,这么说来,如今黄巾军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卢桐点头道:“主公所言甚是,据降卒交待,张翼麾下如今约有三分之一的青壮,皆是各乡强掳的壮丁。”
王豹稍作推敲后,笑道:“也对,凭彼等的装备器械,四处强攻豪右坞堡,必定伤亡惨重,结合济南各县送来的战报,以及黄巾军今日临阵表现来看,张翼这厮虽略懂谋略,但统领兵马还差的远,如此混编,黄巾军的信仰优势荡然全无。”
卢桐扶须笑道:“主公明鉴,不过恐怕其也是无奈之举,彼等仓促起事,又旬月连攻坞堡,只怕最先追随其起义的狂热教众已去半数,如不及时补充兵丁,焉能攻破县城。”
王豹颔首,随后嘴角一扬道:“只怕其他郡国亦是如此,传令管宁,让他起草一份讨贼檄文,发往青州各郡国,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在先生的攻心之策上,悬把利刃!”
卢桐闻言心领神会:“诺!”
这时,秦弘风尘仆仆冲入大帐中,似乎对没能追上张翼而愤懑:“将军为何下令鸣金?我军大胜,何不趁此时机直捣黄龙,一举收服台县?”
王豹诧异的看了一眼秦弘,这个称呼变的有点快啊,下午还是‘文彰’,几个时辰不见就成‘将军’了。
秦弘也是被他看得有点懵:“将军何以如此看某?”
王豹摇头笑道:“今夜世容兄单骑冲阵,骁勇无比,着实令某刮目相看,不愧箕乡豪侠之名。”
秦弘眼角得意,但嘴上竟还谦虚起来:“将军谬赞了,若非将军神机妙算,弘焉能建功,可惜未能斩下贼首,让那厮逃走了。”
只见王豹和卢桐相视而笑。
“将军和军师为何发笑?”
见秦弘疑惑,卢桐笑道:“秦郎君有所不知,此战主公未下令断其退路,便是有意放其离去。”
秦弘不解道:“为何?”
卢桐解释道:“攻克台城不在一时,张翼首级亦无关紧要,吾等此次东征,目的是剿灭黄巾军,今济南黄巾军,约有万余人流窜于各县乡,而张翼此战损兵折将,他逃回台县后,必定召回在外兵马,届时才是歼灭济南黄巾军的最佳时机。”
王豹含额笑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如不将其主力尽数铲除,杀一个张翼,还有千百个张翼,届时彼等化整为零,依托泰山和丘陵等有利地形,与吾等展开游击战,莫说一月,便是再来三月也剿不完济南贼寇。”
秦弘恍然,随后疑惑道:“何以见得他一定会召集人马,而不会主动撤出台县,退守谷地?”
王豹看向帐外,嘴角微微上扬:“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随后他心中忽起恶趣,贼兮兮笑道:“传令,连夜重修某这独创的两仪八卦营,继续给张翼上眼药,明日行增灶之计,分批撤军,绕道前往阿祝县!”
卢桐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失笑道:“主公这两仪八卦营,两座大营亦真亦假,八座小营暗藏玄机,深谙阴阳之道,再添增灶之计,料那张翼断然无胆量再来一探究竟。”
……
于此同时,祝阿县城北方,济水灵津渡口。
春讯时分,黄河水滚滚东流,河面宽阔,两岸芦苇丛生。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河面,唯有零星的火把在渡口摇曳,映照出几艘停泊的货船轮廓。船上人影晃动,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动作快点!天亮前这批粮草必须送到对岸!
一名黄巾小帅站在岸边,不断催促着搬运的教众。
这批粮草,正是青州黄巾军从济南国各豪强坞堡征缴而来,准备趁夜渡河北上,送往冀州。
然而,远处幽暗的水面上,数十艘快船簇拥着三艘庞然大物。
管承立于一艘楼船之首,夜风拂面,冷冽如刀。他眯眼望向远处渡口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弩车上弦!走舸开道,蒙冲随后,楼船压阵,待楼船近两百步时,同时抛射,这十船粮草姓管了!
“诺”旗手低声应下,转身挥动令旗。
霎时间,数十艘走舸如幽灵般划破水面,悄无声息地向渡口逼近。
而黄巾小帅却尚未察觉,他们并不知道朝廷已派出精锐水师前来。
仍在敦促着麾下装船,对着甲板上的教众喊道:第三船装满了没有?
回禀小帅,还差二十石。
抓紧时间!小帅皱眉,转头朝岸边护卫粮草的兵马喝道:再来二十个人帮忙!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大黄弩车弓弦,骤然弹响。
一支弩箭带着“嗖”声,破空而来,精准贯穿他的咽喉!
敌......
他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两步,轰然栽入河中。
噗通!
水花四溅的刹那,尖锐的哨声回荡河面。
刹那间,两岸芦苇丛中,数百支火把骤然亮起,照得河面通明。
“放!”
管承立于船头,一声令下,弓弩的箭矢如倾盆暴雨,船上的黄巾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水。
运粮的黄巾军头目登时大喊道:““敌袭!举盾!守护粮草,那是要运给天公将军的!”
但见岸上千余黄巾军举长条木板,顶着箭雨,悍不畏死的冲向运粮船。
这时,两艘楼船上十声弓弦声炸响,但闻尖锐的破空声暴鸣,前排黄巾军被长箭穿胸而过,阵型大乱。
原本紧扣在头顶的木板出现空隙,头顶箭雨顺着空隙而下,一时间惨叫声响彻云霄。
黄巾军顿时骚乱起来:“是重型弩车!他们有重弩!”
运粮头目登时怒喝:“别慌!前排举木盾挡在身前!后排举木板!水性好的兄弟,随某去凿船!”
起初尚能奏效,然而随着楼船接近百步之内,大黄弩穿透力猛增,黄巾军手上木盾被轻易射穿。
还未等其靠近水面,阵型再次大乱,成片黄巾军如割麦般倒下。
这时十余艘艨艟从上游顺流而下,船头铁锥狠狠撞向粮船!
“轰!”
木屑飞溅,一艘粮船被撞得倾斜,船上黄巾军士卒纷纷落水。
“杀!”季方手持长刀,纵身一跃,跳上敌船,刀光闪过,两名黄巾军应声倒地。
霎那间,百余银甲从艨艟上登船,杀声震天,不过片刻,船上黄巾军或死或降,粮船尽数被夺。
眼见黄巾军头目带着百来个黄巾军入水,管承见状拔出腰间匕首,咧嘴一笑:“跟老子玩水里的勾当?弟兄们,随某下水应战,让这群旱鸭子开开眼!”
但见管承咬住匕首,率先跳入水中,身后楼船上百来将士相继入水,这些在海上兴风作浪的男儿,一入水中便如蛟龙般穿梭于水底,杀鸡宰羊般收割着水下黄巾军的性命。
随着管承提着黄巾军头目的首级浮出水面,黄巾军群龙无首,战斗不到一刻钟,千余黄巾军尽灭于此,而管承季方随率的三千精锐,仅用三百余伤亡,且半数属于轻伤。
管承跳上粮船一脚踹开船船舱,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咧嘴一笑:“张角的军粮,归某东莱水军了!”
季方点头,冷声道:“传令,烧毁渡口,断其粮道!”
火光冲天,祝阿渡口化作一片火海。
第160章 疲敌之计
同日,子时三刻,祝阿县西北的碻磝津关隘外,夜色如墨。
突然,一阵急促的战鼓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敌袭!敌袭!
土夯围墙上,守夜的黄巾军哨兵惊恐地大喊,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尖锐。
关隘内顿时乱作一团。
驻守此处的黄巾军小帅裴云从睡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跃起,连靴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踹醒了身旁沉睡的亲卫们。
快!都给我起来!官军来了!
随着裴云的怒吼,整个关隘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摇曳间,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披甲执刃,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裴云胡乱套上皮甲,连束带都来不及系紧,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土夯城墙。
他扶着垛口向外望去,只见百步开外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队队银甲士兵列阵而立。在火把的映照下,那些铠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宛如一条盘踞在黑夜中的银龙。
正是走水路悄然而至的三千箕乡银甲锐士。
阵前两员大将格外醒目。一人手持丈八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另一人握着一柄环首大刀,刀身厚重,刃口锋利。两人皆身材魁梧,端坐马上,气势逼人。
就在此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呔!某乃平东将军帐下大将文丑是也!黄巾鼠辈可敢出关与某一战!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城墙上的守军耳膜生疼。裴云只觉得小腿一颤,险些站立不稳。他强自镇定,眯起眼睛估算距离——对方正好在弓箭射程之外,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
哼,平东将军?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的竖子罢了!裴云强压住心中的恐惧,故意放声大笑,匹夫若不敢强攻,就速速退去!
见主将如此镇定,城墙上的守军也渐渐恢复了士气。他们纷纷探出头来,对着关外的官军破口大骂:
贼官军!嗓门大了不起啊!
有本事近前来,看爷爷一箭射死你!
滚回你们的狗窝去吧!
文丑身旁的管亥听得怒发冲冠,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就要下令攻关。文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莫要冲动,依计行事。等主公大军到来,再收拾他们不迟。
管亥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难道就任由这些鼠辈辱骂?
文丑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不会。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从弓套中取出一把紫檀硬弓,背对城墙,缓缓拉满弓弦,猛然一个转身——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
裴云在文丑转身的瞬间,察觉到了危险。他本能地一个矮身,只觉得头顶一凉,随即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羽箭深深钉入身后的土墙,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周围的守军回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支箭竟然生生削去了裴云头顶的一缕头发,连带着掀掉了一层头皮!
鲜血顺着裴云的额头流下,染红了他的半边脸。他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温热的鲜血,顿时脸色煞白。若是再慢上半分,这一箭必定贯穿他的头颅!
都给我趴下!谁也不准露头!裴云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关外传来文丑的大笑声:哈哈哈,某还当是什么好汉,原来是一群缩头乌龟!
三千银甲卫齐声哄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他们继续擂鼓叫阵,喊杀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到丑时方才渐渐停歇。
裴云带着守军严阵以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见官军终于退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不敢大意,立即下令:增派两班守卫,严加防范,谨防敌军夜袭!
然而,就在裴云刚回到营帐,疲惫不堪的守军们正要合眼休息时——
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炸响,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猛烈。
敌袭!他们又来了!
裴云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弹起,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他手忙脚乱地召集守军,再次冲上城墙。果然,那三千银甲卫又出现在了百步开外,继续着他们的叫阵表演。
这一夜,碻磝津关隘的守军注定无眠。
……
而另一边,祝阿县东北历城关塞,此处较碻磝津关隘,城池更深。
同样是在子时三刻,城塞外鼓声擂动,提前各部两天出发,抄泰山山脉小道至此的泰山贼众。
“敌袭!”
城中驻守在此的黄巾军小帅韩石猛然惊醒,叫醒部众,上城墙一看,却见下方三百步开外,稀稀拉拉约四、五百个兵痞,或蹲或站,毫无军纪。
城下一年轻小将,见城墙上亮起火把,人头窜动,于是润了润嗓子,策马向前,率先大喝一声:“某乃平东将军麾下吴敦是也,奉平东将军令,前来剿灭尔等,贼将韩石!可敢出城一战!”
城塞上的韩石闻言嗤笑一声:“王豹小儿麾下无人了么,怎派汝这乳臭未干的娃儿前来,爷爷不忍伤汝性命,劝汝速速离去。”
吴敦闻言也不恼,轻笑一声,看向转头看向身后的泰山贼们,笑道:“弟兄们,那厮在城墙上,开始吧。”
但见蹲在地上的秃尾蝎咧嘴一笑,登时起身,双手叉腰,是张口就来:“汝就是韩石?听说汝母当年酒家胡做当垆女,被过路马贼轮流赊账,才生下汝这贱种,爷爷长这么大没见过这号串儿,快出来,让爷爷开开眼!”
韩石闻言大怒,然而还没来得及回嘴。
赤眉枭立刻接茬:不错,老子当年常去光顾,说不定汝和老子有七八分相像!
一众泰山贼哄笑:“哈哈哈,韩石侄儿!乃翁在此,还不下来参拜!”
城上韩石哪里听过这等污言秽语,脸色登时铁青。
旁边夜枭:“某听说张角老儿也是个串儿,所以汝这韩小串儿才会投奔张大串儿!”
此话一出,城上众守军如同被点燃了炸药桶:“混帐!”,“畜生!”、“安敢辱骂天公将军!”
众泰山贼闻言,个个双眼放光,一顿污言秽语开始朝张角输出。
“杂毛老道也有脸称天公将军?天阉还差不多!”
“不错!没卵子的腌臜货,只会装神弄鬼哄骗尔等蠢狗!”
“张角之爷在此,尔等贼孙还不下来拜祖宗!”
……
韩石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弟兄们,随某出城,活剐了这群畜生!”
少顷,只见城塞大门嘎吱一声,韩石率领的四千黄巾军手持火把,疯一般朝着五百泰山贼冲去,刹那间含恨的杀声响彻天际。
吴敦当即掉转马头,双脚较劲,一夹马腹:“弟兄们,撤!”
只见这伙泰山贼登时起身,是撒腿就往远处丘陵跑去。
短耳熊一边跑还一边叫嚣着:“一群饿鬼,吃屎都捡不到热乎的!张角老狗没给汝等喂骨头么?”
青脸獓闻言骂道:“娘的,会不会骂?汝才是屎!”
众人闻言哄笑,黄巾军则是在后拼命追赶咒骂:“畜生!有胆别跑!”
待着四千守军冲入一段寂静的丘陵后,韩石猛然立住脚步:“停!别追了,当心有诈!”
就在这时,密林中忽然一道尖锐的骨哨声。
韩石惊叫道:“有埋伏,快撤!”
然而他话音未落,密集的嗖嗖声响起,箭矢如暴雨般倾盆而下,黄巾军如割麦般倒下一片,惨叫声响彻黑夜。
“举……”韩石惊叫一声,却发现追出来的时候,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都是一手火把,一手兵刃,无人带了木盾:“把火把扔了,找掩体!”
三轮羽箭已过,四千黄巾军死伤大半,余者扔去火把躲入林中,忽而茂林中逐渐亮起火把,映着两千银甲卫,甲胄金光灿灿,千余黄巾军无处遁形。
“杀!”
顷刻间林中杀声震天,这时泰山贼也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狰狞笑容杀入林中。
一时间,守军头上的黄巾成了最好的识别标志,血光飞溅,洒满林间,亦成了草木最好的养料。
韩石大惊失色:“快撤……”
话音未落,但见一莽汉手持双戟杀来,他举刀挡住左手戟,右手戟便割开了他的喉咙。
战斗仅仅维持了一刻钟,这群山贼组成的队伍,对敌人没有丝毫留手,四千守军尽数丧命于此。
但见耿衍砍翻最后一人后,大笑道:“老眭好计策!明公只叫吾等疲敌,可吾等却率先夺下城塞,应是立下首功了!”
眭固亦放声大笑,随后指着吴敦道:“明公叫吾等疲敌,乃是不知这群泰山狼崽子嘴有多损!老子现在都还记得,这混小子当年带人在白云寨外,是如何骂娘的!”
吴敦等人尴尬一笑,纷纷朝眭固抱拳道:“眭将军,当年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眭固拍了拍吴敦肩膀,咧嘴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了,以后叫阵这等事儿,就交给汝等。”
一众泰山贼拍着胸口道:“眭将军放心,以后骂人这等事儿,我等包圆了,今日不过才施展出半分本事而已。”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耿衍摇了摇头,无奈道:“莫耍贫嘴了,迟则生变,快挑五百兄弟,系上彼等黄巾取赚城门,这里没有四千也有三千,想必城中守军所剩无几了!”
第161章 骑兵动向
祝阿城,十里开外谷地,新扎下一座大营,只需靠近其二里地,便能闻见一股浓烈的马粪味。
正是一路从官道疾驰,遇贼杀贼,正面杀入济南国的孙观、祭彤麾下骑兵营。
王豹给他们的军令是与城中暗哨取得联系,获取运粮情报,利用骑兵机动,焚烧黄巾军各路粮车。
卯时刚过,黎明时分,只听营外马蹄急响,一个从王豹府中出来的银甲部曲,快马冲入营中:“报!紧急军情!”
睡梦中的孙观和祭彤猛然睁眼,翻身而起,冲出营帐中。
但见银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于两人面前:“禀二位将军,卑职卯时刚与祝阿暗桩取得联系,暗桩便传出情报,驻守于祝阿黄巾小帅裴福下令整军,留下四千老弱守备祝阿,亲率六千兵马,辰时出发夺回历城塞!”
孙观和祭彤面面相觑,祭彤疑惑道:“夺回?”
银甲卫点头道:“不错,昨夜卯时,裴福得历城塞逃回残兵奏报,眭、耿、吴三位将军行诱敌之计,歼灭历城塞四千守军,化妆为黄巾残兵,趁夜赚开塞门,攻克历城塞!”
祭彤闻言大喜道:“孙将军,彼等已经立功,吾等岂甘人后!吾等不如点起兵马,趁其强攻历城塞时,从起后方冲杀,届时耿司马他们必定开城迎战,和吾等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这六千贼众。”
孙观闻言脸色古怪的看向祭彤:“文彰兄麾下之人,都像汝等一样,不等军令便擅自行事么?”
祭彤笑道:“明公时常教诲,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若等将令便会贻误战机,敢将兵马交给吾等,便是出于信任,只要不偏离制定的战略,吾等都可随机应变。”
孙观感慨一句:“文彰兄带兵端是别出心裁,既如此,便依祭兄所言,点兵聚将!”
历城塞外,黄尘蔽日。
六千黄巾军乌泱泱一片立于城塞之下,半数人手中还是木盾、柴刀,农具,但还有半数手中已是郡兵制式的环首刀。
这时,鼓声震天,裴福立于阵前,眼中燃烧着的怒火,拔出腰刀怒喝一声:夺回城塞!杀光贼官军!
但见乌泱泱的黄巾军,推着简陋的云梯、撞木,顶着木盾,咆哮着冲向城墙。
城上,耿衍手中长刀寒光闪烁,冷笑一声:“区区六千乌合之众,也敢强攻?放箭!
一声令下,城头弓弩齐发,箭雨倾泻而下,尽管前排顶着木盾,但总有箭矢穿过缝隙,一时间前排黄巾军纷纷重伤倒地,痛苦哀嚎。
然而,后续者依旧不畏生死,继续冲锋,云梯重重砸上城墙,黄巾力士口衔短刀,悍不畏死地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
眭固怒吼一声,守军将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惨叫声中,攀爬的黄巾军纷纷坠落。
但仍有数名力士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两名守军。吴敦大步上前,长刀横扫,一颗头颅飞起,鲜血溅上他的铁甲。
杀!一个不留!
城下,裴福见攻势受阻,眼中凶光更盛。他高举长刀,厉声喝道:弟兄们!吃灵丹、饮符水!
但见黄巾军吃下丹药,饮下竹筒中的符水,登时士气大振,口中呐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杀!”
城上守军压力骤增,防线几处被突破,短兵相接的厮杀声震彻城头。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震动。
裴福猛然回头,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疾驰而来,有的黑甲赤帻,有的银甲寒光,手中刀锋映入。
骑兵!是官军骑兵!
黄巾军阵脚大乱,尚未等裴福下令调整阵型,千骑已如尖刀般刺入黄巾军后阵。
孙观一马当先,长枪突刺,瞬间贯穿两名黄巾军胸膛。祭彤紧随其后,弯刀横扫,血光飞溅。
骑兵冲锋之势如狂风过境,黄巾军后阵瞬间崩溃,有的是被劈开头颅,有的是被战马践踏,惨叫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城上,耿衍见状,眼中精光暴射。
是祭彤的骑兵营!开城门!配合骑兵冲杀!
少顷,只听一声巨响,历城塞大门洞开,眭固、吴敦率三千甲士如猛虎出闸,直扑黄巾军侧翼。
裴福面色铁青,前有锐士,后有铁骑,再战不利,他咬牙切成:
但见他这一声令下,百十个黄巾军齐声大喊:“弟兄们快走!吾等垫后!”
半刻钟后,战场归于寂静。
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裴福趁乱逃脱,斩首三千人,降者五百,余者溃逃。
骑兵营损失战马十匹,沂山部伤亡百余人,半数为轻伤。
孙观甩去枪上血迹,望向眭固嘴角微扬:白大目,泰山援救之情两清了!当年独狼兄弟之账怎么算?
眭固瞪眼道:好个孙家绺子,独狼的账乃是还汝劫马、烧巢之债,早就了结干净了。”
孙观挑眉:“那汝火烧某泰山兄弟,又该如何算?”
眭固笑骂道:“汝这厮好生无赖,若非汝下令攻某白云寨,何来火烧之账?
吴敦急忙打了个圆场,笑道:“吾等三山陈麻烂谷之账,不如等打完此仗,庆功宴上了结如何?”
孙观大笑一声:“黯奴所言即是!”
眭固亦笑:“那必须得用大碗!”
……
另一边,台县。
从临川逃回城中的张翼,一觉醒来,战报接连传来,天塌了。
“报!渠帅大事不妙,运往冀州的粮草,在灵津渡被贼官兵劫去了!连渡口也被毁了!”
张翼大惊失色:“何方官兵所为!”
斥候老实道:“据重伤逃回来的兄弟说,是一股银甲水军,有三艘庞然大船,高挂“王”字帅旗!”
饶是修身养性多年的张老道,也不禁拍案大怒:“王豹何来的水军?”
斥候颤颤巍巍:“回渠帅,俺……俺不知道。”
只见老道胡须抽动:“传令裴福,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股水军,夺回粮草!”
岂料他话音未落,又有一斥候冲入:“报!渠帅大事不好!历城塞……丢了!”
张翼震怒道:“何人所为?历城塞丢了吾等如何攻打历城!韩石人呢?”
斥候道:“据溃逃回来的兄弟说,乃是一个自称贼军官王豹麾下将领吴敦所为,韩头目……阵亡了……”
张翼闻言失神,口中喃喃道:“又是王豹小儿的兵马,那厮得平东将军号,不足半旬,何来如此多人马?历城塞高城深池,韩石有四千三百守军,一夜便丢了。莫非他用两万大军攻城?”
斥候颤颤巍巍道:“渠帅,不是两万,是……是两三千人……”
老道涵养全无,猛然踢翻案几:“两三千人?韩石是如何丢的!”
斥候道:“据说是昨夜子时,有五百贼官兵在城下挑衅辱骂天公将军,而后韩头目领四千兵马追出,再后便又有五百人,穿着自家兄弟衣物,装成残兵趁中了埋伏,韩头领战死,赚开城门后,暗中两三千人如虎狼般杀入,留守的两百人全然不是对手,报信的兄弟乃是趁乱逃出。”
还没等老道怒骂韩石无能,第三个斥候冲入。
“报!渠帅,大事不妙!前往碻磝津关隘的哨兵来报,远远看到碻磝津为一伙银甲卫被围困!”
老道怒道:“速让裴福前去支援!”
斥候道:“……裴头目领六千兵马前往历城塞,夺塞去了,祝阿城只剩三千老弱。”
老道闻言有些恍然,嘴里喃喃道:“这厮在临川城外的大军是明修栈道,是为了转移吾等视线,掩护灵津渡、碻磝津、历城塞三处兵马入济南……”
想到此处他顿时背脊猛然发凉,如今已经对王豹用兵有了些许认知,他隐隐猜到围困碻磝津、偷袭历城塞像是在引蛇出洞,引出祝阿守军,意在抢夺祝阿城,彻底切断黄河两岸补给线。
“来人!速去临川城外探查,且看王豹大军在何处?”
话音未落,第四批斥候闯入:“报!渠帅,从东郡官道杀入济南一支骑兵,随后不知所踪!”
老道已经听得疲软,摆手道:“速去查明骑兵位置,通知各处兄弟全部返回台城,切误骑兵逐个击破。”
数个时辰后。
“报!渠帅大事不好!裴头目在历城塞遭骑兵偷袭,损兵折将,仅收回两千残兵,现已返回祝啊!”
张翼闻言脸色铁青:“让裴福坚守祝阿城,决不准再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报!渠帅,探马来报,王豹大军还在临川,大营已重修,营帐炊烟袅袅,约有五百股。”
张翼暗松一口气:“再探,盯死王豹大营,若有异动,飞马来报!传令,从今日起临川至台城百步一哨,令赵苗五百兵马扼守峡谷,严防王豹前来偷袭台城,待各部兵马收拢台城后,吾等再发兵夺回历城塞和碻磝津!”
“诺!”
第162章 吕铮破关
次夜,碻磝津关隘。
文丑管亥所率箕乡军连续一夜一天的擂鼓叫阵,让关隘内的黄巾军疲惫不堪。
当然,疲惫不堪的不止是守军,若非文丑一箭震慑住守将裴云,只怕他早就下令出关冲杀了。
如今却被死死困在城中,文丑的银甲军每隔半个时辰便在关外列阵,弓弩上弦,却始终不攻。
然守军稍有松懈,银甲军就会顶着大盾,抛射一阵箭雨,每当他们以为对方是要强行攻寨,放声大喊示警后,对方又退回百步开外。
使得他们不得强撑起精神,今日申时过后,对方偃旗息鼓,直到亥时,依旧没有动静。
小帅裴云守在城墙多时,早已困倦不已,由于麾下多数弟兄都是一直未合眼,他担心防备松懈,故亲自在城墙上盯着。
旁边岗哨打着哈欠道:“裴帅,今夜应是不会来了,吾等一夜一天未合眼,彼等也一样,那文丑每次叫阵都在,应是回营睡觉去了。”
裴云双目冲着血丝,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不可松懈,吾等就轮流就在墙头小憩,一时辰后换人休息,切不可给彼等可乘之机。”
岗哨点点头,却见裴云刚说完眼皮就耷拉下来,紧接着便响起呼噜声。
就在这时,外面鼓声和杀声再次响彻天际,再次将他惊醒,只是与前番不同的是,城外并非银甲军,而是约三千身着犀牛皮甲的将士。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右眼浑浊得如蒙灰的琉璃,不是阿丑,又是何人?
裴云虽不认识此人,但一眼便知官军换人挑衅,这便意味着包围他们的兵马至少有六千人,而且对方如此采用如此毒计,不出三日,就算粮草不断,他们也会筋疲力尽,届时对方发起猛攻,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裴云强狠狠一咬牙道:“传令!点起三百兵马,严阵以待,待此次城下贼官兵偃旗息鼓后,朝祝阿城突围,前去报信,让兄长调兵前来支援。”
岗哨闻言拱手应诺。
半刻钟后,三里外新扎下的连营,中军大帐内,王豹与卢桐正手谈之中,杀的天昏地暗间,斥候冲入中军大帐中。
“报!将军、军师,关隘中一股人马,趁我军换岗时杀出,奔祝阿方城向去了。”
但见王豹手提黑子下了一步闲棋,看向卢桐笑道:“这裴云不愧是张翼从数万军中挑选出的小帅,嗅觉很敏锐啊。”
卢桐持白子趁机粘住断点,笑道:“可惜他的对手是主公,主公这藏兵之法,神出鬼没,料他万万想不到围困他的不是数千,而是万余大军。”
王豹哈哈一笑:“军师错矣,围住他的可不止万余,北方有三千水军截断平原郡援兵,东面有一千骑兵朝发夕至,整整两万大军,都盯着他这小小的关隘——”
随后王豹看向斥候:“传令周亢,让他今夜辛苦一趟,率本部人马,在东南面设伏,一旦发现祝阿城援兵,即刻放天灯,并设法拖出敌方援军,待骑兵营支援。”
“诺!”
……
丑时,祝阿县廷中,白日战败逃的裴福早已身心俱疲,正熟睡间,却被一声急促的喊声惊醒。
“报!裴帅,大事不好,碻磝津关隘外,又来了一批皮甲官军,约三千人,与白日的银甲官军换岗,日夜袭扰,守军已经疲惫不堪,唯恐对方趁虚而入,请求裴帅支援!”
裴福闻言一慌,裴云是他的亲弟弟,与沂山军一战后,他深知王豹麾下精锐的厉害,若是对方强行攻关,自家弟弟性命难保。
可张翼又下令,不准他擅自出兵,于是他焦急冲出房门道:“速去告知吾弟,让他放弃关隘,趁夜突围,前来祝阿城与某会师——”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愤愤之色:“再遣一支传令兵,把此处军情告知渠帅,东西两处门户尽失,祝阿城中兵粮将尽,若再不来援,祝阿城便守不住了!”
可王豹对此毫不知情,只可怜周亢率兵苦等一宿,却不见援兵踪迹。
……
辰时,率军在关隘下擂鼓叫阵乃吕峥,吕峥自己有一手飞蝗石绝技,故此练兵便偏爱练弩,麾下几个屯长个个箭术都很出色。
但见敌方疲软,吕峥当即下令前排大盾掩护几个屯长突进至五十步内。
城墙岗哨见状急忙放箭压制,只见箭雨纷纷被大盾挡下,就在他们换弩箭之际,几个屯长突然发难,是箭无虚发,土墙上数名守军被射翻在地,惊得其余守军纷纷蜷缩城垛之下。
吕峥部见状不由纷纷哄笑。
而双眼布满血丝的裴云却已得兄长传令,见城下兵马如此松弛,再一看东方已白,此时不突围,更待何时?
于是他悄然下令:“传令,摸下城墙,切莫露头,点起兵马,准备随某朝祝阿突围!”
少顷,吕峥见城墙之上鸦雀无声,意识到不对,大喝一声:“撤回来!”
就在这时,只闻关隘大门“嘎吱”一声,迅速敞开,门内黄巾军手持刀叉如潮水般涌出:“杀!”
吕峥见状当即大怒,别人来叫阵这厮不敢妄动,偏偏自己来时,却敢主动出击。
于是他怒喝一声:“刀盾兵蹲下!弩兵三排式轮射!”
但见他一声令下,前排刀盾兵齐刷刷一蹲,后排千余弩兵则呈立、跪、蹲三排。
第一排立姿,齐射后高喊:“退!”。
只见他们齐刷刷侧身从后排队列间隙退至最后,半蹲装填。
几乎是前排口令喊出的同时,第二排单膝跪地已瞄准完毕的弩手,应声一步上前,至第一排位置齐射,第三排则前跨一步,呈单膝跪地之姿瞄准。
这套轮射阵型,五个月来吕峥带他们日夜操练,个个宛如机械本能一般,毫不慌乱。
最开始的三百支箭雨急射而来时,裴云大喝一声:“举盾!冲出去!”
前排黄巾军急忙举木盾抵挡,原本以为一轮箭雨后,便可趁其换箭矢之际往外突进。
却不曾想箭雨接连不断,仿佛对方无需填装一般,且从第二轮齐射开始,箭矢射来的角度越发刁钻,半数箭矢都从木盾缝隙钻过,射中黄巾军的大腿和脚踝。
只见前排黄巾军逐渐哀嚎倒地,甬道中后排兵一经暴露,顷刻之间,如割麦般倒下一大片。
裴云大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见甬道中未中箭的黄巾军狼狈逃回,吕峥又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登时大喝道:“杀!”
羽箭骤停,刀盾兵登时发起冲锋。
推门的黄巾军尚未来得及上锁,只觉得门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力,十余米后的黄巾军被猛然掀飞。
十余名刀盾兵悍然撞开城门后,吕峥策马带着身后两千人蜂拥杀入城中。
黄巾军本是乌合之众,又乃疲惫之师,而吕峥部却是养精蓄锐一整宿,此消彼长之下,高下立判,一场杀戮在所难免,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混乱中,裴云砍翻两个犀牛甲卫,忽听一声:“着!”
他猛然抬头,却见一块黑物飞来,偏头躲闪为时已晚。
飞蝗石正中左眼,他只觉脑中回荡一声闷响,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整个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这时脸上钻心剧痛才传来,紧接着胸口被两人狠狠一脚踩住,努力睁开熊猫眼,逐渐恢复视线后,却见两把钢刀已架在脖颈!
第163章 攻心为上
碻磝津关隘,中军大帐。
一众将士齐聚,众营陵将领因吕峥夺城建功而欢欣,唯文丑、管亥二人黑着老脸,闷闷不乐。
王豹见状笑微微一笑道:“攻下此城,皆因二位将军疲敌在前,那裴云才会方寸尽失,乃首功也,因何不乐?”
文丑不满看向吕峥道:“吾等银甲卫忍气吞声一天一夜,却让这小子痛快了!”
管亥应声附和道:“不错,早知如此,吾等便和眭固他们一样,趁明公未至先夺下此关。”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惹得二人更加羞恼。
吕峥也笑道:“这次算某占了二位将军便宜,下次某带麾下疲敌,留给二位将军上前厮杀!”
卢桐则抚掌而笑道:“不过小小一个关隘而已,青州还有十万贼军,二位还怕没有施展拳脚的时候?”
两人闻言脸色才稍缓,王豹则笑道:“军师所言即是,此次东征才刚刚开始!如今吾等第一步计划‘以迅雷之势’攻入济南,合围阿祝已然完成,可以开始吾等第二步计划了——”
紧接着,他抽出一支令箭:“张伯、吕峥听令!”
但见二人前驱一步,单膝跪地:“末将在!”
“着汝二人领六千犀牛甲卫,前往历城塞与沂山军换防,封锁祝阿城东面粮道。同时,传令沂山军,于台城与祝阿之间,西路峡谷地段选址扎营,伺机伏杀前往祝阿城的援军。峡谷地形乃是彼等主场,如何用兵自行定夺——若援军少则歼灭,多则袭扰,意在耗其兵力,切不可为了急功近利。”
二人接过令箭拱手应诺:“末将领命!”
只见王豹再抽出一支令箭:“文丑、管亥听令!”
二人早就迫不及待,一步上前:“末将在!”
王豹笑道:“着汝二人率三千银甲卫,于二城间东路河谷地段选址扎寨,一旦发现敌踪白日便燃篝火,夜晚便点天灯,拖住援军,待骑兵营杀至,聚歼东路援兵!”
二人欣然领命:“末将领命!”
紧接着,他又取第三枚令箭:“韩飞、淳于奋听令,着汝二人为粮草押运官,率两千犀牛甲卫,供给各部所需粮草!”
二人接令后,周亢不乐意了,上前拱手道:“明公,某呢?”
王豹笑道:“自然是跟某一道,坐镇碻磝津关隘,封锁祝阿粮城西路粮道。”
紧接着,他微扬唇角道:“来人!将此战俘获的黄巾士卒都押到校场,至于那裴云,先单独关押几日,挫挫他的锐气。”
帐外亲卫闻言拱手:“诺!”
……
少顷,百来个灰头土脸的黄巾军被押往校场,左边一群是被胁迫的庄客和壮丁,个个低眉顺目;右边十余个则是被生擒的太平教众,个个满目狰狞。
王豹高坐点将台微微一笑,先是看向左侧:“尔等可愿归降朝廷?”
那些个庄客和壮丁连连点头:“将军明鉴,吾等本不是太平教众,乃是被胁迫的,愿降朝廷,望将军宽宥。”
右侧十余黄巾军教众,目露狠色破口大骂:“怂包!”、“软骨头!”
可惜骂了几声后,就被身后甲士踹倒:“闭嘴!”
眼看他们还在骂骂咧咧,身后甲士索性用抹布堵住其口。
王豹这才微微挑眉,佯做不知道:“哦?既非太平教众,又是被胁迫,那便是无辜之人,来人!分发路费和粮食,放其归乡。”
被堵住嘴的太平教众闻言登时瞪大双眼。
而庄客、壮丁们先是一怔,随后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将军大恩大德,吾等铭感五内!”
“吾等拜谢将军!”
王豹微微颔首:“尔等归去之后需依某两件事。一则当遵纪守法,不可再助纣为虐;二则,帮本将军和众乡邻传句话,凡被太平教胁迫者,若愿来本将军帐下认罪,本将军既往不咎,为其消罪!还会发放盘缠,准其归田。”
众人闻言异口同声道:“吾等遵命。”
王豹颔首挥手,但见几名甲士端着五铢和备好的一包粮食分发给众人,送众人出了关隘。
待太平教众眼睁睁看着他们出营后,王豹微扬嘴角,让甲士将他们口中麻布取下,随后笑道:“汝等可愿降?”
但见其中几个教众眼中开始有一丝犹豫之色,但忽有一人骂道:“狗官杀害俺父母妻儿、兄弟手足,焉能苟活于世!休要假仁假义,俺只求速死!天公将军早晚会杀光尔等狗官,为俺们报仇!”
此话一出,七八名教众似乎被点燃了怒火,跟着一起破口大骂。
这却早在王豹意料之中,于是他摇头叹气道:“送他们上路。”
话音刚落,只见几人甲士仓啷一声拔出腰刀,收起刀落,大好头颅当即滚落,鲜血溅得剩余五个太平教众满脸都是,几人脸上无不露出惊恐之色。
王豹淡然扫过剩余几人,幽幽开口道:“汝等,愿降否?”
王豹话音刚落,但闻“仓啷”一声刀鸣,从他们背后响起。
有一人率先崩溃,:“将军饶命,俺……愿降!”
王豹见状轻轻抬手,只听“锵”的一声,那人身后甲士登时收刀归鞘。
其余四个纳头便拜:“将军饶命!俺们也愿降!”
王豹见状这才挑眉道:“太平教众素来是携家带口上阵,尔等父兄死于吾等之手,为何愿降?莫非想潜伏于本将军帐下,伺机报父兄妻儿之仇?”
率先投降者忙道:“罪民不敢,将军容禀,罪民家小皆在祝阿城中,不在此处……故此,罪民与将军无冤无仇。”
其余人纷纷点头:“吾等亦是如此。”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佯做恍然之色,遂道:“彼等家小既在城内,若本将军留尔等在军中,反使尔手足相残,非圣人之道也!”
随后他故作摇头,叹气道:“也罢!即愿归降,本将军便恕尔等无罪,也分给尔等盘缠和粮食,放尔等回城。某麾下将士汝等已经领教过了,区区祝阿城,兵锋一至,弹指可破。回到城中带妻儿老小远离此地,可免死于兵戈。”
五人闻言磕头如捣蒜:“俺们拜谢将军厚恩!”
随后王豹指着他们,看向身旁卢桐笑道:“军师,看来黄巾军和传言有所不同,也并非全是十恶不赦之辈。”
卢桐心领神会,起身拜倒在地,拱手道:“主公明鉴!彼等大多都是走投无路的黎元,只有少数人乃图谋不轨、蛊惑人心之辈,臣请主公只诛首恶,放这群无辜黎元一条生路!”
王豹故作沉思,遂颔首道:“来人!张贴告示,台县、祝阿二城黄巾军,凡愿弃兵来降者,本将军可网开一面,假其田、分其种和全家六个月的口粮,准其归田。”
随后他转头看向下方跪着的几人,和煦笑道:“汝等也一样,回到城中亦可带家小前来,本将军会安排人,在泰山郡给尔等分配假田,顺带帮本将军与那些黄巾军中的无辜黔首传句话,五月在即,莫要耽搁了农事——”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笑道:“当然本将军不会让尔等白传话,汝等能带一户来降,赏一百钱;带十户来降,赏千钱;若能带一百户——
王豹指尖轻叩案几,那便是万钱!
五人闻言,哪还有恐惧之色,纷纷双目放光:“俺们愿帮将军传话!”
随后王豹继续教唆:“本将军担心尔等回去后,遭人怀疑,尔等可称自己佯装是豪右庄客,才免于一死。”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应诺,铭记心中。
紧接着王豹忽然又心生恶趣,笑道:“本将军还可以给尔等出个发财的主意,汝等可发展下线,承诺给别人带一户来投尔等者,尔等愿分其五十钱,下线亦可发展下线,一带十,十带百,百带千,汝等却能每户皆取五十钱,本将军这承诺,整个青州的黄巾军皆作数!”
听得卢桐目瞪口呆,但见五人眼中贪婪之色大起,不由暗叹:主公玩弄人心手段,远在桐之上。
王豹则暗戳戳脑补——青州十万黄巾军,顶天算有三万户,共三百万钱,咱还是出得起的,回头再制定一个身份核验方案,嘿……咱都有些好奇了,不久的将来,青州黄巾军们是否会都在算带人返利,黄天的信仰又能否抵挡得住贪婪的人性?
殊不知,这诛心计传至洛阳后,他这商贾竖子又该遭口诛笔伐了!
第164章 黄巾小卒
唐牛儿,祖上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户,听父亲说,家里以前也是自耕农,有那么几亩薄田。
后来收成不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无奈之下和乡中豪右吕氏借了粮,倍息之利,利滚利下无粮还债,只能将土地抵押出去。
原本可以假乡里空田,岂料乡中啬夫一拖数日,迟迟不给办租契,眼看播种在即,没奈何,只能租豪右家的田地。
说来可笑,租给他家的地,好巧不巧却是曾经属于他们的。
故此,自唐牛儿记事起,他便是吕家的佃户,自三年前天降大旱,收成不佳,吕家不仅非但不减租,反而借机放下了许多高利贷。
吕家佃户们背上此债,有卖妻鬻子的,有活活饿死的,更有甚者易子而食。
唐牛儿家也是如此,家中只靠树皮野菜度日。
可麻神尽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乡中爆发瘟疫,母亲、弟弟皆患重病,命悬一线。
走投无路之际,乡中来了个治病救人的游方道士,他分发灵丹、符水治病救人,唐牛儿的老母、弟弟竟奇迹般的康复了。
于是他们和乡邻们一样,感恩其德,跟其一起高呼大贤良师之名。
忽有一天,他告诉佃户们太平盛世就要到了,北方出了位圣人,要活下去,就跟着那位圣人推翻腐朽的汉庭。
起初大家面面相觑,谋反那是夷三族的重罪。
可道人说,你们的三族还能撑过今年么?要想活下去,就一起去抢吕家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跟着大贤良师去抢官府的粮食。
于是唐牛儿和乡邻们在饥饿的驱使下,烧开了吕家的大门,和吕家的庄客殊死搏斗,抢到了活命的粮食,也成了反贼。
从此之后,他们一家便绑上了黄巾,四处劫掠豪右,他那年仅十六的弟弟,便是高喊苍天已死冲锋时,被豪强庄客的箭矢射穿了喉咙,这让他更痛恨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右。
后来,他们攻打县城,道人将县城中多余的粮食分发给流民,当看到那些流民一起高呼天公将军万岁时,他觉得或许一切都是值得的,或许天下真的即将太平。
再后来,他们一家被安排留守祝阿城,他作为青壮则是被调往了碻磝津关隘驻守。
紧接着,他遇上了可怕的事情,官军来剿灭他们,在关隘外整整一天两夜擂鼓呐喊,头领裴云一夜将他们叫醒十多次,根本无法入睡。
最后这群屠夫一般的官军杀入城中,如杀鸡宰羊般将伙伴尽数诛杀,关隘中满地尸体和鲜血,他侥幸被官军踹入血泊中被生擒,才得以活命。
后来他和四个同伴因为恐惧,出卖了信仰,平东将军放了他们,并承诺他们带回家人,便租给他们公田、分黍种,以及挨到秋收的粮食,还承诺多带回一户就给一百钱,甚至指点给他们一条发财的路。
跟着道人起义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可如果不是他好运,或许已经死在了关内,他们在朝廷官兵手里,毫无还手之力,这样下去全家都得死。不如在平东将军处多领些赏钱,一家人才有条活路——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于是,他和同伴回到了城中,小帅裴福亲自审问了他们。
他们按照平东将军的指点,说自己佯装是豪强庄客才躲过一劫。
但裴福好像并不关心这些,裴福关心的却是他弟弟裴云是否还活着?
得知裴云被扣押,并未战死,裴福也没有为难他们,便让他们各自归营。
于是当天唐牛儿便在营中找到了父母,一家人喜极而泣,拉扯到了角落中,嘘寒问暖。
得知关隘失守,他的父母早已心如刀绞,如今见唐牛儿平安归来,母亲老泪纵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唐牛儿心中刺痛,反而多了几分心安理得,将平东将军的话跟父母和盘托出。
唐父大怒,低声道:“逆子,张天师对俺们恩重如山,若非天师,汝母和汝弟……”
说到这,唐父声音戛然而止,唐牛儿亦怒道:“天师的恩情,俺弟还了一条命还不够吗?若非俺们拼死和豪右抢夺粮食,他们哪有机会坐到朝廷县君的位置上去!爹,他们斗不过平东将军的,朝廷封其将军号不过半旬,张天师就已经败了好几场,再打下去,俺们都得死!”
唐父听得沉默。
唐母却听得胆怯:“孩他爹,俺们走吧,牛儿说的不错,五月就要到了,过了五月不引水,黍苗又该成蝗虫饭了。”
唐父心里一紧,伺候了半生的农田哪能不知道,若是秋收没了,六个月的粮食不过是多活几个月罢了,于是他犹豫片刻道:“那平东将军……说话算数吗?”
唐牛儿掏出了王豹给了五珠钱和怀中的黍米,道:“爹前段时间没听人说起么,那平东将军就是曾经北海的营陵豹公,北海没有祸乱,全因豹公仁德,似那般人物何必骗俺们这等人?这实打实的五铢和黍米就是平东将军给的。”
唐父又犹豫片刻,一咬牙:“走!今夜就走!”
唐牛儿急忙拉住其父道:“爹,平东将军说,能带过去一户,就赏一百钱,平东将军承诺的是租假田,俺们若是能带过去五十户,就能自己买两三亩田。”
唐父怒道:“俺们逃跑,已经对不住张天师了,哪还带别人逃跑?”
唐牛儿反驳道:“爹,左右都已经对不住了,俺们不带,其他人也会带!况且俺们是在救人啊!俺们亭的朱麻子,平日里多厚道,每次去借粮,只要他家有,都会匀俺们些,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战场上?还有李老汉,上次抢临川张氏的粮,若非他帮俺挡了一下,俺早没命了……”
但见他一伸手便数出四五家有关系的,唐父再次沉默了:“牛儿……五十户……一两百号人来人,俺们怎么出城?”
唐牛儿道:“爹,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俺觉着,俺们先试着帮平东将军传话,就说五月将至,再不播种就要误了农事,看看有几户想走;而且,裴帅之弟裴云还在平东将军手里,要是俺们人多,说不定能劝裴帅一起降了。”
唐父当即瞪眼低声:“莫胡来,这等事情绝不可让裴帅知道,就算要劝裴帅,俺们也能不去,让别人去!”
唐牛儿点头道:“俺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犯不着自己去。”
……
数日间,很快一场不亚于‘苍天已死’的火苗,在祝阿城中飞速蔓延,先是济南各县贴出告示,紧接着“五月在即,莫误农时”的催命符,便传遍了祝阿城。
某家豪强的管家不知从何人口中知道了这事儿,听闻竟还有赏钱,贪心大起,当即主动请缨,成了下线,开始四处游说。
有老汉听他规劝后臭骂:“俺儿死于狗官之手,俺宁死不降那狗官!”
但管家却说:“我等造反,平东将军奉命剿贼,何来私仇?现在有机会活下去比什么都强,令郎死了,汝若再死岂不断了祖宗香火?听某一句劝,汝帮某带几户,某一户给汝二十五文,到时攒足五铢,回去再娶一房延续香火,他日九泉之下也好见祖宗。”
甚至其还直接找到豪强庄客们充数:“诸君且试想,吾等哪个不是豪右乡绅的宾客,天灾人祸干吾等鸟事?若非张角那厮,吾等在庄园里好吃好喝,何必提着头来做这等要命的事儿。”
那些豪强庄客们听闻平东将军可帮其消罪,当即便应下:“汝说的对!什么狗屁天公将军,装神弄鬼的神棍罢了,走!咱们今夜就走!”
那管家却急忙拉住:“哎,别急啊,他们承诺每带一户给某五十文,不如汝等也去说几户,吾等对半分,吾给尔等一户二十五文。”
庄客们闻言稍作思考,便道:“有钱不赚,王八蛋!试试去!”
而他们口中的张天师对此毫不知情,此时正高坐台城县廷。
听完碻磝津关隘失守的战报,他神色大变:“去!速遣两批人马,去找乐安郡徐和、齐国田昭求援!告诉他们,祝阿县若丢了,吾等抢多少粮食,都运补不到天公将军手中;若吾等济南教众被王豹剿灭,彼等焉能独抗王豹?”
第165章 杀人诛心
一晃数日,济南国除了台城和祝阿城外,似乎变得极为平静,仿佛大乱已过,各县乡之良民渐渐开始走出家门,呼吸久违的新鲜空气。
而台城和祝阿城却全然不同。
祝阿城中人心惶惶,一场风暴还在酝酿。
守将裴福一则是担忧其弟安危;二则是一直无粮草运来,又不敢派兵外出劫掠,粮草将尽,几乎每日都会遣人向台城求援。
然而张翼见王豹在两处城关的兵马,迟迟不肯进攻祝阿县,更加笃定了王豹欲围点打援的计策,他到现在尚不清楚王豹到底有多少兵马。
所以只能派出数名斥候搜山,查看东边河谷和西边峡谷是否有驻军。
在斥候查明之前,他不敢贸然出兵,只得派出几辆粮车走分别不同道路运往祝阿县,并传令裴福再坚持几日,带乐安郡和齐国人马一到,便集结大军前来支援。
可惜,次日裴福依旧派人求援,并称一车粮草都没收到。
好在流窜于各县乡劫掠的黄巾军,已被他全部召回台城。
虽然他们之中,少部分队伍因混入王豹的暗桩而暴露,归途时,被孙观、祭彤的骑兵营冲击,有的被全部歼灭,有的则是损兵折将。
但还有的队伍,因一路挟了不少庄客、佃户,变得更加壮大。
最终汇集在台城中的黄巾军,又达到了两万余众。
可王豹的一道赦免令,已让这两万之众中意志不坚者蠢蠢欲动,恰似一柄匕首扎在张翼的心窝,让他坐立不安。
他很清楚王豹占据天时,若再不与其决战,将其彻底击败,好不容易聚集的人心很快就会散去。
这天,前往齐国和安乐郡的斥候策马而归——
“报!渠帅,齐国田昭大军在行军途中时,遭到驻扎在广县和临淄的齐国郡兵和豪右贼军殊死阻截,短时间内无法增援咱们。”
“报!渠帅,乐安郡徐和大军,亦遭到驻扎在高苑、邹平郡兵、豪右贼军拼命抵抗,走水路遭到无旗号五百水军袭扰,只怕也是……”
张翼深吸一口气,叹气道:“是啊,彼乃是持节平定青州,岂会只盯着吾等这济南。”
几个头目面面相觑,一头目怒道:“渠帅,要俺说,俺们两万大军,还怕个甚的埋伏,吾等全军走河谷杀过去,有伏兵正好,先把那厮的伏兵吃掉!”
张翼瞪眼道:“全军杀过去?台城不要了么,那王豹在临川城外驻扎了万余大军,说不定便是待吾等倾巢出动后,抢夺台城和莱芜谷地,欲断吾等退路。”
又有一头目不满道:“贼军官来时,渠帅便说那厮短时间凑不出这么多人,依某看那临川城外压根就是个空营,否则那厮哪来这么多兵马,能将俺们派阿祝的多路粮车都给劫了?”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在张翼耳边炸响,他当即恍然大悟道:“言之有理,速令赵苗率本部人马靠近王豹大营两百步外,擂鼓挑衅!若他大军杀出,便迅速撤回,若无人杀出,便派人冲入大营一探究竟!”
众头目闻言纷纷称赞:“渠帅英明!”
这时,又有一斥候手持一张绢布来报:“报!贼官军在各县张贴了一篇檄文。”
张翼微微皱眉接过绢布,定睛一看,却觉一柄利刃悬在头顶——这篇檄文竟让他自己都迷茫,究竟在为何而战。
故此他怒而拍案:“竖子安敢如此造谣?来人,城中凡见此谬论,俱焚之!”
但见案几绢布上密密麻麻写着:
《讨青州黄巾檄》——北海管宁谨奉天命而作
天道有常,而妖孽迭兴;王化攸叙,而逆乱斯作。今青州蟊贼张翼、徐和等,妄托太平之名,阴行豺虎之暴。刳剔黔首,僭称“黄天”;剽掠城邑,荼毒生灵。致使岱宗之阴,烽燧昼举;济水之阳,骸骨夜号。此诚社稷之巨患,生民之至痛也。
黄巾蚁聚,不过乌合;妖言惑众,难敌王师。纵观其行迹:掘冢焚庐,暴甚桀纣;啖稚虐老,虐逾豺狼。使老弱衔冤于沟壑,妇孺饮泣于荆棘。更驱稚为前,挟老充伍,使王师白刃加于无辜,纵盗跖复生亦当唾面,此而不诛,乾坤何恃?
平东将军王公豹,膺符受钺,奉辞伐罪:秉康成先生之正学,怀营陵父老之至仁。昔在北海,匀药活民;今镇泰山,持斧翦逆。凡我青州士庶,宜各安其业;郡国豪杰,当共戮凶顽。
若有被胁从贼者,幡然归顺,既往不咎;其有执迷助逆者,兵锋所至,玉石俱焚!
檄到之日,仰各思忖:《春秋》之义,讨贼为先;《礼经》所训,殉国为荣。愿与诸君拭目,看济水澄清;携手同歌,待黍稷盈畴。若其冥顽不化,则斧钺及身,悔之何及!
……
另一边,碻磝津关隘众人,对这份檄文津津乐道。
但见帅席上的王豹,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评头论足:“幼安兄终究是个读书人,这檄文,啧……文绉绉的,不爽利!最多只值……一万大军。”
而他内心实际是骂骂咧咧:好你个管幼安,骂黄巾军这么凶,春秋笔法、偷换概念,啥都用上了。夸咱就两句,咋?夸咱脏你笔了吗?
秦弘闻言瘪瘪嘴,心说:不爽利还让人连夜发往青州三国三郡。
卢桐闻言暗笑,口中却恭维道:“管功曹之檄文,虽配不上主公英武,但足以威慑宵小,想必不久之后便有青州豪杰前来投奔。”
王豹满意颔首,笑道:“祝阿城中暗桩来报,祝阿城粮草已尽,吾等的攻心计也很奏效,目前城中六千人,半数以上都在煽动投降,裴福却放任不管,只怕这厮也动摇了;只是那张翼到现在都还坐得住,迟迟不肯派兵增援,到让某有些刮目相看。”
卢桐闻言笑道:“张翼只怕还未发现主公留在临川外的空营,只有临川县的亭卒每日生火。”
王豹闻言哈哈一笑:“不过,怕也瞒不了多时,临川大军迟迟不动,他就是疑心病再重,也该察觉了——”
说话间,王豹正色道:“某若是他,发现临川城外乃是空营,定然调集全部兵马强行闯过,增援祝阿城,进则借祝阿城与吾等决战,夺回两处关塞;退则全力渡河,北上和张角会师。其麾下两万余众,吾等若集中兵力打援,则困不住祝阿城,军师可有妙计?”
卢桐沉思片刻,笑道:“主公方才提到裴福或许有所动摇,若能说服裴福归降,吾等全军潜入祝阿城,令裴福诓张翼率兵入城,吾等可瓮中捉鳖,聚歼张翼。”
随后他起身拱手道:“主公,桐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裴福来降。”
王豹先是颔首道:“先生此计可行,不过——”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劝降裴福,无需先生犯险,只需在攻心之计上添把火就好。来人,传令祝阿城中暗桩,在城内散布两则消息。先传,某在关隘外支着一口大锅,放满了黍饼,只要来降就能吃饱;待城中守军十去七八后,再传,我军强攻祝阿城之前,要将裴云斩首祭旗!”
第166章 唐牛儿们
光和七年,三月下旬,祝阿城。
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中的黄巾军彻底断粮,这里不比泰山山脉,到处都是野菜树皮。
然而镇守在此的小帅裴福,呆坐在县廷中,满目空洞。
渠帅迟迟不肯发兵,且三令五申禁止自己擅自出兵,弟弟裴云却在官军手中,生死不明。
他能理解——毕竟已经败过一阵了,官军占据东西两道关隘,更有骑兵游走在附近,只要自己率兵强攻碻磝津关隘,不出几个时辰,官军援军就会赶到。祝阿城已是孤城,贸然出兵不仅救不出弟弟裴云,只怕连城里这数千弟兄也保不住。
真的会有太平吗?济水上有水军封锁,天公将军是那个救世的圣人么?他会率神兵前来搭救他们兄弟么?
想到这儿,裴福苦笑一声,近在咫尺的渠帅尚不来源,何以指望远在冀州的天公将军?
这时,亲信闯入正堂:“裴帅,快想想办法吧,弟兄们怨声载道,外面都在传贼军官在碻磝津关外支了口大锅,锅里全是黍饼,只要弃兵去降,便能吃顿饱饭,而且……”
裴福微微叹气道:“而且什么?”
亲信犹豫片刻道:“而且俺听说,贼官军不仅颁了赦免令,降者分公田、分种、分粮,还暗地里承诺每带一户去降者,都有赏钱,昨日……昨日已经有人都找到俺这了。”
裴福闻言微微挑眉,随后盯着亲信道:“那汝怎么看?”
那亲信沉默半晌,咬牙道:“渠帅,俺们……俺们降了吧。”
裴福闻言怒目圆睁,仓啷一声拔出腰刀:“放肆!渠帅对吾等恩重如山,如无渠帅,吾等早病死了,汝欲陷某于不义乎?”
那亲信脸色一白,蹬蹬后退两步,扑倒在地,失声道:“裴帅!平东将军率兵入济南国不过十日,便吓得渠帅龟缩于台县不敢妄动,如今城中断粮,如若不降,就算渠帅同意俺们退回台县,俺们跑的过骑兵么?”
裴福大怒,似乎借题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刀锋指向他的脖颈:“若再敢胡言乱语,扰某军心,某砍了汝!听着,不管是谁找的你,把人抓起来,问出他的同党!”
那亲信颤颤巍巍道:“诺……”
……
是夜,一队巡逻的黄巾军刚一换岗,看着上一班岗哨消失在黑夜后,几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为首的小头目朝着城墙角落处学了几声布谷鸟叫。
但见人头窜动,密密麻麻的黑影贴着墙边,悄然行至城门。
巡逻黄巾军小头目低声催促:“快,开城门,轻点!”
只听城门嘎吱一声开了个缝,恰好能够一人钻出。
刚开始还是一个个摸出去,紧接着门缝越来越大,变成两人争先恐后而出。
小头目盯着城内的动静,心急如焚,索性将门再次轻轻往外拉开,不一会儿的功夫,城门大开。
一群人蜂拥而出,细看之下竟有千余人,跑在最前面的,却正是唐牛儿一家。
此时的唐牛儿眼中七分是兴奋,三分是不甘。
原本凭他的本事,说通十来户已是极限,谁能料到一个他曾经最厌恶的群体,主动找到了他,那是个姓李的豪强管家。
论刻急细民,这类人远胜于他们的家主,可那人却说自己能帮他带三百户走。
唐牛儿细问之下才知,原本这个李管家的上线,在拉拢人时,竟然问到了裴福的亲信,被当成奸细给抓了起来。
李管家害怕自己被供出来,四下打听,终于找到了肯给五十的唐牛儿,于是主动前来投靠。
唐牛儿开始不情愿,但一听这厮能带三百户走,当即双眼发亮:“李管家,汝这么有本事,不如趁此机会再带些,如今城中断粮,平东将军又在关外放了吃的,正是最好说服大伙的时候。”
李管家心中鄙夷——这厮和那某那上线一样蠢,真不明白平东将军怎会挑中这等人。
但他面上却堆满笑意:“唐家兄弟有所不知,如今某那上线被抓,若是不赶紧出城,某怕那厮将大伙都供出去,某已经安排好了,今夜亥时轮岗的是自己人,某等正好趁此机会出城。”
唐牛儿闻言一慌,当即便答应下来,但他心里却在暗骂那被关押之人:真蠢!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于是,便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他们这一走,城门大开。
越来越多的人逃出,很快汇集成一股洪流,惊得唐牛儿一伙跑在最后的人,急忙高喊:“快跑!追兵来了!”
唐牛儿们在前闻言是撒腿飞奔。
而追在他们身后的,听见前面还有追兵,更如惊弓之鸟,脚步更快了七分。一伙人饿着肚子你追我赶,撒丫子跑了一路。
约莫到了子时,碻磝津关隘城墙巡逻的犀牛甲卫,忽然隐约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寻声而视,但见远处乌泱泱的黑影朝着这边冲来,当即一惊。
“敌袭!”
睡梦中的王豹闻声,猛然翻身而起。但见睡在一旁的典韦,也猛得睁开虎目,安全感瞬间爆棚。
于是他嘴里骂骂咧咧:“走!出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夜袭老子?”
直到他们冲出营帐,才听城外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不……不要放箭……”
“不……是敌袭!”
“吾等……是来投奔将军的!”
少顷,王豹登上城楼后,但见两伙人在城墙下吵闹。
但见后方一汉子捂着腹部,显然是跑岔了气,指前面的人道:“汝等跑什么!哪有追兵?”
前面的人亦是跑了岔气,喘着粗气冒着大汗:“汝等不追,俺们能跑吗?”
城墙上的岗哨看到王豹等人冲上城墙,也是脸上写满尴尬,指着城下一群黄巾军道:“将军……彼等来势汹汹,某以为……”
王豹见状哈哈大笑:“无碍!汝做得对!周亢!带一队人出去搜身,看看有没有带兵刃!”
“诺!”周亢拱手,遂黑着脸下楼,大晚上被这样惊醒,多少带着几分怨气。
紧接着王豹扬起嘴角,大喊道:“埋锅造饭!吾等陪他们一起,也吃个夜宵!”
众守军闻言哈哈大笑。
自此刻起,祝阿城内源源不断有人逃至碻磝津关隘,一夜之间,便纳降三千余人。
……
中军大帐外,唐牛儿一家死死捂着衣襟,狗头金棱角硌得肋骨生疼,但他们眼中却是欣喜若狂,这些加起来足有一斤多的黄金,在乱世只回越来越值钱,更足以让他们买上六七亩地良田。
平东将军说了,等降卒来齐后,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往泰山郡,分发公田和黍种,唐牛儿忽觉黄巾哪有黄金太平?
而中军大帐中,王豹则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手捧黄金伏跪在地的李管家,嘴角玩味道:“啧啧……短短十天,就忽悠了千余人,虽然有些滥竽充数的豪强宾客,不过——汝也算人才了!”
那李管家一怔,大体能猜到这平定将军口中的‘忽悠’是何意,急忙带着谄媚的笑容道:“小人乃是斗胆借了将军半分威严,不敢居功。”
王豹咧开嘴角:“这点黄金什么都做不了,汝还要分给下线,本将军想再给汝个发财的机会,敢要么?”
李管家试探道:“请将军示下。”
王豹阴戳戳笑道:“齐国田昭麾下二、三万余之众,汝带回一户,赏汝一百钱如何?”
李管家闻言只犹豫片刻,便道:“将军,某能带几个降卒一起去么?”
王豹哈哈大笑:“只要彼等愿意,降卒中任汝挑选。”
李管家当即拜倒在地:“小人愿为将军效力!”
王豹见状心想,这搅屎棍,说不定还能带来些别的惊喜,得利用起来。
于是他忽悠道:“本将军也不强求汝等能带回多少降卒,但汝等若能乱了那田昭军心,便给汝个追随本将军的机会;若能让其军中三分之一者哗变,本将军还能为汝报功,届时朝廷赏汝个爵位,也好脱去这身贱籍。”
李管家闻言双目放光:“小人定不负将军厚望。”
王豹含额挥了挥手:“去吧。”
待人走后,他又看向卢桐道:“军师,速传令管宁,让他与何安统计泰山公田数,妥善安置这群降卒,尽量莫将他们分在同一处。前番剿灭了泰山五千户黄巾军;应该有空余,若是没有——”
说话间王豹眼中露出不善:“便让孙都尉率郡兵,陪何安携泰山豪右的罪证拜访一番,叫彼等‘慷慨’匀些出来!”
卢桐闻言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有轻叩案几:“还有,令济南相也可以盘查济南的空地了,大乱之后,各县乡绅十室九空,空地应该不少,令他重新核查无主之田,收为公田。张翼麾下将来兴许也有降卒,若是泰山郡实在安排不下,还是只能安排入济南,不让彼等返回原籍就好。”
卢桐犹豫片刻道:“明公,吾等平乱之后报功,朝廷大抵会封赏给将士们这些公田,会不会冲突?”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不妨事,到时某先劝将士们,先租与彼等,待开垦新田之后,再重新安置彼等便好。”
卢桐闻言拱手应诺。
第167章 祝阿裴福
子时,祝阿城,县廷后院。
裴福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忽闻亲信闯入后院:“裴帅!大事不妙!”
裴福缓缓坐起,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出了何事?”
“子时岗哨前去换防,发现城门大开,戌时的岗哨擅离职守,前来告知俺,俺去营中问罪,却发现亥时、戌时的岗哨皆已失踪,营中兄弟之剩不到两千人,多数都是老弱,其他人只怕……全都逃了。”
裴福闻言暗叹一声,幽幽开口道:“但愿那贼官兵信守诺言,大伙有一条活路也好……”
亲信犹豫半晌道:“裴帅……营中有人在传,贼官兵攻打祝阿之日,会……”
裴福皱眉道:“为何吞吞吐吐?他待如何?”
“会……拿裴云头目祭旗。”
裴福闻言如遭雷击,猛然从榻上弹起,赤着脚冲出房门。他一把揪住亲信的衣领,声音颤抖:是何人再传?让他来见某!
少顷,亲信带着了青壮前来。
只见他‘颤颤巍巍’抱拳:“小人见过渠帅。”
裴福眯眼打量起这人,只觉眼熟,追忆片刻,忽然想起此人生性胆小,每次有战事时,都跑在最后,因此还挨了他不少鞭子,最后索性就把这怂包安排去管庖厨。
再看此人脸色似乎并无饥饿之色,于是裴福冷下脸开口道:“是何人与尔说贼军官攻打祝阿之日,会拿吾弟祭旗?”
那人佯做惶恐道:“禀裴帅,某也是听逃走的豪右庄客说的。”
裴福冷笑一声,仓啷一声拔出腰刀:“好得很!全城断了粮,偏偏汝面无饥色,如今还敢虚言相欺,当真以为某傻不成?贼军官要拿某弟祭旗,某便先让汝这奸细偿命!”
那人见已经暴露,索性便不再装傻,脸上惶恐之色尽散,微微一笑:“裴帅若杀了某,只怕令弟必死无疑,某倒是愿为裴帅和令弟指一条活路。”
裴福气极反笑,只见他收刀归鞘,随后眯眼道:“如果某没记错的话,自于陵起义时,汝就跟着某了,汝非豪右庄客,更是吾太平教众,起义以来,某亦不曾亏待汝,贼军官究竟给了汝什么好处?让汝背叛大贤良师。”
那人却笑道:“裴帅误会了,某从来都不是太平教众——”
说话间他抱拳一礼:“平东将军府刀曲严钊,见过裴帅。不瞒裴帅,某乃去岁八月奉明公之命,潜入济南太平教。”
裴福闻言心中一凛,怒道:“放屁!去岁八月大疫刚过,吾等不过是难民,他王豹也只是北海一小小县令,焉知吾等会反?”
只见严钊眼神带着一丝敬意,道:“明公自有神鬼莫测之能,早已算到太平教众会起事,若非如此,焉能两日内连败尔等数阵?岂能兵不血刃破这祝阿城?”
裴福见他神色不像作伪,当即头皮发麻:“世上竟有此等人——”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道:“济南太平教众除了汝还有谁?”
严钊摇头道:“这便无可奉告了,裴帅若不欲救令弟,便可动手了。”
只见裴福目露凶光盯他半天后,缓缓闭上双眼:“吾弟安好?”
严钊点头笑道:“至少一日三餐,比裴帅过的舒坦。”
裴福长吐一口气:“平东将军要如何才会放了吾弟?”
严钊扬起嘴角:“其一,裴帅需开城献降,放吾等大军入城;其二,待张翼援军至此,需裴帅赚他入城。”
裴福闻言大怒:“开城献降可,陷害天师绝无可能!”
严钊闻言一怔,随后抱拳道:“裴帅重情重义,在下佩服,某可帮裴帅问问明公。”
……
次日,台城县廷正堂。
张翼高举主座,十余小帅分列两边,堂下绑着几个亭卒。
但见老道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满脸涨红:“且与贫道如实招来,倘有半句虚言,贫道要了尔等脑袋,说!王豹那厮是何时离开的临川大营?”
几个亭卒磕头如捣蒜:“不敢欺瞒渠帅,平东将军十日前,就已往北撤军了。”
两旁小帅登时怒骂:“好个奸诈的贼官军!”
老道闻言是咬牙切齿,一想自己被座空营吓了十日,当即怒发冲冠,道心破碎,一拍案几:“王豹小儿,汝欺人太甚!来人!速速召集全军,留两千人守住台账,其余人随某走西路前往祝阿城解围!”
众小帅面面相觑:“渠帅,西路乃峡谷段,极易设伏,不如走东路河谷开阔地段,既适合大军过道,又不易遭受伏击。”
老道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乃道:“搜山的斥候来报,西路峡谷中暗藏多个营寨,搭建虽然随意,但颇为隐秘,多数依洞穴而建,与郡兵截然不同,如贫道所料不错,彼等乃是投靠王豹小儿的泰山贼。”
他顿了顿又道:“东路河谷地段,则是在茂林中藏了个大营,搭营井然有序,应是王豹麾下精锐,况东路河谷地段开阔,虽适合大军过道,亦有利于骑兵冲杀,吾等大军若走东路与步骑精锐遭遇,纵使能吃掉这股伏兵,也会损兵折将,届时只怕无力再夺回关塞。”
说话间,他拍板道:“吾等走峡谷缓步推进,每逢险地便让斥候入山探查,和山贼交手总好过和步骑精锐交战。”
众小帅闻言恍然大悟,抱拳道:“渠帅深谋远虑!”
其中一人忽道:“渠帅,俺们何不到夜晚,夜袭河谷营寨,借夜袭之利,吃掉这股伏兵,况骑兵夜晚作战能力远逊于白日,若能除掉这股骑兵,俺们亦可安心攻城,不至于被骑兵袭扰后方。”
张翼先是听到‘夜袭’二字打了的激灵,正欲驳回,众小帅却觉得有理,于是有人附和道:“渠帅,俺以为杨帅言之有理,裴帅前番夺塞时,便是因骑兵袭扰后方,功亏一篑,俺们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于是张翼深思熟虑后,当即拍板:“汝等言之有理,只是委屈裴福又要多忍耐一天。”
只是他却全然不知祝阿城已生大变。
……
第168章 张翼入瓮
光和七年,三月末,济南国。
夜风掠过祝阿城外的荒原,卷起几片枯草,在黯淡的月光下打着旋儿。
张翼亲率一万五千大军,勒马立于河谷大营外的高坡上,杏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向远处的营寨,眉头紧皱。
营寨中既无灯球火把,也无巡逻兵丁,营帐内寂静无声,四下唯有周围虫鸣而。
“渠帅,斥候回来了。”身旁亲信低声道。
一名斥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渠帅,营中确实空无一人。”
几个头目脸上尽是愤愤之色。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破口骂出:“贼官军果然狡诈!竟只设个空营在此吓唬吾等。”
有人却暗自窃喜:若非俺提醒渠帅,俺们走那峡谷地带必然要遭伏击。
张翼闻言,眼角狠狠一抽,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自那王豹兵马入了济南国,他就处处受制,不知为何王豹似乎对他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王豹的兵力一无所知。
同时,他也很疑惑,据他这十多日收集到的王豹情报来看,他应是无多少指挥大规模作战的经历。
张翼所获取的情报,仅有其身为县令时,曾向朝廷报功剿灭四百余泰山贼,此外便是半月前向朝廷报功,歼灭泰山郡太平教众于泰山,但剿灭四百泰山贼无人知晓,而剿灭泰山教众,也只一句——困贼于泰山数日而灭之。
他不明白这厮为何会如此难缠,用兵神出鬼没,时而佯攻,时而疲敌,时而减灶诱敌,时而虚张声势。
他又哪里知道王豹早在箕乡时,便早已习惯运筹帷幄之中,更何况王豹早已和麾下众将商讨数日,打的是这信息不对称,更是有心算无心。
但如今他对王豹的战术也算是有了些了解,种种迹象表明,王豹的主力一定汇集在祝阿城附近,那祝阿城定然是王豹的诱饵,想必早已设好了圈套,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然而裴福已被会困数日,前番劫夺的粮草多数又在运往冀州的路上被劫,再不设法营救必然凶多吉少。
于是他犹豫片刻后,道:“速去传令裴福,让他率麾下弃城而出,若遇王豹主力截击,让他奋力朝东面河谷突围,吾等在河谷外接应。”
他身旁头目赵苗疑惑道:“渠帅,俺们不要祝阿城了么,天公将军可是吩咐俺们筹集粮草运往冀州,若是放弃了祝阿城,就没法夺回济水、黄河渡口了,那时水路被贼军官控制,不光俺们劫的粮草运不过去,就连徐帅和田帅的粮草也运不过去。”
张翼叹气道:“贫道自然知晓,然众位兄弟都看见了,王豹那厮在此处设的不过是个空营,若那西面峡谷也是空营,那他定然将大军安置在祝阿城外,吾等若去必要遭了算计,贫道之意,吾等集合兵马之后,先攻入齐地与田帅会师,再北上入乐安郡,整合三郡兵力再夺回祝阿城。”
有头目不满道:“渠帅可是多虑了,俺们此番出征带了一万五千,加上祝阿城中六千兄弟。反观贼军官,彼等夺取了碻磝津关和历城塞,必然要分兵驻守,故此,其攻打两处的银甲卫动弹不得,而控制济水和黄河的水军,断然也不会轻举妄动。祝阿城外即便有圈套,那也就是千余骑兵和之前在临川城外的万余犀牛甲卫。”
张翼微微皱眉:“王豹那厮极善藏兵,若他不止万余犀牛甲卫,吾等危矣。”
有头目当即言道:“如果那贼军官兵马足够,何必设空营来吓唬俺们,末将以为那厮断然不会再有更多兵马,吾等只需仔细行路,若遇骑兵,只管用叉阵抵挡;至于那犀牛甲卫,吾等只需小心行路,莫中其埋伏,他如何与无俺们大军抗衡?”
这时有小帅提道:“渠帅之前所言,固然稳妥,然吾等粮草不足,攻入齐地再会师北上入乐安郡,三军若汇合,所需粮草极为庞大,若祝安失守,吾等再来攻,贼军官靠水上补给死守祝安,而吾等早晚要因粮草不足被拖垮。”
张翼闻言沉吟片刻,觉得众人所言也不无道理,幽幽叹气道:“众兄弟所言不无道理,若是平日,贫道断不会如此冒进,然前有天公将军,后有裴福和祝阿守军性命,罢了——”
说话间,他狠狠咬牙道:“传令全军!务必仔细行路,先入祝阿城,救下裴福和城中弟兄,如何夺回水路,入城之后再做定夺!”
话音一落,众头目纷纷抱拳:“渠帅英明!”
这一夜,张翼率军一路缓行,遣数百余斥候朝四面八方开道,几乎是地毯式搜查,生怕中了伏击。
直至黎明前夕,乌泱泱的大军才至祝阿城外。
但见城头上,几支火把摇曳,隐约可见几名守军来回走动,忽见城外大军前来,声音中带着几分虚弱:“城下何人?”。
张翼身旁的亲信上前一步,厉声回应:“渠帅亲至,还不速开城门!”
城头守军似是一愣,随即慌乱喊道:“渠帅!是渠帅来救俺们了,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甬道,十余个守军惴惴不安的矗立在城边。
张翼抬眼望向瓮城广场,唯有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晃,心中隐隐不安,高声问道:“为何只有汝等几人在守城?”
为首的守军闻言,‘惶恐’道:“渠帅恕罪,城中断粮,那贼官军在碻磝津关外设了口大锅,其中放满了黍饼,不少弟兄们昨夜便逃走了,裴帅只得下令减少守军。”
几个头目闻言纷纷怒目,有人骂道:“这群该死的叛徒!为了一口吃的,就背叛了天公将军?俺们又不是不来!”
张翼闻言反而安心了不少,随后还是警惕的问道:“汝唤何名?何时入教的?”
只听那为首的守军,道:“回渠帅,俺叫严钊,乃是去岁八月入教,于陵起义时,俺就跟着裴帅了。”
张翼暗舒一口气,沉声下令:“入城!”
““汝来带吾等入城。”他先是指向严钊,待严钊上前牵马,走过甬道时,他又问道:“贫道且问汝,王豹那厮当真是在碻磝津关?且将近来发生之事,一字不落的说与贫道。”
于是严钊半真半假的讲述其近来发生之事,真的是赦免令后的攻心计——‘五月在即’和‘关外鼎食’,假的则是隐藏了‘带人返利’和‘裴福投诚’。
张翼闻言后却又微微皱眉:奇哉怪也,这一路上也未遇王豹伏兵,莫非他是打算放吾等进了祝阿城后,再用此计乱吾军心?这厮如此精于算计,怎会不知贫道此次带兵来援,乃是带足了粮草。
想到这,张翼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又问道:“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严钊不假思索乃道:“回渠帅,城中只有两千守军了。”
张翼闻言心头猛然一跳:王豹对吾军部署了如指掌,只剩两千守军,断粮两日,为何还不来攻城!
于是他猛然回头,但见两万大军已入瓮城,自己已然身处瓮城广场中央,他急忙勒马道:“停!裴福何在?为何还不出城迎接!”
这时忽听‘嘣’的一声,外城门轰然闭合,沉重的门闩重重落下!
“不好!”张翼脸色骤变,“有埋伏!”
惊得身后黄巾贼众心中一慌,环顾四下。
但见围墙之上忽而人头攒动,火把逐渐亮起,一会儿的功夫,火光照亮整个黑夜,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自垛口后现身,有人身着银甲,有人身着犀牛皮甲,一眼看去其数不在万人之下,个个手中弓弦紧绷,竟还推出了数十架汉军重弩,箭锋寒光凛冽!
城外还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至。
这时,张翼正对面的内城城楼之上,才燃起灯球火把,但见一人身着玄甲赤帻负手立于城楼,眼中噙着一丝笑意,旁边数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矗立。
“张道长,别来无恙乎?”
第169章 平定济南
火光映照下,瓮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广场中的黄巾军已经慌乱作一团,前排军慌乱举盾,一些被胁迫的壮丁当即便抱头鼠窜,而后排兵更是不顾一切冲向外城门。
只可惜,待他们打开城门后,外面却早已站满了蓄势待发的骑兵,为首一将年轻英武,眼中尽是冷默的杀机。
很显然只要他们敢冲出城门,定然要遭骑兵的屠戮。
而前军中,张翼身后的几个头目们终于反应过来,这严钊诱他们入城,乃是‘叛徒’!
“狗贼!汝竟敢诓骗渠帅!”一名头目暴喝一声,抽出腰刀便朝严钊劈去。
严钊不仅是周朗从王豹私曲中挑出的精明之人,更是操练了四、五年的精锐刀曲,但见他侧身避过,反手一记肘击撞在那头目胸口,将其逼退数步。
其余头目见状,纷纷拔刀,怒吼着冲上前来,誓要将这叛徒碎尸万段!
“住手!”
张翼猛然一声厉喝,众人闻声动作一滞。
他缓缓抬头,望向城楼上负手而立的王豹,眼中已无愤怒,只剩一片灰败。
“王将军……”张翼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贫道连败数阵,心服口服,汝等檄文所言不错,贫道便是那哄骗无辜黔首的首恶,而彼等——”
说话间,他环顾身后慌乱的部众,随后带着一丝恳请之色:“不过是走投无路的黎元,求将军……饶他们一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宛如炸雷让着慌乱的两万余众顿时熄声,纷纷面面相觑。
而众头目闻言则纷纷大惊,有人当即怒道:“渠帅何以出此言?吾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有人愤愤附和道:“不错!弟兄们,渠帅对俺们有天高地厚之恩,何曾哄骗俺们?渠帅若死,俺们岂能独活,和他们拼了!”
“不错!贼军官就在眼前,弟兄们随俺攻上城楼……”
张翼当即怒喝:“汝等无知贱民,被人利用犹不自知,都给贫道闭嘴!”
城楼上的王豹闻言,顿时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肃容拱手一礼:“张道长舍生取义之举,王某钦佩之至,昔日道长曾赠某药方,方使北海之民免于灾祸,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济南已定,某不欲再造杀孽,若张道长愿率众归降,某自会为道长请旨戴罪立功,至于道长麾下某亦会妥善安置。”
张翼闻言忽而拔出手中长剑,大笑道:“看来是贫道多虑了,北海豹公素有仁德之名,自不会为难这群无辜黎元,然贫道宁死不叛天公将军,惜未见太平之世也!”
说话间,但见他剑锋已横至颈前!
“渠帅不可!”众头目见状大惊,可此时张翼高坐马背,夺剑已然来不及。
王豹一声大喝:“吕峥!”
“着!”
一声清喝骤然响起,紧接着“咚”的一声脆响,一块飞蝗石破空而至,精准击中其手腕!
张翼手腕剧痛,长剑脱手坠地。他捂住手腕见,愕然抬头,却见城楼上一将领,手中抛飞蝗石,脸上却带着一丝敬佩之色。
这时王豹笑道:“道长既抱憾不见张角许诺的太平之世,不如陪某赌一局如何?”
张翼闻言一怔:“将军欲赌什么?”
王豹微微扬起嘴角:“某近日夜观天象,乃黄星见于北斗,《天文志》云‘黄星现,主兵戈凋敝’,而汝等僭越黄天,正合‘黄星兵凋’之意,故某敢断言冀州黄巾军八个月内必败无疑。”
张翼忽有一种专业受到挑衅的冷笑一声:“王将军只知《天文志》,却不知《太平经》有言,‘黄星现于北斗,圣人出东方’。北斗乃为帝车,今黄星临之,此乃真天意也!”
王豹笑道:“如今道长被困于此,不正应吾之言?道长如若不信,权且暂息自裁之心,拭目以待,且看朝廷王师如何平定此乱,如何?”
众黄巾军闻言纷纷面面相觑,其中部分人开始窃窃私语。
而张翼眼前忽然浮现出数月前,师傅波才来访的景象——
那日暴雨倾盆,自己背着药箱踉跄行走在泥泞中,忽见前方枯树下立着个蓑衣人。
徒儿,可愿救这天下?那人转身掀开斗笠,露出一双灼如烈日的眼睛。
雨水顺着波才的眉骨流下,却浇不灭他眼中火光:吾等要建的世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回忆戛然而止。
张翼喉结滚动,剑柄在掌心硌出深痕。他忽然不敢再看城楼上王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波才的狂热,却有种他读不懂的笃定。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贫道愿与将军赌上一局!”
王豹闻言嘴角高高扬起道:“善!”
随后他看向瓮城广场中的黄巾军,朗声道:“五月播种之际将近,不想误了农时的,即刻放下兵器,于西门旁列队,本将军已城外设营安置,过几日自会按照赦免令安置尔等;若不愿降者——”
说话间,他冷哼一声:“便莫怪本将军不给尔等留活路!”
王豹的声音在瓮城上空回荡,火把的阴影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他缓缓抬起右手,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弓弦紧绷的咯吱声。
瓮城内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扔下兵器就往西门跑,有人还在犹豫观望,还有亲人死于战场者口中谩骂‘叛徒’云云。
张翼闭上眼睛,随后深吸一口气,高喊道:“所有人,放下兵戈出城!尔等皆是为了一条活路才跟着贫道,如今平东将军愿给尔等活路,还不解兵?”
话音刚落,几个头目纵使不甘,也愤愤然丢下兵刃。
紧接着“叮铛”之声此起彼伏,大部分人纷纷弃兵,而最后那一小撮人自知大势已去,也不得不放下手中农具。
王豹则转头对卢桐叹道:“如此多人,只怕泰山郡是安排不下了,看来还得安置在济南。”
卢桐却是眉头紧皱:“主公……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豹一怔:“军师但说无妨。”
卢桐愁眉道:“桐此前并未想到愿降者竟如此之多,此事若传入洛阳,只怕于主公大为不利。”
王豹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卢桐叹气道:“若此事传遍天下,主公仁德自然广传。然岂非告诉天下人,若走投无路可行大逆之举,而朝廷自会安置?”
王豹闻言色变,卢桐所言不错,若让有心人搬弄是非,这不是又要背口大锅?但眼下却不能出尔反尔。
于是他脑海中闪过千般算计,道:“军师所言不错,不过此事清流一派,断然不会做文章,董子有云‘仁之法在爱人,义之法在正我’,吾等只要劝其归田,便不会让清流一派抓到口舌;如此——”
说话间,王豹眯了眯眼:“便只剩下何氏外戚了!不过,吾等手上有彼等截杀羽林军的人证,不如先送一两个截杀吾等的黑甲卫给何进提个醒。”
卢桐闻言点头道:“主公英明。”
第170章 战后安置
台县城外,旌旗猎猎。
济南相刘淳亲率三千郡兵列阵于南门,这些刚从豪强坞堡抽调来的私兵甲胄参差不齐,却个个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城墙上的黄巾守军不过五千余老弱,此刻正惊恐地望着城外森然军阵。
刘淳正要下令强攻之际,但闻身后马蹄声阵阵。
刘府君且慢!
一骑自官军阵中冲出,马背上坐着个披头散发的老道,杏黄道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张翼在城下勒马,仰头高喊:守城的弟兄们听着!济南大势已去,开城献降!
城墙上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这位曾经的渠帅:是张天师!天师还活着!
张翼闻言,双目一红,声音嘶哑:平东将军承诺,降者免死!开城吧。
城门吱呀作响。
……
济南郡治,历城,郡府。
王豹解下赤帻置于案上,指尖轻叩着刚送来的竹简:刘府君,各县上报无主之田竟不到百顷?
将军持节而来,下官不敢虚报。刘淳捋着花白胡须起身拱手一礼,只是将军有所不知,济南乡绅遭黄巾洗劫,各县廷为尽快恢复各乡秩序,已将田地收回,售与各地豪右打理,彼等庄客众多,如此一来,田地才不至于荒废,今年赋税才不至于吃紧。
王豹微微眯眼看向刘淳,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暗道:
咱之前还疑惑呢,黄巾军之乱后,济南国十室九空,但阿瞒将来赴任济南相后,竟还是以强硬手腕打压豪右,乃至其遭到地方豪右联合上书,导致他不得不为了保全宗族性命,挂印辞官。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这济南国与其它地方还略有不同,自汉光武帝刘秀之子刘康分封至此,在加上推恩令代代分割,几乎满地都是汉室宗亲。
原本这刘康嫡子已绝,济南国名存实亡,宗族势力渐弱。
然而熹平三年,汉灵帝又封河间安王刘利之子刘康为济南王,强化地方宗族势力。说来也巧,这现任济南王与百年前汉光武帝之子,乃是同名。
也是因为灵帝强化地方宗族势力的手段,致使阿瞒任济南相后,打压与官吏、王族勾结的大族,遭大族强势抵制,险些命丧于此。
想到这,王豹已经大致屡清思路,不用说这位刘府君,定然早已和这些大族勾搭在一起了,想必是自己前几日通知他清理土地时,他便密令各县官吏,将多余土地出售给了某些大族。
此时,王豹见刘淳一副怡然不惧的软钉子面孔,心中闪过一丝无奈,正如卢桐所言,安置两万五千余黄巾军,如此庞大的数量,很容易遭人弹劾,这纵容谋逆一罪,咱豹可担待不起。
若今日因土地之事,迁怒于济南王族,这些汉室宗亲联手弹劾此罪,只怕董太后也保不住咱豹。
这或许也是史书记载皇甫嵩筑京观,以及阿瞒坑杀降卒的核心原因。
故此王豹也只能先避其锋芒,收敛住脸上不悦之色,挤出一丝笑意道:“敢问刘府君,不知这些无主之田,主要是售于那几户豪右?”
只见刘淳几乎不假思索道:“禀将军,多数售于汉室宗亲,少数则售于清河崔氏分支,以及渤海高氏等大族。”
王豹心中暗道果然,这软钉子就是因为身后站着济南王一脉的汉室宗亲,才有恃无恐。不过,咱收拾不了汉室宗亲,收拾汝这郡守还是绰绰有余!
只见王豹先是笑道:“刘府君,董子所着《春秋繁露》有云‘德主刑辅,惩首恶,赦胁从’,今济南黄巾军半数尽降,那贼首张翼,本将军欲带在军中以贼制贼。至于胁从者,为彰显陛下仁德,总归是要设法安置——”
说话间,王豹竟然拱手一礼,捎带几分谦逊之色:“府君亦知,本将军治泰山郡不足三月,对治郡之事经验浅薄,况彼等皆属府君治下,本将军也未曾想到济南会有如此多的叛军,仅半数便有两万余众,不知刘府君待如何安置?还请刘府君不吝赐教。”
刘淳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当然知道王豹这是话中的陷阱,心中暗骂这毛头小儿,果然难缠,难怪能逼秦周使明升暗降之法,将其调离北海。
他怎会不知,王豹先是引董子之言,点明‘彰显陛下仁德’,便是堵住他提议清算降卒之口。毕竟大汉以经治政,若此时他提出杀俘,便有违圣人仁治之观点,只怕稍加运作,便能叫天下儒生口诛笔伐。
后半句看似请教,实则点明降卒皆是他的治下,暗藏威胁,言下之意乃是济南出了这么多叛军,他这济南相难辞渎职之罪,若不能妥善安置,又有‘不忧边官罪’之罪。
当然,这却难不住刘淳,只见他转头便皮球提了回来,笑道:“将军过谦了,青州谁人不知,北海无乱,全仗营陵豹公之仁政,在下不过垂垂老朽,岂敢在豹公面前班门弄斧,豹公待如何安置,只管吩咐,老朽必当倾力配合。”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笑道:“刘府君过誉了,本将军此番奉命持节乃为讨贼,如今济南贼灭,本将军岂敢僭越,插手贵府政务?不过——”
说话间,王豹眼神渐渐转冷:“本将军要提醒贵府一句,若刘府君处置不当,致使其降而又反,徒耗朝廷兵力,那可就不是贵府政务了,到时休怪将军军法无情!”
刘淳闻言脸色忽变,他并未想到王豹说翻脸就翻脸,如今王豹对兼并土地的豪右只字不提,显然是不愿得罪,竟然偷换概念,将压力全部给到他个人头上。
只见刘淳脸上阴晴不定,思索良久乃道:“将军,本府以为,如今各乡豪右新购大量土地,其人手未必够用,可否安置给各豪强做佃户?”
王豹微微一笑:“本将军已经言明,如何安置乃是贵府政务,不过,需提醒刘府君,彼等就是因为那等为富不仁的豪右压迫,才行此大逆之举,据某所知,豪右之田租金,远高于公田租金。”
刘淳叹气道:“下官愿游说诸方,使其减租至半成。”
王豹抚掌而笑:“如此便有劳刘府君,先分租公田,余者再安置给仁德之豪右。”
待刘淳走后,王豹才向卢桐说道:“军师,暂无需安排彼等泰山之地,且去与张翼商议此事,告知其前因后果,请其出面劝说降卒。若有不愿为豪右耕种者,方可安排泰山公田,不过却有个前提,欲迁至某泰山治下者,需将青壮留于某军中效力,归张翼统领。”
卢桐闻言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笑道:“看来吾等需多留济南几日,一则是监督这厮安置降卒,二则是商讨平定乐郡的战术。”
说话间,他抬头望向北方,乐安郡叛军首领徐和,咱听过啊——史料记载,青州黄巾军后期领袖之一,192年与司马俱率黄巾军余党,作乱于乐安、济南,207年击杀济南王刘康之子刘赟,同年败于夏侯渊。
第171章 捷报遍传
王豹还在处理安置降卒之事,全然不知,数日间,济南大捷,也传遍诸方。
幽州涿郡,一处新扎营寨中,一个雄壮威猛的大汉一步跨入中军大帐,声如洪钟:“二位兄长!吾等还要练兵到何时?王文彰已大破济南黄巾军,吾等弟兄何不去投他?”
但见帅案一人,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闻言却微微笑道:“翼德稍安勿躁,如今吾等麾下五百乡勇操练不足。况张角主力于冀州,幽州亦有程远志和邓茂数万大军,吾等兄弟若要保境安民,当助邹校尉剪除幽州黄巾贼;若要建功立业,当直奔冀州取下张角兄弟首级,缘何去青州偏远之地?”
其身旁一人身高九尺,面如重枣,一手轻轻捋过二尺长髯乃道:“兄长所言极是,区区青州黄巾贼,有那王豹在,何来吾等用武之地?待吾等兄弟斩了程远志,自当前往钜鹿,取下张角兄弟头颅,立不世之功!”
若王豹在此,定然怅然若失,这面如重枣之人,可不就是他两年前心心念念、遣人四处寻访的云长么,可惜他却不知数年前,云长还未字‘云长’。云长之名流传千古,故此,咱豹全然不记得,关羽本字长生,后改字云长,故尽管都遣人去到关羽故乡解县,依旧未访到云长。
……
并州五原郡边陲,边军营中,血气方刚的英武小将,闻讯轻笑:“不曾想那设鼎的富家郎还些武略,得将军号不过半旬便已建功。”
其旁边有亲卫笑道:“那是朝廷不允吾等边军入中原,否则区区青州流寇算什么,凭吕将军之勇,不消半月定能取那张角首级,裂土封侯!”
但见年轻小将仰头而笑:“说得好!若某带弟兄们入冀州,黄巾贼寇不过土鸡瓦狗。”
……
而远在豫州的朱儁大帐之中。
老将朱儁亦扶须,看向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的佐军司马,笑道:“如今青州豹已初显锋芒,汝这扬州虎欲何时立功?”
但见那佐军司马一步迈出,抱拳屈膝:“末将愿领本部千余精兵,奇袭波才大营,取下那厮首级。”
朱儁闻言笑道:“哈哈,文台端是胆略过人,然波才非青州流寇可比,不可莽撞,眼下仍需死守长社,以待朝廷增援。”
……
此时,洛阳,北军大营。
“报!将军,济南大捷,平东将军王豹,已平定济南黄巾军。”
但见帅案坐着个苍髯老将,捋须朝身边一小将笑道:“汝那结义兄长倒是有几分本事,老夫自负颇有练兵手段,如今这群新兵尚不足临阵,不曾想汝那兄长竟已建功。”
其身旁那小将虽只十八、九岁,然稚气已脱,鹰目锐利,身上浑身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但见他犹豫片刻抱拳道:“皇甫将军,末将寄回家中之信久久不得回应,心中实在担忧母亲安危,望将军恩准,许末将回家一趟。”
老将纵有不舍,然却不好强留,于是笑道:“阿慈至孝,老夫岂有阻挠之理,然天下已乱,官道亦不太平,且去点几个亲卫,随汝一并上路。”
但见小将屈膝拜倒:“末将叩谢将军两年来教诲之恩!”
老将起身将其扶起,老眼之中尽是欣慰。
这时,帐中一披盔戴甲的小黑胖子仰头大笑道:“阿慈此去,若遇文彰,且为曹某带句话,就说曹某约文彰会猎于钜鹿!待他平定青州之后,定要奏表朝廷挥师北上;而吾等荡平豫州黄巾军后,亦会奏报朝廷北伐冀州,且看谁人猎得头功!”
只见年轻小将朝小黑胖子郑重一礼:“孟德兄此话,慈一定带到。”
与此同时,洛阳宫闱。
永乐宫,殿内沉香缭绕。
董太后斜倚凤榻,指尖轻叩着青州送来的捷报竹简,铜鹤灯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愈发深邃。
半旬之间,济南已平?她缓缓抬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满意,王卿倒是有些韬略,如此看来,倒是可堪重用。
中常侍张让躬身趋前,谄笑道:太后圣明,王府君持节不过旬月,便已建功,反观何进那屠沽之辈还龟缩于司隶,整日修理军械,不敢出兵,还美其名曰保卫京师。
董太后轻笑一声:何氏外戚近来可有动作?
张让压低嗓音:大将军昨日密会尚书令,欲表其从弟何苗为讨逆将军,前往青州助阵。
董太后冷冷一笑:汝且去将此事呈报陛下,便说何进眼见青州平贼之势已定,欲遣族弟前往分去王卿功劳。
张让闻言脸上堆满笑意:“老奴遵旨。”
长秋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皇后独坐空荡的殿中,面前的漆案上摊着同样的捷报,旁边站着谄笑的郭胜。
她轻启朱唇,声音冷冽刺骨:“好个王豹,看来老太婆还不曾老眼昏花,兄长前番让此子走脱,终是树了个难缠之敌,不过——”
只见她指尖摩挲过战报中,一段‘纳降两万余众,劝其归田’,随后轻笑一声:“此子终究还是道行浅薄了些,汝且去呈报给陛下,便说这王豹纵容谋逆者,妄图施恩于叛贼——其心可诛!”
但见郭胜俯于何皇后耳边,压低声音道:“禀皇后,王豹前日派使者密见大将军,带了几个前番伏击羽林军的何苗将军私兵,伏击羽林军乃是谋逆之罪,若是把那王豹逼急了,只怕大将军也……”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皇后猛地拍案,震得案上漆盏叮当作响,说话间她眼中尽是杀机,咬着银牙道:“好个商贾竖子!汝最好把尾巴都藏严实,莫哀家抓到把柄!”
……
另一边,太学门前,槐荫蔽日,诸生往来,衣冠济济。
一众记仇的洛阳太学生们,再次呼朋唤友,齐聚太学庭中。
“诸君可曾听闻,王文彰虽克济南,然手段卑劣!竟公然以五铢诱叛军归降,还言甚‘带人返利’!”
槐荫下‘德高望重’的青衫士子振袖而起:“《礼记》有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王文彰此举,使民见欲争利,不合圣人教化也!”
有人呼应:“不错!讨贼之道,当以《春秋》大义为先,岂能以利诱民?王豹此策,近乎商贾之术,非君子之道也!”
更有儒生捶胸顿足:“此乃败坏人心之举!昔管子‘轻重之术’,尚知以义导利,今王豹竟使民相诱,如商贾贩佣,成何体统?若人人唯利是图,纲常何在?礼法何在?”
于是群情激愤,清议沸腾:“吾等定要联名弹劾!《论语》有云:‘放于利而行,多怨。’今贼寇未平,先教民趋利,他日朝廷威信何在?”
“不错!吾找文举兄去!”
“同去!同去!”
……
不过多时,洛阳西园,裸游馆水雾弥漫。
灵帝赤足踏在温润的玉砖上,身后跟着赵忠等一众中常侍。池中歌女们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手中竹简出神。
陛下,青州捷报可还满意?赵忠小心翼翼地问道。
灵帝却微微挑眉:“数日之间,便凑足两万大军东征,看来王卿虽然年幼,但在青州的名声非同一般。”
赵忠闻言心中一凛,他自然听出灵帝已对王豹产生猜忌,不过也难怪,王豹年仅二十,又有如此号召力,若短时间内当真平定一州,这可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愿意见到的。
但赵忠却与王豹有细盐利益捆绑,故此谄笑帮衬道:“陛下圣明,王府君素有北海豹公之名,颇得民心,足见其平日勤于政务,不过,奴婢听说洛阳太学生们,正在郎舍与孔议郎商议,要弹劾王府君以利诱贼之策。”
灵帝闻言,嘴角果然露出笑意:“王卿此举实不合圣人之道,有辱斯文!制诏,此战皆仗将士用命,王卿麾下众将爵升一等;至于王卿,便功过相抵,待他日另立奇功再行封赏。”
赵忠闻言俯身拜道:“陛下圣明。”
紧接着灵帝轻叩竹简道:“不过,从此报观之,以王卿之能,定能荡平青州逆贼,赵卿以为届时该如何封赏?”
赵忠心领神会,于是谄媚道:“奴婢以为扬州豪右横行,黔首苦不堪言,正缺一位善行仁政的刺史,不如待王府君平定青州之后,拔擢其为扬州刺史,也好让扬州之民感怀皇恩浩荡。”
灵帝闻言双目精光一闪而过,随后颔首道:“赵卿所言极是,扬州确实是个好地方,王卿若能立下此奇功,是该拔擢。”
……
第172章 乐安徐和
徐和,乐安郡临济县游侠也,因豪右侵田、官府徭役,聚乡里壮勇自保,带乡邻周旋于豪右压迫,渐成一方领袖。然汉律森严,侠以武犯禁,终不容于庙堂。
随着徐和以侠名形成这股民间势力逐渐壮大,终于遭到豪强勾结官吏打压,麾下不少弟兄皆因豪强陷害锒铛入狱。
故其不同于张翼,追随张角起事,非为黄天信仰,乃乱世豪杰的必然抉择。
去年冬日,太平道医张翼北上施药,在济水畔与其密谈一夜,传张角之话,许他三十六方一方渠帅之位。
苍天已死之言,恰合其心,与其被豪强勾结官吏逐个分化,不如趁势而起,搏个改天换地。
于是他借太平道给予的名分,符水治病,聚拢人心;《太平经》教义,赋予大义。
他本就有民望,得此助力,如虎添翼。
今岁,张角欲振臂一呼,他便以黄巾之名,统合乐安流民、庄客、亡命之徒,劫坞堡、破县城,放囚徒,既为复仇,亦为立威。
他不在乎张角成败,只在乎能否在这乱局中,成就一番事业。
黄巾蔽野,枭雄初现。
至三月末,乐安全境豪强坞堡十毁其六。
徐和麾下已有两万余之众,却与别处黄巾不同,徐和治下军纪严明;劫粮不淫掠;杀主不戮仆;收编铁匠,改农具为兵刃。
又强行攻克千乘县,驻军于此。
此县北面乃于济水下游,度过济水则是平原郡,济水之畔有一道险关,唤做千乘关,据守此关可阻断兖州、冀州、幽州水路,严防朝廷兵马沿水路来袭。
此县西面则是王豹下令乐安郡守死守的高苑县,东面则是北海国,西南面是乐安郡治临济县。
从其选择驻军的位置,不难看出,这徐和早已做足了长期据守的打算,若朝廷兵马来袭,北方千乘关挡下水军;西面有高宛县作为过渡,无需直面济南兵马;东面可流窜逃入北海,而这南面则可直接深入乐安腹地。
只可惜,据他斥候来报,东面北海国已层层布防,早做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而其得到张翼求援信后,尝试率军往西进军,却发现高苑、邹平两县竟驻扎了数千郡兵和义军,显然强攻西面不智。
而济水下游也被一股无名水军控制,虽有险关可守,却好比铁索横江,别人莫想从水路进来,他也别想往水路出去。
留给他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往南深入乐安腹地,而乐安腹地则有一处不妙,除了水洼、沼泽之外,几乎无险可守。
故此,他只是令兵马四处劫掠豪右物资,并没兵发乐安腹地。
这天,乐安县廷。
“报!徐帅,济南国逃入的黄巾弟兄来报,张……张翼那厮率两万余众降了!”
徐和闻言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没卵子的杂毛老道!济南整整四万大军,不到半月便兵败至此,竟还有脸投降!”
身旁几个头目愤愤然骂声一片。
有人怒道:“好个杂毛老道,当初哄赚吾等兄弟行此大逆之举,自个儿却先降,这个孬种!”
有人冷嘲:“娘的,四万兵马不到半月就败干净了,就是四万只豕犬,也够贼军官抓几个月!”
有理智的头目则皱眉道:“众位兄长辱骂彼等已无济于事,如今济南失守,乐安郡便好比一个巨大的孤城,贼军官麾下大军随时可从高苑长驱直入,吾等当如何是好?”
众人闻言纷纷熄声,愁眉不展。
徐和则是轻叩案几,看向斥候沉声道:“汝且细细说来,济南是如何兵败?张翼那蠢材又是为何要投降?”
于是斥候把打探到的情报细细说出,包括王豹的赦免令、檄文、以及流言和‘带人返利’的攻心之计。
徐和听罢脸色大变:“好个奸诈贼军官。”
众头目亦是心惊,那攻心之计环环相扣,个个紧锁眉头,无不在想若自己与张翼易地而处,只怕也会束手无策。
见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已露惧色,徐和忽而放声大笑。
众人不解,乃问道:“兄长因何发笑?”
徐和笑道:“某笑那张翼无谋,竟败于此等阴谋小道上。”
众人闻言面色一喜,道:“如此说来,兄长亦有对策?”
徐和稍做思考,遂道:“诸位弟兄,速速遣人查实吾等所剿灭的豪右乡绅,其下有哪些土地,再找些个识字书生,制作‘黄巾田契’——”
说话间他嘴角微扬:“王豹那厮不是在济南分假田么,吾等便在乐安分真田!传某将令,凡军中妇孺和年近花甲者,只要家中青壮在某军中效力,皆可分得五亩田,五月在即,即刻遣散老弱妇孺,放其回家耕种。”
随后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告诉弟兄们,黄天若胜,田便始终是他家的,若吾等败了,朝廷定会收回田地,只会假仁假义的分给彼等假田。”
众头目闻言双目一亮,纷纷出言夸赞:
“兄长好计策!真田较假田,高下立判。”
“哈哈,如此一来,弟兄们敢不效死力?”
“不错!贼军官不是说吾等驱稚挟老么?如今吾等遣散老弱,看他还有何话说!”
众头目皆重燃信心,唯徐和的笑眼底藏了一丝担忧。
紧接着他肃容道:“某虽已破那厮攻心之计,然此人用兵诡计多端,亦不可不防,传令!其一,即刻派出三路兵马:一路焚烧高苑、邹平以东所有桥梁、渡口,毁掉官道,延缓王豹进军;一路收拢临济、博昌、利县三地粮草,全部运入千乘城中;最后一路,驱赶城外黔首入城,凡不从者——杀!”
众头目闻言后背一凉,知道徐帅这是要坚壁清野,死守千乘城,这驱黔首入城,只怕将来这城收不住时,说不定要驱民为质,突围而出,但眼下只能拱手应诺。
随后徐和又道:“再派快马,分两路求援:一路北上,联络平原司马俱,请他速派一路人马渡河,袭扰济南国,逼王豹分兵驻守;另一路入齐国,告知田昭,若乐安失守,齐国便是王豹下一个目标,让其务必设法入乐安会师,同吾等与王豹决战!”
但见众将拱手应诺,徐和才道:“传令各部,沿济水北岸修筑壁垒,多设拒马、陷坑,弓弩手日夜轮守。另选青壮两千,藏于城外密林扎营,待王豹攻城之际,袭其侧翼!”
最后徐和冷冷一笑:“挑几个精明的弟兄们混入济南,在王豹那降卒营中放出流言,凡临阵倒戈者,赏钱五百!杀一官军,赏田一亩!若有人能取王豹首级,某愿以渠帅之位相让!”
第173章 平徐之策
光和七年,四月初,济南国。
东平陵城外,中军大帐中,王豹正召集众将商讨剿灭徐和之策。
这时,先是斥候来报张翼求见,紧接着但见恢复了仙风道骨的老道,款款入帐,显然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兵败的事实,如今只求能为追随他起义的黔首们多做点分内之事。
只见他深揖一礼道:“将军,贫道和弟兄们都商议好了,汉室宗亲之地也罢,豪右之地也好,只要是田租和公家假田一般,只收五成之租,弟兄们便接受朝廷的安排。”
王豹闻言上步将他扶起,叹气道:“有劳张道长,朝廷公田有限,本将军实属无奈,只能出此下策,不过张道长且放心,田租之事,刘府君已与豪右们商议妥当,决不会高过公田。”
张翼闻言点头,亦叹道:“贫道亦知将军难处,眼下众弟兄能有此生路,已然是万幸。”
王豹笑道:“这也是多亏道长深明大义,不知道长可帮某问了,这降卒中有多少人愿追随本将军?”
张翼苦笑一声,随后拱手肃容道:“回禀将军,除欲往泰山郡租公田的有五百户,还有吾等强征的豪强庄客千余人,共计一千五百余青壮愿在将军帐下效力。”
王豹闻言微微颔首,两万余众携家带口,能留下一千五百余人倒也不错。
然后张翼稍作犹豫之后,还是吞吞吐吐说了出来:“不过……贫道在降卒营听到一则流言……说将军攻打徐和时,降卒愿临阵倒戈者,赏钱五百;杀一官军,赏田一亩;若有人能取……将军首级,徐和愿以渠帅之位相让!”
一旁众将闻言纷纷怒目:“放肆!”
军师卢桐亦冷笑:“好个徐和,吾等还未入乐安,他便先出招了,光这一道流言,便足矣让吾等不敢用济南降卒。”
王豹闻言哈哈一笑:“原本便不欲让彼等参战,不过雕虫小技耳。”
随后他看向一旁季方笑道:“伯涛,这些降卒便交给汝等了,将这些降卒分批送往东莱,交给徐猛,白日操练,晚上便让夫子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待将来某还有大用。”
季方闻言拱手应诺,紧接着他又便说道:“明公,徐和的伎俩似乎不止这些,管承昨夜遣人来报,黄河对岸的平原郡漯阴渡口边新扎下一座大营,从炊烟数来看,该有万余重兵把守,岸边停泊了大量民船,正日夜赶工改造走舸。”
卢桐闻言,皱眉道:“季将军的意思是,那平原司马俱作出一副欲渡河进攻济南的架势。”
季方闻言点头道:“不错,岸边兵马众多,登陆战与吾等水军不利,然走舸极为灵活,若其从四面八方同时渡河,吾等三千水军,纵使能拦截,也总有疏漏。”
王豹微微一笑:“这徐和实在逼吾等分兵驻守济水沿岸,这也不打紧,就算他不逼,吾等也已做足了分兵的准备。”
这时,孙观指向沙盘上几处官道,开口:“吾等前去乐安郡探路的骑兵斥候,今日辰时也返营了,据斥候来报,过了高苑县,沿途官道多处皆有巨石堵塞,千乘城外百步便有一道拒马,极不利于骑兵作战,看着阵仗,徐和应是打算坚壁清野,死守千乘。”
周朗抱拳道:“明公,孙将军推测应是无误,某安插入乐安的暗桩来报,徐和除了下令捣毁官道,还下令分发抢夺到的土地,遣军中老幼回归乡里耕种,如今乐安郡黄巾军士气高昂。”
张翼在旁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徐和竟有如此魄力。
王豹也一愣,随后失声笑道:“这是谁给徐和出的馊主意?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么?”
卢桐闻言摇头笑道:“徐和此策固然能破吾等攻心之策,然足见其短视,吾等只怕都无需出兵,只需将其‘占田分地’之恶行,昭告天下,天下门阀士族岂能容他?只怕不日便有门阀大军前来剿灭。”
王豹脸上捎带一丝追忆之色:“军师所言极是,这打土豪分田地,不是他这么用的,该是拉拢乡绅豪右,攻克门阀豪族,保小富之地,分大户之田,不过——”
说话间,王豹轻笑一声:“凭他徐和的名望和手段,也拉拢不到乡绅、豪右,他这昏招正好为吾等助力。周朗!遣人将那愣头青的昏招,传遍青州三国三郡,让那些不肯出兵剿贼的顶级豪强们和暗中资敌的乡绅豪右们,再好生斟酌一番!”
随后他眼角挂出一丝狡黠之色:“再遣人,将此事传入洛阳,这徐和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正好为吾等平乱之功,添砖加瓦!”
周朗拱手:“诺!”
紧接着王豹笑道:“本以为徐和是个难对付的主,商讨数日,也只有攻城下策,不曾想,这厮竟出这等昏招,既如此,吾等便不必再商讨其他计策了。”
说罢,他坐回帅台,开始发号施令,先是取下一只令箭:“管亥听令!着汝率张伯、周亢、吕峥、韩飞四将,领万余犀牛甲卫,驻守济水沿岸,不得放一个北方黄巾军入济南!”
但见五人起身拱手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取下一支令箭:“季方,汝和管承依旧封锁水路,若平原司马俱强行渡河,汝等水军只管毁其辎重,断其退路,他若还敢强渡上岸,便配合管亥大军将其聚歼于济水沿岸。”
季方拱手领命:“诺!”
但见王豹又取一只令箭:“文丑、眭固、吴敦、耿衍,汝四人领六千银甲卫和泰山部,兵分四路,持某将令携各乐安郡县令、啬夫,重新勘验各乡土地,凡遇无朝廷田契、租契,敢擅自盗耕者,皆依律收押!凡遇抗律不遵者,就地格杀!若遇大规模武装抵抗,便点燃篝火通知骑兵。”
四人拱手应诺。
王豹再抽出一根令箭交由孙观:“孙观、祭彤听令,着汝二人率骑兵,于乐安郡治临济县附近选址扎营,凡见烽火,则奔走支援。”
二人接过令箭拱手领命。
最后他取下一支令箭交给秦弘:“世容兄,劳汝快马回一趟北海——”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徐和这厮既然联合了司马俱,又怎会不联合齐国田昭,汝到了北海之后,传某将令,令武都尉集结兵马入齐,统领北海和齐国两地郡兵,给某死死咬住田昭大军!”
秦弘一听,要回北海老大不乐意的领命。
最后王豹看向卢桐和张翼,笑道:“军师和道长,便随某一道,亲率鲍信、于禁、驷勋麾下两万新兵,以及乐安郡兵,在千乘县外安营扎寨,坐等徐和大军出城,来找吾等决战。”
卢桐拱手道:“主公英明。”
这时,秦弘不解道:“将军,方才不是说徐和要死守千乘县么,他为何又会主动出城决战?”
王豹笑道:“世容兄试想,若城中黄巾军得知,若徐和分给自己的田地被朝廷收走,家小因盗耕,依律被关押,会如何?”
秦弘恍然大悟:“要么出城拼命,要么弃兵投诚”
卢桐扶须而笑:“秦郎君所言极是,主公,桐又想到一攻心之计。”
王豹脸上一喜:“军师请讲。”
“吾等收押盗耕者后,可传入流言,依《兴律》‘盗耕者,处以黥刑’,凡五月前投降者,可赦家小盗耕之罪,免其黥刑。然其已行大逆,还令家属强占公田,乃是罪上加罪,故此彼等不能如济南叛军一般,享受分假田的赦免令,除非彼等于此役中立下大功。”
王豹闻言大笑道:“军师妙计,徐和不是悬赏官军么,吾等也悬赏,携士卒首级来投者可其免罪,分其假田;携头目首级率众来投者,再赏百金;取他徐和项上人头者,不仅再赏千金,本将军还可为其请爵位!”
张翼闻言后背一阵恶寒,他仿佛已经看见徐和军中人人自危的场景了。
第174章 济南会师
数日后,空空荡荡济南大营。
夕阳西下,营中已升起数股单薄的炊烟,不难看出,这回此地当真几乎是空营了。
大帐外,王豹披着一件素色单衣,手里抓着块黍饼,狠狠撕扯下一块,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身旁卢桐、典韦和一众亲卫游侠早憋笑不已,老道张翼心中则是大有一种解气的畅快感。
……
原来今日辰时,朝廷表彰的诏书已至济南国,传诏之人正是左丰。
王豹早听人来报,天使不日就要到济南,于是早早准备好了谢恩的药材和左丰的礼物,坐等加封爵位。
他心中还暗自合计,如今咱豹已是官爵五大夫,东汉虽然承袭西汉二十等爵位,但官爵几乎只会封五大夫,而左庶长至大庶长,这九等官爵基本是没见过了。
故此,这五大夫往上再加封,便是侯爵了,就算不封亭侯,高低也该给个关内侯,年少封侯,这响亮的名号,还不得让文臣武将纳头便拜?
故此听到左丰上门,咱豹是美滋滋携礼相迎。
岂料左丰笑眯眯收礼之后,一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高声宣读:“制诏:平东将军王豹,讨贼虽有微功,然以商贾小道诱降叛军,败坏人心,有辱朝廷威仪!今责令尔即刻改正,若再行此等卑劣手段,定严惩不贷!而济南得平,皆乃将士用命,平东将军帐下诸将爵升一等!”
王豹则是当场傻眼,左丰见状还挤眉弄眼的挑唆:“将军有所不知,陛下会下此诏,皆因为洛阳太学清议沸腾,那群清流还奏尚书台,让何进的人上来监军,若非赵、张二位常侍奉公进言,只怕何苗那庸才已至济南,来给将军添乱了哩!”
王豹是何等精明,当即就猜到灵帝不给他加爵位,多半是在敲打,于是只能佯怒,破口大骂太学生:“这群酸儒当真小肚鸡肠!还是二位常侍忠厚,左兄稍侯片刻,一则是还有一件赠给左兄的礼物未至,二则某也还得筹备二位常侍的谢礼,以谢二位常侍在陛下面前美言。”
左丰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欣然接受,故此一群黄门一直到午时,蹭了场宴席,他收下王豹的第二份礼品才附耳低声道:
“文彰,汝糊涂呀,剿贼之事岂能急于一时,纵皇甫嵩、卢植、朱儁等惯战之将,都尚在操练新兵,汝却数日间凑足两万大军东征,还大获全胜。试想在陛下眼中,汝是在青州根深蒂固,还是平日便暗蓄万余甲士?”
王豹闻言瞳孔巨震,光想着如何在大乱中捞爵位,伺机站稳青州。却把这茬给忘了,于是他急忙解释:“还望左兄帮某在陛下面前美言,某这两万兵马皆是泰山豪强奉天命,所助的庄客,正是因为未经操练,才不得不以利诱敌。”
左丰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文彰且安心,赵常侍已为汝周旋出一条退路,只是要委屈文彰远离青州了,不过——”
说话间,他压低声音道:“日后出兵乐安、齐国,文彰不可再急功近利,最好是败上一阵,小锉锐气……”
……
于是咱豹就郁闷了一下午,好好一个的郑玄门生,妥妥的大汉名士,却被清流打压,反倒是宦官帮衬,这叫嘛事儿!
还有那老色坯,谁要在跟咱说灵帝昏聩,咱跟他急眼,这老色胚确实荒淫无度,但不代表他权术不行,这厮一上位就利用宦官清算老岳父窦武;制造党锢打压士族;卖官鬻爵除了敛财外,还藏着引资产阶级入仕,削弱士族垄断仕途的算计;后还会设立西园八校尉制衡何进。
短视归短视,但不影响他‘六亲不认’。
咱豹也是看明白了,想要被这老色胚视为真正的自己人,除非挥刀自宫,而且自宫未必成功。
这谋划了三年的青州,眼看就能在各郡要职上,安排自己人……看来只能重新谋划一番。
就在王豹愤愤然啃着干饼之时,门外岗哨忽然来报:“明公,鲍信、于禁、驷勋三位将军,已率兵至辕门外。”
只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霎时间,喜上眉梢,揣起黍饼,先是大喊一声:“备酒备肉,为三位接风洗尘!”
随后又挥手招呼众人,笑道:“走!吾等去迎他们。”
张翼见状神色古怪。
卢桐、典韦和众游侠则会心一笑。
少顷,辕门之外。
鲍信一身轻甲,腰悬环首刀,见王豹亲自出迎,连忙上前抱拳:“末将鲍信,见过将军!”
于禁亦肃然行礼:“末将于禁,奉命前来。”
驷勋则单膝及地:“拜见明公。”
三人身后,乌泱泱两万余豪强组成的义军,个个身着皮甲,手持郡兵制式环首刀,齐齐单膝着地,齐身喝道:“吾等拜见平东将军。”
王豹先是朗声高喝:“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紧接着他又扶起驷勋:“观今日军容,伯功劳苦功高啊。”
驷勋起身笑道:“明公谬赞了,末将只是带其操练,却是寸功未立,早盼和耿司马他们一样,跟随明公沙场建功,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王豹闻言大笑:“一月成兵,三位将军当得平乐安之首功也!”
紧接着他又扶住鲍、于二人手臂:“允诚、文则,也无需多礼!此番东征乐安郡,正需二位臂助!”
鲍信闻言爽朗笑道:“将军客气了,将军不到半旬便平地济南叛乱,某都以为青州怕是用不上吾等了,不曾想将军竟还将此立功的机会留给吾等。”
于禁亦赞道:“将军用兵诡正相合,军略、权术并用,令吾大开眼界。”
听到于禁的赞扬,咱豹心里美滋滋的,甭管人是不是客套,能得古之名将的赞赏,咱至少能吹三年。
但他面上却是迎合史料记载于禁崇尚的用兵之道,谦逊道:“于将军谬赞了,权术制胜,终究是剑走偏锋,有失军心之正,终非长久之计,此番东征安乐,吾等需稳扎稳打才是。”
平日沉默寡言的于禁,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当即拱手道:“将军所言甚是,依禁浅见,凡出奇制胜,皆需谨防骄兵之祸,然将军胜而不骄,反思己过,端是令人钦佩。”
鲍信闻言却不以为然,笑道:“将军谦虚了,信以为:兵者,诡道也;计者,捭阖也。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取胜之道,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用兵只有胜败,何来正邪?”
于禁正欲反驳时,卢桐见一旁张翼老脸通红,当即打断众人笑道:“主公,让三军将士立于辕门外,观吾等论战,恐怕不妥,不如还是先回营,边喝边聊。”
王豹仰头大笑:“军师所言极是!走,且回营!”
说罢,王豹携手二人共赴中军大帐,而卢桐等人则是陪着驷勋,忙前忙后安置三军。
只说鲍、于二人进到中军大帐,又被偌大的沙盘和满帐行军图所震撼。
东汉用兵,尚是聚米为图,这种标准化地形沙盘,是直到南北朝刘裕才开创出来,一直沿用了千年。
两人看得双目一亮,鲍信围着沙盘绕了一圈,感慨道:“难怪将军入济南后,逢战必胜,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看来此番攻打乐安郡,将军早已成竹在胸。”
于禁亦死死盯着沙盘,只见乐安郡各处山川地形、草木茂林一目了然,赞叹道:“端是神兵利器,此物足抵十万大军。”
王豹摇头笑道:“此物好用归好用,可惜丈量测绘,需大量人力,非月余不能全其功。”
随后他嘴角微扬:“某与二位将军相见恨晚,二位将军既心仪此物,他日某可教二位制作,只是这可是某独门手段,切莫轻传他人。”
二人闻言一怔,随后兴奋拱手道:“多谢将军!若无将军许诺,吾等断不会轻传他人。”
王豹见状心中窃喜,这沙盘制作本就不是什么技术活,只是个思路问题,似他们这等有军事基础的人,看一眼便能猜到大概,过段时日要和他们共商战术,总归是会被偷学去的,不如提前赚个人情!
王豹哈哈大笑:“二位见外了——”
说话间,他肃容指向沙盘中的千乘县城道:“如今徐和大军就驻扎在此城——”
紧接着,他又指向其东面的高苑县道:“吾等从济南发兵征讨,走东路,需先过高苑,而高苑至千乘,又途径溉水,其上桥梁、渡口全部已遭徐和焚毁,官道也多处有巨石堵塞,不利于行军——
说罢,王豹指向千乘县北方一道险关:“而北方水路,徐和已派重兵据守千乘关险要;便只剩绕南路,先往西南行至利县,再北折至临济,再往东北行至千乘县。”
最后王豹嘴角微扬:“二位以为当如何行军?”
鲍信略作思考言道:“将军既已占据黄河水道,不如吾等便走水路,强攻千乘关。强行攻关虽难,然利害相随,正如将军前番攻祝阿城一般。只要攻下了千乘关,整个千乘城便无险可守,不过俎上鱼肉耳;反之,吾等若绕道,往临济北上攻千乘城,则将面临千乘关守军袭扰我军后方。”
于禁摇头道:“某以为还是走南路,步步为营,方才稳妥,至于攻城之忧,吾等只需分兵严防千乘关守军袭扰便是。”
鲍信亦摇头,指向千乘关:“吾等只怕绕不开此关,若某是徐和,见吾等往南面攻来,那便死守千乘城,遣人北渡渤海,找平原郡司马俱,或幽州程远志求援,若千乘城失守,再退守千乘关,直至援兵来,此战岂非旷日持久?”
王豹扬起嘴角道:“二位所言皆有理,只是援军无需担忧,某已有布置,如今吾等难从千乘关入,彼等也难从水路来援。至于攻城也无需担忧,某亦有计策诱那徐和出城与吾等决战——”
紧接着他肃容道:“吾等现在只用管如何行军便是,南路虽稳妥,然需经沼泽区,车马易陷,一旦徐和利用芦苇丛设伏,只怕未到千乘,吾等便要损兵折将;两万大军很容易暴露,不过——”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徐和只怕还不知道,某还藏了二位这两万大军;他得知的情报,应该只有某带入济南的两万兵马,而只要司马俱南下来袭,他便会得知某分兵万余人,防守济南。故此现在要紧的,是如何将咱们这两万兵马悄然带入乐安,令他误判吾等兵马,放心的出城决战。”
二人闻言互视一眼,心领神会,异口同声道:“将军欲故技重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175章 济水围猎
光和七年,四月中旬,平原郡漯阴渡口。
黎明时分,济水河面雾气弥漫,数百艘走舸如蚁群般悄然浮于水面,船身轻巧,吃水极浅,几乎无声无息地滑向对岸。
司马俱立于岸边高坡,眯眼远眺,沉声道:“据徐和来信,王豹虽善用兵,然济水绵长,他麾下只有三千水军,不可能处处设防。传令,五千先锋分三路渡河,中路佯攻,吸引其水军主力,左右两翼趁势登岸,抢占滩头!”
身旁头目抱拳领命,转身挥动令旗。
霎时间,济水河面鼓声大作,中路军百艘走舸率先划出,船上黄巾力士高举火把,呐喊震天,俨然一副强攻之势。
而此时,济水对岸,管承和季方站在楼船高处,各自拿着个单筒望远镜。
这二人早在平东莱海盗时,就学到了王豹的黑心眼,如今那些歹毒伎俩是信手拈来。
但见季方咧嘴一笑:“这司马俱倒是奸诈,三路同时出击,中路声势最盛,左右两翼却悄然无声,若无明公这千里眼,险些要被这厮诓骗。”
管承亦笑道:“依某之见,吾等就上这个当才好,中路既然是疑兵,那必然最为薄弱,不如先放天灯,召管亥大军前来,堵截这两翼人马。吾等水军则破他这中路,然后咬住他左右两翼的尾巴,断其退路,最后和管亥合围,将这股黄巾军一口吃掉。”
季方闻言点头,道:“不错,传令!于东西两侧,放天灯!”
他话音刚落,但见两骑斥候手提几盏封了顶部的灯笼,分别朝东西两面飞奔而去,少顷,只见东西两面约三里地的位置,同时飞起三盏串在一起的‘天灯’。
……
对岸司马俱见东西两岸似有三颗星辰升起,瞳孔微缩,嘴里喃喃道:“那是什么?”
若咱豹在这,定会告诉他:本来是要叫‘文彰灯’的,但咱稍微要了点脸,所以就叫‘天灯’了。
……
而济水沿岸的大营,岗哨已冲入中军大帐:“报!众位将军,水军在济水旁放了天灯!东西两面各有三盏!”
管亥闻言猛然起身:“有劳张、周二位兄弟,率四千兵马,赶至东岸;吕、韩二位兄弟则令四千赶往西岸,助水军合围来犯之地,某领三千余兵马镇守大营。”
四猎户闻言拱手应诺。
……
另一边,管承见天灯已起,赞叹道:“明公捣鼓着玩意儿,在夜里倒比狼烟好使——”
紧接着,他猛然抬手,喝道:“传令!全军正面迎击中路!走舸近百步内弓弩压制,艨艟趁隙破船!若遇火攻,即刻跳船!”
“诺!”
但见令旗翻飞,杀声、鼓声、号角声,震天齐响,数十艘蒙冲舰破雾而出,百余艘走舸宛如飞鱼,井然有序的,在穿梭在艨艟两侧,三艘楼船压阵而行。
迎面而来的中路黄巾军,哪里见过这阵仗?这些仓促起义的兵丁,陆战尚只凭一腔热血,何况是水战,手中划浆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此时正值四月天,正是东南风起之时,管、季二人水军,高挂船帆,是乘风破浪,不过多时,便以蛟龙出海之势,逼近敌船百步之内。
后排走舸船长,见楼船令旗一挥,当即大喝:“放!”
其船上中水军闻言,高举弓弩,却不着急放箭,而是约隔一秒,齐声高喊:“放!”
这时,前军走舸闻声亦举起弓弩,亦约隔一秒,高喝出第三声:“放!”
但见两千箭矢破空而起,铺天盖地般朝敌船倾泻而下。
敌船上的黄巾军纷纷高喊:“举盾!”
伴随着敌船上“哚哚”之声接连响起,数艘敌船刹那间便宛如刺猬,被扎满了箭矢,甚至每艘船头吃水都深了几分。其间偶有几声惨叫夹杂,正是箭雨透过盾缝隙,扎中船上敌军的大腿。
随后楼船上,十五架重型弩车弓弦猛然奏响,紧接着十五支长箭,带着数道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几个黄巾军手中的木盾,一箭封喉。
敌船士卒登时大惊,高喊道:“是重弩!贼官军配有重型弩车!都蹲下!”
而数十艘艨艟早已乘风风驰而出,只听数十声轰然巨响,数十艘由民船改造的走舸,被当场撞断龙骨。
有的黄巾军仓促跳水,有的则是奋力跃上艨艟想要厮杀。
然而,彼等仓促应战,跳上船头站都站不稳,哪里会是这群久经操练的水军对手?
有人刚上船头就被一脚踹入水中,有人则被短刀捅烂肝肠。
仅是一个照面,百余黄巾军便已或丧命,或落水。
各艨艟船长也不停留,但见几个水军用撑杆,顶出艨艟上深嵌敌船的锥尖,便立刻微调船头追击,后排的贼军。
而紧随其后的走舸上,则个个手持长矛,但见有人从水里冒头,便狠扎一矛取其性命,这些在东莱长大的儿郎们,从下就在海边叉鱼,可谓眼疾手快,一会儿的功夫,济水上便飘满百余黄巾的浮尸。
后排船见此情形,登时魂飞魄散,哪还敢和艨艟对撞,当即一边顶着木盾,一边调转船头,扯下船帆,想要逃回对岸。
不过为时已晚,楼船上重弩仍在压制,几名敌军船长,因发号施令,而暴露位置,当场被点了名,弩箭穿胸而过,栽倒水中。
而艨艟也紧随其后撞破走舸,全然一场单方面屠戮,五百诱敌的黄巾军殆尽。
而管承季方的水军只有十余人,被对方仓促还击的冷箭所伤。
看得对岸司马俱破口大骂:“徐和小儿误我!”
随后其心里暗暗发誓,日后决不在水上和正规水军交战。
不过,司马俱也暗自庆幸,对方果然中计,虽折了五百佯攻的兄弟,好在四千五百先锋已经过了半渡。
就在他庆幸之时,他却看到中路乌泱泱的官军水师整齐划一的一分为二,朝东西两侧掉头追去,心中猛然一跳——显然,对方这阵型是知道东西两翼,还有船队的,只怕必有埋伏。
他虽然焦急万分,但见识过水军的厉害,却不敢贸然出兵营救,只能努力眯眼,死死盯着对岸的动静。
不过多时,东西两侧兵马刚一登陆,但闻远处鼓声大震,喊杀声响彻天际。
两倍于敌的四猎户,带着犀牛甲卫悍然杀出,刚登陆的黄巾军登时大乱,前有甲士,后有水军。
顷刻之间,济水便被鲜血染红,司马俱眼睁睁看着对岸弟兄惨死官军刀下,瞠目欲裂,咬牙切齿:“王豹!某与汝势不两立!”
直至数个时辰后,一个黄巾小卒泅水逃回,找到司马俱哭诉:“渠帅,弟兄们……都完了!贼官军管承放俺回来传话,彼等在对岸备了万余大军,让吾等有胆便全军渡河一战。”
司马俱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去告诉徐和!老子帮他拖住了王豹小儿万余大军,若是还吃败仗,便自己提头去见天公将军。”
第176章 齐国田昭
田昭,字明远,齐国临淄乡绅也,祖上薄有田产,然家道中落,至其父辈,仅余百亩薄田,然仍是积善之家,从未苛刻家中佃户,相反常施粥于乡邻,自号齐王田横之后。
田昭少通经术,尤善《春秋》,尝欲以明经入仕。然其时齐国宗室与临淄豪右勾结,强征助军赋,田氏田产尽没于官。
其父讼于齐国相,反遭鞭笞,归家呕血而亡。
田昭遂散家财聚乡党,专为受欺佃户讼冤,由是得田孟尝之名。
然临淄豪族丁氏嫉其名望,诬其收买人心,图谋不轨。齐国相刘硕受金千贯,发郡兵捉拿。田昭率宗族三十余人夜遁,据稷山为营,渐聚流民数千。
至光和六年大疫,临淄死者相枕,张翼亲赴稷山,赠《太平经》与符水之术。
田昭本不语乱力怪神,然见经中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使人饥寒而死,罪不除也云云,慨然曰:太平之道,即吾之道!
遂施药活人,更得民心。
今岁正月,张翼遣使,代天公将军成大事后,许其复齐王之位。
于是二月,田昭追随张角揭竿而起!
今田昭拥众万余,俱是青壮,麾下竟无一老弱,据临淄以东崱山险要,复修田横祠,以正军心。
与别处黄巾军不同,田昭军中专设,录黔首田亩冤情错案,不伤贤德乡绅,却专打不仁豪强。
故麾下黄巾军,并非靠符水自欺欺人,靠得乃是赏善罚恶的凛然正气!
齐国乡绅不乏暗资粮草者,更有甚者与田昭达成共识——田昭率兵攻克坞堡,诛杀豪强,而资助其的乡绅,则趁机兼并其土地。
也是因上述种种原因,他触怒了齐国豪族,同年三月,以齐王刘承为首的宗亲,奉天子诏,召集齐地豪强,汇聚万余宾客,投奔刺史焦和,于郡兵联合攻打崱山。
旬月之间,双方各有胜负。
时至王豹兵伐济南,焦和奉平东将军令,收兵于广县、临淄,扼守齐国至济南的通道。
田昭则得到张翼求援,尝试了一次强攻,然被死守的义军击退,后闻济南败因,大亥,故退守于崱山。
数日前,几个从济南逃入齐国的黄巾同胞,据说为首一人乃是济南豪强的管家,那厮刚来便找人攀谈,言语间全是官兵的可怕,全然一副被官兵下破胆的样子。
原本齐国黄巾军并未理会,直到几人说出‘返利’一事,当场就被人按住推出辕门斩首。
这天,崱山大营,中军大帐冲入一名斥候。
“报!主公,贼官军又来了!据有乡绅派出的庄客暗桩来报,西北方黉山隘口驻先锋军五千;主力驻扎在东南方稷山南麓台地,约八千余人,其辎重后勤营驻扎在东北放梓橦山盆地,约两千人;”
斥候喘了一口大气道:“最为关键的是,这次换了主将,高挂‘武’字大旗,据说此人乃是北海都尉武国安,奉平东将军令而来,据传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帅案上的田昭捋须轻笑:“不过一莽夫耳——”
随后他微微皱眉道:“那王豹才是大敌,前日吾等刚收到徐和求援信,尚未攒足出兵粮秣,不曾想那王豹今日便已调北海兵马入齐地,意在困吾等于齐地——”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旁边一儒生道:“蒯先生,吾等当如何是好?”
但见蒯生拱手一礼,肃容道:“主公可曾闻营陵豹公之名?”
田昭颔首道:“北海与齐国乡邻,其豹公之名,齐国谁人不知?昔日为营陵一方县令,借太平符水,活民万户,使齐国诸郡黔首奔走相投,算是个仁德县君。”
蒯生摇头道:“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其得平东将军号后,吾便遣人前往营陵打探其身世——”
说话间,他眼中尽是凝重之色:“此人乃是营陵富商之子,又是郑玄门生;三年前买下亭长一职,为一户细民出头,诛杀当地豪强张氏,那张氏与中常侍张让占亲,其不仅未被责罚,反而升为游缴;后因匪患升为营陵县尉,又率郡兵屠戮‘不道’豪强赵氏满门,那赵氏又与中常侍赵忠带故,仍是未受责罚,反升为县令。去岁冬日,其奉诏入洛策问,亦未遭宦竖毒手,反投入董侯一派,全身而退。”
田昭闻言眼神闪过一丝茫然:“先生何意?”
蒯生眯眼道:“这说明此人权术了得,善于周旋于各方势力,并从中获利,而且此人不仅不袒护豪右,反倒常和豪右斗智斗勇,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为游缴时,便囤积粮草,日夜操练乡勇,又在乡亭设鼎招揽天下豪杰;为县令时先以备寇为由,找营陵青壮为乡勇,后又以兴修水利为由,控制北海、东莱两地青壮,还疑似与泰山贼早有勾结,桩桩件件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早在两年前,就为今日平定青州叛乱做准备,故此才能数日间凑足两万大军。”
田昭猛然起身:“决无可能!纵姜尚、张良复生,也无此未卜先知之能!”
蒯生闻言深吸一口道:“主公,若这些全是巧合,那此人便绝非人臣,早有篡汉之心,且其手段远高于大贤良师。”
田昭闻言脸上阴晴不定,缓缓坐回席中:“先生所言不错,某曾听闻,其在营陵为县令时,曾定每年二月,开策试取吏,非人臣所为也。”
蒯生点头道:“主公,以臣之见,不如仍据守崱山,回信徐和,北海郡兵来袭,吾等被困于崱山。而吾等则暂且观望,若徐和能胜或幽州、冀州黄巾军来援,吾等便强行突围,北上援乐安郡;若彼等败了,那张翼可降,吾等亦无不可。”
田昭闻言怒道:“先生何出此言,岂不闻忠臣不侍二主!”
蒯生拱手劝道:“主公,吾等追随大贤良师,乃因朝廷腐朽,方揭竿而起,为天下寒门士子,开太平之盛世,纵观王豹麾下,如文丑、管亥、卢桐之流,尽是寒门中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张角若不援青州,青州便败局已定,彼若弃吾等如鄙履,吾等何不另投明主,一展心中抱负?”
田昭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道:“先生,吾等前几日,刚斩了王豹派来蛊惑军心之人,只怕已与王豹结怨。”
蒯生笑道:“不如吾等先遣人密会王豹,若他无此容人肚量,便非明主,吾等便召集全军,冲破武国安的重围,北上与徐和会师;若他有此肚量,吾等不如再观望一二。”
田昭闻言颔首道:“如此也好——”
随后他轻笑一声:“不过,吾等还是做好和武国安血战的准备,吾等已在齐国得罪诸方宗亲豪族,料那王豹有几分胆量,敢收降吾等?”
蒯生闻言亦笑道:“臣愿与主公赌上一局,臣赌那王豹有此泼天大胆。”
田昭大笑:“善!先生的赌局,吾接下了。”
第177章 乐安查田
乐安郡,利县蒲乡郊野。
天色刚亮,老农陈三便扛着锄头出了草棚。
他佝偻着背,踩着泥泞的田埂,朝自家那五亩薄田走去,这几日,每当他走到这里,总是满心欢喜。
这田,是徐和分的。
半月前,黄巾军攻破利县豪强公孙氏的坞堡,杀了公孙氏满门,将田产分给佃户。陈三一家五口,分得五亩地,还领了徐和亲手发的黄巾田契——一张粗麻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三,田五亩,盖着朱砂手印。
陈三不识字,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
他当时还狠狠掐了大腿……不,应该是这几日每天起床,他都会拿出那张粗麻布,仔细看一遍‘陈三’和‘五’字,然后狠狠掐自己一把,确定这不是梦的。
陈老哥!
听闻有人叫,陈三抬头看向田垄另一头,同村的李瘸子一瘸一拐地跑来,脸色发白:出事了!今早乡亭来了一伙官军,在乡亭张贴告示,让大伙带着田契和租契到乡亭前院集合,要挨家挨户查田!
陈三手一抖,锄头砸在脚边。
查……查什么田?
还能查什么?李瘸子压低声音,徐帅分的田,朝廷不认!听说领了黄巾田契的,全算,会被带走,依律黥面!
陈三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泥里,幸好被李瘸子一把扶住,这才幽幽睁眼,焦急地抓住李瘸子手臂,失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俺就说……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砸到俺家头上……”
李瘸子犹豫半晌,一咬牙道:“老哥,俺们跑吧,回千乘国!和徐帅一起,跟这群贼官兵拼了。”
陈三看了一眼田垄:“这……刚下的种……”
李瘸子打断道:“糊涂!这些种已经保不住了,等赶走了贼官军,这田将来还是俺们的!”
陈三闻言,把心一横:“不错!你说的对!一定要把这群贼兵赶走!”
说罢,两人往乡外走,可没走几步,陈三忽而怅然开口:“你说,俺们什么才能赶走官兵?俺们有命活到那一天吗?”
李瘸子一怔,苦笑道:“老哥应该可以,就俺这瘸腿,怕是会死在最前头。”
陈三苦笑道:“你没听说么,贼军官麾下都是精锐,俺这老胳膊老腿的……”
“嘘!”
陈三话音未落,忽然被李瘸子一把拉住,抬头一看,却见前方小道上,竟已站着数十个银甲卫。
两人双腿一软,是急忙转头,然而为时已晚,他们可疑的行为已经引起银甲卫的注意。
“站住!汝等何人?欲往何方?”
听到背后传来质问,两人知道躲不过去,于是转头颤颤巍巍道:“官……官爷,吾等是此处亭民,正要下地……”
说话间,几个银甲卫已经走到其身边,皱眉道:“汝等未接到亭卒通知么?某家将军让亭民带上田契或租契去乡亭集合。”
李瘸子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俺……俺们天没亮就出来了,故此不知……”
银甲卫互相对视一眼,为首之人眯眼道:“二位老丈勿怪,将军有令,凡遇可疑之人,一律带入乡亭,得罪了!”
说罢,四个银甲卫不容两人分说,将两人架起直奔乡亭。
二人被架到乡亭这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和他们同样待遇的人,显然这蒲乡里不知来了多少银甲卫,只怕早已封锁了各个出口。
不过多时,乡亭广场已经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声汇集在一起,宛如嘈杂的闹市。
四周围满了数百银甲卫,而中央平台矗立着一个手提丈八长枪,背着檀木硬弓的虎将。
但见,乡啬夫上前说了几句,那虎将颔首张口,声如洪钟:“某乃平东将军帐下文丑是也!奉平东将军令,前来彻查盗耕者!”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半数之人闻声,小腿微颤,有的是被文丑的吼声吓住,有的则是如陈三一般,是心虚。
但闻文丑有开口道:“平东将军有令,凡盗耕者,依律收押入营!不过,尔等也不必担心,平东将军已知尔等之中,多数因家中青壮为徐和胁迫,少数则是受徐和蒙蔽,才行此盗耕之举,故此,平东将军只是先请尔等入营中小住几日,只要能写信说服家中青壮来降,便免去尔等盗耕之罪!”
站在前排陈三闻言,心中一动,但仍有些怅然若失,不由开口问道:“将军,小人听闻平东将军在济南分发公田,俺那田刚中下黍种,若俺能劝俺儿归降,那田能租俺么?”
文丑闻言笑道:“老丈问的好!然平东将军说了,汝等和济南叛军不同,要怪只能怪徐和歹毒!虽说是尔等受了徐和蒙蔽,但亦是先叛乱,后盗田而耕,乃罪上加罪,弃兵来降,只可免罪,不得分地。除非,能在此役立功!”
陈三身旁的李瘸子问道:“敢问将军,如何才算立功?”
文丑朗声道:“五月前,取一叛卒首级来降,即是立功,可与济南叛军一样,得分假田、分租、分种!若取一头目首级来降,另加赏百金!若能取徐和首级前来,便令加赏千金,将军还会为尔等请爵!”
这时,忽有人高喊道:“弟兄们,狗官乃是假仁假义!欲抢俺们真田,还欲令俺们儿孙手足相残,徐帅不仅救俺们性命,还分田给俺们,俺们岂能背叛徐帅!跟他们拼……”
“嗖!”
他话音未落,但见一道乌光闪过,一支羽箭已扎入其咽喉。
紧接着,四周齐刷刷响起‘仓啷’之声,正是包围广场的银甲卫抽刀出鞘,
原本正欲惊呼的众人纷纷将已冒到嗓子眼的惊愕,生生咽了回去。
文丑冷冷放下手中硬弓,怒喝一声,犹如炸雷道:“都给某听清楚!抗律不遵者,杀!煽动作乱者,杀!持械反抗者,杀!”
前排陈三等人双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
离此地不远的滨乡,则是另一番场景。
秃尾蝎嘴里叼着根草茎,身后跟几个兵痞走向,远处田垄上几个弯腰锄地的老农,喊道:“哎!老头,田哪来的?”
老农抬头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走来,不由有些慌乱,还没来的及回话。
远处坐在老槐树上的赤眉枭,突然笑骂道:“娘的,黯奴让汝斯文些!”
秃尾蝎转头骂骂咧咧道:“老子还不够斯文么?”
紧接着看向几个老农,喝道:“把尔等田契、租契,都给老子交出来!”
有老农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黄巾田契’,但见他劈手夺过麻布道:“这他娘的也叫田契?这玩意儿,老子顺手便能写上个百八十份,汝想要几亩老子,便能写几亩!嘿嘿,你觉得老子写的作数么?”
老农闻言一愣,但见秃尾蝎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老小子!汝被人骗了,跟老子走一趟吧!待会儿老子教汝——该如何搞到份作数的!”
他话音刚落,只见几个兵痞上去或拉或拽。
……
一日之间,利县六乡皆有银甲卫持令而入,竟被押走了千余户人家。
远在高苑化身桥梁建筑师的王豹,闻斥候来报,不由感慨:没有建立稳固的后方和系统化的制度支撑,拍拍脑袋就想要土改?包会被旧秩序所反噬的!
第178章 意料之外
数日后,千乘城,县廷。
一名斥候冲上正堂:“报!徐帅,贼军官王豹亲率济南、乐安郡兵与豪强义军五千兵马,正在日夜重修高苑至千乘的桥梁和官道,现已将溉水桥梁修好了。”
徐和闻言咧嘴一笑:“盯了这厮快十天了,终于修到溉水了!来人!召集城中所有兵马,只留千人守城!其余人皆随某诛杀王豹!”
几个头目闻言一怔,其中一人皱眉道:“兄长,王豹那厮奸诈无比,可会是那厮诱敌之计?”
徐和胸有成竹笑道:“这厮不过是故作疑兵罢了,司马俱来信,其分兵驻守济水沿岸万余,济水上又有三千水军;各县乡又有逃回兄弟来报,文丑、眭固等人率六千余银甲卫在各乡查田,千余骑兵在临济县城外驻扎;这厮身边如今定然只是这五千兵马了!”
随后徐和环视众人:“去告诉弟兄们,不用担心家小安危,只要此战,吾等能诛杀王豹,其麾下部众便会群龙无首,到时某自会带他们,救回家小,然若此番让王豹走脱,这厮定然恼羞成怒屠杀弟兄们的家小!”
众人起身拱手道:“诺!”
紧接着徐和开始发号施令道:“传令千乘关马飞率两千守军奇袭郡兵左翼,令驻扎在密林的吴波奇袭郡兵右翼!吾等轻率九千人冲杀中军,杀王豹者可升为小帅!”
“诺!”
少顷,这千乘城中约万余大军集结,届时青壮,且徐和已带其日夜操练,皆是可战之兵。
紧接着九千黄巾军倾巢而出,直奔溉水。
这时,溉水沿岸大营,斥候跌跌撞撞来报:“报!将军,徐和亲率九千大军,朝这边杀来了!”
王豹微扬嘴角,随后看向帐中济南都尉陈荣、乐安都尉刘瑜,笑道:“徐和这愣头青还真敢杀来,二位都尉列阵迎战,此战许败不许胜!与徐和军交手之后,迅速撤往西北面河谷地带,本将军已为其准备好了坟墓!”
乐安都尉刘瑜闻言心中怒意升腾,之前他收到王豹将令,死守乐安至济南的通道,导致他麾下郡兵死伤过半。
但知道王豹平定济南后,会率大军来援乐安郡,他也便忍了。
原本王豹只带了三千济南郡兵入安乐郡,令他们修了十天的路,他本就已经心生不满。
如今又要他用麾下将士性命,诈败诱敌,而且事先还没跟他们商议过。
怎的?你平东将军麾下兵马就是人,某麾下郡兵便不是?
于是他冷哼道:“将军只怕未打过遭遇战,诱敌岂有交战之后再撤军的?一旦我逃他追之势,吾等麾下必然死伤惨重。况那徐和骁勇无比,河谷地带距此约五六里地,只怕吾等还没跑到,吾等郡兵便死干净了!”
王豹闻言眯了眯眼:“哦?那依刘都尉之意,该当如何?”
刘瑜敷衍式的拱手道:“将军既问,末将便不客气了,若将军引徐和入伏,不如就令弓弩手列阵射住阵脚,待敌军逼近,吾等便佯装溃退,如此方可保全士卒性命”
王豹轻笑一声:“哦?莫非那徐和是傻子?吾等一触即溃,他岂会追击?”
刘瑜冷笑道:“徐和若不追,便只是将军计策不灵而已,如今道路已通,将军大可召集麾下大军长驱直入,届时攻城也罢,用将军最擅长的困城攻心也好,总好过吾等将士白白丧命。”
王豹猛然拍案:“大敌当前,敢公然抗命!汝仗了何人之势?”
刘瑜闻言竟拍案而起:“此乃乱命,何须仗人之势,谁都可抗!”
王豹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来人!将这厮拿下!”
刘瑜‘仓啷’抽出腰刀:“且看谁敢拿某?”
两人话音刚落,但见典韦率一众游侠儿冲入营中,而很快帐外也围满了手持兵戈的乐安郡兵。
这时,置身事外的济南都尉陈荣,才急忙拦在两边中间,朝王豹拱手道:“将军,徐和眼看就要杀来,阵前斩将不利。刘都尉所言不虚,双方交战后,着实难以撤出,不如先依刘都尉所言。若那徐和不追,吾等再重新定计。”
王豹闻言权衡片刻,这帐外都是这两个都尉的人,他还真没想到持节到此,竟还有人敢抗命不遵。
“哈哈”,但见他忽而脸上露出假笑道:“陈都尉所言极是,本将军确实略欠考虑,如此便暂依刘都尉所言行事。”
陈荣闻言拱手道:“将军明鉴!”
刘瑜则是冷哼一声,收刀归鞘,朝帐外喊道:“点兵聚将!在帐外列阵,平东将军有令,待徐和大军杀至百步内,弓弩手掩射,其逼近五十步后,佯装溃逃,向西北面河谷撤军!”
但见王豹眯了眯眼,眼中再次闪过杀机:谋划多日,竟坏在汝这匹夫手中,若徐和不敢追击,看老子如何清算!
……
溉水北岸,黄尘蔽日,王豹手提银枪,高坐战马立于土坡之上,身后‘王’字大旗迎风而展,典韦及一众游侠护卫左右。
徐和亲率九千黄巾军如怒潮般涌来,前排力士手持木盾,顶着箭雨步步逼近。郡兵弓弩手列阵于土坡之上,随着王豹一声令下,箭矢如蝗,呼啸而出。
“举盾——!”徐和厉喝一声,前排黄巾军齐齐蹲伏,木盾相连如龟甲,箭雨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偶有流矢穿过缝隙,溅起几蓬血花,却难阻其势。
眼见黄巾军逼近五十步内。
王豹尚未下令,但见刘瑜和陈荣起身大喝:“全军听令,朝西北撤退!”
但闻郡兵阵中金锣骤响,令旗翻飞,弓弩手收弓便退,刀盾手转身便跑,看似溃散,实则阵型未乱,一窝蜂朝西北面涌去。
王豹咬牙切齿,双腿一较劲:“咱们也撤!”
说罢,他调转马头,拍马向西北冲出,典韦率一众游侠紧随其后。
远处徐和见状冷笑一声:“王豹用兵不过如此,想诱某追击,那也要尔等逃的出去才行!”
他话音未落,北侧骤然杀声震天!
但见千乘关守将马飞率两千黄巾军自北侧杀出,堵死郡兵去路。
本欲是诱敌的郡兵顿时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刘瑜脸色骤变,嘶吼道:“结圆阵!”
可溃退之兵岂能瞬息重整?前排郡兵已被黄巾军矛阵捅穿,惨叫声中,血雾漫卷。
王豹见状脸色一变,当即下令:“典韦,开道!弟兄们锥形阵突围!”
但见典韦怒吼一声,双戟轮转如风车,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柳猴儿和韩烈手持大盾,护在其左右。
王豹王豹纵马紧随,身后游侠且战且退,呈锥形不断上前补位,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有亲卫肩头中箭,闷哼一声仍挥刀死战。
这时,从中军追杀而来的徐和,远远望去,只见一股身手了得且手持帅旗的精锐,眼看要凿穿马飞的北路两千兵马,其中一骑手持银枪,身着玄甲赤帻,显得无比显眼。
于是,徐和狞笑着张弓搭箭:“王豹!留下人头!”
箭如流星,直取王豹后心!
“铛!”
就在这时,一道乌光从山坡百步外激射而来,恰好截住徐和的冷箭。
“逆贼!休伤某家兄长!”
徐和被这箭术大吃一惊,王豹则是心生疑惑,二人同时朝山坡看去。
但见一年轻小将,大约十八九岁,胯下白马,手持烈弓,猿臂蜂腰,肩宽背阔,身披挂满刀痕的百锻鱼鳞甲,面如寒铁,棱角分明,双眉斜飞入鬓,鹰目锐利,背上背着双戟。
第179章 豹之首败
溉水西岸,夕阳衔山。
厮杀声渐渐平息,战场上的哀嚎与刀戈碰撞的余音仍回荡在河畔,溉水被鲜血染红,残戈插满战场,地上满地尸身,半数是黄巾军,半数是郡兵。
一场大战,这些操练多年的精锐郡兵,或死或逃,是惨败收场。阵亡之人中甚至身披玄甲,一看便知乃是高级军官,不是济南都尉陈荣,又是何人?
徐和望着王豹一行离去方向,心有不甘,面色稍显阴沉。
身旁头目疑惑道:“兄长,不是说王豹已分兵,一股驻守在济水沿岸,一股入各乡查田,此乃围猎这厮最佳时机,为何又下令鸣金?”
徐和眯了眯眼道:“郡兵一触即溃,显然是诱我军追击,此去西北地乃是河谷地带,极其开阔,若无重兵断然不会在河谷设伏。虽然不知王豹小儿北西面,究竟藏了哪路人马,但绝不下万余——”
说话间,徐和脸色有些阴气不定:“万余大军入境,却连吾等安插在各县的眼线竟无一人来报,若非这厮战场经验不足,如此沉不住气,吾等险些要吃大亏!”
头目闻言点头道:“兄长英明,这王豹不过如此,只是——”
他看了清理战场的黄巾士卒,接着说道:“这次没诛杀王豹,弟兄们有些低落,毕竟家小都在王豹手中。”
徐和闻言,转头看向战场,只见虽然打了胜仗,但半数人脸上依旧皆是愁容,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阴沉之色转瞬即逝,笑道:“将弟兄们先召集过来。”
少顷,只见黄巾军们列阵于山坡之下,徐和见人都到齐,朗声笑道:“今日之战,吾等大获全胜,众位弟兄因何不乐?”
众黄巾士卒脸上皆是犹豫之色,有人仗着胆量高声道:“徐帅,俺们家小都在贼军官手中,如今贼军官逃脱,俺们担心那厮会报复吾等家小。”
徐和闻言仰头大笑道:“众位弟兄无需多虑,那贼军官素有北海豹公之名,惯会装腔作势的假仁假义,这厮拿住吾等家小,不过是逼吾等出城迎战耳!况吾等手中亦有千乘各乡黔首,今日某便令人传出流言,彼若敢动吾等家小,吾等便动各乡黔首,保管叫那厮投鼠忌器!”
众黄巾军闻言纷纷一喜。
紧接着,徐和笑道:“弟兄们,今日虽让这厮逃走,然诸君可知吾等此胜,意义何在?”
眼见众人面面相觑,徐和指向西北方,朗声笑道:“那王豹在济南攻无不克,都说那厮用兵如神,然今日如何?其所仗不过那套假仁义的攻心之计耳!若真论战前厮杀,在吾等面前,那厮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份!故此,只要吾等勠力同心,下一战便是吾等救回家小之时,亦是王豹死期!”
众黄巾军闻言纷纷抬头看向徐和,眼神逐渐坚定。
徐和见状深吸一口气,大喝道:“弟兄们!只要击退贼军官,田便永属吾等!汝等是想要贼军官的假田,将一年半数心血上交给曾经迫害过吾等的狗官,继续过忍饥挨饿的日子;还是要属于自己的真田,不再被狗官盘剥,过衣食无忧的太平日子?”
众黄巾军闻言热血上头,有人喊道:“若得真田,谁愿意要那假田!”
“俺们起早贪黑,辛苦伺候农田,凭什么要交一半给彼等狗官?”
“不错!那些狗官收了俺们交的粮食,还反过来帮豪右狗奴欺压俺们,那种日子俺们早就过够了!”
这时,几个头目纷纷抽刀大喊:“杀王豹!享太平!”
众黄巾军纷纷高举兵戈齐声高呼:“杀王豹!享太平!”
呐喊声响彻云霄!
……
于此同时,冲出黄巾军包围圈的王豹,刚进入河谷地带。其身旁多了个手持双戟的年轻小将,正是王豹坑蒙拐骗来的结义兄弟——太史慈。
原本太史慈被孔融带去洛阳后,又送往西凉,引荐给北地太守皇甫嵩,在其帐下学习兵法韬略。
此次皇甫嵩奉诏入洛,太史慈自然也跟到了洛阳,然天下大乱,让他心忧远在东莱的老母,而他写信回家,却迟迟得不到母亲回信。
又加上听闻王豹已经调离北海,担心母亲出事,于是辞别皇甫嵩,快马加鞭赶回东莱。
当他回到家后,几乎都认不出自己家门,他那老家已不知被王豹翻修过多少回,全然没有了他离家的模样,而家中也是空无一人。
等他和乡邻打听才知,母亲被一队军官送去了县城。
于是他又快马加鞭去了黄县县城中,一路打听找到了县城中央,这才找到了王豹安排给他母亲的新居。
母子相见是喜极而泣,一番长谈后,老母得知自家儿子在西凉学了两年兵法,于是语重心长道:“汝与文彰义结金兰,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平东将军奉诏讨贼,汝当助之。”
于是,太史慈在家中尽孝一晚后,便又马不停蹄赶赴乐安助阵。
因为王豹为诱敌是大张旗鼓的修路,故他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大概方位。
待他赶到时,只听战鼓擂动,杀声震天,显然是在交战,于是他拍马跃上高坡,却是恰好见一贼,弯弓搭箭,口中高呼王豹之名。
他当即提起王豹当年送给他的紫檀硬弓,帮王豹截住冷箭。
随后单骑入阵,助王豹突围。
王豹见兄弟来助阵,自是欣喜万分。
不过,瞧他此时的表情,虽有重逢的喜悦,但脸上显然还有几分难看。自然是因为此战损兵折将,还未将徐和引入河谷。
其身后典韦双戟浴血,浑身都被染红,身后数十名游侠儿个个带伤。
王豹谋划多日,从藏兵到胁迫人质,甚至不惜以身为饵,早已算掐中徐和心理,眼看已将其诱骗出城,只用惨烈些,这徐和必然上当,谁会放过到嘴的鸭子。
谁能想到那刘瑜,平日不呲牙,偏偏在临阵时,来上一口,简直咬在了大动脉上,致使功亏一篑。
而且还是在几位历史名将面前兵败,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
太史慈见状,以为是兵败的原因,于是开口劝道:“兄长无需气馁,胜败乃兵家常事。”
王豹长吐一口气,叹道:“贤弟有所不知,今日之败非战之过也,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欺我也!某心思全放在徐和身上了,却未防备自己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实际他已经悟出了败北的原因——原本是怕走漏风声,故此才没和两个都尉说明战术,才致使临阵分歧,但他也是确实未料到刘瑜敢抗命。
兵法有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他这败是知彼不知己,宛如双方博弈,只计算着如何围猎对方,却不曾看自己的破绽——这便是古往今来无数名将畏之如虎的骄兵之祸。
太史慈闻言一怔。
身旁典韦脸色狰狞道:“迎战前,明公就该让某在帐中砍了那厮狗头!”
柳猴儿愤愤道:“不错,此战吾等谋划多时,全怪那怂包临阵怯战!”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入河谷腹地,太史慈忽而一把抓住王豹:“兄长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但见两侧山坡灌木丛中人头攒动,王豹笑道:“贤弟无忧,是自己人——”
紧接着王豹高喝一声:“都出来吧,徐和没追来。”
但见两侧山坡站起密密麻麻的将士,正是夜间分批行军,悄然至此的鲍信、于禁和驷勋那两万新兵。
少顷,但见鲍信等人冲下山坡,王豹才将今日之事细说。
听得众人勃然大怒,就在此时,一股溃军从远处逃来,众人一看正是刘瑜所带领的残兵。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无论过在谁,今日必借汝项上人头,重整我军攻无不克的信念!
待刘瑜残军近前,王豹长枪一指,突然发难,喝道:“将此獠拿下!”
但见典韦、鲍信等将一拥而上,带着身后数百余新兵,将这股残军团团围住。
刘瑜见状脸色大变:“吾等冒死杀出重围,将军此为何意?”
王豹冷笑一声:“刘瑜!汝临阵怯战,害我军损兵折将,是有害怕与徐和交战,还是故意传递消息,告诉徐和吾等在此设伏?”
刘瑜闻言大怒:“王豹小儿,汝血口喷……唔!”
其话音未落,便见典韦一步上前,猛的一脚,刘瑜躲闪不及,口吐鲜血飞出数米,典韦才怒骂道:“狂徒!安敢对明公无礼?”
数十郡兵见此情形,面面相觑,但见王豹负手而立,寒声道:“乐安都尉刘瑜,临阵怯战、通敌叛国,致使我军损兵折将,罪不容诛,斩!”
王豹麾下亲卫游侠儿闻言一拥而上,血光飞溅而起,映红了数十郡兵的双眼。
紧接着,王豹枪指刘瑜残骸,朝这些郡兵,冷声道:“尔等回去收拢残兵,告诉他们,将来谁再敢抗某军令,这——就是尔等榜样!”
第180章 攻城之策
光和七年,四月中旬,春雨无声,一晃数日。
自溉水西岸一战后,郡兵与豪强庄客的五千联军,死伤三千余,残兵两千陆续被收拢,好在各条道路已通,各路兵马重新汇集。
有鲍、于、驷三人麾下两万四千新兵;
文、眭、耿、吴四人麾下六千余银甲卫,以及五百泰山贼。
孙、祭二人麾下千骑。
更有青州三国三郡各路豪强,听闻徐和分田恶行,携庄客陆续来投的五千余人;而还有一些豪右乡绅虽未带人来投,但却供应了不少粮草。
故此如今安乐兵马,共计三万七千余人,声势浩大。
王豹引此大军,重于溉水西岸新扎四象八卦营(比当初在济南多了两个大营)。
又每日换将,于千乘城外衅战,然而徐和宛如缩进了龟壳,任人如何叫骂,他都据守不出,就连吴敦麾下泰山贼那不堪入耳之言,都未将其骂出。
王豹的攻心之计也被徐和悉数化解,正如徐和所料,他城中有千乘各乡黔首,足以让王豹投鼠忌器,不敢擅动黄巾军家小。
而城中黄巾军则更笃信徐和,王豹令这些老弱写入城中的书信,自然也都石沉大海。
如今千乘城内,士气正盛,粮草充足,显然徐和已经准备好了持久战,待诸方来援,而王豹便几乎只剩强行攻坚一条路,中军大帐中名将云集,围于沙盘,各抒己见。
鲍信抱拳先道:“将军,末将仍主张先强攻千乘关,理由很简单,因为千乘关守军不过三千人,攻克千乘关,我军士气必然大战,而敌军定然士气低落,一涨一跌胜负一定。此外,我军缺乏攻城经验,千乘县城高池深,若先攻城池实不利于我军。”
文丑亦抱拳:“主公,末将认同鲍将军所言,我军兵马远胜于贼,足以分兵,围困千乘关,一股佯攻疲敌,一股则埋伏于千乘县北面,一股则厉兵秣马,若徐和来援,吾等便围点打援,若徐和不援,吾等便先攻下千乘关。”
眭固等山贼头领纷纷点头道:“文将军所言极是,疲敌之计,吾军已然娴熟,此计可行。”
于禁微微皱眉:“疲敌之计攻千乘关,敌疲吾亦疲,如今吾等多是新兵,抽调银甲精锐围困千乘关,则新兵需日夜防备,徐和主力倾巢而出,只消两日,吾等麾下新兵必然松懈,届时徐和主力反倒以逸待劳——
说话间他稍微一顿,抱拳道:“末将以为,若攻千乘关,便一鼓作气,两日内强行攻克,再以全胜之师,攻取千乘县;若用疲敌之策,便不必舍本逐末,当疲徐和主力才是。”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鲍信提议强攻千乘关,伤亡略高,但可立军心,也可增加士卒登先的经验,以便日后攻城。
文丑他们是济南占过便宜,采用疲敌攻关,伤亡最低,但如于禁所言,新兵忍耐力不足,长时间埋伏,就算三班倒,不出两三日也会疲倦,况且三班那就是分兵之后再分兵,兵力优势荡然全无。
于禁说的不错,既然要疲敌,为何不疲主力,相较之下,日夜袭扰千乘县才是最稳妥的战法,只是千乘县城池较深,一旦强攻之际,徐和逼迫百姓守城,纵使是疲惫之师,我军无攻城经验,依旧会伤亡会惨重。
不如两策并行,让鲍信和于禁率一万新兵强攻千乘关,文丑四人率精锐是夜在千乘县外疲敌,待千乘关攻克后,兵合一处强行攻城,
正当王豹要开口下令之时,太史慈盯着沙盘,突然开口道:“兄长,慈以为可用水攻破城。”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再看一眼沙盘,双目精光乍现:“贤弟且细说。”
只见太史慈指向千乘城道:“此城地势低平,如今济水以及漯水春讯刚至,尚未到达高峰——”
说话间,他一手指向千乘城西二十里济水的一道狭窄处:“西面济水,吾等只需在此处,遣数百力士,用沙袋、木桩筑临时堰坝,蓄高水位——”
紧接着,他顺着山道划向千乘城:“再动用千人,从坝区向东掘一条宽三丈、深二丈的沟渠,引水至千乘城下,同时,用在溉水上下游通道修筑堰坝,避免水流沿溉水排往他处;五月汛期高峰一至,毁坝放水,利用地势西高东低之差,冲毁城墙!”
(注:东汉城墙多是土夯墙,夯土含砂,易溃。)
王豹喜道:“此计可行。”
卢桐微微皱眉道:“此计虽能轻易破贼,然城中不乏黎元,一旦大水泛滥,只怕有损主公名望。”
太史慈闻言补充道:“吾等只需控制好水量,一旦冲垮城墙,则凿开溉水通道泄洪,如此,既能使黎民免于水祸,也便于吾等诛贼。”
王豹闻言笑道:“哈哈,阿慈北地之行不虚也!”
说罢,他引众人坐回帅案:“众将听令!”
众人纷纷拱手待命,但见王豹抄起第一支令箭:“太史慈听令,着汝总领水文之事,率文丑、眭固、吴敦、耿衍四将及麾下银甲卫,筑坝修渠!”
太史慈闻言拱手领命。
紧接着,王豹看向文丑四人笑道:“汝等麾下,箕乡银甲早有修渠经历,熟通水务,沂山银甲则熟悉山地,此事乃是破城第一要事,交由汝等某方才放心。”
四人闻言当即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又取一支令箭:“鲍信、驷勋听令!着汝二人引麾下一万六千人马强攻千乘关,千乘城虽不必登先攻城,但将来北伐少不了攻坚战,汝二人务必要在此战中,总结登先练兵之策,以便他日克敌!”
二人拱手上前拱手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抽出一支令箭:“孙观、祭彤听令,着汝二人将麾下骑兵分散于千乘县各处围猎黄巾军派出的斥候和信使,凡遇徐和出兵追击立刻撤退,利用骑兵优势,敌进我退,敌退则我进——”
说话间他冷笑一声:“那厮不是要做缩头乌龟么,那便让他聋子听戏,瞎子观灯,休想知道我军行动。”
二人上前拱手领命,孙观则是嘴角一扬,想起当年箕乡围困张圭的场景,心中暗笑:豹兄这不讲武德的路数,终究还是用在了战场上。
最后王豹才看向于禁笑道:“文则便遂某一道,吾等率剩余的一万五千兵马,于千乘城外每日衅战,他若出城,某等便和他血战一场;若不出来,且看五月汛期,那天降神兵如何破他城池!”
于禁拱手领命。
王豹则是心中暗笑:文则啊文则,你慢慢就会习惯和鲍信分开的!
这时,卢桐拱手出列道:“主公,吾等既已定计水攻,桐有一计,还可攻心!”
王豹一怔道:“敢问军师,计将安出?”
卢桐捋须笑道:“吾等可设法遣城中暗桩,在鱼肚之中塞入麻布,上书‘盗田逆施,济水神怒,灾降千乘’。”
王豹大笑:“军师攻心之计,端是层出不穷,有此箴言,待我军破城之日,保管城中黄巾军乖乖听吾等安置!”
第181章 田昭来使
一晃数日,阴云低垂,细雨如丝,千乘城外数百步开外,乌泱泱的骂战之人,正稳步撤军。
徐和负手站在城楼上,死死盯着撤去的万余大军,眉头紧皱:“各路斥候还未回来么?”
旁边一个头目抱拳道:“弟兄们,出城之后便杳无音讯,只怕是王豹的骑兵封锁了各要道,兄长,吾等可要派大军杀出,前往千乘关一探究竟?王豹带来搦战的兵马中,一直未见银甲卫,某担心那厮派银甲卫攻打千乘关去了。”
徐和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道:“王豹每日都会带万余大军前来搦战,若真有骑兵把守在各要道,只怕吾等大军前脚刚出城,那厮后脚便会得到消息,趁虚攻城,为救千乘关,反失城池,实为不智。”
另一个头目忧心道:“兄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无援军,吾等早晚会被王豹困死在城中。”
又有人一咬牙:“兄长,实在不行,吾等便出兵迎战,正面击退王豹大军!”
徐和闻言皱眉道:“银甲军始终未现身,王豹这厮极善藏兵,又在溉水边扎下四个大营。就算往少了算,也该有两万大军,他带来搦战的便有万余人,已是敌众吾寡,若再有伏兵从两翼杀出,吾等必败无疑。”
那头目闻言道:“如若不然,吾等便派三千余人马,趁今夜前去袭营,纵火烧营,焚其粮草辎重。”
徐和闻言无奈叹气:“这阴雨绵绵,如何纵火?不过——”
他双眼精光乍现:“此计倒是可行,吾等便和这厮多耗几日,待雨过天晴、这厮放松戒备之后,吾等便趁夜突袭,火烧这厮的连营!”
众头目闻言纷纷点头:“兄长英明!”
有人犹豫道:“兄长,近日城中流言四起,说是不少人都在鱼肚中发现一块麻布,上书‘盗田逆施,济水神怒,灾降千乘’,黔首皆言,此乃不祥之兆。”
徐和冷笑:“不过王豹攻心之计耳,千乘与济水之间,北有千乘关阻挡,东有溉水横拦,济水河神,焉能管到千乘地界?此等流言不必理会,早晚不攻自破。”
……
另一边,溉水河畔,王豹携手于禁前脚刚踏入中军大帐,岗哨便匆忙来报。
“报!将军,骑兵营送来一名细作,此人口称乃是齐国叛军田昭派来的使者!”
王豹闻言嘴角玩味:“哦?那落魄乡绅竟会主动派使者前来,莫非武都尉攻势太猛?让他进来!”
少顷,但见一寒酸儒生带着一丝忐忑,踏入王豹大帐。
齐国临近北海,甚至和营陵箕乡接壤,故此,这营陵豹公之名,此人早有耳闻,若非因家事受阻,当初他便会赶赴营陵,参加王豹官吏策试。
可惜阴差阳错,直到此时才见到了这位营陵豹公,当他抬眼一观,但见王豹年纪轻轻高坐帅台,统领万军月余,身上早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见儒生长揖及地:“齐国儒生蒯信,见过平东将军。”
王豹闻言嘴角玩味道:“汝虽田昭起事,行大逆不道之举,何敢自称儒生?”
蒯信笑道:“禀将军,《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之大汉,天灾频频,汉天子不思减赋安民,反而为一己私欲,变本加厉盘剥苍生,此非仁君也;《荀子》亦言,从道不从君,故在下敢以儒生自居。”
王豹脸上玩味之色更浓:“好个离经叛道之徒,如此说来,汝从张角,乃从道?”
蒯信拱手乃道:“将军此言差矣,若论离经叛道,在下拍马不及将军万一,而吾等齐国之军,乃从世间太平之道,非从张角之道。吾主田昭在齐,设记室录齐地豪右之罪,伐失道而尊得道,故曰从道。”
王豹先是抚掌而笑,忽而收敛笑意,神色渐冷,抬手对向帐外:“好个巧言令色的反贼,莫非汝此来是欲威胁本将军,田昭在齐得道多助?若是如此,阁下便可以走了。顺带回去告诉田昭,本将军麾下十万虎狼之师,不日便能平定乐安,大军南下之日,就是尔等丧命之时!”
说话间他轻笑一声:“对了,还有曾经暗资过尔等的乡绅,本将军也挨个清算。”
蒯信闻言脸色微变,急忙揖礼道:“将军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在下此来乃为将军的赦免令……”
王豹心中暗喜,但面上却挑眉,打断道:“哦?田昭欲降?可某听闻田昭麾下并携家带口,某的赦免与汝等何关?”
蒯信急忙言道:“将军容禀,在下此来,正是请将军看在吾等只伐恶行,未荼毒苍生的行径,宽恕吾等罪行,若将军愿意收容,吾等愿跟随将军北伐平原。”
王豹闻言心中暗叹:咱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庸碌之人。不过,田昭这支兵马全是青壮,最好是收降之后,找地方藏起来做私兵才行!
于是王豹轻笑道:“汝方才没听清?本将军麾下十万虎狼,要汝等这些乌合之众作甚?尔等在齐国得罪无数豪右、宗亲,就算本将军容得下尔等,朝廷可容得下尔等?回去等着吾等快刀吧,送客!”
蒯信一怔,还欲说话间,两个亲卫已将其架住,要推出大帐,急得蒯信高呼:“吾等诚心来降,将军若无容人之量,吾主必挥师北上与徐和兵合一处,以死相拼。”
王豹放声大笑:“且慢!”
两亲卫闻声当即停下脚步,王豹脸上带着几分讥笑道:“与徐和兵合一处?哈哈哈,本将军改主意了,将他带下去!在某军中小住几日,且让他亲眼看看,本将军几日破徐!”
蒯信闻言脸色大变,听王豹这意思,用不了几天徐和就得败亡,届时他们青州黄河以南便只剩他们了,若王豹不肯纳降,凭他们又如何对抗王豹的十万虎狼之师。
可惜王豹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微微一挥手,他便被两个亲卫架出了中军大帐。
待其被架出后,于禁不解问道:“将军为何不愿纳降,若田昭肯归降,随吾等北伐平原,正好以贼制贼,想必不用多时,吾等便可平定青州。”
王豹微微一笑,信口胡诌道:“谁知这田昭有几分诚心,留着他看看吾等如何破徐和,先让这厮胆寒,方叫那田昭不战而屈。”
于禁闻言点头赞叹道:“将军攻心亦是层出不穷。”
王豹老脸一红,摆手道:“哎,不谈这个,不知文则可曾成家?”
这回便换成于禁脸红,摇头道:“末将尚未娶妻,将军怎突然说起这个?”
王豹哈哈一笑,随后肃容道:“《礼记》有云‘男子二十而冠,三十而娶’,某与文则一见如故,吾有一妹,年已及笄,性行温良,容仪端正,愿与文则结秦晋之好,以承宗祧。”
于禁闻言一怔,磕磕绊绊道:“禁……出身微末,恐难配将军之妹。”
王豹大笑道:“某素来不重门第,唯重品行,文则刚直坚毅,实为吾妹良配,文则若无其他心仪女子,便不必推辞。”
于禁支支吾吾,灵机一动道:“将军……禁以为黄巾未灭,无以家为也。”
王豹也不恼,大赞道:“文则端有霍侯之风!那便缓上几个月,待某平定青州后,再领诸君去斩下张角头颅,又为文则操办大礼!”
于禁闻言即感知遇之恩,又是心血澎湃,当即抱拳道:“禁愿随将军,北伐冀州!”
第182章 血战关隘
光和七年,四月末,千乘关外。
阴云低垂,细雨如丝,浸透了夯土城墙,将关隘染成一片暗褐。
关隘下乌压压的一片大军,雨水打在其皮甲上,“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鲍信勒马立于军阵之前,全然不知自己正被王豹撬着墙角。
他抬头望向这座扼守济水北岸的险关——千乘关虽非雄城,但城墙高两丈余,夯土外层裹以草泥,雨水浸润后更加湿滑。
关前三十步外,还有一道丈余宽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浑浊的泥水掩盖了杀机。
“报!”斥候快步奔来,单膝跪地,“禀将军,关内守军约三千,弓弩手据守女墙,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鲍信微微颔首,眼中战意渐浓。
他转身看向身后列阵的一万六千新兵——这些豪强庄客虽经月余操练,但多数人连血都未见过,此刻握刀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既有亢奋,也有惧意。
鲍信看向驷勋沉声道:“伯功此关不大,最多能容三千人冲杀,不如便由某亲率三千人试探虚实,汝领弓弩手压阵,若某登城受挫,即刻鸣金。”
驷勋一怔:“允诚兄,欲亲自登先?”
鲍信笑道:“彼等操练不足一月,某若不身先士卒,只怕彼等便会手忙脚乱,白白丢了性命。”
驷勋闻言抱拳郑重一礼:“允诚兄真豪杰也!”
鲍信闻言大笑一声:“擂鼓!”
霎时间战鼓擂动,响彻云霄,鲍信翻身下马,抽出长刀,厉喝一声:“先登者,赏百金!怯战者,斩!”
“杀——!”
三千新兵推着二十余架云梯和冲车,顶着木盾向关墙涌去。壕沟前,前排士卒将裹了湿泥的木板架在沟上,后续人马踏着临时浮桥冲锋。
关墙上,黄巾守将马飞大喝一声:“放箭!”
霎时间,箭如飞蝗,自女墙缝隙倾泻而下。
鲍信大喝:“举盾!”
新兵们虽举盾遮挡,但经验不足,盾阵缝隙过大,顷刻间便有百余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混着雨声,刺得人耳膜生痛。
驷勋一声令下:“弩车!放!弓弩手上前!”
话音刚落,数十架轻型弩车、五架重弩同时发射,随着羽箭破空之声响起,千余弓弩手趁机猛冲。
城墙上黄巾军纷纷躲入墙垛之后,但长箭铮然扎入女墙,他们又纷纷露头,准备放箭。
这时,驷勋又大喝一声:“放!”
但见千余弓弩手高抬弩箭抛射,一时间箭如雨下,城墙上的黄巾军再次缩头,于此同时,刀斧手纷纷举盾护住同伴,偶有几声惨叫。
鲍信见状,当即一声怒吼,抄起一面大盾,亲自带队冲锋,三千士卒见状,当即不畏生死,紧随其后。
但见他单手擎盾,另一手持刀,几步冲至关下,厉喝道:“架梯!”
此时驷勋第一轮羽箭已过,城墙上黄巾军纷纷放箭。
三千新兵纷纷高举盾牌,顶着箭雨,将云梯重重砸上城墙。
鲍信咬住刀背,一手持盾护住头顶,一手猿臂一展,三步做两步,攀梯而上,身后众亲卫紧随其后;其余云梯旁众人见状一咬牙,也有样学样的攀登上去。
于此同时,冲车也悍然撞上了关隘大门。
这时,城上礌石倾泻而下,鲍信倒是仗着惊人的臂力,用大盾连续顶开几块礌石;然而其他云梯上的新兵却被一个个砸落云梯。
城上黄巾军见鲍信如此悍勇,当即三人抬起一块磨盘大的礌石,自关墙砸下去。
只见那巨石正中云梯中段,轰然一声巨响,
木梯猛然断裂,鲍信再是骁勇,也只得松手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却仍被飞溅的木刺划破臂膀,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关门前的冲车也难逃此命运,被礌石砸了个粉身碎骨!
驷勋见状,登时大喝道:“鸣金!”
随着金锣敲响,鲍信狠狠一咬牙:“撤!”
第一次攻城,折损六百余人,无功而返。
退回营中,鲍信赤膊而坐,军医正为其包扎伤口。
驷勋在旁眉头深皱道:“允诚兄,某观守军战术,有三处利害——”
“其一,彼等专攻云梯中段,一旦梯断,登城即溃;其二,弓弩手藏于女墙后,吾等仰射难伤;其三,守军两班轮换,看来徐和早叫其演练过城防战。”
鲍信眯眼思索,忽而冷笑:“明日,教彼等也尝尝某的烈弓!”
于是两人又商讨一番战术。
次日,阴雨未歇。
鲍信、驷勋改变战术,将全军分为三队:
第一队是千人持大盾缓进,吸引守军箭矢;
第二队是挑选出的五百精锐弓手,由鲍信亲自率领,伏至关前五十步,专射女墙缝隙;
第三队是后排万人,驷勋由统率,三班轮射,待弓弩压制后,第一队再架云梯登城。
“放箭——!”
鲍信立于阵前,挽开一张铁胎硬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一箭贯穿女墙缝隙,正中一名守军咽喉!
“将军神射!”新兵们齐声喝彩,于是五十步内,弓弩手纷纷瞄准女墙缝隙。
鲍信连珠箭发,每箭必中,守军弓手被压制得不敢露头。
驷勋见状,立刻挥旗:“架梯!登城!”
数十架云梯再次架上城墙,新兵们奋勇攀爬。这一次,守军礌石滚木虽仍凶猛,但因弓弩压制不足,登城士卒竟有数十人成功跃上关墙!
忽然城墙上杀声大起:“杀!”
关后约有三百黄巾力士吃下药丸,登上城关,个个手持长矛,结成枪阵,将登城新兵尽数捅下城墙。鲜血混着雨水,从墙头汩汩流下。
鲍信见状,怒发冲冠,亲自提刀冲至关下,却见城头守军已重整阵型,箭雨再度倾泻。
“撤!”驷勋咬牙鸣金。
第二次攻城,折损八百人,仍未能克。
当夜,营中篝火摇曳。
鲍信召集自己亲手招募到的泰山郡千余弟兄,道:“强行攻关是某提出的,明日若再不胜,吾等有何颜面回见将军?若是太史慈和文丑他们水攻破了千乘城,吾等却奈何不了一个小小关隘,岂不让袍泽笑掉大牙!”
紧接着,他狼顾众人,冷声道:“汝等皆是某泰山豪杰!岂能忍受此辱,明日上城死战者,若不幸身亡,汝等家小某养之,若能活下立功,某以家私赏千金!若是怕死的,现在就可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悄然退出,但更多的是在高呼:“愿为将军效死!”
翌日拂晓,阴雨渐止,但雾气弥漫。
鲍信将全军分为死士与后继:
死士千人,不披甲胄,只持短刀轻盾,冒死登城,以血肉之躯消耗守军礌石箭矢;后继精锐则由驷勋率领,待死士缠住守军,再一鼓作气破关!
少顷,战鼓震天,死士咆哮冲锋,竟无一人回头。
守军礌石滚木砸落,顷刻间血肉横飞,但后续死士踏着同袍尸骨,继续攀梯!
鲍信则立于阵前,铁胎弓连发十三箭,箭箭毙敌,守军弓手竟被他一人压制得抬不起头!
“杀上去——!”
驷勋见时机已到,亲率三千精锐,架起二十架云梯,悍然登城!
这一次,守军后备队刚至,便被死士缠住,无力回援。驷勋率先跃上城墙,长刀横扫,连斩三人,厉喝道:“破关者,赏千金!”
新兵们血性被激发,前赴后继涌上关墙。马飞见大势已去,只得率残部退守关后甬道,且战且退。
午时三刻,千乘关终破!
此战,新兵死伤两千余人,三阵攻坚战,共计伤亡三千四百人,可谓死伤惨重。
当鲍信打开关隘仓库,发现堆满火油时,才庆幸——好在是雨天,敌军没法使用火油,否则死伤必然惨重。
第183章 水淹千乘
光和七年,五月初。
济水西岸,临时堰坝矗立,数千银甲卫与民夫日夜赶工,将沙袋、木桩层层堆叠,借河谷地形,将此地支流,生生抬高了数丈。
随着水位不断攀升,浑浊的河水在其中翻涌,如一头被囚禁的猛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仅是沙袋缝隙间,渗透出的水流汇集,便有月余前这股支流该有的模样,而它只是这困兽,宣泄而出的一丝怨气而已。
太史慈立于坝上,雨水顺着他的银甲流淌,脸上带着一丝焦急道:“水位已蓄至极限,再拖下去,只怕坝体承受不住。”
这时,文丑快马飞驰而来,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高喝:“太史将军!主公有令!全军皆已就位,毁坝放水!”
太史慈闻言,当即猛然大喝:“毁坝!放水!”
“轰——!”
数十名力士挥动巨斧,疯狂劈砍坝体木桩。随着一声巨响,堰坝轰然崩塌,积蓄多日的洪水如怒龙出渊,咆哮着冲向东面新掘的沟渠,顺着地势,直奔千乘城!
……
千乘城内,徐和站在城头,任由雨水拍打在其脸上,脸色颇为阴沉,数日以来,他未听闻城外任何消息,本欲待雨停后,火烧王豹大营,却不曾想数日阴雨不断。
这时,他忽而觉得脚下似乎微微一晃,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水声,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他身旁一个头目看向西北方,颤颤巍巍抬手,失声大喊:“水!兄长,水!”
徐和猛然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但见一股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的黄龙,穿林折岭,倒松伐树;恶浪翻涌,淹没河桥,摧枯拉朽般,直扑千乘城!
他登时瞳孔骤缩,猛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当初前头目所禀报的济水神罚,登时浮现心头,瞠目欲裂,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王豹!汝敢引水灌城,他日定遭天谴!”
一个头目急忙拉住徐和道:“兄长,先下城再说!”
这时城墙上的守军,也都看见西北方异动,纷纷惊慌失措,一边逃下城池,一边惊叫:“逃!快逃!是河神迁怒俺们了!”
而徐和则是在几个头目的拉扯下,一边下城,口中一便高喊:“快!传令全军,疏散百姓!都给某爬到房顶上!”
然而,为时已晚,只听一声轰然巨响。
洪水狠狠拍在城墙上,土夯的城墙在巨力冲击下剧烈震颤。拥堵在墙梯附近的众人,站立不稳,纷纷跌倒,有人甚至一头栽下了城池,慌乱的叫声不绝于耳。
“城墙要塌了!”有人惊恐大喊,情急之下,猛然朝下方一跃,落地的瞬间,又发出一声哀嚎。
徐和已经来不及解释那狗屁河神,咬牙怒吼:“不要乱!城墙一时半会儿塌不了!给老子列阵下城!”
这时,临近城墙的百姓早已听到动静,纷纷冲出了家门,朝内城涌去,一时间,小儿啼哭声,嘈杂叫骂声,慌乱惊呼声充斥着整个千乘城。
有人嘶吼着:“快逃往城中心,这是神罚!黄巾贼惹来了神罚!”
而远处高坡上,王豹早带着的大军,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除了驷勋带着三千新兵驻守千乘关外,其余入境的所有兵马均以集结在此。
张翼老道叹息之声,连连不断,不知是在悲天悯人,还是在悔恨当初不该鼓动徐和造反,嘴里一直喃喃道:“何苦来哉……”
被亲卫架住的蒯信,脸上则是充斥着不可置信,嘴里已喃喃道:“完了,徐和完了……”
于禁则叹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古人诚不欺我也。”
王豹闻言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想道,于禁若跟了咱,应该会改命吧……不行,还得多给他灌输点水攻的知识,万一将来咱跟云长对上……
想到这,王豹脸上越发古怪——文丑、管亥、于禁,咱这都快成复仇者联盟了,将来不会真和云长对上吧?
当千乘城墙上的黄巾军们逃离了城墙后,土夯墙几处沙石较多的薄弱处,再也承受不住洪水侵蚀,只听几声龟裂之声响起。
几股水流渗透而出,紧接着水流越来越大,一堵城墙‘哐’的一声被冲开一道缺口。
随后数道缺口相继被冲开!洪水疯狂灌入城内,街道瞬间被淹没,几座地基不扎实的房屋开始倒塌,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
“完了……”徐和眼睁睁看着几处崩塌的城墙,心中一片冰凉。
城外高坡王豹见状,当即下令:“快!凿开溉水堰坝,排水引流!”
其话音刚落,但见十余艘临时征调的渔船顺水而下,直到溉水下游,数十名力士抡斧,劈开坝体木桩。
这时,洪水才沿着溉水河道倾泻而出。
而涌入城中心的洪水,正好漫过膝盖。
数个时候后,王豹见洪水褪去大半,缓缓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千乘城——“时机已至。”
“全军听令!攻城!”
“杀——!”
鲍信率领万余新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这些新兵刚经过攻坚的淬炼,此刻士气如虹,纷纷攀爬倒塌的城墙,杀入城内。
孙观、祭彤率领千骑,绕城踏水疾驰,截杀试图逃窜出城的黄巾军。
眭固、耿衍、吴敦、于禁、典韦则率主力紧随王豹,直扑城中核心。
少顷,城内,巷战爆发,杀声震天,刚遭洪水肆虐的黄巾军,在混乱中,节节败退,鲜血染红泽国。
王豹军高喊着,步步紧逼:“尔等家小尽在某营中,降者不杀!”
大部分黄巾贼闻言面面相觑,随着第一个人丢下武器,众人纷纷弃兵。
唯有被银甲卫逼回县廷的徐和,率亲卫死战不退,但败局已定。
一名头目踹翻一个银甲卫,焦急喊道:“兄长!锥形阵突围吧!”
徐和则是砍翻两个皮甲新兵,眺望远处,见麾下士卒或死或降,心中悲愤交加:“还能往哪撤!吾等已无立足之地!”
紧接着,他猛地攥紧长刀,怒吼一声:“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倒赚!”
众头目闻言双目充血:“杀!”
这时,王豹麾下众将也已纷纷杀入县廷之中。
眭固眼见徐和接连砍翻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银甲卫,登时瞠目欲裂,手提双戟猛然冲将过去,口中怒喝道:“徐贼,汝敢伤某兄弟,纳命来!”
徐和早已杀红了眼,见眭固提戟杀来,登时嘶吼道:“来的正好!”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环首刀和双戟悍然相撞,登时火星四溅。
吴敦见徐和悍勇,提起环首刀,口中喝道:“这个时候,跟这逆贼讲甚江湖道义,眭将军,某来助尔!”
几个头目见状,猛然撞开和他们纠缠的银甲卫,正要上前帮忙,却被秃尾蝎那几个兵痞截住。
只见吴敦冲入战团,提刀猛然劈去,徐和本和眭固打的有来有回,又遇吴敦前来,方寸大乱,如疯魔般铆足全力,左边劈开双戟,右边劈开环首刀。
这时,徐和忽觉后背传来一股巨力,这个人猝然不防,猛然扑翻在水中,浑身一个冷颤,正欲爬起,又被人狠狠脚踩水中,登时呛入一口水,猛烈的窒息感,让他拼命挣扎,但于事无补,很快便没了动静。
偷袭之人正是耿衍,只见他伸手揪住徐和头发将他提起,口中大笑:“吴老弟说的对,这种时候讲甚江湖道义。”
而此时,徐和的头目们也寡不敌众,有的被当场砍翻,有的则被生擒。
眭固牛眼一瞪二人,随后愤愤一拳砸向徐和腹部。
但见徐和呕出一口水,大口喘着粗气,刚想挣扎,就被耿衍和吴敦一脚踩中小腿,擒住双臂,跪在水中。
这时,王豹才款款策马,踏水而入,微扬嘴角:“徐帅,汝可愿降?”
徐和惨然一笑,有气无力道:“王豹小儿,用此卑劣手段取胜,老子不服……汝若还是条汉子,便给老子个痛快……”
王豹悠悠道:“你我二人并无私怨,何苦求死?”
徐和咬牙狞笑:“呸!假仁假义的狗官!汝若不杀某,他日某必杀汝!”
王豹无奈摇头,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剑,扎在他面前,叹气道:“放开他吧。”
耿衍、吴敦一怔,当即明白王豹之意,于是松手,持刀护于王豹身前。
但见徐和拔出长剑,仰天长笑:“非是某徐和败于王豹,乃是大汉气数未尽也!”
说罢,但见他将宝剑横于脖颈,鲜血飞溅,一代枭雄就此殒命。
几个被生擒的头目登时仰天高喊:“兄长慢行!黄泉路上再做兄弟!”
紧接着几人一咬牙,狠狠撞向架在脖颈的钢刀。
王豹缓缓闭眼道:“将彼等——厚葬!”
第184章 图谋青州(上)
光和七年,五月初,千乘城内,风停雨歇。
洪水退去后的泥泞尚未干涸,街道上满是倒塌的屋舍与漂浮的杂物,黔首们瑟缩在残垣断壁间,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对未来的茫然。
王豹立于县廷高台,典韦等一众亲卫寸步不离。
但见咱豹抬眼望天,略带一丝怅然:徐和是个人才,可惜太过桀骜,况且他这分田,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这大汉还是天下之土莫非王土,赐田那是要天子亲批……
唉,非豹不想熬鹰,是这鹰要熬出大问题!
这时,他身后卢桐匆忙来报道:“主公,此战吾等伤亡千余,多是新兵,银甲卫伤亡五十余人,俘获降卒五千人;孙、祭二位将军还在全力追剿逃窜城的黄巾军,歼敌数尚未可知。”
王豹闻言微微颔首,叹气道:“厚葬阵亡将士,统计给管宁,让他开府库,加倍抚恤。先记下功劳,待齐国事了后,帮某代拟一份奏折,为将士报功。”
卢桐拱手应诺,随后犹豫片刻道:“主公……鲍将军此次攻取千乘关,身先士卒,立下登先大功……”
王豹自然知道卢桐之意,当即摇头打断,微扬嘴角,拍了拍卢桐的肩膀:“鲍信功劳,如实上报即可,不过——”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吾等心腹将领,如阿丑、驷勋等人,需多报些斩首数。”
卢桐闻言笑道:“诺,主公不说,桐也会多为诸位将军报功。”
王豹颔首道:“还需劳烦军师一事,查明济南、乐安和齐国各处空缺,拟份名单给某。齐国应该是无需再动刀兵,除文丑、太史慈、鲍信、于禁四将,其余众将皆无需北伐,某欲表彼等,出任两郡各县县尉,银甲卫中有若有斩首数多者,出任各乡游缴。”
卢桐闻言心领神会笑道:“主公明鉴,如今青州除了黄河以北的平原郡,其余各县大势已定,是该先为各位将军谋定官职了。”
王豹叹气道:“可惜,两郡都尉一职需朝廷下放,否则若能占据都尉一职,这两郡才算稳固。”
卢桐闻言低声道:“主公不如把三郡郡兵都带去北伐,三军郡将士从司马到屯长,乃至兵卒,皆换成忠心主公之人,纵使朝廷派下都尉,也动摇不了主公根基。”
王豹闻言颔首道:“此计可行,不过仍不够稳妥,还需有各地宗亲、豪右扶持才行,军师且先挑选出各要职,待某处理完田昭,待他们拜访各地宗亲、豪右——”
说话间,王豹眼中闪过杀意:“若有不识抬举者,只怕黄巾溃军将会灭其满门!”
卢桐闻言笑道:“主公,不如先和孙观商谈一番,孙将军颇熟这官匪一窝的勾当,其麾下泰山贼,正好统帅此次投降的五千黄巾卒,反出大营,随后化整为零,专为吾等清扫障碍。”
王豹哈哈大笑:“孙观再适合不过,给他也多报些功勋,看哪里县令空缺,若能表孙观出任县令才好哩。至于那些降卒——”
王豹笑道:“前番某已经放出话,五月前不降者不分假田。让张翼带家属们去劝说,愿做吾等暗手者,可安排假田,他日吾等坐稳青州,有的是手段,让他们拿到真正的大汉田契!”
卢桐拱手道:“主公英明!”
紧接着,王豹又思忖片刻:“前番左丰偷偷告知,天子有意将某调离青州,这县级以下官吏,某还能设法安插心腹,郡级官吏就非吾等可插手的了,不过,刺史一职却可以联合清河崔氏谋划一二——”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有劳军师过几日前往清河,与崔氏密谈,向他们言明,北伐之战,某会召崔琰同行,为他报些战功,让清河崔氏找门路,表崔琰为青州刺史!”
卢桐一怔:“明公,那焦刺史……”
王豹面色中一狠:“此番入齐,某会安排妥当。”
卢桐闻言心中一凛,拱手应诺。
最后王豹才看向满目疮痍的城池,道:“集合全军,排除城中积水,为千乘县黎元重修房屋,同时,令乐安郡吏即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房屋损毁者,暂安置于县寺、乡亭,待修缮完毕再归其家——”
王豹顿了顿,冷笑一声:“传檄各县,凡有趁机哄抬粮价者,无论豪右,还是官吏,皆以‘趁灾牟利’之罪收押,家产充公!”
卢桐肃然领命:“诺!”
待卢桐走后,王豹嘴角微扬看向典韦:“老典,把那酸儒带入正堂,汝等把守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典韦一怔,点头瓮声道:“那明公可得当心些。”
王豹笑道:“放心,某若让个酸儒所伤,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少顷,蒯信两个亲卫被带入正堂后,正堂之门‘哐当’一声合上,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抬眼一看,只见王豹高居主座嘴里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蒯信已经全然摸不清王豹的脉,当即老老实实长揖一礼:“拜见将军。”
王豹眯眼笑道:“昔日汝曾说要挥师北上,与徐和兵合一处以死相拼,今日徐和已死,汝等又该如何?”
蒯信闻言面如死灰,徐和一败,齐国真就再无援兵,今日王豹率领破城的大军,纵使没有他说的十万,也有三四万。
况且,他亲眼所见王豹借天灾之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剿灭了占据城池之利的徐和万余大军。
凭他们万余之众,断然难以抗衡,于是蒯信俯首跪地:“信愿说服吾主为将军效力。”
王豹轻叩案几似笑非笑道:“汝等在齐国已开罪宗亲、豪右,朝廷断然难容。不过……”
蒯信听王豹这大喘气后,再无言语,于是叩首再拜道:“敢乞为吾等将军指条明路。”
王豹叹气道:“本将军素来是慈悲心肠,此番攻乐安已造下诸多杀孽,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某倒是愿给尔等一条生路,就不知尔等愿不愿诚心归顺于某?”
蒯信一怔:“敢请将军明示。”
王豹笑道:“若要活路,那便成要为本将军的部曲,本将军才有理由庇护尔等,不过尔等必须得分兵,至于各自前往何处,那便是将来的事了。”
蒯信闻言心中暗道,果然!万余部曲,岂是人臣所谋?
于是他当即拜道:“田帅此番遣在下前来,原本正是此意,蒯信拜见明公!”
王豹一怔,随后起身将他扶起笑道:“蒯先生无需多礼,刚才那话是何意?”
蒯信擦去额头上的细汗,拱手道:“明公有所不知,吾等非是要归降朝廷,唯愿归降于明公耳。”
王豹来了兴致:“哦?”
蒯信低声道:“良禽择木而栖,张角浅薄,眼中只有司隶,放任青、幽、并徐等后方要地而不顾,急于求成,难成大事。而明公本在北海深得民心,骤然间,可聚数万余精锐。此战之后,更在青州根基稳固,深得民心,他日以青州为根基,步步为营,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王豹闻言心中暗骂,这蒯信能看穿一些咱的布置,算有几分聪慧,但张口就乱说,可就不聪明了。
于是他皱眉道:“先生岂可胡言?本将军乃汉臣,张角乃反贼,安可同日而语?”
蒯信连连拱手道:“明公所言极是,在下失言。”
王豹思忖片刻后,沉声道:“先生此番回去,且先和田昭商议,某会下令武国安继续围困尔等,将收拢愿意归降的将士闭战不出,至于那些不愿归降的,该如何便不必某多说了吧?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便休怪某不讲信义!”
蒯信心中一凛,点头道:“明公放心,吾等定会小心行事。”
随后王豹道:“待某率军入齐,自会告诉尔等从何处突围,又该去往何处。”
蒯信拱手道:“诺!多谢明公活命之恩。”
第185章 图谋青州(下)
两日后,王豹召集一众心腹将领,齐聚县廷后院,典韦率亲卫把守于门外。
屋内乃是文丑、管亥、太史慈、孙观,箕乡阿丑等四猎户,沂山眭固、吴敦三人,府中部曲将领耿衍、祭彤、淳于奋、驷勋、季方五人,以及水军管承。
众人见礼之后,纷纷落座。
王豹见人已到齐,于是缓缓开口道:“将诸君召回,乃是有要事相商,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某就不藏着掖着了,今日所言乃为我军机密,切不可说于外人。”
众人闻言纷纷一怔,面面相觑,随后各自抱拳应诺。
他先是微微叹气道:“今张角号黄天而起义,诸位与黄巾贼交战,快有两月了,彼等皆是走投无路,乃效昔日高祖揭竿而起,足见汉室衰微——”
说话间,他顿了顿环顾众人脸色。
但见耿衍等追随他最早府中部曲将领泰然自若,他们早在三年前,便听王豹断言北方将有兵祸,如今早已应验,故此,无论王豹说何等惊世骇俗之言,他们也不会吃惊。
而眭固、管承乃贼寇出身,早已看通世道,故此虽有些惊讶,但惊讶的只是‘汉室衰微’之言,会从王豹口中说出。
文丑、管亥及箕乡四猎户,本是游侠儿,最是愤懑官逼民反之事,故此脸上表情,更像是理解黄巾军的义愤填膺。
太史慈虽与王豹义结金兰,但实际相处不过数日,今闻此言脸色骤变,然多是担忧之色,当即便开口:“兄长,此话……”
王豹微微一笑,抬手打断道:“贤弟无忧,某已说过,此间皆是自家弟兄。”
孙观乃绿林头子,更是百无禁忌,但见他微扬嘴角笑道:“既都是自家兄弟,兄长有话不妨直说。”
见众人并无异色后,王豹这才颔首道:“仲台所言极是。”
随后他肃容道:“近一个月来,某夜观天象,荧惑临心,此贼起而天诛之势;然彗扫紫微,帝星摇摇欲坠;又有太白昼现,此乃九州刀兵不休之象;五星会东,更是苍龙噬火。”
太史慈闻‘帝星摇摇欲坠’之言,当下亥然。
孙观则也是领教王豹观星之术的人,于是皱眉道:“敢问兄长,此为何解?”
王豹轻叩案几,低声道:“天象预示,黄巾军虽必败,然少则五年多则八年,陛下天命将至,届时将来九州必起兵戈之祸,汉室属火,苍龙乃诸侯并起之象;故此——”
只见他微微一顿,笑道:“某敢断言,新君继位之日,便是诸侯并起之时。”
太史慈听得后背发凉,这话自己能听么,每句话都够灭三族了;但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屋内众人似乎笃信他这兄长之言,不仅面无惧色,反而个个摩拳擦掌。
但见耿衍率先出言:“明公即言尚有五年至八年,定是与三年前布置此黄巾之祸一般,要提前布局乱世。”
王豹点头道:“不错,此番平乱如此顺利,正是因为多年布局,如今济南、乐安初平,诸多官职因兵乱而空缺,吾等该是时候提前布局将来了。”
孙观闻言想起自王豹上任亭长后,桩桩件件,不由抱拳道:“吾等全凭兄长安排。”
文丑也抱拳:“末将全凭主公安排。”
众人纷纷抱拳,连称呼也变了,齐呼:“吾等全凭主公安排。”
唯太史慈还在没有反应过来,但见王豹微微一笑:“那某便直言了,青州乃是吾等根基所在,然前番左丰前来宣旨,曾有暗示,灵帝已生猜忌,欲令某远离青州,故此,某欲趁此时机将诸君安置在青州各县任职。”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眭固忽道:“将吾等皆安置于各县,何人随主公北伐?”
王豹笑道:“北伐平原,便由文丑、阿慈、鲍信、于禁四人随某北上,至于水军便带吾等北上之后,一部分带回东莱,一部分留在乐安,继续控制河道。”
众将闻言大为不满,周亢率先发言道:“某待士卒操练许久,却只打了伏击张老道和济水围歼司马俱两战,文将军一直跟着主公东征建功,该让吾等跟去平原才是!”
文丑不满道:“此番水淹千乘,俱是太史将军功劳,某却只是传信,何来一直建功之说?”
几个将领纷纷出言,表示这仗还未打过瘾,王豹则是无奈抬手道:“吾意已决,都别争了,朝廷大军就要练成,不过多时,皇甫嵩便要南下豫州和朱儁会师,卢植也要北伐冀州,张角不过冢中枯骨了,就算随某北伐也没有多少仗可打,稳固青州根基才是重中之重。”
众将闻言不情不愿的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便安排道:“季方汝和徐猛皆是琅琊人士,某欲表汝为东莱昌阳县令,表徐猛为曲成县尉,汝先带本部人马,随某入齐地,带一批降卒回东莱安置为海寇。汝在昌阳根基已深,应是不用某助汝协调豪右、乡绅吧?”
季方闻言拱手应诺,随后笑道:“主公放心,某与昌阳各豪右皆有些交情。”
王豹颔首笑道:“既如此,汝麾下水军便先表爵位,待汝坐稳县令一职后,由汝逐步安置昌阳各岗位,必要时,可令麾下海寇,助尔扫清障碍。”
季方拱手领命。
王豹颔首,随后看向管承道:“管承汝乃是东莱人氏,不可在东莱出任,故此,某欲表汝为这千乘县令,汝且将麾下水军最得力者报给卢桐,表其为县尉,协助尔处理公务;至于汝麾下水军便安置在渤海。”
管承一脸为难:“末将哪会官场上的勾当,主公还是带某北上吧。”
眭固等人闻言纷纷点头:“吾等只知山里勾当,那会做甚县官?吾等也愿随主公北上。”
王豹哈哈一笑,道:“将来总有一日,诸君皆要为某坐镇一方,若一县都治理不好,某如何放心将一郡乃至一州交给诸君?”
众人闻言一怔,纷纷陷入沉思,管承思量片刻后,抱拳道:“末将领命。”
王豹颔首笑道:“政务之事无需忧心,某会请师君,为汝等物色一个有才干的县丞,汝等只管负责交好豪右、宗亲,伺机将亲信安插至各个岗位。”
众将闻言稍作安心,随后王豹继续点将:“眭固,某欲表汝为台县县令,麾下沂山部众,安置入泰山。”
眭固拱手领命。
孙观则是微微皱眉,王豹见状笑道:“仲台莫急,汝麾下泰山部,某另有一件紧要之事安排,仲台先带彼等随某入齐地,吾欲表仲台为齐国临淄县令。”
孙观闻言一怔:“不瞒兄长,某那麾下众部皆是散漫之徒,只怕难入官道。”
王豹笑道:“诸君在青州为官,难免为豪右或郡吏刁难,需要一只暗手,某欲让仲台效泰山之道,让泰山部众领黄巾降卒五千,化为黄巾余孽藏于齐地山林,为诸君清扫障碍!”
孙观一听,这五千青壮降卒都归入他麾下,当下大喜,抱拳道:“末将领命,兄长且放心,有这五千兵马,无论何人敢为难在座诸君,某有的是手段,叫其永远闭嘴。”
眭固笑骂道:“这等勾当,端是非汝莫属!”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
紧接着这王豹又安排其余人:“管亥,某欲表汝为祝阿县令,祝阿两处关隘守军,一处由张伯出任郡兵司马,率三千犀牛甲卫驻守;一处由驷勋三千郡兵曹椽率箕乡银甲驻守。此地乃重中之重,他日诸侯并起,北方平原郡乃幽、冀二州必争之地,定难守住,故此,祝阿县便是吾等门户,汝等当用心夯实根基。”
三人郑重拱手领命:“诺!”
由于其余县,均为县令空缺,因此,其余人皆被王豹表至空缺县尉等官吏。
周亢为乐安郡高苑县县尉;
吕峥为济南国梁邹县县尉;
韩飞为济南郡济南国县尉;
淳于奋为安乐郡郡兵曹椽;
祭彤因有胡人血脉,只能安插在郡兵,出任军司马。
安排好其他众人之后,王豹才看向耿衍笑道:“子延,吴敦,委屈汝二人暂不出仕,随某一并入齐,某还望指望汝二人带一部分齐国降卒,藏于沂山和蒙山操练,以待将来助某,于他处站位脚跟。”
二人闻言拱手应诺。
王豹最后才道:“至于吾等麾下将士,有愿意受爵归乡,准其归乡,不愿归乡者,受爵后分配至济南、乐安、齐国、东莱为郡兵。至于两国三郡原有郡兵,某此番北伐回全部带走!”
众将领命,太史慈则一旁早已麻木。
只知兄长营陵豹公之美名,今日听闻‘将来总有一日,诸君皆要为某坐镇一郡,乃至一州’的僭越之言,才算重新认识了自己这结义大哥。
至于后来官匪勾结之言,都已经掀不起他心中波澜了。
等王豹说完所有安排,驷勋才道:“主公,末将奉命驻守千乘关,今日被主公召回前,有两个女子引五百兵马前来叩关,声称其奉主公之名驻守河道,欲求见主公。”
王豹闻言笑道:“让彼等再守几日,待某从齐地归来,再做处置。”
驷勋闻言拱手称诺。
第186章 齐王之宴
十日后,鲍信、于禁受将令,与王豹麾下诸多将领,率两万新兵,分兵驻守济水沿岸各处关口,严防平原司马俱及幽、冀两州黄巾军来袭。
不过也就是防平原而已,据传卢植已率两万大军入冀州;而幽州刘焉,不止是豪强兵丁已参战,更是调边军协同,程志远和邓茂收缩仅存五万大军于涿郡,已是自顾不暇。
故此,王豹下令彼等是操练为主,按照前番攻坚战,操练士卒该如何配合作战,登先攻城。
鲍信等将得令后,则从军中挑选登先死士,组成登先营,以高城、险关作为训练场地,日夜演练攻城;又挑选出善射之人,交给吕峥操练仰射。
而耿衍、吴敦、季方以及驷勋,则早已奉王豹密令,率七千五百银甲卫(含季方麾下一千五百水军)和泰山部众,从台县悄然潜入泰山山脉,前往泰山北麓安营扎寨。
王豹则率麾下五十余亲兵卫,一万一千余犀牛甲卫,以及千余骑兵,共计一万二千余人,浩浩荡荡抵达齐国郡治——临淄城。
其随行将领,有典韦、文丑、太史慈、孙观等四将。
而大军刚至临淄城外,但见青州刺史焦和,早已率北海都尉武国安、齐国相陈逸在此恭候。
王豹远远便看见那熟悉且魁梧的身躯,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直至众人走近,但见焦和率众人拱手一礼:“吾等见过平东将军。”
王豹翻身下马,大步向前,亦抱拳向焦和与陈逸一礼,笑道:“有劳诸君久侯——”
又连忙扶住武国安,笑道:“豹可当不起武公大礼。”
武国安闻言,朗声笑道:“文彰如今持节而来,如何当不得?”
随后他一拳轻砸王豹披挂,调笑道:“好小子!这才多久不见,便已是三军统帅,连某也要听汝调遣了。”
王豹笑道:“武公莫要说笑,豹岂敢?”
这时,焦和笑道:“将军与都尉师徒之情,不如入营后慢慢叙旧,吾等齐国诸君皆知将军两月平定济南和乐安,早盼将军入齐地,助吾等剿灭那田昭,今已在城北为将军备好大营,为将军及三军将士接风。”
陈逸在旁附和道:“焦刺史所言极是,今将军入齐,吾等如久旱逢甘霖也。”
王豹闻言拱手笑道:“二位府君言重了,豹不过借朝廷天威,若有寸功,皆是将士用命耳,今济南、乐安初定,某不得不分兵驻守济水,以防平原司马俱来犯,故此番只带万余兵马入齐,平齐之事,还望齐地诸君费心。”
焦和二人闻言连连拱手:“将军持节而来,吾等敢不从命?”
王豹闻言朗声一笑,随后抬手笑道:“不敢枉费府君一番心意,有劳诸君引路!”
于是焦和也抬手道:“将军请!”
少顷,夕阳西沉,临淄城北的军营早已灯火通明。
但闻一声高唱:“平东将军到!”
号角声骤然吹响,但见营门两侧列队站满了齐国和北海郡兵,人人披甲执锐,甲胄铿锵之声响起,众士卒齐齐单膝着地:“见过平东将军。”
王豹见此景不由一怔,心说这焦和人情世故玩的溜啊。
于是他朗声高喝:“诸君皆是自家弟兄,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话音刚落,但闻甲胄之声再次响起,一众士卒纷纷起身。
王豹率军入营时,齐国郡兵神情肃穆;北海郡兵中不少与王豹相熟者,则是挤眉弄眼,王豹也会回眼色。
而武国安则虎目圆睁:“汝等速领将军麾下锐士入营。”
几个北海郡兵不敢在做小动作,即刻拱手:“诺!”
于是王豹看向文丑身后众军候,笑道:“这些都是某曾经在北海,一起厮混过的袍泽,汝等引军,随彼等入营吧。”
众军候亦拱手应诺,化为四股洪流进驻大营。
而焦和则侧身引路,笑道:“将军请入中军,吾等略备薄酒,为将军洗尘。”
王豹闻言亦抬手笑道:“府君请!”
营中旌旗猎猎,中军大帐前铺设红毯,两侧火盆熊熊燃烧。
大帐内,案几排列有序,酒肉香气弥漫,一众豪右立于席之间。却有一人大腹便便,头戴九旒冕冠,直至王豹入帐,仍安坐于东侧首席。
不过敢穿这服饰的,王豹一眼便知,这位便是齐王刘喜。
王豹心中暗道:咱一个杂号将军,焦和怎还唱起王公接待这出了?这至少是左右中郎将那等中央军才有的待遇啊?
于是他趋步上前,故作受宠若惊之态,拱手一礼:“平东将军王豹,见过齐王殿下。”
“将军果是少年英雄!”这时刘喜才哈哈一笑,起身抬手指向主座道:“快请入席。”
王豹闻言一边上步入席,一边如沐春风:“有劳殿下久候。”
紧接着,焦和、陈逸分坐左右,武国安、典韦、文丑、太史慈、孙观依次入席。齐国豪强、宗亲代表亦在席间,神色各异,有的恭敬,有的则暗中打量王豹。
刘喜以地主之礼,举杯起身,高声道:“今日平东将军亲临齐地,剿贼安民,实乃齐国之幸!吾等共饮此杯,为将军贺!”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道:“为将军贺!”
王豹举杯回礼,笑道:“豹不过奉朝廷之命行事,需得诸君鼎力相助,方能事半功倍。”
众人又客套几句,但闻鼓乐之声响起,有丽人入内,舞于席间。
觥筹交错的劝酒声与虚与蛇委的抬举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刘喜才放下酒杯,故作叹息:“那田昭盘踞崱山,仗地势险要,屡次袭扰临淄,焦刺史与齐国诸君虽奋力围剿,始终未能根除,不知将军有何良策可灭之?”
焦和适时接话:“将军用兵如神,连克张翼、徐和二贼,然此贼不比张翼,而远恶于徐和,将军若能将此贼枭首,齐国上下必感恩戴德!”
王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但见齐国宗亲、豪强纷纷望眼看来,当下了然,心中暗忖。
懂了,看来田昭得罪之人不少啊!
恶了齐王刘喜,定是他自居齐王田横后人,张角许其齐王之位。
而‘只戮不仁豪右,不犯贤德乡绅’,则恶了这众豪右、宗亲,这二人一唱一和,言下之意,便是不接受田昭投降。
这却是难办,此事还得好好谋划一番,如何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万余黄巾军转移走……
于是王豹笑道:“诸军抬举了,本将军在济南、乐安,虽有微功,全仗将士用命耳,然排兵布阵,乃是机密,不过可与诸君暂且透露,本将军此来,率精锐一万三千余人;再加齐国、北海一万五千大军,约三万大军,足以将其死死困在崱山,待其兵粮寸断,吾等再入山剿灭轻而易举。”
这时,刘喜举杯,笑道:“有将军这话,吾等便放心了。”
王豹举杯回应,二人共饮后,他使了个眼色给焦和。
但见焦和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布道:“将军有所不知,齐国境内却有些个通敌乡绅,吾等已查出一批,敢请将军过目,该如何处置,也请将军定夺。”
王豹微微眯眼,接过绢布扫了一眼,但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册,心中冷笑:这老小子想拿老子当刀使!
于是王豹猛然拍案,佯怒道:“胆敢通贼,依律乃是弃市之罪!”
随后他眯眼看向焦和:“然验案乃刺史督查之职,本将军无权验案,便有劳焦刺史尽分内之职,绝不可放过一个,然也不可错杀一人,通贼与否,需验案查实,证据确凿方可定罪!”
焦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刘喜见状哈哈打了个圆场:“哈哈,将军所言极是,吾等乃是接风酒宴,怎的讲起政务了?当罚,当罚!”
焦和闻言假笑一声,抬起酒杯:“殿下说的是,本府是该自罚一杯。”
……
第187章 里应外合
临淄城外北军大帐,曲终人散。
佯作醉态的王豹,被众将架回中军大帐后,骤然站直,坐回帅案。
随后将焦和给他的乡绅名单交给了孙观,忽而哈哈大起来:“焦和这老狐狸,想拿某当枪使,却不知帮了吾等大忙。”
孙观心领神会,亦笑道:“不错,此通敌名单,可为吾等将来站稳齐国多一分助力。”
王豹笑道:“不错!典韦,将柳猴儿唤进来。”
典韦闻言拱手应诺。
少顷,柳猴儿入内,抱拳道:“拜见主公!”
王豹从怀中掏出一块雕着梅花的金牌,交给柳猴儿,低声道:“汝今夜悄悄出营,摸入城中,城东最深处有家布行,乃是某安排在齐地的暗卫,汝将此信物这个亮给彼等看。令其速与崱山中的暗桩联络,告诉田昭,某大军已至,若要活路,便派人前来,与某商议对策。”
柳猴儿领命而去。
……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中,众将云集。
包括王豹麾下众将、北海都尉武国安,齐国相陈逸,刺史焦和。
而众人眼前并非沙盘,而是帅案背后挂着的偌大一幅齐地地图。
但见王豹指着地图分析道:“田昭所据守的崱山,易守难攻,我军虽然数倍于敌,然强攻难免有所损伤,故此本将军欲将其困毙。”
说话间,他手指划向崱山西面:“崱山外出通道,共有五条,其一,是便是吾等身处临淄城,此处乃平原开阔地带,适合骑兵作战,且我军军营在此,故此,便由某率我部六千兵马及千余骑兵,驻防于此,防其全军出动攻占城池据守。”
紧接着他指向崱山北面:“其二,弥河支流通道,此通道可逃窜入乐安郡,乐安郡黄巾军虽已灭,然某留守于乐安的兵马均在北方驻防,故此,亦需防其从此处逃亡乐安,由太史慈率五千兵马,防守此地。”
太史慈闻言拱手领命。
于是王豹又指向东侧乃道:“其三,淄河上游分水岭,此通道可逃窜入北海,武都尉麾下北海郡兵对此道应是最为熟悉,故此,由武都尉率四千北海郡兵和一千豪右新兵驻守此地,严防其逃入北海。”
武国安闻言拱手:“末将领命。”
最后王豹指向南面道:“南面则有两处通道,一处是牛山,一处是稷山,此二山皆可逃窜入泰山,故此地乃重中之重,某若是田昭也会选择逃入泰山。而齐国郡兵应是最熟悉这两道山路,便有劳焦府君和陈府君亲自镇守,各令五千兵马驻防于此二山关隘。”
焦和微微皱眉道:“将军,吾等如此分兵,兵力优势岂非荡然全无,若是田昭集合全军攻破一处关隘,逃窜出境如何是好?”
王豹微微一笑:“黄巾军不过乌合之众耳,短时间内如何破关,若是那厮真敢倾巢而出,便正合吾意!受攻关隘,只需点燃狼烟,吾等四方来援,正好一举围歼!”
陈逸闻言亦皱眉道:“若是其趁夜攻城,又该如何是好?”
王豹哈哈一笑:“诸君且随某来看一件利器!”
说罢,王豹领众人至帐外,令两人取来一盏‘天灯’示范。
两人点燃底部油灯后,揪住那‘天灯’麻布顶部四角,一会儿的功夫麻布开始臃肿,紧接着便慢慢升空。
众人目露惊讶之色,王豹则笑道:“此物于夜间明亮,只需多灯串联在一起,纵相隔数十里,亦能清晰可见,若贼人夜袭,点亮此灯,吾等便可及时出兵。”
二人再无异议,拱手领命道:“吾等谨遵将军令。”
于是众人领兵各自前往驻地。
王豹带着孙观,回到营帐之中,看了看焦和所去的牛山关隘,微微叹气。
孙观见状,联想到在乐安时的夜谈,低声道:“兄长可是要让田昭冲破焦和所守的牛山关隘。”
王豹颔首,叹道:“为让这二人不生疑,某不得不假戏真唱,然而南边这两处关隘皆是易守难攻,只怕田昭麾下黄巾军难以短时间内攻破。”
孙观笑道:“兄长,某倒有一计可助彼等破关。”
王豹双目一亮:“哦?计将安出?”
孙观笑道:“吾等可和田昭约定,将时间推后两三日,兄长以犒劳将士为由,命某为各关隘送去肉食,某临近申时送至焦和处,借机留宿于关内,子时趁夜暗杀守军,打开关隘大门,与田昭来个里应外合——”
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道狠色:“不留一个活口!”
王豹摇头道:“五千之众,趁乱逃窜,极难追杀,若有活口逃出,反把自己搭进去。”
孙观亦思忖片刻,于是摇头道:“若要把吾等全部摘除在外,确实为难。”
王豹微扬嘴角笑道:“不过,犒军和里应外合是个好主意,田昭不是私通乡绅么;焦和那道大礼正好用上,先和田昭对账,且看有无焦和查漏的乡绅,让彼等去联络齐国豪右犒军,岂不是正好可将吾等摘出?”
孙观一愣:“可齐国豪右派出的庄客如何会和田昭里应外合?”
王豹哈哈一笑:“既然有了内应,那田昭自然能,截杀犒军使者,伪装入关,这不是仲台的拿手好戏么?”
孙观闻言脸色古怪,什么叫某的拿手好戏,某可没做过这么黑的事儿!
……
是夜。
柳猴儿带着崱山使者蒯信,进入中军大帐。
但见蒯信见王豹深揖一礼:“蒯信拜见明公。”
王豹将其扶起,笑道:“先生既来,想必已与田昭商议妥当,山中众弟兄可都愿归降于某?”
蒯信点头道:“幸不辱命,信已说服明公和山中众弟兄——”
说话间,蒯信长叹一声道:“明公当真天人也,去岁八月时节,吾等都不知张角欲行大逆之举,而明公便在吾等身边安插入细作,难怪如此迅速便击败了张翼和徐和——”
随后,蒯信再次长揖道:“明公神机妙算,吾等拜服。”
王豹微扬嘴角,笑道:“先生妙哉了,此番请先生来,乃为汝等突围之事。”
于是,王豹将焦和镇守的牛山关,兵力部署与蒯信说明,以及说明白日与孙观商定的计策,随后将焦和给出的通敌名单交给蒯信。
但见蒯信看完名单后,先是点头道:“明公此计可行,这焦和名单中,却是遗漏了几家乡绅,不过——”
蒯信指向名单中,笑道:“这焦和端是居心叵测,想借明公之手清除异己,这广县段氏、般阳县韩氏,东安平县宋氏等,与吾等并无任何联系。”
王豹一怔,随后摇头笑道:“好个焦和,好个齐国宗亲,某算计彼等,却不知彼等也有算计啊!”
第188章 焦和之死
数日后,齐王府。
齐王刘喜,高坐正堂,各县豪右分列两班。
见人都到齐,刘喜圆脸上堆出笑意:今日唤诸君前来,乃是广县段氏、般阳县韩氏进言,众将士为吾等扫清逆党,欲出资犒劳三军将士,然其家资微薄,故请本王主持大局,诸君有何看法?
席中贾氏家中闻言笑道:“吾听闻齐地多出,已有讹传说,王将军入齐首日,便痛斥通敌者当弃市,定是那日焦刺史呈通敌名册给王将军,令这些自诩仁义的乡绅胆寒了,才会慌不择路的献殷勤。”
耿氏家主亦笑道:“那流言恐是焦刺史传出,令其自乱阵脚,莫以为勾结几个叛党,就能翻了齐国的天!”
有宗亲侯爵刘氏家主笑道:“也可能是王豹传出,借此震慑通敌贼人!”
众豪右、宗亲闻言纷纷大笑。
刘喜微扬嘴角:“诸君所言有理,不过,犒赏三军之事,诸君可愿出资?”
贾氏家主拱手道:“回齐王,若让彼等小门小户凑足钱粮犒劳三军,反而显得吾等吝啬,吾贾氏愿出万钱。”
耿氏闻言颔首道:“贾家主所言极是,显吾等吝啬是小,莫让彼等赚去王豹的偏袒才是大,某看不如吾等在座,皆出万钱,交由齐王筹备酒肉,各家再出些庄客送往王豹大营和五处关隘如何?”
刘氏家主则是拱手言道:“禀殿下,吾看那些小门小户也没多少钱粮,不如回绝彼等,皆有吾等出资如何?”
刘喜闻言心中暗骂,这岂不是让本王得罪一众乡绅?
只见他微微一笑:“此事不妥,若让众将士知晓此事,岂不暗自记恨?谁会嫌犒军物资多?”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道:“齐王明鉴!”
于是,多方达成共识,齐国众宗亲、豪右、乡绅皆出资,以做犒军之用。
齐王刘喜因此大赚一笔,整日都是喜笑颜开。
……
两日后,百来十辆牛车在齐王府府门前集结完毕。
领头的青牛脖颈系着红绸,车辕上插着犒劳王师的旗帜,酒瓮封口严实,肉脯包裹妥当。
由豪强、乡绅庄客组成的运输队伍,运往各处。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王豹大营,只见王豹领众将士出迎,脸上笑意盈盈,高呼:“齐王殿下仁德。”
……
申时,那支运往牛山的约三十辆牛车的车队,刚停留在前密林歇脚。
官道旁的柳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老柳树的枝条低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
车队刚转入林间小道,领头的青牛突然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焦躁地刨动。
这畜生怎么了?一个庄客正要上前查看,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咽喉。
刹那间,柳树林中杀声四起。
数百余黄巾军从树后、草丛中跃出,手中钢刀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少顷,林间空地上,尸体被堆成一堆。
两个壮汉抬起一具护卫的尸体,喊着号子甩入深涧。尸体撞击岩壁的闷响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夜栖的乌鸦。
暮色渐浓,柳林中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几滩未干的血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暗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而众黄巾军早已脱下头上的黄巾,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褐衣,擦去牛车上的血迹。
车队再次启程,牛铃叮当,仿佛一切如常。
……
亥时,牛山关,中军大帐。
“报!府君,关隘外有一支牛车队叩关,约有五十来人,声称奉齐王令前来犒赏三军。”
焦和得了齐王书信,早知道犒劳军一事,于是他微微颔首:“放彼等入关吧,物资运往后厨,令庖厨烹制。”
不过,焦和这时还想到了,齐王信中还道,近日诸县兴起流言,称平东将军入齐地首日,痛斥通敌乡绅当弃市,但并未言明何人通敌。
他不由喃喃道:“莫非是王豹所放出的流言?听闻竖子最擅攻心之计……”
但见他从桌案下翻出三只龟壳,嘴里念念有词,连抛六次,遂捋须笑道:“剥卦变坤卦,乃衰败之象,小人得志,君子当退守,以静制动,正合老夫今日守于,此关之象。”
……
而他却不知,五十余黄巾军已悄然入城,犒军车队被安置在西侧粮仓旁的院落。
子时刚至,牛山关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哨的火把在城墙上缓缓移动。
十余黄巾士卒早已摸清了守军换岗的间,悄然摸到隘门附近。
与此同时,粮仓附近的几名“家丁”迅速点燃浸油的麻绳,火苗顺着草料堆窜起,转眼间黑烟滚滚。
“走水了!”有人高声呼喊,关内守军顿时大乱,几个把守在城门的士卒,着急往粮仓冲去。
火光一起,埋伏远处,城外田昭大喜:“城内弟兄们已经得手,兄弟们,杀!”
城楼上岗哨,先是看见仓库火光心中一凛,随后远远看见乌泱泱一群兵马朝关隘冲来,当即放声大喝:“敌袭!快,放箭!”
然而城楼上,百余岗哨齐齐放箭,但见楼下黄巾军举盾相迎,在万余之众面前,百余箭矢显得稀稀拉拉,偶有几声惨叫响起,应是顺着盾隙射翻了几人。
忽然,守军耳边竟传来隘门‘嘎吱’一声响起,城楼守军登时大惊失色:“不好,有奸细!”
数十郡兵当即拔出长刀,冲下城楼,欲夺回隘门,却见十余‘家丁’已将隘门大开,还没等他们砍翻家丁,乌泱泱的黄巾军已经涌入城中。
顷刻间,数十郡兵,被各式农具凿翻在地。
而关内后知后觉的五千郡兵才仓促冲出营帐应战。
长矛如林,刀光映着火光,瞬间撕开守军仓促组织的防线。
守军仓促结阵,长矛手在前,弓手在后,试图阻挡黄巾军的冲击。
然而数名头目亲率勇士,冲上关墙,砍翻数名拦路甲士。
守军奋力迎战,却被乱刃砍翻,尸体从关墙上坠落。
黄巾弓手抢占箭楼,居高临下,箭雨覆盖溃逃的守军。
一队齐军试图依托女墙反击,却被侧翼杀出的黄巾死士拦腰截断,阵型大乱,一场杀戮再所难免。
焦和闻变,提剑冲出帅帐,厉声嘶吼:“放天灯!快放天灯!”
几个亲卫闻言幡然醒悟,刚点燃天灯,却早被黄巾军盯上,王豹早嘱咐过田昭,一定要阻止焦和点亮天灯。
但见有人射箭,有人提刀砍来,几盏天灯还没升起,就被砍成了碎片,在血泊中染成鲜红色。
焦和见状心如死灰,自知关隘已失,惹下大祸,但也只能咬牙下令,亲兵向东门撤走。
岂料他早已被田昭顶上,刚转过关墙拐角,迎面撞上埋伏的黄巾弓手,一轮齐射,亲兵纷纷倒地。
焦和挥剑格挡,却被一箭射穿手腕,长剑脱手。他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一个头目长刀横扫——
鲜血喷溅在关墙上,大好头颅飞起时,焦和脑海中闪过数个时辰前的那一卦,眼中只剩一道悔意——卦象已示衰败之意,何不防微杜渐?
这位史料记载‘耆筮常陈于前,巫祝不去于侧;入见其清谈干云,出则浑乱,命不可知。州遂萧条,悉为丘墟也’的焦刺史,就此殒命!
第189章 泰山纳降
次日清晨,临淄城外大营。
天刚蒙蒙亮,齐国相陈逸便带着一队亲兵和一个脸上血迹斑斑的溃卒,奔至王豹大营,甲胄歪斜,满脸惊惧。
刚到中军大帐外,他便翻身下马,仓惶之间还险些跌倒,被亲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着高喊:
将军!大事不好!牛山关守军来报,昨夜被黄巾贼攻破,焦刺史……焦刺史战死!贼军已不知所踪!
忽而王豹领着孙观、典韦猛然窜出大帐。
只见他面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厉声喝道:“牛山关易守难攻,焦和更有五千兵马驻守,黄巾军如何能在一夜破之!昨夜为何不见焦和放天灯?”
陈逸见王豹翻脸,心中一惊,立刻揪过血染皮甲的溃卒,呵斥道:“将军问话,还不如实交代!”
但见溃卒低头,慌张道:将军,贼人狡诈,伪装犒军车队混入关内,趁夜纵火,里应外合……待守军反应过来时,隘门已破,焦刺史下令放天灯,可贼人似乎认得此物,天灯还未升起,便被贼军毁去,焦刺史率亲兵突围时……不幸遇害。
王豹怒道:“吾等万余大军,苦守数日,眼看黄巾贼寇就要兵粮寸断,竟毁在如此低劣的伎俩治下!汝等何不验明来人身份?何不死战?丢了关隘,竟胆敢堂而皇之走进某的军营,左右!推出去斩首示众!”
那溃卒闻言扑通跪倒哀嚎:“将军,非卑职不死战,实乃……实乃敌众吾寡,求将军开恩啊……”
眼看王豹亲卫上前就要拿人,陈逸连忙拱手道:“将军息怒,若非彼等冒死杀出报信,吾等还蒙在鼓里,当务之急,还请将军下令如何追剿逆贼。”
王豹一副怒气未退之态,眯眼道:“追剿?陈府君说得轻巧,牛山关外不到五里地便是泰山北麓,泰山绵延千里,岔道无数,即可入北海、东莱,又可往兖州、徐州逃窜,如何追?”
陈逸还没来的及搭话,但见王豹似乎想到什么,登时怒目道:“本将军自领军平叛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却因尔等齐国郡兵让贼人走脱!昨日汝等齐国豪右究竟是犒军,还是通敌?”
陈逸闻言当即变色:“将军莫要血口喷人,此乃黄巾贼人奸计,与我齐国郡兵、臣民何关?”
王豹冷笑一声:“陈府君偏袒得好!本将军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贼军沿泰山流窜入北海,伤了本将军的师君长辈!本将军定要弹劾汝等!来人,速速通知武都尉,撤军回防北海!通知太史慈和文丑,入崱山搜剿余党,看看到底彼等究竟放跑了多少黄巾贼!”
陈逸闻言脸色阴沉:“将军……”
然而王豹并未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哼一声,拂袖打断,朝亲卫说道:“取某披挂来!孙观,泰山汝最为熟悉,点起骑兵营,让弟兄们带足十日口粮,随某入山追贼!”
孙观闻言拱手应诺。
但见王豹等人弃陈逸不顾,扬长而去。
中军大帐外,陈逸脸色铁青,几个亲卫面面相觑后,不由开口道:“府君,吾等该如何是好?”
陈逸深吸一口气,才眯眼道:“先去齐王府,召集齐国宗亲、豪右商议一番,焦刺史都已战死沙场,王豹小儿竟还想把罪责全部推给吾等,用心何其险恶!他能弹劾吾等,莫非吾等便弹劾不了他?”
……
与此同时,泰山北麓。
晨雾缭绕,山峦如墨,悬崖峭壁,密林幽深。
田昭率众自牛山突围后,按照王豹指点,一路南逃,至泰山脚下时,麾下仍有八千余众。
不过现在他心中却生出一丝别样的心思,转头看向身旁蒯信压低声音,道:“先生,吾等既已逃入泰山,何不就此离开青州,某观青州黄天兵败,皆因王豹布局已久,其他各州却未必,一旦天公将军得势,吾等如此反复,必遭清算。”
蒯信闻言心中一凛,急忙低声道:“主公,断不可生此心,且不说吾等粮草将断,主公莫非忘了,那泰山程渠帅麾下两万余众,便是被豹公尽灭于泰山之中。”
田昭闻言眉头微皱,蒯信见状又劝道:“主公且信在下一回,如今青州只剩平原未定,豹公剿灭司马俱只怕无需月余,届时,必会挥师冀州与卢植合围天公将军,主公以为豹公既已算定天公将军会行大逆,岂会不在冀州做布置?天公将军必败无疑!”
田昭闻言这才长叹一声:“先生可曾想过,吾等先罪豪右、宗亲,又叛天公将军,一旦成为王豹部曲,吾等可就是把这八千余兄弟的性命,都交给了王豹,他若成,吾等便成,他若亡,吾等亦亡。”
蒯信苦笑道:“主公差矣,吾等随天公将军行大逆,已是死路一条,乃是豹公愿纳降黄巾军,吾等才有归顺朝廷的可能,只怪吾等开罪了太多豪强,否则,兴许吾等也可和那张翼一样,不过——”
蒯信话锋一转说道:“吾等若归降朝廷,只怕他日也少不了被人清算,不如藏于豹公麾下,且观天下之变,待黄巾风声过去,纵豹公亡,吾等手握八千重兵,何方不是归处?反之,若豹公可成大事,吾等岂非从龙之功,届时主公要讨个齐王,豹公焉有不给之理?”
田昭闻言双目一亮,眉头舒展:“先生所言极是。”
两人窃窃私语间,大军却已入一片密林,本是万物复苏之际,却鸦雀无声。
密林中,耿衍身披银甲,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地望向山下蜿蜒的黄巾军,眉头大皱:“主公怎么纳降这等庸才?”
驷勋在旁摇头道:“步入险地,不仅无斥候探道,还毫无警觉,确乃庸才耳。”
吴敦闻言点头,笑道:“此等庸才,竟也能在齐国与焦和、陈逸周旋数月,足见焦和亦是个无能之将。”
季方亦轻笑一声,道:“好在俱是青壮,将来吾等慢慢调教便是,某看吾等不如先擂鼓亮弩,给彼等一个下马威,省得将来不听号令。”
三人闻言齐齐点头,耿衍笑道:“伯涛,所言极是!”
说罢,但见耿衍一挥手,身旁一个亲卫猛然吹起号角,紧接着山林两边骤然战鼓齐鸣。
惊得山道间黄巾军,阵型大乱,纷纷环顾四周,但见山林两边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头,个个身披鱼鳞甲,寒光映日,个个手中端着弓弩,箭簇反射着冷光。
山风呼啸,肃杀之气弥漫林中。
田昭、蒯信则仓惶滚鞍落马,藏于马背,急忙高喊:“有埋伏!举盾!”
他话音刚落,但闻山头传来一声高喝:“吾等乃平东将军麾下,下方可是齐国黄巾贼首田昭?”
这时,田昭二人才悄然从马背后,伸出脑袋寻声而视,但见山头四将披盔戴甲,手扶钢刀,立于岩石之上,却是威风凛凛。
蒯信急忙出言:“吾等正是齐国黄巾军!四位将军且慢动手,吾等已愿归降豹公。”
田昭这才起身拱手道:“罪将田昭,奉平东将军令,率军前来受降。”
这时,山头上季方大喝一声:“既愿归降,何不解兵!”
田昭闻言一怔,稍微有些挂不住,但却是人在屋檐下,于是解下腰间长剑奉于双手之上,咬牙下令道:“弟兄们……弃兵!”
众黄巾军闻言,又看山上甲士装备精良,气势汹汹,有人胆小的率先丢下手中农具、柴刀,于是铁器叮当落地之声不断响起。
田昭十余亲卫见状,也只能纷纷然丢弃缴获来的环首刀。
这时,七千五百银甲卫和五百泰山贼,才纷纷从山林涌出各自看住个把降卒。
而四将也随之下山,但见耿衍接过田昭手中长剑,哈哈一笑抱拳,朗声道:“田兄,吾等不知贵部诚意,不得不小心行事,如今既知诸君心意,便都是自家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季方等三人也是纷纷抱拳道:“吾等多有得罪。”
田昭闻言脸色方才好转,拱手叹道:“豹公麾下果然谨慎,在下叹服。”
耿衍笑道:“田兄谬赞——”
紧接着,他高喝一声:“弟兄们,先清理这些器械,留下一队人清理痕迹,其余人随某带新袍泽速速前往白云寨!”
第190章 降卒安置
午时,淄河上游河谷,北海郡兵大营,中军大帐。
武国安刚听完王豹亲卫传令,虬髯怒张,猛然道:“吾等北海郡兵白白入齐地多日,寸功未立!皆赖焦和这蠢材!”
帐内亲兵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随后,他愤愤豁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咬牙道:““传令!全军拔营,回防北海!””
亲兵领命而去后,武国安独留大帐之中,眉头紧锁,口中喃喃道:“这臭小子素来猴精……老子入齐不让强攻,如今数倍于敌,还是下令围而不攻,又让齐国那群蠢材守最要紧的泰山通道……难道是故意放跑田昭,莫不是怕朝廷削他兵权,欲养寇自重?”
随后他微微叹息:“罢罢罢,老子再配合汝一回,汝可别把自己玩脱。”
……
另一边,齐王府。
齐王刘喜得陈逸来报,脸色登时大变,这次犒军可是他组织的,若是王豹当真要弹劾,那他首当其冲。
陈逸见刘喜脸上阴晴不定,当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劝道:“殿下,所谓先下手为强,吾等皆是按王豹吩咐排兵布阵,如今出此祸事,皆因王豹分兵所致,不如吾等先联合齐地宗亲、官吏、豪右,先弹劾他统领不当,消极怠战之责!”
刘喜闻言,心中暗骂:尔等两边不管怎么斗,本王都脱不了干系,这等事怎能闹大?
于是摇头道:“不妥,府君试想,那王豹两月之内连克两郡贼兵,朝野皆知其领兵有方,吾等战时弹劾有功主将,陛下会站谁人一边?何况——”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本王听闻冀州卢植也是分兵进剿,且只是破了几个关隘,略有小胜,吾等说王豹分兵有罪,岂非罪于卢植?而豫州朱儁更是据守长社,说王豹据守关隘是消极怠战,岂不是罪于朱儁?”
陈逸闻言脸色微变:“莫非吾等就由那王豹小儿血口喷人?”
刘喜思忖一番,笑道:“王豹少年得志,无法忍受败绩,这可以理解,何况其师长皆在北海,一时情急,难免失些分寸。这般失态,足以证明其城府不深,焦和既已阵亡,吾等和王豹好生商议一番,将罪责全部推给焦和,如此一来——”
刘喜嘴角微扬:“王豹继续当他的常胜将军,吾等也可避其锋芒,且和他谈一谈,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若是他执意要开罪吾等,吾等再联名弹劾不迟。”
陈逸闻言心中暗啐:畏首畏尾之徒!
然而考虑到齐国宗亲势力,终究还是冷静下来,颔首道:“殿下所言极是。”
……
于此同时,牛山关外,烈日高悬。
王豹一马当先,身后千骑风驰电掣,如黑潮般涌至关下,马蹄声震得山谷回响。
“停!”他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千骑骤停,一时间尘土飞扬。
此时,他们眼前的牛山关,已被大火焚烧过,关隘中仿佛还冒着缕缕黑烟,土夯关墙一片漆黑。
王豹微微眯眼,轻喝一声:“斥候先入!”
他自然知道田昭的人早已离去,此时不过是做做样子,毕竟他这骑兵营中,除了孙观的轻骑,和自己那四百部曲,还有从各地郡兵中抽调出的骑兵。
虽说已跟随他们南征北战,但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于是他们来牛山关前,是风驰电掣,大有一副追击的样子,到了牛山关后,他却做出一副担心里面有埋伏的谨慎模样,为耿衍转移大部队争取时间。
但见斥候匆匆入关,又匆匆出关:“报!将军,关内空无一人!”
王豹这才轻踢马腹:“入关!”
至关隘大门,王豹又翻身下马,煞有其事的查验了遍完好无损的门栓,阴沉着脸道:“门栓完好无损,看来当真是里应外合!”
旁边孙观见状心中暗笑:论演技还得是豹兄啊。
于是他在一旁帮衬道:“将军明鉴,不过,纵使那逃兵所言属实,彼等齐国郡兵不验明身份,就敢放人入关,也是难辞其咎!”
王豹颔首:“回去再和彼等计较!”
两人说罢,才率众入关,但见关内焦尸遍地,焦黑的粮仓仍在冒着缕缕青烟,隘门断裂的木桩上还挂着几片染血的褐衣碎片。
王豹又一次下马,‘查验’了一番焦黑的粮仓,随后上马沉声道:“田贼将关内粮草尽数烧毁,想来彼等粮草定然不足,跑不了多远!全军听令,追!”
于是千骑轰然应诺,马蹄阵阵响起,而到了泰山北麓之后,每逢一片险峻地形,或是密林,他都会令斥候开道,入山搜查。
又带千骑故意与沂山方向背道而驰,直到夜晚,千余骑兵才在泰山主峰安营扎寨。
是夜,王豹召集全员,声称如此追查,不是办法,于是将千余骑兵分为三组,自己和孙观亲率三百部曲前往沂山方向,其余两组由孙观心腹,带往搜查其他方向,便于藏兵的各山,一旦发现敌踪便点燃狼烟。
王豹布置完后,脸上犹挂一丝冷笑:“若是五日内搜不到敌踪,便不必再搜,彼等必然已经流窜到别处,回此处汇合!”
众人领命。
次日,两队人马出发之后,孙观派出心腹,确认周围无人之后,王豹这才带着心腹,一路风尘飞奔前往沂山。
……
翌日,沂山白云寨,中军大帐。
王豹高坐帅案,众将齐坐两边。
但见,田昭和蒯信立于席间,深揖及地:“罪将田昭(蒯信),拜见明公!”
王豹起身将二人扶起,微扬唇角:“二位无需多礼,今后便是自家弟兄了。”
蒯信早已泰然处之,特别是见到这白云寨之后,心中恍然,难怪其能短时间内凑足两万大军,看来这里必然是王豹一处藏兵之所。
而田昭则是脸上挂出一丝苦笑之色:“在家久仰明公大名,今日得见明公真容,乃识真英雄也。”
王豹微微一笑,乃道:“田先生谬赞,某也久闻先生‘专打为恶豪强,不伤仁义乡绅’之义举,却与某在营陵行事不谋而合,有二位先生相助,大事可成矣!”
田昭、蒯信闻言再拜道:“愿为明公鞍前马后!”
王豹颔首再将二人扶起,随后坐回帅案乃道:“见过这白云寨,二位便算是某之心腹了,正如二位所见,如今二位率八千余众来降,这白云寨容不下如此多人,故此,只能分兵前往他处藏匿。”
二人闻言一怔,虽有心思,但乃是初降,只能拱手应诺。
王豹见状笑道:“二位无异议便好,蒯信汝挑选三千懂水性的弟兄,随季方前往东莱,他会先安置为海盗,将汝等操练为一支精锐水军!”
季方闻言拱手应诺。
蒯信闻言,再次恍然,原来封锁黄河的水军来自东莱,随后他拱手道:“在下领命。”
随后王豹笑道:“白云寨可留下三千人,由耿衍操练。”
耿衍拱手领命。
随后王豹看向田昭笑道:“田先生便带着剩余两千人,前往蒙山吧,不过,蒙山各处山寨不大,各分至哪几处山寨,便由先生和吴敦商议吧。”
田昭心中一凛,端是好手段,三言两语便将他手中兵权,拆了个干净。
于是他脸色是变了又变,心中暗忖:看来王豹早就打定主意,要夺取兵权,显然从其对吾的称呼,便知他只想让吾做个军师之流,不想让吾领兵。
不过,现在也只能先应下,日后在想办法。
想到这,他拱手一礼:“在下领命。”
第191章 齐国事定
五日后,临淄城外大营外。
齐王刘喜、齐国相陈逸,率齐国一众郡吏和豪右在营外久侯。
少顷,但见一个岗哨从营中走出,面无表情的抱拳一礼:“齐王殿下、陈府君,将军请诸郡进帐。”
刘喜从怀中掏出几袋五铢,塞给营外众岗哨,面带笑意道:“有劳众位兄弟传话,不知……王将军此番前往泰山可有斩获?”
几名岗哨犹豫接下钱袋后,通传之人低声道:“禀齐王,将军今早回营时面色难看,只怕是……总之,卑职进去通传时,将军却无好脸色。”
刘喜闻言拱手:“多谢小兄弟相告。”
岗哨抱拳还礼:“齐王客气了,将军还在帐中等候,诸君请进。”
刘喜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才趋步入帐。
少顷,众人步入中军大帐,王豹端坐帅台,面沉似水,身旁立孙观一人。
只听他冷冷开口:“诸君前来有何贵干?”
众豪右心中暗骂,竖子无礼,但亦知王豹定然是入泰山后,无功而返,怒气正盛。他们本就是来平息此事的,自然不敢发作。
但见刘喜也不恼怒,脸上堆出笑意:“吾等听闻陈府君传来噩耗,焦刺史战死,田贼逃脱,又闻王将军亲率麾下勇士,入山追贼,可谓劳苦功高,不知……将军可找到田贼藏身之所了?”
王豹微微眯眼环视众人,随后冷笑道:“哦?看来诸君是来我军机密的,那便请回吧,非本将军信不过齐王,实乃贵国豪右、乡绅与田贼交往过密。”
众豪右闻言色变,正欲驳斥,刘喜连忙使眼色,拱手抢先道:“将军误会了,吾等与那田贼皆有深仇,此次意外当真与齐国宗亲、豪右无关,吾等犒军本是出于好意——”
说话间,他见王豹面色不改,紧接着,他痛心疾首道:“而将军用兵入神,封锁各处要道,近乎将田贼逼入绝境,却皆因焦和玩忽职守,疏于戒备,致使田贼走脱,可惜那焦和已殉国,否则吾等必要上书弹劾其渎职之罪!”
但见王豹脸色好转,这才幽幽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本将军率骑兵追赶入山,一连五日搜山,竟毫无所踪,只怕这厮已率‘残部’,从汶水逃离青州境内,流窜入其他州郡之中,本将军无跨境用兵之权,就算想为诸君剿灭此贼,如今也无能为力了。”
陈逸和众豪右闻王豹将‘残部’二字咬得极重,心中了然:果如齐王所料,竖子发难,只为保全自己名声,推脱贼首逃遁之责罢了。
齐王闻言更是心中一喜,脸上笑意更甚:“将军连平济南、乐安黄巾军,如今大军入齐地,田贼自是闻风丧胆,不敢停留齐地片刻,惜焦和无能,致使田贼率‘千余’黄巾军冲破重围,已然难成气候——”
说话间齐王拱手一礼:“如今齐地贼踪尽灭,吾等拜谢将军为齐地平定黄巾之祸。”
陈逸心领神会,当即率众拱手:“齐王所言极是,吾等拜谢将军为齐地平定黄巾之祸。”
只见王豹颜色一改,如沐春风,当即起身,拱手笑道:“诸君这是哪里话?本将军入齐寸功未立,当不起诸君此礼。”
有会说话的豪强当即吹捧:“将军过谦了,将军威名赫赫,若非将军入齐布下天罗地网,吾等尚苦于黄巾之祸,如今齐地安宁,何谓寸功为立?”
众豪右一边心中暗骂说话之人恬不知耻,一边笑意满满拱手道:“正是,正是。”
王豹则喜笑颜开,连连拱手:“诸君谬赞。”
齐国相陈逸心中先骂齐王刘喜怯懦;再骂士绅谄媚;三骂王豹无耻。
但他拱手迎合道:“将军入齐劳苦功高,此番齐地大捷,斩首数千余,惜焦刺史不幸殉国,然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本府敢请将军表功时,奏朝廷表其忠烈。”
王豹闻言拱手笑道:“陈府君言之有理,那日是本将军一时情急事态,望府君海涵。”
陈逸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那日乃是本府失查,与将军无关。”
王豹笑道:“此战皆是齐国郡兵出力,某看不如就由陈府君为齐国郡兵、义军奏报战功如何?”
在场众豪右闻言脸色一喜,他们都派遣了庄客加入平叛义军,王豹此言无疑是把这齐国平叛之功,送给了他们,虽说是多报了些斩首数,但田昭确实逃离了齐地,说齐国黄巾军已平,并不算谎报。
于是众人纷纷看向陈逸。
陈逸则是一怔,心中暗忖:竖子这是要拉本府下水,和他绑在一条船上。不过……他竟将功劳全部让出,倒是慷慨。
于是陈逸也欣然笑道:“如此,本府代齐国将士,谢过将军。”
王豹闻言一拉身旁的孙观,又笑道:“不过,孙将军随某入山追剿,也是劳苦功高,何况某恐田贼他日去而复返,齐国无领兵剿灭之人,而孙将军本是青州义丛,弓马娴熟,颇有韬略,某看不如陈府君为其表个临淄县令之职,留在齐国备寇,如何?”
陈逸闻言微微皱眉,心中暗道:难怪这么慷慨,原来是要为下属谋职位,想把心腹安插到本府治下……不过,区区一匹夫能翻得起什么大浪,其所言不虚,若那田贼去而复返,此人却正好为我所用。
于是陈逸眉头舒展,笑道:“将军远虑,有孙将军在齐国,吾等便无后顾之忧了。”
王豹心知齐国之事已了,当即拱手道:“那便有劳府君了。”
孙观也适时抱拳道:“观多谢府君举荐。”
齐王刘喜见众人皆以达成共识,于是大笑道:“将军入齐不过十日,便助吾等平定齐国叛乱,当真可喜可贺,还望将军再于齐地待两日,吾等正好摆下宴席,为将军庆功!”
众乡绅闻言纷纷附和:“齐王所言极是,如此大捷,合该为将军庆功。”
王豹闻言心中感慨,还得是你们会玩,三言两语就能扭黑为白。
随后他拱手笑道:“如今田贼逃窜出青州,某正好调北海几个将领随某北伐,左右要皆贵地等候彼等,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92章 北海旧故
两日后,临淄城外大营外。
四名北海旧故,率兵前来,王豹领文丑、太史慈、典韦及孙观四将出帐相迎。
除文丑认识几人之外,其他三将目光齐齐放到为首那儒生,只见其人,腰挂长剑,体态雄伟,眉目疏朗,明明身穿儒生,除一声凛然正气外,眉宇间还藏着几分侠气,不是崔琰又是何人?
而其身旁三人,一个是王豹昔日解救下的郡兵军候陈牧;另一个出任营陵兵曹一职的尹礼。还有一个年轻小将,看起来与太史慈年纪无二,约只十七八岁,虽身着儒衫,但却掩盖不住,身上那股凛然少年气,此人正是徐猛之子徐盛。
他们所领的这八百兵马兵马,正是前番奉命守备营陵王府和孙府的四百郡兵,以及奉命守备在高密郑府的四百县兵。
如今青州三国两郡黄巾军已平定,东莱港口有徐猛海军布防,泰沂山脉有耿衍、吴敦驻守,王豹又令武国安留下两千北海郡兵备寇。
故此以无需二人再守备营陵、高密,既然崔琰也被调来北伐,王豹便顺带把这二人也调来共同北上了。
而徐盛原本被王豹举荐入郑玄门下,跟随郑玄治学,如今管承要被留在乐安郡,而徐猛要举荐为曲成县尉,而季方也要出任昌阳县令一职,三人有官职在身,便不好掌管兵马。
王豹藏匿于东莱的兵马,将缺少一位水军统帅,于是便将徐盛调来,趁黄巾军之乱教其一些统领兵马的实操经验。
而文丑他们则早听王豹说这崔琰,清忠高亮,雅识经远,推方直道,正色于朝,合该出任青州刺史之位,故此都对来者充满好奇。
此时,崔琰三人,见王豹令众将出营,当即先前拱手。
陈牧、尹礼恭恭敬敬口称:“拜见明公。”
徐盛则是有模有样的做儒生长揖之礼:“拜见明公。”
崔琰则朗声笑道:“平东将军端是好生威风啊!”
王豹闻声大笑,领众人大步向前,先是朝陈牧、尹礼笑道:“二君守备某之师长,劳苦功高,无需多礼。”
又虚扶徐盛,点头笑道:“不错,阿盛和师君治学几年后,心性收敛了不少,可堪重用了,此番北伐,如旧跟在某身边,和众位将军好生讨教领兵之道。”
徐盛闻言拱手应诺。
最后,王豹才朝崔琰拱手笑道:“季珪兄,营陵一别,一向安好?”
崔琰调笑道:“托将军之福,整日忙于北海水利之务,日渐消瘦矣!”
王豹放声而笑:“有季珪兄此言,看来某所托得人,此乃北海众生之福也!”
两人相视笑罢,王豹才介绍其身后众将,众人客套一番后,王豹令典韦带八百将士入营安置,才引众人入中军大帐,又令亲卫柳猴儿、韩烈把守于中军大帐外。
众人坐定之后,王豹看向崔琰肃容道:“不瞒季珪兄,如今把兄长调来佐军,乃是为谋划青州刺史一职。”
崔琰一怔:“将军此言何意?”
王豹低声道:“如今焦和战死,青州刺史空缺,某乃是东莱人氏,坐不得这青州刺史,况此役过后,朝廷应会将某调离青州,若某所料不错——”
王豹以指击案分析道:“幽州、并州、凉州,三州边患严重,朝廷应该不会让某再掌兵权,不会调某去此三州,兖州、徐州、冀州和青州接壤,亦不会是此三州;该会把某调至益、豫、扬、荆、交,这五州之一,亦或是调入司隶任职。”
紧接着,王豹笑道:“这青州刺史一职,交给别人,某不放心,思来想去,唯季珪兄出任此职,可造福青州黎元。”
崔琰闻言敛袖正坐,乃道:“将军以青州苍生相托,琰本不当辞。然刺史之职,上承天命、下安黎庶,非私相授受可定。琰就当将军无私心,亦有所不妥。”
王豹早有预料,崔琰此人虽与他颇有私交,但在家国大事上素来是正直刚毅,不阿权贵,故此他早做好准备要废一番口舌,于是笑道:“豹愿闻其详。”
崔琰起身,深揖道:“依律刺史一职,当三公举荐、天子钦定。若行私荐,恐开幸进之门,非正道也;况将军既知功高招忌,更当避嫌。若举故旧为刺史,岂非授人以结党营私之柄?恐累将军忠名,更陷琰于不义。”
王豹颔首笑道:“季珪兄多虑,所谓举贤不避亲,况此番召季珪兄前来辅佐战事,正是为季珪兄添些战功,至于举荐一事,自然也是按照朝廷制度,某一个区区杂号将军,岂有举荐之权。”
崔琰闻言肃容道:“既如此,琰愿随将军北伐,若略有寸功,琰愿凭军功、政绩应选,纵落选亦无愧于心,还望将军莫为琰虚报功劳,如心中有愧,琰宁挂印辞官,回高密随师君治学。”
王豹尚未搭话,太史慈却先击掌叫好:“兄长所言果然不虚,崔兄果然伯夷之风,史鱼之直!”
众将亦纷纷点头,孙观亦道:“崔兄无愧康成先生高足,有此般人物坐镇刺史,吾等出任县官无忧矣。”
王豹笑道:“季珪兄且放心,若兄长在北伐平原未立战功,某便上奏朝廷北伐冀州,借那张角三兄弟首级,为季珪兄铺路。”
崔琰无奈,只得苦笑道:“将军该把幼安带在军前才是。”
王豹闻言大笑:“若把幼安带在身边,这仗就没法打了!”
……
是夜,乃是一场装模作样、心照不宣的庆功宴,席间王豹给齐国众宗亲豪右着重介绍了崔琰,崔琰也知王豹这是铁了心,要将他推上刺史之位,于是也配合王豹与一众宗亲、豪右谈笑风生,其不凡气度,令诸豪强不禁为之侧目。
宴席散后。
北海郡兵驻地却灯火通明,一片欢腾。
老卒们搬来十几坛烈酒,在营中空地上架起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有人拍着酒坛唱起北海歌谣,有人用刀柄敲击盾牌打着节拍。
这时,军候赵虎拎着酒坛,一把搂住王豹肩膀,和旁人揭短道:阿豹当初在军中习武,最不长进,可没少挨武都尉的鞭子,好几回都是某帮他擦的药,不曾想当初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平东将军了!
众人刚笑,旁边一屯长接过话茬,嬉笑道:“如今武都尉正好在阿豹帐下听差,咱可提前说话,‘将军’若要报私仇,盯着武都尉便是,可别把咱们弟兄扯进去。”
只听他把将军二字咬得极重,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王豹亦大笑道:“张哥莫要说笑,某岂是那公报私仇之人?”
赵虎闻言起哄道:“要报!有仇不报非君子,某给汝出个主意,待会儿汝邀武都尉切磋,若是他敢赢,汝就打他二十军棍。”
赵虎本以为他这话一说,众人会哄笑,岂料众人突然间低头不语,鸦雀无声,唯王豹一脸坏笑。
赵虎忽觉后背发凉,正回头间,忽觉一只熊掌搭在自己肩头,背后传来粗狂的阴笑声:“嘿,待会儿汝跟某过两招,若是赢不了,汝便领二十军棍!”
赵虎此时表情比哭还难看:“都……都尉,某就耍个贫嘴……”
紧接着,武国安将脸一沉:“都散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一哄而散,围在火堆旁的只有王豹、尹礼、陈牧。
王豹见状提起一个酒坛递给武国安,笑道:“武公,营中怎不见秦弘?”
武国安接过酒坛,席地而坐道:“那小子前番入北海传令,便被秦周圈禁了。”
王豹无奈摇头笑道:“倒是少了个牵制老家伙的筹码。”
武国安闷下一口酒,随后意味深长道:“那田昭,汝可是已经处理妥当了?”
王豹当即矢口否认道:“武公,何处此言?”
武国安瞥他一眼,骂道:“少给老子装糊涂,汝小子若非已将田昭处理妥当,岂会抽调半数北海郡兵,又岂会将陈牧和尹礼二人调往北伐?”
王豹闻言笑道:“果然是瞒不过武公,田昭之事已了,武公不必担心他会流窜入北海,至于具体如何处置,武公想知道?”
武国安闻言,虎目一瞪道:“哪个说某想知道!汝爱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莫连累到某就成。”
随后他微微叹气:“不过,此战过后,汝最好还是主动上奏,解去兵权,以汝这年纪,拥兵自重必遭朝廷猜忌。”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武公放心,某心中有数。”
……
第193章 太史领军
光和五月二十日,辰时,乐安郡千乘县城墙边,已是杀声震天。
约有五千身着皮甲的豪强兵马,手持大盾,口中咬着环首刀,轮番练习攀爬云梯。
城墙上亦配备了五千守军,有人手持用粗麻裹紧箭簇的弓弩,轮番向下抛射;有人则端着木盆,其中装满清水;甚至还有人手中抱着蹴鞠般大小的木块往下砸。
虽比不得金汤、火油、礌石,还是对攀爬之人制造不少障碍,不过将近二十天的训练,这些新兵对登先路数已经逐渐熟悉。
有人能在攀爬时侧身躲过木块,有人则顶着大盾三步做两步,二十息内窜上城墙。
鲍信负手巡视,声音冷峻:“登先者,九死一生,操练若不用命,战场上必送命!”
北军大帐西面,是于禁带着一万二千新兵进行日常操练,这群新兵在济南操练了月余,如今又在乐安操练将近二十来天,如今士气逐渐高昂,校场上甲胄铿锵,兵锋渐盛。
……
而大帐东面则是武国安和尹礼在操练精锐郡兵,那是王豹下令调来的济南、乐安、齐国、北海郡兵混编队伍,共计六千兵马。
北海含营陵县兵,调来共计两千八百人;
济南、乐安则是因前番首败,导致人数锐减,仅有两千二百人。
齐国则因焦和之败,郡兵伤亡惨重,仅调来有千余人。
这群郡兵本就久经操练,如今也需磨合阵型,适应新的袍泽。
……
正北方则是沙尘漫天,那是骑兵营在操练,由于孙观被留在了齐国,故此,骑兵营改由文丑统领,除了更换统帅外,还换了少数袍泽。
由于孙观的亲卫骑兵也留在了齐国,故此,千余骑兵营又是往齐国、安乐、济南三地,抽调了填补,故此,也需要重新磨合。
……
而正南方则是青州各地新汇集来的豪右义军,其中包含前番攻乐安时,就来会师的五千兵马,还有因三地平定后陆续慕名而至的小股义军,约有七千余人,阵型松散。
虽说这些义军在来投奔之前,各家主就已经令其操练月余,但依旧难堪大用。
昨日,王豹领兵返回乐安后,将其交给太史慈统领。
此时,太史慈披盔戴甲,立于帅台,居高临下,却是面无表情,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之色,台下是王豹借给他的五十游侠亲卫,个个手扶环首刀,昂首挺立。
但这台下士卒稀稀拉拉的站位,显然是这些豪强庄客在欺太史慈年幼。
不过,他们算是欺错了人,太史慈如今虽然年幼,但由于王豹影响了其成长轨迹,年纪轻轻的他已在在凉州军营历练两年,又得皇甫嵩亲自教导,可谓深得皇甫嵩带兵精髓。
而其身后徐盛正双手抱于胸前,饶有兴致的旁观,心中暗道:汝也就比某大一岁,明公竟让某来此,跟汝学如何立军心?某倒要看看,汝有几分本领!
但见太史慈瞥了一眼帅台上的日冕,随后扫过台下稀稀拉拉的队列,缓缓开口道:“辰时三刻已过,七千三百人,实到七千二百八十人,还有二十人何在?”
台下前排众人面面相觑,忽有一人嬉皮笑脸拱手道:“回禀太史将军,彼等乃是临济丁氏家将,想是昨夜多饮了几碗,误了点卯,还请将军勿怪,卑职这就前往,将其叫醒。”
太史慈面无表情,淡淡道:“不必了,有劳典将军带几个亲卫去趟大营,将彼等绑来!”
但见典韦拱手出列:“诺!”
众卒闻言面面相觑,有人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屑。
少顷,营门处传来喧闹之声。
二十名被捆缚的士卒被亲卫押至阵前,个个酒气未散。
典韦上帅台,拱手言道:“禀太史将军,昨夜酗酒误卯者,二十人,皆已拿下。”
被缚二十名士卒中,为首的一名络腮胡汉子脸上还带几分赔笑:“太史将军,吾等乃是临济丁氏庄客,昨夜平东将军还宴请了吾等家主,吾等亦有荣焉,故此多饮了几碗,误了点卯,还望将军勿怪,这绳缚得太紧,可否松一松?吾等日后不敢再犯。”
太史慈脸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问道:“哦?可是平东将军宴请丁氏家主,可有宴请汝等?”
那汉子一怔,随后笑道:“却是不曾,吾等因感荣幸……
只见太史慈打断道:“即非平东将军赐酒——”
说话间,只见他怒目一睁,喝道:“尔等安敢私自酗酒误卯,乱某军纪!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众新兵闻言无不骇然,校场一片哗然。
但见数十余亲卫上前,将几人提起,就往辕门外推。
络腮胡壮汉见亲卫面无表情,不似吓唬的样子,当下脸色大变,挣扎着叫嚷:竖子,吾等乃临淄丁氏家将!两月前便在乐安和徐和交战!皆有军功在身,不过迟了半刻,汝敢杀某?
太史慈眼皮都未抬,只吐出一个字:
只听‘仓啷’,二十个亲卫同时拔刀。络腮胡瞪大眼睛,还未及再喊,刀光已至。二十颗头颅滚落校场,鲜血浸透黄土。
全场死寂。
徐盛在旁瞳孔微缩,心中暗道:好生果决,他不担心杀了豪强庄客给明公带来麻烦么?
紧接着,太史慈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校场,但见众士卒神态不一,有人低头不敢直视,也有人面带怒色。
但见他缓步走下帅台:“某知尔等中,尚有不服者,原本某有的是手段让尔等俯首帖耳,不过出征在即,倒是不便费事。”
说话间,他解下背上双戟,环顾四下,高喝一声:“今日就在此立个规矩——能接某十合者,可领屯长一职;能接某二十合者,可领军候一职;能胜某者,这七千兵马归汝统领!可有血性汉子,敢来一试!”
豪强子弟们骚动起来。一名虎背熊腰的军候,跃众而出:某乃高苑刘氏家将周旭,敢请将军赐教!
太史慈单手执戟,戟尖点地,笑道:好胆量,来!
话音未落,周旭已挥刀劈来。太史慈侧身让过刀锋,戟杆横扫其膝窝。骨裂声响起,周旭跪地惨嚎。
下一个。
接连九名军候上前,最久者在第七招被一戟拍晕。当第十人捂着手臂退下时,太史慈双戟交错,震飞最后挑战者的长矛,随后一脚将其踹出数米远。
众人大亥,哪里还有人敢上前挑战。
但闻太史慈大喝一声:可还有人敢上前一试?
这时,众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但见太史慈戟指辕门外的血泊,喝道:“既然无人敢应战,那某便给汝等立个规矩!从即日起,某军中无平东将军帅令,禁止饮酒!今日借彼等首级,以正三军,他日再有敢懈战备者,罪同此例!”
“诺!”
七千余人闻言不敢抗拒,应诺之声响彻云霄。
帅台上旁观的徐盛双目放着精光,却是心中暗忖:好力道,好戟法!他日有机会定要与他较量一二!
……
少顷,中军大帐中,正和崔琰对弈的王豹,得亲卫来报:“主公,丁氏庄客酗酒误卯,太史将军下令,推出辕门斩首,如今已然慑服新兵。”
王豹只是淡淡一笑道:“阿慈,倒是与皇甫将军铁血治军如出一辙,令人备份薄礼送往丁氏,告诉彼等军法无情!”
亲卫应诺而出,崔琰捋须叹道:“这太史慈年纪轻轻,便有大将风采,文彰数年前便与其结为兄弟,端是有识人之明啊!”
……
第194章 各方局势
洛阳,百戏楼。
赵忠扫了案几上一盒色彩斑斓的玳瑁,又仔细看了看手中报功的名单,最后将其放于案几,翘着小拇指,端起茶盏浅尝一口,道:“文彰,这胆子真端是越来越大,一气儿举荐如此多位县令、县尉,就是咱家也不敢报给陛下啊。”
堂下周伯深揖一礼道:“回禀常侍,此乃有些流言说陛下有意使吾家郎君远离青州,常侍亦知,某家郎君在青州有些细盐买卖,若是不提早铺路,只怕……影响会供应到二位常侍之数。”
赵忠闻言轻笑:“若只为盐路,有昌阳、曲成和千乘,这沿海三县即可,何故还要别处职务?”
周伯诚惶诚恐道:“这几处县令、县尉,皆因战乱而空缺,今皆由平叛将领代管,众立功将士皆待朝廷封赏,吾家郎君若只荐三人,只怕有失偏颇,寒了将士之心。”
赵忠摇头笑道:“汝就不必在咱家面前遮遮掩掩了,文彰是何算计,咱家心里和明镜似得,咱家与文彰有细盐合作,按说是能帮则帮,然——”
赵忠微微叹道:“汝等莫非不知,陛下欲将文彰调离青州,是何用意?文彰立功招忌,再荐如此多人,纵使文彰无私心,陛下又如何想?”
周伯拱手道:“常侍心明眼亮,正是因为如此,吾家郎君才不敢将此战功,呈报尚书台,而是先给常侍过目,乞常侍指点迷津。郎君有言,常侍夙夜在公,劳于王事,陛下所倚重也,若可相助一、二,郎君愿再出让一成盐利给常侍。”
赵忠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道:“文彰谬赞了,办法倒不是没有,然举荐之事,不可由一方全举,杂家和董重只可报三处,且让文彰暂不急报功——”
紧接着他思忖片刻:“咱家观此名册,不少皆是北海之人,当初剿灭泰山贼,文彰便为彼等报过功,汝等且在洛阳先传出流言——”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便说去岁因秦周与文彰不合,故此才将文彰举为茂才入洛,待陛下知晓此事之后,再报此功,咱家亦会差人让秦周上报其余人,如此方可做成此事,正好当年之事,秦周还差杂家一个交代。”
周伯面露敬佩之色,拱手道:“常侍妙计,小人拜服,小人这就将常侍妙计转告吾家郎君。”
……
另一边,千乘县,北军大营外,各部还在如火如荼的操练兵马。
王豹让崔琰前往济南,名义上是代王豹宴请济南宗亲、豪右,实则却是让崔琰借机提前,交好济南豪族。
卢桐又带了一队护卫前往,冀州清河郡拜访崔氏。
故此中军大帐中,便只剩王豹独坐沙盘边,研究平原黄巾军的兵力部署。
但见他眉头不展,嘴里喃喃道:“不好搞呀!”
那沙盘所示,平原司马俱主力,已全部迁至平原郡鬲县附近,这鬲县乃是三州交汇之地,北边漳水直通幽州涿郡的涿县,西边渡过南北走向的黄河河段,便是冀州巨鹿郡的广宗县。
因此,这鬲县乃是幽州至冀州的军事要冲。
原本这司马俱的主力是分布在济南以北的漯阴县和灵县,其意在与济南、乐安黄巾军共同控制黄河下游水路。
但由于徐和、张翼部被王豹剿灭,而司马俱又领教过了东莱水军的厉害。
于是他便将主力撤往至鬲县,其意图也很明显,北联幽州程远志和邓茂、西联张角三兄弟主力,形成三角策应。
也就是说,王豹若攻鬲县,只怕除了要面对司马俱万余黄巾军,还要直面冀州张角十万之众,以及幽州程远志五万大军。
这十六万大军,谁看不迷糊?
这回可没法切断司马俱的粮道,也没法瓮中捉鳖了,毕竟咱豹只是持节平青州,冀州和幽州他可指挥不了。
而鬲县东面虽利于水军作战,但凭数千水军去挡张角的十万之众,即使能挡住,也必然损失惨重;
而北面的漳水只适合小型船只作战,故此,也指定是挡不下程远志五万大军。
所以王豹迟迟不发兵,除了士卒需要磨合,登先营还需继续锤炼,还有个重要原因——他在等:
一是等冀州的卢植,史料记载他会采用迂回包抄的战术,将张角主力赶至广宗,然后坚壁清野,断了冀州援军;
二是等则是幽州大破黄巾军,史料虽然没载,但是罗老师写了……
想到这,王豹瘪瘪嘴,心中吐槽道:罗老师可真能吹,说什么刘焉派邹靖引刘关张三人,统兵五百,阵斩程远志和邓茂,大破五万黄巾军,咋破?两莽夫进去开无双么?
随后王豹摇头喃喃自语:“看来除了坚壁清野和伺机强攻外,也别无他法了,待崔琰和卢桐回来之后,便会师北上吧,把这司马俱死死困在鬲县,待卢植迂回至广宗城外,幽州边军收拾完程远志,便一鼓作气强攻鬲城!”
这时,忽有千乘关岗哨进入中军大帐:“报!主公,管将军令某来报,曲三娘引一女子,率五百人前来叩关,声称主公允诺,待平定齐国黄巾军后,便答应彼等离去。”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某何时说过放彼等回去?北伐之战,咱正好差一支‘用起来不心疼’的小股水军劫粮!传令管承,放其入关,让其入营——”
他忽然才想起,军中入女子,属于违制,故改口道:“入城,某在县廷召见彼等。”
“诺!”
……
是夜,北军大营外,诸方兵马操练已然偃旗息鼓,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沿千乘关长驱直入,逐步在十里开外的丘陵上。
曲三娘看着远处灯球火把,绵延数里地的连营,想起那日数万大军操练的架势,不由喉咙滚动:“不如夫人率部在此等候,婢子入城见他。”
她身旁披盔戴甲的伏氏,摇头叹道:“吾把腄县交给青儿,亲自领兵,就是怕这王二郎伺机吞掉吾等兵马,不过,王二郎如今势大,让吾等入关拜见,就是存了吞并吾等的想法,还是由吾亲自去吧——”
说话间,她展眉一笑道:“以吾对他的了解,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青州各处安插入其心腹,那怕天子猜忌,将其调回洛阳任职,其势力在这青州也将是个庞然大物,若他肯把细盐提纯之法相赠,叫他一声主公又何妨?”
……
第194章 伏氏归心
更深露重,县廷后院,烛火幽微。
曲三娘被亲卫拦在了院外。
屋内茶香袅袅,王豹闭目而坐,指尖轻叩桌案。
忽而,院内甲胄之声响起,紧接着便有人轻轻叩门。
王豹闻声,嘴角微扬:“进!”
但见屋门轻启,夜风裹挟着一缕幽香卷入。
伏氏发髻高挽,身披甲胄,迈入房门,腰间束带紧勒,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英气。
她刚一进屋,迎面便见王豹嘴角玩味,端坐案边。
伏氏趋步向前,却是抱拳行礼:“妾身拜见平东将军。”
王豹这才抬手,笑道:“阔别一年,夫人倒是生份了不少,早知夫人身着甲胄,该在大营会见才是。”
伏氏闻言浅浅一笑,款款对坐:“如今王君身居高位,妾身不敢怠慢,接到将军之令后,便披甲而至。”
王豹嘴角玩味道:“某还以为这济水下游,是曲三娘领兵,亦或是夫人麾下锐士在领兵,却不曾想竟是夫人亲至,夫人不在腄县享福,缘何来受这苦楚?”
伏氏眼睫微垂,声音幽怨:“王君莫非忘了,是将军下命妾身,守备济水下游,还以麾下雄师胁迫,万一三娘行事不慎,放入了幽州黄巾军,岂不惹恼了王君?”
说话间,她似脱去重负般长吐一口气,道:“如今幸不辱命,王君也已荡平青州三国两郡,唯剩平原耳,妾身总算可以功成身退了。”
王豹失笑道:“夫人既言平原未定,又何言功成身退?不过,夫人劳苦功高,若倦了这战场,想回腄县,自无不可,只是那五百水军……嘿,需留下助某平叛。”
伏氏闻言,已知王豹不会放她麾下水军,于是暗叹一声道:“王君麾下,兵精将勇,这区区五百人马,对王君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对妾身而言,却是在东莱安身立命之本,王君若要强征妾身麾下——”
说话间,她眼波流转:“还望王君看在往日交情,为妾身指条明命之路。”
王豹似笑非笑道:“夫人莫不是想通了,愿领麾下唤某一声主公?”
但见伏氏倾身向前,吐气如兰:“君曾有言,若妾身肯依附,便以提纯细盐之方相赠,若王君肯遵守诺言,妾身愿率海猫帮及麾下锐士,为王君鞍前马后。”
王豹闻言心中不屑,信你才怪!哪次和你同盟,你不在背后捅刀子?
于是他以指击案,微扬唇角:“某好像是说过此言,不过正如夫人所言,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某兵精将勇,夫人若要寻个庇护,便将腄县伏氏盐业的七成利润、各条渠道和账目奉上,某会派专人接手盐业账房,届时某自会庇护夫人。”
伏氏闻言杏目圆睁,登时拍案:“王二郎!休要欺人太甚!”
王豹也不恼,微微一笑:“夫人若是不愿,某也不强求,看在夫人坐镇济水下游,劳苦功高,螯矶岛之事,某便不追究了,吾等此前交易照旧,留下五百水军,夫人便可回东莱。”
伏氏气息未定,胸口起伏,冷笑道:“王二郎,汝以为光凭赵忠、董重,汝便能站稳青州?”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饶有兴致得问道:“哦?夫人何意?”
伏氏见此,忽觉找到了谈判的筹码,脸上怒意荡然全无,轻笑一声:“王君此次平定青州叛乱,立下大功,天子就算封汝个乡侯都不过分,年少封侯,手握重兵,你我皆知,天子不会把汝留在青州,甚至可能调入洛阳为官——”
说话间,伏氏红唇一勾:“如果妾身所料不错,王君应该是想把帐下心腹,安插至因此乱而空缺的县官上吧。”
王豹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挑眉道:“夫人倒是心明眼亮。”
伏氏嘴角玩味道:“功高遭忌,王君以为天子会准汝举荐之人,留在青州么?妾身若身居高位,必然奏报天子将王君举荐之人,分别调往各州。”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所以他才让周伯先给赵忠送礼,请赵忠出面干预刘宏的决断。
可惜他现在还不知道,赵忠已经给他想了个办法。
于是王豹当即变了颜色,笑道:“不知夫人又何办法助某?”
伏氏微微一笑:“看在昔日的交情,妾身可让兄长帮王君报一两人,便说是琅琊伏氏家将,不过——”
说话间,她目光流转,巧笑倩兮:“王君可不能总是这般白占妾身便宜,妾身有只两个条件,一是放妾身麾下回东莱;二是你我交易照旧。”
王豹闻言正欲应下,但转念一想,连这伏氏都算到灵帝必然要将他调离青州,此事该是十拿九稳。
于是他缓缓闭眼,以指击案。
伏氏也不催促,手托香腮,嘴角微扬,她实在想不出王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王豹则心中暗忖:管承、季方、徐猛皆要入仕,却不好在暗中操纵私盐买卖,如今收降了张翼麾下一千五百人、徐和麾下五千人以及田昭麾下万余。
若是放弃私盐买卖,肯定是养不活的。
想到这他缓缓睁眼,饶有兴致得看着眼前的美妇人,心中暗道:她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即有商才,又精明,洛阳还有后台。
只是光凭主公二字,咱信不过她。
伏氏被他这么一看,微微皱眉道:“王君何以如此看妾身?”
只见王豹微微倾身向前,神色轻挑,唇角一扬道:“还是再聊聊归降一事,提纯细盐之方可以给夫人,伏氏盐业之利某也可以不取,不过,某似乎和夫人说过,此乃机密,只传自己人。”
听他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极重。伏氏一怔,随后是柳眉倒竖,显然听出了王豹言外之意。
但紧接着,便想到眼前这神色不改,依旧轻挑之人,以弱冠之年已立封侯之功,其势力更将占据整个青州,乃非常之人也。
于是她忽而展颜,眸含秋水,再次倾身向前,勾起红唇:“敢问郎君,何为……自己人?”
王豹闻言大笑,忽而起身,将伏氏拦腰抱起,走向床榻。
但闻二人甲胄轻碰,伏氏颊飞红霞,轻俯于耳边,口中却调笑道:“郎君往日不曾中妾身这美人计,不知何时开了此窍?”
王豹亦笑道:“今乃夫人中计耳。”
若问夜如何?王豹不好细述,只道魏武遗风,却有其妙处。倒是数年后,伏氏于螯矶岛时,侍女阿青问起,犹忆此夜,提笔乃作抒情小赋,以仙喻之。
——
《锦帐赋》
兰灯吐耀,罗帷垂阴。甲卸犀纹,衣解鲛绡。步摇斜坠,堕云鬓于枕畔;琼佩轻鸣,响琳琅于榻侧。春茧脱壳,若登仙之游。
琼楼初登,见旧荷含露,欲卷还舒;复忆旧途,现玉蟒盘柱。渐至天阶漫溯,足底蹬云。恍见蓬莱,弱水舟横。群鱼跃起,尾拍浪响;双雁齐飞,嘹唳啼鸣。音声相和,共奏琼琚之音。
忽瑶台镜转,乍现霓虹之影;宝鼎香沉,暗渡芳泽之津。青鸾叠翅,覆羽声簌簌;蜃楼浮霭,结彩雾霏霏。
御舟上溯,驻步蟾宫。兔淬寒香,灵药未就。
复回弱浪,骋望阆苑。蜂点奇花,浮香待成。
故往复天河,徘徊两界,唯待蜜药,以飨仙珍。
忽云衾翻雪,若星汉垂天;星毯骤浪,类天风卷潮。
丹凤偎枝,振翅而鸣;昆山玉碎,溅雪生烟。金猊吐息,绕指成丝;素女低眉,呵气如兰。
至惊回蝶梦,惟见香汗凝珠,霞绡透体。
——
不知过了多时,伏氏俯王豹胸前,喘匀气息,娇眼带着一丝嗔怪:“这回玦儿的便宜,尽数让夫君占去了。”
王豹揽过伏玦纤腰,眼中得意,笑道:“如今玦儿即是自己人,为夫在东莱之业,可放心尽数交由玦儿打理。”
伏玦一怔,美眸流转:“夫君此话当真?”
王豹颔首笑道:“除了昌阳盐场,那是答应赐予季方的,其余诸事,包括徐猛、季方麾下三千水军,尽数可交给汝。”
伏玦素绡而绕,吹暖鬓发:“玦儿拜谢主公。”
豹闻主公二字,兴致使然,自是又上巫山。
美妇人一声娇笑,携手同游。
……
院外曲三娘见伏玦久久未出,是心急如焚。
而亲卫柳猴儿也担心王豹,故此入院正欲询问,却闻屋内响动。
他本是洛阳浪子,当下心知肚明,于是悄然退出院中,嘴角噙笑:“曲姑娘不妨去东厢休息,今夜汝主应是不走了。”
曲三娘闻言面色极为古怪。
第196章 伏氏入幕
次日辰时,天光大亮,县廷后院,檐角铜铃轻响。
忽有战鼓齐鸣,两人几乎同时惊醒。
伏玦指尖下意识摸向枕下短刀,却被一只大手捉住,抬眸一看,正巧对上王豹灼灼双眼。
但见他微微一笑道:“该是卯时已过,登先营在操练了。”
伏玦轻出口气,这才想起昨夜荒唐,俏脸一红,眸中闪过一丝嗔怪:“都怪汝,妾身多少年不曾睡到这个时辰。”
王豹一揽纤腰,嘴角玩味:“玦儿叫某什么?”
伏玦眼波流转,唇角微扬:“主公今日莫非不打算入营了么?”
王豹稍一用力,引佳人入怀:“左右都到这个时辰,未时再去也无妨。”
美妇人猝不及防一声惊呼,眼含秋水,却调笑道:“辕门鼓震如雷,将军安能高卧?妾身伺候主公更衣吧。”
王豹坏笑道:“正因战鼓擂动,岂有怯战之理?”
美妇人娇笑一声道:“将军麾下未时便会鸣金?”
王豹咧嘴一笑:“那便到偃旗息鼓之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柳猴儿刻意提高的嗓音:“韩兄,还是送曲姑娘回营吧,这个时辰还出来,只怕今日也出不来了。”
伏玦方才惊醒,轻推王豹道:“遭了!却是把三娘忘了,她该不会在院中候了一宿吧!”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笑道:“柳猴儿素来精明,定然安排她在厢房住下了,先送她回营也好,省得她在苦等。”
眼见王豹不为所动,伏玦嗔怪道:“主公当他是催妾身么,快更衣吧,妾身今夜再伺候主公。”
王豹嘴角玩味:“哦?夫人不着急回东莱了?”
伏玦肃容道:“如今妾身算是效吕不韦奇货之谋了,此次主公东平青州,看似功成名就,实则暗藏凶险,年少封侯鲜有善终者,故此,妾身愿留主公榻前,为主公出谋划策,直至主公北伐功成身退。”
王豹当即收起嬉闹之意,撑起身笑道:“有玦儿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少顷,但闻百鳞窸窣之声,紧接着房门嘎吱一响,二人披盔戴甲走出后院。
一众人早已候在院外,远远看见伏玦行姿,曲三娘越发面色古怪。
柳猴儿等亲卫则是朝王豹挤眉弄眼,紧接着个个嬉笑上前拱手道:“吾等见过夫人。”
伏玦脸上却无羞恼之色,却显当年在箕乡掌府事时的气度,微微一笑道:“众弟兄皆是夫君心腹,不必多礼,昨夜有劳众弟兄守夜,吾营之中尚有几坛掖县瓮春,乃是东莱烈酒,晚些时候,吾遣人送来,犒劳众位兄弟。”
众亲卫本是放荡游侠儿,听有美酒自然意动,纷纷看向王豹,王豹则是颇感意外,不过见此,却是笑道:“即是夫人所赠,汝等便收下吧。”
几人闻言纷纷一喜,柳猴儿当即拱手道:“回主公,这本吾等分内之事,若是旁物吾等断然不敢收,但若是美酒,吾等便先谢过夫人!”
众亲卫纷纷附和:“此言极是,吾等谢过夫人!”
伏玦笑道:“众兄弟果是性情中人。”
曲三娘见状,心知这是木已成舟,故此也上前行礼:“三娘拜见主公。”
王豹笑道:“三娘无需多礼,今后俱是自家人,此番三娘领兵镇守济水有功,汝且先回去,领兵入某大营,待北伐事定,某一并论功行赏。”
曲三娘闻言拱手应诺,道:“拜谢主公。”
随后她抬眼看向伏玦,知她二人有话要说,王豹笑道:“夫人且和三娘说说昨夜之事。”
伏玦颔首便将曲三娘拉倒一般,但见曲三娘早就忍不住,于是低声开口道:“夫人不是说归降么,怎把自己搭进去了?”
伏玦微微一笑道:“光凭归降,难获信任,汝引兵归营之后,速回东莱将海猫帮的姐妹带来,在夫君帐下听用。”
曲三娘也不好再多说,于是拱手应诺。
而王豹一边则是朝重重一拍柳猴儿肩膀,笑道:“好个柳猴儿,因何搅某好事?”
柳猴儿赔笑道:“主公莫怪,典将军遣弟兄来告知,阿朗前来报信,卑职心想以主公体魄,只怕到午时未必会出来,只得出此下策。”
王豹闻言笑骂道:“某岂会因此误了正事,日后有正事,汝等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众人闻言哈哈一笑。
随后王豹见伏玦归来,于是笑道:“走吧,且听听洛阳有何音讯。”
少倾,众人归营。
但见周朗早早便在中军大帐外等候,但见伏玦一身戎装跟在王豹身边,心下诧异,却不曾多问,只是朝王豹拱手一礼:“拜见主公。”
王豹扶起周朗笑道:“无需多礼,入帐细说。”
但见亲兵止步于帐前,伏玦却跟入帐中,王豹却毫不避讳问道:“阿朗此来,可是洛阳有信?”
周朗一怔,看了看他身旁的伏玦。
王豹见状笑道:“无需避讳,如今玦儿已是自己人。”
伏玦则是落落大方笑道:“妾身今日才知,原来昔日箕乡布行周掌柜,竟是夫君肱骨。”
周朗闻言了然,当即拱手道:“周朗拜见伏夫人。”
伏玦颔首虚扶:“周兄弟无需多礼。”
于是周朗才道:“主公,父亲来讯,赵忠以天子猜忌为由,提议吾等只举季方、管承、徐猛三人,其余众将由秦周举荐。”
王豹和伏玦一怔,异口同声道:“秦周?”
周朗点头道:“赵忠言,昔日西乡赵氏以及断供盐之事,秦周还欠他的交待,他会遣人让秦周报功,让吾等在洛阳传出流言,主公与秦周不合,秦周曾使明升暗降之计,将主公调离北海。”
王豹和伏玦皆是精明之人,当即了然于心,于是笑道:“赵忠此计可行。”
伏玦一笑道:“不曾想夫君与那赵忠交情,竟已到此地步,昨夜倒是妾身失言了。”
王豹摇头笑道:“非交情深厚,唯让盐利尔,阿朗,回信周伯,就依赵忠之言,不过,不其侯伏完也可帮吾等举荐两人。”
伏玦稍作思考道:“夫君再告诉赵忠,琅琊伏氏与秦周曾有联姻,只是秦氏子早夭,伏氏女去岁失踪,然昔日东莱秦氏盐业,已更名为伏氏盐业,如此,便可将水搅得更浑。”
王豹含额,笑道:“夫人妙计,如此一来,天子便认为,或是秦周与伏氏联手制衡某,亦或是伏氏与秦周不合,想从其中分一杯羹。那便劳不其侯举荐季方、徐猛,他二人正是琅琊人氏,又混迹于东莱;赵忠帮吾等表管承、眭固、管亥三人,至于其余人便交给秦周。”
周朗应诺出营。
自这日起,王豹便未住大营,辰时升帐,亥时与伏玦回县廷……
直至数日后,崔琰和卢桐归来,才领军北上。
第197章 西园之谋
光和七年,六月初。
洛阳铜驼街,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街角茶肆里,几名商贾模样的男子围坐,低声议论着近日洛阳最热的传闻。
一个瘦削的商人压低声音:“诸君可曾听闻,那天子钦点的茂才上第北海王豹,原为营陵一县令,却是因北海相猜忌,才得以年纪被举为茂才入洛策试。”
有人就问了:“此人年纪轻轻,何遭北海相猜忌?”
那商人道:“兄台有所不知,某曾行商至北海,前岁大疫那王豹在北海匀药活命,及冠之日,竟有万民联名相贺,兄台试想,汝若是北海相,岂能容此人,还不想尽办法将其调离北海。”
于是又有人笑道:“如此说来,那北海相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殊不知那王豹却有真才实学,天子拔擢泰山郡守,持节入青州平叛,反压那北海相一头。”
商人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只怕那北海相定然不服,要想尽办法给王将军下绊子哩。”
数日间,这股流言传遍洛阳大街小巷。
……
与此同时,洛阳天子赐第——伏府。
水榭园亭之中,驸马伏完手持妹妹伏玦来信,口中喃喃道:“昌阳盐业季方……”
而其心中却是疑窦丛生,这昌阳盐业不是供赵忠私盐的盐场么?听闻那王豹与赵忠交往甚密,其中就有这私盐买卖……莫非玦妹与那王豹颇有私交?
但见身旁阳安长公主刘华呈上一碗茶汤,如不经意间开口问道:“夫君,玦妹来信所为何事?”
伏完闻言微微一笑:“倒非什么大事,只是说此次平定青州的义军中,有两个东莱将领乃是玦妹在东莱的盟友,玦妹欲请为夫举荐给三公,出任昌阳县令和曲成县尉。”
刘华笑道:“家中这数月来大小开支,众朝臣上下打点所用之资,皆因玦妹脱离了秦府,玦妹在东莱扎根不易,夫君能帮便帮好了。”
伏完闻言点头,又叹气道:“也是苦了她以这女儿身在东莱为吾等周旋,罢了!为夫去趟司徒府。”
……
西园,百戏楼。
赵忠微微挑眉看向堂下的周伯,嘴角玩味道:“哦?文彰竟还能请动不其侯出面?”
周伯深揖一礼道:“不敢隐瞒常侍,吾家郎君与那伏夫人多有生意来往,当初常侍敖仓的盐引,便是伏夫人交于吾家郎君。”
赵忠笑道:“咱家听闻文彰设营于千乘,令士卒日夜操练,自己倒与一女子出入于县廷,却是自在。”
周伯闻言瞳孔一缩,显然王豹军中有宦竖的眼线,于是惶恐言道:“常侍明鉴万里,吾家郎君……”
赵忠哈哈一笑,打断道:“汝不必解释,文彰越是少年风流,陛下越是安心,只要不误了平叛,朝廷是不会怪罪的,相反——”
说话间,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文彰还可再大胆些,将人领入军营之中,若惹得三军将士不满,陛下会更满意。”
周伯闻言急忙拱手道:“多谢常侍点拨,只是如此一来,将帅不同心,只怕误了战事。”
赵忠笑道:“咱家也就这么一说,做到如今这步,足矣。”
……
次日,初夏的晨光洒在汉白玉阶上,映得宫门金碧辉煌。
一骑快马自朱雀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御道薄雾,马上骑士背插赤旗,高呼:“青州捷报!平东将军王豹大破黄巾,斩青州黄巾军数万余,枭贼首徐和,平定乐安、齐国——”
宫门戍卫精神一振,纷纷让道。那传令兵一路奔至尚书台,翻身下马,将捷报竹筒高举过头:“青州六百里加急,请呈陛下!”
尚书郎接过竹筒,验过火漆印信,匆匆拆阅,眉头先是一皱,继而舒展,转身疾步向内宫而去。
西园,裸游馆。
灵帝刘宏半倚在象牙榻上,眼神悠然看向池中倩影,倒有几分兴致缺缺的感觉,身侧两名宫女执扇轻摇,另有一名黄门跪坐案前,递上瓜果。
忽听外间脚步急促,中常侍赵忠趋步入内,手捧竹简,面带笑意:“陛下,大喜!青州王豹连破张翼、徐和、田昭三路贼军,斩首数万,如今青州仅余平原郡万余叛军未平!”
刘宏闻言忽而来了几分兴致,嘴角微微扬起:“朝中诸将多谓王卿分而击之,乃兵行险招,不若卢卿分兵合围持重。然今王卿累战皆捷,卢卿仅得小胜,赵卿以为二者孰高?”
赵忠闻言,敛袖谄笑道:“卢中郎将乃百战宿将,王平东将军少年锋发,此二者各有千秋。然陛下授节择将,不拘一格,叛军节节败退,才是圣虑深远,臣等莫能窥也。”
刘宏闻言颇为满意,随后缓缓开口:“青州既传捷书,王卿可具麾下勋伐,上尚书台论功否?”
赵忠佝偻而前,以手扪襟曰:“回陛下,平东将军已上报麾下各部功劳,荐两名立功将士为济南郡治下县令,一名为乐安郡治下县令,此三处皆曾被叛军所占,原县令因乱而亡,平东将军收复之后,令立功将士暂代县官一职,安抚百姓。”
刘宏微颔其首,缓言道:“三县令之请,可准。余者将士,依功授爵。赵卿以为,王卿当如何封赏?”
赵忠俯首揖礼,先肃容道:“陛下明鉴。平东将军乐安之捷,虽大破贼众,然引水灌城,有伤天和;齐国虽平,然贼首田昭率千余寇遁入泰山,虽刺史焦和之失,亦未尽全功。然有功不酬,恐将士离心——”
言至此,他面带狡诈和讨好之色,道:“不如加封其父王纪关内侯,擢光禄大夫,即日入洛待诏;臣闻平东将军从兄王修,七岁失恃,养于其家,至孝笃行,可举孝廉,除为议郎,入洛供职。至于平东将军——”
说到这,赵忠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臣在其军中安插的眼线来报,不知平东将军从何处俘到一女子,每日往返于军营和县廷后院之间,其既好于此,陛下不如赏其两位侍女,侍奉随军,待平原贼寇尽灭,再行封赏不迟。”
刘宏闻言一怔,扫过池中靓影,失声笑道:“王卿竟也有此好,难怪上贡之物俱是好药。”
紧接着,他嘴角微扬道:“准卿前事所奏,至于侍女……三军将士浴血,身为一军统帅岂能流连于此,王卿可曾婚配?”
赵忠闻言一怔,随后拱手道:“应是未曾婚配。”
刘宏笑道:“昔卫青功高尚平阳,霍去病勋着配阳石,今王卿克定青州,朕岂能以婢妾轻之?待万年加笄,赐其尚公主,使卿为汉家勋戚。”
赵忠闻言当即谄笑道:“陛下圣明,如此以来,平东将军定感皇恩浩荡。”
刘宏闻言满意颔首。
赵忠又道:“启禀陛下,此次青州之捷,除平东将军外,还有几人为青州义军首领庆功。”
刘宏皱眉道:“何人所请?”
赵忠一副事不关己之态,如实奏报道:“北海相秦周,奏北海义军首领张伯、周亢等五人济南、乐安县尉;侍中伏完,奏东莱义军季方为县令,徐猛为县尉;齐相陈逸奏,青州义丛孙观为县令。”
但见刘宏疑道:“此三人与王卿,莫非有瓜葛?”
赵忠谄媚道:“回禀陛下,臣已派人查明,那北海相与平东将军颇有恩怨,昔日平东将军入洛,便是北海相明升暗降之策,欲使其远离北海;齐相则是此次平叛,因齐国郡兵之过,与平东将军当众争执;至于伏侍中,倒是与北海相有些恩怨——”
他微微一顿,低声道:“琅琊伏氏与北海相曾有联姻,只是秦氏子早夭,伏氏女去岁失踪,然昔日东莱秦氏盐业,已更名为伏氏盐业。”
刘宏闻言眉头渐舒,随后笑道:“既如此,准彼等所奏。”
……
第198章 诏至千乘
数日后,乐安千乘郡,城北大营。
夏日的烈阳炙烤着军营校场,将士正赤膊操练,汗水顺着脊背滚落,甲胄堆在一旁,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中军大帐之中,卢桐和崔琰均已归来,各自讲述经过,眼光时而看向侧席的伏玦,两人面色均有些古怪。
崔琰乃是说,宴请济南宗亲豪右之事,如今除了平原和东莱之外,诸郡国豪右算是都认得他了,往后升任刺史一职,阻力应该会小很多。
紧接着卢桐又道:“主公,臣奉命前往冀州清河崔家,崔家家主明言,感主公推举之恩,若季珪兄能在主公帐下立得战功,崔家主自然与主公联手,请袁司徒举季珪兄为刺史。”
但见伏玦闻言一怔,心中暗道:还是小觑了夫君,原本以为夫君只是安插县官,不曾想还图谋了刺史之位。
王豹却得意看向崔琰,笑道:“季珪兄,令尊都已发话,此次北伐,汝不得懈怠矣!”
崔琰在旁则是无奈长叹,遂起身拱手:“文彰好算计,既然家父都已发话,琰敢不用命乎?此次北伐,琰愿倾力相助。”
王豹闻言哈哈一笑:“就等季珪兄这话!”
随后王豹又看向卢桐笑道:“军师此行辛劳,今军师和佐军司马皆已归营,典韦,传令全军,今日休整一日,明日全军开拔,又新加入的五百水军弟兄开道,兵发平原!”
众将起身拱手应诺。
这时,忽然,辕门外马蹄声急,一骑斥候飞驰入营,高声喊道:“报——!天使至千乘城外,请主公速备香案接旨。”
众将皆知是朝廷封赏到了,故此纷纷面露喜色,王豹微微一笑,心中暗忖:这会最次也该封咱个关内侯了吧。
想到这,王豹起身笑道:“传令三军整装,随某出迎天使!”
半个时辰后,千乘县廷前。
香案高设,王豹率众将肃立,甲胄鲜明。远处,一队黄门仪仗缓缓行来,为首者手捧黄绢诏书,正是左丰。
王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令亲卫门奉上几匣礼物,随后拱手笑道:“又劳左兄亲至,豹实在过意不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左丰喜笑颜开,一边挥手令人收下礼物,一边还佯作不悦道:“文彰何以如此见外?文彰平叛战无不胜,若次次都是咱家宣旨,岂不是次次都要破费?”
王豹闻言笑道:“不过一些土产,左兄何言破费二字。”
“文彰客气了,既是土产,咱家便收下了。”左丰哈哈一笑,这才扬了扬手中黄绢,笑道:“文彰接旨吧。”
王豹闻言率众将参拜,左丰则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制诏:朕闻褒功显德,国之典也。今有平东将军王豹,率师征讨,克定三郡,麾下将士,其功甚伟。依三公所奏:擢东莱季方为昌阳县令……”
但见左丰列了王豹麾下一串人名和官职,皆是王豹预排的人员,最后左丰才道:“余者,爵进一等。”
最后他才看向王豹微扬嘴角念道:“平东将军统六师,扫清青州,斩渠帅,破贼垒,功着旗常。特加卿父王纪关内侯,擢光禄大夫,即日入洛待诏;卿从兄王修,孝悌着闻,举孝廉,除议郎。”
王豹瞳孔猛然一缩,一时呆愣。
但闻左丰笑道:“平东将军乃商贾之家,令尊得爵,从此为贵胄之身,皇恩浩荡,还不领旨谢恩。”
王豹闻言,这才回神接过诏书,领众将伏地谢恩,口称:“臣等叩谢天恩。”
而其心中却是骂骂咧咧:多新鲜啊?老子听过质子,还是听过质父、质兄的,这老色胚真特喵会玩!
不过……呵,老色胚没几年活头了,只要趁老色胚驾崩之时,把父兄转移出来便是。
就在这时,左丰笑眯眯地凑近,压低嗓音道:“恭喜文彰,赵常侍让咱家告知,待文彰平定青州之后,欲赐天婚,待万年公主及笄,赐文彰尚公主,以彰殊荣。”
王豹闻言再次一怔,微微皱眉低声道:“左兄,某未听错吧,万年公主年方十二啊。”
左丰笑道:“故此才要待公主及笄,届时公主十六,文彰二十有五,正合婚配之年。”
王豹暗骂一句:好手段,送个皇室间谍到咱身边不说,还断了老子将来调任别处和地方豪强联姻之路,再加上父兄入洛,若是老色胚身体好些,咱就只能死跟皇室这条大腿。
但王豹面上还是挤出笑意拱手道:“多谢左兄告知。”
左丰则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扫了一眼他身旁披盔戴甲的伏玦,意味深长道:“文彰啊,陛下对汝可是寄予厚望,还是尽早北上,剿灭平原叛军才是。”
王豹闻言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当夜,县廷后院。
烛火摇曳,王豹独坐案前,指尖轻叩桌案,闭目不语。
伏玦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微微一笑:“怎么,尚公主的殊荣,反倒让主公愁眉不展?”
王豹摇头苦笑:“夫人别拿某寻开心,这是哪是殊荣?”
伏玦素手斟茶,调笑道:“闻主公有冠军侯之志,不料天子却要夫君做卫青。不过,若能比肩卫青,也得万世传唱,主公有何可愁?”
王豹见她明知故问,当即揽过纤腰,挑眉笑道:“《礼记·内则》有云‘聘妻而后有妾’,那万年公主年方十二,四年之后方才及笄,为夫自然是愁:若被赐婚,何时才得迎夫人过门?不知夫人可有妙计,断了天子这念头?”
伏玦被拉入怀中,一双皓腕搂住他脖颈,红唇一勾,笑道:“岂有主公这般一面占尽妾身便宜,一面倒还讲起礼来?拒绝天子赐婚,主公长了几颗脑袋?况——”
说话间伏玦正色道:“妾身听兄长言及,天子偏爱那万年公主,主公若得赐此婚,便是真正天子近臣,此番平叛无论主公立下多大功勋,都足以全身而退,此事短时间内对主公而言,有利无害。”
王豹闻言叹气道:“若是往常年月,自然如此,可如今汉室衰微,这公主在将来反是一道枷锁。”
伏玦闻‘汉室衰微’这话一怔,眼中闪过一道异彩,随后微微一笑:“难怪主公盯着青州不放,如今离其及笄尚早,主公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就算那万年公主是天子眼线,在主公面前,也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说话间,她轻俯于王豹耳畔,吹暖发髻:“凭主公的本事,岂能降不住不了一个小丫头?”
王豹自然是不好说出将来和地方豪强联姻之事,何况此时是耳边一痒,于是将她拦腰抱起,笑道:“夫人所言极是,为夫今日先降了汝这个小妖精。”
随着伏玦一声娇笑,咱豹些许烦恼尽弃一旁。
……
第199章 平原烽烟
光和七年,六月十日,平原郡鬲县。
黄河水浊浪翻涌,自西南向东北奔流,将冀州与青州割裂开来。
鬲县城头,黄巾旌旗猎猎作响,司马俱按剑而立,眉头紧锁,前日便收到斥候来报,王豹率数万大军渡过济水,却迟迟不见其踪迹。
“报!”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单膝跪地,“渠帅,留在各地县城中的暗桩来报,王豹大军兵分两路;一路驻军于东面的瑗县,一路驻军于西面高唐县,三处皆挂‘王’字帅旗,不知王豹人在何处。此外,王豹还下令各乡黔首不得随意出乡,各县四门紧闭——”
说到这,斥候喉结滚动:“其麾下千余骑兵奔走于野,凡所遇之人一律收押,若于抵抗者就地格杀,吾等不少前来通报的暗桩弟兄,皆在半道遭了难;今日来报的弟兄,精通水性,泅渡漳水而来,言漳水之中也有数十艘走舸水军巡河,其乃侥幸逃回城中。”
司马俱闻言皱眉:“坚壁清野?五月收禾已毕,吾等也尽数撤入鬲城,他不来攻城,再等什么?”
身旁副将面露忧色:“渠帅,王豹此子狡诈,此前徐和、张翼皆败于其手,吾等是否该向天公将军求援,先将王豹赶出平原?”
司马俱暗叹一声,望向西南,那里是冀州广宗,张角主力所在。
如今卢植分兵迂回,采用切断各地粮道的战法,已逐渐逼迫张角将分布在冀州各郡的黄巾军向广宗靠拢。
卢植这套战术,与王豹初入济南时,逼迫张翼找回分布各县的黄巾军如出一辙,只不过卢植的手笔更大,分兵前往一州各郡,这需要统帅对战局有绝对的掌控力,能够做到各郡兵马协同作战,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没有远程通讯工具。
不过这只是沙场宿将的基本操作,而更难的是卢植分兵,却能连战连捷。
司马俱心知肚明,若张角兵进平原,只怕卢植会趁机偷袭广宗,失了广宗这个粮仓,张角主力那十万大军反而会拖死整个黄巾军。
故此,不到张角大概率不会入平原,而幽州程远志如今也已和幽州边军交战数场,凭借着人多势众和勾结乌桓袭扰幽州后方,交战数阵各有胜负。
若程远志放弃幽州,进兵平原会师,那他和程远志将腹背受敌。
所以,他现在最希望的乃是王豹尽快强攻鬲县,那时西北两路大军,皆可朝发夕至,迅速来援,速战速决击溃王豹大军,这样既不会牵动冀州战场,而即使幽州丢了,他们也不会遭到两面夹攻。
这也是他退守鬲城的原因,漯县虽占据黄河、济水天堑,但王豹有精锐水军,反而不利于他,退守鬲城虽无险可守,但却有两路援军。
于是他沉声道:“不必,王豹攻城不过借天地之威尔。吾据守鬲县地处高位,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借不到黄河、漳水灌城,他若敢率大军在城外二十里内驻军,吾等再求援。”
……
同日,高唐县外,城北大营。
中军帐内,战将只有鲍信、于禁、典韦、徐盛,以及佐军司马崔琰、左军师卢桐、右军师伏玦。
众人围在沙盘边,王豹抬眼看向众人:“某已下令坚壁清野,不出三日,这司马俱便无法摸清我军全部动向,眼下五月收禾之日已过,司马俱粮草充盈,据守不出,吾等只有强攻之策可行。”
随后他先指向西边的瑗县道:“如今武都尉和太史慈已携攻城重器于瑗县驻军,某欲步步为营,半月内占据鬲县各乡——”
最后他指尖点向鬲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最后行声西击东之策,令武国安和太史慈率麾下带足全部攻城器械强攻西门,城中大部分守军汇集西门之后,鲍将军率麾下登先营只携云梯,速速攻克东门,届时大军从东门杀入,便可克敌制胜。”
于禁点头言道:“将军,此言和用兵之正也。”
鲍信则自信满满,抱拳道:“将军放心,如今登先营已熟悉登城之战,只要武都尉和太史将军能调开六千守军,只需二十把云梯足以攻上城楼。”
王豹颔首道:“然何时攻城才是难题,如今司马俱北联涿县程远志,西联广宗张角,若此时强攻,必引来援军,诸君有何对策?”
崔琰沉吟道:“将军所虑极是,然司马俱可联两郡兵马,吾等亦可联,将军可修书两份,一份送往卢将军处,一份则送往幽州刺史刘焉,约定出兵时日,让二郡为吾等牵制援兵,三方协同作战。”
王豹微微皱眉,摇头道:“幽州尚可,冀州卢将军分兵,请他出兵牵制,必然大乱他的战略布局,某本意是待卢将军困冀州贼寇于广宗后,再出兵攻城,只是……左丰前番宣旨曾有暗示,天子望吾等早日荡平青州贼寇。”
崔琰思索片刻,笑道:“既如此,便先联合幽州刘焉,至于冀州,可再增补将军坚壁清野之策,令武都尉和夫人麾下水军,先烧毁黄河两岸渡口,捣毁沿河所有桥梁,拖延西面张角援军。”
卢桐点头道:“崔司马所言有理,然如此一来,吾等攻城时间,还是只有两到三日,可惜平原境内一马平川,否则吾等再堵塞官道,必能拖住张角主力四五天。”
鲍信断言道:“将军放心,两日之内,某必带登先营克城。”
王豹皱眉道:“不成,两日太短,一旦出了变故,功亏一篑,我军必然士气大落。”
伏玦微微一笑:“一马平川正适合骑兵作战,妾身以为攻城之际,可让文丑将军率骑兵营巡游黄河沿岸,一旦张角前来增援,便半渡而击,占得便宜就迅速抽身。”
于禁闻言点头道:“夫人此言即是,而且平原地界正好轻骑战法,可让骑兵营脱去重甲,每隔二里地,便袭扰其中、后军,张角大军见骑兵冲杀,必结圆阵列枪林以待。此时,轻骑迅速则分流往两翼,迫使两翼驻步,威慑之后,迅速撤离;下次又袭扰其后军,如此往复,还能拖住张角大军两日。”
王豹颔首道:“不错,利用骑兵游击袭扰,却为妙计,若赢得四日时间,必能克城。”
卢桐闻言笑道:“主公,桐还有一计攻心,可瓦解守军意志。”
王豹双目一亮,笑道:“军师又有何妙计,速速言明。”
卢桐拱手乃道:“吾等坚壁清野,司马俱对城外之事一无所知,待吾等攻城前夕,可令城中暗桩散播流言,便说刘焉已破幽州黄巾军,张角主力则已被卢将军围困;鲍将军登先营暂不出击,待武都尉和太史将军猛攻西门一天后,城内守军见援军迟迟不来,自然士气大跌;次日,登先营便是利刃出鞘,直插司马俱的心窝!”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得诸君妙计,平原可定矣!”
而跟在王豹身边学韬略的徐盛,此时见这一个个脸上奸诈的笑容,不觉发现心脏了不少。
第200章 大战前夕
光和七年,六月十五日,平原郡高唐城外,北军大营。
夜色笼罩着军营,夏夜闷热无风,唯有虫鸣声声。
营中,铁甲碰撞的轻响与皮靴踏过草地的沙沙声交织,肃杀之气弥漫。
灯球火把将数队巡逻士卒的影子拉得细长。
众将皆已各自回帐,养精蓄锐,中军大帐中,王豹在案几上写下一份名单后,轻挽伏玦纤腰。
伏玦勾起红唇,旋身入怀,一只素手环颈,一只则拿起案几上的绢布。
细看之后,他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低声道:“主公,这袁绍、袁术、曹操、董卓之流,妾身还能想明白。可刘备、孙坚、吕布是何许人也?为何要让三娘安插姐妹到这些人身边?”
王豹神秘一笑,随后正色道:“此名册中之人皆乃当世豪杰,将来之大敌也,特别是曹、刘二人,安插在其身边之人,定要忠诚可靠、聪慧过人——”
说话间,他表情凝重:“此二人皆具一双慧眼,且尤擅收买人心。”
伏玦闻言一怔,郑重点头道:“妾身明白。”
王豹忽而笑道:“为夫顺带再送夫人一个好营生,除了安插在这些人身边的眼线,其余海猫帮的姐妹,可在各州各郡开一家香水铺,一则是为了方便细作传递情报,二则可交好各豪强枕边人,三则可让夫人多个进项。”
伏玦闻言微微一怔,疑惑道:“何为香水?”
王豹笑道:“为夫有一法可蒸出烈酒,若将新鲜花瓣洗净晾干,将花瓣放入烈酒之中密封半旬后,滤出残渣,再加入少许蜂蜜或油脂,可得香水。至于具体用料几何,需夫人遣人细细尝试。此液成品,可用于涂抹,使周身自带奇香,整日不散。虽造价高昂,却同琉璃镜一般,大汉境内只此一家。”
伏玦从商多年,一听便知其中暴利,于是眼含秋水:“妾身拜谢主公。”
王豹微扬嘴角,似笑非笑:“夫人该如何谢?”
伏玦朱唇一勾,皓腕绕项,送上香吻。
就在丁香暗度之际,忽闻帐外传来仓促脚步声,二人闻声一触即分,伏玦浅笑,熟络的从容立于一旁。
但见柳猴儿入内:“禀将军!武都尉遣快马来报,西路大军焚烧黄河沿岸三处渡口,冀州通往平原的桥梁,也尽数拆除,太史将军兵进鬲县西侧诸乡,文丑将军骑兵也已就位,强攻西门万事具备。”
王豹闻言笑道:“善!速去通知鬲县暗桩,传入流言,幽州黄巾军大败,冀州黄巾军已被卢植围困——”
说话间,他想到什么,忽而咧嘴一笑道:“再补一条流言,传冀州黄巾军之所以被困,乃因天公将军身患重症,不能自医,命悬一线,地公、人公争权内斗,黄巾非天命也!”
柳猴儿拱手应诺,伏玦则是掩唇轻笑,只道王豹诡计多端。
殊不知此时的张角,当真犯了旧疾,岌岌可危。
……
次日,幽州涿县,县廷。
原本居于广阳郡蓟县刺史府的刘焉,因幽州黄巾军聚兵于涿郡,故此携郡吏入驻涿县之中。
此刻,刘焉高坐正堂,堂下分坐幽州边军统帅破虏校尉邹靖,白马义丛公孙瓒,末座上还有刘、关、张三位豪杰。
堂下立有一人,器宇轩昂,正是崔琰。
但闻崔琰面带从容,拱手道明来意:“刘府君容禀,琰奉平东将军之命,特来与幽州共商讨贼大计。今青州黄巾已困于鬲县,覆灭在即,然司马俱北联涿县程远志,西结广宗张角,互为侧应。”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道:“我军已毁黄河通道,限制张角西面来援,然漳水浅窄,光靠坚壁清野,拖不住程远志援军几时。故欲与刘府君联手,吾等两日后强攻鬲县,而刘府君发兵纠缠程远志贼军,吾等若剿灭平原贼寇,便切断了幽、冀州两州贼寇,程远志不过孤军耳,若刘府君需要吾等出兵协助,吾等亦可兵发幽州助府君破贼,届时二州可定——”
随后他环顾周遭众豪杰,扶须一笑:“幽州众位英雄也可杀往冀州,取下那张角兄弟头颅,立不世之功!”
刘备、关羽闻言颇为意动,但见张飞声若奔雷:“某看可行!大丈夫为国出力,何分幽州军、青州军?如今卢将军入冀州连战连捷,吾等若再陷于此,平叛首攻岂不被他夺了去?王文彰要强攻司马俱,吾等也正好趁此机会与程远志那厮决战!”
崔琰闻声这才仔细看向末席环眼大汉,但见其英姿雄伟,心中暗赞:真豪杰也!
这时,刘备见张飞已经开口,于是起身拱手道:“禀府君,备以为崔司马所言极是,那程远志借乌桓偷袭幽州后方,已与我军周旋数月,此次正是良机,吾等攻其所必救,定能破之。”
崔琰又见刘备异人之相,心中又惊:此人亦是英雄也。
而刘焉闻言则先是颔首,随后笑道:“请崔司马回复平东将军,若程远志出兵援助,吾等必全军攻之,助平东将军一臂之力。”
崔琰闻言拱手道:“刘府君深明大义,琰代平东将军谢过府君。”
少顷,崔琰离了县廷之后,刘焉遣散众人,却留下了邹靖和公孙瓒,轻捋长须笑道:“二君以为该如何用兵?”
邹靖拱手离席道:“府君容禀,正如方才玄德所言,此次乃剿灭程远志的良机,吾料程远志断然不会全军出援,吾等可趁程远志分兵出援时,全军直捣其大营,届时幽州黄巾军可平。”
公孙瓒闻言微微皱眉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放任其分出援军入平原?万一致使平原攻失利,吾等岂非失信于人?”
邹靖笑道:“伯圭多虑了,王豹在青州连战连捷,深谙用兵之道,岂会因小股援军受挫,吾等若能先平一州,率先送上战报,届时天子大悦自有封赏。如此一来,众弟兄才会杀敌用命,若王豹因此为破平原之贼,吾等正好南下,再立功勋。”
刘焉闻言皱眉道:“此言差矣,平叛乃是国之大事,岂可因争功而失信——”
只见他微微一顿,稍作思考,下令道:“伯圭率麾下义丛及刘关张三人,于漳水北岸设伏,一旦程远志派出援军,汝等便趁其渡河之际,半渡而击;邹校尉则率边军主力,直捣程远志大营——”
说罢他扶须笑道:“如此一来,即不失信于王文彰,也可破幽州之贼。”
邹靖拱手称赞:“府君妙计!”
公孙瓒则皱眉道:“府君,某麾下只有三千义丛,就算加上玄德那五百乡勇,不过三千五百人,一旦程远志分出援军过万,如何拦得住?”
刘焉笑而不语,但见邹靖接话笑道:“伯圭此言差矣,未截与截不住,天壤之别也。”
第201章 黄巾动向
是夜,司马俱独坐立城头,数日来外出打探情报的斥候,只要离开鬲县,靠近其他县乡就会遭到追杀,他根本没法获得外界情报。
既不知王豹这几日到底在耍什么花招,也不知究竟王豹率了多少兵马入平原。
更要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城中流言四起,先言幽州黄巾军已破,北方不会再有援军。
当然他并不愚笨,这显然是王豹的流言之计,于是他集合众人告知这是王豹诡计,并命心腹彻查,凡遇有乱传此流言者,一律以奸细论处,强行压住了这股流言后。
当日外出的斥候,便带回一则消息,说鬲县各乡黔首皆言,天公将军重病,命不久矣,地公、人公将军争权夺位,导致军心涣散,被卢植困于广宗。
于是司马俱当即下令封锁消息,但消息不知为何还是不胫而走,于是尽管带回消息的斥候极力否认,他还是严惩了带回消息的斥候。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而城外蝉鸣刺耳,更添烦躁。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一瘸一拐的跑回一人,竟是他一个时辰前,才派出去的几个斥候之一。
犹听那人远远喊道:“渠帅!不好了!俺出城打探,还未出鬲县,刚到西面的乐平乡,就遇上了王豹大军截杀!其他兄弟……已经遭难了!”
司马俱闻言登时高喝:“来人!王豹大军已到鬲县附近,速速点起四百人马,从四门分散逃出,北门、东门前往幽州求援,西门、南门前往冀州求援!”
几个亲卫当即拱手应诺。
翌日。
冀州,广宗城,一道人高坐县廷。
那道人,黄巾裹额,长须垂胸,双目如炬,面容枯瘦,身披粗麻道袍,手持九节杖,宛若谪仙降世,又似乱世妖人,正是搅动风云的天公将军——张角。
其身旁一人魁梧如铁塔,虬髯戟张,眉目凶悍;黄巾束发,粗布短打,臂缠符咒,浑身煞气腾腾,宛如怒目金刚,却是人公将军——张梁。
而堂下一卒衣衫褴褛,头戴黄巾,背后一道豁然的箭伤,显然是死里逃生而来,脸色比张角还难看几分。
但见那受伤小卒艰难开口道:“启禀天公将军,贼官军王豹率大军将鬲县重重围困,想来不日便要攻城,司马渠帅令小人前来求援——”
说罢,他俯身而拜,磕头如捣蒜,带着一丝哀求:“求天公将军发兵,救救城中兄弟。”
张角闻言正欲抬手虚扶,出言安抚斥候,话到嘴边,却是一阵气堵,忍不住捂嘴,连连咳嗽。
其弟张梁见状,于是一边轻拍张角后背替他顺气,一边示意左右扶起斥候,并出言问道:“莫拜了,某且问你,那贼官军有多少兵马?分布于何处?”
斥候脸上又难看了几分,结结巴巴道:“俺们曾得济南逃回的兄弟言,那厮麾下有约六千余银甲卫,万余犀牛甲卫,千余骑兵,水军不知其数;又问乐安逃回的兄弟言,进攻乐安者两万余人,多是身穿皮甲,该有四五万大军吧。”
张梁眉头眉头猛然皱起,喝道:“何谓该有?司马俱这个渠帅是怎么当的!来求援竟不知敌军人数!”
刚被扶起的斥候又一声扑通跪倒:“回人公将军,俺们委是不知,那王豹入如平原后,便令各县乡,将黔首聚于乡县亭舍之中,又令骑兵游荡四野,凡野外遇人,一律收押,俺们这几日只能趁夜出城探查,且光因打探消息,都已折损百余弟兄!”
说话间,他脸上涕泪横流:“和俺一起从南门杀出求援的百余弟兄,皆死于骑兵之手,至于西门杀出的弟兄,至今未见,想是也已遭难。”
张角至此才缓过劲来,闻言当即听到了重点,于是虚弱的问道:“汝等在何处遭遇骑兵?”
斥候几乎不假思索:“据黄河西岸,不到三里,若非如此,俺也没法侥幸入水逃脱。”
张角闻言眉头紧皱:“如此说来,王豹于黄河东岸三里附近设下了伏兵,欲埋伏吾等援军?”
张梁闻言怒道:“早闻这厮阴险毒辣,大兄,某看不如让司马俱突围,也来冀州会师吧。”
张角摇头道:“咳咳……三弟,鬲县不能失,鬲县一旦失守,幽州弟兄将会腹背受敌。”
张梁略作思索,当即道:“那便把程远志大军一并召回,集结全部兵力,杀往洛阳,诛杀皇帝老儿!”
张角再次摇头:“失了幽州和平原,吾等将被王豹和卢植围攻,咳……司马俱所言非虚,吾等需趁卢植大军未至广宗,先将王豹大军击溃,三弟,汝速速点起三万兵马,遣快马前往幽州,命邓茂率两万援军南下,替司马俱解围,务必在半月内,击溃王豹大军。”
张梁闻言一怔,面色担忧道:“某若离去,大兄如何是好?可要将二兄从曲阳调回?”
张角极力忍耐,阴咳两声道:“天命在吾,贫道死不了,速去。”
张梁闻言只得应诺,但刚踏出一步,却被张角一把抓住。
“三弟此去务必当心,从济南和乐安的战报来看,王豹此人用兵狡诈,尤擅攻心,若……”
说话间,他脸色一白,随后咬牙道:“若三弟至时,鬲城已失,便与邓茂合兵,趁其刚攻下城池,疲惫之际夺回鬲城;若邓茂未至,或观战局不利,便速速撤回,切不可深陷平原战场,否则……广宗危矣!”
张梁闻言郑重点头:“谨遵大兄之命。”
与此同时,幽州涿县外,永定乡附近丘陵,一处大营。
与别处不同,幽州边军悍勇,程远志虽人多势众,但却迟迟未能攻下城池。
中军大帐中,程远志高坐帅台,侧坐乃是副帅邓茂。
同样是个伤痕累累的黄巾卒前来求援,与张角的果决不同,程远志眉头深皱:“非某不肯出兵,幽州万余边军屯于涿城,连战数阵,纵使我军数倍于敌,也未讨到半点好处,那王豹若真有四万大军在平原,除非我军全军出动,否则难救平原。”
说话间,他缓缓闭眼道:“然我军全军出动,边军定然乘机追进,在漳水北岸设防,如此一来,便再难回幽州,而平原也将腹背受敌。何况汝等过漳水时,遭水军袭杀,只怕王豹早有防备。”
斥候急道:“程渠帅三思,俺家渠帅让俺带话:鬲县若失,幽州亦是腹背受敌,反之,幽州若是,程渠帅可与俺家渠帅合兵平原,与天公将军互为犄角;渠帅放心,漳水之上不过三十来艘走舸,最多五、六百人。”
程远志闻言,眉头不展,旁边邓茂却道:“程兄,司马俱所言不虚,若失了平原,吾等和天公将军就只水路可通,然王豹有精锐水师,那水路便也就断了。”
程远志闻言,举棋不定,遂道:“来人!速遣斥候去禀报天公将军,且看天公将军出多少援兵!”
第202章 血战西门
光和七年,六月十七日,辰时初刻。
鬲县西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道道龟裂的痕迹,司马俱扶垛远眺,铁甲上凝着晨露。
他不知求援的斥候有没有冲出去,辗转一宿难眠,虽然耷拉着眼皮,但他还是打起精神站上了城楼。
然而此时西面烟尘渐起,却让他眠沙掉落一地,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报——!城外巡逻岗哨踉跄,奔上城楼,渠帅,西面贼军来犯,高挂武字旗!来将乃是,北海都尉武国安!
司马俱心中一凛,当即警惕起来,因为昨日有斥候逃回还报,城外大营高挂“王”字帅旗,于是他心神已乱,揪住来人衣领,喝道:“王豹呢?王豹何在?”
岗哨颤颤巍巍到:“回……回渠帅,未见王豹帅旗。”
司马俱死死盯着前方烟尘:“这是佯攻,王豹定然在高唐城,速传某军令!所有兵马统统上城墙,礌石备齐!油锅点火!除北门外,三门严防王豹主力,没有某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诺!”
随着烟尘逐渐遮天,乌泱泱的大军逼近西门,车轮声渐渐嘈杂,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动。
城楼上的司马俱看着真切,城楼之下冲车五架,轒辒车(带防护的运土车)三架,前排清一色的修橹兵(大型盾兵,用于掩护逼近城楼),重弩三十架,井阑车(两丈高的移动箭台,可登十人)五架,云梯十架。
这几乎要是集合整个青州之力,才能凑足的攻城器械。
司马俱登时大惊失色,揪住身旁亲卫道:“速去调北门驻军来支援!”
而此时城下武国安高坐马背,晨光映照着他那身玄甲,显得格外耀眼,只见他高喝一声:“列阵!”
只见身旁令旗翻飞,前排六千郡兵,铁甲铿锵声中,瞬息结成六个锋矢阵。前排大盾顿地,发出整齐如雷的轰鸣,其身后刀兵齐刷刷抽出长刀,仓啷声若潮水般直扑城墙上的黄巾军。
此时,后方车轮声齐响,太史慈率领的七千新兵正推着床弩、冲车等攻城器械缓缓压上。这些新兵虽无老兵肃杀之气,但经过月余苦训,动作已颇为娴熟。每架床弩需二十人操作,弩臂用绞盘张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时,但见武国安手持马槊,拍马向前,在约两百步左右勒马逐步,正是守军的射程范围外,只听他一声高喝:“呔!某乃北海都尉武国安,贼将司马俱可在城楼!”
司马俱立于城头,喝道:“天公将军帐下渠帅司马俱在此!武贼,汝不过一匹夫耳!王豹何在?让他前来答话!”
武国安大怒,一挥手中马槊指向司马俱:“好贼子!且看某身后大军,一旦攻城,顷刻之间,便可让尔等灰飞烟灭!某念尔等皆乃走投无路的流民,不忍屠戮,汝可敢出城于某大战三百回合!若是不敢,速速开城献降!”
司马俱仰头大笑:“匹夫,汝莫不是三岁小孩?”
武国安当即轻蔑一笑:“某当是什么英雄,不过一鼠辈耳!”
司马俱当即啐了口唾沫道:“呸!休在此逞口舌之力,某观汝身后不过土鸡瓦狗耳,若无胆攻城,速速退去,免得折了汝这条老命!”
但见武国安冷哼一声,随后高喝:“擂鼓!攻城!”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前排六千郡兵齐声怒吼,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楼上,司马俱当即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的箭矢撕裂晨光,呼啸着扎入冲锋的军阵。
前排修橹兵高举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然而身后仍有数十名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淹没在战鼓声中。
“冲车推进!井阑压制城楼!”武国安怒吼。
五架冲车在重盾兵的掩护下缓缓逼近城门,每架冲车由二十名壮汉推动,外包铁皮的车身抵挡着零星箭矢。城上守军见状,立刻搬起礌石,狠狠砸下!
但闻轰然巨响,一块磨盘大的石块砸中一架冲车,木屑飞溅,推车的士卒一时不慎,被砸得血肉模糊,但后排立刻有人补上,继续推车前进。
与此同时,五架井阑车缓缓推进,箭矢如雨,向城头倾泻。
“举盾!举盾!”司马俱厉喝。
黄巾军纷纷举起木盾,然而井阑居高临下,亦有箭矢穿透盾牌缝隙,不断有人中箭栽倒。
此时,云梯依然靠近城楼,司马俱又高呼:“滚油!”
城楼上的大铁锅早已烧得滚烫,黄巾军抬起铁锅,将沸腾的热油倾泻而下!
前排士卒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嚎着翻滚倒地,惨叫之声响彻天际。
此时,太史慈已经亲自调整完了三十架大黄弩的准心,但闻他高喝一声:“放!”
只听羽箭破空之声响起,三十支巨箭破空而出,如雷霆般轰向城墙!
砖石崩裂,几支支巨箭直接贯穿城垛,将二十余名黄巾军钉死在墙上!还有几支箭射中城门楼柱,木屑飞溅,箭羽铮然颤动。
眼看众麾下士卒胆寒,躲于城垛之下。
这时,十架云梯架起,重甲士卒口衔短刀,悍不畏死地攀爬而上。
司马俱当即高喝:“都给老子站起来!”
随后他扯过亲卫小帅,厉声道:“去领亲卫督战!怯战者斩!”
几个亲卫领命,当即手持尖刀巡查城墙,凡遇龟缩者,当即斩首,随着亲卫斩杀了几个怯战之人,城上守军回过神来,纷纷砸下礌石。
云梯上的士卒被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坠落。
然而登城之人前赴后继,眼看热油消耗殆尽,雷石还要留着砸冲车。
司马俱一声狞笑:“倒金汁!”
黄巾军抬起早已备好的粪汁大锅,恶臭扑鼻,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粪水淋在登城士卒身上,瞬间烫烂皮肉,恶臭与惨叫交织,城下哀嚎一片。
一场大战,持续了两个时辰,不断有锐士冲上城楼,一阵厮杀,最后倒在血泊。
满地插着折断的兵戈,鲜血染红护城河。
城墙外一座土堆高高堆起,几乎要够到城楼,而土堆旁却以堆满了工兵的尸体
城墙上了黄巾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司马俱将除了东门外的所有人都调了倒了西门城头,眼到武国安这攻城架势,他已经不认为这是佯攻了,但他依旧不敢动东门的守军。
武国安看着麾下北海旧部一个个倒下,宛如杀红了眼,已经下令冲锋四五回,竟还要下令冲锋,双方伤亡均已过两三千人。
太史慈当即扯住他,道:“武公,不能再冲了!莫忘了吾等只是佯攻,再这么打下去,就算克城,伤亡也是难以估量!暂且鸣金,埋锅造饭,午时过后再攻!”
武国安闻言,狠狠一咬牙:“鸣金!”
金锣声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城上城下的厮杀声渐渐停歇。
武国安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城楼上鏖战多时的黄巾军,扶着被鲜血浸透的城垛,望着退去的官军,纷纷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舔着干裂的嘴中,眼中先有喜色:“贼官军退了!俺们打赢了!”
“俺们把官军打退!”
紧接着,他们看向城墙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彻云霄:
“阿爹!”
“大兄!”
“天杀的贼官军!”
少顷,西门内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断肢的黄巾军靠墙坐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
旁边的妇人,手忙脚乱用破布,给一个腹部中箭之人擦拭伤口。那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里喷出黑血,溅了妇人一脸。
这些死伤弟兄,不少人都是数年前,就跟着司马俱从幽州逃难过来的,他愣愣看着天空,强压心中郁气,却只吐出一句:“埋锅造饭,贼官军还会再来的,所有人不得离开城楼!”
第203章 瞬息万变
就在武国安与太史慈攻城的同时,张梁所率领的三万援军已抵达黄河西岸一处渡口。
但见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向东,河面上漂浮着焦黑的木板残骸。
张梁驻马南岸,晨风吹动他额前的黄巾,露出下面紧锁的眉头。三万大军在他身后延绵数里,却只能对着百丈宽的河道干瞪眼。
斥候跪地溅起泥浆,人公将军,上游二十里内渡口全被焚毁,桥梁尽断!
张梁大怒,铮然拔出手中长剑,砍断身旁树枝,咬牙切齿道:“好个贼军官!”
紧接着,他眯眼望向河面,渡口被焚烧后的残骸,堆积在浅滩处,已然形成一片淤塞区。唯有几根未烧尽的桥桩斜插在水中。
于是张梁指向一名小帅道:“着汝令五千兵马,征调附近所有民船。”
但见小帅应诺而去,他下令道:“全军听令!全都给某去伐木编筏!无木可伐者,便拆屋取木!今日之内,每三人要编出一支木筏!对岸很可能有王豹的骑兵,明日大军一起过河!”
前排众黄巾军拱手应诺,而后排则是人传人。
崔琰提出烧毁桥梁和渡口的计划,成功拖住了张梁一日。
……
正值烈日当空,血腥气在武国安大营中蒸腾。
武国安刚下令埋锅造饭,便和太史慈一起巡视伤兵营,安抚受伤士卒,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令他脸色阴沉如铁。
太史慈则是眉头紧皱:“武公,吾等需得拟定战法,司马俱显然做足了城防工事,纵使吾等装备精良,按方才那般打法,却讨不到半点便宜。”
武国安长叹一声道:“可若不作如此攻势,司马俱焉能信以为真调动东门兵力?”
太史慈摇头道:“武公试想,这声西击东之策,本是为减少攻城伤亡,吾等这般打法,纵使将守军调离东门,也伤亡过大。有违计策初衷,反倒不如和兄长一起,调集大军四面围攻。”
武国安闻言颔首道:“那阿慈以为吾等该如何佯攻。”
太史慈稍作思考后,唇角微微扬:“某有一计,调司马俱东门守军,或许兄长无需等到次日再攻。”
武国安闻言双目一亮:“计将安出?”
太史慈笑道:“今晨武公与司马俱搭话,那厮似乎很在意兄长行踪。不如吾等白日养精蓄锐,待天黑之后,武公率兵佯攻西门;某分一支五千兵马,带上几架云梯和冲车,高举兄长帅旗,从南门突袭。”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多数黄巾军只知兄长年轻,某带上兄长甲胄,夜色中足矣以假乱真;司马俱知‘兄长’奇袭南门,定然方寸大乱,定会调兵防守南门;兄长的登先营正好可在此时杀上东门。”
武国安闻言大喜:“此计可行!阿慈,速遣人将此计报于文彰,请其今夜攻城!”
太史慈拱手道:“武公,事关重大,而战机稍纵即逝,末将请现在就领五千人,赶往城南扎营,另遣五十人,前往高唐,每五里设一岗,若兄长同意,则点天灯为号,武公见东南天灯起,即刻出击。”
武国安闻言点头道:“如此甚好。”
……
申时,鬲城西墙,司马俱眼看日将薄西于山,不见大军来攻,眼中先是浮现一丝喜色,心中暗忖:王豹今日不来攻城,若求援的兄弟成功脱逃,冀、幽两州援兵,夜晚便能到达,则鬲城无忧矣。
但很快他眼底有闪过一丝疑虑,口中喃喃道:“可他为何不来攻城,以王豹之智,决不会不算援军……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
与此同时,高唐城外大营,中军大帐中。
众将云集,一岗哨来报:“报!将军,太史将军遣使传信。”
王豹高坐帅台,闻言一怔:“唤其入帐。”
但见信使入帐,当即抱拳跪地:“拜见将军,太史将军令卑职前来请命,欲请将军今夜便领军进攻东门。”
众将面面相觑,王豹微微皱眉:“为何?”
信使言道:“将军容禀,今晨武都尉率吾等攻城,与贼首司马俱搭话,此贼颇为在意将军行踪,故太史将军定计,武公佯攻西面,太史将军乔装打扮,高举将军帅旗,偷袭南门,调虎离山;将军则可趁此机会攻下东门。”
鲍信闻言早已按捺不住,当即出列道:“末将以为,此计可行!”
于禁亦点头道:“此乃围三缺一之计,颇得兵法精髓。”
王豹颔首,随后笑道:“此战不仅要收复平原,还要将司马俱麾下一网打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传令太史慈,就依他所请,吾等今夜子时攻城!”
信使闻言应诺而出。
紧接着,王豹开始发号施令:“鲍信听令,着汝率五千登先营,子时攻占东门!”
鲍信拱手应诺,但见王豹又笑道:“诸君随某一道,率其余万余大军,于北门设伏,生擒司马俱!”
帐中众人拱手领命。
……
与此同时,幽州黄巾军大营接到张角连夜派来的信使。
程远志当即分兵,令邓茂令两万大军出营。
邓茂得令后,当即点起两万大军出营,然其中青壮不过四五千人,直奔漳水!
当这天最后一缕,斜眼衔山而没时。
漳水南岸的芦苇丛中,曲三娘立于一艘走舸船头,手中拿着单筒望远镜巡视着对岸。自得此物后,她是爱不释手,常年漂泊于海浪,她太清楚此物的价值。
她身后芦苇丛二十五艘走舸,每艘船上配备二十人(分别是舵手一人,船长一人,桨手八人,弓箭手十人。)
这是走舸的标准配置,超过二十之数,就会影响到走舸的灵活性。
此处乃是漳水窄段,不过三四十丈(80-120米)。
忽而,对岸远处亮起星星火把,曲三娘急忙看向光亮之处,但见远方光点渐近,竟是乌泱泱的黄巾大军,望远镜中隐隐可见高举“邓”字大旗,放眼望去不下万余之数。
曲三娘脸色大变,愤然骂道:“刘焉老贼,汝背信弃义!”
她身旁一个女兵闻言,了望对岸,见星星萤火如虫群般涌来,脸色变得煞白:“二当家,敌军人数众多,漳水狭窄,不利游击,不如尽快撤退,去和夫人报信。”
曲三娘眉头紧皱道:“主公令吾等在此截杀,焉能不战而退?汝速遣一人,前往大营报信,就说幽州邓茂率万余大军来袭!传令全军,待敌军半渡,放弩游击,等敌近身,即刻顺水撤离,能拖一时是一时!”
然曲三娘不知道王豹众人已经离营,更不知北岸一处丛林中,还有一只人马,也在等邓茂渡河!
第204章 漳水之战(上)
夜色如墨,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河面雾气渐起,芦苇丛中虫鸣窸窣,偶有夜枭啼叫,更添几分肃杀。
邓茂立于北岸,望着对岸茂密的芦苇荡,本能的察觉到一丝危险,微微眉头微皱,朝几个麾下头目说道:“据报信的兄弟说,贼官军有一支水军埋伏于此,找几个水性好的弟兄先泅过去看看!”
几个头目拱手应诺。
此时,芦苇丛中,曲三娘伏在一艘走舸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但见对岸十余黄巾军扑通一声入水,曲三娘眯了眯眼,朝旁边亲卫道:“好个邓茂,端是谨慎,点二十个兄弟下水,待他们逼近时……”
说话间,她将手掌横于脖颈处,轻轻一拉,随后冷冷道:“切莫让其靠近,叫邓茂那厮摸不清吾等到底有多少兵马。”
身旁亲卫意会,当即点起在各船点了二十余人,但见这些个东莱海盗个个褪去上衣,咬住匕首悄声下水。
而此时邓茂死死盯着游向南岸芦苇丛的士卒,就在他们即将没入芦苇丛的刹那,水面突然泛起诡异的波纹。
紧接着,几人猛地发出短促的声,像是正要的惊叫,刚冲出喉咙,就被河水灌了回去。
随后水下激烈挣扎,激起水无数水花,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动静,十余黄巾军踪迹全无,只是倒映水中的圆月,似乎多了一丝血色。
岸边一众黄巾军顿时瞪大双眼:“水下有东西!”
有人被夜风拂过后背,一阵恶寒,惊慌道:“是水鬼!”
邓茂怒目圆睁,喝道:“慌什么!某等追随天公将军起义,杀人无数,就算有鬼,也要绕着爷爷走!”
随后他于岸边断喝:“何方鼠辈在此设伏,可敢出来搭话!”
然而对岸却久久无人回应,邓茂轻蔑一笑:“王豹麾下莫非尽是藏头露尾之辈?弓弩手放箭!”
话音刚落,但见邓茂身后数千大军,纷纷高举弓弩朝着芦苇丛抛射,这河面宽度不过八十余步,正好在射程范围之内。
只听羽箭破空响起,数千羽箭覆盖了整个芦苇丛。
这时,芦苇丛忽而传出女子的清叱:“举盾!”
紧接着,就传出羽箭击打铁器声,钉穿木板声,扑通入水声,声声混杂间,传出几声惨叫。
邓茂一听便知藏在其中的船只定然不多,于是朗声大笑:“王豹那厮麾下无人了么,竟派女人领兵。”
有头目迎合笑道:“女子领的兵,还说不定都是女兵!”
于是邓茂哈哈大笑:“弟兄们,王豹那厮恐是知道咱们行军辛苦,送婆娘来犒劳咱们,传令三军,全军渡河,无论哪个弟兄抓到婆娘,都归他处置!”
壮年的众黄巾军闻言,登时眼冒绿光,轻挑的口哨声和放荡的叫声,在北岸连绵不断。
于是,无数粗制的木筏被推入水中,溅起浑浊的浪花,但见数不尽的木筏划至中段。
对岸曲三娘早已咬碎银牙,当即下令:“杀!”
这时,尖锐的骨哨声响起,二十五艘扎满羽箭的走舸,如飞鱼一般窜出芦苇丛。
紧接着船上,弓弦声响起,百余羽箭,眨眼之间呼啸而至,然在邓茂大军面前,却显得稀稀拉拉。
黄巾军早知对面有人,都提防着羽箭,一听弓弦声,个个高举木盾。
但海猫帮也是厮混于东莱海域久矣,木筏没有防护,他们是专射持浆未持盾之人,但闻数十声惨叫,数十艘木筏桨手应声落水。
邓茂见只有二十余船,当即下令还在岸上的黄巾军:“放箭!”
但见羽箭再次破空,走舸上的浆手纷纷顺水发力,弩手则纷纷举盾,二十艘走舸在顺水而下,羽箭击打盾牌的“叮叮”声中,混杂着曲三娘一声娇笑:“吾的儿,有胆睡老娘的,且来追追看!”
紧接着,船上海猫帮的数十女子纷纷出言挑衅:“一群站不稳的软脚虾罢了,还敢惦记汝母?”
有黄巾军大怒:“臭婆娘!且看爷爷抓到汝等,如何炮制!”
众黄巾军也纷纷叫嚣,口中污言秽语不断,个个铆足吃奶的力气,朝走舸追赶而去,然走舸本是最为灵活的战船,木筏又怎追得上。
只见稍微远离岸边射程之后,船上弩手纷纷举弩抛射,这追赶之间,岸上两万黄巾军便已有三分之一入水。
邓茂眼见众人追不上,急忙大喝:“莫再追了!全军渡河!”
然而水中众人,已经红了眼,再加上水声嘈杂,哪里听得见,于是邓茂大怒:“来人,随某入水,高呼‘穷寇莫追,全军渡河’!”
就在‘全军渡河’的呐喊声响彻云霄时,北岸密林之中。
刘备按住躁动的坐骑,脸色平静的望向河面:伯圭兄,邓茂已入水,是时候该出击了。
公孙瓒并不着急,沉声道:“玄德莫急,待其半数入水,吾等在出击,可保万无一失。”
关羽闻言丹凤眼微眯,手中青龙偃月刀,刀纂顿地惊起夜鸦:“刺史与王豹有约在前,若放邓茂万余大军过河,岂非是失信于人?某观邓茂大军,皆插标卖首之徒,何须半渡而击?”
张飞亦是环眼圆睁,提起丈八蛇矛,口吐雷音道:“几个女子尚无惧邓茂大军,吾等却在此畏畏缩缩,岂不叫王文彰耻笑?公孙君且慢等,某先去也!”
说罢,但见他猛踢胯下乌云踏雪马,口中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某杀贼建功!”
刘备见张飞已是箭在弦上,拦之不住,于是急忙向公孙瓒一拱手:“伯圭兄勿怪,某这三弟性子急!”
紧接着,他铮然拔出了双股剑,双脚较劲,大喝一声:“三弟且慢,为兄与汝同往之!”
关羽见状,亦踢马腹,紧随刘备身侧杀出,三人麾下五百乡勇悍然追出。
公孙瓒见状,眉头大皱,但三人已然杀出,再埋伏没有意义,于是他长枪一指,大喝:“全军出击!”
霎那间,丛林中战马嘶鸣,蹄声大噪,震天杀声。
白马义丛如狂风卷浪般,冲出丛林,直奔北岸黄巾军。
此时,邓茂已入水中,耳旁全是麾下士卒高呼‘渡河’之声,忽而岸上传来嘈杂的慌乱。
有理智的大喊:“渠帅,有骑兵杀来了!”
胆小的却已仓惶扑入水中:“是骑兵!快下水!”
抬眼一看,但见一股骑兵杀来,登时大惊失色,在船上大喝:“别慌!那是边军公孙瓒的白马义丛,我军人数远胜于他,长矛兵列阵迎击!”
但见骑兵中冲在最前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头戴镔铁狮子盔,身披乌铁连环甲,手持丈八点钢矛,怒目圆睁,一声断喝,直让贼军胆裂,要叫漳水倒流!
“某乃燕人张翼德是也!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第205章 漳水之战(下)
曲三娘所率领的走舸还在顺水而下,忽闻一声北岸一声炸雷,抬眼一看,却是马蹄声破夜,杀声震天,但见莽汉手提长矛单骑破阵。
惊得她朱唇微张,喃喃道:“真虎将也!”
这时旁边亲卫提醒道:“二当家,看来幽州军也是埋伏于此,半渡而击,吾等可要杀回去?”
三娘回神,眯眼望向河面,邓茂大军已乱,木筏上的黄巾军进退失据,于是颔首道:“传令!调转船头,弩手上弦!强制邓茂前军,既然下了水,就别想再回援!”
亲卫应诺之后,手中令旗翻飞,二十五艘走舸桨手齐发力,船身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弩手早已换上新箭,寒光森森。
“放!”
百余支弩箭破空,直射木筏上仓惶回头的黄巾军后背!
但闻惨叫声和落水声响起,漳水中黄巾军头目大怒:“臭婆娘,汝等还敢来!弟兄们,放箭!”
水中黄巾军高举弩箭抛射,然而水面摇晃,他们哪里射的准?
再加之走舸灵活,曲三娘指挥水军放完箭就立刻顺水后撤,黄巾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箭矢扎入水中。
但无邓茂将领,他们却又不敢追击,于是头目只能狠狠咬牙:“举盾!严防彼等箭矢!”
而走舸船上却传来了,数十声花枝招展的嘲笑:“就说尔等是软脚虾,这才过了多久,便当起了缩头乌龟!”
黄巾军头目当即大怒:“懂水性的弟兄们,随某下水凿了彼等破船!”
但见数百黄巾军扑通入水,曲三娘身旁亲卫见状冷笑:“跟吾等玩水里的勾当?”
于是他当即请命道:“二当家,某带弟兄们入水陪他们耍耍。”
曲三娘却勾起嘴角:“不急,先带他们游两圈,撤!”
水上曲三娘人数有限,不过是引起了小股骚乱,但陆地上却截然不同。
邓茂见白马义丛来袭,已来不及回岸边,只得立于船头,高喊:“长矛手列阵!”
但见数千手持铁叉、耙子的‘长矛手’,手迅速冲向后排,叉杆顿地,在月色下泛着森冷寒光。后排弓弩手仓促张弓,箭矢斜指半空,万箭齐发。
但见黑压压的箭雨倾泻而下,一马当先的张飞,竟丝毫不见减速,猛催胯下黑马,溅起泥浆,手中蛇矛舞动,拨开迎面箭矢,直冲枪阵!
但见其蛇矛如黑龙探海,一记横扫,三杆铁叉应声而断。
紧接着黑马悍然撞去,矛手胸骨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数人,单骑陷阵,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杀!”
紧随其后的关羽,青龙偃月刀拖地而行,入阵之际,忽然旋身提刀!
铮——
刀光如匹练闪过,三根矛杆应声断裂。持矛的黄巾军只觉手上一轻,尚未反应过来,关羽已反手横斩,刀光已至脖颈,斗大头颅飞起,无头尸身仍保持刺击姿态,半晌才轰然倒地。
此时,刘备才在几个亲卫骑兵的护卫下,杀入阵中,双股剑在过膝的长臂中,上下翻飞,左剑格开劈来的耙子,右剑顺势抹过敌军咽喉。
身后公孙瓒早率白马义丛后发先至,超过三人麾下乡勇,紧随三人之后破阵而入。
有两个绝世猛将凿穿枪阵,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正是虎入羊群,铁蹄踏乱军阵,长枪穿刺心窝,血花在四处迸溅。
河岸瞬间化为修罗场,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水中,入水追击曲三娘的数百黄巾军,在被走舸遛了数里后,体力殆尽,百余水军才从容入水,少顷,漳水间又多了数百具浮尸。
一个原秦家水军的船长,提着这黄巾军头目的人头浮出水面,咧嘴笑道:“就凭汝也敢二当家的主意?”
也在此时,岸边浴血的头目满脸是血,奋力疾呼:“渠帅!俺们不是骑兵对手!那二人实在骁勇,弟兄们毫无招架!”
邓茂环顾四周——漳水河面漂满尸首,南岸芦苇荡中仍有走舸游弋,箭矢不时飞来。北岸战场上,白马义从已凿穿枪阵,正分割包围残军。
不少胆寒的部众,仓惶挤入水中,逃离骑兵的追杀。
邓茂心中此时上岸反击,为时已晚,当即厉声吼道:“莫再与其纠缠!全军渡河!”
水中黄巾军闻言奋力划向对岸,岸上黄巾军,更是争相跳入水中,拼命向南岸游去。
曲三娘见状,当即下令:“放箭!能杀一个是一个!”
弩箭追射渡河溃兵,水面再添浮尸。
……
将近子时,漳水战场渐息。
刘备双剑归鞘,微微喘息,铁甲下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
关羽背刀立马,美髯上滴落的血珠。
张飞矛指对岸,意犹未尽。
三人盯着南岸黄巾军逃窜的背影,脸上多少有些不甘心。
此时,公孙瓒策马而来,枪尖还在滴血,脸上带着满意之色:“玄德,吾等立了大功!斩首数没有八千,也有六千,加上水里淹死的,邓茂溃军只怕不足万余。”
刘备微微叹气道:“惜走了邓茂。”
公孙瓒笑道:“不过败军之将耳,纵使入了平原也不堪大用,由他去吧,吾等可以回去复命了,说不定程远志已为邹校尉所破,幽州叛军已平!”
张飞闻言,当即说道:“兄长,幽州既已平定,吾等不如杀过对岸,待取下邓茂人头,吾等正好杀完冀州,取下张角人头!”
刘备面露思索之色。
这时,关羽一捋长髯道:“兄长,某以为三弟所言极是。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吾等既已应王豹缠住邓茂,焉能放其离去?”
刘备闻言当即颔首道:“二位贤弟所言极是。”
随后他朝公孙瓒拱手道:“伯圭兄,如今邓茂大军十去五六,程远志断然难敌邹将军之手,今师君任北中郎将,与贼首张角战于冀州,备欲往助之。”
公孙瓒拱手笑道:“玄德前去助师君也好,惜某有军职在身,无朝廷旨意不得随意越境,否则某定与玄德同往。”
刘备再拱手笑道:“如此吾等兄弟便就此别过,还望伯圭兄带备与刘刺史辞行。”
公孙瓒大笑道:“玄德尽管前去,刘刺史与邹校尉处,某去说!”
张飞闻言当下大喜,朝漳水中还在清点水面浮尸的走舸,大喝一声:“前方可是平东将军帐下兵马!吾等欲渡河追击邓茂,可否载吾等过河?”
漳水中曲三娘闻言一怔,随后忙道:“正是!吾等愿载各位壮士渡河!”
而刚才漳水之战,如火如荼之时,鬲城西门早已鼓声震天。
第206章 鬲城之战
早在酉时,从高唐城外往西南方,每隔五里地便升起一盏天灯。
直至鬲城南门五里开外,才沿东南渐渐高升。
当武国安看到天灯时,已是亥时。
于是他当即点起仅剩的五六千兵马,带齐攻城器械朝鬲城西门进军。
此时,西门城头上的司马俱苦等一天,迟迟不见西北两路援军,按照路程来算,两路援军应该到了才是,故此他是坐立不安。
先是担心求援的部队未逃出王豹的包围圈;
继而又担心传言或许是真的,两路大军已经不会来援,照武安国白日的打法,城中这些守军只怕挡不住多时。
随后见王豹迟迟不现身,更是心生疑窦:莫非那王豹乃是围点打援之计,他的主力是在打天公将军的援军?
正在他狐疑之际,忽有守军指着夜空道:“那是什么?”
于是司马俱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南面夜空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明灯升空。
他当即瞪大双眼,此物他早在济水之畔便见过,当初济水之畔明灯升起,他的部队渡河之后,便遭到大军围猎。
毫无疑问,此物与烽火无二,乃是王豹大军传讯的工具。
于是他当即大喝:“传令三军,全军备战,分出三千人马把守南门,严防王豹从南门攻城!”
他身旁的小帅,不禁问道:“渠帅,若将西门兵马分完南门,万一武安国再如白日一般,前来攻西门,凭吾等千余人守城,只怕……”
司马俱一怔,这才想起城中守军只剩七八千,思来想去之后,长吐一口气:“从西门调两千人,东门调一千人;留四千人余守西门。告诉兄弟们,只要撑过今夜,援军必至!”
司马俱调兵遣将,不到半个时辰,忽闻城外车轮之声嘎吱作响。
他连忙定睛一看,但见远处火把连天,‘武’大旗迎风招展。
于是,他大喝一声:“起锅烧金汁!”
少顷,但见武国安立马阵前,并未多言,只见他手中马槊一指城楼大喝一声:“擂鼓!攻城!”
霎那间,战鼓如雷,震彻云霄。
郡兵与新兵齐声怒吼,推着冲车、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守军早已疲惫不堪,白日血战留下的血迹还未干透,此刻又见官军杀来,个个面如土色。
“放箭!”司马俱厉声喝道。
箭雨倾泻而下,但武国安早有准备,前排修橹兵高举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冲车推进!井阑压制!”
一架冲车在重盾兵的掩护下,轰然撞向城门。
城门剧烈震颤,木屑飞溅。
城上守军见状,立刻搬起礌石,狠狠砸下!
“砰!”
一块磨盘大的石块砸中一架冲车,木轮崩裂,推车的士卒被砸得血肉模糊,但后排立刻有人补上,继续推车前进。
与此同时,井阑车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向城头倾泻。
“举盾!举盾!”司马俱厉喝。
黄巾军纷纷举起木盾,然而井阑居高临下,箭矢穿透盾牌缝隙,不断有人中箭栽倒。
……
戌时,西门激战正酣,南门外的夜色中,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悄然逼近。
太史慈身披玄甲赤帻,胯下白马,手中长枪,高举“王”字帅旗,策马立于阵前。
“全军听令,云梯架城!”
“诺!”
五千新兵推着云梯、冲车,迅速逼近城墙。
城上守军新调来的三千守军,忽见城外火把骤起,高举帅旗,登时大惊失色:“是王豹!王豹亲率大军前来攻南门!”
守城小帅登时大喝道:“慌什么,准备迎敌!
随后他死死盯向城外那年轻将领,于是扯住身旁一卒:“速去禀报渠帅!王豹亲率大军攻打南门!”
紧接着,太史慈兵马便进入射程,城楼守军千余箭矢齐发。
太史慈见状大喝:“前军举盾顶上去!弓弩手抛射掩护!”
虽然他麾下这五千新兵,却只操练了旬月不到,但早上已见过了郡兵攻城,甚至不少人还跟着郡兵冲杀过,故此有样学样的顶起盾牌冲了上去。
一时间杀声大起,偶尔夹杂数十声惨叫。
而弓弩手则是趁城楼守军换弩箭的空档,望城上抛射。
千余支箭矢破空而至,城上守军仓促举盾,亦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但见十余架云梯重重砸上城墙,太史慈高呼一声:“登上城楼者,赏百金!”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众新兵闻言悍不畏死的举盾登城,随着金汁和雷石滚落,惨叫之声接连不断。
……
少顷,西城楼上,司马俱刚刚砍翻两个冲上城楼的郡兵,混乱之中,忽闻一个守军匆匆来报:“报!渠帅,王豹亲率大军强攻南门!”
司马俱闻王豹之名,先是眯眼道:“这厮终于现身了!”
紧接着,他又急道:“他率了多少人马?带了哪些攻城器械?”
那守军迟疑片刻道:“回渠帅,夜里看得不真切,但少说有五六千人,器械应该只有十来架云梯。”
司马俱闻言一怔,随后看向城楼下的武国安,虽说大型攻城器械未少,但人数明显没有早上多。
于是他狐疑的看了一眼南门守卫道:“汝等看清了?果真是王豹?”
那人犹豫道:“渠帅,吾等不识王豹相貌,只知来者是个年轻将领,身着玄甲赤帻,手持银枪,高举‘王字’帅旗。”
司马俱犹豫多时,随后道:“去,告诉南门小帅,让他死守南门,待吾等打退武安国,在去援他!”
守军正要拱手退去,司马俱又将其叫住:“且慢!某随汝一起去南门。”
随后他交待亲卫,定要死死守住西门,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往南门。
待他赶至,南门交战正酣,城下大军前赴后继冲向云梯,但凭他的眼力,一眼便看出不对劲,这些攀爬云梯之人虽然悍勇,却远不如武安国麾下敏捷。
于是他死死盯向城下那年轻小将,登时大惊,因为他白日见过太史慈跟在武国安身旁:“不好,中计了!这不是王豹,彼等调虎离山,目标定然还是东门!”
一想到,东门只剩两千守军了,他登时大急,三步作两步下城赶往东门。
然而,子时已至!
东门城头,火把摇曳。
守城小帅按刀立于城头,忽听城外传来异响,的脚步声、铁甲摩擦声,自黑暗中隐隐传来。
他猛然抬手,厉声喝道:敌袭!全军戒备!
城上守军瞬间惊醒,弩手奔向垛口,长矛手列阵,滚木礌石迅速就位。
就在此时,城外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球火把,城下高挂“鲍”字大旗,放眼一看乌泱泱一片,恐有四五千人。
随着鲍信一声令下,鼓声大噪,杀声震天,登先营如潮水般涌现城楼。
守城小帅当即下令:放箭!
但见千余箭矢破空而出。
鲍信当即大喝:举盾!
前排锐士齐举大盾,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如暴雨倾盆。
登先营操练一月有余,熟稔攻城之法。
只见盾阵推进,二十架云梯同时竖起,顶端铁钩扣住城垛
登先锐士口衔短刀,腰缠绳索,一手盯着大盾,一手攀爬,丝毫不乱。
城上守军着推下雷石,登先卒或闪,或用大盾奋力顶开,但依旧有部分人被砸落。
而当城上守军换用金汁之后,却全然不同,他们数月来都是以水代替金汁训练,除了恶臭之外令人不适之外,大盾几乎将金汁遮挡的严严实实。
鲍信有人已经杀上一处城楼,当下大喜,当即一手持盾,一手攀梯,但见他攀爬如猿,一会儿的功夫便纵身一跃,翻上城垛!
但见有人从两侧杀来,他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两名守军咽喉喷血,栽下城墙。
紧接着,他仗着勇力,左劈右砍,死死守着这道云梯,身后登先卒前赴后继从此处涌上城头。
鲍信刚觉压力大减,便知这是弟兄们都跟上了,于是大喝道:“抢占甬道!”
登先锐士紧随其后,大盾撞翻守军,短刀突刺收割,硬生生在城头撕开一道缺口。
守城小帅眼见城楼失守,目眦欲裂,率人提刀冲来:
鲍信见状冷笑一声,刀锋斜撩,的一声,两刀相撞,火花迸溅!
守城小帅只觉手中传来一股巨力,等等后退两步,这时,鲍信猛然一脚踹出,小帅腹部剧痛,惨叫倒地,刚要起身,只见寒芒闪过,当场殒命。
此时,登先营兵力优势显露无疑,不到半主线的时间,东门守军溃败,仓惶逃入城中。
但见鲍信领先营沿着城墙飞奔,绕往南门接应太史慈麾下上城。
而城中直奔东城的司马俱却遇溃军撞了个正着,但见溃军哭嚎:“渠帅!东门……丢了!”
司马俱如遭雷击,当场失态,一把提住一个衣领溃卒:“混帐!东门怎么丢的?可是王豹大军亲至?守城小帅何在?”
那溃卒颤颤巍巍:“不是王豹,攻城者高举‘鲍’字大旗,彼等只有云梯,但训练有素,个个身手矫健,金汁难伤分毫,小帅已战死了……”
司马俱呲目欲裂,朝天怒吼:“啊!王豹究竟在何处?”
这一通发泄之后,他似乎平静了不少,抬眼看向东面,呆愣愣道:“天公将军援军为何还不至?幽州黄天莫非……真的败了?”
溃卒见状,急忙道:“渠帅,撤吧,鬲城……守不住了!”
司马俱闻言回神,狠狠一咬牙道:“汝等分往西、南二门,通知守城的弟兄……”
但脸上写满不甘,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弃城!”
随后他闭目道:“吾等在北门汇合,退入幽州,就算是幽州兵败,老子也要亲眼看到程远志和邓茂的尸体!”
其实,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他已然猜到,只有北门无人攻城,只是围三缺一,王豹迟迟不见人影,恐怕早就在北门外设好了口袋。
只是……城是守不住了,三门皆有大军,只有北门,若在告诉弟兄们北门有伏兵,只怕军心更散。
他看着溃卒们离去的背影,想起当年带领他们从幽州逃难于此的场景,不由苦笑,口中喃喃道:“不曾想,某竟是带着他们,以副模样回幽州。但愿王豹不在北门设伏……”
于是,子时已过,三门尽破,鬲城重回朝廷管辖。
此战尽管用上了各种策略,但连上早间攻城,王豹大军伤亡共损五千人,其中精锐郡兵死伤三千余,可谓是自平叛以来,最为惨烈的战斗,这是强攻总要付出的代价。
第207章 北门夜战
丑时,鬲城北门外十里,密林深处。
与司马俱猜测的一样,王豹此时高坐马上,指尖轻敲鞍鞯,身后乃是于禁、典韦、崔琰、卢桐、伏决、徐盛一众。
虽然已是凌晨,但他丝毫没有困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平定青州,就在今夜了!
然而此时,忽闻北面传来嘈杂之声,一卒飞奔而至:“报!将军,北面火把连天,约万余大军,高举‘邓’字大旗,朝这边过来了!”
王豹眉头猛然一皱,转头看向崔琰,但见崔琰一怔,随后亦皱眉道:“刘刺史亲口道明,彼等会出兵拦截幽州黄巾军。”
王豹显然听出了刘焉此话含义,微微眯眼,冷笑一声:“好个汉室宗亲!老子为大汉平叛,汝竟然玩文字游戏,摆老子一道!好在阿慈用计,今夜攻城,老子又恰好再次埋伏司马俱,否则不知此战得死多少弟兄!”
伏玦眼中露出一丝担忧之色:“邓茂从这个方向过来,三娘……”
王豹闻言安慰道:“夫人无忧,走舸灵活,黄巾军装备简陋,定然追不到。”
卢桐则道:“主公,现在如何是好?”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北门未开,各部正全力攻城,绝不可放邓茂入城,否则定然功亏一篑,传令三军,弓弩手上弦,伏杀邓茂大军!”
这时,于禁开口道:“将军,若是城破,司马俱率众从北门逃出,吾等岂非腹背受敌?”
王豹闻言摇头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速战速决!借伏击之利,一举歼灭邓茂大军。”
于禁只觉这是兵行险招,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劝道:“将军,不如末将率兵伏杀,主公且率亲卫匿于林中,若是……”
王豹笑道:“岂有将士浴血,某等坐观的道理,文则无须多言,某与众弟兄并肩而战,留二位军师在林间便是。”
于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郑重拱手道:“诺!”
少顷,林外官道上,邓茂率万余残兵踉跄而来。
林中众将看得仔细,这支队伍甲胄歪斜、旌旗拖地。有人瘸着腿,有人捂着渗血的布条,更多人行动麻木,显然是一股溃军。
王豹当下大喜,待其前军一过树林,当即下令:“杀!”
紧接着,一声骨哨响彻云霄。
行至中军的邓茂宛如惊弓之鸟,登时颈后寒毛倒竖,失声大喝:“有埋伏!举盾!”
然而为时已晚,密林中万箭齐发,密集的嗖嗖声,令人不寒而栗。
但见黄巾军刚仓惶举盾,箭雨便倾泻而降,大量箭矢顺着盾牌间隙刺穿他们的大腿、肩头,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密林之中,鼓声大噪,杀声震天。
邓茂当即大喝道:“冲!给某冲出去!”
而两侧林中已然逐渐亮起火把,乌泱泱的大军如洪水般从两侧山头涌下,转瞬之间便杀入了黄巾军中。
两军交战,黄巾军本是溃卒,又是疲惫之师,更是受伏在先,战局几乎成一边倒的局势。
几将策马冲杀,兴许是被白马义丛吓破了胆,这些溃卒根本不敢拦截,刚听到马蹄之声,便扑倒在一旁。
而邓茂也看清了帅旗上高挂的“王”字,当即恍然,竟是王豹亲自率军在此伏杀;于是他放声怒骂道:“王豹何在?堂堂平东将军,使此偷袭的伎俩,算甚英雄好汉?”
他话音未落,但见一身披鱼鳞甲,年轻小将挥枪扫翻几人,勒马阵中,长枪遥指,大喝一声:“王豹在此!所谓兵不厌诈,邓茂,已穷途末路,降者可免一死!”
邓茂砍翻两个新兵后,狞笑一声道:“黄口小儿!想让某背叛天公将军,呸——”
紧接着,他提刀指向王豹大喝道:“弟兄们!擒贼先擒王,想活命就吃下灵丹,随某诛杀王豹!”
所谓,困兽之斗最是凶悍,万余黄巾残兵听闻邓茂之言,纷纷吃下怀中珍藏的黑芝麻丸,竟爆发出骇人战意:“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杀!”
一时间,刀枪并举冲向王豹。
王豹勃然大怒道:“典韦!给某取下这厮首级!”
但见王豹一声令下,护在王豹身侧的典韦,如出笼猛虎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挡某者死!”
随后一马当先,双戟翻飞,冲入敌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韩烈等四个亲卫则是手持大盾护于典韦左右。
王豹如今也算是三流武将,何况他身旁还有于禁,故此,面对冲杀而来的黄巾军是怡然不惧,挺枪厮杀间,尚有余力帮崔琰刺翻偷袭之人。
别看崔琰虽是文官,他本就身材高大,又擅剑术,在亲卫的护持下,也骁勇异常。
……
而就在此时,鬲城北门大开,司马俱率领约四千溃卒朝幽州方向逃窜。
只是逃了数里地,司马俱还在警惕王豹伏击,却闻前方密林,隐隐约约传来厮杀声,抬眼观瞧,林间官道火光闪烁。
他当即便猜到定是幽州援军,与在此设伏的官军交上手了,于是他大喜过望,大喝一声:“弟兄们!前方定然是幽州与王豹伏兵大战!随某前去助阵!杀!”
少顷,本来占尽优势的王豹,忽闻身后杀声大起,回头一看,南面火把连天,一支军队如洪流涌出,当先大将黄巾抹额,口中高喊:“邓兄莫慌!司马俱来也!”
司马老弟来的正好!邓茂狂笑,弟兄们,青州援军已至!杀!
黄巾军士气大振,竟反将王豹部逼得节节后退。
王豹见状当即大喝道:“于禁!率人挡住司马俱!”
但见于禁大喝几个军候的名字,随后道:“速速率部前来,随某迎战司马俱。”
话音刚落,但见数百人舍去对手,追上于禁,悍然冲向司马俱部,但见于禁长枪如毒蛇吐信,虽然敌众我寡,但枪锋所指,亦是所向披靡。
这场两万人级别的厮杀,随着黄巾军士气的两次提升,而王豹所率这支士卒,乃是从泰山带来的豪强兵,拢共操练也就两月,故此战斗渐入了白热化。
战场血肉横飞,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夹杂,双方都已杀红了眼。
正当两军胶着之际,北方忽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燕人张翼德在此!邓茂小儿哪里逃!
王豹闻声顿时瞪大双眼,刺翻一人,立刻抬眼观瞧。
但见北面冲入阵中一将,狮鼻阔口,燕颌虎须,根根似钢针,恰如铁线,冲阵时马踏銮铃响,好似黑龙下云霄,蛇矛所指处血肉横飞!
再往后看,但见又见一将,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头上戴吞天赤金盔,外罩绿缎蟒战袍,手持青龙偃月刀,刀锋所过无人能敌!
身旁一人,生得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双剑翻飞,冲阵之姿亦显英雄之态。
王豹登时放声大笑:“弟兄们,幽州豪杰已至,杀!”
而其心中还补了一句:有此三人在,莫说小小司马俱,区区邓茂,今儿就算吕奉先来了,咱也敢上去给他两枪。
第208章 初识英雄
鬲城北门,火光照亮夜空,战鼓擂动,厮杀声响彻云霄。
张飞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战场为之一静。
邓茂麾下的幽州溃卒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忽见刘关张三人,势不可挡杀入阵中,登时大骇!
后军之中有人,登时惊恐大喊:“是他们!幽州骑兵追来了!”
黄巾军瞬间大乱,原本重燃的士气顷刻崩溃,不少士卒见三人冲阵,竟只有退避之心,毫无阻拦之意。
邓茂亲卫闻声,慌了神急忙道:“渠帅,快撤吧!白马义丛杀来了!”
而王豹麾下的青州军则是听王豹一声大喝,精神一振,于禁当即高举长枪,厉声喝道:“弟兄们!幽州援军已至!杀!”
“杀!”
青州军士气暴涨,刀盾并举,向前猛冲!
邓茂问亲卫所言,急忙转头看去,但见刘关张三人直奔他而来,身后除了几个亲卫策马紧追,哪有白马义丛的身影?
然而自己麾下却如惊弓之鸟,乱成一锅粥,他登时目眦欲裂,提刀厉喝:“慌什么?何来白马义丛!给某列阵!阻敌——”
话音未落,忽闻身旁传来几声惨叫。
他猛然环顾四下,但见倒地亲卫们身上都扎了小戟,顿时大惊,尚未来得及抬头,忽闻头顶风声响起。
惊得他仓促举刀劈去,只听“铮”的一声巨响,一支小戟被他砍飞,火星四溅。他只觉虎口一麻,连退数步,抬头一看。
只见一熊罴策马而来,双目如电,杀气滔天,口中宛如炸雷:“鼠辈!凭汝也配擒某家主公?陈留典韦在此!贼将拿命来!”
邓茂闻声胆寒,还未及反应,典韦已纵马冲至,胯下战马,怒嘶人立,但见他右戟劈下,是人借马立,势大力沉。
邓茂急忙举刀,指望一声巨响,邓茂手中环首刀应声而断,典韦右戟深深嵌入他的头颅是当场气绝。
紧接着,他左戟寒光一闪,砍下邓茂头颅,高抬串着头颅的右戟,口中一声虎啸:“邓茂已死!降者不杀!”
幽州黄巾军见主将阵亡,有的急忙窜入密林,四散逃命;有的则口中哀嚎‘渠帅’,双目充血朝典韦方向扑去:“弟兄们!贼官军杀吾等父兄,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倒赚!天公将军会为吾等报仇!”
而刚与于禁交手两回合的司马俱,已然心知肚明,自己绝非眼前这员青州将领的对手。
眼角余光瞥见邓茂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司马俱心头一颤,猛地勒转马头,嘶声吼道:弟兄们!幽州去不得了——往西走!去冀州汇合!
声音撕裂了夜的寂静,却压不住身后越来越近的铁蹄声。
贼将休走!
于禁的怒喝如雷贯耳,司马俱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柄染血的长枪正朝自己后心刺来。
突然,十余骑亲卫调转马头,竟迎着于禁的追兵冲去!
渠帅先走!
俺们断后!
熟悉的乡音刺得司马俱眼眶发热。这些亲卫,都是当年跟着他从幽州逃荒出来的乡亲。两年前那个雪夜,他们蜷缩在破庙里,饿得啃树皮时,就是这样七嘴八舌地说——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跟司马大兄闯一闯!
后来张梁来青州传道,众人推他当渠帅时,这些糙汉子把仅剩的半袋粟米拍在案上,醉醺醺地嚷:俺们的命都是大兄捡来的!生死都跟着大兄!”
“不错!这他娘的世道,左右是不让俺们活了,不如反了!
“对!反了!日后司马大兄裂土封侯,俺们也能混个官当当!”
“哈哈,到那时俺们一定是好官……至少……至少比现在这些狗官强!”
忆至此时,马蹄声渐近,司马俱突然暴起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狂奔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惨叫。
是那个总爱憨笑的赵三。
是总把黍饼分给孩童的李大眼。
是......
寒风卷着血腥味灌进喉咙,司马俱死死攥住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调转马头,让弟兄们白白送了性命。
只见他犹如疯魔的嘶吼,砍杀着拦截的士卒,脸上涕泪横流,咬牙切齿:“王豹!某必报此仇,必报此仇!”
此时于禁闻言,心中凛然,这已是深仇大恨,此人不可不除,是奋力追赶。
然而司马俱这群亲卫已视死如归,不惜用血肉之躯挡住他的长枪,纵使被捅穿腹部,也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攥住他的枪尖。
却是眼睁睁看着司马俱,借着夜色遁入山林。
而此时的王豹却是全然不知,司马俱走脱,如今在三英当面,他是抖擞精神,奋勇厮杀,柳猴儿等亲卫见主公亲自冲杀,也如打了鸡血一般,紧随其后骁勇异常。
……
天色渐明,战场终于沉寂,众将清点战场。
王豹虽知司马俱走脱,却毫不在意,催马于尸横遍野的荒原上,在那三道浴血身影面前驻步。
先看向那个长臂男子,不由感慨:这便是年轻的汉昭烈帝,果是天生异相,龙凤之姿!
又看美髯大汉,怅然若失:武圣终究是与咱无缘啊……
再看环眼熊罴,目露精光,脑海中只闪过一句:一声喝退百万兵,万古流芳莽撞人!
于是他抱拳朗笑,明知故问:“今日多亏英雄援手,王某感激不尽!敢问三位英雄,可是幽州义军?”
但见刘备儒雅拱手回礼,道:“将军将军为国平叛,吾等不过略尽绵力。在下涿郡刘备,字玄德,师从子干先生,乃中山靖王之后,这是某的结义兄弟,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
王豹心中恶趣:知道知道,传言中山靖王百八十个子嗣,子子孙孙更不知有多少,你涿郡刘姓,多多少少都跟他沾点亲戚。
但他面上却是佯做惊讶,随后化抱拳为拱手:“原来玄德兄乃是汉室宗亲,失敬失敬——”
说话间他又笑道:“豹师从康成先生,昔日师君与子干先生,共师事于季长先生,说起来,豹与玄德兄也算同门。”
随后他抱拳对向关、张二人,压住心中悸动,朗声笑道:“今日见二位英雄沙场风采,真丈夫也!”
说话间,他仔细看向二人,其心情难以言表,当世猛将谁不心动,只是这二人皆是义薄云天之辈,如今和大耳贼结了义,将来恐是敌非友。
但他还是抱有侥幸,侥幸这不满三十的年轻刘备,还不是野心勃勃之辈,心中暗忖,还是尝试招揽一二。
“将军谬赞。”这时关羽抱拳还礼,随后恭维了一句道:“将军麾下亦是豪杰,方才见典将军一戟斩邓茂,方知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张飞则是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某早闻将军‘斫尽天下不平’的豪言壮志,早想至青州一会,今日终见,果是少年英雄!”
王豹大笑:“今日平原得定,三位英雄又远道而来,喜上加喜,且随某入鬲城痛饮几杯,某也为三位英雄,介绍几位豪杰。”
刘备本要拒绝,但闻豪杰二字,当下起了结交之心,于是拱手道:“将军盛情相邀,吾等恭敬不如从命。”
关羽亦扶须笑道:“关某亦早听闻将军帐下千秋二壮士,文丑、管亥之名,早想一会,不知二人可在城中?”
王豹心中暗忖,提前会一会也好,最后找机会让文丑和二爷先过两招,让文丑先熟悉下他的套路。文丑能和云哥大战五十合不分胜负,没道理扛不住云长一刀的,绝对是猝然不防!
于是王豹笑道:“管亥奉命留守在济南,文丑倒在平原,不过暂有军务在身,待其归营定向云长引荐。”
张飞仰头大笑道:“好!早闻营陵豹公好结交天下豪杰,今日一见,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今日定要与将军痛饮!”
……
第209章 平原豹对
光和七年,六月十八日,鬲县黄巾军尽灭,青州各郡就此光复。
辰时三刻,众将归于县廷,报各部呈报战果,此战伤亡连攻城,带城北遭遇战,死伤已过八千人,其中重伤者千余,轻伤者五、六千,阵亡将士竟高达三千余人。
成果则是斩首约一万二千余人,俘卒两千余,余者尽逃,正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王豹下令抚恤伤亡将士,开仓放粮安抚百姓之后,作势要大摆宴席,一则庆青州大局已定,二则是交好刘关张,伺机招揽。
不过他隐晦的给了卢桐一个眼神,卢桐何其精明,当场会意,于是拱手劝阻:“主公容禀,三位幽州豪杰前来,自是可喜可贺,但此时决非饮宴之时。吾等各部鏖战一宿,西面上游张梁大军,于黄河之畔虎视眈眈,望将军权歇此心,且先休整一日,待退张梁大军吾等再痛饮不迟。”
王豹脸上做出不悦之色:“今英雄前来,岂有怠慢之礼,且叫三军休养,县廷设宴,某陪三位英雄一醉方休。”
刘备见状当即拱手,温声言道:“将军盛情,吾等铭感五内,然如今战事未定,当以大局为重,吾等兄弟亦奔波一宿,不如暂歇于将军营帐,待击退张梁大军,再饮不迟。”
关羽亦言:“兄长所言极是,将军麾下骑兵将士尚在外浴血,吾等岂能在此作乐?”
张飞则爽朗笑道:“来日方长,要某说,待吾等砍下张角人头,这酒喝的才爽利!”
王豹等的就是他们这话儿,因为他猜到刘备定然是要西去助卢植的,但他只有持节平叛青州之权,并不能跨州用兵,刘宏的心思难猜,天知道他准不准自己涉足冀州战场。
故此,是找借口将三人留在营中,趁机熟络感情。
于是王豹抚掌笑道:“善!既然三位英雄都如此说了,那便暂且推后,允诚兄部此次伤亡最小,且暂由允诚兄率部守城,其余各部,于城北扎营休整;太史慈部午时三刻前来换防!”
众将应诺而去,刘备三人也要拱手跟去城北。
但见王豹一把拉住刘备,笑道:“某与三位英雄,一见如故,三位不如就在县廷后院下榻,愿与三位英雄抵足而眠,畅聊一番。”
刘备自然领会到了王豹招揽之意,他虽胸怀大志,但如今尚是白身一个,明眼人都知道,平定一州叛乱,这是封侯之功,王豹这是折节下交。
故此,他心中倒真有几分感动,但他也知道,朝廷是否让王豹西征犹未可知,他们兄弟三人还要趁此机会立下更多战功;况王豹帐下已是猛将如云,个个身负战功,就此暂栖王豹帐下,未必有施展拳脚的机会,最好的办法还是投身于卢植帐下。
凭卢植是他的师君,以及两位兄弟的勇武,必定能得到重用,如此才能建功立业。
于是他余光一扫王豹身旁披盔戴甲的伏玦,找了个借口,婉拒笑道:“将军夫人随军出征,备兄弟不便叨扰,还是与大军同往。”
王豹一怔,正欲开口再留,关羽扶须而笑:“将军美意吾等心领了,只是吾等已习惯与麾下弟兄同吃同睡。”
张飞粗中有细,适时笑道:“哈哈,将军莫非担心某等跑了不成?就算吾等要杀往冀州,也要等和将军痛饮过后,才肯离去!”
王豹暗叹一声,随后朗笑道:“既如此,某便不强留了,但吾等可是说定了,三位英雄且在某营中安住两日,待陪某痛饮之后才准离去。”
三人亦大笑,爽朗应下。
少顷,县廷后院,茶香缭绕,王豹闭目坐于案前,以指击案,似在犹豫什么。
伏玦奉上一碗茶汤后,笑道:“夫君慧眼,妾身叹服。夫君今日折节下交,那刘备能从容拒绝,而关、张二人亦丝毫不露异色,果非常人也。”
王豹缓缓睁眼,叹气道:“惜关张二人,与某无缘啊。”
“妾身观刘备此人胸怀大志,夫君曾言此人早晚为吾等大敌——”说话间,她眼中闪过一道杀机:“既无法招揽,夫君何不趁此机会剪除此患?”
王豹略微犹豫之后,摇头道:“某方才也在想此事,然此三人本是前来助阵,某若是无故戕害,只怕今后无人再来投奔,况——”
说话间,他微扬嘴角:“如今天下英雄辈出,此三人必能成一方诸侯,今日放过他们,某能知今后敌人是谁,可提早谋划以有心算他无心,若除之,只怕会帮了其他诸侯。”
而他心中则是暗戳戳想到:这三兄弟,将来会在幽州搅局,幽州施展不开拳脚,又会在徐州搅局。
咱现在是既交好阿瞒,又交好这三兄弟,将来任他们两边去斗,咱豹悄猫发育,岂不正好?要是除了刘备,咱豹岂不是要独自和阿瞒过招。
想到这,他眼中闪过一道金光:刘宏将父兄困入洛阳,大概率是不会再把咱调入洛阳任职,卢桐应该猜的不错,刘宏想把咱安排成刘协的退路。
这么想来,还是把咱会下放到地方,首先排除北方边郡,边军难免领兵,如何削咱兵权,再排除青州附近州郡,便只剩长江以南和益州了;若如此,北方之局,要越浑越好!
想到这,王豹当即起身推门,喊道:“柳猴儿!速去把崔琰唤来!”
柳猴儿远远应诺。
少顷,崔琰入内,朝奉茶的伏玦拱手后,看了看王豹桌上的棋盘,嘴里调笑道:“文彰莫非让某前来陪汝对弈?一夜未眠,某可没精力再陪汝算计。”
王豹哈哈一笑:“今日季珪兄非陪某算计一番不可。”
但见他不容拒绝般,提起黑子按于东北金角之处,笑道:“季珪兄即将高就青州刺史一职,不知季珪兄以为平原郡为何地?”
崔琰闻言一怔,知道王豹这是要说大事,于是也不再拒绝,提起白子落入对角,乃笑道:“平原郡地势平坦,西南两边均有黄河,北方有漳水,如今虽乱,但稍加治理,可有良田万顷,实为青州之粮仓也。”
王豹摇头笑道:“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琰笑道:“哦?愿问高论。”
王豹眼神如炬:“平原者,冀、幽二州必争之地,西面尚有百丈黄河天堑可守,然北面漳水狭窄,可谓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极利于幽州骑兵作战。”
崔琰一怔:“幽州程远志此番折损两万大军,绝不是边军对手,文彰为何担心幽州兵犯平原。”
王豹微微一笑:“防范于未然罢了,某等师长好友俱在青州,不可不谋。今日不谈政治,只论兵事,季珪兄若为刺史,他日战乱再起,何以保境安民?”
崔琰闻言微微皱眉:“自然是死守河道天堑,严防骑兵南下。”
王豹摇头道:“漳水难守,今日某之言季珪兄,定要牢记于心,否则青州难安。”
说话间,王豹将西北角的黑子提起,肃容道:“他日若乱起,季珪兄当让出平原给幽州,据守黄河济水下游天堑,保济南和乐安等郡,一面防北方骑兵,一面联合幽州共抗冀州。”
崔琰闻言脸色大变:“文彰此话何意?何谓联合幽州共抗冀州?”
王豹微微一笑:“此话将来自见分晓——”
紧接着,他指向棋盘西面又道:“青州西面乃兖州东郡,从此郡亦可长驱直入青州,故此,无论何人据东郡,兄长当与之交好,互为唇齿。”
说到这,王豹一想到那三姓家奴的名号,不由补了一句,笑道:“切记,无论此人名声如何,都需交好,如此方能防兖州大敌来犯。”
这时,不仅是崔琰脸色变了又变,一旁的伏玦也变了颜色。
然王豹却不顾二人神色,接着指向棋盘南面笑道:“至于徐州,它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有乱起,它自顾不暇;况青徐二州,有泰山山脉,孙观经营多年,徐州不易兵犯青州;只管交好,若徐州来求援,出兵相助便是,以此三面为门户,青州可保无虞。”
随后他将手中棋子丢入棋篓,笑道:“至于粮源,季珪兄只需修缮北海水利,不出三年,北海即是粮仓。”
崔琰也是听出了个大概,低声道:“文彰这般嘱咐,莫非以为天下要……归于周制?”
王豹笑道:“某方才说了,今日只谈保境安民之策,未雨绸缪罢了,不谈天下之变,季珪兄只要行此之策,无论时局如何变化,季珪兄皆可护青州黎元,免于兵祸。”
崔琰心中暗忖,若今日之话在将来一语成谶,身为一州刺史,保境安民,本是分内之事。
这时,崔琰想到,王豹两年前就开始筹谋今日黄巾之乱,足见其远见,若天下当真大乱,汉室岂不衰亡?
而眼前之人……只要幼安伴其左右,斧正其德行,或为匡扶汉室之人!
只见他缓缓闭眼,思虑良久,忽而睁眼死死盯着王豹道:“天下若乱,文彰当如何?”
王豹与崔琰相识多年,知道他忠直性格,于是笑道:“自然是经营好一方,使黎元免受兵戈之祸,若有余力,自当如今日一般,讨不臣之人。”
崔琰闻言郑重起身,拱手道:“若天下大乱,琰愿遵明公之命,竭尽全力保青州太平。”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有些诧异道:“季珪兄方才说什么?”
崔琰深揖一礼,肃容乃道:“若天下如明公所言,琰愿倾力辅佐明公——匡扶汉室!”
话音未落,王豹只觉浑身一阵酥麻,如同当年收服眭固时一般,眼前闪过一排红字——‘恭喜宿主首次招募历史名士,奖励武力值+3.’
王豹对此已经麻木,嗯……74了……这破系统的作用,估计目前只有伏玦能清晰感受到吧。
紧接着,他扬起嘴角,起身将崔琰扶起,笑道:“有季珪兄相助,何愁汉室不兴。”
但他内心实际是暗戳戳想到:史料记载你能先追随袁绍,后追随阿瞒,说明你老崔是看得清局势的!嘿嘿,等咱将来抢到了献帝,扶咱就是扶汉室,汉兴就是豹兴!
退一万步说,万一咱要是没抢过阿瞒,那他曹阿瞒就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打他曹贼就是兴汉,无论如何,咱都可以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
第210章 轻骑战法
黄河西岸,晨雾未散。
张梁立于渡口高坡,黄巾道袍被河风卷得猎猎作响。但见对岸,河面雾气氤氲,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静谧中透着杀机。
但见他微微眯眼,高呼道:“全军听令,王豹小儿该是在对岸备了一支骑兵,渡河之后,若闻马蹄声,不得惊慌!彼等不过千余人,吾等有三万大军!”
随后他冷笑一声道:“长矛兵先渡河,弩兵在后,但见骑兵冲杀,前军列枪阵,进入弩兵射程后,在水面抛射,他若敢来,就让彼等见识见识何为黄巾力士!”
三军闻言齐声高喝,应诺之声响彻天际。
紧接着,三万大军正分批渡河,木筏与临时搭建的浮桥在浊浪中起伏,宛如一条挣扎的土黄色巨蟒。
待其先头数千人上岸后,南向忽起马蹄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如滚雷逼近。
黄巾军前军闻声,是早有准备,齐声高呼:“骑兵来了,列阵!”
当即将手中叉、矛顿地,纷纷弓步屈膝,列阵如林。
而还在渡河弩兵闻言,个个高举弓弩,伺机而动。
此时却见晨雾中骤然杀出一支轻骑,人马皆无甲胄,唯有手中弓弩映着寒光。当先一将手持紫檀硬弓,正是文丑!
但见骑兵到枪兵百步时,文丑脚踩马镫,会挽雕弓,一声暴喝:“放!”
千余骑兵举弩齐射,箭雨泼向渡口。
前排黄巾军顿时大惊,他们这些长矛兵可没有配置木盾,就是一群活靶子,顷刻间就如割麦般倒下,惨叫声连绵不断。
对岸张梁见状大怒,高喝:“弓弩手准备还击!”
可此时,文丑却却是一声高呼:“撤!”
只见千余骑兵掉转马头,一击即走,竟顺着往北奔出半里,再度隐入雾中。
河滩上只余哀嚎与咒骂。
张梁身旁小帅愤愤道:“人公将军,这可如何是好?王豹小儿用此卑鄙伎俩,咱们又追不上骑兵,若彼等一直如此袭扰,吾等不知要死伤多少弟兄!”
张梁冷笑一声道:“轻骑袭扰,不过疥癣之疾耳。传令全军,上岸后缓步进军,凡闻骑兵马蹄,举盾列阵,严防弩箭!”
这三万大军渡河,没有渡口,光凭木筏,一渡便是半日。
待其渡河埋锅造饭之后,已是午时三刻,烈日炎炎。
张梁这才下令行军,然而行不过二里地,前军刚过,中军便闻马蹄大作。
这时,张梁也是恰巧在中军,他当即高声断喝:“结阵!”
一声令下,但见中军纷纷结圆阵,高举木盾严阵以待。
却见骑兵在两百步开外,掉转马头,直奔后军而去。
惊得后军也纷纷结阵,这时,但闻文丑佯怒,大骂一声:“好一群乌龟!弟兄们撤!”
张梁见状自鸣得意,仰头大笑:“王豹用兵不过如此!”
可当他再行军五里地,忽而后方再次传来骚乱,有人高呼:“骑兵从后面来了!结阵!”
与前回一样,骑兵一见圆阵,当即化为一股洪流,直奔中军。中军结阵,其又绕往前军……
如此往复,直到天色渐暗,足足被袭扰了六次,还时而箭射后队辎重,时而突袭侧翼斥候。
大军不过才行三十里地,距离鬲城还有约五十里,照这个行军速度,只怕走到天亮未必能到鬲城。
而且全军神经绷紧一天,早已疲惫不堪。
张梁面色铁青,他已经猜到了王豹的用意,这是在拖延他进军的时间,故此他断定王豹定然在攻城。
可却是阳谋,大汉男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要听过街头说书的,都知道这是当年冠军侯所用的骑兵战术,轻装简从,频繁袭扰,打击后勤,心理威慑。
而这平原一马平川,极为适用这套战术。
故此这张梁也知道,如果视而不见,一路急行,这股骑兵就会一直咬住他的辎重部队追杀,但严正以待,骑兵就每次都在射程范围外游弋,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指望这股骑兵人困马乏。
于是眼看天色渐暗,他却丝毫没有扎营之意,率众依旧率众缓步行军,打算和这股骑兵拼耐力。
而其身旁小帅也看穿了张梁的心思,脸上挂满担忧之色,当即出言:“人公将军,可要让大军埋锅造饭休整一二……这样下去,吾等就算到鬲城,弟兄们也以疲惫不堪,万一王豹在前路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张梁闻言犹豫良久,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最终还是叹气道:“罢了,但愿司马俱能撑住,传令全军扎营,埋锅造饭,多增派岗哨,严防王豹贼子袭营!”
这时,忽见前军斥候飞奔而来:“报!前方五里发现溃军,打着司马渠帅的旗号,旗帜残破不堪……只怕……鬲城已经失守!”
张梁瞳孔骤缩,猛催战马,朝前军奔去。
少顷,两边便碰到一起,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未合眼的司马俱,看到一人身穿黄色道袍率众,策马而来,努力眯眼,当即认出了张梁,心中是五味杂陈。
喜的是,劫后余生,天公将军终是没有抛弃他们。
怒的是,王豹狡诈,在城中散播流言,说冀州大乱,无暇顾及他们。
哀的是,援兵才来,一路追随他的亲卫却早已战死。
愁的是,鬲城已丢,平原已然失守。
这种种情绪,最后咽入肚中,变成了滚鞍落马,扑跪在地,一声哀嚎:“罪将司马俱,愧对人公将军……”
张梁闻声心凉大半,猜到鬲城已失,于是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某且问汝,鬲城今如何?幽州援军何在?王豹有多少兵马?”
司马俱眼眶湿润:“回将军,王豹昨夜派三路大军同时进攻鬲城三门,每路人马俱在五千之上,其轻率万余大军截杀幽州大军,末将出城救援无功,邓渠帅战死,鬲城也丢了……”
要说这司马俱说话也是很有艺术,他这一通避重就轻,反倒像是因解救邓茂援军,才丢了城池。
张梁闻言脸色大变,放眼望过去,司马俱带着的溃卒不过三四千人的样子,个个满身血污:“邓茂两万大军和你平原万余兵马,只剩这些弟兄了?”
司马俱点头道:“或许还有些兄弟逃窜到了别处。”
张梁身旁小帅脸色也为之一变,拱手道:“人公将军,天公将军有嘱托,若鬲城已丢,幽州援军未至,吾等便即可回冀州。”
张梁当即怒目:“幽州折损两万大军,程远志如何是幽州边军的对手?鬲城万不能丢!传令全军休养生息,明日夺回鬲城!”
小帅闻言当即劝阻道:“人公将军,吾等攻城器械不足,如今按司马渠帅所言,王豹那厮有两万大军守城,吾等这些兵力只怕不够攻占城池,鬲城已失,我军无粮草供应,贼军官只需死守几日,我军便要断粮。”
张梁闻言,只得狠狠咬牙道:“传令全军!明日开拔,撤军!”
这时,司马俱忽道:“人公将军,昨夜吾等和王豹大军夜战,王豹大军白日该是在休整,末将恐他会夜袭。”
张梁闻言颔首,微微眯眼:“言之有理,既如此,便让弟兄们辛苦一夜,若他敢来,正好破了他的大军,夺回鬲城。”
而此时,也正如司马俱所料,王豹的中军大帐中众将化为三派,正争执不休。
第211章 人情世故
夕阳西下。
鬲县城北大营,中军大帐中,众人得文丑遣人报讯,张梁大军在五十里外安营扎寨,正争执不下。
但见鲍信起身,甲胄铿锵作响:“五十里地,我军此时出发,轻装简行,丑时便能奔袭而至,那是彼等正是酣睡之际,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军白日酣睡,可谓是养精蓄锐,而张梁不仅苦于行军,还遭文将军袭扰,兵卒疲敝,这一盛一衰,胜负已定!”
(注:一汉里=415.8米,五十汉里就是现在20.79公里,一个时辰=两小时。)
刘备沉吟片刻,亦附议道:“备以为鲍将军所言,正合《六韬》有言:‘击其懈怠,避其精锐。’”
此为一组,主“趁夜奇袭,兵贵神速”。
于禁旁观多时,才拱手道:“将军,某以为,张梁此来增援断然不会携带过多粮草,黄河天堑运粮不宜,有夫人五百水军,足以截断其粮草供应。故不出三日,其粮草必断,其军必退。若此时贸然夜袭,若对方有所防备,反而是敌众我寡。不若待其撤军时,半渡而击,歼其后队,可全功而少损!”
太史慈闻言颔首道:“文则兄此言实乃金玉,夜行五十里奔袭,奔走长达三、四个时辰,敢问孰才为疲惫之师?而趁其撤军半渡击之,贼军前军难以回援,后军必乱,届时吾等破贼,可谓易如反掌。”
此为一组,主“趁其撤军,半渡而击”。
卢桐则是给王豹递了个隐晦的眼神,缓声驳道:“《司马法》言‘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我军连战昼夜,士卒力竭,弓弦浸血而软,刀刃卷刃而钝。纵胜,亦如强弩之末,难穿鲁缟。”
武国安颔首道:“军师所言甚是,诚如阿慈所言,夜行五十里奔袭,孰疲孰逸,犹未可知;至于半渡而击,若贼军困兽犹斗,诸君莫要忘了,那破釜沉舟和背水一战!”
此又为一组,主“避战不出,放回冀州”。
故此,三组人争执不下,纷纷看向王豹。
王豹自然知道各人的心思。
鲍信、刘关张四人,立功心切,人公将军的首级,可比邓茂、司马俱之流值钱,半渡而击难免放跑张梁,避战不出那就更不用说。
而于禁和太史慈,则是稳中求胜,显然如今一番攻城大战下来,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之数,若是张梁真有防备,一万打三万。
故二人认为,就算黄巾军乃是乌合之众,携老挟幼,也未必有见得有优势,毕竟郡兵不足三千,其他可都全是新兵了,稍有不慎,鬲县都可能陷落。
至于卢桐的心思,王豹再清楚不过,他压根没考虑能不能打赢和伤亡率。
所谓谋士不争一时之功,他考虑的是,若在平原歼灭了张梁三万大军,则张角可能不是卢植对手,那朝廷岂会同意青州军挥师征西,故此,他主张放回冀州。
武国安就属于爱惜士卒,攻城之战郡兵伤亡过半,剩下的大多都是他北海旧部,弟兄们功劳也捞的差不多了,实不忍见麾下士卒再有伤亡。
而卢桐之意显然最合王豹心思,若在此歼灭张梁大军,卢植说不定就直接破了广宗,那还有他啥事儿?要知道打广宗对他来说,那可是开卷考,史书都把皇甫嵩的答案告诉他了,岂能错过良机?
于是他笑道:“阿慈所言不虚,奔袭而至,吾等反是疲惫之师,况前番让司马俱走脱,其正是向西离去,若有溃兵逃入张梁大营,他又岂能不知我等白日休养,一旦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关羽扶髯颔首:“将军既有此顾虑,何不先出一支八百人的先锋军杀入营帐,若有伏兵,大军接应先锋军杀出,若无伏兵,先锋军焚其大营,烧其辎重,届时贼军必乱,大军趁机杀入,必能克敌制胜。”
张飞环眼圆睁,当即请战:“某愿为先锋,只需八百人,定毁其辎重,取下张梁那厮首级!”
刘备闻言拱手道:“备愿与三弟同往。”
关羽也道:“羽亦愿与兄长、三弟同往。”
鲍信亦拱手:“某也愿与三壮士通往之!不如就从某麾下登先营挑出八百勇士。”
这时,于禁皱眉道:“四位之言,禁不敢苟同,若张梁已有埋伏,四位陷入重围,大军必要血战营救,胜负犹未可知,此谓兵行险招也;而反之,若无埋伏,先锋军已惊动贼军,夜袭优势当然全无,吾等未与张梁兵马交过手,焉能断定张梁三万大军会因八百勇士而乱?”
关羽闻言挑眉,正欲反驳。
王豹当即打圆场,笑道:“某知四位乃是当世豪杰,黄巾贼众在四位英雄面前,不过乌合之众,然——”
只见他轻叩帅案:“为将者,未虑胜而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军师所言不虚,吾等刚经历攻城血战,连日作战定然影响三军士气,此败一也;奔袭五十里,吾等亦是疲卒,胜负犹未可知,此败二也;敌众我寡,此败三也;大军夜袭作罢——”
紧接着,他又向四人笑道:“不过,四位方才所言,小股袭扰却是妙计,不如四位领八百人马为先锋军,前往擂鼓佯攻,务必搅扰张梁大军,使其彻夜难眠。吾等率七千人马,与骑兵营汇合,养精蓄锐,待其人困马乏,再攻不迟。”
最后他看向武国安笑道:“就有劳武公率麾下部众,留守鬲城,一防幽州程远志逃窜入平原,二防张梁分兵直取县城。”
这一通安排,算是面面俱到了,这才算平息了争论,众将也纷纷拱手应诺。
王豹心说,带的名将多了,也麻烦……
他丝毫不怀疑这全明星阵容带万人冲杀,可以少胜多,击溃张梁三万大军,只是这并不符合他的预期。
咳,咱豹可用兵不只是打打杀杀。
……
丑时三刻,张梁连营中。
三万黄巾军虽已酣睡,却是刀出鞘,弓上弦。
张梁却是身披道袍,盘坐于中军大帐,只是闭目调息而已。
就在他要神游天外之际,营外忽然传来战鼓声,只见他猛然睁眼,已闻岗哨高呼:“敌袭!”
一旁酣睡的司马俱也猛然睁开血红的双眼。
但见二人迅速起身,抽出环首刀,冲出帐外,各营帐已突然如蚁群窜出。
众人环顾四周,是面面相觑,只闻战鼓擂动,却不见人影。
而营外三百步外,搦战的刘关张三人和鲍信,见连营中陡然亮起的灯球火把,却是吃了一惊,这显然是早有埋伏,这才叹服对王豹等人的谨慎。
故此,但见张梁领军出营,他们当即依计行事,领兵退走。
张梁明知有骑兵在附近,又岂敢追击,本以为是王豹回来夜袭,做足了准备,却不曾想王豹竟是疲敌。
这注定张梁一宿难眠,也注定咱豹要被咒骂一宿。
第212章 黄河截击
次日午时,黄河东岸。
张梁立于河畔,黄巾道袍被河风卷得猎猎作响,带着一丝庆幸,充满血丝的眼中带着一丝庆幸,好在王豹那股骑兵没有烧毁他们来时乘坐的民船和临时编的木筏。
不过,他却不知这是王豹故意为之,平原兵马在连番大战下伤亡不小,一旦断了张梁后路,这三万大军拼死一搏,不知又要死多少弟兄。
此刻,黄河水面漂浮的枯枝随着旋涡打转,对岸是第一批渡河的士卒,数百艘民船已经折返东岸,而岸边无精打采的黄巾军士卒,早就望眼欲穿。
昨夜王豹的疲敌之计,让他麾下士卒彻夜未眠,如今人人眼下乌青,步履虚浮,就想着回冀州后,好好补上一觉。
这时,一个小帅蹬蹬几步跑来,双手抱拳单膝跪地:“人公将军,辎重已先行渡河,中军是否即刻启程?”
张梁却隐隐不安,王豹派兵疲敌一整宿,岂会轻易放他离去?何况今日来时,骑兵毫无踪影。
于是他思忖片刻后颔首道:“传令!中军渡河,后军列阵,严防王豹来袭。”
随后他看向一旁司马俱道:“司马渠帅,某恐卢植大军来犯,先随中军渡河,汝在此指挥后军,若遇王豹大军偷袭,汝需率后军全力迎击,某率中军迅速回援,只要汝等不自乱阵角,定能撑到吾等回援。”
司马俱闻言拱手应诺。
安排好一切后,张梁随中军坐上了民船,朝黄河深处驶去,而此时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对岸。
可对岸除了那滔滔黄河水都盖不住的抱怨和咒骂声外,却是出奇的平静。
直到这数百艘民船摇摇晃晃抵达对岸,张梁是眉头紧皱,传令让半数船只渡河接人,留下半数,若对岸遭受袭击,他好渡河增援。
而此时司马俱虽然眼看张梁已至对岸,虽然他已疲倦到了极致,但依旧是强打精神,死死盯着四处风吹草动。
就在半数空船折返半渡之际,后方哨兵突然大喊:“敌袭!”
司马俱猛然朝后方看去,只见北面如蚁群一般的黑点,朝着渡口涌来。
眼看有队伍开始骚乱,他当即大喝:“全军听令!列阵应敌!”
但见他一声令下,黄巾军逐渐平息骚乱,是弩上弦,枪列阵,严阵以待。
这时,司马俱才看向亲卫道:“速速擂鼓,让人公将军渡河支援!”
一时间,黄河东岸鼓声大躁,这时远在西岸的张梁,闻对岸战鼓喧天,当即大怒:“王豹果然来袭,来人,点齐黄巾力士随某渡河迎战!”
于是前军和中军凑足了五千黄巾军精锐,又折返渡河。
正当他们离岸之后,忽有眼尖之人看到上游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顺水而下,其周围还跟着十个黑点,正是曲三娘所率领的五百水军。
而那庞然大物,便是原秦氏盐业的楼船!
“敌袭!人公将军,上游有支船队,顺水而下,朝这边过来了!”
张梁猛然看向上游方向,心中大叫不好!早闻青州军有东莱水师,但自他入平就一直被骑兵干扰,乃至他忘记了水师的存在。
于是他大喝一声:“莫慌!贼船不过十余艘!速速渡河,待解决了东岸贼军,再收拾他们不迟!”
几个民船桨手闻言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对面横渡,然横渡哪有顺水快?
可张梁却见水军船队快似飞鱼,是越来越清晰,口中一直急急催促:“快些!再快些!”
情急之间,甚至拔刀指向艄公:“混账东西!汝等没吃饭吗?”
然而,其所率黄巾力士才至半渡,楼船已至两百步内,而穿梭在楼船两侧的走舸也是快速逼近百步之内。
只听楼船上一声尖锐的骨哨声响起。
张梁大惊失色:“举盾!”
紧接着,只听楼船中数声弓弦铮然奏响,八支长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来。
船上黄巾军本就不善水战,民船之上站且不稳,如何挡得住重型弩床的冲击力。
数名黄巾军纵使早有防备,举盾相迎,却依旧被木盾上传来的巨力震落水中。
还有数名则是举盾不及,被射穿咽喉,当场殒命。
余者惊呼:“大黄弩!弟兄们小心!那大船上有大黄弩!”
其话音未落,走舸上羽箭如蝗,百余弩箭起飞,朝黄巾军激射而来。
然此时,黄巾军早已做足准备,箭矢尽数没入圆盾之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惨叫。
张梁见状当即怒喝一声:“干掉水军再渡河!弓弩手放箭!先射走舸!”
只听张梁一声令下,但见千余箭矢冲天而起,直奔走舸。
船少也有船少的好处,就是便于游击,不至于乱了阵型。
只见走舸在各船长指挥下,战斗人员举盾,船上八名桨手猛然发力逆流而行,迅速划出射程范围。
而楼船则不减其势直冲入百步之内,八张大黄弩已再次上弦,但闻弓弩声再次暴鸣,只见十余只弩箭激射而出,连人带木盾一并洞穿!
黄巾军箭矢刚过,楼船上,上层望楼射孔,中层弩窗伸出密密麻麻的放光箭簇,又是约百箭齐发。
(东汉楼船配备:底层是桨手和货舱,浆手百人;中层弩手百人,其中包含操作四张大黄弩的二十人;上层将领、旗鼓吏、观察哨、弩手,小计三十人,含操作四张大黄弩的二十人,共计二百三十人。)
这楼船和走舸不同,它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就连船底也是用十厘米厚的樟木所制,就算敌方水性好,也够他在水底凿上半个时辰。
对于没有艨艟、钩索以及火船的黄巾军而言,拿这庞然大物根本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避开。
而上层的曲三娘一声令下,但见令旗翻飞,楼船微转船头,挡在黄巾军前路,如铁索横江般,横拦于水面,弩手以弩窗、射孔为掩护,是只攻不防。
十艘走舸游弋于黄巾船队百步边缘袭扰,放在张梁眼前的便只剩一条路,只见他大喝一声:“全军听令!绕开大船!直奔对岸!”
于是黄巾船队放弃还击,举盾严防,分流冲往对岸。
曲三娘见状冷笑,娇叱一声:“重弩破船,弩手射他们船上的艄公!”
只见重弩瞄准船板,弩手瞄准艄公,一时间惨叫连连,五千人众的黄巾船队,竟被区区五百人的水军,拖在百丈黄河之中,行军缓慢。
张梁心急如焚,瞠目欲裂,虽然视线楼船所被挡,但东岸已然传来震天杀声。
正是王豹和众将带领七千大军,杀至东岸司马俱所率的大军百步开外。
但闻号角响起,千余战马齐声嘶鸣,猛然扬起漫天沙尘,司马俱见千余披盔戴甲的骑兵冲阵而来,下令前排列枪阵,后排放弩。
但见百步之内万箭抛射,骑兵不闪不避是埋于马背闷头冲锋,中箭者翻下马背者约三百骑,然而仅仅是一轮箭的功夫,骑兵众为首的几将已拨开箭矢,杀至枪兵眼前。
只闻冲阵在前的文丑、典韦、关羽、张飞等七个当世猛将,口中几声炸雷猛然响起,原本骑兵冲阵就极具压迫感,又闻熊罴咆哮,前排枪兵登时腿软。
但见丈八蛇矛如黑龙破浪,青龙偃月刀似匹练裂空,双戟翻飞若虎入羊群,铁枪横扫恰怒蛟翻江。刀光惊雷,长槊穿天。青锋所向矛裂甲崩。
七将并辔,枪阵如雪遇沸汤,瞬息溃散。
身后七百余骑,紧跟七人冲杀入阵,杀声之中,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就在黄巾军阵型大乱之际,此时王豹和刘备则率七千步兵,紧随着骑兵的步伐冲杀入阵。
明明具备人数优势的司马俱,却近乎已被碾压之势,兵败如山倒。
一则因黄巾军昨日疲惫行军,夜间又被袭扰,无法安睡,今日又行军,可谓疲军中的疲军;二则是骑兵破阵后,便如砍瓜切菜般,在阵中横冲直撞。
而张梁不在,司马俱的人头显然是被七名虎将盯着。
只见七人各显武艺,扫翻阻拦的黄巾军直奔司马俱。
司马俱本就疲惫不堪,见此七人勇力惊人,就算随便挑一人出来,他也不是对手,哪里敢挺抢去战七人,再看黄河之中,张梁为楼船所阻,大惊失色,当即大喝道:“给某拦住他们!”
然而眼见几人势不可挡的冲杀之姿,司马俱肝胆俱裂,身边为数不多的亲卫低声道:“快!随某入水逃命!”
话音未落,他已掉转马头,猛然催马,直奔黄河。
“呔!贼将休走!”
但闻张飞一声暴喝,响震四野,还在奋力厮杀的黄巾军寻司马俱的方向看去,个个仓惶失措,有人失声喊道:“司马渠帅逃了!弟兄们快撤!”
此言一出,黄巾大军更乱,除了少部分还在奋勇反抗,大部分竟呈踩踏之势,前赴后继扑向黄河。
黄河之畔唯一场屠戮耳!
河中张梁刚绕开楼船,便见司马俱临阵退缩,瞠目欲裂:“司马俱!汝敢怯战!”
但却为时已晚,司马俱已策马冲入水中,扑通一声跳入黄河,只怕在黄巾军心中,再也洗不清了……
张梁眼看大势已去,楼船虎视眈眈,每隔十息重弩便会索去十人生命,甚至有几艘船已然被击沉,看着岸上弟兄已然溃兵,狠狠咬牙:“撤!”
第213章 青州事定
夕阳将鬲县城墙染成血色,王豹和崔琰于伤兵营中慰问。
有断臂的郡兵挤出笑意领抚恤,口中感恩戴德,但眼底却能看到一丝颓然。
有腹部中箭的新兵咬着麻布,军医用烧红的铁钎烙在伤口上,焦糊味混着惨叫刺入耳膜;
更远处阵亡者的尸体一排排陈列,覆着粗麻布,袍泽跪在尸身旁,哭声如钝刀割着人心。
卢桐捧着而来竹简,声音低沉:主公此战阵亡者一千二百人余人,重伤致残者八百余人,轻伤两千人。
他默默闭目道:令平原郡出资抚恤阵亡弟兄亲属。季珪兄出任刺史后,此次青州平叛伤亡弟兄,其父母当赡养之,其子嗣可安排入各县学官,钱财若是不够,可至某府上支取。
崔琰拱手道:“谨遵明公之命。”
这时,柳猴儿跑至跟前,俯耳低语道:“主公,庆功宴准备妥当。”
王豹颔首,遂出伤兵营。
少顷城北大营,灯球火把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黄河从归来后,王豹便令召集城中所有鬲城庖厨前往军中,设宴犒劳三军。
此刻中军大帐外,二十张黑漆长案呈字形排开,每张案几上都摆满了时令佳肴。
烤得金黄的全羊置于中央,羊腹中塞满了薤白、茱萸等香料;
炙豚表皮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东海的鲈鱼用菰叶包裹清蒸,揭开时清香扑鼻;
更有黍米饭、雕胡饭、葵菜羹等主食羹汤,佐以腌渍的韭菁、芜菁等菹醢。
亲卫们捧着青铜酒樽往来穿梭,瓮春烈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这种用双层蒸馏法酿制的美酒,酒精度远超寻常醴酒,入口辛辣却回味甘甜,这是伏玦带来犒赏三军将士。
王豹高坐主位,身着玄色深衣,外罩锦绣战袍。
左侧是作为贵客的刘备、关羽、张飞;
右侧则是武安国这位枪棒老师,和崔琰、卢桐、伏玦等谋士。
下首两班武将分列:武国安、典韦、文丑、太史慈、鲍信、于禁、徐盛、曲三娘等将领。
众营弟兄皆盘坐校场。
但见王豹徐徐起身,众人亦跟随。
诸君——王豹举起错金银云纹酒樽,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自三月奉诏平叛,至今已历百余日。赖三军将士用命,破济南,平乐安,剿齐国,定平原,青州六郡黄巾至此肃清!
场上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欢呼。
王豹待声浪稍歇,肃然道:第一碗酒,当敬阵亡将士!
他转身面向北方——那里停放着三千多具覆着麻布的尸骸,将酒浆缓缓倾洒于地。
众将士齐齐效仿,篝火映照下,酒液渗入黄土。
随后他又举杯环顾众人,声音陡然提高:“第二碗,敬三军将士!若无诸位弟兄浴血奋战,何来今日大胜?若无将士们舍生忘死,何来青州太平?这一碗,某敬众袍泽弟兄!胜饮!”
三军将士无不沸腾,纷纷举碗高喝:“敬将军!胜饮!”
众人轰然应和,酒碗相撞,酒浆飞溅。
但见王豹仰头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将酒碗砸在案上,大笑道:“今日之功,皆乃三军将士同心戮力之果!他日若得西征张角,还望诸君一如既往,为朝廷效力!”
众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愿随将军死战!”
紧接着,王豹才举碗对向刘关张三人,乃笑曰:第三碗,敬远道助战的三位豪杰!三位率义军截击邓茂,又星夜追入青州驰援,后连夜袭扰张梁大军,当饮此碗!
刘备闻言举杯还礼道:将军过誉,备等不过是锦上添花,略尽绵力,平原得定,全仗将军运筹帷幄,众位弟兄奋勇杀敌,承蒙将军抬爱,备等愧受此碗。
关羽亦举碗附和:兄长所言极是,关某谢过将军。
张飞则爽朗大笑,声若洪钟:此次前来青州,得遇将军与众位豪杰,幸甚!某借将军此碗,敬青州众豪杰!胜饮!
他仰头豪饮时,酒浆顺着虬髯流淌。
王豹与众将见其豪情纷纷喝彩,亦高喝胜饮,豪饮之。
三碗已过,王豹才领众人入座,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王豹一则是要想让众人见识关羽的刀法,万一将来对上,也好有防备;二则是在场众人,唯徐盛是以学为名随军,故此唯他最为合适。
于是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看向末座的徐盛笑道:“干饮无趣,今日在座皆乃当世豪杰,阿盛且来舞刀助兴,好叫诸位将军指点汝之武艺。”
徐盛闻言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不待应答已跃至场中,腰间环首刀铮然出鞘,刀背绕项,耍出几个刀花,丢开解数,舞了起来。但见他身形矫若游龙,刀光如匹练绕身,是油泼不进,时而白虹贯日,时而金雁横空,招招凌厉却不失潇洒。
待最后一刀回风拂柳,引校场将士喝彩。
席中众将也颔首,鲍信更赞道:“阿盛年幼,有这身武艺倒也难得。”
王豹则是看向关羽笑道:“阿盛自幼好耍刀,云长兄善使大刀,不知可否点拨阿盛两招?”
众人闻言一怔,摸不清王豹意图,心中不免暗道,那长柄刀和环首刀能一样么?
徐盛也表情古怪,自己认识主公不过两年,何来“自幼”之言?不过他早见过关羽沙场英姿,有被郑玄调教了几年礼数,当即顺着王豹的话,朝关羽拱手:“主公所言极是,望云长兄赐教。”
关羽见盛情难却,于是看向刘备,刘备温声笑道:“将军如此厚待吾等,二弟不妨点拨阿盛两招,以报将军之恩。”
关羽扶须颔首,朝王豹一抱拳:“恭敬不如从命,关某便献丑了。”
王豹见状大喜:“来人,取刀与云长兄!”
但见柳猴儿抽出腰间环首刀奉上,关羽接过钢刀,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似嫌刀轻,但并言明,迈步走入席中,一手提刀,一手扶须,微微一笑:“阿盛且来攻。”
徐盛见状心中大怒:好个红脸贼,敢如此小觑于某!
但见他骨子里的凶性被点燃,眼中凶光一闪:“看刀!”
话音刚落,但见徐盛双手抬刀,一个抢攻直奔关羽面门劈去。
只见关羽不闪不避,单手抡刀,势大力沉也朝徐盛砍去,当场看得众将大惊失色。
徐盛亦脸色大变,这算什么招式?我劈你,你砍我,咱俩一起玩完儿?
于是徐盛仓促变招,转劈会架,但见关羽单手抡刀是又快又猛,徐盛又是临时变招,猝然不防,两刀相碰发出一声巨响,徐盛虎口一阵剧痛,只听‘哐当’一声,钢刀坠地,关羽环首刀稳稳悬在其头顶。
看得徐盛冷汗直流,众将亦瞪大双眼,在场者看过徐盛耍刀,皆自信能拿下这年轻小将,却是无人能保证一招制敌,唯刘备、张飞二人不露意外之色。
但见关羽收刀,微微一笑,点拨道:“某观阿盛刀法过于花哨,战场厮杀乃是生死相搏,要那许多花招何用?只要汝手中之刀够快,便能一击制敌。”
徐盛点头拱手,诚恳道:“多谢云长兄赐教。”
王豹适时举杯,大笑道:“彩!云长一席话,令某茅塞顿开,当浮一大白!”
众将也是反应过来,纷纷举杯,轰然叫好:
众人也是明白过来,为何王豹会对这三人另眼相看,但毕竟徐盛乃是自家兄弟,众将眼中皆有战意,似要与关羽一较高下之意。
这时,卢桐将众将心思看在眼中,然关羽悍勇,若是无人能敌,岂不是那自家兄弟名声,给他人垫脚,于是他起身拱手,笑道:“主公,既是庆功之宴岂能无乐,桐闻季珪兄犹善音律,惜无缘得闻,今日却是其时。”
崔琰心领神会,乃笑道:“琰愿献曲,以助酒性。”
王豹颔首笑道:“善,来人,取筑来!”
而伏玦也端庄笑道:“即有乐,岂能无舞,三娘且领军中姐妹献舞。”
但见曲三娘拱手应诺。
少顷,《鹿鸣》之乐,悠然而起;海猫帮女兵,举剑而舞。
正是铁甲未卸剑光寒,营帐篝火夜未阑。筑引鹿鸣惊塞月,锋回燕舞破胡檀。千觞泻玉将军醉,万骑嘶风壮士欢。莫道沙场唯血火,今宵弦动贺楼兰。
此夜宴至夜深时分,明月高悬,众将才肯散去,也算宾主尽欢。
刘备眼见众将离去,留着最后才起身告辞:将军,备等明日便启程赴冀州,助卢师君讨贼。
王豹早有预料,故还是打算尝试挽留一二,笑道:“玄德兄何故如此心急,几番大战下来,汝等麾下弟兄仅剩三四百人,到尊师帐下,未必得施展抱负,可不在青州多留几日,某已遣人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兵发冀州,想来不出半月朝廷必有回应,吾等弟兄一同前往,共造佳话岂不美哉?”
刘备义正言辞拱手道:“将军美意,备等心领,然备此去乃助师君,为国效力,非出于私心也,今张角作乱,汉室蒙尘,备寝食难安,唯负将军盛情也。”
王豹闻言,遂起身相送,拱手道:三位英雄深明大义,令豹汗颜,既如此,豹便不作强留,三位英雄保重。他日若与难处,尽可来寻豹,豹必倾力相护。
刘备闻言作感激之态拱手乃道:“备再谢将军如此看重。”
关羽亦抱拳:蒙将军厚爱,异日更得相会。
张飞抱拳爽朗大笑道:北海豹公急公好义,今日乃知,待他日有缘再与将军把酒言欢!
王豹闻言亦笑曰:“翼德兄此言大善,他日有缘定当痛饮,三位英雄保重,吾等就此别过!”
三人抱拳乃道:“将军保重!吾等告辞!”
王豹眼看三人远去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心中暗忖:还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派咱西征,他日再见,只怕是在阵前了!
这时,王豹忽闻身后伏玦调笑之声:夫君,人都走没影了。旁人若不知,还以为主公在看甚绝世佳人哩!
王豹转身将其搂入怀中,微扬嘴角:“有夫人这等美人在侧,其余女子岂能入眼?”
伏玦嗔怪看他一眼:“这等俏皮话,夫君还是留着将来和公主说去吧,青州事定,朝廷即已将夫君父兄招入洛阳,想来不会在为难夫君,妾身也算功成,该回东莱了。”
王豹闻言嘴角扬起一抹坏笑:“某可放了刘备,却不能放夫人,青州事定,诏书尚有半月才到,若朝廷准某西征,夫人还需随军前往。”
伏玦红唇微扬:“若朝廷不准呢?”
王豹哈哈一笑:“那边看夫人几时愿走了,不过在朝廷诏书来之前,夫人只怕出不了这鬲城县廷的后院了。”
说话间,他将伏玦拦腰抱起,身在中军大帐外伏玦却未作妩媚之态,只皓腕绕项,朱唇微启,吹暖王豹发髻:“愿陪主公于床笫,共待朝廷诏书。”
但见二人剪影合为一体,逐渐消失在营门。
第204章 冀豫战况
第二百一四章 冀豫战况
王豹携佳人于县廷后院逍遥,暂且不提。
次日辰时,刘关张引麾下三百五十余乡勇,投广宗而去,一路畅通无阻,朝发夕至。
此时,卢植已率五万大军,迂回包抄,将张角十万冀州黄巾军困于广宗,正是苦于兵力不足,不能贸然攻城,故此才下令围城消耗、筑垒挖壕、坚壁清野。
三人至卢植军中,入帐施礼,道明来意,又言青州已定。
卢植当下大喜,故上奏朝廷,欲让王豹引青州军前来助阵。随后卢植又拨给刘备一千兵马,让其领军前往豫州打探消息,看皇甫嵩和朱儁联军是否已经击溃波才。
……
就在三人前往豫州的途中,洛阳方面,青州平定的消息早已星夜传回。
与之前一样,王豹并未直接将捷报送至尚书台,而是让周伯携礼,先找董重、赵忠,表明欲请旨西征之意,为朝廷剪除贼首张角。
几个官贩子一合计,是直奔永乐宫和目前王豹最大的后台商议。
董太后得闻青州已平,却并不吃惊,只是揉搓着膝上鲁桑缫丝所制蚕丝被,面露满意之色,微微笑道:“这平原出产的缫丝,质地颇为轻薄,王卿倒是有心了。”
董重闻言点头称赞道:“文彰素来礼数周全,更难得他有为国效力之忠心——。”
紧接着他试探道:“姑母,文彰请奏西征之事……”
董太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若非哀家亲侄,早将汝这蠢货乱棍打出。
随后她看向一旁赵忠,缓缓开口道:“赵卿以为,平定青州,斩首数万级,朝廷当赏受以何爵?”
赵忠谄笑道:“回太后的话,平东将军此次东征并无大错,前番几次报功,皆被咱家寻由暂压其爵,此次平定青州,按军功该授之以县侯,然平东将军年轻资浅,恐德行不足,反受其祸,故应会降为亭侯,补增食邑,令加封赏,如赐妻妾,以彰其功勋。”
董太后斜眼看向董重道:“可听清了,凭王卿现在之功已该封县侯,哀家想尽办法才将其爵位压下,广宗十万黄巾军,他若真砍下贼首,再斩数万级,吾等再压其爵位,岂不令其寒心?”
董重不解道:“姑母为何要压其爵位,吾等若助文彰得了县侯之爵,某想其必为董侯效死。”
董太后闻言深吸一口,赵忠暗笑,出言解释道:“董公此言差矣,县侯已有开府置官之权,文彰若得此大权,日后羽翼丰满,势必尾大不掉,不可不防,何况——”
说话间,赵忠眯了眯眼道:“此时,其若得县侯,纵使其一心扶保董侯,日后新皇登基,又该如何封赏?岂非要复王莽旧制,封其公爵?”
董重恍然,连忙拱手道:“姑母深谋远虑,侄儿拜服,只是……吾等该如何回绝文彰?况前北中郎将卢植奏折已至尚书令,请旨青州军入冀州助阵。”
董太后闻言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平叛乃是朝廷大事,王卿又颇有勇略,且将其战报压下,遣使至广宗探军,若冀州大势已定,则据实以拒王卿西征之请;若冀州非援军不可,再将捷报奏表天子,若天子准王卿西征——”
说话间,她微扬唇角:“令传旨之人,提点王卿一句,县侯之上封无可封!”
赵忠闻言谄笑道:“太后所言极是,平东将军素来机敏,领会其中深意。”
故此,几个官贩子一通商定,便将青州捷报压下。
……
而平原方面,因可战之兵加上骑兵营也不过万余,而轻伤将士伤势未愈,故此王豹令管亥、韩飞、张翼三人率留守济南的一万一千余犀牛甲卫,美其名曰:以防冀、幽黄巾军兵犯平原。
平原兵力再度增加至两万余人,各部兵马休养两日后,又重新厉兵秣马开始操练,只待朝廷旨意。
一等十天,却得周伯传信,赵忠已派左丰前往探军,待左丰归来,才能定是否准其西征。
王豹于榻上闻屋外信使传话,脸色变得极为古怪:这剧情咱熟啊,老卢要该遭整了!
伏玦见状,玉绡而绕,尽显妩媚之态,耳旁低语:“主公何作此态,莫不是怕了?”
但见王豹一声遣退信使,果断翻身:“夫人今日可莫求饶!”
于是,屋内再起娇笑之声,正是虎帐笙歌彻晓催,葡萄美酒染罗帷。辕门箭落惊烽火,笑问玉绡第几围?
……
另一边。
刘关张三人夜至豫州,却正巧遇皇甫嵩、朱儁已大破豫州黄巾于汝南西华,朝廷诏书刚至汝南,令皇甫嵩入兖州讨伐卜已,令朱儁西征荆州南阳。
三人至皇甫嵩帐中,皇甫嵩等人闻卢植之意后,皇甫嵩笑道:“朝廷诏书刚至,玄德且引军回广宗复命,谓北中郎将,待吾等平定兖、荆两州后,定请旨北伐。”
三人兜兜转转一趟,寸功未立,又引兵复回,岂料戏剧性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归城半道中,只见一簇军马押送槛车,车中之囚正是卢植。
刘备大惊失色,滚鞍落马,一问其由。
这才知左丰奉天子命探军,索贿卢植未果,于是挟恨回奏天子:“臣观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
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押往洛阳,又拜董卓为东中郎将,接替卢植。
张飞本欲怒斩押送军士,救下卢植,为刘备制止言:朝廷自有公论。
于是张飞当即提议道:“兄长,今卢公已被逮,别人领兵,吾等去无所依,不如引兵去青州,再投王豹帐下,待朝廷下旨西征。”
刘备怅然叹道:“吾等辞王将军不过十日,如今寸功未立,复归之,岂不遭人耻笑。”
关羽闻言亦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不如仍回广宗,且观董卓其人如何?”
而他们此去,尽管救了董卓一命,却仍然因白身遭受轻视,张飞险些怒砍董卓。于是三人又离董卓,还是拉不下脸去投王豹,于是前往南阳,投朱儁帐下。
于此同时,豫州大捷和董卓大败,同时传入洛阳,也是在这天,八百里加急‘青州大捷’才终于赶至尚书台。
第215章 洛阳朝议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洛阳南宫的崇德殿前已列满朝臣。殿角铜人手中漏壶将尽,水珠滴答声作响。
忽见小黄门碎步迈出:“诏——宣百官入殿!”
执金吾手持铜戟立于丹墀,百官在谒者引导下鱼贯而入。
大将军何进昂首挺胸走在百官之前。
太尉杨赐竟跟在其后,却见其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颤;司徒袁隗不动声色紧随其后,腰间金印随着蹒跚步伐叮当作响;司空张济却丝毫不掩不满之色,迈步间苍颜摇首,口中似有人心不古的低叹。
但至正殿,谒者拉长嗓音,高唱:“六百石止步!”
殿门外顿时一阵骚动,几个年轻郎官退至角落的青铜鹤灯处。
殿内沉水香缭绕中。
十二旒白玉珠冕下,汉灵帝目光一扫三公九卿,缓缓开口道:“尚书台奏青、豫地两处捷报,青州王卿已尽全功,斩获最等;豫州皇甫、朱二卿继火烧长社后,又破贼波才于阳翟、败彭脱于西华。今王卿请奏西征,皇甫卿则推功于朱卿,三人俱不邀功,然朝廷不可视而不见,众卿以为当如何封赏诸将?”
灵帝话音落定,殿内雅雀无声间,但见太尉手奉玉圭出列深揖及地,先是引经言道:“臣谨按《汉书·高帝纪》‘非功不侯’之制,又依光武中兴‘军功五等’旧例。今左中郎将皇甫嵩设火攻奇策,破贼长社,右中郎将朱儁孤军血战,豫州贼寇将定,皆合《司马法》‘上将克敌,邑参万户’之功。”
随后又据典以奏:“昔卫青北逐匈奴,武帝赐爵关内;窦宪燕然勒石,和帝封邑冠军。今二将功比卫、窦,而爵未及亭,非所以劝忠励勇也。臣请依‘军功满千,封乡侯’之典,封嵩、儁为乡侯,使天下知陛下赏不逾时。”
灵帝微微颔首,显然对授予两老头乡侯没有异议:“准杨卿所奏,制诏,赐左中郎将皇甫嵩都乡侯,赐右中郎将朱儁西乡侯。”
话音落定,众臣纷纷揖礼:“陛下圣明。”
随后,但见袁隗出列道:“臣隗奏陛下,平东将军王豹,自持节平叛以来,屡立战功,斩首数万级,按《汉律·军爵》:‘斩首盈万,先封亭侯;荡平一州,乃议县邑’,臣请封其县侯。”
此话一出,众臣窃窃私语,汉灵帝微微皱眉,却微微扫向一旁赵忠。
但见赵忠心领神会,出列拱手言道:“臣忠谨奏陛下。《司马法》曰:‘赏不逾时,然亦不滥施’。昔光武拜冯异为征西大将军,屡破赤眉,然未即封侯,待定关中,方授阳夏侯。”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今王将军虽平青州,然朝廷已加封其父为关内侯,更恩泽其兄,若再超迁县侯,恐违‘爵不妄加’之训。今豹功虽着,然恩赏已厚,宜封亭侯,以彰节制。”
灵帝颔首,正欲说话间,却见一人前驱一步,学士人揖礼之态,朗声言道:“臣进谨奏陛下。”
灵帝见状微微皱眉,随后淡淡开口:“大将军欲奏何事?”
但见何进肃然奏道:“禀陛下,臣以为赵常侍之言不妥,今平东将军持节征伐,非但荡平青州,更斩幽、冀贼寇数万,使三州晏然,其功可比耿弇平齐、岑彭定荆。若仅封亭侯,恐堕‘有功必赏’之信,臣请以县侯爵豹,使天下知陛下赏功之速,将士效死而战。”
众朝臣闻言,有人露诧异之色,有人做沉思之态,众人皆知王豹乃董侯一派,大将军缘何为其争功?
赵忠、张让等中常侍,除郭胜嘴角微扬,其余人等纷纷眯眼,他们都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了,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何氏外戚的目的。
何进这一奏可谓毒辣,若成则是捧杀,王豹年少封侯,定遭朝廷节制,何况是最等县侯?若不成则是离间,此话若传王豹耳中,便会是宦官打压王豹、董氏外戚视若无睹,反倒是他何氏外戚在仗义执言。
汉灵帝则面露一丝不悦。
张让当即出列奏道:“臣让谨奏陛下!”
灵帝舒眉:“张卿且奏。”
张让持礼,直言道:“臣以为大将军所言差矣!《尚书》有云:‘爵罔及恶德,惟其贤’。昔高祖定天下,韩信虽功高,然终以骄恣见诛;霍光辅政七载,封博陆侯,然其族终以奢僭覆灭。盖爵赏过厚,反为祸阶,王将军尚年幼,骤封县侯,恐启跋扈之心,蹈韩信、霍氏之覆辙。臣请依‘萧何功第一,仅封酂侯’之例,封豹为亭侯。”
何进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当即拱手出言道:“禀陛下,左右中郎将共克豫州,尚封以乡侯,平东将军独荡青州,却只授亭侯,实显朝廷不公,恐寒三军将士之心。”
这时,司空张济出列道:“臣济谨奏陛下,二位中常侍与大将军所言俱有理,臣以为朝廷已屡次恩赏平东将军,实当慎爵,然亭侯之爵亦失朝廷公允,今贼首张角未克,东中郎将董卓新败冀州,臣请暂赐豹乡侯之爵,准其西征接替董卓军务,待其荡平贼首,再议县邑不迟。”
何进顿感不妙,董卓乃是他推荐去接替卢植的,当即拱手道:“启奏陛下,司空此言差矣,冀州若频频换将,恐使三军夺气,误剿贼大事。”
只见汉灵帝闻二人之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面上薄怒道:“各州皆传捷报,独卓兵败,丧师辱国,即日罢免董卓东中郎将一职,押往廷尉受审!”
灵帝略微一顿,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否的威严开口:“准张卿所奏,制诏——平东将军王豹进爵‘箕乡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罢平东将军号,改授“征北将军”印绶,假节,督冀州诸军事,限旬日内离青州,率所部锐卒入冀接董卓军务,剿灭贼首张角!”
何进只得硬着头皮,伏地再奏:“陛下容禀,董将军于凉州屡立战功,乃惯战之将,此次兵败皆因临阵换将,对冀州局势尚不熟悉,望陛下三思。”
汉灵帝冷眼扫过,缓缓开口:“朕意已决,着左丰前往青州传诏——”
说话间,他微微瞥了一眼左丰,道:“另传朕口谕,今大将军言兵败之过,乃换将之故,朕不以为然,王卿若败于冀州,朕必严惩不贷!若不负朕望,待万年及笄,朕便赐王卿尚公主,以彰殊荣。”
左丰闻言出列拱手领旨,群臣面面相觑,却不敢在殿内窃窃私语,何进埋头于地,是面色铁青。
(注:四征将军为东汉杂号最高阶,算是准重号,到东汉末年四征将军地位略高于中郎将;中郎将为朝廷正规军职,地位低于重号将军;至于重号将军,大将军为最高,战时位列三公之上,其下是车骑、骠骑将军等。)
第216章 兵进冀州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兵进冀州
光和七年,七月十日,白日诏至平原,王豹终出县廷,领众将领旨谢恩,换上全新甲胄,乃令全军兵发冀州。
临行之前,王豹还下了一条古怪的军令——即日起,全军戒酒!
众将不明深意,只当此乃平叛之决心,故轰然应诺。
此行冀州,除在平原将士外,还有管亥、韩飞、张翼二人及其所领万余犀牛甲卫。
旬月以来,黄河之畔早已重修渡口、桥梁,更有水军保驾护航,故一路畅通,众将领军渡河。
王豹则与伏玦乘楼船渡河。
但见他怀抱佳人,微微皱眉:“卯时左丰传旨,密言于某,董太后让其带话,县侯之上封无可封;袁氏亦传来密信曰,何进那厮竟在朝堂之上为某争功,力主封某县侯之位。对此朝堂暗涌,不知夫人如何看待?”
伏玦微扬唇角道:“太后乃是提点功高之祸,夫君若得县侯之位,他日若董侯继位无从封赏,新君于明公无恩,则难重用明公;倘史侯继位,明公位高权重,亦难躲过清算;至于何氏外戚,此乃捧杀之术,夫君可无需在意。”
王豹颔首道:“然天子口谕,此战许胜不许败,吾等当如何避此功高之祸?”
伏玦笑道:“今冀州董卓新败,三军夺气,又连番换将,急需一场大胜,主公不思破贼,倒先忧起朝堂应对,莫非对主公对冀州战事,已胸有成竹?妾身可是听闻广宗城坚,令卢植束手无策,董卓避而求次,此战只怕不易。”
王豹自信满满扬起嘴角,吹起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区区广宗城,不足挂齿,卢植坚壁清野,已为破城奠定基础,惜董卓轻视张角,避难就易,妄先取曲阳,致使大军遭前后夹击,方才兵败。今换为夫领兵,旬月可破之!”
说话间,他还心中暗道:若非雨季还有大半旬才过,咱只需三五天就可破城。
伏玦闻言眸光闪动,不掩欣赏之色,笑道:“夫君既已有破城妙计,那冀州战事妾身就不费心了,至于战后——”
伏玦肃容道:“夫君当居正守直,解青州之兵,劝其归乡待朝廷恩典,归冀州之权,亲赴洛阳交还兵权,自请削将军号,如此可免朝廷猜忌。”
王豹颔首笑道:“夫人此策乃正道,今得乡侯一爵,某已心满意足,然太后提点不无道理,县侯之位是祸非福。光是朝廷不猜忌还不够,某欲施自污之策,已息朝廷加封之心——”
说话间,王豹揽住伏玦纤腰,坏笑道:“到时,不如夫人陪某在中军大帐胡闹几日,做个红颜祸水,如何?”
伏玦闻言先是嗔怪,随后皓腕绕项,红唇微扬:“妾身一人哪里够污夫君名声,不如把海猫帮的姐妹都叫上?”
王豹当即想入非非,伏玦气急一掐其软肉:“夫君还真意动了!”
王豹哎哟一声,双手还击,一时间船舱内嬉笑声不止。
……
是夜,钜鹿郡,广宗城外五里地,新扎下的冀州军大营,灯球火把,三军将士面带颓然之色,林立于校场。
钜鹿太守郭典,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卢植副将),北军司马牛辅(董卓副将),领冀州众军候在辕门外等候。
忽而,远处火把连天,乌泱泱的大军,高举‘王’帅旗,直奔营门。
少顷,大军行至辕门,只见为首之人胯下马手中枪,头戴玄武金盔,身披龟蛇鳞甲,腰悬紫绶金印。
郭典当即驱步上前,深揖及地:“钜鹿军守郭典携冀州将士,恭迎征北将军!”
其身后老将宗员,率众将纷纷抱拳:“吾等见过征北将军。”
但见王豹翻身下马,抱拳还礼:“诸君无需多礼,豹临阵受命,愿与诸君勠力齐心,共讨逆贼。”
郭典打着官腔,挤出笑意道:“吾等皆闻将军于青州逢战必克,早盼将军如大旱之望甘霖,今将军吾等如释重负也。”
王豹虚扶郭典笑道:“郭府君谬赞,愧不敢当。”
待郭典介绍身后二人后,王豹又朝宗员抱拳乃道:“久仰宗将军大名,广宗城高池厚,北中郎将坚壁清野之策,本将军深以为然,若此战某侥幸得胜,非豹之功,皆乃卢将军持重之功,豹愿以微功为子干先生脱罪,故望宗将军鼎力相助。”
宗员闻言目露感激之色,当即拱手道:“谢将军直言,末将定率冀州军,舍命助将军荡平贼寇!”
“有宗将军此话,大乱可平矣。”王豹先扶起宗员,眼看牛辅脸色一变,王豹又朝牛辅抱拳笑道:“牛将军且莫心急,豹亦知东中郎将临阵受命,急需一场大胜稳固军心,故舍难取易,先攻曲阳,此无可厚非,奈何胜败乃兵家常事,非战之过也!此战如能大胜,本将军亦会为上奏,竭力为董将军脱罪。”
牛辅闻言这才拱手言道:“多谢将军。”
郭典见他刚至辕门,三言两语间,便已稳住两位宿将和悍将,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整肃衣冠,以手加额,长揖至地:久闻将军师从康成先生,今日得见,果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方知郑门古贤之风也——”
说话间,他侧身一步,抬手道:“请将军率军入营。”
王豹一抬手:“诸君亦请!”
至三军阵前,夜风肃杀,火把摇曳。
王豹登上点将台上,玄甲映寒光,紫绶垂腰间。
校场三军肃立——北军五校锐士按剑,西凉铁骑扶刀,冀州郡兵执戟,皆屏息以待。
但见王豹振袖,声若洪钟:“《司马法》曰:‘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今黄巾逆天,荼毒冀州,天子震怒,诏某持节西征。”
说话间,他环顾众人,但见三军将士不为所动,他接着朗声道:“某闻冀州新败,主将受辱,袍泽罹难,皆乃张角之罪也!今豹受命于持节,愿与诸君同心,誓破广宗,为前将洗脱冤屈,此战得胜,某不居功,功归诸君,如违此誓,天人共戮!”
但见宗员率冀州军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愿效死力!”
牛辅引西凉悍卒齐吼:“死战!”
王豹满意颔首,这才领众将入驻中军大帐。
他刚一坐上帅案,便让郭典呈上冀州军将士名册,美其名曰,要了解冀州各部。
随后才安排青州军驻地,又吩咐巡逻岗哨后,便遣众人归营。
而他却是独坐中军大帐,连夜在一卷卷竹简中翻找,终在几股义军名册中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当即狂笑:“哈哈哈哈,本初兄,对不住了,咱豹顶着偌大的名头入冀州,岂能空手而归的道理?”
第217章 河北名将
广宗城西,一支约三千人的义军奉命扎营于此把守,利用深挖的壕沟,切断广宗西面两道,营外高挂‘颜’字大旗。
黄巾军数次想要强占此地,皆因此处首领悍勇,未能得偿所愿,却又不敢为了这个小小营地,出动大军,故此,只能眼睁睁舍此通道。
而此处豪强义军首领正是后来鼎鼎大名的河北名将——颜良,他是奉讨贼诏自带部曲投军,麾下三千儿郎多是颜氏宗族子弟与依附的佃农。
晨雾缭绕,义军营寨的刁斗声刚歇,颜良正嚼着盐渍的薤白醒神,忽闻营外马蹄声急。
亲兵掀帐闯入,征西将军遣使相召!
颜良闻言一怔:“听闻征北将军昨日入钜鹿,今日召见,莫非要问战事?”
随后他一边起身披盔戴甲,一边嘱咐:“汝等且前往五里外设岗,若见张角大军来犯,快马来报,以免误事。”
但见亲卫拱手应诺,颜良颔首,大步出门,提枪上马,便出辕门,与王豹派来的亲卫拱手见礼后,便直奔大营而去。
此时,官道晨露未干,颜良随王豹亲卫纵马疾驰。忽见东面烟尘起处,二骑亦如离弦之箭奔来,马上之人亦是手持长枪,披盔戴甲。
颜良定睛一看,正是驻扎在广宗东面的豪强义军首领高览,于是他声若炸雷:“高兄!欲往何处?”
但见高览大笑回道:“颜兄!多日不见,一向安好,某奉征北将军之命入营!”
颜良闻言亦大笑道:“某亦如此,你我兄弟同往之!”
说话间,两边兵合一处,二人手中长枪一碰,高览朗声笑道:“颜兄以为征北将军唤吾等入营,所为何事?”
颜良笑道:“将军初入冀州,想是要问吾等近日战况。”
高览摇头道:“有郭府君在营,近日战况何须吾等相告——”
说话间,他低声道:“某听闻,北海豹公急公好义,最喜结交天下英雄!”
颜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某亦有所耳闻,如此说来,想是听过你我兄弟名声,此番入营必受重用。”
高览大笑道:“某还听闻征北在青州战无不胜,用兵奇诡,看来吾等弟兄建功立业之日到矣!”
颜良亦仰头大笑:“那便且看你我兄弟,何人取下张角头颅!驾!”
但见他猛踢马腹,胯下青骢马四蹄带风直奔大营,高览当仁不让,快马加鞭,穷追不舍!
……
而此时,征北将军大营中。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屯长跟着自己的军候,随柳猴儿前往中军大帐,两人脸上都带着惊诧之色。
那军候小声问道:“儁乂,可是汝昨夜犯事了?”
年轻屯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军训完话,卑职就回营入睡了,未曾犯事啊。”
军候苦思冥想片刻,乃道:“端是奇哉怪也,某也一样啊,莫非汝与征西将军相识?”
年轻屯长更是摇头道:“某于河间倒是久闻将军大名,未尝一见。”
军候更加疑惑道:“某亦在魏郡亦有所耳闻,亦不曾拜会过啊。”
前面带路的柳猴儿闻二人忐忑,于是转头笑道:“二位壮士勿忧,某家主公素来喜结交豪杰,想是在何处听过二位名号,故请往相会。”
但见军候一愣,随后脸色一喜,抱拳道:“多谢仁兄相告,不曾想将军亦闻某名——”
紧接着他手肘顶了顶身旁屯长道:“儁乂在河间亦有名乎?”
年轻屯长稍微有些无奈:“潘军候,某在乡中之名,哪会传到北海?”
其实他心里还补了一句,汝一个魏郡小小军侯,能有几分名声能传至北海,旁人说你就信?
那军候却不知其所想,点头道:“那倒是,不过某听闻,将军帐下那千秋二壮士之一的文丑,也是鄚县人,想是那文丑听过汝之名声,向将军举荐。”
屯长闻言一怔:“这倒有可能。”
此时,中军大帐中,王豹正和众将制作钜鹿郡的沙盘。
因卢植前期的战术,整个冀州的黄巾军势力,都被他撵入了钜鹿郡中,张角、张梁率十万大军坐镇广宗,张宝率五万大军镇守广宗以北的曲阳县。
董卓兵败正是因为放弃广宗城,北上攻打曲阳,岂料张角闻讯,当即倾巢而出,致使他腹背受敌,乃至兵败。
原本卢植麾下这五万大军,一场大战下来,死伤过半,好在卢植的壕沟已挖好,纵使张角得胜,也暂时无法攻取冀州大营。
董卓才得以收拢残兵退回。
故此,王豹只用制钜鹿的沙盘,倒是省去了许多事。
这时忽闻帐外传来柳猴儿的声音:“报!主公,潘凤、张合带到!”
王豹闻言大喜,抛下众将士大步出迎,但见帐外站着两人,一个乃是虬髯大汉,一个则是蜂腰猿臂的年轻小将。
不用说,那虬髯汉子便是赫赫有名、可斩华雄的上将潘凤!
而那年轻小将自然便是将来的河北四庭柱之一——张合,张儁乂!
二人见王豹亲自出帐相迎,纷纷抱拳:“吾等拜见平东将军!”
王豹面带笑意,上前扶住二人:“二位壮士免礼,今日请二位前来并无他事,乃某久仰二位壮士之名,恨不得见也。”
张合面露疑惑之色,而潘凤却已露喜色:“将军亦知某名?”
王豹心中却暗戳戳笑道:北潘凤,南道荣,天下孰人不知?
但面上却是哈哈一笑:“壮士骁勇善战,闻名久矣,二位且入帐一叙。”
说罢,他就拉住二人入帐,又为两人介绍帐中文丑、太史慈、于禁、鲍信、管亥等诸将。
如今王豹麾下众将都是有爵位在身,倒是让潘凤颇为局促。
而张合却先是好奇的打量文丑,心中已信三分,八成是这位同乡举荐,故此对文丑生出几分好感,是恭敬抱拳见礼。
文丑本是爽朗汉子也未在意,只是抱拳还礼,又闻张合乃是其同乡,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之后张合又对沙盘颇感兴趣。
王豹本就是冲着张合来的,他合计着高览和颜良都是当地的豪强,八成是带不走的,估计能带走的也只有张合。
至于潘凤只是捎带手试试,因为系统显示这厮武力竟比王豹还高了3点,好歹算个三流武将。
故此,见张合目光放在了沙盘上,王豹便耐心解释其此物用途和制作方法,并笑道:“此物乃某军中机密,二位莫要外传。”
张合郑重点头,潘凤则拍胸口满口答应。
少顷,沙盘制作完毕,颜良、高览二人也已带到。
王豹和与张合、潘凤二人一样的话术,将二人招待入营,又客套了几句。
而文丑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颜良,当年若非王豹之名传入河间,他险些就带卢桐,去魏郡投奔此人了。
想到这,文丑突然看了卢桐一眼,看向颜良,嘴角微微扬起道:“颜兄,敢问军中豪强义军可有耿氏一族?”
卢桐闻言亦是嘴角微扬,饶有兴致的看向颜良。
王豹一怔,倒是想起了文丑、卢桐和耿氏的旧怨。
颜良不明所以,但是他家素与耿氏有些瓜葛,于是面露不屑道:“彼等不过一群酸儒罢了,哪有这魄力敢来军中?”
王豹笑道:“哈哈,待某等平定冀州后,当年之事,某定为军师和文兄讨回公道!”
卢桐摇头笑道:“主公不必如此,当年一些小事罢了,文兄不提,某都快忘了,说起来,若无耿氏,吾等何能与主公相识?倒要感谢彼等才是。”
文丑闻言大笑道:“军师所言甚是!”
颜良闻言疑惑,开口询问,这才知道二人原来是被耿氏所迫,才远走北海,当即一拍案几,道:“一码归一码!逼走他乡,此等恩怨岂能罢了?将军若要找那耿氏麻烦,算某一个!”
高览当下豪气陡升:“听闻那耿氏与闵氏相熟,正好某家与闵氏亦有怨,也算某一个!”
王豹当即笑道:“二位壮士所言甚是,倒时某必让那耿氏家主,吐出三升老血不可!”
众人纷纷大笑。
旧将和新人熟络过后,王豹这才按惯例组织起了作战会议,不过这次他并未听众将意见,而是直接指向沙盘开始下达军令:“攻克广宗,某已胸有成竹,颜良、高览听令。”
二人闻言大喜,心道果然是要重用,于是二人拱手道:“末将在!”
但见王豹指向曲阳和广宗之间的东北和西北两县道:“某欲先续卢公坚壁清野之策,汝二人今日便率本部人马,高览驻守杨氏城,颜良驻守钜鹿城,切断广宗和曲阳的要道,以免吾等攻广宗时,张宝来袭。”
二人疑惑道:“将军,那东西两侧壕沟不守了么?”
王豹笑道:“坚守壕沟乃区区小事,何须二位壮士亲自镇守?二位且放心,待某攻城之时,会遣人告知二位,广宗若破,张角定会败走曲成,届时,二位壮士若能截住张角,那便是泼天大功!”
颜良、高览闻言,皆认为王豹所言有理,广宗若破,张角不去曲阳,还能去哪?这不是将肥肉送入嘴边么。
于是二人欣然抱拳道:“末将领命!”
紧接着,王豹看向众人笑道:“张角这厮应该已经知道,某等已入冀州,彼等定然严加防范,需让其放松警惕才行,从即日起,营外高挂免战牌,闭营休士,以迷惑张角,让其以为吾等短时间内不会攻城。”
众人面面相觑,卢桐沉吟片刻后道:“主公莫非是欲夜袭破城?”
王豹颔首道:“不错!”
崔琰闻言皱眉道:“前番张梁大败而归,张角必然知吾等兵精将勇,岂会因一块免战牌,便放松警惕?”
王豹闻言略微思考,遂笑道:“那便只能委屈宗员、牛辅二将陪吾等演一出苦肉计了。”
说话间,他看向卢桐笑道:“军师,找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混入营中,先摸清城中粮草、辎重囤积之所,再传两道流言,第一道是冀州旧部不服某管束,第二道还是张角病重,命在旦夕,非天命也。”
卢桐闻言拱手道:“臣领命。”
紧接着他看向张合和潘凤道:“潘凤、张合听令!从今日起,擢汝二人为郡兵司马,各统帅两千兵马!”
潘凤大喜,心说这征北将军果是慧眼识才!当即拱手道:“末将拜谢将军拔擢!”
张合则是一怔,他今岁才应募入伍,凭借一身勇力,才被潘凤提拔成屯长,眨眼间就连跳两级,还领两千兵马,这可是都快成准都尉了,当下便有些受宠若惊,拱手道:“卑职谢将军拔擢,然卑职资历浅薄,恐难以服众。”
王豹笑道:“潘将军无需多礼,儁乂也不必过谦——”
随后他转头看向文丑道:“文兄,午时过后,汝与宗将军交涉,调四千兵马过来,汝亲自坐镇校场,如有不服管束者,军法从事!”
文丑拱手领命:“诺!”
张合闻言,单膝砸地抱拳道:“承蒙将军厚爱,末将领命!”
王豹将其扶起,遂指向沙盘中,距离广宗西南面最近的一处壕沟道:“潘凤、儁乂听令,此处距离广宗城约有两百步,汝二人率麾下兵马,便从此处壕沟,昼夜不歇开挖地道,十五日内要挖通广宗城,地道挖通之日,便是广宗城破之时!”
二人郑重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王豹心中却暗叹:若是在晚两个月入广宗,西北风大起,咱就不用挖这破隧道了,直接学皇甫嵩,在北面点把火,烧进城就完事儿了!
紧接着他看向管亥道:“老管,汝领四千犀牛甲,今夜趁青州军换岗时,秘密出营,在东南面壕沟处选址扎寨,掩人耳目,务必日夜操练,要让广宗城墙上的贼军,都听到操练的喊杀声!”
管亥拱手领命:“诺!”
随后他又看向文丑道:“文丑,汝率骑兵营,游走于壕沟边缘,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壕沟,一旦张角起疑,派兵马出城探查,即刻围杀,绝不可让土工暴露。”
文丑闻言拱手道:“末将领命!”
第218章 钜鹿张角
午时三刻,广宗城外,冀州军大营侧,一处新扎小营校场。
四千郡兵列阵而立,甲胄参差,队列松散,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点将台。
潘凤和张合一身崭新戎装,腰悬军司马印绶,立于阵前,神色肃然。其虽年少,然眉宇间已透出一股沉稳之气。
但校场主士卒却并不买账,有人低声嗤笑:“这小子乳臭未干,也配统率我等?”
文丑抱臂立于台侧,冷眼扫视全场,忽而厉喝一声:“肃静!”
宛如炸雷,震得全场一寂。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侯,高声道:“文将军,潘军候也就罢了,某等入伍征战多年,今日却要听一个毛头小子调遣,若他为征北将军立下大功,吾等自无怨言。而今将军初入冀州,其寸功为立,是何道理?”
但见文丑冷笑一声:“儁乂武艺某已领教过,汝可敢出列与他过上几招,若胜过他分毫,某也去将军处,荐汝独领一军。”
那军候闻言嗤笑一声:“文将军说笑了,若以武艺论职位,吾等所立战功算何物?何不让身强力壮上位。至于力不足者,左右是没有出头之日,不如趁早归乡,免死兵戈,将军如此行事,弟兄们不服,又怎会浴血厮杀?”
其实这人说的不错,郡兵和义军有所不同,昔日太史慈以武力压服义军,那是因为义军本就都是一群寸功未立的新兵,只需用一技之长令人信服即可。
而郡兵则不同,他们在沙场流血牺牲,这身份和地位需一刀一枪杀出来,若是哪家豪强背景空降,也就罢了。
寒门武者寸功未立,破格提拔,难让人心服口服。
正如《吴子》所言: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
文丑何尝不知此理,但此时他受命压服众人,于是勃然变色:“乱军心者,按律当诛!”
说话间,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单臂发力竟将其甩到队列之前,那人猝不及防是摔个尘土飞扬。
一众郡兵见状,无不骇然。
紧接着文丑,在众目睽睽之下,扭了扭脖颈,朝地上含恨的军侯,冷笑道:“念汝还有几分胆魄,免汝死罪。某给汝两条路,若是血腥汉子便拔刀,与某厮杀也罢,与张司马厮杀也可,倘能在走上五回合,某可免汝之罪;若是个没卵子的,自去领三十军棍!”
只见那军侯也是个聪明之人,知道和张合打,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丢人。
于是恶狠狠起身,吐出一口含沙的唾沫,竟豁然抽出环首刀,咬牙切齿道:“久闻千秋二壮士大名,感请赐教!”
说罢,他是含恨提刀便砍,但见文丑嘴角勾起笑意,侧身躲过环首刀:“好胆量!”
说话间,文丑已舒展猿臂,抓住其持刀的手臂,猛然一扯,抬腿一记膝撞顶在那人腹间,后者闷哼一声,长刀脱手,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酸水。
紧接着,文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笑道:“既知某名,还敢跟某较量,倒是条血性汉子,汝可愿入某骑兵营,随某征战?”
那军侯知道这是文丑给他的台阶,强忍腹部剧痛撑起腰杆:“文将军武艺过人,卑职拜服,愿为将军鞍前马后。”
文丑仰头大笑,一拍那人肩膀笑道:“只可惜汝错过了立大功的机会。”
随后他抬眼看向校场众将士,朗声道:“征北将军将尔等调来此地,是有重任交给汝等,此事若成,乃破城首功!今征北将军视潘、张二位司马为心腹,汝等为二人麾下,便亦是将军心腹,即是将军心腹,他日立得破城首功,将军岂会吝啬嘉奖?”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但见文丑话锋一转,忽而杀气凛然,道:“然既是头等大事,便不容含糊,都给某听清楚了!抗命不遵者,杀!嚼舌泄密者,杀!阳奉阴违者,杀!”
三军闻声,噤若寒蝉。
这时,文丑给台上张合递了个眼神,张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同袍,合虽资历浅薄,但既受征北将军之命,必当与诸位同生共死!今日起,凡令行禁止者,赏;违抗军令者,斩!”
文丑朝冷哼一声,眯眼扫过前排军候,但见几人率先单膝跪地:“诺!”
紧接着甲胄声骤然响起,三军纷纷跪地应诺。
……
新营事了,午时三刻,主营又闹了起来。
但见老将宗员怒气冲冲闯入大帐,张口便质问:“敢问将军何故调走某四千兵马?”
王豹是高居帅案,眼神轻蔑,微微挑眉:“何谓汝之兵马?本将军持节,督冀州军事,大营之中皆乃朝廷兵马,俱归本将军调遣,宗将军若是不服,自去上奏弹劾。”
宗员大怒:“王豹小儿,昔日董卓接任冀州军事,尚给老夫三分颜面,汝不过一竖子,安敢小觑老夫!”
但见王豹勃然大怒:“苍髯老贼!岂敢在此倚老卖老,本将军自掌兵以来战无不胜,董卓何人?也配与本将军相提并论!”
账中牛辅见状勃然大怒:“小儿失礼!某家主公于塞外南征北战时,汝这小儿尚在吃奶,安敢出言不逊?”
王豹猛然击案:“放肆!来人,拿下!拖出辕门斩首示众!”
但见众亲卫将两人按倒。
这时,郭典急忙道:“将军息怒,阵前战将不利,况冀、凉二部兵马皆听二人之命,若斩二人,只怕难以收场。”
王豹冷哼一声:“既有郭府君求情,免汝等死罪,拖下去杖责五十军棍!”
少顷,大营之中惨叫声不断。
……
深夜,伤兵营中。
宗员与牛辅伏于榻上,背上是皮开肉绽。
王豹身披斗笠,亲自捧药而入,按下欲起身的二人道:“二位将军受苦了。”
宗员苦笑一声:“将军这苦肉计,未免太较真了些,险些要了某这条老命,想老夫从军多年,素来令行禁止,还是头一遭吃这军棍。”
牛辅也是疼的龇牙咧嘴:“莫说老将军,就是某这身板也受不住,早知是这般毒打,某宁战死,也不陪将军演这出戏。”
王豹脸上带着歉意,是亲自给二人上药:“若非如此,只怕骗不过张角耳目,二位放心,此战得胜,豹必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
宗员叹道:“某非为功劳,卢公蒙冤,某等早想为其正名。今将军愿以战功为子干先生脱罪,某受些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牛辅亦挤出笑意:“老将军说的是,望将军看在某吃这顿打,多帮吾家主公美言几句。”
王豹肃容道:“二位将军放心,待广宗城破,豹必亲自为卢、董二公上书辩白!”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正色道:“经此一事,张角必会派人试探,二位将军可作愤懑,日夜咒骂某,若有人前来密会,便诺为其内应,若能行诈降之计,便行诈降;如那张角狡诈,不中诈降之计,便谎报吾等攻城之日,二位将军可说,某在等九月入秋,西北风大作,欲行火攻之计!”
宗员闻言双目闪过一道精光,当即脱口而出:“将军,借西北风火攻乃是妙计!定能破城,何故要将此告诉张角?”
王豹笑道:“朝廷如何能待某到九月,宗将军只管透露,如此张角必会信以为真,待彼等放松警惕之后,某自有妙计破城。”
宗员郑重点头:“将军放心,某等定演好这出戏。”
牛辅咧嘴一笑:“不错,某这顿打可全记在张角头上了。”
……
次日,晨光微熹,广宗城头笼罩着一层薄雾。
城墙上,黄巾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持矛的士卒来回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
城中百姓有从敌者,惶惶不安;有心向汉室者,暗自窃喜。
皆因朝廷已派北海王豹接管冀州战场,其在青州战功早已传遍广宗城,故城中百姓皆藏于家中窃窃私语。
广宗县廷后院,门窗紧闭。
张角其人身披道袍,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闭,手中捻着一串桃木念珠,九节杖搁置案几一边。
地上是大灯七盏,小灯四十九盏,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以及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时,屋外传入蹑脚的轻微响动,是张梁的一声轻唤,传入屋中:“大兄……”
但见张角缓缓半睁双眼,气息短促,双唇发白,先是张了张嘴,随后艰难吐出:“……何事?”
张梁轻声道:“王豹那厮已至冀州,探马来报,冀州军高挂免战牌,似有休战之意。”
张角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仍强撑威严:“此人用兵素来以奇制胜,休战必有阴谋,传令三军加固城防,另增三批岗哨严防王豹偷袭,时刻探查北面漳水及滹沱、滏阳两河水文,如见……水流锐减——咳咳咳……”
张梁急忙轻声道:“大兄之意,某已知晓,吾等定严防王豹水攻,若见水流锐减,某便遣小股兵马,捣毁蓄水之堤。”
张角几声短促的咳嗽后,又连喘数息,才艰难吐出一声‘嗯’,随后又缓缓吸气,道:“王豹有王命在身,若……其不速攻决胜,定遭伪帝清算,故其定不会休战;其麾下有骑兵,若吾是王豹,必会设法诱敌出城野战,传令二弟据守曲阳,切不可中诱敌之计。”
张梁闻言应诺,又道:“兄长,暗桩来报,昨日王豹拔擢两个冀州新人,有将士不服,遭王豹麾下文丑当众殴打。后贼将宗员、牛辅与王豹理论,却遭杖责五十军棍,打得二人皮开肉绽,宗员老贼险些被当场杖毙,如今贼营怨声载道。”
紧接着他犹豫片刻后道:“某想,王豹休战,必与此事有关,贼军将帅离心,吾等可要趁此机会,突袭其大营,一举击溃王豹。”
屋内再次传出几声咳嗽,断断续续道:“不可……恐是王豹诱敌的苦肉计,且遣暗桩接触宗员、牛辅二将,若真有其事,可赚其为内应,然切不可放其入城,只和他们约定在王豹攻城时倒戈……咳咳!”
张梁急忙回应:“某已知晓,若彼等真愿倒戈,便是真心投靠,待彼等取下王豹人头,建功之后,再接纳不迟。”
紧接着,不等张角回应,张梁又担忧道:“兄长,还有一事,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如今营中皆知兄长重病,军中人心惶惶,皆疑兄长天命,兄长,这天灯……真可续命吗?”
屋内张角闻言,连连喘息后,艰难说道:“汝且和弟兄们说,某只是偶感风寒,大贤良师治得了天下人,焉能治不好自己……三弟宽心,此法乃师君赐下《太平要术》中所载,不会有错,只要七日天灯不灭,某便能再续命十二载,届时流言不攻自破。”
张梁心中暗叹,那太平要术,他最清楚不过,那些治病药方,都是对有的人管用,对有的人无用,何况这等逆天改命之说,但如今也只能祈祷它灵验。
尽管张角看不见,他还是深鞠一躬,轻声道:“兄长,汝安心修养,某定死守广宗,以待兄长出关。”
……
第219章 战术欺诈
夜色深沉,一名黄巾军暗桩借着巡营之机,悄然摸至伤兵营帐外。
帐内,宗员伏于榻上,背脊伤势已渐厚痂,牛辅坐在一旁,似乎恢复了精神头,咒骂声也比昨夜大了几声:“征北将军,啊呸!不就是个勾结宦竖,阿谀奉承的商贾小儿么!可恨青州黄巾军无能,竟使竖子成名!”
宗员闻言附和:“牛将军所言甚是,老夫从军多年,不曾见此跋扈之人,端是小人得志,朝廷端是有眼无珠,先囚卢公,后拘董帅,今换此小儿,依老夫只见,这冀州早晚得败!”
就在这时,帐外火光映照出一人剪影,一句低声传入帐中:“二位将军,妖廷用人无度,伪帝识人不明,足见汉室当亡,人公将军命某来问,将军可愿共襄义举?”
二人闻声,对视一眼,眼中均有喜色,但见二人各使眼色,帐中沉寂片刻,宗员才沉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汝是何人?可敢进帐一叙?”
但见帐外剪影迟疑片刻后,但见帐帘微动,一人闪身入帐:“小人苏立拜见二位将军。”
宗员见来人,微微眯眼:“若老夫未记错,汝是……中山苏氏所援的庄客首领,昔日吾等入冀州,汝还奉苏氏家主之名,援助吾军五十匹战马。”
但见苏立拱手笑道:“老将军好好记性!”
牛辅当即大怒:“原来是汝!当时吾主入冀,汝代苏家主赠与吾主五十万钱以作军资,汝竟然是奸细?”
苏立微微一笑,随后朝牛辅抱拳道:“将军见笑了。”
宗员冷哼一声:“中山苏氏富甲一方,何故私通逆贼?”
苏立笑道:“回禀宗将军,家主乃是商人,今大下大乱,家主为保全家族,不得不资助黄天;然吾等也资助了,不少义军首领和朝廷将领。”
牛辅冷笑一声,面露不善:“好个左右逢源的苏氏!某等突袭曲阳,却遭腹背受敌,想是汝告的密!”
苏立面不改色,大方承认道:“牛将军见谅,此乃各为其主,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牛辅‘仓啷’一声抽出枕边长刀,冷笑:“堂而皇之入此帐中,汝不畏死乎!”
苏立不慌不忙,当即笑道:“回牛将军,苏氏左右逢源不过是为家族多谋几条后路;今苏某冒死前来见,亦是给两位将军送条退路,牛将军何故刀剑相向?”
牛辅还未开口,宗员怕他急脾气当真一刀把人砍了,当即挑眉道:“哦?是何退路?”
苏立笑道:“二位将军如今冲撞王豹,他若攻下广宗,岂会为二主说情?若杀张角,此乃泼天大功,他岂会让出此功劳?况且——”
苏立嘴角一扬:“他与二位不合,可谓将帅离心,凭他区区两万青州兵,怎破得了广宗?二位以为冀州一旦兵败,王豹会如何推诿战败原因?某若是王豹,必奏朝廷,皆是二位不听调遣之故。”
牛辅微微眯眼道:“有几分道理,那汝说的退路为何?”
苏立笑道:“如今王豹胜,于二位将军无利,王豹败,则二位将军危矣!天下哪有这等赔本买卖,今人公将军承诺,二位若能助黄巾败王豹,他日黄天立时,必以高位相酬!”
宗员冷笑:“张梁当某是卖国求荣之徒么?汝回去告诉张梁,想让某归降,除非他能设法救出卢公,否则老夫断然不降!”
牛辅颔首道:“某也一样,救出吾主,某便助其灭豹,否则休言!”
苏立闻言,肃容一礼道:“二位将军高义,此话某必带到,不过——”
苏立忽而嘴角微扬道:“二位可否给在下些诚意?”
牛辅瞪眼道:“汝要何诚意?”
苏立笑道:“只需二位将军给某些有用的情报,某好前去复命,比如……王豹调那四千兵马去了何处?营外的免战牌究竟是有何阴谋?”
宗员闻言佯怒,胡须颤抖道:“那竖子若与老夫商议,兵马派去何处,老夫如何会受此毒打?”
苏立一怔,思索片刻皱眉道:“这让卑职如何回去复命?”
但见宗员沉吟片刻道:“那竖子入冀时,某曾催他攻城,那竖子言,此时天时未到,要等西北风起才是绝佳时机——”
说话间他冷哼一声:“如老夫所料不错,那竖子欲待九月入秋,天干物燥,西北风大起,火烧广宗城。”
苏立闻言大喜,拱手道:“老将军果然深谙兵法,仅只言片语就便知王豹战术!如今某知二位心意,今夜便将二位所求告知人公将军。”
……
次日,清晨,广宗城内,县廷后院。
张角盘坐于续命灯阵中央,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七日已过,但其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
四十九盏小灯摇曳不定,似随时可能熄灭。
屋外忽而传来张梁轻呼:“大兄……”
张角微微睁眼,气息微弱:“……何事?”
但闻张梁言道:“大兄且安心休养,暗桩来报,只要设法救出卢植和董卓,宗员、牛辅便愿为内应,并透露王豹短时间内不会攻城,那厮歹毒,欲待九月西北风起,行火攻之策。”
张角呼吸短促,思忖片刻后,心安几分,缓缓开口:“火攻像是王豹的用兵风格,最近水势如何?”
但闻张梁低声道:“大兄放心,水势并无异常,如今雨季将过,某以为宗员应该未曾诓骗吾等,王豹恐确有火攻之意。”
张角轻吐一口浊气:“立刻遣人拆除城北民房,辟出三十丈防火带,将粮草辎重转移到南面……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谨防引兵来袭。”
紧接着,张梁迟疑片刻道:“兄长,还有一事……王豹前日密令新拔擢的两个冀州将领,率四千郡兵出营,郡兵之中,无我等暗哨,其行踪不明,只是东南面壕沟处新扎下一出大营,日夜操练,喊杀之声,响震四野。”
张角忽生一种不祥的预兆,猛提一口气:“速速遣人前往前往新营探查!”
张梁沉默片刻,道:“某已派三百力士前往,刚接近大营五十步,便遭王豹骑兵围剿,无意幸免。”
张角顿觉胸中淤堵,猛咳几声似要把嗓子眼咳出,张梁在外急呼:“大兄无碍乎?”
话音未落,却闻‘咳……噗’的一声,紧接着似有重物落地,张梁情急之下,推开房门,只见张角已瘫倒在地,努力撑着双眼。
他急忙迈入欲搀扶,张角无力阻止,却见一股阴风随着他的脚步灌入,吹灭两盏明灯,张角脸上顿生颓败之意。
“大兄,大兄!”
可张角耳中这急切呼喊声,是越来越模糊,终是撑不住,陷入昏迷。
(注:中山富商苏氏,东汉年间多有记载,但到魏晋时期,就没有记载了,所以我才他应该是属于被皇甫嵩清算的勾结黄巾军豪强之一。纯属胡编乱造,因为史书没写皇甫嵩清算了哪些家族,无奈之举,各位大佬轻喷~)
第220章 风中残烛
五日后,夜晚。
广宗城内,张梁虽以张角只是偶感风寒为由压住流言,但张角迟迟不现身,黄巾军逐渐开始人心惶惶,甚至已有流言说张角已死,地公将军欲夺其位,故密不发丧。
此时,张梁正坐于病榻之前,服侍片刻清醒的张角喝些稀粥。
这几日张角浑浑噩噩,清醒片刻,眼神却像蒙着层毛玻璃,目光如投黄泉之中;时而陷入昏沉,呼吸却是细若游丝。或醒或晕,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张梁知道,兄长之命已如风中之烛,在明灭间飘摇不定,此乃大限已至,这是心忧苍生,迟迟不肯咽气。
加之王豹免战牌不摘,西北新营呐喊声不停,他已深信王豹要西北风,九月才会攻城。故此,他是在踏前寸步不离,欲送兄长最后一程。
……
而广宗城外,王豹的大营高悬免战牌,辕门紧闭,哨塔上的士卒持弩而立,警惕地注视着远处的城墙。
西南面,张合与潘凤领四千冀州郡兵,藏于壕沟之中,分作三班,昼夜不息地挖掘一道足以容纳三人并排而行的地道。
第一日,便已掘进了五十余步,二人因此兴奋不止,按照这个进度,何须十五日,五日内必定挖通。
但第二日,就变得极为缓慢,因为氧气的原因,不少将士,在深处掘进数息,就晕死过去,故不得不往地面开天窗,但又怕塌陷,惊扰黄巾军。
故此每日进展不足二十步,故此七天也才挖了一百二十余步。
这天夜里,张合前来换班,正巧潘凤地道巡查而出,面露兴奋之色低声道:“儁乂,某刚才数过了,地道向东北已掘进了一百八十步!照此算来,何须将军所言的十五日,昼夜赶工,最多只需两日便可掘进至二百二十步,必然已入城中!”
张合闻言一怔,随后分析道:“潘司马,将军给吾等十五日必有用意,某想此时已快到城门,为避免守军察觉,某等最好是令弟兄们动静小些,趁白日喧嚣时开挖,夜间寂静时停工。”
潘凤狐疑道:“汝小子不会是想今夜偷懒吧?”
张合无奈道:“某岂是那等人,明日某率部挖,潘司马只管休养便是。”
潘凤这才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随后张合又道:“待吾等挖到两百三十步后,应该已入城中,届时,便改成子时过后,用小铲挖上掘进,算下来差不多是十二、三日,某想这该是将军给某等十五日的用意。”
潘凤闻言点头,还有些沾沾自喜道:“汝所言极是,将军多算几日,应是未想到吾等如此用命!”
张合见状当下有些无奈。
……
于此同时,曲阳县。
一身道袍的张宝,忧心忡忡立于城头,一旁头目见状忍不住出言问道:“地公,天公真的大限已至?”
张宝猛然瞪眼喝道:“放肆!天公乃天命之人,汝安敢在此胡言乱语!”
头目闻言连忙跪倒在地,惶恐道:“地公息怒,非小人胡言,如今城中四处再传,天公重病,广宗的兄弟们亦有十余日未见天公了,更有甚者言……言……”
张宝眯眼道:“言甚?”
那头目一咬牙:“言天公已逝,人公为夺大位,密不发丧,假传天公将令,令将军据守曲阳,不得回广宗。”
张宝闻言大怒,当即提起那头目衣领:“混帐!给某听清楚!天公无碍,吾等今只有广宗、曲阳两城,人公又何权可夺?此乃王豹攻心之计,汝从今日起带弟兄巡城,凡遇传此流言者,杀无赦!”
……
荆州,宛城。
烈日炙烤着南阳城外的战场,再朱儁下令一轮猛攻之后,宛城之外尸横遍野。
这里,张曼成自号‘神上使’,统帅南阳兵马,攻下宛城,后新任郡守秦颉,在攻城时击斩张曼成。
黄巾余兵又举赵弘为帅,人众越来越多,达到十几万人,致使宛城久攻不克。
朱儁得朝廷诏令后,从豫州挥师西征,与荆州刺史徐璆和秦颉合兵一万八千人,进击赵弘,至今始终不能取胜。
此时刘备双股剑染血,立于辕门,目光却望向北方。
关羽在侧扶须问道:“大哥,可是在想冀州战事?”
刘备怅然轻叹:“王将军已入冀州,与张角主力交战,吾等却深陷南阳。”
张飞环眼圆睁,声若洪雷:“兄长何必忧心?待俺们破了南阳,再去冀州取张角首级,岂不痛快!”
刘备苦笑:“只怕那时,王将军早已功成,吾等与此盖世奇功无缘啊。”
关羽丹凤眼微眯:“王将军兵锋虽盛,然张角非易与之辈,胜负犹未可知。”
刘备默然间,忽有一人虎步龙行朝三人走来,朗声笑道:“玄德!因何愁眉不展,可是因今日攻城未克,哈哈,胜败乃兵家常事,堂堂大丈夫何故长须短叹!今日未克,明日再战便是!”
刘备三人闻声,当即拱手笑道:“见过文台兄!”
来人正是江东猛虎孙坚!
只见孙坚抱拳还礼后,手背轻碰刘备手臂,笑道:“攻城之事无需忧心,某那北门不也没攻下么?走!去某帐营帐喝两碗!”
张飞闻言爽朗笑道:“哈哈,文台兄所言极是,那赵弘跟个乌龟似的!这仗打得好不爽利,某憋了一肚子闷气,该喝两碗解闷!”
刘备无奈摇头,抬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文台兄请!”
孙坚朗声大笑:“三位请!”
……
另一边,洛阳曹府,费亭侯府。
阿瞒攥着诏书,面露无奈之色:“吾本欲兵发冀州,取下张角人头,父亲怎就……”
但见曹嵩一捋长须,不怒自危:“豫州一战,汝已挣够军功,何须再去犯险。如今王豹部将多封济南之吏,为父听闻汝与王豹颇有交情,此人如今深陷党争之中。此去赴任济南相,汝可休书一封,若他肯令旧部尽心辅佐汝,为父愿在洛阳为他周旋一二。”
阿瞒闻言暗叹一声,拱手道:“儿遵命。”
……
第221章 广宗之战(上)
光和七年,七月二十三日,卯时三刻。
张合、潘凤满身尘土冲入大营,直奔中军大帐。
王豹见二人脸上皆乃兴奋之色,当即大喜,不等王豹开口询问,潘凤已迫不及待抱拳道:“禀将军,某等幸不辱命!地道已掘广宗城下,地面脚步声清晰可闻,只需将军一声令下,吾等便可破土而出!”
王豹拍案大笑:“好!此次破城,二位乃首功也!柳猴儿,传令升帐!典韦率亲卫把守辕门,从此刻起,无某军令,擅出大营者,立斩不赦!”
但见两人拱手应诺。
少顷,王豹高坐帅台,各文武分列两班。
武有典韦、武安国、文丑、管亥、太史慈、韩飞、于禁、鲍信、牛辅、宗员、徐盛、潘凤、张合、曲三娘;
文有崔琰、卢桐、伏玦、郭典、张翼。
可谓是全员到齐。
王豹先是看向宗员和牛辅笑道:“二位将军伤势可好些,今日时机已至,二位能战否?”
宗员扶须而笑:“区区小伤不足挂齿,时机既至,老夫焉有缺席之理?”
牛辅闻言一拍胸脯:“末将早已等候多时了,将军只管把难处给某,某那顿打可不能白挨!”
众人闻言大笑。
王豹亦大笑,随后看向韩飞道:“韩飞,汝的夜袭军,操练如何?”
韩飞拱手道:“主公放心,某麾下的两千犀牛甲卫个个皆能夜视百步开外!”
王豹闻言颔首,取下第一支令箭:“潘凤、张合、韩飞听令!着汝三人带掘地道的四千郡兵精锐和两千夜袭军,今夜子时沿着地道,破土而出,直奔黄巾军存放在城南的粮草、辎重,纵火焚之,事成之后只管放手厮杀!”
三人拱手:“末将领命!”
紧接着王豹取下第二支令箭:“武安国、太史慈听令!着汝二人率麾下万余兵马,今夜子时,但见城中火起,即刻攻打东门!”
二人拱手领命。
又见王豹取出第三支令箭:“鲍信、于禁听令!着汝二人率四千登先营和六千犀牛甲卫,火起时,攻打西门!”
“诺!”
最后王豹取下第四支令箭看向郭典笑道:“郭府君,汝与管亥,点一万冀州军,火起时攻打南门!”
二人领命应诺。
最后王豹取下第五支令箭,看向满脸期待的宗员和牛辅,笑道:“二位将军,亲率万余冀、凉联军,紧跟张合、潘凤之后,沿地道直奔县廷,诛杀贼首!”
二人闻言大喜,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道:“曲三娘率五百水军前往漳水上游,封锁河道!其余众将,随某和文丑,领七百骑兵前往漳水上游!柳猴儿、韩烈!速去传令颜良、高览,率麾下六千义军与某汇合,伏杀从北门逃窜的溃卒!”
众人拱手领命。
但见王豹起身环顾众人道:“诸君,此战吾等全军出击,容不得半点差错,此战若胜,黄巾军大势已去,若败,吾等皆难逃槛牢之灾,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
除张翼外,众将纷纷喝道:“唯死战耳!”
王豹虽见张翼目露哀伤之色,却不为所动。
直到他们领骑兵出营,绕往城北设伏的途中,他才与张翼并驾齐驱,笑道:“张道长,可知为何要带汝来冀州?”
张翼苦笑:“将军莫非不是要贫道亲眼见天公将军兵败?”
王豹摇头,随后叹息一声,才低声道:“道长即已归降,某又何必诛心?某一直都认为,黄巾军不过是活不下去的黔首罢了,今带道长前来,正是不忍多造杀孽,吾等若遇黄巾溃卒,还望道长尝试说服其归降,免遭杀戮。”
张翼闻言一怔,随后脸上苦涩之意更浓,叹道:“某不过一叛徒耳,将军高看某了。”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道:“道长尽心便是,某只求个问心无愧。”
……
是夜,子时。
广宗城下,火把摇曳,映照着潘凤紧绷的面容。
只见张合侧耳贴壁,隐约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应是是黄巾军的巡逻士卒。
待声音走远之后,但见他回颔首,潘凤当即低喝一声:“弟兄们!开凿!”
此时城北一处角落,轰然一声巨响,地面骤然塌陷。
几名巡夜的黄巾军,当即寻声冲来,但见尘土飞扬间,寒光闪烁,竟是一莽汉持刀从深坑冲出。
其身后紧跟着三五个官兵,此时正巧和几个巡逻士卒对上眼。
但见他提刀冲来,身后坑中不断有人冲出。
几个黄巾军丢盔弃甲,是撒腿就跑,口中惊叫:“敌袭!官兵入城啦!”
这一声呐喊惊破夜空,其身后追兵索性不再掩饰,但见潘凤一声高喝:“杀!”
城南霎时间响起震天杀声。
而此时,县廷后院。
张梁守在榻前,望着张角枯槁的面容,心如刀绞。
“大兄……”
张角紧闭双目,忽而缓缓睁开,气息微弱如游丝,眼中却并无浑浊之色,似有某种感应一般,说出了数日来的第一句话:“三弟……哪里来的厮杀声?”
张梁一怔,连忙握住张角的手,是喜极而泣:“大兄,汝终于醒了!”
张角却轻微侧头道:“快……出去看看。”
张梁一怔,起身推开屋门,忽见南面似有火光闪烁,当下大惊!
正此时,前院传来奋力疾呼:“人公将军!不好了!官军杀进城了!”
张梁勃然怒喝:“混帐!王豹高挂免战牌,四门安然无恙!城中哪来的官兵!”
这时,亲卫已冲入后院,仓惶道:“是地道!城南一处角落塌陷,数不尽的官兵从其中杀出!”
张梁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一把提着来人衣领:“快!把弟兄们叫醒,速去城南守卫粮仓!”
“诺!”
然而为时已晚,方才他看到的火光处,只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照亮了整个城南,一股烈焰冲天而起,正是军中的一处粮仓。
紧接着,其余几处粮仓,亦是火舌燎天,张梁大怒:“王豹小儿!汝敢诈某!”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三门战鼓震天,号角长鸣,不断有岗哨夺门而入。
“报!城西大军攻城!高举‘武’字大旗!”
“报!城南大军来犯!高举‘郭’字大旗!”
“报!城东亦有贼军!高举‘鲍’字大旗!”
张梁猛然抽出长剑:“各点两万兵马守城,其余人随某迎战城中,来犯之敌!杀!”
第222章 广宗之战(下)
话分两头,只说子时三刻,潘凤与张合率军破土而出,直扑城南粮仓,这时镇守粮仓的守军已然仓促而至。
“杀!”
潘凤抡刀劈翻一名黄巾小帅,血溅三尺,张合提枪横扫一片,枪锋所过,无人能挡。
身后郡兵如潮水般蜂拥,刀光闪烁间,把守粮仓的黄巾军节节败退。
黄巾军仓促组织的防线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土崩瓦解,守夜的士卒甚至来不及披甲,就被当场斩杀。
惨叫声、厮杀声此起彼伏。
但见郡兵们狞笑着踹开粮仓大门,将火把扔进干燥的草料堆。火舌瞬间窜起数丈高,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浓烟中,惊慌的战马挣脱缰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踩踏致死的数不胜数。
守住粮仓!一名黄巾小帅声嘶力竭地呼喊,却被张合一箭射穿咽喉。
混乱中,黄巾军自相践踏,有人忙着救火,有人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韩飞率领夜袭军趁机扩大战果,专门狙杀试图组织防线的黄巾将领。
短短半个时辰内,城南六座主要粮仓全部陷入火海,滚滚黑烟遮蔽了月光。
南门守军本欲下城厮杀,忽闻城外战鼓擂动,正是郭典与管亥率领万余冀州军猛攻城门。
守军当即调转弩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管亥怒吼着命令盾阵推进,铁皮包裹的大盾上很快就插满了箭矢,远远望去如同刺猬一般,惨叫声此起彼伏。
撞门!
数十名壮汉推着冲车猛撞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颤。
守军将烧得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惨叫声中,几名甲士浑身着火,满地打滚。而他们的惨状反而激起了同袍的怒火,攻势更加凶猛。
而这时,焚尽粮仓的张合三人,已直奔南门,但见张合、潘凤二人,各率两千从左右两处阶梯登城。
一时间南城楼上刀光闪烁,城楼上的守军又哪里是顶得住张合、潘凤这等猛将率军冲杀,惨叫声连连。
韩飞则带领麾下夜袭部,攻杀堵门的守军,就在堵门之人转身应战时,城门一阵巨响,门闩猛然骤然崩裂。
南门大开,城外管亥、郭典所率官兵蜂拥涌入城中,杀声震天,南门彻底失守。
张合、潘凤二人清理完城楼守军后,和管亥等人大军是并和一处,正欲分兵前往东西两门时。
张梁增派南门的两万守军姗姗来迟,巷战在狭窄的街道上爆发,双方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黄巾军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断从巷弄中发动突袭,然而他们虽说是两万大军,但却是携老挟幼,其中青壮不过五六千人。
这广宗城内号称十万大军,实际青壮不过三万人,这也是卢植能用五万兵马,将其困于广宗的主要原因。
反观官军不仅全是青壮,而且均以操练三个月以上,更有郡兵精锐,况且,此时宗员和牛辅二人所率精锐也从地道之中源源不断涌出。
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两万多郡兵汇聚于此,宛如绞肉机般向前推进。
占据地形优势的黄巾军依旧节节败退。
张梁亦率后续四万部队赶奔于此,但见情况不妙,当即下令且战且退。
这时宗员大喝一声:“潘凤、张合速去打开东西两门!这里交给某等!”
二人闻言,当即分兵前往东西门。
……
东门外的武安国和太史慈看到城中火起,早已下令攻城。
千余将士架起三十余架云梯,顶着滚木礌石向上攀爬。
箭雨呼啸着从城头倾泻而下,不断有士卒惨叫着坠落。
城下堆积的尸体很快就超过了城墙高度,后续的士兵踏着同袍的尸骸继续冲锋,正当太史慈率人登上城楼时,增援守军突然杀至,太史慈压力倍增,但见他双戟上下翻飞,死死守住攻下的缺口。
城楼上厮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焦灼间,潘凤率军从城中杀来,先是攻下城门,迎武安国进城,随后双方从城内阶梯冲上城楼。
城头黄巾军见大势已去,又弃兵投降者,又跳楼逃生者,至于负隅顽抗者,便难逃一死。
西门则比东门要好些,鲍信所率领的登先营,早已熟悉攻城战。
守军后援未至时,于禁指挥弓弩手列成三排轮射,箭雨覆盖城头。鲍信率卒登先,连砍敌卒数名,登先营潮水般涌上城头,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待张合杀至,他们已经打开了城门,正和调往西门的黄巾援军交战,故此两边兵合一处,和黄巾援军展开巷战。
三门一破,顷刻之间,巷战在每一条街道展开,双方士兵在街头巷尾,商铺民宅中厮杀。血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小潭。
一直推到县廷,张梁听到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脸色惨白。
他大步冲入县廷,扶起奄奄一息的张角,声音颤抖:大兄,东西南门已破,广宗只怕是守不住了.……
张角突然睁开浑浊的双眼,死死抓住九节杖:退走曲阳……
张梁不甘心道:大兄,某遣人带汝走,某带兄们跟彼等拼了!”
张角竟回光返照般坐起:“三弟不可莽撞,汝来背某,你我兄弟生死同往!
张梁狠狠咬牙,转身背起张角,率领千余亲卫杀出县廷,口中嘶吼:“弃城!传令全军,撤往曲成!”
他们一路厮杀,沿途到处都是厮杀的士兵和逃命的百姓,火光将整个广宗城映照得如同地狱。
此时又撞见宗员、牛辅二人领兵杀至。
宗员与张角交战数次,一眼便将其认出,大喝一声:“张角逆贼休走,纳命来!”
张梁恨声骂道:“宗员老贼,牛辅竖子!汝二人背信弃义,他日必死于兵戈!”
但见宗员哈哈大笑:“张梁蠢贼竟会做此春秋大梦,简直痴心妄想,让老夫归降!今日老夫便要取下汝兄弟人头,还卢公清白!”
牛辅持刀左劈右砍,亦大笑:“儿郎们!老将军所言甚是,有彼兄弟头颅,主公无忧矣!杀!”
张梁见两人来势汹汹,当即怒吼:“弟兄们挡住他们!某带天公将军突围!”
人公快走!一群狂热教徒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紧接着他们拼死冲锋,用身体为主帅开路。有的被长枪刺穿胸膛,却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有的则泼起火油,将整条街巷烧成火海!
张梁背着张角,在残部护卫下冲出南门。身后,广宗城已经完全陷入火海,哭喊声、厮杀声、建筑倒塌声混成一片。
黎明时分,广宗城内的战斗渐渐平息。街道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水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郭典站在县廷废墟前,看着被烧得焦黑的苍天已死旗帜,长叹一声:广宗总算是收复了!
唯宗员、牛辅领军追出北门,直奔曲阳而去。
第223章 恭送天师
光和七年,七月二十四,黎明。
张角伏在张梁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凌乱的马蹄。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清醒间浮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钜鹿的那间草庐。
那时,他还只是个行走乡野的道医。
大贤良师,求您救救俺娘!那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在泥地里,艰难背着面色青紫的妇人。他救好了妇人,少年含泪磕在地上,那声闷响砸入他的心房。
大贤良师,官府收去俺家最后半石粟!俺实在交不起五斗米,求大贤良师开恩,也让俺入教。老汉哭嚎着跪在草庐,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收下的第几个没有交米的教众。
张角!你妖言惑众,该当何罪!县令的惊堂木拍碎了他熬药的陶罐,他也不记得,那是他因符水治病被拘押的第几次。
漳水渐近,凉风大起。
他忽感一阵恶寒,剧烈咳嗽起来,手中九节杖重重落入进河滩淤泥。血沫溅在枯瘦的手背上,却想起了那年寒冬,冻毙于风雪的钜鹿孩童。
旁边亲卫急忙拾起这教中圣物,张梁急切呼喊:大兄,可要歇息片刻?
张角默默摇头,浑浊的瞳孔里正倒映着十三州烽火——渤海之畔,渔妇们把黄巾裹在婴儿身上当襁褓;冀州平原,饿疯的百姓啃食着榆树皮混符灰;洛阳城外,被腰斩的太平道教徒用血手指在刑场上写下誓言,还有无数血染沙场的教徒。
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病痛,而是想起钜鹿粮仓里那堆发霉的官粮。
可笑三十六方信徒、数十万性命前赴后继,竟只是因为这批光和五年就该赈灾的霉米。
马蹄声碎,回忆如潮,漳水上游,薄雾弥漫。
其身后五千黄巾力士眼见漳水,似乎看见了生还的希望,脚步更急,马蹄声、喘息声、兵甲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张梁轻呼一声:“兄长,再坚持片刻,过漳水了,曲阳便不远了。”
然而未等张角出言,战鼓骤响,如雷霆炸裂!
众黄巾军闻声胆寒,仓惶环顾四下,雾气中,一支骑兵缓缓浮现,铁蹄踏地,震得河岸沙砾簌簌滚动。
为首之人,身披玄武黑甲,腰悬紫绶金印,正是王豹!
在他左右,文丑持矛、颜良横刀、高览挽弓、典韦执戟,一众文官立马其后。
顷刻之间,马蹄阵阵,甲胄铿锵,七百铁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六千豪强庄客联军列阵如林,长矛如荆棘丛生,寒光闪烁。
漳水之上,二十艘走舸如同飞鱼,从芦苇荡中窜出,弓弩手引弦待发!
但见王豹目光锁定在张梁背上的风中残烛,暗叹一声,遂朗声道:“北海王豹在此恭候道长多时了!”
张梁目眦欲裂,正欲拼死冲阵,身后却传来宗员、牛辅追兵的怒喝:“休要走了张角!”
这时张角轻轻一捏张梁的肩膀:“三弟……放某下来。”
张梁咬牙,小心翼翼将张角放下,但见张角似回光返照,提起最后一口气,脸上多出一丝血色,接过亲卫手中的九节杖,拄杖艰难向前一步,张梁见状急忙搀扶。
但见张角抬眼直视不远处的年轻统帅,缓缓开口:“北海豹公,久仰大名。”
王豹见状叹道:“道长已是天人五衰之相,某不忍再造杀戮,还望道长下令部众弃兵,朝廷定从轻发落,若还执迷不悟,休怪王某痛下杀手!”
张梁瞠目欲裂:“兄长,跟这贼官军有甚可说,某等一拥而上擒住这厮,好叫贼军投鼠忌器!”
王豹微微眯眼,典韦、文丑等将则手中攥紧兵刃,只待令下。
张角双目仍如古井深寒,缓缓摇头,眼中闪过精光,缓缓抬手指向两军阵前,字字慢吐:“贫道将死之人,久闻豹公亦知天数,可否与贫道阵前论道。”
战场骤然寂静,战马止息嘶鸣,其后追来的宗员、牛辅二人也令追兵止步。
文丑闻言当即皱眉:“主公,当心有诈。”
王豹摇头笑道:“无碍,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某倒要想听听这搅动天下之人,临终之言。”
说罢,他翻身下马,解下佩剑交给柳猴儿,卢桐见状当下大急:“主公不可!与贼首论道,此言若入洛阳,必惹是非!”
但见王豹微扬嘴角:“如此正好,省的某还要设法自污。”
卢桐闻言一怔,但见王豹笑道:“典韦、张翼,陪某走一遭!”
二人闻言翻身下马,但见王豹一步向前,文丑当即抽出紫檀硬弓高喝一声:“弓弩手,戒备!”
几个当世名将,纷纷举弓,黄巾军那边亦如此,双方箭簇在晨光下闪现寒光。
接着,王豹到阵中央,只因有典韦在侧,他是安全感爆棚,坦然而立,静待张角。
只见张角在张梁搀扶下缓步前来,二人阵前见礼,坦然入座。
王豹身后的张翼面带羞愧,深揖及地:“张翼拜见大贤良师。”
但见张梁怒目而视,张角只是微微颔首,便目光深邃看向王豹,缓缓道:“世人有呼天公将军,有称大贤良师,有谓妖人,有骂逆贼,独豹公唤某一声道长,何也?”
王豹心中暗忖:老道某非想给咱下套?不骂你妖人、逆贼敬你三分,咱身为汉臣,称呼你天公、良师,岂不是承认你的地位?
于是他笑道:“某今为朝廷征北将军,汝曾为游方道人,故称道长。”
张角微微一笑,低声道:“故豹公不以角为乱天下之妖人乎?”
王豹挑眉,死到临头想害咱?
但见他唇角微扬:“哦?乱天下者非道长,又是何人?敢请道长赐教。”
张角闻言,忽仰天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又猛然伏地剧咳。
张梁急忙轻拍其背,但见张角喘息几声后,费力抬眼道:“当今……天下不平事何其多哉?素闻……豹公有斫尽天下不平之志,与贫道所求太平,有何不同?”
说话间,他苍白的脸上,竟诡异之笑:“今贫道乱天下,他日豹公不移此志,亦为乱天下者。”
典韦闻言勃然大怒,戟指张角:“大胆妖道!再在此妖言惑众,某活剐了汝!”
张梁闻言抽刀以对:“匹夫,安敢逞凶!”
二人眼中杀意涌现,王豹却只是淡淡一笑:“道长莫非就是要和某说这个?若如此的话,道长今日便听不到——汝想听之言。”
张角闻言浊眼再次浮现笑意:“或许贫道已经听到了,豹公以为贫道败在何处?”
王豹一怔,略微沉思之后:“道长搅动风云,声势浩大,然三十六方全凭一腔热血,各自为战,败于统战;无安民之政,无革新之法,败于纲领;弃金角而取天元,败于战略——”
随后他微微一叹:“更败于道长身份,子不语乱力怪神,纵观在神州宇内,以神明为信者,必败无疑。”
张角一怔,他可没有五千年视角,哪里知道除他之外,还有谁是宗教起义?
但见他微微一笑:“豹公,前者所言有理,然后者,角不敢苟同——”
说话间,他费劲喘息断断续续:“常言道,抬头三尺有神明,只因对神明敬畏,故天大过皇,皇便有约束;朝堂可籍此教化万民。敬神、重道、重德,才便有纲常伦理、善恶报应,方能道德为本,名利为末——”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但见张角续道:“若无神约束,于君者全靠其德行,若为昏聩之君,则天下苦也,无神为托,谏者不敢轻言,黎元不敢妄动,愈助其焰;于民者,道德为轻,势必尚贤民争,贵货窃盗,纵欲妄作……正如今日之域中……门阀士族,日益勾心;巨商富贾,不厌贪婪……朝堂昏庸,黔首罹难——”
但见他仰天而叹:“豹公可见……天下何其不平也……”
王豹刚欲引儒家经义反驳,但见张角猛咳,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地。
张梁俯地失声哀嚎:“大兄!”
后方五千黄金力士见状是纷纷扑倒在地,痛哭不止:“天公将军!”
王豹也息了辩驳之心,只是心中暗叹一声。
但见张角微微张嘴:“三……弟,下令弃兵投降……”
张梁双目擒泪:“诺……”
随后张角用尽最后一份力气,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递向张翼,气若游丝道:“太平教众……张翼听命,此乃先师所传《太平清领书》,其上……载药方三十有六,今贫道将此传授于汝,用心辅佐豹公……匀药……救……救……”
话未说完,但见张角抬起的手一摊,整个人若失几分重量,彻底瘫倒在地,没了气息,也不知他想说的是救民,还是救世。
张翼噗通跪倒:“大贤良师!”
王豹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深揖一礼:“恭送道长。”
一众哭嚎的黄巾军闻言,带着哭腔以头抢地:“恭送天公将军!”
张梁眼露颓败之色,恍若失神起身,蹬蹬后退几步,仰天大吼发泄:“黄巾力士听令!遵天公将军遗命……弃兵!”
紧接着,他抬起手中长刀,架于脖颈:“兄长慢行,弟随兄长共赴黄泉!”
但见热血飞溅,典韦收起轻视之意:“倒乃义士也!”
王豹缓缓闭眼:“来人,准备两口棺椁,将二人收殓入葬!”
阵前崔琰、卢桐、伏玦闻言,当即脸色大变,是翻身下马,冲至王豹跟前。
崔琰率先开口道:“明公,万万不可!张角逆天举事,明公葬之,乃施恩于贼,于朝廷而言,其心可诛也。”
卢桐急道:“崔司马所言极是,况主公持节平叛,若葬之,碑书何名?若书‘天公’、‘良师’,便是代朝廷恕其谋逆之举,此乃夷三族之罪!若书‘逆贼’、‘妖人’,则罪黄巾余党,得不偿失;若不书不立,便乃是非不明,忠奸难辨!”
伏玦亦道:“二位所言甚是,主公此事万不容错,当按朝廷法度,枭其首,曝其尸,以告天下!”
此言一出,但见原本弃兵的黄巾军,重新拾起兵刃,眼含杀意,似要拼死夺回张角二人尸身。
文丑见状,当即下令,只见骑兵战马嘶鸣冲至王豹身侧,大有屠戮之意。
王豹见状,权衡利弊后,道:“准备棺椁收殓——留二人全尸,着宗员、牛辅押往洛阳!”
三人这才松口气:“主公英明!”
紧接着他看向黄巾残军,朗声道:“黄天已死,汝等欲为何而战?待某上报朝廷后,汝等当得尽数归田,速速解兵!”
众汉军闻言齐声怒喝:“速速解兵!”
黄巾军残兵面面相觑,紧接着兵刃落地声此起彼伏,青壮教众未知前路,少年教徒茫然摘下黄巾……
第224章 四面丧歌
光和七年,八月初一,曲阳城外,新扎官军大营,中军大帐中,王豹高坐帅案,几个冀州将领纷纷进言。
但见颜良先道:“将军,曲阳城中不过五万兵马,其中青壮最多不过两万,吾等四万大军于此,纵不算广宗之战轻伤者,亦有三万兵马,如今我军兵锋正盛,贼军士气溃散,此时不攻更待何时?末将愿为先锋,登先死战!”
高览闻言附和道:“颜兄所言甚是,某亦愿为先锋!”
潘凤、张合亦请命,青州诸将见状亦不示弱,仿佛在众将眼中,这曲阳城亦是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然王豹却对此强攻之言兴致缺缺,如今冀州局面,大可不必强攻,曲阳孤城一座,就算是困也能把张宝困死,何必再添伤亡?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众将是按斩首数算战功,咱豹如今却是对战功二字避之不及。
这时,卢桐进言道:“主公,桐以为正因张角病逝,吾等更不宜强攻,所谓哀兵必胜,吾等强攻,势必激起张宝部仇恨之心,皆是纵使得胜,也将伤亡过大,桐有一计,可不战而胜!”
王豹闻言双目一亮:“军师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卢桐笑道:“主公可记得,昔日楚霸王垓下被围,四面楚歌之典?”
王豹哈哈一笑:“军师可是要给张宝唱一出四门丧歌?”
卢桐扶须笑道:“正是,众位将军可率万余兵马,押千余黄巾降卒,在门外嚎啕痛哭,让张宝部难生斗志,再令十余张角亲卫入城,将前日漳水之畔,张角下令投降之事,细说于张宝,对张宝言其兄长高义,主公只需承诺,劝其兵卒归田,某想张宝自知黄巾大势已去,自会遣散城中守军。”
崔琰闻言颔首道:“若真如军师所料,届时朝廷问责张角兄弟尸身之事,明公也可推诿,此乃破曲阳攻心之策。”
伏玦亦微微一笑:“崔司马所言甚是,至于劝降卒归田,主公只需言冀州连番大战,男丁凋零,为明年冀州赋税计,故劝农归田。”
王豹颔首,心里美滋滋暗道:这谋士多就是好呀,咱都不用废脑子,方方面面的退路都给咱想好了。
于是他看向郭典笑道:“郭府君,放过这群黄巾士卒,即是少作杀孽,又是为汝这钜鹿赋税着想,届时还望郭府君替某上奏美言几句。”
郭典也是妙人,闻言当即整肃衣冠,拱手道:“《孟子》有云: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将军昔师从康成先生,今以仁术止兵戈,既合先生教诲,亦遵圣人之道;《汉书》亦言善战者服上刑之诫,典愿附奏章,以证将非不能战,实乃仁者无敌也!”
王豹闻言抚掌赞道:“好个仁者无敌!如此众位将军便依计行事,指望张宝早日醒悟,吾等也能早日班师复命。”
众将闻言拱手应诺。
……
夜幕低垂,星月黯淡。
曲阳四门外,万余官军列阵肃立,火把如林,映照出一张张沉默的面容。
四门阵前,千余黄巾降卒跪伏于地,他们身披素麻,头缠白巾,但见。
单说北门,管亥抬手一声高呼:“起哀!”
刹那间,四面号角呜咽,如泣如诉。
千余降卒仰天哭嚎,声浪如潮,席卷曲阳城头,刚开始城楼黄巾守军严阵以待,面露冷笑之色。
有人甚至跑回城中报给张宝云:贼官军不敢攻城,在这哭哭啼啼,不知是死了孰家爹娘。
可待张宝警惕的登上城楼,城楼守军已是涕泪横流,细听之下,却闻城下哭声,乃是为其兄弟服丧。
有人哭嚎:“天公将军何离吾等而去,呜呼哀哉——”
有人追忆过望,哀嚎:“大贤良师救了俺老娘,救了俺爷,苍天无眼,善人何无善报乎?”
哀声凄厉,穿透夜色,在城墙间回荡不绝。
城头守军扶垛而望,掩面垂泪,更有甚者跪地捶胸:“天公将军何以早逝?悲哉!痛哉!”
张宝独立女墙边,麻衣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明知是汉军之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制止的将令。
城上城下跪哭成一片,他的耳畔哀声却渐歇,恍惚间,仿佛又见钜鹿草庐中,兄长熬药施符的背影。
那时,他尚懵懂,只是略学了几年医术,看着张角所熬之药,他深感困惑:兄长,这等符水寡淡入水,焉能治病?”
他记得兄长那时还没有长须,回头微笑:“二弟,符水之道在于疗心,天下大病,药石难以,医心方能救人。”
他又问:“心如何医得?”
兄长自信笑道:“吾以大医自称,事善道,令病者跪思己过,因自罚其形,故能自疗其心;为兄便是靠此术,救了不少人哩!”
于是他带着一丝天真:“将来某也当效兄长,以大医自称,用诸方之水救治苍生!”
后来,他和弟弟张梁,便是这样行医济世,当真救活了不少人,十余年间,三人麾下弟子已达数十万人,遍布天下。
若兄长不振臂高呼,就凭每人入教的五斗米,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那还是兄长么,张宝愣愣看着钜鹿城的方向。
眼中浮现去岁十月,草庐旁坐满了哀嚎的病人,竟都是因吃下了泥土、草根充饥而患的病。兄长数日未眠,顶着通红的双眼,宛如疯魔:“二弟,三弟,符水救不了他们,不是他们病了,是世道病了,符水救不得这世道!唯有改天换地,才能救这世道!”
回忆如刀,剜得他心肺俱痛,回神间,外面哭声仿佛越发支离破碎。
张宝猛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未止住泪水盈满眼眶,张了张口竟是:“兄长,三弟,吾等兄弟……何苦来哉……”
但见他狠狠一捶女墙,不敢让麾下将士见此狼狈,是转身大步,走下城墙,将自己关回县廷。
……
夜深时分,县廷后院,烛火摇曳,张宝独坐案前,手中紧攥张角的九节杖,双目无神。
张角几名亲卫跪伏于地,声音哽咽:“地公将军,非吾等不愿死战,天公将军临终前,留下遗命,令我等归降朝廷,保全性命。”
张宝沉默片刻道:“兄长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一名年少的亲卫言道:“回地公将军,天公将军问王豹,斫不平与太平有何不同,又将《太平要术》给了济南叛将张翼,令其辅佐王豹。”
张宝闻言口中喃喃道:“斫不平……杀尽不平保太平么……”
紧接着,踱至窗前,但见门外将士惶惶不安,他们眼中已无狂热,只剩恐惧与茫然。
他长吐一口气道:“王豹是让汝等来劝降的吧?说吧,他能给弟兄们什么?”
那年少亲卫言道:“王豹言,若愿归降,他会请郭太守分假田,劝弟兄们卸甲归田,只是从今往后,无朝廷诏令,不得随意出乡。”
紧接着那少年亲卫,竟低声言道:“将军,吾等尚有五万之众,未尝不可突围,只要逃入太行山脉,便是天高皇帝远,何必受那拘禁终身的鸟气!”
张宝闻言先是一怔,上下打量起了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很快便闭目长叹,将九节杖交给了年少亲卫:“兄长既然把《太平要术》给了王豹,也许以为天命在豹吧,汝唤何名?”
“回地公将军,某唤褚燕,常山真定人氏。”
张宝颔首道:“此九节杖乃吾教至高信物,从今日起,它便是汝的了。传令下去,明日开城,愿降者解兵归田!若有人不愿降者,汝便带彼等藏匿于城中,待官兵褪去,可逃入黑山之中,躲避朝廷,求个自由身——”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一日,那王豹愿继承兄长遗愿,为苍生谋太平之世,汝当助之!”
褚燕闻言一怔,很快便浮出大喜,当即单膝跪倒,手捧圣物:“叩谢地公将军赏赐,褚燕立誓,他日王豹若愿继太平遗愿,某定倾力助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
次日,黎明。
曲阳城门缓缓开启,无数黄巾军卸甲弃兵,沉默走出。
王豹立于阵前,抬手止住欲冲杀的将士,朗声道:“奉天子诏,凡弃兵者,既往不咎!”
黄巾军闻言,纷纷跪地,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木然叩首,更多人只是麻木地走向未知的前路。
而城头之上,已无张宝身影。
直到大军入城,才在县廷后院的老槐树上找到张宝。
但见其悬于枝头,麻绳深深勒入脖颈,面色青紫,双目微阖,似只是沉睡。
案几上,留有一封血书——
“角兄既逝,宝无颜独活。然黄巾之志,非为权柄,只为苍生。今曲阳归降,望王将军善待降卒,勿使饿殍再填沟壑。若违此誓,黄泉之下,宝必化厉鬼索命!”
王豹阅罢,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收殓入棺,送入洛阳!”
至此,震动天下的张角三兄弟伏诛,数日后捷报传遍洛阳,汉灵帝大悦,自认天下太平,故改年号——中平!
第225章 仗势欺人
曲阳城光复,普天同庆。
夜幕垂落,曲阳县廷内灯烛辉煌,冀州豪右齐聚。
席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烤炙的鹿肉滋滋冒着油光,侍婢手捧漆盘,穿梭于席间。王豹高坐主位,身旁崔琰、卢桐、文丑、张合等文武分列左右,而冀州各家豪强则按族望高低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王豹自然记得入冀时答应卢桐、文丑之话,如今持节权尚未交还,正是为二人讨回公道的时机。
但见他心中暗笑,百年豪族妙啊!正好借你家的名头打消朝廷猜忌。嘿……听闻你家仗势欺人让咱的爱将和军师背井离乡,今天咱也让你见识见识咱豹的仗势欺人!
于是他放下酒樽,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终停在躲在末席的河间耿氏家主耿祉身上,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耿公,本将军听闻冀州不少豪右、乡绅,与黄巾逆贼素有牵连,不知耿公可知是哪几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原本喧闹的宴席是骤然一静,若王豹此时当真要清算,这些个富商、豪右可没几个干净人。
颜良、高览二人饶有兴致得看向耿祉,文丑嘴角轻扬,卢桐眼角玩味,等着看一出好戏。
耿祉脸色微变,王豹入冀时,他便听家奴提起过,昔日逼走的寒门士子卢桐,如今乃是王豹左军师,而逼走的游侠文丑,今日已是王豹麾下大将,战功赫赫。
正是因为担心被无故清算,他才闻广宗城破,便携重礼匆匆赶至钜鹿郡,希望趁此庆功欢愉之际,化解矛盾,躲过这劫。
不过显而易见,王豹出言询问,便并不打算放过他。
于是他强笑道:“将军说笑了,耿氏世代忠良,断不会与逆贼勾结,便更不知何人与逆贼勾结了。”
王豹微微挑眉:“哦?世代忠良某倒是有所耳闻,听闻汝等乃是东光侯耿纯后人,啊……”
但见他做恍然之态:“如此说来,耿氏在冀州当有一百五十余年了,该是根深蒂固,与诸方豪右交情深厚才是,怎的?彼等串通逆党时,未曾伙同过耿家主?”
紧接着,他猛然击案,勃然变色:“汝当本将军是三岁顽童么!汝究竟是不知,还是在包庇逆贼?”
耿祉拱手道:“回禀将军,在下委是不知,将军之推断,稍有偏颇,通贼者何以因会吾等久居冀州,便伙同吾等?”
王豹冷哼一声,是蛮不讲理:“顶得好!本将军且问汝,汝言不知,可有凭据?”
耿祉闻言一怔,正常流程,不该是你先拿出凭据,我再自证吗?怎么是我先拿凭据自证清白?
王豹内心却是暗戳戳阴笑,没见过吧,咱这招叫有罪推定陷阱。
你身为混迹冀州百年的豪右,怎么可能不知道哪些人通敌呢?
你说不知道,红口白牙可不行,得拿出证据啊!
嘿!关键的来了,你该拿什么证明你不知道?这就跟证明自己吃了几碗粉一样,吃粉还能切腹验证,这你总不能取脑神经吧?
但见耿祉连连拱手:“将军明鉴!祉虽为河间家主,但平日只经营田产、修习诗书,与诸家往来不多。黄巾贼乱时,耿氏闭门自守,唯恐被贼所害,更不敢探听他人阴私。若说‘知道谁通贼’,实非祉所能及。”
王豹咧嘴一笑:“耿家主口说无凭,这个道理汝不会不知吧?”
耿祉额头渗出冷汗:“这子虚乌有之事……将军要某如何自证啊?”
但见王豹不慌不忙,抽出小刀,剜下一块鹿肉,挑在刀尖,嘴角玩味:“既无证据,又不交待,就休怪本将军用刑了!来人,拖下去先重打二十!且看这厮招与不招?”
眼看几个亲卫冲入席间,耿祉当即慌了神:“将军,吾委是不知啊……”
就在这时,席间忽而一声:“将军且慢!”
王豹寻声抬眼看去,但见一个身穿儒袍二十多岁的青年立于席间:“耿氏忠义,天地可鉴,确实不知何人通贼。将军既持节督冀州,想必已掌握通贼者名册。若将军不嫌耿氏愚钝,愿效犬马之劳,协助查证!”
王豹眯眼打量此人,见他神色从容,毫无惧色,不由心生兴趣,笑道:“汝是何人?”
但见此人不卑不亢:“在下河间耿武,字文威,今日乃陪同叔父前来,为将军贺。”
王豹闻名双眼一亮,哟呵,这里头还藏着个名人啊,将来韩馥的长史,因抗袁绍入冀州,最终死于田丰之手。
这小子有些聪慧,他这叫转移举证责任,秉谁主张谁知道的原则。就是你既然问我,那你肯定有名单吧?
不直接对抗,而是“愿协助调查”,想让咱无法发作。但是,你小子搞错了一件事儿,咱豹今儿个是持节统帅,携大胜之威,压根没打算跟你讲理!
但见王豹挑眉,手中小刀骤然钉在桌案,脸上杀气涌现道:“汝可见这营中数万锐士?通敌叛国乃夷三族之罪,本将军这眼中容不得沙子,但闻半点风声,早便一声令下,血洗满门,何须查明?”
此言一出,一众豪强是冷汗直冒,他们可都打听过,这位征北将军,昔日尚是北海一方小小县尉时,便以不道之罪,血洗过营陵赵氏一族,如今更是位高权重,故他们丝毫不怀疑王豹所言。
这耿武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闻言当即道:“如此说来,将军乃是有意为难吾等,将军初定冀州,若仅凭猜测便如此坑害旧族,不怕寒了士民之心?”
王豹尚未答话,文丑已拍案而起,口中一声炸雷:“放肆!汝是何身份,也敢质问将军?”
卢桐嘴角玩味之色更浓,当初他在鄚县学官辩经,耿氏一族子弟亦言‘汝是何身份,敢在此大放厥词’,文丑这话与简直当初如出一辙。
但见耿祉急忙一扯耿武,扑通跪倒道:“小侄年幼,言语冒犯,望文将军息怒——”
紧接着他朝席间众人拱手道:“在座诸公,可有谁知晓此事?若有,还望告知将军,老夫必有厚报!”
但见众豪右闻言纷纷怒目而视,心中无不痛骂,这王豹明显是在蛮不讲理,你一人遭殃也就算了,还要大伙拉下水,你没有证据,难道我们有?
王豹见状当即一勾嘴角,环顾众人:“哦?这么说来,诸位中有知情者?”
但见众人不敢出声,王豹先是看向甄氏家主甄逸:“甄家主可知情。”
甄逸急忙拱手道:“回将军,吾甄氏在冀不过数十年,根基浅薄,不似耿氏绵延百载,实不知情。”
王豹颔首:“嗯,不过数十载,当是不知情。”
众豪右见状纷纷拱手道:“将军明鉴,吾等亦如此!远不如耿氏根基深厚。”
耿祉闻言脸色大变,王豹微微一笑道:“耿家主可听清,诸君皆是根基浅薄,耿家主还还有话说?”
耿祉心知王豹是铁了心要为心腹出气,刚才是想要法不责众,不曾想王豹却趁机离间,为了缓和与诸豪右的关系,他只能伏地叩首,以退为进:“将军若疑祉知情不报,祉愿自缚入狱,待将军查清真相。只望莫因祉一人,迁怒冀州士族……”
岂料王豹是你退我进,当即咧嘴一笑道:“既如此,来人!将这叔侄二人绑了!待某查清原委,再定罪不迟,此案便交由卢桐、文丑主办!”
但见卢文二人相视一笑,起身拱手领命。
叔侄二人却是脸色一白,这王豹演都不演了,如此嚣张跋扈,他就不怕落人口舌,遭士人弹劾吗?
而此时,王豹却是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席间噤若寒蝉的豪右,心中暗忖:
今卢桐、文丑的委屈得偿,待咱‘跋扈’之名传回洛阳,老色坯若听闻某在冀州肆意构陷士族,怕比捷报更让他安心,说不定一高兴,还会将咱留在冀州。
如今想来,史料记载皇甫嵩借通敌之罪清洗豪右千余,只怕也有这方面的算计……
第226章 战后暗涌
是夜,曲终人散,县廷后院,锦衾狼藉,巫山雾散。
芙蓉帐底,青丝乱铺满枕,但闻喘息声方定,王豹又揽纤腰笑道:“夫人当真不陪某入洛复命?”
伏玦玉颈微偏,轻靠其肩,柔情卓态:“妾身倒是想陪夫君身边,只是此番入洛,天子便会赐夫君尚公主,妾身若跟去洛阳,只怕小命不保,妾身还是先回东莱布置一番,待夫君下放后,再来寻夫君不迟。”
王豹闻言面露思索之色,遂道:“如此也好,东莱有夫人操持,某也放心几分,此番夫人回东莱,便将徐盛一并带回,某在东莱安置了些济南、齐国的黄巾降卒,今后便交由徐盛和三娘统领,就驻守在螯矶岛。”
伏玦闻言一怔,低声道:“齐国黄巾降卒?如此说来,那田昭竟是夫君故意放走的?”
王豹微微一笑道:“不错,东莱有济南降卒一千五百人,徐猛将安置在了曲成外的海岛,齐国降卒三千人,季方亦将其安置在了昌阳附近,加上夫人麾下的五百水军,正好凑齐五千之数,夫人需助某好生操练,将来某还有大用。”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又叮嘱道:“此外,东莱还有齐国降将蒯信,此人倒有些聪慧,然是否存二心犹未可知,夫人可吩咐其辅佐季方处理政务,暂不让此人掌兵。”
伏玦闻言点头,迟疑片刻后道:“说起降将,妾身以为夫君当虑张翼……张角阵前传其《太平要素》,三军将士有目共睹,人多口杂,只怕现已传入洛阳,那书可不止是药方,更可视之为太平教正统,若不妥善安排,恐惹火上身。”
王豹微微皱眉道:“是当思量一番,若带张翼入洛,恐难护其周全,若不带其入洛,又恐朝廷猜忌,夫人以为该如何安置?”
伏玦思索片刻后:“妾身有三策,上策该带张翼入洛,劝其将此物献于朝廷,证其诚心归降,以堵悠悠之口,此可护张翼周全,也可保夫君无恙。”
王豹微微皱眉:“如此一来,张翼恐要成为黄巾余孽眼中众矢之的,中策呢?”
说话间,她指尖轻点王豹胸膛,红唇微扬:“中策便是张翼途中‘暴毙’,由夫君亲自献书于洛阳,可保张翼性命无忧,声名不损,只是夫君便替张翼接下了骂名。”
王豹握住柔夷,眉头愈深:“下策呢?”
伏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果然在觊觎黄巾余孽,妾身这下策可是险招,夫君可让张翼煽动冀州太平降卒复反,逃入太行山脉,他日再转移至东莱海外。”
王豹若有所思,道:“夫人这下策虽合某意,不过实为险招,如今张翼乃是怀璧之罪,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其降而复反,朝廷轻则定为夫讨贼不利之罪,重则欺君罔上。”
伏玦亦笑道:“不错,正如夫君今日势压耿氏,到了夫君如今的地位,权柄在握,所谓证据不过是粉饰的工具。朝廷若真起疑心,有心治罪,张翼是真反,还是假反,根本无关痛痒——”
说话间,她好奇道:“主公欲行何策?”
王豹微微一笑道:“中庸之道,取首尾而取中端,一则某素来不重虚名;二则欲图黄巾余党,可徐徐图之,无需操之过急,就让张翼先抄录一份药方,于途中‘暴毙’,某带呈朝廷。”
伏玦试探道:“夫君当真要继那太平之遗志,重立乾坤?”
王豹摇头:“某又非张角信徒,继那太平遗志作甚,只张角揭竿而起,犹如当年陈涉吴广,乱世还在后头,若能收下太平余孽,将来可省下不少事。”
伏玦闻言眼波流转,耳旁低语道:“夫君不效陈涉吴广,可是要效高祖?”
王豹一怔,啥然失笑:“今日之域中,天下英雄辈出,如过江之鲫,孰能越过那道龙门犹未可知,然他日能与众英雄弈天下,纵功败垂成,亦不枉此生!”
伏玦美眸闪过精光,赞叹道:“夫君果非常人也。”
王豹闻言咧嘴一笑,重攀巫山:“为夫非常与否,夫人今日才知?”
伏玦娇笑,皓腕绕项,如结千丝情网,魅于言语乃道:今日一别,不知几时再见。
情到浓时,但闻屋中又起莺歌,正是别离之际,一晌贪欢。
……
另一边,冀州平定,张角兄弟伏诛,征北将军请旨班师入洛的消息,已是八百里加急传往洛阳。
此等大事,纵使张让、赵忠这等权势滔天的宦官,也不敢滞留,是星夜呈报尚书台。
而身在裸泳馆的汉灵帝,自然是比尚书台更先一步得到消息。
但见躺刘宏半躺玉砌池沿,听完张让、赵忠甜言蜜语的奏报,皆是陛下威德可承四海,可比光武定王莽云云。
他是轻推侍酒宫女,满面都是少有红光,龙颜大悦:“王卿不负朕望,传旨准王卿入洛,令三公携百官于洛水相迎,为吾大汉后世,立一千古君臣之楷模!”
张让闻言谄笑道:“陛下圣明!《汉书》载,高祖迎韩信于拜将坛,光武郊冯异于洛城外。今陛下令百官迎王将军于洛水,其礼更胜前朝,《尚书》曰:德懋懋官,功懋懋赏。陛下待功臣如此优厚,必能使天下将士感奋,争相效死!”
赵忠亦不甘示弱,脸上对面崇敬之意:“《周礼》有大行人掌大宾之礼,今陛下令三公亲迎,更显殊荣。《诗经》云: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他日史书记载此事,必成千古佳话!”
刘宏闻言抚掌笑道:“二卿深得朕心!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出迎之礼便由二卿亲手操办。”
二人闻言跪地谢恩,赵忠见刘宏心情舒畅,这才适时言道:“陛下,冀州还有传回一事,征北将军攻广宗之时,围三缺一,亲率大军围堵逃窜出城的贼首张角,终在漳水之滨擒杀逆贼,只是……”
刘宏闻言颔首,脸上喜悦之色一扫,却是微微皱眉道:“只是什么?”
赵忠伏地低声道:“征北将军为劝贼军弃兵归降,于阵前与贼首张角论道,贼首张角深感羞愧,奉上妖书《太平要术》,于阵前病逝,张梁挥刀自尽,余者尽降;征北将军又令降卒于曲阳四门哭丧,施以攻心之计,张宝闻声自缢兵不血刃破曲阳。”
尽管赵忠已经帮王豹极力修饰,但刘宏还是听出其中要害,挑眉道:“三贼尸身何在?”
张让拱手据实言道:“回禀陛下,征北将军已让宗员牛辅二将,押送张角和张梁入洛验明正身,尚在途中,张宝则由征北将军亲自押往洛阳。”
刘宏皱眉道:“王卿年岁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二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赵忠奸笑道:“陛下,当将此事稍作修改,遍传十三州。”
刘宏饶有兴致:“哦?”
赵忠阴恻恻道:“朝廷可诏告天下,征北将军于漳水之滨,逼张角、张梁自尽,缴获妖书,玩弄逝者,逼死张宝;如此一来,既杜绝征北将军与太平教众间的瓜葛,又不妨碍陛下与征北将军的千古君臣之情。”
张让适时补充道:“臣以为征北将军虽立平叛大功,然朝廷恩赏已足,不宜加封,朝廷正好以玩弄逝者为由,使其功过相抵,即显朝廷仁德于黔首,又彰节制于征北将军。”
刘宏又皱眉问道:“王卿如何安置冀州降卒?”
赵忠拱手道:“回陛下,征北将军令钜鹿郡守郭典劝其卸甲归田,每日于所属亭舍点卯,无朝廷恩准,不得擅自出乡。”
刘宏闻言若有所思后,才颔首笑道:“王卿倒是知进退,准二卿所奏,令尚书台连夜制诏,八百里加急遍传十三州!”
第227章 诏传天下
洛阳,濯龙园。
十二岁的万年公主刘瑗赤足踩在临水榭的栏杆上,金线绣花的裙裾,被夏末的风掀起。
她手里攥着一把鱼食,正一粒一粒往池中抛掷,引得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
“阿辩!快看——”她回头,朝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八岁弟弟招手,“那条红的!像不像昨日太后赏吾的珊瑚簪子?”
刘辩抱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蜜瓜,小脸沾满汁水,闻言踮起脚往池中张望,却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里。
刘瑗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咯咯笑起来:“真笨!要掉下去,吾才不捞汝哩!”
他们身后一众宦官、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都不敢触着这位小公主的霉头。
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但自昨夜听闻陛下要将她赐婚给那位平叛功臣后,却性情大变。
今晨只因梳头时扯痛发丝,摔了整整一套南海珍珠头面。
“阿姊。”刘辩仰起脸,怯生生地问:“他们都说在汝要嫁人了,是不是以后就不能陪吾玩了?”
刘瑗突然沉下脸,将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中,惊得鱼群先四散躲开,又争相跃出夺食。
她一脚踢翻旁边的漆案,果盘叮叮当当滚落一地:“谁说我要嫁人了!”
说罢,她便起身,气冲冲竟朝西园方向走去,吓得几个年轻宦官急忙追上前:“公主殿下何往?”
但见她头也不回:“找父皇说理去!”
惊得宦官急忙拦在身前:“小祖宗耶,那西园公主可去不得哩。”
但见刘瑗蹙眉叉腰:“闪开!”
宦官当即跪倒:“西园乃是陛下享乐之所,按制公主当远离才是,殿下若去,岂不是要小人掉脑袋么,求公主饶命啊!”
刘瑗杏眼圆睁,当即怒叱:“汝怕父皇,就不怕吾!来人,将这不知死的奴才,拖出去打板子!”
少顷,北宫之中响起一阵哀嚎之声。
此时长秋殿内,何皇后正倚在凤榻上闭目养神,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她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何事喧哗?”
一名宫女匆匆入内,伏地禀报:“回禀皇后,是万年公主在责罚宦官,杖责之声惊扰了凤驾。”
何皇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轻笑:“哦?那奴婢因何事惹恼了公主?”
宫女言道:“听闻公主不满赐婚之事,欲往西园寻陛下说理,那奴婢阻拦,故此惹恼了公主。”
但见何皇后闻言唇角微勾:“差人将此事奏于太后,公主乃是陛下掌上明珠,本宫可管不了——”
说话间,她眼神骤然转冷道:“算起来,她那夫婿该入洛阳了吧?”
宫女言道:“回皇后,王将军该是今日班师,从河内渡黄河至洛阳,若昼夜兼程急行军,四五日便可入洛阳,走得慢些六七日也该抵达了——”
说话间,宫女微微一顿:“皇后,奴婢听闻,其在阵前于贼首论道,可要让大将军弹劾?”
何皇后冷冷一笑:“汝都听说了,陛下焉有不知之理,此人倒也了得,旬月之间便破冀州黄巾军,如今黄巾军大势已去,陛下只怕正愁没借口,收回兄长那大将军一职,现在弹劾功臣,岂不是给陛下由头?”
宫女一愣:“皇后,吾等莫非就看着王豹势大?”
何皇后轻笑一声道:“阵前于贼首论道,岂是纯臣所为?去告诉兄长,继续行捧杀之策,捧得越高越好,最好以其擅兵事,劝陛下将其下放至边郡掌兵,待其肆意放纵之后,再寻其图谋不轨的证据,只要坐实其存了谋逆之心,董侯一派便难辞其咎!”
宫女拜服:“皇后妙计。”
……
与此同时。
荆州,宛城,此地离洛阳最近,出了虎牢关,过荥阳,途径许昌边缘,便是宛城。
八百里加急文书,换马不换人,可谓朝发夕至。
南阳大地,骄阳炙烤,城外连营中,朱儁帅案放着洛阳传来的诏书——征北将军王豹于漳水之畔逼张角、张梁自尽,以攻心之计破曲阳张宝,冀州黄巾尽平,诏征北将军即刻入洛复命,三公百官于洛水相迎,彰其殊勋。
帐下诸将神色各异。
孙坚先是自嘲一笑:“某这江东猛虎名不符实也——”
随后才赞道:“好个王豹,先平青州,再定冀州,端是英雄也,他日若有缘,定要与他痛饮一番不可。”
刘备摇头苦笑,但很快便调整好情绪,笑道:“王将军入冀州不足旬月,便已破贼,却非吾等可比。”
张飞环眼圆睁,声如闷雷:“诸君!王豹已破诛贼首,吾等更待何时,朱将军某愿率众登先,此次定斩赵弘首级!”
关羽丹凤眼微眯,长须轻扬:“三弟所言甚是,如今张角三兄弟伏诛,宛黄巾军必然士气低落,吾等正好趁此良机破城。”
朱儁闻言颔首道:“翼德、云长所言甚是,来人!将张角伏诛之事传入宛城,厉兵秣马,今夜夜袭宛城!”
众将拱手领命。
于此同时,兖州东郡亦得此诏书,此时东郡莘县、阳谷县、东阿县等县已尽数收复,卜巳被皇甫嵩困于仓亭数日。
皇甫嵩闻讯亦大喜,谓副将傅燮云:“今冀州已平,天时已至,吾军当乘胜追击,将此诏书传遍各部,传令各部今夜便集结全部兵力,围剿卜巳!”
……
次日,青州,济南国,历城,正在举行一场浩大的接风宴。
济南各县令,济南王刘康以及济南宗亲、豪右们大摆宴席,新任济南相曹操接风洗尘。
此时的曹操虽尚为热血男儿,然久在洛阳,嗅觉极为敏锐,觥筹交错之间,很快便察觉济南如今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眭固、张伯、周亢、驷勋等人为首的王豹旧部,皆是平定青州时立下战功的寒门将领,虽根基浅薄,但已将势力安插至济南各处。
他们显然是刚入仕途,尚不知如何和上司虚与蛇委,好在曹操与王豹在洛阳相识,凭阿瞒的情商,倒是并未冷场。
另一派则是亲近宗亲、豪右的济南士族旧吏,此派人根基深厚,言语之间,尽是恭维拉拢之意,而且显然他们对王豹旧部颇为忌惮,想是有意拉拢曹操打压王豹旧部。
阿瞒心中窃喜,他很清楚,如今想要扎根济南,只需坐观两边暗斗,自己从中制衡,再暗自扶持自己的势力,便能坐稳济南国。
就连王豹也未曾想到,因他的出现,曹操这边已然偏离了历史线,按照原历史线,曹操接任济南相后,遭济南旧吏伙同豪右联合抵制,导致他不得不清洗济南豪右,最后为保小命挂印辞官。
可现如今,阿瞒是左右逢源,一边是和王豹旧部谈情谊,一边则是和济南旧吏虚与蛇委,已将济南国视为发家之地。
此时,忽有驿卒匆忙来报,正是王豹平定冀州之功。
阿瞒高居主座,正是春风得意,举觞而笑:“今逆贼张角伏诛,天兴汉室,吾等当胜饮,为征北将军贺,为大汉贺!”
但见众人各怀鬼胎,举杯共贺。
……
是夜,王豹行营。
张翼帐中灯火摇曳,他正手中捧着一卷新誊写的竹简与粗布上的字迹一一比对。
这时,忽见一道黑影闪过,张翼猛然一惊,抬头间只见帐帘被悄然掀开,却是王豹贼兮兮入帐。
主公。张翼欲起身行礼,却被按住了肩膀。
王豹微微一笑道:“药方抄录完了?”
张翼点头,不舍的将粗布双手呈上:“回禀主公,三十六方,一字不差。”
王豹颔首,接过粗布,叹道:“那今夜便委屈道长假死,某会安排人将道长暂时收殓入葬,待大军离去,自有人前来解救道长,届时是去是留,全凭道长心意,只是将来道长需隐姓埋名了。”
张翼急忙伏地表明心迹道:“主公,翼受大贤良师遗命,岂能背主而去?”
王豹起身将其扶起,笑道:“既如此,待道长脱困后,便与解救道长之人共赴东莱,届时夫人会设法安置道长,大乱待风声过后,某有大事欲请道长相助。”
张翼郑重拱手:“臣领命。”
……
子时三刻,行营骤起混乱,降将张翼面色青紫,唇边蜿蜒着一道黑血,指甲缝里渗着一丝幽蓝,医者得王豹眼神后,诊断为‘中毒而亡’。
豹‘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庖厨,却发现失踪两人,故哀嚎长叹曰:“道长深明大义,归顺朝廷,然黄巾贼寇终究没能放过道长!”
遂下令装入棺椁,葬于郊野。
殊不知,消失的两名庖厨早已在郊野久候。
……
第228章 班师回朝
中平元年,八月中旬,洛阳城外,洛水之畔。
晨曦初露,薄雾如纱,洛水粼粼波光映照着两岸旌旗。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皆着朝服,按品秩列于洛水北岸,玄端绛裳,冠冕堂皇。
太尉杨赐立于最前,手捧玉圭,肃然而立;司徒袁隗、司空张济分列左右,身后千石以上朝臣依次排开,静候王师凯旋。
辰时三刻,远处尘烟渐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但见一队玄甲精骑踏破晨雾,当先一将金盔耀日,紫绶垂腰,正是征北将军王豹。其身后亲卫高举“王”字帅旗与“汉”字龙幡,猎猎作响。
两侧是出迎十里的羽林骑仪仗,持戟肃立,铁甲寒光刺破薄雾。
至洛水南岸,王豹翻身下马,解剑卸甲,仅着素纱深衣,手捧鎏金战甲与紫授金印,趋步至河畔。
此时,对岸杨赐高唱:“诏——迎征北将军王豹入洛复命!”
王豹闻声依礼而拜,朗声道:“臣豹奉天子节钺,讨逆冀州,今贼首伏诛,三军归附,特缴还兵符印绶,复命于陛下!”
话如此,他心中也是暗戳戳在想:咱可得按照周礼来,不可沽名学羹尧。
于是,他是双手高举金印、兵符,恭敬等候,但见杨赐引谒者楼船渡河,谒者恭敬接过,奉于杨赐。
太尉验明印信,肃然颔首,接着扶须而笑:“文彰无愧康成先生高足,知礼也!”
王豹这才拱手笑道:“太尉谬赞,晚辈不过借朝廷些许天威,不敢居功——”
说话间,他施以眼色给柳猴儿,柳猴儿当即奉上一张粗布,王豹揖礼乃道:“太尉,此乃《太平要术》,臣不敢私藏,谨呈陛下御览。”
杨赐神色一凛,以黄绫覆手接过,交由尚书郎捧持,颔首道:“此等妖物乃国之祸患,文彰朝圣时,可愿与老夫共奏焚之一炬?”
王豹腹诽:简直暴殄天物,还好咱豹抄录了一份。
但他面上却是肃容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杨赐扶须而笑,遂引王豹及众将渡河。
登岸后,王豹再领众将揖礼拜过百官,但见袁隗点头示好,张济扶须而笑。
议郎之中还有三个与王豹相熟之人,文举兄肃容而立,但王豹心中暗笑,他应该多少会有些不舒服吧;本初兄不掩饰羡慕之色;而堂兄王修则是儒雅颔首。
此外,王豹又在人群中看见青绶银印的父亲王纪,脸上带着几分复杂,既有父有荣焉的骄傲之色,亦有对王豹年少扬名的担忧,他当然知道他这光禄大夫的闲职,对王氏家族意味着什么。
王豹又对父兄郑重一礼。
这时,杨赐持诏宣道:“陛下有令,征北将军王豹忠勤王事,功在社稷,赐乘驷马安车,入南宫面圣!”
话音刚落,但闻鼓乐齐鸣,王豹登车,羽林骑前导,三公车驾随后,百官仪仗如长龙蜿蜒,经朱雀门直入南宫。沿途百姓伏地而观,皆叹:“昔光武帝郊迎冯异,亦不过如此。”
驷马安车缓缓驶入南宫,朱雀阙下,执金吾持戟肃立,虎贲郎分列丹墀。
宣——征北将军王豹、三公九卿,诣庭觐见!
小黄门尖细的嗓音穿透南宫大殿,在甬道间回荡。
王豹下车,整肃衣冠,跟于三公之后步入甬道。
但见众人先于殿外玉阶之下肃然一揖,趋行七步,伏身顿首:“臣等奉旨觐见。”
汉灵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众卿平身。
王豹起身时余光扫过——殿内除老色胚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高居龙榻,还有何进按剑立于丹墀左侧;张让、赵忠侍立在御座旁。
这时,三公杨赐高举金印、兵符,拜道:“禀陛下,征北将军王豹奉诏讨逆,今冀州已平,贼首伏诛,请还节钺——另征北将军奉上斩获妖书《太平要术》,此物祸国殃民,臣请焚之一炬。”
谒者接过印信,捧至御前,灵帝看向王豹微微一笑:“准杨卿所奏,王卿持节征伐,旬月定冀州而回,朕心甚慰,王卿想要何封赏?但说无妨,朕一应恩准。”
王豹当然知道这只是客气一下,心中腹诽:信你个鬼。
于是肃容揖礼,也客气一下,道:“臣能平冀州,一则是凭陛下些许天威,足慑宵小;二则是前北中郎将卢植,筑长围、掘壕堑,困贼于广宗,东中郎将董卓,血战曲阳,以弱张宝,臣乃承二公之余烈,侥幸成事,不敢居功。臣入冀之时,曾诺冀州将士,若能建微功,愿乞换陛下赦免卢、董二将军之罪。”
说话间,王豹躬身再拜。
灵帝颔首笑道:“今诸方叛乱已定,天下太平,准征北将军所奏,大赦天下,除黄巾叛军外,一应赦免其罪!”
王豹及群臣闻言纷纷拜道:“陛下仁德。”
这时,何进出列道:“陛下!征北将军功在社稷,虽不居功,然朝廷不可不见,臣请加封县侯,此外,旬月破贼,足见征北将军擅兵事,臣请加授北地太守,督凉州战事,为陛下镇守边疆,以慑羌胡!”
灵帝闻言微微皱眉,显然对何进这种不长记性的行为颇为不满。
王豹闻言心中暗骂:这何进是想把咱往死里整啊!西凉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老子才不去!
正欲推功时,但闻赵忠尖声出列:“启奏陛下,臣忠有本欲奏!”
灵帝眉头舒展,温声道:“赵卿且奏。”
赵忠当即拱手道:“臣欲弹劾征北将军王豹,曲阳之战,令降卒四门之外为贼首张角号丧,此虽为兵者之诡道,但公然为逆贼哭丧,有辱朝廷威严,玩弄逝者,亦不合圣人教化!臣请征北将军,功过相抵,既不加封,亦不罢爵。”
王豹闻言心中暗叹:这叫什么世道,想害咱的人在捧咱,想帮咱得人却在弹劾咱。
于是他伏地叩首,当场认罪:“禀陛下,赵常侍所言无虞,臣虽为破贼,然实有辱尸之嫌,违背圣人教化,甘愿领罪。”
灵帝眼角流出笑意,顺势道:“爱卿坦诚,朕心甚慰。然功过须分明,传召!”
但见尚书令捧诏宣诵:“征北将军王豹,持节平叛,剿灭贼首,加封食邑两千户;待万年公主及笄,赐尚公主;然阵前辱尸,有违礼法,夺将军号,免泰山郡守,贬扬州刺史,旬月内赴任!”
(汉末的刺史,理论职权高于郡守,但只是黑绶铜印的六百石官阶,职级低于郡守;当然能履行实际职权没几个,所以实际职权其实也低于郡守,所以郡守到刺史属于贬官;东汉一千户赋税约400石到800石,具体也是看当年收成。)
王豹闻言心中暗骂不已,他虽已猜到会发往南方,但扬州未免太歹毒了些!孙家经营几十年,才算搞定那群地方豪强,而且还是孙策率军打进去的前提,咱这刺史入境,可是要啥没啥……
但他却只能伏地:“臣叩谢天恩。”
灵帝见状颔首道:“王卿能平冀州,麾下将士功不可没,宣众将觐见!”
但闻小黄门高唱,武安国、典韦、文丑等一众在冀州征伐的将领入殿参拜,但见灵帝微微颔首,遂道:“众卿跟随王卿平叛有功,朝廷自是不吝嘉奖,传召。”
但见尚书令曹节手捧厚厚黄绢念道——
“北海武安国,戮力王事,诛贼有功。赐爵义安亭侯,食邑五百户,授泰山郡守,镇抚东岳,绥靖地方。”
王豹并未感到意外,武国安本就是都尉,秩比二千石得高官,封亭侯授郡守,理所当然,稍微有些意外的是,居然是接替他的泰山郡。
“文丑,自青州转战冀州,摧锋陷阵,屡立战功。今九江贼首戴风、吴桓,负险抗命,劫掠郡县。特授九江郡守,加破虏将军号,专讨不庭,肃清江表。”
王豹闻言大喜,九江属于扬州管辖,而且是州治(刺史府所在),文丑领九江郡守一职,还兼将军号,这便好了许多,想来是赵忠等人相助。
“典韦,护卫统帅,临阵斩将,功勋卓着。赐爵关内侯,授扬州门下督,掌刺史护卫,典领亲兵。”
王豹闻言安全感登时爆棚。
“管亥,转战青徐,骁勇善战。免祝阿县令一职,改授琅琊都尉,加讨逆将军号,专剿泰山流寇田昭部,务尽根株。”
咱豹也能接受,徐州琅琊,离九江也不算太远,至于田昭那边,都是自家兄弟,以囚徒充罪就行。
“于禁,治军严整,战功赫赫。授南阳郡守,镇抚荆北,绥靖黎庶。”
听到这,王豹有些无奈了,南阳可就有些远了,必须让文则跟咱那便宜妹子早日联姻。
“韩飞,夜袭广宗有功。免历城县尉,授祝阿县令,抚循百姓,劝课农桑。”
王豹稍得慰藉:好在祝阿这门户没落到外人手中。
“鲍信,忠勇果毅,屡次登先。拜骑都尉,留典羽林军,宿卫京师。冀州骁将,潘凤、颜良、高览、张合,各授北军校尉,隶于五营,训厉士卒。”
(骑都尉,秩比二千石,属于洛阳中高级武官,类似于“羽林骑都尉”“虎贲中郎将”这类禁卫军统领;北军校尉,驻洛阳常备军,虽然也是秩比二千石,但骑都尉为禁军统领,属于天子近臣,北军校尉属于野战部队,地位上远低于骑都尉。)
王豹闻言心中大骂:老子的儁乂!留在洛阳,岂不是要便宜袁本初了!
“崔琰,佐军司马,才堪牧民。三公举荐,擢为青州刺史,宣风化,察举善恶。”
“卢桐,军师谋主,运筹帷幄。授扬州别驾从事,佐理州政,参赞机务。”
“太史慈,年少英锐,虽未及冠礼,然屡立战功。赐爵五大夫,假扬州兵曹从事,习练戎政,以观后效。”
“曲三娘,巾帼建功,特赐爵胶东君,食邑百户,以彰殊荣。”
(东汉女性封爵只有三等,一等皇室女封公主,享食邑,无实权;二等诸侯王女封翁主,享食邑,无实权;三等民女封君,类比列侯。)
但见曹节念到此处,方言:“余者不尽其言,有功士卒加爵二等!据其斩敌之数,免税赋,赐公田!”
众将闻言纷纷叩首谢恩。
王豹微微叹气:好在还给咱留了典韦、文丑、太史慈、卢桐,可惜,咱这紫绶金印才把玩了一个月,眨眼就换成黑绶铜印,好家伙,这算连贬两个级了!
(郡守篇完)
第229章 父兄夜谈
夜色渐暗,铜驼街上人烟渐散,城西酒家胡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当垆女陈玉娘,按往常惯例开张营业,刚打开门闩,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笑盈盈立于门外。
只见那人满身戎装,头戴爵弁,腰悬木印,一眼便知这是民爵甲等公乘。
陈玉娘当即愣在了原地,眼眶盈满,鼻尖微酸,口中喃喃道:“爷……你还没死……”
来人正是昔日洛阳城内飞贼,如今的王豹心腹亲卫——柳猴儿。
但见柳猴儿玩世不恭的笑道:“怎的,玉娘盼爷死后,好将爷那一袋家当占为己有?”
原本就被久别重逢后的一丝酸楚,被他这一句调侃冲散,陈玉娘又气又笑,抬手作势要打,却被柳猴儿一把攥住手腕,顺势拉入怀中。
但见柳猴儿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木印,在玉娘眼前晃了晃:“爷不仅没死,还混了个公乘爵位,朝廷授了十亩薄田,如今官拜扬州刺史府门下督盗贼。”
玉娘怔怔地望着那木印,又抬头看向柳猴儿的脸,只见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市井痞气,多了几分沉稳,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几分狡黠。
她忽而噗嗤一笑:“门下督盗贼?爷这江洋大盗,竟干起抓同行的差事,只怕扬州的飞贼们要遭罪了。”
柳猴儿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他们那些个伎俩,不都是爷当年玩剩下的勾当么?”
玉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埋头于他的胸膛道:“爷如今是官身了,奴这当垆女……”
柳猴儿闻言,忽而收起嬉笑之色,正色道:“玉娘,跟爷走吧。”
玉娘一愣:“走?”
柳猴儿笑道:“对,跟爷去扬州,别看爷现在只是区区民爵,但早晚有一天,爷也能封侯拜将,给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玉娘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道:“爷……当真愿意带奴走?”
柳猴儿咧嘴一笑:“爷早说过了,在洛阳也就汝这一个牵挂,不带汝,又带谁走?”
玉娘先是一喜,但很快就低落起来,拥抱柳猴儿的手心被指甲掐出道道月牙痕:“奴这出生,只怕污了爷的名声……”
柳猴儿抱紧了几分,微微一笑:“爷本就是飞贼,还怕污名么?”
夜色渐深,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只叫周遭酒家女子羡慕不已。
不止此处,铜驼孟威、金市周涛、马市韩烈等一众洛阳游侠儿,俱在今夜与故亲重逢,算是衣锦还乡!
……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一座新起的侯府中,灯火摇曳。
王豹携礼拜会完董重、赵忠等人后,便回到这座朝廷赏赐给父亲王纪的宅院。
但见他一身素色深衣,跪坐于右侧席,案几上摆着一壶温热的黍酒,酒香氤氲,却掩不住厅内凝重的气氛。
堂上其父王纪端坐主位,左侧席堂兄王修身着儒袍。
但见王纪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王豹身上,叹气道:“文彰,汝自幼便有主见,故汝如何行事,为父向来极少过问,不曾想汝竟立下如此盖世奇功,为父和叔治都是沾了汝之光,只是——”
说话间,他神色忽而凝重:“今日汝这身功勋虽说是凭借战争,但终究是背靠董侯,汝可曾想过,他日若是史侯继位,莫说吾等父兄难逃一死,连也王氏必遭大难。”
王豹微微一笑:“父亲放心,某已有谋划,如今尚不便透露,只得委屈父亲和兄长暂待洛阳几年,待某站稳扬州,自会设法解救父兄。”
王纪闻言面色古怪,解救?这叫什么话?
王修闻言却是面色凝重:“文彰,今日只吾等父兄三人,言不出左右,汝实话与为兄说——”
说话间,他压低言道:“汝当真和师君当年所说一般,存了王莽之心?”
王纪闻言脸色大变,而王豹却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确实不像纯臣之言。
于是他摇头笑道:“兄长误会某了,某非霍光,当今天子亦非孝武皇帝,是豹未曾言明前因,兄长且听某慢慢道来。”
王修闻言略松一口气。
但见王豹整理思绪,随后肃容道:“兄长,可知张角为何揭竿而起?”
王修一愣,略微思考后,言道:“吾有所耳闻,近年北方天灾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张角以符水救人,笼络黔首,太平教数年间教徒百万,令那张角野心勃勃。”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是,也不是,兄长所言未及根本,纵观古今,民间叛乱根源只有一条,财权分配极端化。”
王纪和王修闻此新鲜词汇,微微一怔,但这算是字面意思,通俗易懂,故二人一想就透,王修颔首道:“虽是新词,然暗合天机,但文彰何言及此?”
王豹笑道:“今黄巾叛贼虽定,然此根源之祸未除,天下终将再起纷争。而经此黄巾军大乱,各州郡皆有借口扩充军备,况各地官吏忍耐地方豪右已久,也势必会扩充军备。如此,兄长以为将来天下,又该是何等情形?”
王修闻言瞳孔猛缩,眼前仿佛出现一片尸山的血色场景,喃喃道:“若朝廷无法压服十三州,必将诸侯并起;一则封疆大吏与地方豪右之争,定有人会屠戮豪族,以取军资;二则,欲扩军备,必要掠夺,各州乃至于各郡纷争,攻城略地,朝廷威严,将荡然无存;三则,地方势力壮大,势必激起私欲,逐鹿……”
说到此处,王修戛然而止,似乎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怔怔盯着王豹,但见王豹却是双眼绽放精光:叔治啊叔治,未来曹丕给你九卿职位,真是屈才了,有这份洞察力何尝做不得三公?
但见王豹颔首,目光迥然,低声道:“兄长所推断,与某所想无二,故此,父亲无需忧心何人继位,洛阳也绝非父兄久留之地,凭兄长才学,得此议郎之职,本该能一飞冲天,然某以为,此时绝非兄长展露才华之际,不妨暂且蛰伏个三年五载,淡出朝野视线,广交益友,某也好伺机将父兄带出洛阳。”
王纪听完侄子和儿子的对话,脸色是变了又变,好好一北海富家翁,莫名奇妙被封了侯,还得了光禄大夫这种养老职位,如今更是坐看后辈指点江山,心中是五味杂陈化成一句话:唉,老了……
王修亦是眉头深皱,思虑良久之后叹道:“唉,这虽说只是文彰推断,然文彰自幼在天下大势上,好像从未错过,今为兄已明文彰心思,自会蛰伏,然为兄亦有一言相劝。”
王豹拱手道:“但凭兄长教诲。”
王修郑重言道:“纵天下有变,文彰切不可效楚庄王问鼎旧事,此番南下扬州,当谨记三条,其一,奉圣人之道,行王事之实;其二,慎用权术,不可恃宠而骄;其三,劝农桑,薄赋税,按制纳贡,依礼朝汉,切不可枉顾朝廷。行此三条,以待时变。”
王豹心中:这算是东汉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于是他闻言拱手一礼:“多谢兄长教诲,豹定谨记于心。”
……
第230章 侯府之约
是夜,铜驼街角落,东莱王氏府。
庭内灯火通明,琴瑟在御,箫管协律,周伯带侍者,穿梭其间,炙鹿飘香,酒香氤氲。
然屋内却是气氛凝重,显然庭中庆贺之乐,不过遮掩耳。
王豹身着素色深衣,跪坐于主位,堂下依次坐着武安国、典韦、文丑、太史慈、卢桐、崔琰等人,皆是王豹征伐冀州的部将。
王豹环视众人,举杯而叹道:“此一别,吾等弟兄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今日设宴,既是庆贺吾等功成名遂,亦是别离之宴,今后天各一方,诸君可勿忘吾等袍泽之情。”
典韦、文丑、太史慈、卢桐是面色如常,他们四人是要和王豹一起前往扬州的。
说起来按照官职文丑那九江太守,虽归刺史管辖,但官阶上竟然比王豹还高一级,再加将军号,权利不知比王豹高出多少去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在座众人,半数以上官职都比王豹高……
不得不说,朝中这些老麻雀,手段着实阴险。
而鲍信、颜良、高览三将闻言则颇为感慨,他们皆是地方豪右出身,而且也都是被留在了洛阳,但见三人共举杯。
鲍信笑道:“将军说哪里话,遥想当日所遇平原刘关张三位英雄,如今不知彼在何方,而吾等因追随将军,方得此立下这诸多战功,实乃天幸,岂敢相忘?”
颜良闻言颔首赞道:“将军用兵赏罚分明,此番报功,吾等便知将军公正,不仅未曾克扣吾等战功,只怕还在奏书中为吾等美言,方得此高官,颜某诚心拜服,将军厚恩实不敢忘。”
高览亦赞同道:“颜兄所言甚是,广宗一战,某与颜兄不过在漳水之畔为将军壮声势罢了,曲阳之战也皆是军师功劳,不曾想竟得此高官,日后将军若有需某和颜兄效力之处,但凭吩咐,纵千万人吾等亦往矣!”
众人闻言纷纷喝彩:“彩!高兄此话痛快!吾等亦如此,当胜饮!”
一众武将举杯痛饮,尽显英雄气概。
唯末席上的曲三娘略有些怅然,她心知肚明,她这个胶东君本该属于夫人,只是伏玦身份特殊,即是琅琊伏氏出生,又是秦周的儿媳,虽说夫婿已逝,然东汉士族女子改嫁,会让家族蒙羞。
但王豹帐下有女子相伴,早亦沸沸扬扬,曲三娘才奉伏玦之命,随行入洛,得此女君之爵,还真算是冒名顶替了。
而此时,于禁、张合、潘凤三人则是面色复杂,三人皆起于微末。
于禁默然,他本是乡中游侠,应鲍信之邀,奉诏讨贼,随王豹转战青冀,从初见开始,王豹就分他和鲍信万余大军,如今愧领郡守一职,他也深知道战功里不知充了多少水分。
张合更是如此,黄巾乱起应招入伍,卢植董卓在时,他不过小小屯长,王豹破格提拔,今不过二十出头,便已接近两千石的高级将领。
二人俱是再想,此恩何以为报?
潘凤稍好些,本就神经大条,只感王豹恩情,倒是未念及其他。
管亥则是因独自被调往徐州琅琊,略带些失落。
而此时武安国则是春风得意,一则是拜将封侯,乃是每个武将平生之愿,如今是如愿以偿;二则是王豹乃是他不成器的弟子,如今立下非凡之功,他日若有幸回北海,定要好生嘲讽那些,说他教学水平不行的凡夫俗子。
王豹环顾四下后,先是举杯看向武安国,笑道:“武公,某这有一份书信,汝至泰山赴任可交于孙康都尉,他见此信后便知武公乃是自己人,那泰山郡丞已是垂垂老朽,不足为虑。只要武公与孙康和睦,泰山便无忧矣,至于政务,交给幼安兄即可,不过某那些箕乡旧吏,可是要带往扬州的。”
武安国闻言爽朗笑道:“汝统统带走才好,某郡守府就这么些个职务,还不够北海那些老兄弟分的。”
王豹哈哈大笑:“说的也是——”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崔琰笑道:“有武公在泰山,季珪兄的青州也算多一道门户。”
崔琰则是憋笑道:“其余人吾不敢说,但明公想就此摆脱幼安,只怕是不易,幼安既奉师命辅佐明公,若得知明公前往扬州,以他的性子,定会挂印辞官,一路追到扬州。”
他这句话,让王豹老脸一黑,文丑、卢桐、管亥这几个营陵旧部,纷纷憋笑;却让一直沉默的于禁醍醐灌顶,目露精光。
卢桐显然没受过专业训练,忍不住笑出了声,但见王豹不满的眼神,他当即笑道:“主公,幼安兄德才兼备,有幼安兄辅佐,主公当高兴才是。”
王豹无奈摇头:“也罢,某那主簿的位置,便给幼安兄留着。”
随后他看向管亥笑道:“老管,此次前往琅琊,汝也不担心讨逆一事,子延和吴敦在沂山驻军,离汝那琅琊不远,他们与东海郡都尉臧霸颇有交情,届时该如何‘讨伐’田昭部,以及汝在琅琊如何行事,子延会遣人与汝细说——”
说话间,王豹微微一笑道:“此外,徐州麋氏与孙观交情匪浅,某会让孙观修书一份给麋氏,此外夫人家族亦在琅琊,有两大豪右相助,汝应该很快就能站稳脚跟。”
紧接着王豹神色肃然道:“徐州豪右林立,汝此去当放下对豪右的成见,交好徐州各家豪右,琅琊郡地处三州交接,意义非凡,切不可意气用事。此外,汝需着重交好几家,纵无法交好,也绝不可开罪。”
管亥闻言一怔,这才知道王豹在徐州已有诸多布置:“不知主公要某交好哪几家豪右?”
王豹略微思索后,道:“除东海郡麋氏外,还有下邳郡陈氏、鲁氏,以及琅琊诸葛氏,彭城国张氏。”
王豹心中还暗戳戳补了一句,这四家必出贤才,鲁肃、陈登父子、麋竺兄弟、诸葛三兄弟,张昭两兄弟,得一家都是赚的,可千万别把关系搞僵了。
管亥郑重点头,拱手道:“末将领命。”
王豹颔首,随后看向于禁,叹气道:“文则,某在南阳便毫无根基,却是无力帮汝。”
于禁心中早打定了主意,当即起身拱手郑重道:“某本寂寂无名之辈,将军待某乃天高地厚之恩,末将本就只通军中之事,不知如何治郡,朝廷授郡守一职,某愧不敢令,如明公不弃,某愿辞去此职,追随明公,共赴扬州!”
王豹闻言大喜,正欲开口间,张合已是热血翻涌,当即拍案而起,喝道:“彩!某亦受将军厚恩,正愁无以为报,文则此话深得某心!某亦愿辞去这军职,随明公南下!”
潘凤闻言,虽然稍微有些不舍得高官厚禄,但气氛都烘托到这,于是一咬牙:“罢罢罢,儁乂若走,某在这洛阳城举目无亲,实在无趣,某也愿随明公南下。”
王豹大喜过望,当即举杯:“三位英雄端是豪气云天,视两千石高官如粪土,当满饮此杯!”
众人亦纷纷喝彩豪饮。
但见卢桐饮完杯中酒后,起身言道:“主公,三位英雄视权贵如土,自是可敬可佩,然此时绝不可挂印辞官。”
众人闻言一怔,王豹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但见卢桐扶须道:“如今吾等刚受官职,若此时辞官与主公南下,纵只为心中义气,朝廷也将认定吾等结党营私,故此,还请三位和诸君奉诏入职,待他日若有心追随主公,再找借口辞官亦不迟。”
王豹颔首笑道:“军师所言甚是,三位与诸君且安心入职,若他日受不得官场鸟气,某那扬州府的大门,时刻为诸君敞开!”
众将闻言纷纷举杯大笑。
安排好诸事,众将也算敞开心扉,遂酣畅痛饮,直至深夜,周伯才安排将众人送回厢房歇息。
但见王豹醉醺醺,还不忘拉着于禁道:“文则,汝赴任前,非跟某先回趟北海不可,吾等事先早便说约定好的,平定战乱后,汝当迎娶吾妹。”
于禁也没了借口,如今酒劲上头,心说:左右已经决定为明公,鞍前马后,娶了又何妨。
于是他爽朗言道:“禁拜谢明公厚恩!”
王豹大喜,口中醉语连连:“嗯……好!还有阿亢,某也应过他,要帮他提亲,到时汝等喜事一同办,双喜临门!”
这时,他瞥见张合,又搭上张合肩膀:“儁乂可曾婚配,某还有一妹子,才德兼备,欲许配给儁乂,届时汝等一并完婚,三喜临门!”
张合闻言满脸通红:“末将出生微末,恐配不上侯府之女。”
王豹一摆手:“堂堂大丈夫,岂能妄自菲薄!某说配得就配得。”
文丑在侧,是面色古怪,他早从夫人口中知道,主公这三个妹妹,都是王氏主脉过继给关内侯的,他那夫人也是其中之一。
崔琰闻言笑道:“明公醉了,儁乂官职在洛阳,岂有随主公前往北海完婚之理?”
王豹恍然:“季珪兄这话对,那便改明儿个某命人送入洛阳,让父亲操办完婚!”
说话间,他踉跄一步,曲三娘从旁扶住,噗嗤一笑:“这婚嫁大事,岂有酒后商谈的?还是等将军酒醒之后,再谈不迟,末将先送主公回房歇息吧。”
王豹闻听出其中之意,颔首道:“嗯,那便明日酒醒之后,再议!”
……
第231章 三娘往事
夜风微凉,庭中喧嚣渐熄。
曲三娘刚将王豹扶入主卧,但见王豹踉跄栽倒床头,口中含含糊糊:“三娘且回房休息,某已无碍。”
曲三娘念及‘胶东君’和伏玦的交待,于是一咬银牙,轻声道:“夫人有命,夫人不在时,主公若有需要,奴婢可代夫人主公侍寝。”
岂料王豹闻言不为所动,口中发出呼呼之声。
这时,屋中一暗似烛火被吹灭,装醉的王豹,却闻窸窣有声,正是曲三娘贝壳头饰的碰撞之声,于是无奈开口道:“三娘不必如此,某这府上并无婢女侍寝之说。”
曲三娘一怔,噗嗤笑道:“原来主公是装醉啊!”
王豹坐起身来,无奈重新点燃烛火。
但见曲三娘已取发簪,长发披肩,于是一翻白眼:“某不装醉,怎好诓儁乂联姻?今日之事,三娘可莫乱言。”
“奴婢领命,”曲三娘抿唇一笑道,“夫人说的果然不错,主公疑心颇重,张将军都已表明心迹,愿弃官追随主公,不曾想主公还要用联姻之策,将其牢牢绑住。”
王豹闻言老脸一黑,什么话!这是单纯拉近感情,咱豹能有什么坏心眼?
于是他拉着脸道:“夫人还跟汝嚼了某什么舌根?”
曲三娘见状,连忙摇头:“奴婢失言,夫人再未言及主公其他。”
王豹闻言嘴角玩味道:“如今汝已是女君,怎还以奴婢自居?”
曲三娘诚惶诚恐道:“奴婢本就是夫人的侍女,奴婢自知这女君之位,原本该是夫人,只是因夫人身份特殊,才轮到奴婢头上。”
王豹无奈摇头笑道:“三娘多虑了,汝率水军斩获颇多,合该得此女君之位,况某可从未将三娘视作婢女,汝可是某的水军将领;若非夫人身份特殊,汝该和夫人一同受封才是。”
他心中还暗戳戳补了一句,还是咱的特务头子。
曲三娘闻言一怔,眼中多出一份感激之色,当即伏地抱拳言道:“末将拜谢主公!”
王豹将她扶起,微微一笑:“说起来某倒是未曾问起,管承曾言,汝乃海猫帮帮主,在东莱海域厮混多年,如何成了夫人的侍女?”
曲三娘闻言犹豫片刻,方道:“回禀主公,末将非东莱人氏,本是幽州人氏,幼时家乡遭鲜卑狗劫掠,掳为女婢。”
她脸色微微难看,似乎并不像回忆那段奴隶生涯,微微一顿才道:“十五岁那年,正与鲜卑祭祀,鲜卑狗吃醉了酒,欲对末将行不轨之事,末将奋起反抗,用发簪扎入他的咽喉,于是索性趁夜色和守卫醉酒,打开牢笼,将同为鲜卑人掳来的汉人放出,抢夺鲜卑商船,逃入渤海。”
随后她感慨追忆道:“末将等人逃得仓促,商船之中,并无多少食物,在渤海中漂泊,数日未进食,奄奄一息间,幸遇夫人商船,为报此救命之恩,末将便留在夫人身边。”
王豹颔首,叹气道:“不曾想,三娘身世竟如此坎坷,他日若有机会,定带汝讨伐鲜卑,出这口恶气。”
曲三娘闻言反是微微一笑:“后来秦家大郎夭折,夫人便将末将安排入东莱,专蒙翻鲜卑狗,买给盐枭做奴隶。说起来,主公当年撺掇东莱海盗联合伏击鲜卑海马,倒是早替末将出了恶气。”
王豹闻言想起当年东莱势力浅薄,不得不用尽阴谋算计,不由哈哈一笑,遂道:“三娘为夫人报救命之恩,无惧海上凶险,巾帼不让须眉,如今看来,某当年编那首童谣,还真不算妄语!”
曲三娘忆起海上旧事,似乎恢复几分本性,一翻白眼嗔怪道:“主公还好意思提及此事,末将可被主公害苦了,那时东莱几股海盗都视末将姐妹为眼中钉,害得末将整日带姐妹东躲西藏。”
王豹不恼反而得意大笑:“流言传了两月,三娘毫发未损,足见三娘机敏啊。”
摊上这么个主公,曲三娘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她这海猫帮帮主本能的使出惯用伎俩,轻抚发丝,一抛媚眼:“主公谬赞,天色不早了,当真不用末将侍寝的话,末将可就回房歇息了。”
王豹见状心说:你和你家夫人八成是一个师傅教的,就会这手美人计了。
于是他摆了摆手:“三娘且回。”
曲三娘一怔,她在海上这美人计是无往不利,偏偏遇到王豹和管承,是眼皮都不抬,心说:你们主臣二人,是不是眼睛都不好使,姑奶奶真就不信了!
她是大感受挫,颇不甘心,又是带着几分酒劲,唇角一勾,弯腰向前,带着一丝挑逗之色:“主公可要想好哦,今夜末将出了房门,他日主公可不好找再借口哩……将来末将可得为主公统领东莱水师,还有混入诸方势力的姐妹,主公真就如此放心,将这般大权交给末将?万一末将被哪路豪杰给拐跑呢?”
王豹闻言一挑眉,但见曲三娘娇笑一声,扭头要走,他忽伸手扣住皓腕,往怀中一带,嘴角似笑非笑:“三娘此言有理,若某的爱将被人拐跑了,某找谁说理去?”
曲三娘是顺势入怀,皓腕绕项,红唇一勾笑道:“夫人所言不虚,主公疑心病忒重,末将受夫人和主公大恩,纵使终身不嫁,也不会背主而去。”
王豹咧嘴一笑:“某自然知三娘忠义,然三娘都言尽于此,再放三娘走出这房门,岂不是叫人笑话不识风月?”
曲三娘闻言娇声道:“主公不是问末将,夫人还嚼过什么舌根么?”
王豹挑眉:“哦?”
但见她突然发力,王豹猝不及防被推倒,青丝悬落佳人笑:“夫人说主公枪法精妙,正好末将擅双刀,敢请主公指教一二。”
王豹受此激将,当即骤然翻身而起:“如此,爱将便要小心。”
犀甲铿然之声,添起三分沙场肃杀。
烛影摇曳处,恍如校场演武。
但见寒芒三点,暗蓄穿杨之力,双刃乍分,明藏断水之能。孤星贯月,骤起裂帛之声。双刀反扣,忽作碎冰之响。
百鸟朝凤,潜藏崩山之势,蝶翼交剪,暗合分光之影。游龙挂空,乍吐吞虹之劲,燕尾回旋,骤卷落花之阵。
校场魂惊刁斗,残甲映月西沉,二人酣战不知多少回合。
但见王豹招式一变,雪崩式起,尾纂犹带千钧,伏地听风,暗藏回马索命,是招招势若千钧。
曲三娘双刀是旋风绞剪,又硬接数十合,体力渐渐不支,终是败下阵来,丢下一句:“末将乃是水军统领,不善陆战,他日主公到了东莱,主公且随末将登楼船,届时,定叫主公知道厉害。”
王豹想入非非,乃笑:“哦?将来定要领教!”
第232章 与虎谋皮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豹睁开眼,便见曲三娘侧卧在旁,青丝散乱,雪白背上有道狰狞的箭疤。
她睡得正熟,呼吸匀畅,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昨夜酣战后的倦意。
王豹伸手轻抚那道箭伤,倒是扰了佳人美梦,睫毛微颤,却未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豹嘴角微扬:“三娘,贼军杀来了!”
曲三娘闻声猛然睁眼,但见窗外一抹白光,几只早起的鸟儿悠然鸣叫,才好没气白他一眼道:“天子脚下哪来的贼军,数日行军,末将难得睡个好觉,全让主公绕搅了,早知如此,昨夜该让主公独守空房才是。”
但见王豹作势欺身,一脸坏笑:“贼将已至面前,三娘竟毫无警觉,某怎放心将水军交给三娘。”
曲三娘灵巧翻身躲过,是噗嗤一笑道:“原来贼将竟是主公。”
王豹哈哈大笑:“两军对垒,不是贼将是什么?三娘听令,速速迎战。”
曲三娘扯起枕头打去,笑骂道:“刚才还是贼将,现在又开始发号施令,主公好生惫赖。”
但见王豹眼疾手快,擒住其双手,笑道:“贼将看招。”
曲三娘稍微挣扎便落入怀中,想起昨夜主动挑逗,耳根一红,反多了几分娇羞:“主公莫闹,末将晚上再陪主公,众位袍泽弟兄都在府上,叫他们听了去,末将以后还怎么领军?”
王豹调笑道:“都是自家弟兄有何打紧之处?”
曲三娘闻言是皓腕绕颈,勾起红唇:“既如此,末将为主公擒贼便是,只是当心末将纠缠百来回合,误了主公和儁乂洽谈联姻之事。”
王豹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随后撑起身来,笑道:“某逗汝玩哩,岂有让众兄弟久侯之理?服侍为父更衣吧。”
曲三娘好没气的将枕头砸去:“哪有这样的主公。”
王豹嘴角一扬,刮了刮她的鼻尖:“爱将羞恼,除了儁乂婚事,某今日还有要事要办,今夜本将军在好生指点汝的武艺。”
曲三娘嗔怪看他一眼,才起身为他更衣。
……
少顷,二人联袂而出,但见众人早已坐在正堂,但见二人入内,武安国这老不正经,先道:“文彰昨夜战况如何?”
众人嘴角皆有玩味之色,王豹朗声笑道:“那还用说,越高山如履平地!”
众人闻言笑声揶揄,但见曲三娘在众将面前毫不羞怯,是嘴角一扬:“闻主公枪棒乃是武公点拨,果是名师出高徒。”
反倒让武安国老脸一红:“三娘休要胡言,某可不曾教这等枪棒。”
一时间,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个侯府。众人各自攀谈几句,又吃过早饭后,鲍信等在洛阳任职的五将便起身告退。
他们本是军职,不必等尚书台监造信印,今日便奉诏入军中交接虎符,而且是宜早不宜迟。
临别之际,王豹叫住张合又提联姻之议,张合仍是言道:“明公,合出身寒微……”
王豹揽住他肩膀,吾等武人讲究什么门第?某这侯爵不正是军功换来的么?凭儁乂这一身本领,还担心将来挣不到个侯爵?待吾等赴任之后,某便差人将妹子送至洛阳,与儁乂一见,若是儁乂不中意,此事便作罢,若能入儁乂之眼,某便托父亲为汝等证婚。”
张合闻言这才拱手道:“合拜谢主公!”
王豹心满意足,才方放他离去。
……
紧接着,王豹又让崔琰和卢桐领众将一览洛阳风光,有他二人在侧倒不怕这群猛虎在洛阳生事。
而他自己却是带着文丑,携重礼直奔袁氏府邸,原因无他——九江郡郡治乃是寿春县,袁术称帝之所,由此可见一般,此处乃是袁氏根基所在。
若文丑未接任九江郡守,王豹大概率是会选在和史料所载的宗亲刘繇一样,将刺史府搬离九江,定在长江以南的吴郡。
但如今文丑既掌九江实权,那就不得不和袁氏谈判一番了。
此外,拜访完袁氏之后,还得去拜访一下卢植,卢植曾出任九江郡守,一则咱豹有老儒生这层关系,卢植算是他是师叔;二则,虽然灵帝本来就要大赦天下,但咱豹先出力了不是?且试试看,能不能搞到卢植在九江的门生故吏。
王豹思量间,二人车驾便已至司徒府。
管家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正是乡侯仪仗,虽见几个随从肩挑十余礼盒,但他却面色平静,拜访家主,送礼之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送他。
“敢问谒者何人?”
这时,王豹随从上前,从袖中掏出钱袋塞去,拱手道:“劳烦仁兄通禀,箕乡侯特地拜访袁公,拜谢司徒在朝中周旋。”
管家接下钱袋当即改了颜色,拱手笑道:“敢请箕乡侯稍候,小人这便通禀!”
少顷。
司徒府正堂。
袁隗端坐主位,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手中茶盏袅袅生烟,案几上乃是一卷礼单。
但见袁隗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扫过客座上的王豹和文丑,一缕胡须笑道:“文彰,何须如此破费?比起这些珠宝,老夫更中意上次文彰所赠,康成先生新注《尚书》。”
王豹腹诽:我呸!你老袁家跟老子争琉璃镜利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但他面上却是拱手一礼,肃容道:“司徒公高风亮节,令文彰钦佩不已,然师君近年所着《周易》尚未功成,文彰只得略备薄礼,待师君功成之后,文彰求教之后,定抄录一份赠与司徒公。”
袁隗闻言喜道:“哦?昔闻康成先生尽得季长先生真传,若老夫能一睹为快,当是三生有幸,亦是吾袁氏之福,老夫在此先谢过文彰。”
王豹拱手道:“司徒公哪里话,乃是豹谢司徒公在朝中周旋之恩。”
袁隗扶须而笑,意味深长:“文彰旬月定冀州,又斩贼首,乃盖世之功,何须老夫周旋?”
王豹亦笑道:“果然逃不过司徒公法眼,不瞒司徒公,豹此来皆为扬州之事,今朝廷下诏豹为扬州刺史,丑为九江郡守,豹等不敢忤逆圣意,只得奉诏;然豹闻寿春乃袁氏故土,豹等不敢擅专,特来请司徒示下。”
袁愧那是朝中老麻雀了,一听便知王豹这叫做以退为进,明示“不敢擅权”,实则以朝廷任命压袁氏让步。
但见他指尖轻叩案几,微微一笑:“文彰行刺史监察之权,但循六条问事无妨,以制举才,吾袁氏素来严于律己,断然不会让文彰为难——”
(六条问事:1、强宗豪右,如田宅逾制,以强凌弱等,2、二千石不奉诏书,徇私枉法等;3、郡守草菅人命、滥用酷刑等;4、郡守选官不当、任人唯亲等;5、郡守亲属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6、郡守与豪强勾结等;所以,咱上文说,刺史监察权在东汉末年=没有实权)
王豹闻言心里早就骂开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严于律己会称帝?
但见王豹面上不动声色,袁隗稍微一顿接着说道:“倒是文郡守……唉,九江民风彪悍,豪强林立。昔年子干先生任郡守,凭其名望尚能压服地方,文将军虽勇冠三军,却终是凭借军功,总兼将军号,恐难服众啊。”
王豹心知肚明,这是在点文丑“寒门”短板,暗示‘得加钱’。
于是他拱手道:“司徒公明鉴,豹闻司徒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还望司徒公指教。”
袁隗一扶三缕长须,沉吟道:文郡守乃是冀州人士,想来不善水战,而扬州水寇猖獗,文郡守即领将军号,老夫又一侄儿唤作袁胤,精熟江淮水文,倒是可堪一用,老夫可为文郡守举荐其为九江都尉,为文郡守操练水军。
王豹腹诽:你少放屁,袁胤草包一个,孙策随手挑个人都能撵着他到处跑,老狐狸真是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九江兵权!
不过,九江确实豪强林立,除了袁氏,还有周氏,雷氏,陈氏,袁胤左右是个草包,正好用他借袁氏的名头。
于是王豹拱手道:“多谢司徒公举荐,袁君若愿屈就,九江当无忧矣。”
袁隗抚掌而笑:“文彰果然爽快!既如此,九江郡诸事,袁氏自当鼎力相助。”
王豹当即拱手道:“多谢司徒公。”
……
第233章 九江之难
秋风瑟瑟,卷起官舍庭前的落叶,斜阳下更显几分破败。
此处乃朝廷安置刚释罪官员的临时居所,虽比廷尉狱宽敞些,却也简陋得很。
王豹携文丑立于阶下,侯爵车驾早已令随从带回府中。
文丑感慨叹道:“堂堂朝廷中郎将,紫绶金印的高官,只因战事不利,转瞬之间,功名利禄荡然无存,只得偏居陋室。”
王豹亦有所感,颔首叹道:“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话音未落,忽闻官舍庭中传来一道爽朗的大笑之声:“哈哈!箕乡侯少年封侯,文郡守勇冠三军,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何作老气横秋之态!”
二人透过院门,寻声而视,但见一魁梧身影大步而来,虽已鬓角灰白,只穿素色单衣,却依旧掩不住一身彪悍之气。
但见他重重一步迈出院门,抱拳大笑:“陇西董仲颖,多谢箕乡侯在驾前美言!”
王豹两目精光一闪而没,心道:这便是五年后祸乱中原的董胖子,穷且益坚,不坠其志,果然不凡!
但见他抱拳还礼,朗声笑道:“豹久仰董公大名,豹曾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本以为此乃陋室,今见董公,方知此乃为英雄穴也!”
董卓大笑道:“箕乡侯此话甚是中听!即同为英雄,何来董公一说,文彰若不弃,唤某一声兄长即可。”
王豹腹诽:叫你兄长?老子只怕比奉先还要小几岁,等等……奉先侄儿?
于是王豹憋笑抱拳道:“既如此,某便却之不恭了,豹见过仲颖兄。”
董卓一怔,似乎没想到王豹顺杆就爬,当即失声笑道:“闻文彰师从郑门,却与酸儒不同,真乃妙人也!子干已在舍中等候,文彰请!”
王豹也是越叫越顺口,当即一抬手:“仲颖兄请!”
但见二人如市井之徒,携手而入,仿佛真是忘年之交一般。
不多时,三人穿过几道回廊,迈入一屋,便见卢植独坐于一方矮案前,正提刻刀在竹简上书写。
虽刚从狱中释出,这位大儒却仍保持着士人的风骨,须发虽显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唯有眉宇间的一丝倦色,透露出这些时日的煎熬。
王豹入屋便一改前态,郑重一揖:“晚生拜见子干先生。”
卢植未端着大儒的架子,反而起身一礼:“老夫谢过箕乡侯。”
王豹做惶恐之态,侧身躲过:“晚生不敢受先生此礼。”
看得一旁董卓直瘪嘴。
卢植则是苦笑:“老夫此番能出狱,全赖文彰平叛,殿前直谏,否则,只怕要老死囹圄了。”
王豹肃容道:“先生言重,晚生不过依仗二位前功,不敢自恃,况二位忠心汉室,理应略尽绵薄之力。”
卢植微微摇头,将案中竹简递于王豹,道:“文彰来此缘由,某已知晓,此名册皆是老夫在九江的故吏门生,或可助文彰一臂之力。”
王豹激动的双手接过名册,心中暗忖:还是大儒讲究,居然什么条件都不提!
于是他急忙拱手道:“多谢先生相助,他日先生若有差遣,豹必倾力相助。”
说话间,他已低头扫过名册,但见九江郡丞桓翊之名,当下大喜过望,若郡丞、都尉都肯相助的话,他和文丑应该很快就能站稳九江。
但见卢植摇头道:“文彰切勿高兴的太早,汝虽师从康成,得茂才,封列侯,然终究只是刺史一职,而文郡守又是凭借军功,纵有某所提拔的九江官吏相助,亦是举步维艰。”
王豹闻言拱手道:“敢请先生点拨。”
文丑亦是带着好奇之色。
卢植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但见他缓缓入席,款款而谈:“九江之难,这第一便在于吏制。自光和元年起,扬州刺史频频更迭,历任郡守与袁氏沆瀣一气,吏制早已败坏,豪右兼并土地,私蓄部曲,甚至与山越勾结,劫掠商旅;周、雷、张、桥、陈、杨、阎等几大豪右,皆与袁氏暗通,袁氏在九江已是一手遮天。”
说话间,卢师摇头叹息:“换言之,九江乡绅顺袁者强,逆袁者弱,如无袁氏首肯,汝等政令出不了郡守府,更出不了刺史府。文彰欲政令通达,必先革新吏制;而要提拔新吏,如周、杨、阎等经学世家又俱是袁氏爪牙。”
王豹闻言心中明悟,这就是个死循环,县级以下基层大多是袁氏门生,县及其以上高层,又是三公一手把控,想换高层,绕不开袁隗;想新提拔基层,九江有识之士,又都是袁氏门生。除非从其他州郡引入人才,但这就是几乎等于和九江官僚们宣战,两个字“难搞”!
但见董卓轻笑一声:“要某说,皆因子干懦弱,彼等根基再深也是人,是人便会贪生,若某是文彰,当携青州旧部入境,挑一看不过眼的世家,寻其僭越礼制之罪,依《春秋》大夫无遂事诛之,且看那政令通与不通!”
卢植闻言眉头一皱,不悦道:“仲颖此言差矣,大夫无遂事义指鲁隐公不尊王命,岂是教人擅诛大夫?仲颖曲解经义,已是其心可诛;滥用私刑更乃僭越之举,若依汝言,与九江豪右何异?”
董卓浑不在意:“刑乱国用重典,如无重整乾坤之胆略,某看文彰也不必去九江,何不在此官舍跟汝治《春秋》?”
眼看卢植面红耳赤,欲起争执,王豹连忙拱手圆场:“仲颖兄豪气云天,令豹佩服,然先生所言,更合圣人之教,这第一桩难处,豹已知晓,敢请教先生第二桩难处。”
卢植闻言作罢,轻叹一声道:“九江之地,北接豫州,南连江东,东临大海,西靠荆州,四战之地,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但见他倒扣一个茶碗,指向南面:“九江以南,山越诸部盘踞山林,不服王化,常与豪强勾结,劫掠郡县——”
他又指尖沾茶水,在更南出划出一道水痕:“巢湖、彭蠡泽一带,水贼猖獗,截断漕运,只怕黄巾乱后此祸更甚。”
紧接着卢植才道:“文郡守若欲制匪,凭九江三千郡兵远远不够,仍绕不开借袁氏和豪右私蓄的甲士,若借之,又当以何还?”
董卓再此轻蔑一笑:“故言汝乃腐儒,若依某的,带青州旧部入境,岂不都迎刃而解?”
卢植大怒道:“董仲颖!汝可是有不臣之心?无朝廷旨意,岂可领兵上任!”
董卓阴阳怪气,似笑非笑:“汝少跟某吹胡瞪眼,当今天下到处都是黄巾余孽,文彰诛杀贼首,岂有不虑黄巾余孽报复之理?何况文郡守还身负破虏将军号,漫天都是带兵入境的借口,至于不能带兵上任,不过是汝等酸儒自诩清高罢了。”
王豹无奈,心中暗忖:怎么又吵起来了!这董胖子怎么老是发表意见啊,你举手了吗?咱又没问你,你什么德性,什么下场,咱还能不知道?
于是王豹在此圆场道:“仲颖兄好意,豹心领了,然豹深受皇恩,自当奉行王制。”
董卓闻言起身拂袖,一边踏出房门,一边摇头轻笑:“酸不可闻,酸不可闻啊!”
文丑见状当即大怒,欲拔剑而起,王豹是急忙拉住,笑道:“文兄何至于此,说两句俏皮话,有甚打紧?”
文丑愤愤然道:“这厮忒无礼!”
卢植却赞道:“忠肝义胆,文郡守无愧千秋壮士之名!”
文丑颜色稍缓,朝卢植拱手道:“先生谬赞。”
王豹亦笑道:“先生所言第二桩难处,豹亦心中有数,敢问先生可还有第三桩?”
卢植失声笑道:“有此两桩,文彰已是寸步难行,怎还盼有第三桩?若说有,那便是政务了,九江地处长江下游,水患严重,吾闻文彰精通水文,又腰缠万贯,想必不是难事。”
王豹一怔,这才想起荆江大堤,始建于东晋,加固于明清,这个时代长江水患应该很严重,史料记载不多,应该和政治中心偏北方有关。
于是王豹起身深揖一礼:“豹拜谢先生赐教。”
第234章 定扬之策
天色渐暗,永乐宫中,金兽炉吞吐暖烟,风铃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动。
“太后,”赵忠躬身趋入,行至帘前,低语道:“箕乡侯今日携礼先谒司徒府,又访卢子干,想必收获颇丰。”
董太后把玩这手掌珠串,嘴角微微扬起,缓缓开口道:“袁氏于九江根基深厚,卢子干曾任九江郡守,看来文彰已打定主意先入九江。”
张忠谄笑道:“照此看来,应是如此,太后运筹帷幄,老奴拜服——”
说话间,他阴恻恻笑道:“扬州乃是富庶之地,既有铜铁之利,又是海上商路要道,惜一直为扬州各郡豪右把持,吾等势力难入其中,若箕乡侯能将九江之水搅浑,吾等正好可趁此机会植入党羽,届时便不必铸那四出五铢。”
紧接着,他微微一顿:“只是,太后可要召见箕乡侯提点他一、二?”
董太后摇头道:“吾等除帮文彰争兵权外,难供其扬州助力,然文彰此时不宜掌兵,且让其先在九江碰壁,届时陛下也该平息了猜忌之心,吾再助之,方可令其感恩戴德。”
赵忠迟疑片刻,道:“老奴恐箕乡侯若与那袁氏牵连太深,将来与吾等离心离德。”
董太后略微思索道:“观文彰昔日在北海行事,应当不会屈居袁氏之下,不过,见上一面也好,扬州吾等是鞭长莫及,青州倒可以帮衬一二——”
说话间,她微微一笑:“万年那丫头被陛下宠坏了,让她先见见夫婿也好。”
赵忠闻言心领神会道:“太后所言极是,公主总这么在后宫闹腾,实扰北宫清静,老奴这便向陛下请旨,明日召箕乡侯入北宫。”
……
另一边,铜驼街喧嚣渐歇,街角的东莱王氏府却是灯火通明。
但见王豹高居主座,是轻锁眉头,以指击案,一众亲信分坐两边,众人脸上皆带几分思索之色。
但见文丑犹豫片刻,言道:“主公,董卓那厮虽然无礼,但末将以为其所言不无道理,主公若虑子干先生之言,不妨将刺史府搬至吴郡,由末将以破虏将军之名,率旧部入九江,主公可将何安派给某核查九江豪强罪证,届时末将以雷霆手段压服彼等。”
王豹摇头道:“吴郡亦有顾、陆、朱、张四大豪右,扬州诸郡皆有难处,如今袁氏承诺提供助力,无论诚心与否,于吾等而言,九江已是吾等入扬州的突破口。”
崔琰当即拱手言道:“明公所言甚是,琰以为子干先生之言,方为正途,明公和文将军非但不该领兵入境,而且该轻装简行,只带典将军的亲卫队入境,如此明公便有两桩好处——”
但见他稍微一顿,竖起手指:“其一,天下人当知,即便黄巾军余孽横行,明公亦不顾安危,而奉行王制,既消朝廷猜忌,又得民心;其二,可示之以弱,令九江豪右认为明公和文将军,只能依靠彼等,放松对明公的戒备,届时,明公可借刺史举才之权,拉拢、分化九江豪右,徐徐站稳扬州。”
太史慈闻言点头道:“季珪兄所言极是,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也。”
卢桐扶须颔首:“不错,依桐之见,主公非但不该防之,更该用之,吾等可依季珪兄之策,轻装入境,文兄借豪右之兵,奉诏剿贼,借破虏将军号,扫清扬州各郡不臣宗贼,而主公——”
他微微一笑:“既得民心,不如闭门治学,不问政事,只推行圣人之教,效春秋稷下设九江学宫,招揽天下士子,行主公最拿手之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豹闻言茅塞顿开,抚掌而笑:“军师所言有理!文兄借袁氏之力讨诸郡豪右,某则举荐有德士子,出任长江以南的各郡官吏,布局吴郡、会稽等地,待掌控长江以南后,不妨将刺史府迁至吴郡,至于九江——”
他嘴角微微上扬:“本就是四争之地,暂时让给袁氏也无妨。”
众人闻言皆道:“主公英明。”
而王豹却心中暗戳戳还在想:什么吴郡四大家族,这会儿在袁氏面前算个屁!等咱坐稳东吴后,就让出九江,猥琐发育。
袁隗只怕抓破头皮,也想不到袁术会称帝,到那时咱借汉室之名,挥师北上,光明正大的血洗逆贼!
不过,江东豪右也不是省油的灯,要想坐稳江东,咱还得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才行。
想到这,王豹嘴角高高扬起,显然他想好了根据地。
于是他看向崔琰笑道:“扬州之事无虞也,说说青州之事。”
崔琰笑道:“明公在青州布局深远,还有何事可虑?”
王豹肃容道:“周朗传信,曹操出任济南相,与济南宗亲豪右颇为亲近。”
崔琰一怔:“就是那大司农曹嵩之子?此人有何独到之处,竟让能明公忌惮?”
王豹郑重道:“此人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袁氏较此人,如萤火之比皓月。某本以为其入济南,当会以雷霆之势清扫济南豪右,必遭济南宗亲豪右排挤,不曾想其竟俨然一副拉拢豪右的做派,其必是青州之大患!”
但见王豹一顿,以指击案道:“吾等只怕要用些非常手段,趁其在济南未站稳脚跟,将其逼出济南!”
崔琰闻言心中不由一凛:“非常手段?明公是指?”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季珪兄需查明济南豪右罪证,挑一二恶贯满盈且与曹操亲近者,交给孙观,配合泰山贼行事,叫济南豪右收起不该有的歪心思!之后某会设局,使曹操与济南王刘康对立。”
崔琰闻言眉头紧皱:“明公擅杀士族,这……”
但见王豹抬手打断,道:“故让季珪兄寻罪证,此乃替天行道耳,况——”
说话间,他微微眯眼看向崔琰道:“旁人便罢,独他曹阿瞒,某宁不择手段,也决不容此人留在青州!”
崔琰还是头一回见王豹如此独断专行,不由一怔,遂拱手道:“臣领命。”
王豹见状颜色稍缓,笑道:“如此,青州之事便也无虞,天色不早,诸君且散,三娘随某来,某有件要事交待。”
众人闻言神色古怪,这天才刚暗,就叫不早了?
纵使见惯风浪的曲三娘,也是不禁俏脸一红。
王豹见状一怔:“某真有要事要嘱托三娘。”
文丑当即露出我们都懂的神情,起身笑道:“不敢耽误主公‘要事’,吾等告退。”
众人听文丑把“要事”二字咬得极重,哄笑起身:“文兄所言极是,吾等告退。”
王豹郁闷看向还没回过神的崔琰,试图解释:“季珪兄,某是真有要事……”
崔琰哈哈大笑:“明公好生心急,臣告退!”
王豹语塞,看向羞愤的曲三娘:“三娘,某……”
曲三娘狠狠剐他一眼,咬着银牙道:“末将先去卸甲,静候主公!”
言罢,她愤愤然朝主卧而去。
王豹看着空荡荡的正堂,无奈摇头起身,口中喃喃叹道:“唉……世风日下啊。”
是夜,三娘含怒,双刀攻势远胜昨日,王豹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压制。
曲三娘落入下风,才娇笑道:“主公不是有要事么?”
王豹笑道:“三娘回东莱,领张翼和百名好手先沿海路前往会稽——”
曲三娘闻言一怔,不曾想是真有要事,失神间双刀失守,不禁惊呼一声。
但见王豹攻势不减,露出得逞之笑道:“掳几个会说汉话的山越人回东莱,东莱水师白日操练,夜晚学山越话;将张翼留在会稽境内游方治病,一边钻研会稽一带疟疾之方,一边探查山越内部势力和地形。”
曲三娘一边招架,一边疑惑道:“主公欲谋山越?”
王豹颔首笑道:“扬州各郡局势错综复杂,不如跳出其中,先占下广袤的山越一带,汝和徐盛有一年之期,操练水军。待水军能战之后,伪装丹阳山越部落,沿海路直入会稽山越腹地,夺得一处地盘,三年内整合所有山越势力,以作某等在扬州的根基。”
曲三娘一愣:“可末将曾闻,山越一带皆为山区,瘴气横生,疟疾横行,取之何用?”
王豹自信一笑:“某观《太平要术》之中有一方可治疟疾,某有一田法,三年之内,可消瘴气,除疟疾,将山越山区尽数化为可耕之地。”
但见曲三娘趁王豹分神之际,翻身压制,娇笑道:“主公,演武时说正事,末将可记不住,待末将俘获贼首再说不迟。”
说话间,已是双刀轮转,光绽莲开;惊鸿照影,潜收绝杀,是招招快不及瞬。
王豹怒而骤起,残虹掠影,芒走流星;青鸾点头,隐现封喉,是式式疾胜追风。
一时间,校场杀声迭起,乱做一团。
……
第235章 初见万年
次日,晨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主卧,映出榻上打闹的身影。
曲三娘一边躲过王豹偷袭,一边娇笑道:“主公休闹,天都大亮了,莫让众弟兄听了去。”
但见王豹咧嘴一笑:“都已人尽皆知了,还有何好怕什么?今日无事,合该晨练。”
曲三娘忍俊不禁,噗嗤一笑:“照主公这般晨练,只怕武艺越练越生疏。”
但见王豹趁机捉住三娘皓腕,将佳人拉入怀中,坏笑道:“有三娘陪练,岂会生疏?”
曲三娘自知躲不过,于是皓腕绕颈,正要送上香吻。
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周伯的声音响起:“郎君,左丰携太后懿旨到府,请郎君速速更衣接旨!”
王豹微微皱眉,低声道:“可真会挑时候。”
曲三娘巧笑,轻轻送上一吻:“主公莫误正事,末将晚上会来陪主公的,可不许在众兄弟面前让末将难堪了。”
王豹笑道:“某何时给汝难堪了,这不都是你们自己想歪了么?”
曲三娘剐他一眼,转身去取铜盆打水,背影依旧婀娜。
……
半刻钟后,王豹衣冠整齐地踏入正堂,但见左丰早在正堂久侯,王豹当即挤出笑脸:“让左兄久等了。”
说话间,他示意周伯端上一只礼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但见左丰一边接过礼盒,一边眉开眼笑道:“箕乡侯跟咱家何必如此见外?”
王豹笑道:“左兄难得到府上做客,岂有让左兄空手而回之理?”
左丰尖声一笑,紧接着便道:“文彰且快随某入宫吧,太后有事相商。”
王豹低声道:“左兄可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左丰环顾左右,低语道:“万年公主最近闹腾的厉害,太后召文彰入宫与公主一见,待公主见过文彰这等少年英雄后,想必便不会再闹。”
王豹无语,这算是让咱和十来岁的娃娃相亲?
于是他皱眉道:“左兄,这恐不合礼数。”
左丰笑道:“陛下已经默许,况此乃太后召见,又非公主召见,文彰不必担忧。”
王豹无奈只得随他出府,心说这叫什么事儿?
二人出府是直奔宫廷。
但见秋风卷着桂香拂过宫墙,王豹嗅着一路芳香,随左丰穿过朱雀阙,踏着青石御道向北宫行去。
少顷,左丰在濯龙园中停步,转身向王豹使了个眼神,随后拱手道:“箕乡侯且在此稍候,容咱家通报。”
王豹一怔:“太后欲在园中召见?”
左丰低声道:“太后有旨,文彰见过公主之后,再前往永乐宫。”
王豹心中暗叹,于是拱手还礼道:“有劳左黄门通禀。”
但见左丰前脚刚走,王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质问声:“汝是王豹么?”
王豹转身,果然看到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身着鹅黄色曲裾深衣,腰间系着朱红色丝绦,发间只簪着一支金丝缠枝步摇,稚气未脱的脸上,杏眼圆睁,琼鼻微皱,小嘴紧抿,仰头间是趾高气扬。
王豹心下无奈,拱手道:“豹见过公主。”
但见刘瑗怒道:“大胆!汝非三公九卿,不过区区六百石小官,见本宫为何跪拜称臣!”
王豹心说,你这找茬,难得到别人,却难不到咱。
将来汉献帝时,有一个经典议题,就是伏完见伏皇后,到底是伏皇后给父亲见礼,还是伏完给皇后见礼,最后还是老儒生郑玄提出的‘尊高于亲’,主张伏完先行君臣礼,伏寿再行家礼,才化解此争议。
但现在老儒生还没提这话儿。
于是王豹微微一笑:“公主容禀,豹虽秩六百石,然蒙陛下赐婚,已为公主之夫。《礼记》‘夫妇一体’,今私见于园中,非公廷朝会,依礼当行家礼,岂能以君臣压夫妇?”
刘瑗更怒:“胡说!谁要和汝夫妻一体了……何况……何况本宫还没下嫁哩!”
王豹腹诽道:这你得和你那缺心眼的爹说去啊,跟我说有啥用?
但他面上却笑道:“纵公主尚未及笄,然陛下已赐‘尚主’,公主必欲豹行跪礼,岂非令陛下之命徒具虚文?”
刘瑗一时语塞,抬手指向王豹:“汝……汝巧舌如簧……那、那汝至少需向本宫揖礼!”
王豹见状微微一叹,本是天真烂漫年纪,可惜生在皇家,于是王豹也不再逗她,是长揖一礼:“公主所言甚是,是豹失礼了。”
刘瑗见状一怔,随后满意道:“还算知礼数——”
随后她双目一放精光,王豹衣袖:“哎,汝如此能言善辩,不如汝去趟西园,劝父皇收回成命,本宫不想离开父皇。”
王豹闻言老脸一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公然抗命,你看我有几颗脑袋,还去西园?只怕砍头前,还要挖了咱这双眼睛。
于是他无奈道:“公主尚不能劝陛下,豹岂劝得?臣在洛阳有府邸,待公主及笄,若不愿前往扬州,亦可居于洛阳,届时亦能常伴陛下身边。”
刘瑗闻言一时语塞,心说:这王豹不太聪明的样子,本宫那是借口,汝听不出来吗?
王豹见状笑道:“某府上不似皇宫有诸多规矩,待公主及笄,可随意出府,四处游玩,只要陛下应允,公主何时想见陛下都行。”
刘瑗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王豹颔首道:“不敢欺瞒公主。”
这时,王豹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和一阵轻咳:“箕乡侯,太后有请。”
转头望去,左丰正朝刘瑗行礼:“臣拜见公主殿下,太后有旨,公主殿下该回寝宫了。”
刘瑗闻言颔首,随后看向王豹,低声道:“那便这么说定了,本宫可不去扬州!”
说罢,她便转头蹦蹦跳跳的离去。
王豹摇头轻叹,有人含着金钥匙出生,却不得自由,有人看似自由,却终生在寻金钥匙,啧啧啧,这世上哪来的自由人?
这时左丰起身笑道:“文彰好本事,吾等数日来费尽心思讨公主欢心,倒不如文彰三言两语。”
王豹无奈道:“左兄见笑了。”
左丰神色一肃:太后已等候多时了,文彰请随我来。
少顷,永乐宫,沉香缭绕。
王豹帘前稽首而拜:“臣豹拜见太后。”
但闻帘后董太后缓缓开口道:“王卿不负哀家所望,先平青州,再诛贼首,哀家甚慰。来人,赐金丝蜜枣一盒,桂花酥饼一匣。”
紧接着两个宫女捧盒出,王豹双手接过,道:“谢太后赏赐。”
董太后这才缓缓开口言道:“今朝廷铸币之铜稀缺,西园不得不铸四出五铢,扬州会稽、丹阳铜产丰富,然朝廷每令上缴铜铁,各郡皆言开采殆尽,哀家闻乃袁氏为首的豪右从中作梗,王卿此去扬州当彻查此事,若朝廷复得扬州铜铁之利,陛下定不吝封赏。”
王豹闻言腹诽道:你想得美,咱要能占下矿山,能给你?
于是他迟疑道:“太后……扬州豪右林立,臣只区区一任刺史,只怕难有作为。”
董太后缓缓开口道:“王卿尽心便是,若能查到罪证,自有哀家助力,闻王卿旧部中有孙观、季方、管承、眭固四人,各司乐安、济南、齐国、东莱县令。王卿若能促成此事,哀家可设法将这四人提为郡守。”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拱手道:“臣谨遵太后旨意。”
第236章 了清前事
一晃数日,中平元年,八月末。
皇甫嵩于仓亭大破卜已部,擒获卜已,斩首七千余级;
朱儁挥兵急攻宛城,阵斩赵弘,宛城黄巾贼以韩忠为师。朱儁行声东击西之策,先于城西堆土山,做强攻之态,轻率精兵五千进攻东北,遂得破城。
与史料不同,韩忠并未率众逃入南阳小城,因张角三兄弟提前伏诛,韩忠率部乞降,原本长达数月的南阳之战,竟也在八月终结。
两边战报很快传遍十三州,灵帝大悦,晋封皇甫嵩为槐里侯(县侯),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刺史;晋封朱儁为钱塘侯(县侯),召回洛阳,任光禄大夫。
此外,朱儁麾下佐军司马孙坚,拜破虏将军号,封长沙郡守,赴荆州上任;刘备封安喜县尉,赴冀州上任。
于此同时,王豹出任扬州刺史的诏书,已传回青州,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北海孔礼与秦周水榭边悠然对弈,谈笑风生。
但见秦周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叹道:“叔仪当真妙计,凭王二郎今日之地位,纵使贬官,也断然不会贬为县令,其仕途自此与青州无缘矣!”
孔礼扶须笑道:“袁氏不知此子乃为一大祸害,昔日竟处处袒护,如今其赴任扬州,合该袁氏去抓耳挠腮。”
二人相视大笑间,忽有一仆从匆匆而来:“府君不好了,弘郎君又逃了,留下封书信,说是要去扬州投箕乡侯!还说……”
秦周老脸一黑:“还说什么?”
那仆从颤颤巍巍道:“还说若非府君迂腐,彼已拜将封侯……”
秦周勃然大怒道:“来人!传某令,各县发下海捕文书,封锁官道,捉拿逆子!”
孔礼在旁憋得满脸通红。
……
于此同时,从剧县相府逃出生天的秦弘带着两个宾客,一路策马飞奔径直向泰山郡的方向而去。
两个宾客见这路线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弘郎君,吾等何不往东莱,走水路入扬州?”
秦弘面露得意之笑:“某料将军定要带箕乡旧部前往扬州,某等且与泰山郡与之汇合,届时同往扬州,一路上还有个照应。”
宾客皆言:“弘郎君所言极是!”
就在三人冲出剧县之际,忽见五十余骑在官道驰骋,卷起漫天黄沙。
为首一人,腰悬侯爵金印,身后之人有的佩戴银印,有的佩戴铜印,正是数日前从洛阳出发的王豹一行。
秦弘当即兴奋大喊道:“将军!”
王豹定睛一看,见是秦弘,不由一怔,当即率众勒马,笑道:“世容兄何往?”
但见秦弘一扫王豹身后文丑、典韦等人腰间绶印,是满脸羡慕,当即翻身下马,抱拳道:“某特来投奔将军。”
又看到管宁、何安、阿黍、李牍、郑薪等人已在队伍之中,便知王豹已去过泰山郡,暗自庆幸,还好是在路上遇见,否则要白跑一趟泰山。
王豹闻言一怔,似笑非笑:“这……莫非此次令尊同意了?”
秦弘嘿嘿笑道:“某偷跑出来的。”
众亲卫闻言哈哈大笑,与陈玉娘共乘一骑的柳猴儿笑道:“秦兄端是妙人也。”
秦弘见柳猴儿怀抱佳人亦调笑道:“柳兄好生风流。”
王豹则笑道:“世容兄总是这般离家出走可不行,吾等此行正要前往北海办两桩喜事,世容兄不妨随吾等同去,某亲自向叔父说情,若叔父同意汝跟某去扬州,汝再随行不迟。”
秦弘苦着脸道:“家父对将军多有成见,某若回去,家父断然要把某关在府中。”
王豹摇头失笑道:“世容兄无忧,叔父与某确有些误会,此行正好敞开心扉,且与某同去。”
秦弘无奈,只得同往。
于是乎,秦弘出逃不过一日,便被王豹亲自送回剧县相府。
这对冤家叔侄再此重逢,自是感慨万千,没人知道那日相府二人聊了什么,只是秦周自那日后,似乎苍老了几分,而秦弘却如愿以偿,追随王豹前往扬州。
几日后,周亢与于禁大婚,众将欢聚之后,各自赴任,王豹终于踏上前往扬州之路。
……
东莱,腄县,伏氏盐业。
婢女阿青带着几分喜悦,蹬蹬跑入正堂:“夫人!三娘受封女君了!”
高居主座的伏玦早有预料,瞪她一眼:“这又何大惊小怪的,夫君……呕……”
说话间,伏玦竟忽然一阵干呕,阿青急忙上前帮她顺气,担忧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自从回了东莱,便一直这般,不会是……”
伏玦轻抚小腹,微微蹙眉道:“明日寻个医者,为吾号号脉吧,夫君有何消息?”
但见阿青小嘴圆张,喃喃道:“真怀上了?当初夫人和秦郎君三年都不曾怀上,这王二郎可真行……”
伏玦当即羞恼,一掐她腰间软肉道:“再这么口无遮拦,当心打汝板子!”
“啊!”阿青吃痛,躲闪到一旁,嬉笑道:“婢子不敢了,夫人饶命!”
伏玦瞪她一眼:“问汝话呢,夫君被下放至何处了?”
阿青一吐舌头:“王二……啊不……主……主公被贬往扬州,出任刺史,文丑出任九江郡守……”
但见她小嘴叭叭,将王豹一行众人去向说了一遍。
伏玦微微皱眉:“袁氏的地界,看来那群宦竖欲借夫君之手,占下扬州铜铁之利……”
……
扬州,九江,寿春,阎氏府邸。
正值壮年的九江主簿阎象,高居主座。
两旁分列九江官吏、豪右,但见阎象沉声道:“今日召集诸君,乃是袁公传信,箕乡侯王豹将出任扬州刺史,其麾下悍将任九江郡守,其已拜会过袁公,同意让出九江兵权,袁公令吾等略尽绵力。”
但见末座一人,唤杨弘,约三十岁上下,但见他起身拱手,沉声道:诸君,王豹此人绝非善类。弘曾听闻,其麾下有一酷吏名唤何安,专司彻查豪右不臣之罪。此人手段狠辣,昔日在北海,曾以之罪构陷赵氏满门——
言及此处,他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依弘之见,当趁王豹未至,即刻彻查各府衙案牍。上至刺史府,下至乡亭里舍,凡涉吾等之卷,务必尽数焚毁。断不可留半点把柄于人手!
客座首席者闻言,是扶须颔首,此人唤作周尚,不算有名,但他有个侄子,却是千古流芳——未来的东吴大都督周公瑾!
但见周尚言道:“杨君此言甚是,吾亦有所耳闻,况那王豹平定黄巾贼时,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又是血气方刚之年,岂会甘心于吾等摆布,吾等虽有袁公指点,然亦不可不防。”
其身旁一虎背熊腰的豪右,却作不屑之态,此人乃是未来袁术的大将之一,唤作桥蕤。
但见桥蕤嗤之以鼻道:“张角不过一装神弄鬼的妖道,若在扬州起事,某早率家兵剁了那厮首级,岂轮得到竖子成名?”
说着将佩刀往案上一拍,寒光映得众人目眩:诸君何以视之如虎?彼不过一商贾竖子耳,九江亦非北海,纵其真是蛟龙,也得给某盘着!
其话音刚落,一人拍案大笑,众人观之,原来是雷家雷薄:“桥兄所言极是!诸君何必多虑,九江诸家经营百年,晾他区区一任刺史,能奈吾等何?况九江水匪纵横,袁公又已夺去兵权,他欲剿贼,只得依仗吾等,安敢妄动?”
但闻雷薄身旁陈兰笑道:“雷兄所言极是,况王豹既寻袁公,便已是低头折腰,他若认得时务,吾等尚看袁公之面,助他一二,若敢寻衅,吾等便叫其政令出不了刺史府!”
九江一众豪右,在此各抒己见,而不远处的郡守府中,郡丞桓翊亦召集了一群卢植提拔的门生故吏,言及王豹救卢植于囹圄之事。
王豹虽未入九江,而九江已是风云暗涌。
……
第237章 豹入扬州
九月的淮水,浊浪翻涌。
两岸芦苇荡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枯黄的苇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
忽而随着岸边马蹄声急鸣,惊起芦苇丛中白鹭漫天。
只见五十余骑沿北岸疾驰,铁蹄踏碎泥泞,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为首青年紫袍玉带,腰悬鎏金兽纹剑,正是新任扬州刺史——箕乡侯王豹。
其身后除一众刺史府亲卫外,还有数名文臣武将。
此行入扬州主武将有三人:
九江郡守——文丑;
扬州门下督(刺史亲兵统领)——典韦;
扬州兵曹从事(军械调度,兵员统计)——太史慈。
(注:刺史府兵曹从事无统兵权,仅后勤)
文臣有:
别驾从事(刺史副手,总领州务)——卢桐,
主簿(典领文书,掌印信)——管宁,
郡国从事(专项监察)——何安,
工曹掾(工程营造,器械制造)——郑薪,
法曹从事(刑狱律令,案件复审)——李牍;
仓曹掾(粮仓物资保管)——陈黍;
至于秦弘,王豹将其放入亲卫中,认下了营门司马一职,这是个杂活,负责传递情报,设置门岗、巡逻等差事。
行至此处,众人眼前的淮水,拐了个急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洄流区,对岸寿春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淮河南岸已然停泊了几艘庞然大物。
王豹率众勒马驻步,远眺对岸,朗声笑道:“诸君,渡过了这淮水,可就是龙潭虎穴了!”
其身后管宁衣着依旧朴素,面色风轻云淡;
以何安为首的箕乡小吏们,个个耷拉着脑袋,他们可太清楚王豹了,此去扬州必然要掀起风浪,想必短时间内,脑袋又该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见柳猴儿怀抱玉娘,朗声大笑:“某等追随主公,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这区区龙潭虎穴!”
秦弘闻言轻挑笑道:“龙潭虎穴?柳兄未免太高看彼等,不过区区鼠辈耳!”
一众武将、游侠儿放声大笑。
众人谈笑间,对岸城头烽燧上升起的狼烟笔直如剑,刺破昏黄的天空,几艘楼船缓缓开动,周遭跟着数十余艑船,渡河而来。
文丑见状眯眼,寒声道:“烽火相迎,好大的阵仗!”
典韦扭了扭脖子,攥紧手中一对重戟,咧出槽牙:“烽火备战,彼等欲试戟乎?”
太史慈眼中闪过寒光道:“将朝廷命官视为‘敌寇’,九江豪右端是好大的胆子!”
就连一直风轻云淡的管宁也是勃然变色:“《春秋》云惟器与名不可假人,彼等妄举烽燧,藐视礼法,其罪当诛!”
卢桐轻笑一声道:“闻九江多名士,岂能不识春秋?此举乃示强龙不压地头蛇也。”
王豹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何止是下马威,彼等故意僭越,只怕还要告诉吾等,此处彼等一手遮天,朝廷礼制管不到这九江!既然对方如此隆重,吾等也不能弱了名头,来人——”
只见王豹咧嘴一笑:“擂鼓以应!先敲两重一轻,再起战鼓!”
管宁微微皱眉,按照周礼,士大夫入境该敲‘两重一轻’的迎宾鼓,而战鼓则是连续急击;王豹让敲战鼓也算是违制。
不过对方燃烽火在前,管宁虽有道德洁癖,但却并未制止。
此时,楼船上九江一众豪右,先闻乡侯依仗中的乐鼓,两重一轻响起,面露讥讽之色,紧接着便听到战鼓急鸣,当下勃然变色。
雷薄、张勋、桥蕤等几个豪右,已是手握刀柄,面露不善:“好胆识,带这么点人,还敢擂鼓挑衅!欲向吾等宣战不成?”
周尚轻挥羽扇,提点道:“先敲迎宾鼓,后起战鼓,王豹此举乃示先礼后兵之意。”
阎象一扶长须,轻笑道:“不过是给自己留几分颜面罢了。”
陈兰眯眼道:“若不想给彼等留,当如何?”
杨弘阴笑道:“该让甲士立于船头,楼船列阵,弓弩上弦。”
为首的九江都尉袁胤自是知道王豹和袁氏主脉交往甚密,但见他摇头笑道:“吾等此来乃是‘接风’,又非应战,若是王豹亦摆开阵仗,某等难道还能真放弩不成?且看他上船之后如何行事再定。”
于是淮河两岸,一边烽烟四起,一边战鼓擂动,倒是颇有几分两军对垒的意思。
少顷,楼船缓缓靠岸,为首楼船上,猎猎旌旗中,袁胤领身后一群豪右昂首而立,岸边王豹一行亦是高居马背。
两边对视良久,直到船入岸边,但见王豹给了何安一个眼神,何安当即从怀中取出诏书,高唱道:“箕乡侯王豹、破虏将军文丑,奉旨赴任!”
袁胤才拱手笑道:“久闻箕乡侯少年英雄,破虏将军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是器宇轩昂,九江都尉袁胤率九江豪右,恭迎二位府君!”
但见船头众豪右忽视一眼,忽视一眼,纷纷拱手:“吾等见过二位府君。”
王豹仰头一笑,拱手道:“司徒公言袁兄强干,不虚也!豹见过北海诸君,今日烽火相迎,九江风俗果然与众不同!”
袁胤朗声大笑:“非九江风俗,实乃府君麾下皆是名扬沙场之豪杰,吾等不敢怠慢,故以此礼相迎,请诸君登船!”
话音刚落,但见楼船上缓缓放下舷梯,艑船纷纷靠岸,各船下来仆从,等待牵马。
少顷,楼船甲板在众人登船时微微下沉,船身吃水线没入浑浊的淮河,楼船缓缓驶离水面。
袁胤向王豹等人介绍了一众九江豪右,王豹心中暗道:好家伙,除了纪灵之外,袁术一众文臣武将都在这。
王豹这边介绍众人时,九江豪右们心中却是十分复杂,一则是对这群寒门的不屑,二则是王豹这五十亲兵,竟是个个都有爵位,门下督竟然还是关内侯,心中又升起一丝羡慕。
双方见礼之后,但见九江郡主簿阎象拱手相询道:“自朝廷下旨之后,吾等便听闻了不少府君事迹,闻昔日府君在北海,颇有政绩,善治水文,扬州苦长江泛滥已久,而九江更甚,黔首民不聊生,盼府君如久旱望甘霖,不知二位府君上任欲如何治扬州,又当如何治九江?”
王豹心说,要修水利,一是要钱,二是要人,他这哪是在问政?分明是在试探咱要夺多少权。
但见九江一众豪右纷纷侧目。
于是王豹微微一叹:“治水之事恐要劳诸君多多费心,某身为刺史,只有闻事监察之权,岂可干预一郡政务,而文兄虽为九江郡守,然身负破虏将军号,奉朝廷之命剿灭戴风、吴桓,只怕无法分心治水。”
众豪右闻言便知,王豹此话之意显然是在告诉他们,这行人不会插手九江之务。
但见杨弘脸上露出狐疑之色,于是拱手继续试探道:“王府君此言差矣,吾等皆知府君乃经世之才,而文府君则强于兵事,今又奉诏讨贼。王府君岂忍见九江之名因群龙无首而罹难,况刺史府邸就在九江,府君若不管九江政务,吾等又可托何人?”
王豹佯作疑惑道:“某闻九江郡丞桓翊,师从子干先生,乃大才也,岂言无人可托?”
但闻张勋冷哼一声:“彼不过一寻章摘句的腐儒耳……”
话音未落,周尚当即皱眉:“张兄不可妄言。”
王豹扫过周尚,心说这就是周瑜的叔叔,可惜周瑜与孙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就算控制在身边,只怕他日也要随孙策而去,此人应该是九江西南面庐江的豪右。
但见王豹转移话题,大有一副九江政务事不关己的模样,朝周尚拱手一礼,道:“闻周氏居于庐江,今日周兄不远千里来迎,豹倍感荣幸啊。”
周尚抬起羽扇拱手笑道:“尚久闻箕乡侯乃吾大汉之青年才俊,得箕乡侯入扬州之讯,故来一睹风采。”
王豹笑道:“些许虚名而已——”
说话间他微微一叹:“豹昔少不更事,妄图马上取功名,到头来却只得区区六百石官,如今痛定思痛,方知万般皆下贫,唯有读书高之理,今入扬州,只望多留些空闲读书治学,故此——”
说话间他扫过众人笑道:“诸君心思某都知晓,权请诸君安心,某已得司徒公指点,除朝廷六事及每年举才之外,某不会问过九江之事,而文郡守素来不善政务,亦当专司讨贼之事,故九江之务,诸君按部就班即可,无需在意吾等。”
众豪右闻言面面相觑,袁胤仰头而笑:“王府君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吾等便按久例办事,某亦得叔父之命,倾力相助府君,府君若有事需吾等操办,但说无妨。”
王豹闻言佯作喜色道:“正好,某还真有一事,需诸君相助。”
众人闻言心生警惕,但见王豹笑道:“既要治学,岂能闭门造书,某欲于九江设一学宫,请名师讲学,听闻伯喈先生居于吴郡,诸君可否帮某将其请至九江?”
(史料记载蔡邕,因党锢之祸牵连,178年逃往扬州避祸,直到189年灵帝驾崩,才返洛阳。)
众人一怔,真要关起门来治学?
但见周尚皱眉道:“府君此命,吾等却不敢担保,伯喈先生德高望重,今久居吴郡,只怕难请至九江。”
王豹微微一笑:“诸君尽力,若伯喈先生不来,某便将刺史府搬至吴郡,以便向先生讨教——”
说话间他环顾四下,佯作不悦道:“说起来,今日为吾等接风的众贤,竟都是长江北岸诸君,莫非长江以南无人乎?”
众人见状一怔,但见王豹当即转头看向何安,佯怒道:“何安,今日入刺史府后,便按六事,彻查吴郡等地的豪右,某倒要看看彼等仗了何人之势,敢如此怠慢吾等!”
何安闻言拱手领命,管宁闻言眉头深皱,虽说扎根扬州的策略众人已经商量好,但管宁还是对这种以邪治邪的方式,颇为不满。
而九江豪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王豹这是打的什么算盘?九江都未站稳,便去招惹其他郡的豪右?
咱豹心中则暗戳戳在想,等咱查清楚你们和其他郡的豪右有何过节,再算计该如何驱狼吞虎!
第238章 扬州两派
夜色渐起,淮河北岸,楼船华灯初上,丝竹笙歌,舞姬弄袖。
九江豪右与王豹一行举觞相敬。
酒过半酣,王豹微眯醉眼,眼角余光却扫过席间,杨弘羽扇轻摇,阎象捋须沉吟,雷薄、张勋之流已酒酣耳热。
袁胤手执金樽,笑道:“听闻府君风流,纵领兵伐寇,身处军营,身边亦有佳人相伴,今既已决心治学,怎反倒不带在身边?”
王豹闻言一怔,长叹一声道:“唉,袁兄有所不知,某也想身边常伴佳人,惜某家在北海有些产业,今家父于洛阳任职,某有远在扬州有些产业,让体己之人掌管才安心。”
袁胤大笑道:“府君倒是实在,早闻王氏琉璃镜天下闻名,这偌大的产业不叫自己人掌管,确实不放心。不过,府君不必叹息——”
但见他似笑非笑,指向席间舞姬,道:“扬州虽不比别处繁华,但有一点好处,专出美人儿,某这些舞姬还算看的过眼,府君有中意者,某赠于府君如何?”
王豹醉眼扫过舞姬,心中冷笑:想在咱府上安插特务?搞谍战咱是你祖宗,玩不死你。
于是他微微一笑,先是举杯朗声道:“袁兄美意,某心领,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况——”
说话间,他朝袁胤方向倾身,压低声音:“陛下赐尚主,若某刚至扬州便公然收下袁兄美人,传扬出去,只怕有负圣恩啊,袁兄可莫害某。”
袁胤闻言一怔,随后亦倾身向前,低声贼笑道:“府君之意,某已知晓,然府君乃列侯,地位尊崇,岂能无人伺候起居?府君若信得过某的眼光,过几日某亲自挑选两人,暗中送至刺史府如何?”
但见王豹面带犹豫和为难之色,醉眼扫过席间舞姬,遂支支吾吾:“哎……唉!袁兄可真是害苦某了啊!”
袁胤嘴角勾起得意之笑,举杯道:“府君安心收下便是,某担保此事决不会传回洛阳。”
二人共饮后,相视而笑。
宴至深夜才罢,只见王豹踉踉跄跄与袁胤勾肩搭背,一同下船,口中还醉言醉语道:“袁兄恐是不知,某这些年,多蒙司徒公照拂,亦知九江乃是袁氏根基所在,实不想扰了贵府清静,然天子诏令却不敢违背啊。”
袁胤保持着微笑,假意搀扶,劝道:“府君见外了,府君与某袁氏交情深厚,今至九江正是宾至如归,宽心住下便是,又何差遣但与胤言。”
“有袁兄此话,某便安心了,”说话间,王豹重重一吐酒气,道:“某本是想将刺史府搬往吴郡,但吴郡豪右如此怠慢,只怕去了之后,反而不得安宁,今看来还是九江贤绅好客。”
袁胤闻言一怔,若有所思,笑道:“九江得府君看重,乃九江黎元之福也。”
王豹暗叹,果然想借助袁氏压服吴郡等地的豪右,没这么容易,毕竟袁氏也不傻,想要袁氏助力,还得在九江闹出点动静,让袁氏头疼之后,才会设法把咱送过长江去。
二人边说边走,一行人很快便至城门之下,但见城下灯球火把,一群人身着官服早已久侯,为首一人腰悬青绶银印,见王豹等人到来,当即深揖一礼。
“九江郡丞桓翊,携寿春县令陈襄、阴陵县令高允,合肥县令张峻、历阳县令蔡攸、阜陵县令韩韶、钟离县令公孙方,恭迎二位府君!”
但见九江豪右中袁胤、雷薄、张勋等人面露鄙夷之色,其余人等微微眯眼,王豹则踉踉跄跄先前虚扶:“诸君不必多礼,文郡守需司讨贼之事,今后政务之事还需诸君费心。”
桓翊拱手道:“吾等谨遵豹公之命。”
王豹稍带醉意一挥手道:“天色不早了,劳烦诸君引路,且带吾等回府休息。”
紧接着他又搭上袁胤肩膀道:“袁兄,且随某同往刺史府,今日你我当抵足而眠。”
袁胤笑道:“府君见谅,袁某身负都尉重任,还需驻守城北大营,便不入城了。”
随后他看向桓翊道:“二位府君便有劳桓郡丞了。”
桓翊面无表情道:“这是自然,袁都尉不必费心。”
王豹又招呼一众九江豪右,他们也都各自找借口,纷纷拱手告辞。
一众九江豪右目送王豹一行随桓翊入城后。
袁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城外迎接的酸儒都是卢植提拔上来的旧吏,听闻王豹曾于官舍拜访过卢植,看来彼等也得了卢植的书信,好个左右逢源的王二郎!”
杨弘微微眯眼:“立九江学宫,请蔡邕至九江讲学,王二郎莫非想借蔡邕的名望,引天下学子入九江?”
周尚微摇羽扇道:“只怕是被杨兄言中了,刺史又举才之职,王豹想必是欲借此招揽天下有识之士,届时九江才俊便不知吾等几家。”
袁胤轻蔑笑道:“他若真能引来天下学子才好!就凭他那区区刺史一职,能哄赚几人效力?反倒是为某袁氏添砖加瓦罢了!”
阎象扶须而笑:“都尉所言甚是,刺史举茂才,终是要经袁公策问,若所举非袁氏门生,袁公只需奏彼举才无德之过,彼这刺史便算是倒头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随后袁胤朝阎象一拱手道:“阎兄,郡守府中之事,便请汝多多费心,凡有风吹草动,便遣人知会吾等——”
说话间,他冷笑道:“若正如王二郎所言,文丑匹夫只管击贼之事,不管政务,还自罢了,若敢勾结酸儒暗中使坏,彼之郡守一职也算到头了!”
阎象拱手道:“诺!”
紧接着,袁胤有看向其他人道:“诸君速速挑选出族中才俊,送来城北大营,这两日某便以袁氏之名,将彼等送去刺史府出任各曹从事,且试他王豹是不是真心不愿插足九江事务!”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应诺。
……
另一边,王豹众人已随桓翊来到郡守府,这寿春既是郡治,也是州治所在,故刺史府居于城中心,郡守府则居于城北。
王豹等人正好是从北门而入,所以是先至郡守府。
这时,王豹低声桓翊言道:“桓郡丞,某在洛阳曾拜访过子干先生,扬州诸事某等已经知晓,只怕在城中眼线众多,某不宜久留在郡守府。”
桓翊闻言便知王豹是装醉,低声道:“豹公放心,吾等皆知豹公于驾前直谏,助师君脱罪,豹公若有需吾等效力之处,吾等定倾力相助。”
王豹颔首道:“多谢桓郡丞,那某便长话短说——”
随后他又低声道:“文兄,汝带韩烈以及半数弟兄回郡守府,明日召袁胤入府,商讨剿戴风、吴桓之事,扯袁隗的虎皮,借今日那几家豪右宾客去剿,其他政务一概不管,若无人处理政务——”
说话间,他看向桓翊道:“便交桓郡丞全权处理,切不可在政务上出岔,落人口舌。”
文丑拱手应诺。
桓郡丞摇头苦笑道:“豹公有所不知,某这郡丞下令,却不如阎象那主簿之令,文府君若不理公事,只怕阎象定会全盘接手。”
王豹微微一笑:“如此也好,短时间内,某都不会插手九江之事,请诸君暂且蛰伏,待文兄待郡兵出征之后,某等再伺机而动。”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应诺。
紧接着王豹朝众人一拱手:“既如此,吾等便先行别过!”
但见王豹这一行人一分为二,一半留于郡守府,一半则消失于夜色。
第239章 刺史府邸
数日后,会稽郡外海,旭日东升,海雾渐渐消散,一艘庞然大物隐约可见,其上高挂“伏”字商号的大旗。
浪涛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曲三娘立于楼船甲板,呆呆望着东北方,任凭海风卷起她的发丝,心中暗叹:主公恐还不知夫人已有身孕。
这时,她身后传来张翼的声音:“曲将军,前面便是会稽东冶县了,此处山越与闽越混居,听闻应该有不少山越人皆通汉话。”
曲三娘闻言颔首,遂下令道:“准备靠岸!”
少顷,楼船于港口停泊,只见舷梯缓缓放下,曲三娘带着数十个打扮成奴的水军下船之后,朝船上喊道:“卸货!”
但见楼船缓缓放下吊绳困着的木匣,十余力士在船下接着,一伙人如火如荼开始搬卸,引得鱼市百姓瞩目,显然是不知哪里来的商队,。
紧接着,曲三娘扯着嗓子朝船上喊道:“道长!会稽到了!”
这时,身穿道袍的张翼,手持一杆‘悬壶济世’的长幡,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缓缓下船,身后还跟着十个道童打扮之人。
这十个道童,皆是东莱水军中千里挑一的好手,身手了得。
但见张翼登陆之后,朝曲三娘深揖一礼:“有劳夫人相送。”
曲三娘回礼,朗声道:“道长何须多礼,若非道长救治,妾身早已重病而亡。”
张翼扶须笑道:“治病救人乃是贫道本分,夫人不必介怀,既已至会稽,贫道便告辞,望夫人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曲三娘深揖一礼道:“多谢道长,妾身也望道长早日修成正果,道长保重——”
说话间,曲三娘压低声音道:“道长,山越不比中原,务必小心,不妨先多在山闽混居之地游方,待收下山越弟子后,再入山越腹地。”
张翼闻言低声道:“多谢将军提点,贫道心中有数——”
随后他拱手一声:“夫人保重!”
便带道童们扬长而去。
这时,一个汉人听到二人高声告别,于是好奇上来打听:“女船家,汝这是何货物?要卖去何方?”
只见曲三娘热情招呼道:“吾等这有西域的胡麻、北方的羊绒、毛毡,都是南方罕见之物,就打算在附近的鱼市贩卖,兄台若有兴趣不妨留下看看,也好帮吾等凑个人气。”
那汉人饶有兴致:“既是罕见之物,某到要见识一番,听船家的口音,不是南方人吧?”
曲三娘笑道:“吾等乃是琅琊伏氏的商队,虽说是北方,但也离淮河不远,也算半个南方人。”
那汉人摇头道:“那汝这生意可不好做,此处多是山越人,不通汉话。”
曲三娘双眼一亮,拱手道:“不知兄台可否帮妾身寻几个既通汉话,又懂山越话的向导,妾身愿出高价聘请。”
那汉人一怔,随后笑道:“当然,某便懂山越话,不知船家所言高价是几何?”
曲三娘暗喜,当即道:“一日二十钱如何?”
那汉子大喜,在别处做工,一日也就五到十钱,当即欣然同意:“见过东家。”
曲三娘笑道:“吾这商货不少,汝可多去寻几个人,都按这个价算,待会儿人齐之后,带汝等认货,还需帮吾在县中宣传宣传。”
那汉子颔首道:“东家且稍后,某去去就回。”
那汉子刚迈出两步,又转头好奇问道:“东家,方才那道人是何许人,某听闻北方妖道作乱,不会是黄巾余孽吧?”
曲三娘摇头道:“那是吾等在丹阳歇脚时,遇上的游方道人——”
说话间她微微叹道:“吾在丹阳不慎染上疟疾,若非这道人医治,只怕是活不了。”
那汉子闻言一怔道:“会治疟疾?那他在会稽可得发大财了!”
曲三娘笑道:“那道长乃个得道高人,只求功德不贪名利。”
那汉子闻言,肃然起敬:“原是个仙家人物。”
一番打听之后,他便欢喜前往呼朋唤友,曲三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是嘴角一勾,心说:夫人这招伪装成商人入境,果然高明,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
九江,寿春城晨雾渐散,刺史府前已立着四名持戟卫卒。
府门并不宽阔,黑漆门楣上悬着一块榆木牌匾,阴刻“扬州刺史”四字,字迹瘦硬如刀削。
门前两尊石兽无角无鬃,看上去像是粗粝的方墩——刺史府门前不配用辟邪、天禄这等镇墓神兽,唯以素石代阙。
门侧一根三丈高的桓表木上挂着“诽谤之椟”,匣口被晨露浸得发亮。
包铁门扇后,并无县廷、郡守府一般的前院广场,东面的十二间逼仄小屋,乃是各曹公署,现在这个时间已然挤满了文吏。
西厢则是监牢和档案室,李牍正抱着一摞竹简走出,直奔正北面的前院大堂,何安早带着一众小吏在其中审理案件。
大堂西侧,一条覆苇席的檐廊蜿蜒,直通二堂议事厅,本该是刺史、别驾从事、治中从事和主簿的办公地点。
如今却只有管宁、卢桐、和袁胤安插进来的袁氏子弟袁绥,三人埋头公干,却不见王豹身影。
穿过议事厅后的吏舍,便是刺史居住的后宅。
这处宅院不过郡守府邸的五分之一大,只是个简单的两进院落。
前院正北面三间主屋,中堂用于会客,东室是刺史寝室,西侧则是正妻居所。
东厢两间分别用作子女住所和书房,西厢则是妾侍居所与庖厨。
后院更显简陋,只有一个井窖和一间马厩。比起昔日在泰山郡的宽敞府邸,这里的条件可谓天壤之别。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突然打破晨间的宁静。
后院空地上,两道身影正你来我往战得激烈。
太史慈的双戟划出银色弧光,王豹的长枪如游龙般穿梭其间。二人兵器碰撞间,迸溅出点点火星。
但很显然,太史慈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王豹却已是汗流浃背了。
檐下观战的典韦,瞪着铜铃般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口中喃喃道:“主公竟能与阿慈斗上二十回合了?”
岂料话音未落,场中形势突变。
太史慈左戟猛然拍开枪尖,右戟顺势一绞。
王豹早就是虎口发麻,被这一震一绞,再也握不住枪柄,只得撒手后跃三步,他抹了把汗水,赞道:阿慈好力道!
太史慈收戟而立,脸上的惊讶之色尚未褪去:“往日不曾见兄长出手,今日一试,才知传闻不可信也,兄长这武艺,只怕与武都尉不相上下了。”
王豹暗自得意,那是!咱现在也步入二流武将了,只可惜玦儿和三娘不在,毫无用武之地啊!
但他面上还故作谦虚笑道:“苦练数月,终是不敌阿慈。”
长期守卫在他身边的典韦闻言,面色极其古怪,你苦练的是这种枪法?
第240章 九江旧案
一晃数日。
文丑一边已扯着袁隗的虎皮,借到了五千九江豪右宾客,虽说这些宾客全归是袁胤调遣,但这影响并不大。
戴风、吴桓二贼,原本就是混迹于长江的水匪,此前麾下不过千余之众,江贼依水为寇,官剿则散,打劫过往商船,水上买卖不好时,偶尔劫掠乡亭。
朝廷不令诸郡联合剿灭的原因,一是其和泰山贼一样,与地方豪右、山越、宗贼多有勾结,剿灭他们会动不少豪右的利益;
二是诸郡联合征讨耗资巨大,为剿灭小股水匪得不偿失;
三则是东汉盗匪颇讲道义,打劫过往商船,一般只是收取过路费,很少做杀人越货的勾当,除非对方强势反抗,故此,往往报案都是在地方官府就不了了之,难以惊动朝野。
但此次黄巾军之乱,皇甫嵩与朱儁镇压了豫州黄巾军,不少黄巾溃卒南下逃亡,戴风、吴桓便趁机吸收了不少黄巾余孽,其势力迅速膨胀,多达五千之众。
光凭长江下游的油水,便养活不了多少人,故此,长江两岸乡亭频频遭受水匪洗劫,这才传到了朝廷耳中。
王豹等人商议之策,重点本就不在剿贼之事上,故此,借来的兵马归谁掌管并不重要,任由袁胤去折腾也好,若是真剿灭了,那文丑算是幸不辱命;若是兵败更好,王豹既可动用董氏外戚的关系,进谗言甩锅给袁胤,又得消耗九江豪右的势力。
故此,北军大营中,文丑只负责听一群二、三流武将夸夸其谈,最多补一句你们说的都对,全然夺取兵权的意思,袁胤等人对此也是喜闻乐见。
这天,子时刚过,刺史府西厢灯火摇曳。
何安跪坐侧席叹道:“主公,九江豪右想来早有准备,卑职查遍近五年的刺史府卷宗,八成以上的卷宗号皆有刮痕,竟无一例九江豪右涉案之事,如此明目张胆的篡改朝廷卷宗,简直是骇人听闻。”
管宁在侧面色一变,朝主座上闭目叩案的王豹,起身揖礼道:“府君,宁以为此事决不可隐忍,当即刻奏报朝廷。《尚书》云:‘树德务滋,除恶务本。’今豪右篡改朝廷文书,已是欺君之罪,吾等若不奏表朝廷,便有包庇之嫌,他日御史案查,恐无以为辩,反授人以柄。”
王豹殊不知心里早就开骂:九江这群瓜皮是有恃无恐,还是真的蠢啊?难怪会拱火让袁术自立,作假你好歹做像样一点,一例纠纷都不留,说出去谁会信啊?这不是在逼老子弹劾吗?
王豹闻言缓缓睁眼,叹气道:“幼安兄莫急,吾等稍候再议如何处置——”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何安道:“田税查的如何?”
何安苦笑摇头道:“田策、田簿、赋簿副本,亦皆有刮痕,所缴田税与田亩数一一对应,毫无纰漏。”
卢桐摇头叹道:“看来彼等对主公过往已了如指掌,幼安兄所言不虚,主公若不弹劾便是彼等沆瀣一气,此乃包庇渎职之罪,更有与彼等结党之嫌;可若是上奏——”
说话间,卢桐眉头紧皱:“按制应奏报尚书台或直达三公,必会被袁司徒压下,届时非但无法功成,反罪袁氏,必遭其报复;若是先报至董重或宦竖——”
王豹当即摇头道:“此事万不可走宦竖和董重的路子,卷宗存刮痕,可大可小,袁氏大可找替罪羊化解此事。然若走宦竖之路,万一未动袁氏根本,传扬出去,吾等便是勾结宦竖谋害朝廷重臣,那便当真是民心尽失。”
卢桐扶须道:“主公明鉴。”
管宁当即再次揖礼:“府君,臣请亲赴洛阳,上达天听!”
王豹心下无奈:你知道德阳殿的大门朝哪边开么?
于是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管宁先坐:“幼安兄今日何故方寸尽失?连礼法都忘了,天子岂是吾等想见就能见的?欲见天子需先奏尚书令,再由三公奏请,最后见与不见,还在于天子;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三公和宦竖。”
管宁长叹一声,道:“府君教训的是,宁此前听诸君说起九江之事,尚有些狐疑,万不曾袁氏四世三公,累受皇恩,竟有如此多的不臣之举,自入九江以来,所见所闻皆触目惊心。”
王豹颔首:“正因为其四世三公,才更甚于旁人。”
他心里还暗戳戳补了句,不然老袁家也没法在乱世一来,就成就两大诸侯。
管宁闻言一怔,竟然朝王豹深揖及地。
王豹一愣:“幼安兄何为?”
管宁郑重道:“昔日宁对府君多有误解,今始悟欲重塑礼乐,合该以雷霆辅之,望府君无需顾虑宁昔日浅见,权且定计,阴谋也好,阳谋也罢,宁愿与府君同心,革新扬州吏制,重正礼乐!”
王豹是受宠若惊,当即起身还礼道:“季珪兄曾言,幼安兄在侧乃某之幸也,今能与幼安兄同心同德,九江何愁不平!然九江之事不可急于一事,幼安兄切勿急躁,且待某细细谋划一番。”
卢桐抚掌赞道:“今得幼安兄此言,主公得放开手脚矣!”
但见王豹仰头大笑,身心舒畅,一扫心中阴霾,当即转头看向何安,道:“阿安,长江以南的豪右,总该有所发现吧?”
何安点头道:“回禀主公,吴郡豪右近五年来颇为收敛,鲜有涉案,想是伯喈先生在吴规劝,然卑职追查十余年前,除豪右占地欺民外,吴郡陆氏与庐江周氏曾有一起冲突,卷宗只记‘陆氏强占漕运,毁周氏商船三支,经袁氏调停,陆氏偿周五十万钱遂平’。”
王豹闻言双目一亮:“哦?陆氏与周氏有旧怨?这可以做些文章,回头找个新案,让柳猴儿外出,暗查此案原委,可还有吴郡顾、朱、张这三家和九江豪右有旧怨么?”
何安摇头道:“彼等与九江少有纠葛,倒是与会稽郡纠葛多些,刺史府存多起豪右弹劾会稽严、贺二族勾结山越之奏。甚至两年前山越作乱,劫掠吴郡,吴郡都尉许贡兵伐山越,入境会稽,借通贼之名,捣毁严氏庄园,严氏家主严白虎率宾客,遁入会稽山自号‘东吴德王’落草为寇。”
王豹一愣道:“咦,许贡和严白虎有仇?”
他眉头紧皱,心中暗忖:这里面有蹊跷,史料记载朱治破许贡后,许贡逃入会稽投奔严白虎,这两人暗中必有勾当,未查明之前,不可做文章。
但见他以指击案,又想到:不过……吴郡豪右弹劾严、贺二族勾结山越,说明那四大家族是仇视会稽宗贼的,如果许贡和严白虎暗中勾连,岂不是可以挑起吴郡豪右与许贡的纷争?
不过,暂时不用着急,还是先动九江。
于是王豹颔首:“此事某已知晓,长江以南各郡纠纷暂且不提,先说九江与各郡的。”
但见卢桐扶须笑道:“主公,桐倒是想起一件蹊跷之事,卑职查遍十余来刺史府举才记录,吴郡本是经学盛行之地,竟未举过一个茂才,桐以为吴郡士子,只怕是不满袁氏久矣,主公既欲请伯喈先生入九江,不妨暗通吴郡四大族,若彼等族中子弟,肯跟随先生入境,定能把九江之水搅浑。”
王豹双目一亮:“此言有理,九江之水是越浑越好!”
何安又道:“卑职还是查明得一事,刺史府中记录了丹阳郡焦氏多起放纵门客,为非作歹之案,其与九江雷、陈二族在丹阳南陵铜官山,有多起冲突,若主公欲惩处焦氏,想必雷簿、陈兰定会鼎立相助。”
王豹闻南陵铜官山,双目骤然泛起精光,此处盛产铜矿,其中纠纷必与铜矿有关!定是袁氏禁脔,可大做文章。
于是王豹仰头大笑:“好!有此消息,可行驱狼吞虎之策也!”
但见他当即坐直身体,道:“幼安兄,汝来拟一份书信给袁司徒,写明将九江卷宗篡改一事,先晓之以微言大义,再言吾等苦衷,劝其约束九江门生言行。”
管宁微微皱眉,此举无疑是与袁氏暗通,欺上瞒下,不过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他暗叹一声:“臣领命。”
王豹颔首笑道:“幼安兄无需介怀,欲取之,必先予之,想要搬倒袁氏,纵使天子也需权衡一番。此举可让袁氏放松警惕,以便某剪除其一二党羽,逼袁氏助吾等在长江以南扎根,待掌控丹阳、吴郡、会稽之后,吾等在扬州也算根基深厚,方可与袁氏这庞然大物掰腕。”
管宁闻言郑重点头,随后王豹看向卢桐道:“子梧,汝修书一封发往北海,令周朗调暗卫潜入丹阳——”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笑道:“若是济南阴阳局已成,便让周朗亲自率人前往,查清丹阳铜利之争后,传回洛阳,董太后曾有明示,让某为‘朝廷’夺取铜利,正好借宦竖之手,挑唆丹阳豪右与雷、陈两家之争。”
卢桐笑道:“主公妙计,昔日雷陈两家背靠袁氏,丹阳豪右无所依托,只能小打小闹,若主公为其搭线,使其背靠宦官,想必丹阳豪右必敢放手一搏。”
嘿嘿,铜矿、漕运、江南士子入境,三处起火,保管让袁隗老狐狸求着咱搬离九江,咱要的条件也不多,帮咱搞定吴郡四大家族就行;至于宦竖能用就尽量用,反正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年了。
王豹高高扬起嘴角:“丹阳精兵素以悍勇闻名,吾料区区雷簿、陈兰,定然撑不了多久,子梧,此事便交由汝全权操办,至于陆周两家之怨,待柳猴儿查明原委之后,便交于周朗挑拨二家关系,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幼安兄先置办学宫,再修书一封请师君写信,劝伯喈先生入境;阿安则继续彻查各郡纠纷——
说话间,他咧嘴一笑:“袁胤想必这几日便会安插侍女入刺史府,自今日时,刺史府中出六条问事之外,吾等不谈政务,某先与袁氏演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卢桐、何安二人阴笑应诺,管宁生无可恋拱手领命。
第241章 阴阳棋局
中平九月二十日,霜降时分。
前日还暖融融的日头,一夜之间就被北来的寒风刮得没了踪影。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寿春城头,到了辰时,终于簌簌落下雨来。
这雨下得绵密,城中央的青石长街转眼就泛起一层油亮的水光,道旁槐树的黄叶混着雨水,在地上淌成一条浊流。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碾过积水,缓缓驶向刺史府。
正值刺史府休沐,又是下雨天,中央大街人烟稀少,刺史府诸吏大多缩在被窝中,转凉之天倒好眠。
咱豹也不例外,难得休养几天,睡得正香。
早已披着一件素色深衣,斜倚在堂屋的矮榻上,手捧一卷《春秋繁露》,自嘲道:“说起来,孔老狐狸送的十二卷春秋,咱还从来未曾看过,咱不在北海,老狐狸应该挺寂寞的吧。”
说话间,秦弘蹬蹬跑入屋内:“府君!刺史府门外来了辆马车,说奉袁胤那厮之命,送两个妖女来照料起居,可要将其轰走?”
王豹笑骂道:“世容兄好歹也是两千石高官家的郎君,怎出言如此不逊?”
秦弘挤眉弄眼道:“谁家侍女那般浓妆艳抹,一看便知是蓄养舞姬,依某看那等女子惯会搔首弄姿,还是轰走为妙,以免耽误府君治学。”
王豹哈哈大笑道:“袁胤那厮一番美意怎好拒绝,让她们进来吧,顺带给袁都尉带声好。”
秦弘玩味道:“府君当真要收下?”
王豹微扬嘴角道:“若不收下,如何让袁氏安心?”
但见秦弘揶揄道:“当真是为让袁氏安心?某可是听说了,府君伐平原和冀州时,军营中还带着个美人,可惜不曾带来扬州,不然某倒想看看生得何等模样,能让府君连军规都忘了。”
王豹闻言面色古怪,心中暗道:我要说是你嫂嫂,你信吗……
只见他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咳,世容兄莫要取笑,且去将人领进来。”
秦弘哈哈大笑转身而去,王豹暗笑:等以后见了着,咱看你还爱不爱笑……
不多时,但闻堂屋外环佩叮铛,一阵香风拂过,秦弘带着两个女子走入,嘴角玩味:“府君,人带来了。”
但见其后跟入两个女子,手中各抱一个包袱,入内后屈膝行礼,嗓音如莺啼般柔婉,仿佛将整个扬州的花柳巷都搬进了刺史府。
“素娥(曼姬)拜见家主。”
王豹抬眼观瞧,曼姬衣着纤腰束纱罗,广袖缀金铃,是雪颊艳若霞,黛眉飞入鬓,朱唇点樱,金钿灼灼。素娥则身穿曲裾缠锦绣,轻纱透春色,是铅粉覆面白如霜,斜红勾眼媚,绛唇微启似含丹。
果如秦弘所言,端是浓妆艳抹。
但见王豹微扬嘴角,开口便大煞风景:“这天寒地冻的,袁都尉怎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世容兄,且去取两件厚衣裳。”
秦弘闻言憋笑应诺而去。
曼姬闻言微微一怔,收敛几分媚态,轻声道:家主仁厚。奴等初入府门,未谙家主雅好,若嫌此妆太艳,但凭家主吩咐,奴等即刻更衣梳洗,必不敢以轻浮之态污了府中清雅。
素娥则细声细气地道:家主恕罪,奴等乃恐家主不肯收留奴等,故才这般打扮。”
王豹笑道:汝等不必拘束,既入府中,便是自家人,倒不是嫌妆艳,只是秋雨寒凉,这身装扮单薄了些。”
二人屈膝行礼道:“家主体恤,奴等感怀。”
紧接着,王豹嘴角玩味道:“瞧汝二人这打扮,想是袁府的舞姬,不知可通音律?”
二人闻言点头道:“回家主,奴等自幼便习乐理。”
王豹颔首笑道:“如此甚好,某这府上不似袁府,有诸多规矩,汝等可随意出入府中,某不会过问尔等去了何处,但又一点,某看书时,汝等需有一人在旁抚琴奏乐。”
二人面色古怪,大有一种‘袁氏都把钱付了,你就让我们弹琴?’的感觉。
但见王豹抬起手中《春秋》摇头晃脑:“《荀子·乐论》有言:‘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今某既以决心治学,自当以琴瑟辅之。”
于是乎,自这日起,刺史府中是辰时起乐,寅时方休。
久而久之,这中央大街便已传遍,每当琴瑟响起,过路商贩皆知:王府君又开始治学了。
王豹准两个舞姬自由出入,本就是让她们随时都可报信。
袁胤等人开始还警惕,纷纷议论:王豹得美人而不乱,必有图谋,但每日汇报都是‘看书’二字,这警惕心也渐渐放下,一时间是九江风平浪静。
与此处不同,远在青州的济南国,却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
济南东平陵县东三十里,刘氏庄园内外只剩一片残垣。
破晓时分,乡民聚集在焦黑的庄门外,窃窃私语,有胆大的青年踮脚张望着院内惨象。
但见门楼坍了半边,青砖墙上溅满褐红斑驳,数十具尸首横陈阶前。
庄内粮仓洞开,粟米泼洒一地,被血浆牢牢粘住。
三老佝偻着挤到前排,忽见门板上钉着张血书,登时吓了个机灵。
只见麻布浸透猩红,字迹狰狞如爪,有老农战战兢兢问道:“申老,上头写的什么?”
只见三老王申胡须微颤,喉结滚动,低声念道:“东平陵刘氏欺男霸女,强占民田,朝廷不除,自有天诛!”
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有老农道:“这般先纵火杀人,莫非哪里来逃入的黄巾军?”
有商贩摇头道:“这血书留字,该是泰山贼的路数!”
却见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笑道:“哎,要照俺说,管他是泰山贼也好,黄巾军也好,这算是干了件好事!”
但见三老怒斥道:“阿隽休要在此胡言!”
那汉子不屑道:“俺不过是实话实说,三年前俺逃荒去北海,不就是因为家里的地被这群畜生给强占了么?汝问问在场诸君,哪个没受过这群畜生的欺辱?”
此话一出,人群的窃窃私语陡然转变。
“阿隽说的是!该!”
“不错,报应!”
“也不知是哪里的好汉,要俺说,该在乡亭也放把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是群情激奋。
气的三老王申直杵拐杖:“都给老夫闭嘴,莫惹来祸事!”
众人这才稍微消停几分。
只见阿隽笑道:“申老有何好怕?俺听说啊,新任的曹府君,乃是个不畏权贵、爱民如子的人物,诸君都听过蹇硕吧?
有些见识之人呼应道:“可是朝着那中常侍?”
阿隽抚掌道:“不错!熹平三年时,曹府君出任洛阳北部尉时,造五色大棒十余根,悬于衙门左右,称有犯禁者,皆棒杀之,当时官蹇硕的叔父违禁夜行,曹府君毫不留情,将蹇硕的叔父用五色棒处死。”
众人皆惊道:“曹府君竟有如此胆量?”
阿隽笑道:“那可不!某看啊,曹府君和豹公都是英雄人物,说不定回将这刘氏之田,当做假田分给大伙呢,哎,诸君可曾听闻豹公当年箕乡分田之事?”
但见众人摇头却纷纷来了兴致,他似说书先生般侃款而谈,仿佛亲眼见到一般,将王豹出任亭长时,如何灭箕乡张氏,如何分田之事细说一遍。
众人羡慕不已道:“阿隽,曹府君会分假田吗?”
阿隽斩钉截铁道:“那是自然!曹府君可是当世英雄也!”
……
数日后,济南国,历城,王府。
暮色四合,王府正堂内烛火摇曳,映得十余名锦衣豪右面色阴晴不定。
济南王刘康高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青玉扳指与檀木相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但见他眯眼道:“邹平羊氏、东平刘氏,一月之间仅有两家被屠戮殆尽,曹操率兵寻觅月余,却未找到半点踪迹,济南人心惶惶,诸君以为究竟是何人所为?”
堂下高氏家主眯眼道:“某疑乃是王豹旧部所为,案发之前,两位家主皆赴曹操之宴,彼等定然是见吾等与曹操亲近,此举恐是杀鸡儆猴。”
但见田氏家主微微皱眉道:“未必,吾等皆不知,曹操究竟与彼二人谈了何事,那曹操连蹇硕叔父都敢杖毙,也是个狠辣之人,如今流言四起,言济南战后各县豪右趁机夺地,致使细民无田可耕,民不聊生,曹操欲分豪右之田给细民。”
梁氏家主颔首道:“吾也有所耳闻,如今曹操爱民如子之美名传遍济南,难保不是曹操借吾等之财,收济南民心。”
葛氏家主冷笑一声:“吾等都已向那曹操示好,他何必下此毒手,再者说,他曹操哪来的兵马?某看定是王豹所为!”
林氏家主闻言不屑道:“那日曹操接风宴上,汝不曾闻?那曹操左右逢源,与王豹旧部有言,称他和王豹交情匪浅,今王豹远在扬州,汝何以认为王豹不会令旧部帮曹操站稳济南?”
一时间,豪右分为两派争执不休。
刘康见状当即打断道:“诸君不必争执,就当下情形来看,动手之人打着黄巾余孽和泰山贼的名义,吾等毫无证据弹劾,只能寻求自保。若是王豹,那厮乃是杀鸡儆猴,不与吾等和曹操勾连;若是曹操,便是借吾等之财还济南民心,故此——”
说话间,他缓缓站起,声音低沉:“本王以为无论是曹操还是王豹,吾等只需设法将曹操逼出济南,便可万事大吉,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高家主皱眉道:“殿下,不如在斟酌一番,若是王豹旧部动的手,那便说明彼等颇忌惮曹操,若把此人逼走,吾等今后岂不处处受制于王豹?”
刘康思忖片刻之后,颔首道:“那便试探曹操一番,若他肯设法将两家田地售于吾等,便全力助他清除王豹留在济南的旧部!”
林家主急道:“殿下三思,曹操未入济南时,吾等与王豹旧部相安无事,其入境不足两月,已搅扰血雨腥风,此人亦是虎狼也!”
刘康摇头叹道:“如今二虎虽争,却在拿吾等试刀,只得除取一只,且观曹操如何行事吧。”
第242章 济南曹操
巳时三刻,济南东平陵县,乌云密布,秋风裹挟着寒意,迟迟不落的秋雨,让天空更添几分阴霾。
阿瞒勒马立于刘氏庄园外,目光冷峻,身后一千郡兵列阵而立,甲胄森然。
这一路行来,沿途乡亭百姓竟自发立于道旁,或跪或伏,口称“曹公”,夹道相迎。看似民心可用,但阿瞒却毫无悦色,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
邹平县数日前,羊氏灭门惨案时,他便下令各县严加防范增添岗哨,封锁全郡各道路,动用五千郡兵搜剿,这些可都是王豹留下驻守济南的精锐,却连一个贼寇都没抓到。
羊氏灭门案尚无头绪,在他眼皮底下,又发生一桩血案。
这里可是郡治所在的东平陵县,简直是在公然挑衅!
但什么样的贼寇可以悄无声息,越过重重封锁,直达东平陵县,一夜之间便攻下豪右庄园?
对方仿佛是想告诉他,随时都可以攻入郡守府,取他项上人头,想到这曹操不禁一阵恶寒。
况且,这两家家主都是在应他所邀之宴后,才惨遭灭门,这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上次羊氏之案,他尚推测是黄巾余孽,但今日刘氏案发,他隐隐已经猜到是何人的手笔。
但一则没有证据;二则他有些疑惑,自己跟对方不仅无冤无仇,更有洛水赠剑之情, 何至于此?莫非其已将青州视为囊中之物,不容曹某染指?
想着此处,曹操微微眯眼:好贼子,竟敢存有王莽之心!
这时,但见邹平县尉陈牧查验归来,拱手道:“禀府君,攻堡手段及作案手法与邹平血案,如出一辙,皆是火攻破门,未留活口,财粮洗劫一空,留‘替天行道’之血书,现场有黄巾遗留。”
一旁东平陵县令尹礼皱眉道:“火攻破门,与昔日张翼麾下黄巾军手段如出一辙,留血书确更像是泰山贼的手段,恐是流窜入泰山的田昭余孽所为。”
郡兵司马阿丑颔首道:“尹兄所言甚是,前番羊氏灭门案,吾等沿贼军足迹追查,便是追至莱芜谷地才没了踪迹,必是作案之后流窜入泰山。”
郡兵曹椽驷勋亦道:“不错,且从死者伤口来看,多是斧剁之痕,与黄巾军装备吻合,现场也遗留有不少黄巾。”
曹操闻言,眯眼扫过身旁四人,他早已查过济南官吏底细,这四人虽是秦周所举,但阿丑和驷勋曾在箕乡任职,尹礼、陈牧曾任营陵县兵军官,想来不止是王豹旧部,更是心腹部将!
于是他心中冷笑:好个王文彰,某就说看足迹便知,至少是千余贼军入境,怎会一个贼军都抓不到,如今看来不仅是有内鬼,而且……他环顾身后千余郡兵,只觉如芒在背。
但见他强作镇定看向尹礼道:“本府已下令严加防范,尹县令,汝所布置的岗哨、巡逻何在?可曾见贼寇踪影?”
尹礼拱手道:“回禀府君,卑职已询问昨夜城中岗哨,未见贼军招摇过境,附近平营乡昨夜训练亭卒,踪迹全无,恐已遇害。”
曹操强压怒火,咬牙道:“好个滴水不漏!阿丑、驷勋率部追凶,尹礼、陈牧速召各县县令、县尉至相府议事!从泰山至此,途径三县,重重封锁,彼等皆眼盲不成?”
几人互视一眼,拱手应诺。
未时三刻,相府书房外。
济南主簿荀彧匆匆而至。
自曹操去岁在太学见过荀彧之后,便设法结交,此番出任济南相,阿瞒便请父亲曹嵩,举荐荀彧出仕,任济南主簿一职。
荀彧推开书房,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正在收拾满地茶盏碎片。
这少年郎姓黄,名辕,是曹操出任骑都尉入豫州讨伐黄巾军时,因家人死于战乱而应募入伍,因身手还算敏捷,故被曹操选为亲卫。
更难得的是,此人颇为忠心,曹操交回兵权之后,他便请退伍,一路追随曹操来到济南。
而曹操已是面色从容的坐于案边,见荀彧入内,当即笑道:“文若且入坐。”
荀彧一扫屋中狼藉,先是揖礼,随后含笑入座,道:“看来近日两桩血案,明公已有眉目。”
曹操颔首道:“得闻昨夜刘氏残案,某便已知晓,此事主谋如此明目张胆,想必也并未打算隐瞒——”
说话间,他忽而大笑,道:“想这青州三国三郡守相,独某曹孟德有此‘殊遇’,得此人如此看重,不胜荣幸啊!”
荀彧闻言双目精光一闪而没:“若彧所料不错,明公所指主谋,乃箕乡侯是也。”
但见收拾残局的黄辕,双耳悄然竖起。
曹操微微一笑道:“除了他王文彰,何人还能在济南不留任何痕迹的擅杀豪右?”
荀彧扶须而笑:“不瞒明公,彧近日闻市井皆传,大乱之后,民不聊生,明公欲将羊氏一族田地充公,假于黔首。济南之民,皆呼曹公仁德。彧此前尚惑,此流言从何而来,如今看来只怕箕乡侯的手笔。”
曹操闻言一怔,失笑道:“某说今日验案,黔首怎会夹道相迎——”
随后他似笑非笑道:“文若且说说看,这王文彰意欲何为?”
荀彧笑道:“明公欲考较彧乎?箕乡侯将旧部皆安置在青州,崔刺史又与箕乡侯同出郑门,只怕彼等已将青州视为囊中之物;而明公乃当世英雄,赴任又以来广交济南豪右,彼等此举乃是逼明公与济南豪右对立。”
曹操抚掌而笑:“文若此言,正是明镜照形,某本欲借文彰旧部和济南豪右之争站稳济南,不曾想文彰出招竟如此凌厉,如今济南官匪勾结,吾等根基浅薄,可用之兵皆豹旧部,某料济南宗亲经此一事,定会见风使舵,光凭吾等欲剿灭贼寇,难上加难,此竟只是前奏。那流言才是真正杀招。”
荀彧颔首道:“此乃捧杀之计,其将明公捧如此之高,彧料济南宗亲不明真凶,恐会试探明公是否与彼等同心。若彼等欲吞这无主之田,而明公欲假于黔首,便会与济南宗亲反目,届时彼等靠向王豹党羽,明公独木难支;明公若不假以黔首,则民心尽失,届时民心向豹,明公纵坐稳济南,又有何用?”
曹操点头笑道:“文若即已洞若观火,不知可有妙计破局?”
荀彧起身揖礼,肃容道:“彧有三策,可供明公参详。走为上策,青州王豹一党根基深厚,上有刺史崔琰纠察郡守,下有各县官吏俯首听命,纵使明公雄才伟略,可破此阴阳局,恐还有阴谋诡计接踵而至,防不胜防,此地绝非明公发迹之所。明公不妨将计就计,假田分民,赢得美名,挂印辞官,全身而退,另待时机。”
曹操颔首,微微眯眼道:“王豹那流言中,有句话不假。济南大乱初平之时,宗亲豪右趁机掠地,民不聊生;某若分田身退,稍加舆论,或能得天下民心,然文若此策虽稳妥,非某所愿也,何为中策?”
荀彧迟疑片刻,还是说道:“闻明公与王豹颇有交情,若明公可修书,以示顺从,或可使其放松戒备,此后分田,便可借王豹之势压服豪右,将来在徐徐图之……”
曹操当即便摇头打断,笑道:“那王文彰不念旧情,煞费苦心设此毒计,如此看重曹某,又岂会轻信?况低眉折腰,更非某所愿也,且说说下策。”
但见荀彧笑道:“下策便是先破了这阴阳局,且看王豹后手,吾等见招拆招。明公可下两道郡守诏令,其一,假田于民,先取民心;其二,命王豹旧部旬月内剿灭匪患,若不见田昭首级,便罢官夺职。最后在私下允诺济南宗亲,夺下王豹旧部之职后,便举荐彼等亲友代替,再收济南宗亲之心,只是……”
曹操微扬唇角,似乎早已想过:“只是王豹旧部可称贼寇逃窜出境,需某请旨跨境征讨,这请旨又有诸多变数,如崔琰以小股流寇为由拒不联名、董氏外戚或宦官从中作梗,久而久之,私允宗亲之事,只怕难以做成,反失信于人。”
荀彧扶须道:“明公明鉴,之所以为下策,便是因变数太多,况——”
只见荀彧苦笑道:“若行下策,全看那王豹可敢对明公下杀手,毕竟,明公手中不过百余亲兵,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行虎口夺食之策,实属不智。”
曹操仰头大笑道:“他王文彰若有这胆量,何必煞费苦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为丈夫也!文若之上策,权且当做退路,文彰既已出招,某岂能不战而退,文若可敢陪某撩拨豹须?”
荀彧双目精光一闪而过,起身拱手道:“但凭明公差遣。”
……
第243章 一丘之貉
济南东平陵城,暮色沉沉。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街道,冷意刺骨。
相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曹操略显疲惫面容,几个郡吏案上堆满竹简,从午时到此刻,他们便一直彻查刘、羊两家侵田之案。
曹操已然定计,既要分田,不如就分个彻底,效王豹营陵西乡之策,索性将两家巧取豪夺的田产,归田于民。
而荀彧则在曹操亲卫的护送下,前往各乡拜访宗亲、豪右,澄清原委,画饼笼络。
此时,东平陵驿站中济南各县的县令及县尉,已经陆续抵达,一间小屋中,灯火暗淡,王豹旧部几个旧部重聚一堂,窃窃私欲。
先是东平陵令尹礼低语道:“纸鸢遣人密传,曹操今日于相府与荀彧密谈,彼等已洞悉主公谋划,明日相府议事,该会令吾等弟兄追剿入境贼寇,若旬月不见田昭首级,便罢官夺职,拿吾等职位笼络宗亲豪右。”
台县令眭固笑道:“主公所言果然不虚,这曹孟德端是好胆识!吾等麾下有济南五千郡兵,某藏于泰山三千银甲卫,再加上暂居泰山的赤尾蝎两千余众,吾等弟兄手握万余大军,敢罢吾等职位,莫不是活腻歪了?”
祝阿令韩飞皱眉道:“曹操既然敢如此定计,恐已算定,吾等不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
眭固不屑道:“有何不敢?某等就依老计策,让赤尾蝎的人化妆商队,趁自家兄弟值岗时入城,杀入郡守府。大不了某抗下罪名,带着弟兄们回沂山,继续做某的白大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比当这鸟官强?”
梁邹县尉吕峥闻言调笑道:“眭兄所言甚是,不如明日议事,眭兄便一刀剁了那厮,省的弟兄们伤筋费神。”
但见眭固瞪眼:“汝以为某不敢?”
尹礼无奈摇头道:“二位切莫胡乱,当心坏了主公在青州的布局,纸鸢已遣两路暗桩,报于崔兄和主公——”
说话间,他忽而笑道:“曹孟德和荀彧密谋时,已言及其担忧,明日吾等只需推诿,济南境内不见贼踪,恐其以逃离出境,反逼曹孟德上奏朝廷,准吾等跨境剿贼,届时可让崔兄反对,总之,吾等先设法拖延时间,待主公再定计反制。”
……
次日辰时,东平陵相府正堂。
堂中济南十县的县令、县尉分列两班,曹操高居主座,青绶银印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今日唤诸君前来并无他事,曹操指尖轻叩案几,面色不善:旬月以来,邹平羊氏、东平刘氏连遭灭门,贼寇猖獗至此,诸县竟无一人察其踪迹。羊氏事发突然,还自罢了,然本府已下令严加防范,贼军何以再悄无声息,入境行凶?
但见济南旧吏面面相觑,王豹党羽事不关己,堂下是悄无声息。
曹操率先看向眭固,沉声道:“眭县令,羊氏案发,吾等寻贼踪,见脚印消失于莱芜谷地,该是逃窜入泰山,汝既镇台县,可见敌踪?”
眭固闻言大咧咧起身,拱手言道:“府君有所不知,台县距莱芜谷地尚有七八里路,其中密林丛生,府君乃令吾等严加防范,却不曾令某等驻扎莱芜谷地,某只知台县境内未见贼踪,不知莱芜谷地之事。”
曹操闻言目露寒光,眯眼看向眭固,但见眭固怡然不惧,心中冷笑:顶得好!
但见曹操压住怒火,冷嘲道:“眭县令不愧行伍出身,果是令行禁止!”
眭固闻言一拱手,咧嘴笑道:“府君谬赞。”
紧接着,曹操又看其余几个王豹旧部,挨个询问,虽然答复如出一辙,但曹操却不厌其烦。
而对济南旧吏是不闻不问,故原济南旧吏们互相使着眼色,明眼人都能看出曹操这是要和王豹撕破脸,拿王豹党羽开刀。
但见曹操环视五人,唇角微扬,缓声道:诸君皆言不知贼踪,想必彼辈乃循林间蹊径潜行。诸君皆随箕乡侯戡乱青州之骁将,既谙兵事,复熟济南山川形胜。今贼寇猖獗,济南黔首人人自危,不可不除——
言及此处,曹操取出虎符拍于案几:“即日起,汝五人当以讨贼为要务,县中庶务悉付县丞。统郡兵精骑,旬月之内,必取田昭首级悬于东平陵城门!若逾期不获,休怪本府以渎职论处,夺印绶,下廷尉狱!”
话音刚落,尹礼当即拱手道:“府君既令吾等旬月破贼,当知田昭所在,敢请府君告知,吾等即刻领兵破贼!”
曹操笑道:“本府焉知贼军所在,烦请诸君巧思。”
眭固瞪眼道:“府君既不知贼踪,怎下此乱命?旬月之期,济南诸县尚且搜不完,何况泰山?”
曹操冷哼一声:“昔日箕乡侯领平东将军号入济南,旬月而破张翼,斩首数万黄巾军,如今不过小股流寇,如何寻不得。传闻眭县令亦曾夜袭破关,一夜间诛灭数千贼寇,汝在此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是想抗命不遵!”
眭固闻言怒目圆睁,正欲开骂,陈牧当即起身接话:“府君明鉴,此一时彼一时,昔日张翼据城作乱,今贼寇流窜乡间,况田昭若流窜到其他郡国,某等又如何取其首级?还请府君收回成命。”
曹操闻言心中暗叹,果然还是以此为托词了,凭彼等莽夫定难想到,只怕王豹早有预料。
于是曹操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当即笑道:“陈卿此言不无道理,某便先容诸君旬月之期,领兵彻查贼踪,若查实其果真不在济南境内,本府自会请旨跨境用兵。然——”
但见曹操话锋一转:“今诸君既领兵,倘有贼寇作乱,汝等再言不知,休怪本府不讲情面!”
眭固等人闻言对视一眼,未想到其他托词,只得拱手领命道:“卑职领命。”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而没,随即朝原济南旧吏,笑道:“有五君费心,济南可安矣,至于羊、刘二氏名下无主之田,某已令郡吏核查,其中不乏有侵吞黔首田者,此部分田产一经查实,便归还于民。余者充公,作假田分于贫民,已保今岁田赋,诸君以为如何?”
济南旧吏面面相觑,心说曹操虽是分田于民,他们既无好处也无坏处,但今日却一改前态,向王豹党羽施压,显然是要站在他们一方,于是当即做个顺水人情,纷纷拱手:
“府君仁德!”
曹操颔首扶须:“今日诸事已了,诸君速速回任,莫要耽误正事。”
……
是夜,相府书房。
荀彧闻曹操之策,脸色大变:“明公!擅杀豪右,吾等与那王豹何异?”
曹操闻言轻笑一声:“文若何必迂腐,彼等济南豪右,暴虐乡里,欺压良善;藏匿人丁,漏缴赋税;度田欺民,兼并土地;私蓄甲兵,目无王法。此等蠹虫,不杀何以正纲纪?不除何以安黎民?某与王豹相争,其利在朝,亦在于野,何乐而不为?今日域中,不使非常手段焉能治之?”
荀彧闻言眉头深皱,他知忠义,但并非迂腐,咀嚼曹操之话良久,遂长叹道:“还有一节,敢问明公兵从何来?”
曹操笑道:“何氏外戚素来视王豹为眼中钉,何进又身居大将军一职节制天下兵马,文若还担心借不到兵么?”
两人密谋间,窗棂外梧桐树影,似随风一晃。
……
第244章 三娘入府
两日后,青州齐国临淄城,刺史府正堂茶香袅袅。
曾经锦衣腰刀不离身的孙观,如今身着皂缘深衣,腰间革带上悬着青铜官印,鞋上沾满泥泞,步入其中。
但见崔琰已坐案边久侯,当即拱手低声道:“崔兄,这般着急唤某前来,可是济南之事?”
崔琰颔首示意孙观入座,奉上一杯热茶后,将案几上两张绢布递于孙观,儒雅笑道:“仲台,明公所言不虚也,这曹孟德绝非常人,昨夜和今晨,纸鸢遣人接连传来了两封密报,汝且观之。”
孙观闻言略带好奇之色,打开第一份密报后,当即目露精光:“好胆识!不过百余亲卫,仗郡守职权,便敢与吾等撕破脸皮——”
但很快他又笑,道:“只是这厮小觑了吾等,以为吾等当真不敢动他这两千石,观与白大目、管承、季方,哪个不是盗贼出身,大不了舍个官职,取了他首级,山海之中,何处去不得?”
崔琰无奈摇头道:“刺杀一途,终是旁门左道,若刺了个曹孟德,再来了李孟德,吾等莫非还能来一个刺一个?那朝廷岂不是要发兵征缴吾等?仲台莫急,且看第二封。”
孙观闻言讪笑一声:“某也就是这么一说。”
说话间,他拿起第二份密报,顿时瞪大双眼,口中喃喃道:“诓骗吾等弟兄领兵,借何进兵马入境屠戮豪右,再倒打一耙?这阴损……不拘一格的手段,怎么看都像是……豹兄的手笔……”
崔琰叹道:“吾闻管亥言,明公只在洛水之畔与曹孟德有一面之缘,便可断定此人乃吾等大患,今日方知明公慧眼如炬也。”
孙观颔首道:“好在豹兄有先见之明,早在其身边埋下暗桩,否则济南弟兄得吃大亏,崔兄欲如何行事?”
崔琰肃容道:“今请仲台前来,乃告知仲台,济南与齐国相距甚远,传信恐有贻误,吾欲借查豪右灭门之案,入济南坐镇,直到济南豪右彻底依附,届时齐国便只有仲台一人,当勤于政务,克己自律,且不可持兵骄纵。”
孙观闻言拱手一礼道:“观当谨遵崔兄教诲。”
……
数日后,扬州九江寿春城,刺史府,一声冷哼打断了商弦绕栋。
曲三娘一双凤眼瞪向堂屋中两个抚琴的女子:“主公,端是好雅兴!这才多久不见,身边便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素娥和曼姬被她这一瞪,下意识低头,只觉得眼前这位“胶东君”杀气腾腾,好生吓人。
王豹闻声,放下手中《春秋》,见三娘俏脸含煞,他嘴角上扬,调侃道:“三娘何故发怒?打了几个月的仗,某就不能享受享受?”
曲三娘柳眉倒竖:“那倒是末将来的不巧了,主公慢慢享受,末将告辞!”
说罢,她当即转身欲走,王豹当即起身,将她一把拉入怀中,带着一丝邪笑道:“某这刺史府岂是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说话间,王豹已将她揽腰抱起,但见三娘惊呼,恼道:“主公好生无礼,既有新欢,何须再留旧人?”
王豹唇角一勾:“三娘有所不知,新欢有新欢的好,旧人有旧人的妙。”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素娥和曼姬二人,笑道:“今日汝等休沐,这书不读也罢!”
但见王豹抱起曲三娘朝东室走去,曲三娘在其怀中佯作挣扎之态,怒道:“主公要做甚!快放末将下来!”
王豹哈哈大笑:“放不得,放不得!”
只闻二人吵吵闹闹,直到进了东室主卧,房门“嘭”响,院中回复宁静,素娥和曼姬对视一眼,遂蹑手蹑脚,躲东室窗外偷听墙脚,却闻其中先还是骂骂咧咧,不过多时便传出古怪的动静。
二人耳根通红,但见曼姬轻啐,低声道:“呸!平日装模作样,还道是甚正人君子,不曾想也是这等人,白日宣淫,好不知羞!”
素娥愤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窈窕身姿:“哼!你瞧那女君模样,指不定是哪个匪寨出来的粗鄙之人,若论风月,哪比得你我姐妹?”
这时,院中传来秦弘轻挑的调笑声:“偷听府君墙脚,汝二人胆子不小啊!”
两人如受惊之鹊,仓惶起身,支支吾吾:“秦……秦郎君,奴等……”
但见秦弘口中叼着的杂草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之色道:“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扫了府君雅兴。”
见二人惶恐逃离的背影,秦弘嘴角玩味,喃喃自语:“原来府君喜好泼辣的,难怪对这俩妖女视而不见,只是……这胶东君倒是颇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此时,主卧‘校场’之中,二人听到屋外动静之后,曲三娘已忍不住噗嗤一笑:“主公,末将这出妒妇,唱得可还过眼?”
王豹笑道:“某都差点以为爱将是真怒了,不过——”
说话间,他疑惑道:“怎是爱将前来,不是让玦儿来助某吗?”
曲三娘闻言嘴角玩味:“怎的,主公只思念夫人,就不想末将?”
王豹抬手勾起她下巴,调笑道:“怎么会?三娘能来,某这演武场才算不虚设。”
曲三娘轻啐:“呸!主公惯会说荒唐话……非是夫人不来,而是——”
说话间,曲三娘勾起唇角道:“夫人有喜了。”
王豹闻言呆愣半晌,瞪大双眼:“此话当真?”
曲三娘皓腕绕项,笑道:“岂敢哄骗主公,故此夫人不便舟车劳顿,末将只能将练兵之事交给徐盛,接替夫人前来配合主公行事。”
王豹喃喃道:“咱要当爹了……”
三娘颔首笑道:“末将恭贺主公。”
但见王豹回神,当即要起身,喜道:“天赐麟儿,某得告假回一趟东莱!”
三娘见状当即将他抱住,笑道:主公莫急,张道长临行前已开好药方。夫人托末将传话,主公初到扬州,根基未稳,切莫因此分心。待少主出生,夫人自会待少主前往扬州与主公相认。”
王豹闻言一阵,叹道:“倒是委屈玦儿了。”
三娘摇头道:“主公有此心,夫人定已心满意足,末将此来还有要事禀报,事关济南曹操……”
于是,曲三娘将济南之事和盘托出,遂道:“崔兄已前往济南,只怕曹操用不了多久就会动手了。”
王豹听曹操要借何进兵马入境,屠戮豪右嫁祸黄巾余孽,借机坑眭固等人,是毫不意外,将来能说出‘宁我负人’的一代枭雄,能按规矩办事,那才稀奇。
但当他闻济南主簿“荀彧”之名,却是大吃一惊,荀彧这时就和曹操搅和在一起了?咱没接触过荀彧啊,这咋引起的蝴蝶效应?
紧接着,他思忖一番后,咧嘴笑道:“曹阿瞒不是要首级么,待会儿传回消息,让崔琰带济南弟兄设伏,且看曹操所借兵马屠戮豪右,待他们得手之后,再率军杀出,借何进兵马的首级,向曹操复命,留一二活口,去见济南王刘康,挑唆豪右联名弹劾曹操、何进——”
但见他阴恻恻发笑:“无诏兴兵、纵兵为匪、擅杀士大夫。某想不久之后,该便会有人上门谈买卖。”
曲三娘噗嗤一笑:“主公和那曹操可真是……棋逢对手。”
王豹哈哈大笑:“能与阿瞒相提并论,不胜荣幸啊!”
紧接着,王豹收敛笑意,勾起唇角:“再告诉济南弟兄们,荀彧乃当世大才,必须设法将荀彧留住——就算是绑,也要将其绑来九江!”
曲三娘闻言一怔:“主公见过此人?”
王豹颔首,肃容道:“颍川荀氏‘八龙’之名,某仰慕已久,此人为荀绲之子,乃当世张良也,若得其相助,大事可成!”
曲三娘郑重点头道:“末将记住了。”
紧接着曲三娘,又道:“对了,除了济南之事,青州情报网已由‘纸鸢’全面接手,周将军奉命携暗卫,已入丹阳;末将已将张道长送往会稽;山越舌头也掳回东莱,东莱水军已开始学山越民俗;此外,方才进门时,卢军师让末将带话,柳猴儿接下了一桩连环杀人案,已前往吴郡借机查旧案,管先生与之同往吴郡,诸事按部就班,让主公不必忧心。”
王豹不关心他事,只好奇道:“连环杀人案?具体何事?”
曲三娘嗔怪道:“末将刚来哪知道,主公这时说杀人案,不煞风景么?”
王豹哈哈一笑道:“某在府中无聊得紧,三娘待会儿,不妨打听打听,权当解闷。”
但见曲三娘勾起唇角,娇笑道:“那主公可得快些,交待这么多少事儿,若是时间长了,末将可就忘了。”
王豹哈哈一笑:“近来某武艺所精进,三娘可得小心了。”
……
第245章 巴郡游侠
九江郡,柴桑县,桑落乡。
暮色沉沉,枯苇瑟瑟,寒江卷叶,几只昏鸦立在乡亭外的老槐树上,血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殓房半掩的柴门。
江风掠过,院外大门‘嘎吱’打开,惊得鸦群“嘎”地一声腾起。
但见当地游缴毕恭毕敬将柳猴儿和管宁引入,其后还跟着十余亲卫。
但见游缴脸上赔笑道:“不瞒二君,本乡原本九江郡出了名的太平地界,自打吾等推行什伍连坐以来,三年连偷鸡摸狗的勾当都少见,谁曾想回出这等事,还惊动刺史府——”
紧接着,他信誓旦旦道:“某敢用人头跟二君担保,犯案者绝非本乡人!”
管宁并未理会,只是推开殓房,径直而入,柳猴儿在后拍着乡游缴的肩膀,笑道:“陶游缴安心,沿江数乡皆有报案,非桑落一乡之事,刺史府君对此案犹为上心,汝且跟某说说这些死者何人,平日可曾于人结怨?”
陶游缴闻言一怔,喃喃道:“贼人竟如此猖獗,难怪会惊动刺史府……”
随后他话锋一转,叹道:“死者乃是桑落乡五里外的吴氏管家和七八个庄客,若说结怨——”
他左右顾盼,压低声音道:柳君明鉴,这等豪族家奴,平素都是仗势欺人的主......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什么,轻咳一声:虽说本乡太平,然此等细故,终究难绝。
柳猴儿闻言,饶有兴致道:“哦?这么说来,死者乃是横行乡里的恶棍?若非本乡人仇杀的话,这凶手该是个嫉恶如仇的游侠儿,某且问汝,近来可有外乡人入境?”
陶游缴思忖片刻后道:“那几日,倒是有个船队在驿站歇脚,操巴郡口音。卑职记得,彼等船上系满锦绣,船家和仆从都很年少,头插鸟羽,身佩铃铛,看上去倒像是富家放荡郎君,驿卒盘问时,彼等是说带了一船蜀锦去寿春贩卖。”
柳猴儿有些诧异,轻侠杀人,该藏舍亡命,岂有光彩斐然,示奢以人之理?去寿春……
莫非……他们是刻意引人瞩目!
这时,管宁以走出殓房,柳猴儿收回思绪,询问道:“先生可有何发现?”
管宁沉声道:其中一人面门遭重击,门牙尽碎,鼻骨塌陷,胸前有道靴印,深陷肌理,两肋齐断;余者死于刀伤,想必行凶者中,有一人气力极为惊人。”
柳猴儿闻言,当即一步迈入殓房,他上前挑开的草席,只见其中一个死者口鼻凝着污血,面目扭曲,胸口却有靴印。
他比管宁很懂刀兵,一眼就能看出,余者刀伤,皆在要害,动手之人,个个都是好手!
但见他着重检查了一番拳脚致死者,失声叹道:“端好勇力!一拳一脚便取人性命,这般气力比起典君不成多让。”
这时,屋外的管宁寻问游缴,道:“敢问陶游缴,案发何处,是何人报案?”
陶游缴据实道:“报案的是一户佃农,姓陈,家中只有爷孙二人。案发在田间阡陌上,离吴氏坞堡不远。”
管宁微微颔首,道:“带路。”
少顷,一行人穿过桑落乡的田埂,暮色渐深,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摇曳。
不多时,便见一间低矮的茅屋。
屋内,一个佝偻老者正坐在矮凳上搓麻绳,身旁有个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的少女在帮忙。
见官差进门,老者慌忙起身,少女则悄悄退后一步,手指绞紧了衣角。
管宁当先拱手一礼,道:“长者勿忧,吾乃刺史府主簿管宁,奉刺史府之命,前来查验几日前的命案,乃依律问询,望长者如实答复。”
老者见管宁儒雅,稍松一口气,拉着少女伏地道:“草民拜见管君。”
管宁扶起老者,道:请长者细说当日情形,何地见尸?可曾目睹事发?
老者支支吾吾道:“回管君,那日是吴管家带人前来老汉家中收租……后来,老汉在去地里的路上,发现吴管家一行皆死于田间小道……就匆忙跑去报官了,并未目睹事发。”
管宁闻言微微皱眉,又盘问起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而柳猴儿则环顾起了篱笆围起的小院,很快目光便锁定在几处不一样的新土上,以他从事‘飞贼’多年经验,一眼就看出这是刚翻过的土,若是富贵人家,这土里定然藏了东西。
于是,他悄然蹲了过去,像是闲来无事,寻了根树杈撬土,很快便敲出几块黏土,捡在手中捏碎,放在鼻尖闻了闻,当即一笑。
紧接着,他朝那处撬乱的地面,重新搓了两脚,是笑眯眯进屋,搭住陶游缴的肩膀,道:“陶游缴,某和管先生,有几句话要单独问问陈老丈,劳汝在外稍候。”
陶游缴不敢不从,柳猴儿这门下督,几乎等于省厅刑侦处处长,他这游缴充其量也就是个乡镇派出所所长,故此是赔笑出屋。
只听嘎吱一声,柳猴儿关上屋门,陈老丈当即攥住孙女的手,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管宁不解的看向柳猴儿,但见柳猴儿笑道:“老丈莫怕,某又不是歹人,敢问老丈,死者当真是死于田埂的?老丈当真未见到行凶之人?”
陈老丈闻言,心中一惊,颤颤巍巍道:“回……回明廷,确……死于田埂,小老儿不曾见……”
柳猴儿嘴角玩味道:“那老丈屋外,几处新土中的血迹何来?”
陈老丈闻言脸色一变,是仓惶伏地,犹豫半晌后,一咬牙顿首道:“回明廷,小老儿认罪,那吴管家来收租子,小老儿实在拿不出,他便说要拿孙女抵债……小老儿失手……总之,人是小老儿所杀!”
孙女闻言失色道:“阿爷……”
此话刚出,老者却是一拽孙女手臂将其打断。
管宁见状摇头叹息。
柳猴儿上前将老汉扶起,笑道:“老丈莫看某今日乃是官差,昔日某在洛阳时,也是远近闻名的义气游侠儿,将那陶游缴请出去,便是不想让他知道此事。”
老者闻言一愣,颤颤巍巍起身,沉默不语。
柳猴儿轻笑道:“老丈不说,某也猜到一二,定是那些个臧获欺人时,走了大运,遇上路过的好汉。不瞒老丈,某素来仰慕这等豪杰,杀几个臧获有甚打紧?若某见不平之事,亦会拔刀!今只欲问问老丈,彼等是哪条道上的英雄,他日若有机会,当与之痛饮几杯。”
老者犹豫半晌后,叹了口气道:“小老儿,前言不虚,那吴管家欲强抢老汉孙女抵债,小老儿不从,彼等便欲逞凶,好在几个锦衣郎君路过,救了吾等……”
柳猴儿问道:“可是巴郡口音,头插鸟羽,身佩铃铛?”
老者一愣,道:“正是。”
柳猴儿笑道:“老丈可知彼等名讳?老丈且宽心,这等豪杰,某断然不会泄露。”
老者迟疑片刻后,道:“为首之人,自称临江甘宁。”
第246章 夜追甘宁
夜色渐沉,驿站中,烛光摇曳。
柳猴儿端着案牍,研究半天后,眼中跳动着精光,看向手捧圣贤书的管宁道:“管先生,从各乡犯案的时间和路线来看,那甘宁数日前,便一路朝寿春而去,某敢断言,他此行必是冲着主公或文兄而去!”
管宁闻言,放下手中竹简,目露疑惑之色:“何谓冲着二位府君而去?”
但见柳猴儿眉飞色舞道:“先生不慕侠,故不知昔日主公于洛水作歌,颂文、管为千秋二壮士,某料那甘宁定是闻此名,才顺江而下,欲与主公结识。”
管宁皱眉道:“既是慕义而来,何故一路犯案?”
柳猴儿扬起唇角:“不光一路犯案,还威风炫赫,想来其必是欲借此扬名,引起主公瞩目。”
说话间,柳猴儿腾得一下起身,拱手道:“先生,此人勇力过人,若能使其归降,必可成为主公左膀右臂,然如今主公足不出户,恐会与此人失之交臂,某欲星夜前往寿春,若遇之则劝其归降,若不遇,则奏明主公,先生不如先行前往吴郡。”
说罢,柳猴儿便要走,但见管宁当即起身道:“且慢,慕义乃柳君之臆断,此人勇力过人,若来者不善,柳君危矣。宁愿同往,若遇此人,宁或能以礼服之。”
柳猴儿大喜道:“有先生晓之以微言大义,必说其归降,事不宜迟,吾等今夜便走!”
……
三日后,寿春彭蠡泽渡口,江风猎猎,夜色如墨。
十余艘轻舟泊于岸边,船身裹满锦绣,彩缎随风而动,恍如凤凰展翼。船头悬着几只铜铃,被风一撞,发出叮叮脆响,恰似碎玉落盘。
船上喧嚣,充斥着百余男儿爽朗的大笑。
但见靠前排的船上,一赤膊少年手扶腰刀,一脚踏在案几上,身体后仰,颈间银铃哗啦啦响,朝江面停泊的船只喊话:
“渠帅!老子们在九江划了盘子,他王豹、文丑两个水老倌,只敢团在寿春城头当闷头鱼!哪里像你说的好汉哦,你是不是遭哪个豁咯哟?”
一时间,船队众人哄笑。
头船上,一个蜂腰猿臂的青年,赤足踞坐船头,束发高挽,一根彩羽斜插鬓边,腰间玉佩轻晃,此人便是未来赫赫有名江表虎臣,甘兴霸!
此时,他正左手提一坛烈酒,右手攥着一条烤鱼,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酒液自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滑入衣襟。
闻此赤膊少年之言,当即不乐意了,衣袖揩了把嘴,一酒坛子砸过去,骂骂咧咧道:“你个龟儿子!你是哪个老子?信不信老子给你放黄,让你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
但见赤膊少年一蹬船头,飞身接过酒坛,空中一个翻身,银铃狂响,是稳稳落在附近另一艘船头上,引得一众少年郎喝彩:“耶!你娃身手硬是要得哦!”
紧接着,赤膊少年嬉皮笑脸道:“哦哟!兄弟才说了别个两句,渠帅就发火咯,硬是怕得很!弟兄们不是给您扎起嘛!袍哥人家,不兴拉稀摆带哈!”
甘宁啃了口烤鱼,含糊骂道:“放你娘的摆尾子,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拉稀摆带?你再乱劈柴,老子请你吃滚刀面。”
赤膊少年嬉笑道:“渠帅只晓得在我身上耍威风嗦?”
旁边一众少年起哄道: “渠帅,瓜娃子怕是喝了迷魂汤,不如让他下矮桩。”
甘宁咧嘴一笑:“老子看也是!”
说话间,甘宁蹭得站起身来,那赤膊少年见状当即认怂,赔笑道:“哎呀,说耍子得嘛,渠帅莫生气,把我当个摆尾子放了嘛。”
甘宁笑骂道:“格老子,你娃硬是拉稀摆带得快哦,拿坛酒来!今晚上罚你放哨,不准打瞌睡,不然叫你睡广木!”
赤膊少年闻言登时耷拉着脸:“又遭咯,老子硬是遇得到。”
众少年哄笑:“哈哈哈!硬是背时!”
甘宁也被逗乐,江边又起爽朗的笑声。
这时,甘宁身边一个少年递过坛酒,问道:“渠帅,弟兄们还要划几桩盘子?这彭泽终归是戴风、吴桓两个瓜娃子的地盘,在这里跑滩匠,怕是不合规矩哟?”
甘宁闻言一眯眼:“算逑,啥子箕乡侯、千秋壮士,躲起不出来算啥子嘛,只怕也是徒有虚名,不见也罢,喝起,老子们天亮就回!”
这时,忽有艘轻船从西面顺江疾驰而来,船上一少年高呼:“渠帅!有艘扬州官船往这边来咯!”
甘宁闻言,双目一眯,猛地站起身,腰间铜铃叮当作响:一艘官船?船上有多少兵马?
那报信少年忙道:船头站着两个人,两边各有五个浆在动。
甘宁闻言咧嘴一笑:“格老子,十来个人就敢来触老子霉头?弟兄们,帆儿扯起,火把亮起!老子倒要看看这几个瓜娃子,长了几颗脑袋!”
但见十余艘锦帆船闻令而动,驶离岸边,迅速在江面排开阵势,一时间灯球火把,江心处亮如白昼。
此时,昼夜兼行的管宁和柳猴儿一行,眼看就要到寿春渡口,却迟迟不见挂满蜀锦的商船,这让柳猴儿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
反倒是管宁从容安慰:柳君莫急,彼等或是走路陆入寿春。
而就在官船离寿春渡口二里开外时,远处江面忽然亮起星星火把,一看便是有船只在前方列阵。
柳猴儿当即手扶腰刀,面色凝重:“前番不知是甘宁,还是戴风、吴桓二贼,先生且先入舱。”
管宁微微一笑:“对方即已列阵,必然是发现了吾等,在船头和在船舱,又有何区别?”
柳猴儿闻言面色稍松,笑道:“哈哈,先生所言即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站在船头,好歹能看清楚是谁。”
不多时,官船驶近,忽而柳猴儿只闻‘嗖’的一声,急忙抽出腰刀,一步挡在管宁身前:“先生小心!”
但闻的一声,柳猴儿还未抬手,船头‘扬’字旗杆已“咔嚓”裂作两截,上半截地砸在甲板上,箭镞深陷桅木,尾翎剧颤不休。
柳猴儿见状心惊,遥望前方十余轻舟,锦帆招展,为首船只一锦衣儿郎,手擒一只硬弓,眉宇间尽是满意之色。
柳猴儿是又惊又喜,道:“总算是遇上了。”
管宁却并不乐观皱眉道:“对方摆开阵势,声先夺人,只怕来者不善,吾等需小心应对。”
柳猴儿闻言颔首,但见远处船队渐近,柳猴儿提起一口气,朗声道:“前方好汉,可是临江甘宁!”
但闻远处甘宁咧嘴笑道:“哟呵,还认得老子名号,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柳猴儿抱拳道:扬州门下督柳捷、主簿管宁,特来拜会甘壮士!
管宁也深揖一礼。
甘宁见状皱眉一皱,但还是抱拳还礼,面上却不悦道:“王豹、文丑何不亲至?”
但见柳猴儿闻言心中一喜,果然是冲着主公和文兄的名头来的,于是他笑道:“吾主和文兄公务繁忙,尚不闻壮士已入九江,今某奉命彻查近日命案,才知九江来了位豪杰,吾主最喜结交天下英雄,若知壮士之名,必然美酒相待,还请壮士随某一道入城。”
甘宁闻言讥讽道:“你看老子好豁唛?老子犯下几桩命案,跟你进城头?”
说话间,他抽出背上双戟,在手中轻轻一掂,笑道:“要喝酒也可以,叫王豹和文丑出来,若是赢过老子这对双戟,老子们就陪他俩个喝!”
管宁皱眉道:“朝无旷职,野无惰农,今日并非休沐,二位府君身居要职岂可擅自出城,况壮士若慕义而来,当效季札挂剑之诚,岂能以刃血为贽?”
甘宁闻言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懒得懂,于是恍然大悟道:“哦,难怪老子犯下几桩大案,都不见他两个来追捕,原来是不能擅出——”
紧接着,他咧嘴一笑,一挥手:“拿下!”
但见锦帆船立即呈合围之势,将官船团团围住。
柳猴儿见状握紧腰刀,沉声道:壮士何意?
甘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啥子意思,不过想请请管主簿留下,老子在临江听王豹之名,耳根都听出茧咯,专程前来领教。你去告诉王豹和文丑,想要回管主簿,就亲自来跟老子过两招!
柳猴儿眼珠一转,正要开口,却见几个少年突然纵身一跃,如鹞子翻身般落在官船上,腰间短刀已架在管宁颈间。
先生!柳猴儿惊呼。
管宁却面不改色,淡然道:宁手无缚鸡力,甘壮士欲让宁留下做客,不必加以刀兵,靠船便是。”
紧接着管宁看向柳猴儿,微微一笑道:“柳君且去报信便是。”
甘宁闻言一怔,随后哈哈大笑道:“好气度,先生请!给老子把刀收起来,都斯文点,莫怠慢了贵客!”
柳猴儿一扫身边众船,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于是朝管宁拱手道:“先生小心。”
紧接着朝甘宁抱拳道:“管先生乃清亮高洁之士,若伤了先生,恐辱甘兄侠名,望甘兄善待先生,柳某这就去禀报主公。”
甘宁挥手道:“放心!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
第247章 儒侠江对
江风呜咽,夜雾如纱。锦帆船头,铜铃轻响。
甘宁一边提烈酒豪饮,一边撕着烤鱼大块朵颐,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接下来会有大战。
甚至递过一只烤鱼招呼管宁:“先生何必愁眉苦脸,老子又不为难你,吃起!等王豹、文丑来咯,老子自会放先生离去。”
管宁正襟危坐,虽在贼船仍保持士礼,双手接过烤鱼却不食,只置于膝前道:“宁非忧性命,实有所惑,敢请甘君赐教。”
甘宁听高洁之士竟要请教,心中大喜,放下烤鱼,拍腿大笑道:“先生但讲无妨,老子……某必知无不言。”
管宁也不嫌他粗鄙,微微一笑:“甘君既是慕义而来,何故一路犯案?”
甘宁闻言薄怒:“哪个说老子是慕义而来……”
说到此处,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太斯文,佯笑道:“咳……哈哈哈,先生有所不知,老……某在临江时,童子闻铃而嬉,父老见旗而安。今至九江,不显手段,岂不被当作寻常浪荡子?”
管宁一本正经,好奇问道:“故甘君擅杀,乃欲扬名乎?”
甘宁似被戳破心事,当即起身,恼道:“哪个讲是为扬名?老子这是除恶,是替天行道,晓得不?”
但见管宁并无色变,摇头道:“昔圣人诛少正卯,以其乱政;子产治郑,先惩豪强。然二者皆明正典刑,非以快意私剑。今君杀伐自专,虽除宵小,实坏法度——此非行道,乃乱道也。”
甘宁闻言一怔,皱眉道:“先生在叨叨啥子哟?老子……咳,某听逑不懂,孔圣人某晓得,少正卯是哪个,子产又是哪个?”
管宁未露鄙夷之色,反如讲学儒师,耐心开蒙道:“圣人为鲁司寇时,少正卯与圣人同在朝堂讲学,因其巧言令色、淆乱人心,门徒尽归其门下。孔子摄政第七日,便以‘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罪诛之,此乃‘明正典刑’。”
甘宁闻言一拍大腿道:“这么说来,少正卯是个扯把子的豁皮,所以孔圣人把他砍了,么子产又是哪个?”
管宁闻言略显无奈:“子产乃郑国贤相,治国严明。郑有豪强公孙黑,恃强凌弱,横行乡里,子产不以权势徇私,依法诛之,故黔首皆称快。”
甘宁闻言笑道:“子产也是条汉子!”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不对,目露不善道:“照先生这般说,老子们杀宵小和孔圣人、子产有何不同?莫非先生觉得老子是‘跑滩匠’就轻视?”
管宁摇头道:“少正卯伏诛,乃鲁国有法;公孙黑受刑,因郑国明典。而甘君今日行事,不问王法,不循官衙——”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甘君试想,若人人皆以私刑代国法,则天下何来秩序?侠义者,当效季札挂剑,守信而不恃勇;如晏婴诛庄贾,明法而不滥刑。义之所在,非在溅血,而在止暴。”
甘宁闻言一怔,随后皱眉,一屁股坐下:“格老子!先生说话硬是老火,季札、晏啥子,又是哪个嘛?”
眼看管宁又要耐心讲解,甘宁当即打断道:“算了算了,先生莫扯远处,当今天下哪来的秩序?就说老子们最先到的柴桑嘛,先生那国法若有用,那陈老丈怎会得那遭遇?若陈老丈不遇那事,老子又怎会杀人?”
说到这,他面露不屑道:“好说豪右欺压黔首就该,老了行侠仗义就不该?天下哪有这种道理,老子只晓得人在做天在看,天不管,老子管!”
管宁微皱头,并不是因为不知如何反驳甘宁,而是在想不引经据典该怎么解释。
但见他思忖片刻后,微微一笑:“甘君所言不错,今日之域中,礼法不能及,民无所依。强梁横行,鱼肉百姓,县乡诸吏更不乏同流合污者,实令志士寒心。”
甘宁听管宁赞同,仰头大笑:“先生这样说,就对了噻,扯七扯八的做啥子嘛!”
但紧接着管宁又道:“甘君杀一人,救一人,倒是痛快,然正如甘君所言,今日之域中,恶人何其多哉——”
说话间,他抬手一指江中锦帆,道:“凭甘君及麾下百余之众,能诛几何?”
甘宁闻言若有所思,近处船只上的锦帆贼也停止了喧嚣。
管宁见状肃容道:“此便为君等和圣人、子产之别,圣人与子产诛恶,乃明法度,使民有所依,恶有所俱,故能止暴;而甘君虽诛一二恶首,然礼法不彰,正如陈老丈一家,今日得甘君在,可得救,明日若甘君不在,何人救之?”
甘宁闻言先是皱眉苦思一番,随后颔首赞同道:“先生言之有理,朝廷如此,凭某等是杀逑不完,但——”
说话间,他起身看向江面,朗声笑道:“只要见一个弄一个,老子锦帆所过,刁首闻铃声,便不敢妄作!”
众锦帆儿郎闻言,纷纷响应:“渠帅说的对!袍哥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绝不拉稀摆带!”
但见管宁微微一笑,道:“甘君有此志,固令人敬佩,然诛一江之恶,终是小志。”
甘宁一挑眉道:“那先生觉得,啥子才算大志?”
管宁扶须而笑道:“甘君若助一地之法清明,则不输子产也。”
甘宁闻言来了兴趣,当即一屁股坐回船头:“哦?那如何才能助一地之法清明,还望先生指教。”
但见管宁避而不谈道:“甘君闻箕乡侯之名,可知其过往?”
甘宁皱眉道:“某只听说其平定黄巾,年少封侯,当如冠军侯,乃是勇惯三军之辈。”
管宁笑道:“若论勇力,箕乡侯只怕不及甘君,然其志远于甘君,昔日箕乡侯不过北海一小吏,便立斫不平之志。初为亭长,依朝廷之律,斩箕乡张氏,箕乡乃安;后为县尉,遵圣人道,除营陵赵氏,营陵即平;遂至及冠,北海万民联名以贺,立三尺之法而持志不移,终得扬名天下。”
说到这,管宁话锋一转,肃容道:“故侠之大者,非在刀锋饮血,而在使童子不惧夜行,父老不忧夺田。甘君若欲助一地之法清明,何不效箕乡侯,自一任小吏始,正一方礼法,持律如持剑,剑锋所指非为扬名,而名传千秋。”
铜铃在江风中叮当作响,甘宁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发紧,倒忆起临江被他所救的渔家女,当初在锦帆上偷放的一尾锦鲤,会心一笑:“先生耍好嘴皮,说得老子都有点心动了,不过——”
紧接着,他忽而提起酒坛豪饮,闷下一口酒后,咧嘴露出白牙:“纵你吹的天花乱坠,也要等老子领教过北方好汉高招再说!”
……
三更梆子刚敲罢,寿春城内万籁俱寂,唯有一道黑影在中央大街的屋脊间飞掠。玄色衣袂翻飞如夜蝶,足尖轻点,瓦片只发出细若蚊鸣的轻响。
几个纵跃间,人影已闪至刺史府前,一个鹞子翻身,没入府墙之后。
此时主卧锦帐低垂,王豹现已今非昔比,闻院中轻响,是猛然睁开双眼,腾起身来。
一旁青丝散乱的曲三娘受到惊扰,已从浅睡中惊醒,但见王豹眸光如电警惕的盯着窗户,她支起身来,雪肩从衾被中滑出,睡意顿消:“主公,出了何事?”
但见王豹下榻,竖起食指熄声,悄然挪步正欲朝窗户而去。
这时,院内传入典韦的暴喝:“何方宵小胆敢擅闯刺史府!”
却闻柳猴儿之声:“典将军,是某!出大事了,管先生被人扣下了!某需速奏主公。”
王豹闻生一把推开窗户:“柳兄,何人如此大胆,敢扣幼安兄?”
此时,屋外火把渐亮,府门处冲入一群亲卫,一时间,府中灯球火把,将院中典韦暴怒和柳猴儿慌张照得分明。
火光照射下,西厢还映出窗户后,两道曼妙的剪影。
柳猴儿当即单膝跪地道:“主公!卑职与先生奉命查验近日凶杀之案,追查到凶手乃巴郡临江游侠甘宁,卑职见此人一拳一脚便可取人性命,乃难得勇将……”
话未说完,王豹已露惊喜之色:“谁?”
柳猴儿愣道:“回主公,临江甘宁。”
王豹大喜道:“甘宁何在?可是其扣下了幼安?”
柳猴儿点头道:“正是!此人一路犯案乃是慕主公和文兄之名而来,吾与管先生一路追赶,遇十里外渡口与之相遇,本想劝其来降,不曾想其扣下管先生,欲请主公和文兄出城较量。”
王豹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快!把众弟兄全部叫醒,随某去救幼安兄!”
说罢,王豹回身间,见三娘已起身,抓起挂在屏风上的银甲,于是向前揽住其纤腰,轻声道:“三娘就不必去了,今夜累得不轻,好生休养便是。”
曲三娘闻言,俏脸一红,嗔怪道:“主公还好意思说,以后主公还是去折腾那两个奸细好了,省的似这般遇上事,末将连马都费劲。”
王豹坏笑道:“嘿嘿,三娘挑衅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曲三娘美眸一翻,给王豹系甲绦时,手上一紧,勒得他龇牙咧嘴。
……
第248章 龙争虎斗
寅时三刻,彭蠡泽畔。
王豹率众疾驰至江畔,身后典韦、太史慈携一众亲卫,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众人勒马停驻,远远望去,只见江边篝火熊熊,十余艘锦帆船靠岸停泊,火光映照下,一众锦帆贼围坐成圈,当中一人素衣儒雅,侃侃而谈。
王豹一怔,转头看向柳猴儿,却见柳猴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典韦瓮声瓮气道:“猴儿,不是说管先生被绑了吗?怎么瞧着不像啊?”
太史慈眯眼细看,道:“先生神色自若,倒像是……在授课?”
王豹嘴角抽搐,正待策马往前,锦帆贼众中一人腰悬铜铃,彩羽斜插,豁然起身,朝这边看来,眼中带着一丝喜色,口中一声暴喝。
“哪个是斫尽天下不平的北海王豹?”
但见柳猴儿拍马先出:“甘壮士,某家主公在此,还不速速将先生放了!”
王豹则拱手笑道:“北海王豹见过壮士!”
只见远处一众锦帆儿郎弹其身来,当先那人仰头大笑:“格老子,终于等到了!临江甘宁久闻箕乡侯大名,带这几十号人就敢出来见老子,果然带种!”
说话间,他抽出背后双戟,咧嘴露出白牙:“想要老子放人,容易噻,先陪老子战上三百回合!若能赢得老子一招半式,老子就放人!”
王豹一听这口抑扬顿挫的川话,当即便绷不住,差点笑出声:好家伙,下一句是不是老子数到三?
典韦怒目圆睁正欲暴喝。
而太史慈来时,便听柳猴儿说起,此人勇力过人,此时见这甘宁似与他年岁无二,当即见猎心喜,率先拍马而出,喝道:“无名小儿,可识得东莱太史慈乎?想和某家兄长过招,先赢下某手中双戟!”
一众锦帆少年郎勃然大怒,但见一个赤膊少年蹦出,抽出腰刀,口中大骂道:胎毛未退的龟儿子,也配跟渠帅叫板,老子来会你!
但见赤膊少年提刀冲来,太史慈冷笑一声,抽出紫檀硬弓,弓弦骤响,羽箭带着疾风朝赤膊少年激射而去。
惊得甘宁大喝:“瓜娃子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有‘嗖’的一声,赤膊少年根本来不及躲闪或挥刀,一道乌光窜过他的头顶,正巧射断他发束上斜插的彩羽,惊得他仓惶一摸脑袋,心中胆寒:格老子,好逑快,少说是六石硬弓,再矮三分,老子就一命呼呜咯。
却见太史慈看向甘宁:“听说汝方才一箭射断州府令旗,这一箭算是还汝的!”
甘宁见状提戟上前,眯眼道:“瓜娃子回来,你不是这厮对手。”
紧接着,他戟指太史慈喝道:“小兔崽子有些手段,老子先陪你玩玩,在收拾王豹,放马过来!”
太史慈见他无马,当即翻身下马。
王豹见此担忧道:“阿慈小心,此人武艺不在汝之下。”
太史慈笑道:“兄长放心,正要领教巴郡好汉的高招。”
说罢,他手提双戟,是大步向前。
甘宁见此亦是大步向前,咧嘴一笑:“弃马不用,伤了小命,可莫怪老子手黑!”
太史慈扬起嘴角:“收拾汝这无名小卒,还要借坐骑之利,他日传扬出去,有损某的威名!”
甘宁闻言大怒:“黄口小儿,老子弄死你!”
但见他双脚猛一蹬地,双臂肌肉如虬龙般贽张,手中双戟挟裹着猎猎风声,以劈山之势狠狠砸落。
太史慈眼中精芒暴涨,是有心角力,双足牢牢扎进泥土,腰间骤然发力,两柄寒铁戟横砍而出。
四戟相撞的刹那,火星迸溅如雨。
两人脚下泥土足足陷进下三寸,甘宁青筋暴起,太史慈咬紧腮帮,却谁都不肯退让半分。
咬牙角力时,二人嘴角同时咧出一丝笑意,紧接着两人默契发力,推开对方。
痛快!甘宁狂笑撤步,双戟忽如游龙摆尾,一招双蛟剪浪横扫下盘。
“来得好!”太史慈腾身跃起,戟尖在月下划出两道银虹,正是飞燕掠波。
金属交鸣声未绝,甘宁已旋身变招,右戟直取咽喉,左戟暗藏腰腹,杀机凛冽如霜。
电光石火间,太史慈竟不退反进,左戟如灵蛇吐信般斜挑,精准截住甘宁直取咽喉的杀招,同时右戟翻转如轮,戟柄重重磕在袭向腰腹的暗戟之上。
只听两记清脆的震响,太史慈借着反震之力旋身而起,双戟化做寒光,直取甘宁双肩。
甘宁瞳孔骤缩,急忙撤步后仰,双戟交叉成十字硬架这记杀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岸边芦苇簌簌颤抖,江风骤急,篝火被吹得明灭不定,二人身影在火光中时分时合,戟影密不透风,火星频频迸射。
一会儿是甘宁的攻如惊涛拍岸,太史慈的守似礁石巍然,转眼之间,又攻守逆转。
两人都未留手,看得围观众人既是心惊胆颤,又是喝彩连连。
只有王豹在典韦身旁低语:“老典,汝可得盯仔细了,好伤了谁都不可,见势不妙,汝就用小戟救人。”
典韦本也是用双戟的行家,此时看到精彩之处,敷衍点头:“嗯嗯,某正看着哩。”
王豹见状大感无语,又一看两人一招比一招狠辣,心早已悬到嗓子眼,五十回合转瞬即逝,太史慈的紫袍已被汗水浸透,甘宁的锦衣也散开半边。
但见二人双戟再碰一处,两人戟刃纠缠,却谁都不肯相让,难解难分。
王豹当即攥紧手中长枪,双脚较劲,纵马飞出,脚踩马镫,是人借马力,铆足用尽吃奶的力气,口中一声暴喝:“开!”
但见他手中亮银枪如惊雷乍现,枪尖精准挑入纠缠的四戟之间。只听得的一声震响,火花四溅,甘宁与太史慈各自踉跄后退三步。
也是二人大战五十回合,气力去了大半,不然凭王豹这二流的力道,纵使借骏马之力,恐也难撼动二人。
二位且住!王豹横枪立马,挡在二人之间。他额头已沁出细汗,此刻双臂是隐隐发麻。
观战的典韦这才恍然回神,转头看向柳猴儿,低声道:“主公方才跟某说什么来着?”
柳猴儿更是一怔:“主公何事说话了?”
秦弘也看得汗流浃背,回神后斩钉截铁道:“典君想是幻听了,方才不曾有人说话。”
而此时,甘宁喘着粗气,眼中战意未消:箕乡侯何意?
太史慈也皱眉道:兄长,某等胜负未分。
王豹收起长枪,翻身下马,抱拳笑道:二位俱是当世虎将,再战下去,恐要两败俱伤,今日吾等本是以武会友,又非生死搏杀,不如摆酒设宴,某等酒宴上见高低,如何?
甘宁盯着王豹看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有道理!”
又看向太史慈道:“可敢跟老……某比比酒量!”
太史慈挑眉道:“有何不敢?”
甘宁大笑:“儿郎们,搬酒来!”
王豹闻言大笑道:“痛快!柳兄,带兄弟们回去搬酒!今遇巴郡豪杰,合该痛饮三天三夜!”
但见甘宁咧嘴露出白牙:“王府君,兄弟伙可是在你这九江犯了几桩案子,你确定要跟兄弟伙把酒言欢?”
但见王豹哈哈大笑,更是一手搭甘宁,一手搭太史慈:“某等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杀几个臧获有甚打紧?”
典韦等众人闻言亦大笑,柳猴儿更是笑道:“彼等蛀虫,吾等若知,哪里轮得到甘兄,千里来诛,早便绳之以法了。”
甘宁闻言朝一众锦帆贼大笑道:“众兄弟,老子说的如何?箕乡侯不算拉稀摆带嘛?”
众锦帆贼齐声喝彩,铃铛声响成一片:“不算不算!是个人!”
赤膊少年更是嬉皮笑脸喊道:真才叫走水的遇上走水的,弟兄们!掏红心喝起!
众人纷纷大笑,独管宁在旁直摇头。
……
第249章 见贤思齐
彭蠡泽畔,篝火冲天。
锦帆儿郎搬来数十坛烈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江风扑面而来。赤膊少年吆喝一声,众少年哗啦啦围坐成圈,铜铃腰带叮当作响。
王豹这边也不拘束,这一众亲卫本就是洛阳游侠儿,柳猴儿等人当即接过几坛,开始挨个倒酒。
锦帆儿郎们便更不客气,吆喝起来:“满起,满起!”
甘宁一脚踩在酒坛上,道:“江湖规矩,先饮三碗再论弟兄!谁也不准拉稀摆带!”
太史慈当即抬起酒碗:“怕汝不成?请!”
王豹举酒碗笑道:“今遇豪杰,理当胜饮!”
一众游侠举碗高呼:“胜饮!”
锦帆儿郎亦道:“喝起!”
这三碗酒下肚,两边迅速便熟络起来。
洛阳游侠儿与锦帆少年混坐一团,两边三碗下肚后,划拳吆喝,喧闹震天,男儿欢声与江水拍岸声混在一处。
篝火在江畔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幽蓝的夜幕。
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浓烈的酒气混着烤鱼的焦香在人群中弥漫。
甘宁与太史慈较劲般地对饮,他一手搭着甘宁肩膀畅谈江湖轶事,转身又按住太史慈的酒杯劝其少饮,时而在人群中穿梭互敬。
典韦的笑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夜枭,就连素来矜持的管宁也被灌了几碗酒,儒雅的面上泛起薄红。
酒过半酣,东莱渔歌与临江号子交相呼应,倒映着火光的酒液,洒在沙地上,很快被豪迈的舞姿踏碎。
欢闹之间,东方泛起鱼肚白。
已显醉态的甘宁再次举碗,但见王豹抬碗,爽朗笑道:“兴霸,东方见白,昨日一宿未眠,喝完这碗且随某入城,吾等兄弟抵足而眠,待养足精神,今夜再痛饮。”
甘宁却醉眼惺忪,摆手道:“府君好意兄弟伙心领了,某等在九江犯下诸多案子,蒙府君不弃折节下交,兄弟虽心怀感念——”
说话间,他抬手抱拳道:“但兄弟晓得规矩,府君终究是官身,要是整日和我等跑滩匠厮混,难免被人说三道四……”
王豹当即按住他的手,不悦打断道:“兴霸这是哪里话?旁人愿说,只管叫他们说,今与兴霸结交,实乃天眷,区区流言蜚语,何足道哉?”
甘宁摇头,爽朗笑道:“袍哥人家讲究三刀六眼,府君待某等以诚心,某等便不能让府君难做,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众锦衣儿郎轰然相应:“渠帅说的是,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王豹一怔,随后赞叹道:“推己及人,今日得见巴郡袍哥风骨也!”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道:“不知兴霸今后作何打算?兴霸乃是当世豪杰,若终身在这江中厮混,他日垂垂老朽后,回首往昔,恐悔壮年枉费这一身英雄气。”
甘宁闻言,却是先看了看手中酒碗,再看了看平静的江面,似追忆往昔,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管先生先前说的对,杀一人救一人,不算本事,此回临江,某便寻个先生学些道理——”
但见他随手将酒碗甩入江面,爽朗笑道:“待学成之后,也效府君一般,先做小吏,护得一方周全。”
众锦衣儿郎闻言一怔,但见赤膊少年嬉皮笑脸道:“哟喂,渠帅是要回去当太学生嗦?怕是要往鼻子上插两根大葱哟。”
一众二郎轰然大笑:“瓜娃子,你又要遭咯!”
但见甘宁咧嘴骂道:“你个龟儿子!你以为你跑得脱?老子要是读书,你娃就是老子书童,老子先往你鼻子上插起!”
王豹却是一愣,心中暗忖:三国志有载,甘宁初为锦帆贼,二十余岁后,止不攻劫,颇读诸子,后为刘焉的计掾,直到刘璋掌益州才投刘表,管宁和他说了啥,竟让他提前弃刃?
于是诧异的看了管宁一眼,但见管宁微微颔首。
王豹当即大喜,赞道:“善!兴霸见贤思齐,弃刀剑而慕礼法,可谓浪子回头,他日必如文翁化蜀,以侠骨行仁政,使巴郡儿郎知‘豪杰亦能立言立德’也!不过——”
说话间,他话锋一转笑道:“兴霸既有求学之心,何必舍近求远,寿春不日便要大开学宫,邀天下鸿儒前来讲学,况某观兴霸与幼安兄颇有缘份,何不先求学于幼安,后闻鸿儒之论?”
甘宁闻言意动,偷眼看向管宁,讪笑道:“某等粗鄙,怕会扰先生清静。”
管宁扶须而笑:“昔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圣人答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兴霸能止劫掠而慕教化,恰如子路初冠雄鸡之饰,终受圣人之教而佩玉鸣珂。兴霸既有求学之心,宁愿开蒙。”
甘宁一阵挠头,险息读书之心,王豹见状当即转移话题,笑道:“幼安兄,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某观阿慈与兴霸亦有缘,不如同窗求学,正好作伴。”
甘宁双目一亮,喜道:“这倒是安逸,若有不懂之处,我两个还能商量哈。”
太史慈却是顿时瞪大双眼:“兄长……”
王豹当即搭住太史慈肩膀,使了个眼色,笑道:“阿慈当知,学如天行健,运行不息;如日月之代明,不分晦朔。人生自少壮以至于老,显达当学,富贵当学。某亦在治学,阿慈岂甘人后。”
管宁闻言扶须赞道:“善!今之人,功成而怠思,富贵而废学,府君此言如编钟之乐,振聋发聩,足为九江学宫之训言矣。”
一旁秦弘面色古怪:你哪里治学了,明明在听曲儿。
但见太史慈面露苦涩,暗叹一声,朝管宁恭敬揖礼道:“学生拜见师君。”
甘宁见状亦有样学样,恭敬一礼:“学生拜见师君。”
管宁正襟受下此礼,然后双手虚扶二人,朗声道:“既受此礼,吾自当传道,望尔等勤勉向学,以礼制勇,不负君子之道,然——”
说话间,管宁肃容道:“求学当如江舟溯流,不进则退。今吾授府君之命,每月朔望考校,若有怠惰,必当严惩。”
二人闻言拱手应诺。
赤膊少年睁大双眼道:“渠帅,你留下治学,我等又如何是好?”
甘宁还未说话,王豹便先拱手笑道:“众位兄弟若不弃,不妨先暂留于寿春,在某那刺史府暂挂亲卫一职,待学宫开设,若感兴趣也可前往就学,若觉得这寿春不自在,也随时都可离去。”
一众锦帆少年闻言面面相觑,但见甘宁骂道:“格老子!袍哥人家不兴拉稀摆带,愿留就留;不愿留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有啥子好犹豫的?”
但见众锦帆少年闻言纷纷拱手:“渠帅都留下了,兄弟伙还能去哪里!我等拜见府君。”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
第250章 九州天香
寿春城,袁氏府邸,内室。
袁胤斜倚软榻,怀中美人半伏于他胸口,指尖轻绕他衣襟上的玉扣,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都尉……”曼姬柔若无骨,声音似蜜,“王豹昨日彻夜未归,今晨带回了百余个巴郡来的粗鄙汉子,编入了刺史府亲卫。”
袁胤皱眉道:“巴郡?”
曼姬眼含秋水道:“昨夜门下督柳猴儿突然归来,说是他和管宁奉命追凶,主簿管宁被那凶手劫持,王豹率亲卫前去救人,回来就多了百来个护卫,个个说话粗鄙,言语间皆是醉态,想是王豹亲自作陪宴请了这伙巴郡来的水贼。”
袁胤闻言不屑轻笑道:“堂堂大儒门生,与山野贼人为宴,简直丢尽士林颜面,为这等乌合之众便自降身份,真当是耻于曾与此竖子共饮!”
紧接着,他一把捏住曼姬手臂,寒声道:“那厮昨夜便出府,汝为何今日才来报?”
曼姬神色惶恐道:“都尉恕罪,昨夜王豹才领亲卫离去,那胶东君就持刀坐于庭中,奴等不敢夜出。”
袁胤眉头稍展,冷笑道:“看来若是容那贱婢留在刺史府,早晚要坏某大事。从今日起,某要汝等不惜一切媚惑王豹,把那贱婢逼走。”
曼姬闻言,想到几日前偷听,王豹主卧中响动,耳根通红低声道:“奴婢遵命。”
……
两日后,城南凝脂铺新张不过旬月,已令闺阁贵妇趋之若鹜。
铺面不显奢华,檐下悬着青纱灯笼,门楣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天香引三字
店内陈设清雅,檀木展柜上琉璃瓶莹润生辉,瓶身贴红笺:九江秋广陵潮洛神泪皆是香露名目。
但闻一串贝壳碰撞的轻响声,曲三娘一步跨入店中。
柜后女掌柜眸光一闪,笑迎上前:曲君来了,上次曲君要的青州雪已送来了,此香清雅,店中香味甚杂,请随妾身入内堂验货。
曲三娘浅笑道:“有劳林掌柜了。”
待入内堂,帘幕低垂,这位林掌柜自妆奁暗格取出一份绢布,低声道:“统领,主公的布置已传给纸鸢,纸鸢回信,崔使君已至济南,洛阳眼线传信,数日前有人夜访大将军府,恐怕何进那边已有动作。”
曲三娘随意扫了一眼,笑道:“崔兄既入济南,又有纸鸢的暗探,想来济南已无大碍,周朗那边可有消息?”
林掌柜低语道:“周将军亦有传信,丹阳南陵铜官山有三个矿厂,分别为雷薄、陈兰、以及丹阳焦已三家所占,其中焦已所占矿厂最小,与两家因矿利素有争斗。”
曲三娘皱眉道:“这焦已是何许人?安能与二家相争?”
林掌柜道:“据说乃是会稽焦氏的分支,焦氏于会稽乃是大族,其家主唤做焦矫,曾任征羌县令,会稽人都称他为焦征羌,此人豢养宾客众多,更与山越有往来,不少丹阳山越都是通过此人之手,密送至丹阳,据周将军所料,焦已该是焦矫安插入丹阳争夺铜产的,不过,具体还需与此人接触后才知。”
“且不着急,待吾奏明主公在做定夺。”曲三娘颔首,又笑道:“香露销量如何?”
女掌柜眼露兴奋:“出人意料,万钱一瓶的高价,光寿春一城,半月不到已售十余瓶,这买卖才开张利润直追细盐。”
曲三娘一怔,微微皱眉道:“速速把这个消息告知夫人,各州的铺子都得加派护卫。”
……
刺史府书房内,竹简堆于案几,素娥跪坐琴案前,裙裾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足踝,晨光透过窗棂洒落,竟隐约映出纤秾合度的身段曲线,指尖拨动七弦,《鹿鸣》之声清越。
王豹手持《春秋繁露》,嗤笑一声,摇头晃脑指指点点:“仁之法在爱人,义之法在正我,董仲舒的思想中,不乏有些墨家的兼爱嘛,汉家儒学一面贬斥百家,一面又‘借鉴’诸子经义,倒是有些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他随手摸起案上茶碗,凑到唇边才发现早已见底,却只是微微皱眉,将茶碗放回原处,沉迷于读书无法自拔。
忽而一阵香风拂过,曼姬手捧青瓷茶壶盈盈而入。藕荷色深衣裹着窈窕身段,腰间丝绦随着莲步轻摇。她俯身续茶间,一缕青丝垂落颊边,柔声道:“家主看了数个时辰,可要歇息片刻?”
王豹闻言微微抬眼,间:“嗯?”
但见曼姬眼波盈盈:“奴新创得一支《折柳舞》,愿献与家主解乏。”
王豹心中暗戳戳暗笑:自那夜归来,这姐妹二人要不就是‘不畏严寒’,衣着清凉;要不就是借机‘揩油’,袁胤这是唱的哪出?
于是他合上书卷,嘴角微微上扬:“嗯,言之有理,汝且试舞之。”
曼姬当即给了素娥一个眼神,但见。曼姬盈盈退至书房中央,纤指在腰间轻轻一拨,深衣的衣带便如花瓣般层层散开。
深衣滑落,露出里面一袭素纱禅衣,薄如蝉翼,晨光下,竟隐约映出纤秾合度的身段曲线,眼波流转间三分羞怯七分挑逗,双目含情,似嗔似喜地睨了王豹一眼。。
王豹见之,饶有兴致:哟,来这套?这朦胧感有点东西。
但见她忽的旋身,纤腰回雪,素袖生风。乍低身而折柳,忽仰首而舒虹。金莲蹴月,罗袜凌波,步步生莲,香尘暗度。轻纱拂处,若朝霞之映雪;玉臂舒时,似流云之抱月。
舞起如弱柳扶风,徐若幽兰泣露。继而急旋如电,疾若惊鹊穿林。纤腰一搦,不胜罗衣之重,皓腕双垂,偏宜翠钿之轻。
若即若离,似迎还拒。进退之间,已临玉案。青丝漫卷,香风暗送,绛唇启皓,星眸含露。
回眸处,星眸半掩,似含千般幽怨;转盼时,秋水横波,暗藏万种风情。正是蝉翼之衣,难掩冰肌玉骨;鲛绡之带,怎系柳态花容。
王豹斜倚凭几,指尖轻叩案沿,目光随着曼姬的舞姿流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心说:这舞倒是不错,不过理解还是不到位,这场面不得上杯小酒么?
就在此时,曼姬旋身,素纱暗送间,素娥琴音骤乱,指尖“铮”地刮错一弦,她忽而是左脚绊右脚,堪堪倒向王豹怀中。
王豹愣神间,已是香玉满怀,跌坐王豹怀中的曼姬,却是藕臂顺势搂住他脖颈,面色羞红,却丝毫没有起身之意,反是吐气幽兰:“家主……”
素娥当即‘惶恐’伏地:“家主恕罪,婢子笨拙。”
王豹似笑非笑,道:“笨拙?某看汝聪慧得紧,弦断的恰到好处。”
素娥闻言一怔,曼姬耳根通红。
但见他低头打量怀中曼姬,嘴角微扬,评头论足:“啧,这舞不错,就是最后这一倒颇显刻意,此乃虚假美人计也。”
曼姬不解其意,还以为王豹另有所指,一副任君采摘之态道:“不知何为实,望家主赐教。”
但见王豹略些追忆,调笑道:“嗯……至少该有个好赌的爹,患病的娘,读书的兄弟,破碎的她。”
曼姬闻言一呆:“家主此言何意?”
正当王豹要详细讲解时,门外忽然靴声响起,紧接着怒叱声震碎一室旖旎:“主公便是这样治学的?”
曼姬闻声,不觉发怵,抬眼往门口望去,但见曲三娘已入正堂,凤眸含煞手扶腰刀,惊得她当即起身。
王豹咳嗽一声,笑道:“三娘莫要误会,方才不过是曼姬摔了一跤。”
曲三娘冷笑道:“主公说得是,曼姬摔得妙,是末将回的不巧!”
说罢,她转头便走,紧接着,东室屋门一阵巨响。
曼姬见状当即委屈道:“家主,东室乃是家主寝室,他日便是公主入府,也不得随意轻入,胶东君岂可这般无礼?”
王豹闻言微微挑眉:哦?难道这几日她俩献殷勤是想挑拨,给咱演场宫斗?可惜咱不在意这些虚礼,三娘也非单纯的妾室。
于是他微微一笑:“无妨,三娘脾气素来如此,今日抚琴便到此,汝等且退吧。”
二人虽心有不甘,但亦知不能急于求成,于是起身告退。
二人走后,王豹于东室门外,环顾四下后,才推门而入,紧闭门窗。
身后当即传来三娘低声调笑:“主公不会怪罪末将坏了好事吧?”
王豹闻言,忽而转身搂住三娘纤腰,调笑道:“爱将坏某好事,自要惩处。”
三娘嗔怪得看他一眼:“主公好生无赖,明明是主公让末将演妒妇……”
话音未落,王豹便将她拦腰抱起,送往演武场,但闻三娘一声惊呼,低声道:“主公莫闹,末将有要事禀报。”
但见王豹一边拉帐,一边调笑道:“爱将只管禀报,某听着呢,屋内若无动静,叫人生疑。”
三娘眼神下瞄,挑眉笑道:“是么?难道不是主公受人挑拨,末将回来的正巧?”
王豹当即矢口否认,一本正经道:“胡说,本府岂会受妖女所惑。”
三娘笑而不语。
少顷,厮杀声掩盖之中,三娘说起了香水铺的情报。
王豹喜道:“铜矿之事既已查明,便先令周伯谒赵忠,至于如何说服焦矫,便看那群宦竖能给焦矫什么好处了。”
三娘先是颔首,紧接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娇笑道:“主公,三娘的正事说完了,奴婢曼姬特来侍奉家主。”
王豹一怔,紧接着兴致使然,攻势陡然一变,三娘登时大怒:“主公还说没有被妖女所惑!”
但见双刀含怒,校场厮杀声大作。
……
与此同时,一艘官船悄然自寿春离港,顺江而下。
管宁一袭素袍坐于船头,身侧甘宁彩羽已换,身着素色长衫,现在的他,还颇为新奇,对这身素衫颇为满意,有模有样的学管宁正襟危坐,抱着一卷《急就篇》跟随管宁诵读。
他身旁太史慈却是苦着脸道:师君,这《急就篇》某已学过。
管宁肃然:《论语》有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甘宁瘪瘪嘴插话道:汝好逑不省事哦,师君叫读,汝读便是,学过好了不起嗦,老……咳,吾还不是学过!
太史慈朝他一番白眼,暗忖:学过汝还读的磕磕碰碰?
但见管宁皱眉道:“兴霸,论语亦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甘宁一怔:“啥子意思?”
太史慈哈哈一笑:“师君教汝,莫不懂装懂。”
甘宁当即大怒,起身朝太史慈衣领一把抓去:“格老子!敢笑老子!”
但见太史慈也出手,擒住他的肩胛骨,学着巴郡口音,调笑道:“笑你如何嘛?老子怕你嗦。”
甘宁气极反笑:“好胆识!敢在水上跟老子叫板?”
话音一落,他一脚跺在船板,一侧船板猛然翘起,他趁势发力,欲借力将太史慈甩入水中。
管宁还未来得及制止,船身便猛然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但见太史慈双膝一沉,翘起的船板猛地又砸回水面,是毫不相让,笑道:“水上如何?某亦在海边长大,莫非这长江风浪还比得东海不成?”
这时,身体又被晃回来的管宁,当即怒斥:“尔等身着儒袍,安敢造次!”
二人见管宁发怒,这才互相瞪了一眼,同时收手,揖礼道:“弟子知罪。”
但见管宁从怀中抽出戒尺,如训童子:“阿慈伸手。”
太史慈迟疑片刻,刚摊开手掌,戒尺便地抽在掌心,虽然这戒尺对他来说是不疼不痒,却是打的他满脸臊红。
打尔乃为失悌。管宁沉声道:《礼记》有云: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既为同门,兴霸长汝两年,汝当以半师之礼待之,岂可轻慢?汝当效府君,虽贵为乡侯、刺史,亦尊为师如兄。
太史慈闻言一怔,遂低声道:“弟子知错。”
甘宁见太史慈吃瘪,顿时眉飞色舞,却见管宁戒尺倏然转向:兴霸亦伸手!
“啊?”甘宁也一怔,但见管宁面沉似水,亦是犹豫片刻摊开手掌。
“啪!”
但见管宁朗声道:“《礼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是谓约束言行举止,今汝既着儒袍,岂可肆意动粗?当知学不于外表,更在于心。”
甘宁闻言若有所思,遂拱手道:“师君教训的是。”
管宁这才颔首,款款而坐,带二人继续诵读。
……
第251章 济南之变
中平元年,十月中旬,秋尽冬初,北地风物已显萧索。济南战乱方息,荒田新垦,麦苗稀疏。寒风吹过垄间,新出的小麦仅寸许,青黄相间,尚不成形。
暮色渐沉,济南相府庭中老槐沙沙作响,郡守府水榭亭间,棋局已设。
院中小径缦回处,传出一道清朗笑声。
“崔使君勤恪奉公,曹某深为钦服。使君抵济南以来,夙夜匪懈,钩校案牍,今乃得暇邀某对弈,莫非某‘六条’有阙,特来诘问?”
“哈哈,此乃戏言也,曹府君单车之任,履亩度田,授荒于民。今荒田新辟,济南已复升平之象,何来‘六条’之咎?”
但见崔琰、曹操二人联袂而至亭中,曹操哈哈一笑,抬手示意入席,紧接着似笑非笑,道:“今济南黄巾余孽未灭,使君何言已复升平之象?”
崔琰款款入席,微微一笑:“府君何必谦退?某闻眭令等人昨日具报,遍索济南四境,未见盗踪,盖已窜匿泰山。府君复遣其率郡兵入山追剿,济南兵将皆百战之卒,想必指日可奏凯而还。倒是琰当贺府君,又得录功于考绩。”
曹操抚掌而笑,入席间是眉间一挑,意味深长:“只怕崔使君贺得太早,泰山山脉绵延千里,事发已过旬月,若还在泰山,怎不见其作案?”
崔琰同样意味深长道:“府君这话,倒让琰困惑了,府君既言黄巾余孽未灭,今济南未复升平,何故又惜贼不在泰山?不知府君究竟是盼济南太平,还是盼不平?”
曹操哈哈一笑道:“某自望济南太平,惜乃是作乱之贼不除,济南难安!”
崔琰扶须笑道:“若是如此,琰以为府君大可安心,待眭令等人归来,济南定然可安矣。”
曹操闻言一怔,微微眯眼,心中暗忖:此话何意?莫非要从别处找些首级来冒充田昭部?不过,纵使尔等从泰山带回首级也无用,只要济南再起杀戮,尔等难保旧部县令之职。
于是他嘴角微扬,捉起几枚黑子,笑道:“那便拭目以待吧,使君欲猜先否?”
崔琰敛袖执白,目含深意:“府君客气了,过谦矣。客从远来,既入青州之境,礼当相让,琰愿执白。”
曹操骤扬剑眉,笑道:“使君何出此言?今使君入济南,客者非使君乎?然曹某既为主,客当循主仪。”
说话间,他手提黑子,落子西北星位。
但见崔琰不占对角,直逼黑子落于其上方。
只要稍通棋理的人,都知道这黑白子讲究金角银边,没听说过白棋起手就直接‘压星位’的。
曹操见状失笑:“使君不通弈理乎?岂有这般紧逼之理?”
崔琰亦笑:“非也,盖琰曾闻一人言,府君乃当世英雄,不可不紧盯也。”
曹操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一边续布金角,一边摇首而叹:“今始知英雄二字,非为誉人,乃防人也。”
但见崔琰正色道:“夫英雄者,潜龙之属,防之即是敬之。”
说话间,他复落白子,紧压黑势。
双方各下两手之后,曹操凝眸审视,但见四星位皆被黑子所占,然每子之上必有白棋相压。倒有些黑棋虽掌控全局,却处处受掣的意思。
故曹操微微变色,眯眼道:“使君此弈,是何道理?”
崔琰紧盯他的双目,缓缓开口道:“此谓——寸土不让!”
曹操闻言纵声长笑:“若循此道,只怕使君是难保一域!”
崔琰亦笑道:“正如府君适才之言,吾等不如拭目以待。”
……
与此同时,临近兖州东郡的於陵县,一支千人黑甲卫,无声潜行于野径,铁靴碾碎枯枝,簌簌有声,为首之人面覆铁胄,唯露一双鹰隼般的冷眼。
这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张将军,往北五里便是梁氏坞堡。”
但见为首那人低喝一声:“让弟兄们带上黄巾,传令潜行,靠近坞堡两百步后,大盾突进,弓弩手射下岗哨,先防火烧门,再上撞木,破门之后,一个不留!”
“诺!”
少顷,千余甲士纷纷在额前系上黄巾,但这一身黑甲未卸,明眼人都知道,这装备绝非黄巾余孽能够配备的。
而此时,坞堡哨塔上,两名梁氏部曲还在抱着弓弩打盹,自曹操下令,让眭固等人彻查济南境内后,旬月间再未发生血案,因此,这些豪右庄客们也都松懈了不少,丝毫不知危机已经降临。
一个时辰后,但闻夜风卷过荒草,忽听的一声破空锐响,哨塔上二人喉间各中一箭,闷哼一声栽下墙头。
坞堡中巡逻队,闻墙脚花盆碎裂之声,循声而视间,是先闻堡外响起脚步声轰然大作,才见两人尸身,登时大惊!
“敌袭!”
话音刚落,堡外忽而杀声震天,堡内火把俱明亮,梁氏家主梁广闻声,赤足提剑冲出堂屋,须发皆张:何方贼子敢犯某梁氏!
这时,登上哨塔的庄客放眼朝坞堡外看去,但见外面黑压压一片,大盾如墙,弓弩如林,个个头戴黄巾,忆起上月刘、羊两家,顿时肝胆俱裂,声音发颤道:“是黄巾余孽!足有上千人装备制式精良!”
梁广闻言暴怒:“王豹!何敢戮某梁家?快!所有人都进箭楼,放箭!”
一时间,百余庄客尽入暗堡,堡外箭雨倾泻而下,却在包铁大盾上溅起零星火花。
紧接着,黑甲卫弓弩手当即压制,数百箭雨冲天而起,直射坞堡之中,如雨打芭蕉,屋墙上‘哚’声急鸣,门窗俱是孔洞。
这时,黑甲卫前排盾兵已顶着大盾,护着壮木,冲至府门外。
上火油!烧门!
黑甲军中传来一声暴喝,数十名甲士从盾阵后冲出,手中陶罐在火光下泛着浑浊的油光。
梁氏箭楼上庄客的弓矢,虽射翻十数人,但那些陶罐已砸在包铁大门上,溅开的油脂顺着门缝汩汩渗入。
紧接着,但见黑甲卫将几个火把丢向府门,火舌轰然窜起三丈高,将整座坞堡正门吞没。
梁广疾呼:“快打水来!速速灭火!”
然而,梁广话音未落,轰然巨响震得地表发颤,只见门闩瞬间崩裂而飞,丈余长的撞木裹挟烈焰捅入屋门。
“杀!”
浓烟中,黑甲卫如潮水般涌入,一时间堡内血光四溅。
梁广盯着来冲入的黑甲盾兵,心已凉半截,这绝非黄巾军,他怒吼着:“刀斧手何在!守住府门!不可退缩,否则定如刘、羊二氏般惨遭屠戮!”
这时,梁氏庄客持刀从暗堡冲出,拼死抵抗贼军,然而对方俱是精锐,但见贼军持盾顶开十余庄客
一个铁面将领铁靴踏过火堆,手中环首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梁广长子梁奋挺剑欲斩,却其身后紧跟冲入的三名黑甲卫,同时出刀劈来,躲闪不及,被砍翻在地。
紧接着府内,刀光血影,纵庄客蜂拥而至奋勇厮杀,然彼等在黑甲卫的制式环首刀下如纸糊般脆弱,转眼间坞堡前庭已是一片血泊,残肢与断刃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猩红甬道。
一直退至后院的梁广,死死地盯着铁面下那双鹰目,目眦尽裂:“藏头露尾之辈,汝究竟是何人,为何戮吾梁氏?”
但见铁面将阴笑一声:“乡野庶族也配知吾名?”
说话间,他冷漠一挥手:“杀!”
话音刚落,其身后黑甲卫个个面露狰狞之色,霍霍向前,梁广身前数十亲卫不觉后退,却已是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堡外忽而战鼓喧天,杀声大震,铁面将闻声,顿时大惊失色。
……
此时,济南相府庭中,棋盘中白子已寥寥无几,曹操窥枰莞尔:“使君欲尺地不遗,今难守封畛,如之奈何?”
崔琰微微一笑道:“府君棋艺精湛,惜守土不在棋盘,想来今日胜负已分。”
曹操闻言瞳孔猛然一缩。
第252章 梁坞夜战
於陵县,梁氏庄园外。
铁面将领正在内院步步紧逼梁广,忽然听到堡外传来震天战鼓声,那鼓点如雷霆滚动,由远及近,震得坞堡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他心头猛然一颤,铁面具下的眉头紧锁,厉声喝道:快!登高了望!
两名亲兵应声跃上箭楼,手脚并用攀爬时,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其中一人刚探出头,就见远处几杆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月光下,依稀可见、、等大字在旗面上翻腾。坞堡外已经厮杀做一团,在后方压阵的黑甲弓弩手正被郡兵团团围杀。
张将军,大事不妙!亲兵声音发颤,几乎是滚下箭楼,是济南郡兵!至少八千余人!”
铁面将领大怒道:“混帐!曹操密信,济南郡兵尽数已入泰山了!何来的济南郡兵?”
此刻他已顾不上负隅顽抗的梁广,大踏步冲出坞堡。当他踏过燃烧的府门时,烈焰腾起的热浪扑面而来,却比不过他心中涌起的寒意。
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窒——四面八方皆是郡兵,其中更有两三千余之众身披鱼鳞甲,装备精良,刀戟如林,将整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百步开外,七名敌将正率领精锐冲杀他的弓弩手。为首一人手持双戟,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气势凶悍,不是眭固又是何人?
其余几人个个手持环首刀,正是尹礼、阿丑、韩飞、吕峥、驷勋、陈牧六将。
但见眭固厮杀间余光扫向梁府大门,先是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在喊杀声中格外刺耳:“大胆黄巾贼,胆敢藐视朝廷法度,屠戮济南豪右,本县今日誓杀汝!”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来,马蹄踏过满地血泊,溅起一片猩红。。
其余几将闻言,亦掉转马头杀去,尹礼口中还有模有样的怒斥:“好贼子,吾等自泰山一路追踪,不曾想还是晚了一步!弟兄们,随某诛贼!”
但见几人冲杀间,手中环首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眨眼间便有三名黑甲卫咽喉喷血倒地。
铁面将眼见七人来势汹汹,又见对方士兵人人头缠黄巾,心知今日已是百口莫辩,于是仓惶后退,高声喊道:弟兄们退回坞堡,死守!”
后院,本已濒临绝境的梁广,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忽听前院杀声震天,紧接着就听到眭固的怒喝。梁广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援兵已至!给某杀!
仅剩的二十余名庄客闻言士气大振,竟将黑甲卫逼退数步。梁广趁机一个翻滚躲入后屋马厩,钻进草垛深处。
而此时,府门早已被毁,眭固一马当先冲入,战马嘶鸣着跃过倒塌的门框。就在这时,数十支弩箭从暗处激射而出,破空声尖锐刺耳!
将军小心!亲兵惊呼声还未落下,眭固已挥舞双戟格挡。箭矢撞击铁戟发出脆响,火星四溅。
但黑甲卫的弩箭劲道十足,又来自不同方向,眭固虽然拨开大半,还是有两支箭穿透防御,一支深深扎入肩膀,另一支则射穿大腿!
眭固闷哼一声,身形一晃从马背滚落。黄骠马受惊冲入敌阵,撞翻数名弓弩手后才颓然倒地,身上已插满箭矢。
尹礼等人此时恰好冲入院中,见状目眦欲裂:贼子安敢暗箭伤人!他怒喝一声,趁黑甲卫换弩间隙策马冲入敌群。
环首刀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带起一蓬鲜血。一名黑甲卫刚举起弩机,就被尹礼一刀削去半边脑袋,红白之物喷溅在周围同伴脸上。
吕峥见又有弓弩手准备射击,从怀中掏出飞石,几声,五步外三名弩手应声倒地,每人眉心都嵌着一枚带血的石子。
铁面将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尹礼早就盯上他,策马追来:贼将休走!
一刀劈下,铁面将仓促举刀格挡,双刀相撞火花四溅。
铁面将只觉虎口一麻,钢刀差点脱手。
还未等他喘息,张伯、韩飞的大刀又至!
一声巨响,他是旧力为褪,两股巨力又从刀刃传来,长刀在手中猛然一挣,是哐当一声脱手甩飞,在空中划过,‘铮’得一声插入地面,刀身乱颤。
此时,驷勋、陈牧已砍翻他最后几名亲卫,正朝他杀来,尹礼掉转马头,回身又至。
铁面将额头渗出冷汗,心知今日已无生路,嘶声喊道:且慢!某愿降!
但见三人猛然勒马,三马嘶鸣如人立,前蹄落地之时,三把钢刀同时悬在铁面将头顶,刀锋上的血珠滴在他铁面具上,发出的轻响。
院内厮杀声骤然一停
陈牧环视一周,高声道:降者不杀!
声音在血腥的夜空中回荡,残存的黑甲卫面面相觑,见主将已降,纷纷扔下兵器,抱头在地。
尹礼收刀入鞘,跳下马背。
他缓步走到铁面将面前,一把掀开对方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布满横肉的脸,右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显得狰狞可怖。
黄巾军能有这制式装备?尹礼冷笑道,手指轻弹对方胸甲,发出金属脆响,说说吧,汝等究竟何人?假冒黄巾军在济南境内连续犯案,意欲何为?
铁面将眼珠急速转动,跪地抱拳:诸君明鉴!罪将乃大将军何进旧部张璋,今夜乃奉济南相曹操之命,诛杀济南为恶豪右!我等今日才入济南,实不知将军所言乃何意?
话音未落,院内传出一声嘶吼:“曹贼!擅杀济南士族,屠戮某梁氏,竟还谤吾等乃为恶豪右,某与汝誓不两立!”
众人扬起嘴角侧目一看,只见梁广跌跌撞撞奔来,扑通跪在众人面前,涕泪横流:梁广拜谢诸君救命之恩!敢乞诸君与梁氏联名上书崔刺史,弹劾曹贼,将此恶贼绳之以法!
众人心中冷笑,却是互相交换眼神后,尹礼将他扶起笑道:“梁家主且宽心。仅凭此人之言,怎能断定是府君所为?容我等将其带回细细审问。”
这时,眭固在几个亲卫搀扶下,踉跄前来,一脚将张璋踹翻在地,刻意骂道:“狗贼,汝敢构陷朝廷两千石?信不信老子活剐了你?”
张璋闻言伏地道:“罪将不敢虚言相欺!”
众人先是看了看眭固身上的伤势,关切问道:“眭兄无碍乎?”
眭固狞笑:“娘的,今日老子吃了这厮大亏!”
尹礼朝眭固使了个眼色道:“眭兄且先让此人叫停堡外部众,吾等在慢慢审问。”
眭固颔首:“来人!绑了!先押这厮出去劝降,救治伤者。”
随后他看向梁广咧嘴笑道:“梁家主,待某等先清理完,战场再商议弹劾之事,梁家遭此大难,老子也挂了彩,这事必须严查到底。”
梁广擦去泪水,连连作揖:全凭将军安排,将军今日为救广而伤,广铭记于心,某府上有上好的金疮药,愿先献给将军,他日在行厚报。
当亲兵将张璋五花大绑拖走时,众将相视暗笑。
东方已现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血染的梁氏庄园上,堡外已绑缚着三、四百黑甲卫。
而济南相府曹操彻夜未眠,迟迟不见捷报,想起崔琰之话,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妙,迎私兵入境,擅杀士族,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必是百口莫辩。
“黄辕!速速将文若唤来,济南不能待了!”
第253章 曹操挂印
济南相府,书房。
曹操指节叩击案几,熹微的晨光洒落房间,照在案几上的青绶银印上,显得格外亮眼。
这时,房门戛然而启,荀彧快步走入,深揖一礼:“明公如此急切唤彧前来,所为何事?”
曹操眯眼审视了荀彧一番,才缓缓开口道:“文若,彻夜不见於陵快马报信,吾等密谋恐已泄露,如某所料不错,眭固、尹礼等人必然已截住入境的何进兵马,此时恐怕已带着罪证往东平陵县而来。”
荀彧闻言一惊,随后皱眉道:“可是明公多虑了,眭令等人已率郡兵入泰山搜捕,怎会出现在於陵县?”
曹操见状眉头稍微一松,叹道:“昨夜崔琰邀某博戏,一改常态,言语凌厉,作胜券在握之态,讽青州无某立足之地。”
荀彧迟疑道:“可会是彼等欲诈明公?”
曹操摇头道:“文若试想,若何进事成,亦有不快马来报之理,某料於陵必生变故,今先机已失,再与王豹斗下去,与某等大为不利,唯行文若上策,退走洛阳,方可保无虞。”
荀彧思忖片刻,疑惑道:“奇哉怪也,就凭迎私兵入境,冒充逆贼一条,便可让吾等万劫不复,彼等既视明公为大患,今又寻到明公把柄,崔琰为何还要暗示明公?此举岂非纵虎归山?”
曹操眯眼道:“或许是此事禁不住细查,彼等冒充逆贼屠戮豪右在前,吾等效仿在后,若要细查,彼等也难逃干系。”
荀彧微微皱眉:“彼等行事隐秘,层层相护,未必能查出端倪,莫非王豹念及赠剑之情,有意放明公离去?”
曹操仰头而笑:“若当真如此,曹某便要承他这份情了,不过——某若是王豹,今日定不会放曹孟德离去!”
荀彧闻言一怔,随后扶须而笑:“故王豹非明公也。”
二人相视而笑,曹操遂道:“文若速速收拾一番,吾等今日便走!顺带把黄辕叫来。”
荀彧闻言应诺而去,曹操又眯眼盯着他背影看了数息。
少顷,黄辕跨入屋中,伏地行礼,曹操依旧审视了他一番,眯眼道:“某且问你,半旬前,某曾夜传文若密谈,那夜汝在何处?”
黄辕闻言心中一紧,随后面露思索之色,迟疑道:“不知明公所言‘半旬前’,具体是何日?”
曹操盯住他双眼数息,黄辕见状不由开口告罪道:“明公恕罪,明公曾多次让卑职夜传荀先生,小人委是不知明公所言何日……不过,卑职每将先生带入府中后,都在前院等候明公传唤。”
曹操思忖片刻,想到黄辕乃是张角作乱时便应募入伍,一直追随他到现在的,于是暗自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块绢布,连同案几上的绶银推向黄辕,笑道:“不瞒阿辕,某也不记得是那日了,罢了,且将此信和绶银挂于听事堂牌匾上,收拾一番,吾等今日便离开济南。”
黄辕闻言接过案几上诸物,应诺而去。
唯留曹操孤坐在案几边眉头深皱,以指击案,口中喃喃道:“王豹与董氏外戚关系匪浅,莫非是何进那边走漏了风声?”
……
午时三刻,官道旁古槐枝丫如铁,崔琰的白裘大氅在风中翻卷如云。他身后三百名亲兵鸦雀无声。
远处尘土飞扬,曹操带着其入境的百余亲卫徐徐而来,其身旁荀彧青衫儒袍,稳居白马行在队中。
吁——曹操勒马,目光扫过前路崔琰一行,心中凛然,眯眼道:崔使君此为何意?
崔琰却是深揖一礼,朗声道:“孟德兄入济南近两月,勤于政务,宽厚待民,济南之民,无不念府君恩德,今日离去,琰岂有不送之理?”
曹操闻言仰头大笑,恬不知耻道:“看来曹某所料果然不错,崔使君昨日之弈,已是胸有成竹,昨日使君输一阵,今日曹某输一阵,算是博了个平局,他日若有幸,愿与使君再弈一局!”
崔琰微微一笑:“琰随时恭候孟德兄大驾,不过,琰今日还有一事相求,望孟德兄应允。”
曹操闻言一怔,剑眉一挑:“哦?”
崔琰看向荀彧道:“今孟德兄已解官印,豹公于九江设学宫,诚邀天下学子共赴辩经,久闻文若学富五车,犹精《左传》、《春秋》,欲请文若赴九江一辩。”
曹操狐疑的看了荀彧一眼,却见荀彧闻言一怔,拱手欠身道:“豹公雅意,彧愧不敢当。左氏春秋之学,不过粗通章句,岂敢当‘精通’之名?今蒙崔君代邀,更觉惶恐——”
他稍微一顿接着说道:“况彧离家日久,家严倚门望归。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今彧已解官职,岂能再远赴九江,此非人子之道也。”
崔琰闻言整袖再揖,声如清磬: 文若过谦矣!《孝经》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今豹公设学宫乃兴圣人之教,若文若九江论学振左氏之微,不负孝名也。”
荀彧闻言眉头大皱,他已以孝道表决心,这崔琰乃郑玄高徒,焉能不知其意?何故如此曲解强留,他自问和王豹也没有交集啊。
他尚未开口再拒,曹操已经微微眯眼道:“崔君亦是饱读诗书之人,岂可如此无礼!文若已言离家日久,家严望归,今崔君强邀,使文若父母忧心如捣,此非陷人于不孝乎?岂不闻君子成人之美乎?”
但见崔琰再拱手道:“孟德兄言重,学宫非为私谊,实为匡正经义,琰闻仲慈公雅量高致,素重经术。今九江弘道,必欣然许之。文若如因孝别,琰可遣快马代文若入颍川请命,再送赴九江论经,若仲慈公不允,琰再送文若归颍川。如此便既全孝道,亦弘圣教,岂非两全。”
紧接着,崔琰又朝曹操微微一笑,撕破最后一层遮羞布:“孟德兄此番引贼入境,虽本意乃为黎元,然终究铸成大错,文若如与孟德兄同行,难免有辱清名,还恐遭济南豪右所害,豹公亦忧此,故使琰邀之,本是美意,可——”
说话间,崔琰肃容道:“若孟德兄不肯放人,休怪琰强留了。”
崔琰话音刚落,身后一众亲兵齐刷刷得抬起弓弩,数百箭簇寒光大放。
曹操闻言勃然变色,怒斥道:“崔季珪!汝乃朝廷命官,岂敢效盗贼劫人?今文若既已解印,当依王制自由往返。使君阻道,欲效剧孟之禁乎?”
崔琰扶须而道:“此言差矣,孟德兄擅杀豪右,乃戴罪之身,何谓自由?”
曹操手扶腰间长剑,眯眼道:“汝等擅杀在前,安敢倒打一耙,真当曹某之剑不利否?”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荀彧思索良久,终是翻身下马,先是朝曹操深揖一礼:“明公,箕乡侯有意强留,纵吾等突围而出,也难逃济南数千郡兵追捕,其既诚心相邀,彧走趟九江便是。”
曹操闻言压下怒火,当即翻身下马,扶起荀彧,郑重道:“先生何故如此?若不愿前往,曹某便豁出性命,护先生回颍川。”
荀彧再拜道:“彧蒙明公知遇之恩,已无以为报。然君子不立危墙,明公乃当世英雄,岂可因彧而送命,明公安心,箕乡侯素以仁义得名,定不会为难彧一届儒生,明公且先回洛阳,待彧先往九江,再与箕乡侯请辞寻明公。”
曹操见状沉默良久,才郑重拱手道:“先生保重!”
崔琰见状一挥手,但见拦路亲兵齐刷刷往两侧一站,抬手笑道:“孟德兄请!”
曹操冷哼一声,翻身上马,鹰目凝视崔琰,寒声道:“劳季珪转达文彰,今日曹某算是领教了!此辱他日曹某定当奉还!”
崔琰微微一笑欠身道:“琰定会转达。”
……
数日后,洛阳,长秋宫。
瑞兽香炉吐出青烟,何皇后指尖掐入掌心,咬碎银牙道:“匹夫竖子不足与谋!”
一旁郭胜劝道:“皇后,此非大将军之过,皆因王豹小儿难缠至极,如今张璋虽在王豹手上,但此子隐而不发,想来是等吾等上门讨要好处——”
说话间,他眼珠一转,谄笑道:“奴婢曾闻王豹此人本为自诩清流之辈,却转眼投入董侯门下,与赵忠、张让合流,足见此人首鼠两端。依奴婢浅见,此人效力董侯乃形势所迫,未必忠心,与其一味打压,不如令大将军遣使许些好处,如许其部将为丹阳等地都尉,纵使无法拉拢,也可借此离间其与董氏外戚。”
何皇后闻言双目一亮:“郭卿此计甚妙,速令大将军遣使往九江,凡王豹所求,皆可暂且应下——”
说到此处,何皇后朱唇高高扬起:“彼之胃口,越大越妙!”
另一边,永乐宫。
董太后闻赵忠奏报,低沉嗓音中带出难道的喜色:“文彰果是可造之材,短短两月便已寻丹阳铜矿的入局之法,赵卿,哀家闻丹阳出了件奇物,可遣左丰前往丹阳为陛下寻之,若那焦矫识得时务,吾等可举其为丹阳都尉,统领丹阳郡兵。”
赵忠闻言拱手应诺,随后谄笑道:“太后,文彰那边,可要先许些好处?”
董太后笑道:“济南相不是空缺了么,台县眭固剿平黄巾余孽有功,可表其为济南相。”
……
是夜,扬州,寿春刺史府,东室帷帐之中。
曲三娘半伏于王豹胸口,低声道:“主公,崔兄传信,济南事了,曹操挂印辞官,今济南豪右宗亲皆已慑服,不敢妄动,那荀彧也被扣下,待其父书信往回,便可启程前往寿春。”
王豹大喜笑道:“哈哈哈!王佐之才入吾彀中矣!”
曲三娘美目闪过异彩:“主公不喜曹操挂印,不贺济南豪右依附,却独誉一届儒生,此人不过二十出头,主公何以如此在意?”
王豹嘴角一扬,将她揽入怀中道:“有志岂在年高,此等喜事,须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曲三娘娇笑道:“那主公今日要末将扮素娥,还是扮曼姬呢?”
王豹正色道:“某岂是那等人!咳,不过,爱将且效素娥一二,且让某瞧瞧学得几分。”
曲三娘愤愤一掐他的软肉,王豹挠她痒处还击,顿时娇笑不已,告饶道:“家主恕罪,素娥知错了。”
但见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纱帐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笑语连连。窗外,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枝头。
……
第254章 大儒蔡邕(上)
扬州吴郡,晨雾未散。
扁舟荡碧,兰棹分萍,烟波澹荡,素舸徐移。管宁青衫,襟袖临风,二士按剑,昂首睨津。雾锁溪桥,苔侵石径,老竹凌霄,鹧鸪清越。
忽琴韵自幽篁飘袅,若孤鹤唳空,清商入杳。骤转清徵,惊起栖禽。白鹭双双,破青萍远去;绿鸠对对,隐翠幕和鸣。
正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行至此处,白须艄公已撑竹筏向岸边靠去,指向岸边竹林小径深处:三位沿此道,往里走半里地,便是顾氏庄园了。
管宁朝艄公拱手一礼:“有劳长者相送。”
艄公惶恐还礼:“老朽愧不敢当。”
三人走上小径,管宁才肃容告诫甘宁、太史慈二人:“伯喈先生乃当世鸿儒,且避世已久,此番拜会,汝二人当收起游侠心性,申礼自持,不可鲁莽。”
甘宁笑道:“师君放心,对待读书人老……咳,某素来斯文。”
太史慈闻言哈哈笑道:“兴霸兄一会儿最好莫言语,否则恐被人扫地出门。”
甘宁瞪眼正要发怒,管宁皱眉道:“阿慈再这般多言,便在庄外等候。”
太史慈闻言脸上笑容一僵,无奈拱手:“师君息怒,弟子不言便是。”
甘宁闻言当即飞眉色舞,挤眉弄眼低声道:“背时。”
太史慈不好发作,只得愤愤瞪他一眼。
随着三人深入竹林,琴声越发悠扬,再配百鸟和鸣,茂林集止,直叫人心旷神怡。转过一道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白墙黑瓦的庄园依山而建,四周竹林环绕,一股清溪,潺潺向东。
甘宁忍不住赞叹:“这地方巴适哦,一看就晓得有高人居住。”
太史慈也点头附和:“闻琴声便知居士贤德,比兄长府中那琴声强上千百倍。”
管宁闻言无奈摇头:“阿慈又失言,岂能用靡靡之乐以比先生。”
说话间,三人已通幽径,但见溪桥畔老梅横斜,对面庄门首悬着块榆木牌匾,上书二字,笔势如孤松卧涧。
但见管宁现在桥头扶正衣冠,才左手端在前,右手背在后,缓缓过桥,步履沉稳,袍角微扬,不疾不徐。
身后二人见状,有样学样,屏吸而行,好不憋屈。
走至尽头,管宁轻叩府门,闻府门轻启,门房小厮探出头来,见管宁三人身着素衣,乃知是前来拜会蔡邕的儒生,自蔡邕借居此地后,便时常有儒生、名士来访。
门庭络绎本是光耀之事,却苦了这门房小厮,每日往返府中通禀,况拜访之人中不乏沽名钓誉之徒,蔡邕一句谢客,便会让他白跑一趟。
于是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三人寒酸素衣,当即皱眉微皱:“汝等何人,有何贵干?”
甘宁、太史慈见其无礼,已然心生不悦,又想起管宁的告诫,是齐齐看向管宁。
但见管宁也不恼怒,拱手递上名刺,温和道:“北海朱虚人管宁,携弟子二人,求见伯喈先生,烦劳兄台通禀。”
那小厮闻言轻笑:“又是来拜访蔡公的——”
说话间,他摊开手掌一抬,只见管宁恭敬递上名刺,却不见小厮收回手掌,抬头一看,但见小厮不悦的收起名刺,又一次摊手,四根手指还微微抬了两下。
管宁不解道:“兄台何意?”
但见小厮面色难看,毫不客气的瘪嘴道:“汝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来拜门,怎一点规矩都没有,某要这名刺何用?”
管宁一怔,甘宁就在江湖,自然小厮何意,当即挑眉道:“大儒居所的门房,也兴索要礼钱嗦?”
那小厮闻言嗤笑一声,神色嘲弄道:“汝这话端是可笑,那蔡公是圣人,走哪都有人供着,自是不食人间烟火,汝看某像圣人么?”
说话间,他还啐了一口:“呸,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酸儒!”
“格老子!”甘宁大怒,当即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如拎小鸡般将他提起:“你若好声好气找老子要,老子心情好了,还能赏你点,敢和老子这样讲话,找打!”
“哎!”那小厮惊呼间,用尽全身力气去掰甘宁,却是纹丝不动,当即惊叫:“汝要作甚?”
但见甘宁已提起沙包大的拳头,管宁当即喝道:“兴霸!不可无礼!”
甘宁闻言醒悟,一松手,那小厮是惊魂未散,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
紧接着,他便大喊大叫起来,道:“来人啊!恶客上门闹事!”
话音刚落,府中琴声戛然而止。
管宁正欲上前安抚,但见十余宾客手持棍棒冲出府门,带头之人大喝道:“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小厮如孩童告状般,指着三人:“此三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匪寇,冒充儒生出手伤人!”
“好胆!敢来顾家门前闹事,拿下!”
十余宾客当即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
但见甘宁冷笑,太史慈扭了扭脑袋,一步上前将管宁护在身后。
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管宁当即亮出铜印,喝道:“且慢!扬州刺史主簿管宁,特来拜访伯喈先生!”
众庄客闻言一怔,纷纷看向门房小厮,小厮也是一慌,心中暗骂:汝早说是官身啊!
此时,太史慈冷笑一声:“见朝廷信印,还敢持棍相迎,顾氏好大的胆子!”
众庄客闻声只是微微皱眉,未见收起棍棒,太史慈见状微微眯眼。
这时,府内突然传出一声清朗的高喝:“休得放肆!贵客临门,为何不见人来报?还不解兵!”
众庄客闻言,纷纷将棍棒藏于身后。
三人抬眼望去,来人乃是个稚嫩少年,约十六、七岁,身着儒袍,尚未及冠,乌发半束,垂落肩头,然言语间已显儒者气度,但见他抬腿跨出府门,朝三人深揖一礼:“顾氏顾雍见过管君,贵客临门,顾氏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管宁这才暗送一口气,揖礼道:“愧不敢当,宁见过顾郎君,吾等前来拜会,惊扰贵府,失礼之处,还望勿怪,不知顾家主可在府中,宁欲当面请罪。”
顾雍闻言和煦笑道:“家父辰时外出访友,尚未归来,管君来意吾已知晓,师君现在府中,请管君与二位壮士随雍入府。”
管宁闻言又揖一礼:“有劳郎君。”
紧接着,顾雍在前引路,管宁三人随其后步入顾氏庄园。庄园内林木扶疏,溪水潺潺,远处琴声又起,若有若无,似在指引来客方向。
顾氏庄园宽敞,几人穿过几道连廊之后,才至深处别院,但闻院内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款款迎出,身着鹅黄襦裙,腰间系着青玉禁步,手持一卷竹简,眉目如画,见四人后,先朝顾雍欠身一礼:“琰见过兄长。”
紧接着,才朝三人欠身执礼甚恭:“见过诸君。”
顾雍还礼后,向三人介绍道:“此乃师君爱女蔡琰,自幼随师君习礼,尤擅乐理。”
管宁闻言揖礼道:“北海管宁见过女公子。”
身后两人有样学样:“见过女公子。”
蔡琰声音清越,持礼道:“兄长谬赞,家父于书房扶琴,诸君请随吾来。”
众人随她步入别院,但见甘宁凑到太史慈身边,抬手遮嘴低声道:“这大儒家的女公子是不一样哈,说话细声细气咧,好听得很。”
太史慈低声笑道:“南方女子大抵如此吧,不过这位女公子更有礼数些。”
甘宁先是一瞪眼,又压低声音道:“昏说乱讲!巴郡不是南方嗦?改日某带你去巴郡见识见识,嚯哟,噘起人来噻,凶的不得了!”
太史慈闻言当下惊奇之色,转头看向甘宁,但见他一脸忌惮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兴霸兄这等好汉,也要怵三分?”
甘宁当即微微提声:“格老子!哪个怵了?”
这时,管宁回头瞪了二人一眼,他们立刻噤声,挺直腰板,装作一副正经模样。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书房前,悠扬琴声戛然而止。
蔡琰在门前,轻声道:“父亲,有客至。”
管宁适时深揖一礼:“末学后进管宁,拜见伯喈先生。”
屋内传来一声苍劲温和的回应:老夫已收到尊师书信,幼安远来不易,请进。
但见管宁扶正衣冠,又瞥了一眼两弟子,甘宁二人当即学着他摸摸衣冠,三人这才跨入屋中。
但见琴案前,做坐着五十来岁的老者,清瘦挺拔,银丝如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如潭,额上几道皱纹刻满沧桑。
他先是看向行礼的顾雍,微微抬手,而后目光停留在甘宁和太史慈身上,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最后看向一身素衣的管宁,颔首笑道:“早闻康成说起,幼安少时与华子鱼割席旧事,今日一见,果是清亮之士,诸君请入座,琰儿备茶。”
……
第255章 大儒蔡邕(下)
顾氏庄园,别院书房内,茶香袅袅。管宁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双手恭敬置于膝前。甘宁与太史慈分列左右,虽极力维持端正姿态,眼神却不自觉地游移。
蔡邕端坐琴案前,看向管宁微微一笑:幼安此来,想必是为九江学宫之事?
管宁略一欠身:先生明鉴,宁奉刺史府君之命,诚邀伯喈先生出山,主持学宫经学。
蔡邕颔首,避而不谈出山之事,轻抚琴弦,温声道:“老夫与康成素有书信往来,常闻文彰幼年语出惊人,诸多经世致用之论,与老夫不谋而合,康成昔日曾言待文彰及冠后,当遣至吴郡游学,问《礼记》于老夫,然——”
紧接着,他才摇头而笑道:“老夫残年所悟,不过《石经》校字之工,岂敢与康成‘三礼注’并论?故此谓康成戏言矣,至于文彰欲兴九江之学,何不行郑门‘礼’‘乐’?“老夫避居吴会,本为校书东观之憾,今垂垂老矣,恐难膺此重任。”
管宁闻言,双手平举齐眉,郑重一揖道:先生过谦了。师君尝言,当世明经致用者,伯喈先生当居魁首。《石经》刊定六经文字,使天下士子得正本源,此功岂止校字之工?实乃续圣贤绝学之伟业。”
稍顿后,他目光微抬,诚恳道:今先生居于扬州,吾等末学不敢私授,而师君远居北海,故府君盼先生,如久旱之望甘霖,言唯先生方能导九江诸生明体达用。
蔡邕扶须失笑:“老夫亦曾睹文彰所书《蟾宫赋》,曾以为赋骨虽得屈子几分清峻,然匀四海清光,终是书生妄语,后闻文彰种种,才知其胸中沟壑。只怕文彰所盼不是老夫的经义,而是老夫的些许虚名吧?”
管宁毫不掩饰,颔首道:“先生明鉴,宁自幼与府君相识,府君之志不在治学,今遣宁邀先生,正是要借先生之名,造学宫之势,引有识之士入寿春。”
蔡邕扶须之手一顿,诧异的看了管宁一眼,忽笑道:“幼安既来相说,何故直言?莫非幼安以为,老夫会以虚名作他人之‘势’?”
管宁拱手道:“宁本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然既知府君之意,又岂能虚言以欺先生?故今宁说先生,非为尽本分,实为正扬州吏制而来。”
蔡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赞许,然后又饶有兴致:“此与扬州吏制何关?”
管宁肃容道:“先生久居扬州,当知扬州诸郡多才俊,然十数年来,非袁氏门生旧吏无一茂才,宁曾以为袁氏四世三公,世受皇恩,当是克勤王制,朝廷良臣,然——”
言到此处,他微微一叹:“自吾等入扬州以来,袁氏僭越之举屡见不鲜,九江诸吏马首是瞻,若不革新吏制。扬州礼乐难复,故府君邀先生入学宫,实为引天下贤才入寿春,避袁氏门生选材出仕。”
紧接着,管宁深作揖道:“晚生曾闻先生《月令章句》以《乐经》解《周礼·大司乐》之法,以礼乐经世,今府君志在复扬州礼乐,正合先生之志。昔周公制礼作乐而成太平,圣人述而不作以彰王道。先生若肯出山,非独九江学子之幸,实为扬州重光周孔之机。”
一旁顾雍闻言目露异彩,心中暗忖:吾未尝不可随师君前往寿春,且看其志如何?
蔡邕却扶须沉吟,又凝视管宁片刻,忽然问道:“幼安以为,当此乱世,学者当如何自处?”
管宁不疾不徐:“《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蔡邕诘问:“老夫闻文彰入洛,明效董侯之志,不依长幼之训,岂谓兼善天下?”
“昔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孔子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管宁目光澄澈,府君此行虽谬,然兴学之举确是善政,况——
说话间,管宁深揖一礼,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府君年幼却已封侯,他日必为大汉肱骨,若他日府君为恶,则天下不善,若府君为善,则苍生大幸,正需先生斧正德性,故亦请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移居寿春,循循善诱,引府君入正道。”
蔡邕沉吟良久,奉茶的蔡琰忽轻声道:“父亲,琰儿以为天下典籍,当公之于众,非束之高阁,圣人注经乃教化万民,亦非作高门私器。今府君志在引四方俊彦,管君志在兴复礼乐,父亲亦可志在弘圣人绝学,正合圣人之训‘君子合而不同’。”
众人闻言一怔,纷纷看向蔡琰,甘宁、太史慈若有所思,管宁则拱手赞道:“女公子此言大善。”
蔡琰微微欠身:“管君谬赞,盖琰浅见,贻笑大方。”
蔡邕先是看向女儿微微颔首,遂看向顾雍扶须而笑:“阿雍以为如何?”
顾雍适时上前,恭敬道:“师君若欲往寿春,弟子愿侍奉左右,聆听教诲。”
蔡邕颔首道:“既如此,老夫便随幼安走一道,然老夫只讲学,不干政。”
管宁深揖一礼:“宁拜谢先生,还望先生稍待几日,府君还托宁游说陆、张、朱三氏才俊共赴。”
蔡邕闻言一怔,失笑道:“文彰行事倒算磊落。”
……
数日后,荆州,南阳郡守府前高悬青绶银印。
南阳城外,秋风肃杀。
于禁带着十余亲卫,护着一辆马车,勒马停在城郊老槐下,回望城楼二字,却是如释重负。
忽闻道旁茶棚传来清朗吟诵:《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府君挂印辞官,不知欲往何处?
于禁皱眉按剑:“敢问足下何人?”
却见青布帘掀起,走出两个儒生,当先一人眉目舒朗,腰间玉佩叮咚,面含笑意深揖一礼:“北海孙乾,字公佑,见过府君。”
另一人亦拱手笑道:“襄阳蒯良,字子柔,见过府君。”
于禁见是两个儒生,眉宇一松,翻身下马:“泰山于禁,字文则,见过二君,今禁亦赐郡守一职,不敢当府君二字,不知二君有何指教?”
孙乾闻言笑道:“既如此,便恕乾无状,吾等闻文则请辞之事,便在此久侯多日了,久闻文则昔日追随箕乡侯征战,今上任不足三月便请辞,可是要前往扬州投奔箕乡侯?”
于禁闻言警惕性大起,虽轻叹一声:“不瞒二君,禁乃一届武夫,实不通政务,治郡两月身心俱疲,痛定思痛乃悟当先读诸子,再理政事,故请辞潜修,今闻旧将军于扬州开学宫,故欲前往读书明理。”
孙乾、蒯良闻言相视而笑,但见孙乾摇头莞尔:“文则不必生疑,吾乃文彰同窗好友,正欲前往九江投奔,子柔亦乃是受吾之邀,前往九江一睹学宫风采。”
蒯良颔首道:“今天下初定,盗匪出没,闻文则勇冠三军,故在此等候,欲与文则结伴而行。”
于禁闻言大喜,拱手道:“禁愿与二君同往,护二君周全!”
……
第256章 诸方密报
数日后,刺史府东室,夜风窥帐,羞隐霓旌。
三娘双刀一式燕尾分波,娇声低语:“主公,柳猴儿于吴郡已探得周与陆之隙,光和三年,黄穰与江夏蛮合流,拥众十余万,于庐江起事,攻占四县,朝野震动。天子大怒,命陆康为庐江郡守,镇压叛乱,而周氏一族正是于庐江郡治舒县扎根。”
王豹一愣,心中暗道:陆康……好像是陆逊的祖父。
三娘趁机翻身而起,轻笑道:“主公在想什么?”
王豹回神扬起嘴角道:“爱将倒是惯爱使这招,某在想陆康身为庐江郡守,平日里自是少不了,与地方豪族博弈,想来两族矛盾该出自此处。”
三娘一撩长发,丢开解数耍起花刀,颔首道:“主公明鉴,周氏在庐江盘踞百年,族中子弟多任职郡县,与袁氏结交党,私下多有僭越之举,陆康累受皇恩,对周氏扩张多有防范,故柳猴儿还探得吴郡陆氏借其名常与周氏抢夺漕运之利——”
说话间,她微微喘息,又道:“周氏亦屡次借袁氏向朝廷弹劾陆康,称其‘纵容族人盘剥商旅,阻塞漕运’,然陆康剿贼有功。故弹劾皆被压下,双方积怨渐深。”
王豹心中一动,猛然发力,将双刀重新压制,大喜道:“如此说来,或可说服陆康联手共抗袁氏,待周尚等人随文丑出征后,他可借机压服庐江周氏,先断去袁氏一臂。”
三娘娇哼一声,落回下风,只觉长锋愈利,连忙合刃索敌,道:“主公且慢,末将还有洛阳之事要奏。周伯传信,太后许眭兄济南相一职,已令左丰前往会稽暗访焦矫——”
王豹闻言笑道:“济南相守中总算是有自家兄弟了,如此一来,崔兄这刺史算是有实权了,至于左丰入会稽,那便是宦竖的事,令周朗备份厚礼给左丰同往,与焦氏共谋,趁雷簿、陈兰调庄客讨水贼之际,夺了袁氏的铜脉,调雷、陈二家兵丁入丹阳,届时,袁氏在寿春打的兵马便只剩郡兵了。”
说话间,他一式破军贯虹,硬挑双刀,直奔三娘命门,坏笑道:“正事该说完了吧?”
三娘惊呼,咬牙道:“主公这般还让末将怎么说?末将陪主公战完再奏!”
说罢,但见三娘娇叱一声,双刀如蝶影纷飞,王豹仰头一笑,长槊如飞电穿云,杀声大作。
二人大战五十回合,终是刀卷困兽,力尽强做穷追态,锋鸣五鼓,金锋终破玉门关。
三娘喘定,看着洋洋得意的王豹,才嗔怪道:“待蔡公来后,末将便在学宫向主公奏报好了,省得主公每次都不正经。”
王豹闻言坏笑道:“爱将搦战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三娘羞恼,一掐他软肉,王豹吃痛,捉住素手,嬉笑道:“爱将方才还有何事奏?”
三娘一翻白眼,才道:“周伯还传信,何进遣一儒生谒府,说与主公有诸多误会,要前往寿春拜会主公。”
王豹嘴角玩味道:“买卖上门了,那儒生唤做何名?”
三娘颔首道:“此人自称广陵陈琳,字孔璋,乃何进的主簿。”
王豹一怔:“陈琳?”
三娘闻言笑道:“怎的,主公又识得此人?”
王豹讪讪一笑:“略有耳闻,据说此人文采斐然。”
他心中暗戳戳想到:啧啧啧,阿瞒曾言,陈琳一篇讨曹檄文,足抵十万大军,这陈琳只要敢踏入寿春,就别想走了。
三娘见怪不怪,带着几分雀跃,撑起身来,笑道:“夫人还传信,东莱水军已按郑工给的图纸,造出第一艘拍舰,拍杆破船,威力惊人,寻常艨艟近身,一锤即毁。”
王豹大喜道:“造价几何,可量产否?”
三娘摇头道:“战船需楠、樟等硬木,拍杆的铰链、固定件等皆需铁质,费以十万计。”
随后她又笑道:“不过,夫人言天香阁销路已通,一年造二、三十艘,不成问题。”
王豹颔首,思索片刻,道:“令徐盛加紧练兵,三月后引军配合管亥剿灭琅琊海域的海盗,一则管亥奉命剿贼,需些贼首复命;二则令将士借此总结拍舰战法,三则——”
说话间,王豹咧嘴一笑:“待占下琅琊海域诸岛后,东莱水军入扬州便可畅通无阻。”
三娘闻言应诺,又好奇道:“主公欲调东莱水师入扬州?”
王豹颔首道:“不错,戴风、吴桓二贼,迟迟不见踪影,想来是听说了文丑奉诏讨贼,遁离了九江,如今诸事顺利,若能得江南旺族支持,吾等未必要舍弃九江、庐江二郡。”
说话间,他揽过三娘腰肢,笑道:“定扬之策或可稍作更改,可令东莱水军入境,装成水贼引袁胤率军出击,借机拔掉九江这几大豪右,届时吾等便可步步蚕食,将袁氏在寿春根基逐步拔出,将其撵回汝南。”
三娘闻言一怔,迟疑道:“主公,袁隗老儿终是三公,袁氏又是清流领袖……”
王豹笑道:“无妨,又不跟彼等撕破脸皮,且定五年为期,布局重心仍在江南,至于寿春逐步瓦解便是。”
三娘闻言一勾红唇道:“主公既已定计拔出九江豪右,何不一并借‘水贼’之手除了袁胤,到时主公便能可劲去折腾府中那两个细作。”
王豹当即否认道:“某岂是那等人!”
但脑海中却想到,这几日府中两人眼含秋水的引诱,不觉心中一动,隐有重竖旌旗之态。
三娘自然能清楚感知到,当即娇笑不止:“主公和末将还装甚正人君子?正事左右也说完了,要不末将帮主公唤曼姬入内?”
王豹先露窘态,紧接着,扬起嘴角坏笑道:“莫不是爱将怯战?”
三娘当即如泥鳅般逃离,整个人已裹着锦衾滚到床榻里侧,杏眼含着狡黠的笑意,道:“主公休来这套,末将才不上当哩,谁招惹的,主公找谁去。”
王豹挑眉一笑,伸手钻入衾中去挠三娘腰间痒肉:“难道不是三娘招惹的?”
啊,主公好生无礼。三娘一边娇笑,一边去捉王豹双手,王豹得逞扯开锦衾,三娘又扯起枕头反击。
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第257章 九江学宫
中平元年,十一月初,寿春城门大开,青石长街洒扫一新,道旁槐树枝头悬挂青绫宫灯,灯面题写《诗经》章句。
微风拂过,灯影摇曳间、若隐若现。
卯时三刻,街边已是人头攒动,黔首张望,扶老携幼,皆欲一睹大儒风采。
有白发老翁拄杖而立,对身旁垂髫童子谆谆教诲:伯喈先生乃当世文宗,尔等小子今日得见,皆乃府君之德也。
城门处,王豹着玄端纁裳,腰佩侯爵金印,肃立以待。其后是郡守文丑,虎背熊腰将绛纱官袍撑得紧绷。
文丑左侧都尉袁胤,锦袖云纹,玉带钩蟠螭双目,嵌以明珠,显尽世家豪横,身后乃是九江一众豪右;右侧是郡丞桓翊,身后跟着一众郡吏。两派人马虽并肩而立,中间却似有无形界限。
辰时三刻,远处尘烟渐起,蔡邕车驾缓缓驶近。管宁三人已快马前来,但见三人走近,翻身下马,管宁拱手上前:“府君,宁幸不辱命。”
王豹拱手笑道:“此次全仗幼安兄和二君出力,三娘已在府中设宴,为三位庆功。”
紧接着,三人寒暄几句,马车已到近前。
王豹当先迎上,深揖至地,朗声道:“末学后进王豹,恭迎伯喈先生!”
身后众官齐声附和:“恭迎蔡公!”
蔡邕掀帘下车,银发如雪,清癯的面容上目光深邃,在个十二岁的少女搀扶中缓缓下车。一旁甘宁见状当即上前接应。
但见蔡邕先朝甘宁颔首,遂至王豹跟前,正冠敛衽,揖礼相还:“布衣蔡邕,拜见君侯。”
王豹微微侧身,不肯受礼,露‘惶恐’之态道:“圣人有训长幼有序,先生乃当世鸿儒,豹乃末学后进,焉敢受先生之礼?今得先生莅临寿春,实乃九江之幸。”
蔡邕肃容道:“今君侯佩礼器,乃天子亲封乡侯,《礼》曰:‘臣拜君稽首,士见大夫顿首’,老夫岂敢僭越?”
王豹闻言神色愈恭,拱手再拜道:先生此言折煞晚生,《周礼》有载‘诸侯相问,执圭璧’,故豹佩印相迎,早知如此,豹该去印就儒以迎。
蔡邕扶须而笑:“文彰如此多礼,可不像是康成口中的‘孺子’啊。”
王豹一怔,讪讪而笑:“师君对豹素来严苛,先生见笑了。”
说话间,蔡邕车驾后跟着的四个青年,也翻身下马,立于蔡邕身后,恭敬行礼。
其中三人揖礼道:“吴郡陆骏(张允)(顾雍)(高岱),拜见箕乡侯。”
王豹闻名两眼放光,心道:吴郡不愧是碧眼儿的政权中心,随便来几个都是将来赫赫有名之人。
这陆骏,是陆逊父亲,张允则是张温的父亲,顾雍将来官拜吴国丞相,高岱吴郡名士,精通《左传》,颇有名望,惜死于孙策之手。
于是王豹拱手笑道:“诸君皆是吴郡贤才,不必多礼,今诸君亲临学宫,不胜荣幸,他日豹与讨教经义,还望诸君不吝赐教。”
众人纷纷拱手道:“君侯过誉。”
这时,蔡邕身旁一直垂眸的少女,终是忍不住好奇——王豹的大名,她从三年前那篇以仙喻世的蟾宫赋就已听闻,原以为该是个洒脱文人,后来却听闻其马上建功,拜将封侯。
于是,她悄然抬眼观瞧,但见其人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不由一怔,暗道:不曾想这箕乡侯这般年少。
王豹与诸贤简单寒暄后,正要招呼蔡邕入城,回眸间刚好见到少女偷瞄,惊得少女急忙低头。
王豹见状会心一笑,心中暗道:这小丫头想来便是将来鼎鼎大名的蔡文姬了,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咱豹既然请到了蔡邕,董胖子就休想把蔡邕召回洛阳,蔡文姬的命运也不会这么凄惨了。
这时,袁胤上前行礼,脸上堆起笑道:“袁氏袁胤拜见蔡公,蔡公远道而来,九江士林翘首以盼,袁氏已将学宫修缮妥当,还请先生和吴郡诸贤入城。”
王豹心中冷笑:瞧这邀功的模样,跟谁不知道这学宫是他家出钱赞助似的。
蔡邕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豹身上,意味深长道:“老夫此来,只为讲学,不问政事。”
袁胤在侧微微眯眼,显然对蔡邕的态度并不满意。
王豹则是微微一笑,侧身抬手道:“先生高义,豹不敢问政,先生请!”
但闻礼乐声起,鼓瑟齐鸣,蔡邕在众人陪同下缓步入城,身后顾雍、蔡琰等人随行。街道两侧,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儒生激动高呼:“蔡公至矣!九江文运当兴!”
转过三条长街直到城南,前方豁然开朗。远远望去,一座建筑群矗立在晨光中,青瓦朱檐间浮动着淡淡雾气,恍若文气蒸腾。
此地乃是原九江官学所在,由袁氏和九江豪右出资扩建,故能短短两月间竣工。
众人行至门前驻步,两丈高的朱漆大门已然洞开,门楣上九江学宫四个隶书大字墨色如新。
王豹才朝袁胤笑道:“此乃九江诸贤手笔,有劳请袁兄引路,带吾等一观?”
袁胤哈哈拱手上前:“府君有命,胤岂敢不从,先生、府君请随某入内。”
于是他引路在前,穿过门洞后,宽阔的青石广场映入眼帘,正中央是一尊青铜大鼎,上刻铭文明德于天下。
袁胤指着铜鼎笑道:此鼎乃仿周室礼器,用铜千斤,袁氏特从汝南运来。
王豹闻言迎合笑道:“此番全仗袁都尉鼎力相助。”
袁胤嘴角一扬,道:“既是为弘扬经学,袁氏自当尽力——”
说话间,他指向正北道:“那里便是讲经堂了。”
众人看去,只见飞檐如翼,斗拱间悬着的青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袁胤引众人登阶而入,台下分列案席百座,他一指台上中央紫檀案几:“此乃供先生讲学之处。”
蔡邕上前,以指轻叩案面,赞道:桐梓合音,正合《考工记》梓人为笋虡之制。
袁胤拱手道:“先生慧眼如炬——”
他又指着四壁悬挂的诸多竹简,道:“吾等还为诸学子备至了些竹简,供学子抄录精要。”
但见吴郡四才俊闻言,喜不自胜,纷纷拱手:“袁都尉如此费心,吾等感激不尽。”
九江诸豪右闻言,纷纷扬起嘴角。
王豹左眼悄然一眯,但很快便微微扬起嘴角,心中暗忖:好个袁氏,这是施恩于诸学子,想挖老子墙角。
料袁胤这蠢材,定然想不到这出,只怕是学宫之事,已经惊动了洛阳的袁家几只老狐狸,娘的,袁隗老儿跟防贼似的,老子办学也要防。
不过,袁氏死死盯着寿春也好……嘿,咱先在这学宫制造些响动,把水搅浑再说。
这时,袁胤是大手一挥笑道:“诸君不必多礼,既入九江,袁某自要让诸君宾至如归!诸君且随某来,这九江学宫还有一大特色。”
众人闻言纷纷来了兴致,跟着他转过回廊至学宫东侧,此地外围,松柏耸立,北风穿林,惹起松涛阵阵,内侧乃一处白石圆台,台上刻着经纬纹路。
顾雍拾阶而上,笑道:此台暗合天圆地方,倒与《周髀》所言相契,敢问袁兄,此台何用?
袁胤扬起嘴角道:“此谓辩经台,诸君立而论道,真理愈辩愈明。”
众人闻言双目一亮,纷纷看向王豹:“府君欲效其日稷下之学?”
王豹颔首笑道:“某欲待诸贤齐聚后,广开言论,每日请贤长设一辩题,或经学,或政事,学宫之内无所不谈,纵痛骂吾等这扬州弊病,亦无不可。”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袁胤也是一怔,心说:这厮耍的什么花招。
蔡邕则是眉头紧皱,肃容道:“老夫以为辩经即可,政不可妄议。”
王豹笑道:“先生持重,然晚生以为,政不可不议,昔日邹忌讽齐王纳谏,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足见广开言路利大于弊,吾等可不言朝政,只言扬州之政。”
蔡邕眉头稍松,但依旧微皱,袁胤适时笑道:“先生无忧,府君已言明,辩题乃贤长所定,既为贤长,当知分寸。诸君随某往西侧,先看看诸君斋舍,可还有需要吾等置办之物。”
于是他又引众人穿过几道小径,但闻初冬的梅花幽香,十余青砖小院错落有致,院中植梅、兰、竹、菊,取“四君子”雅意。。
袁胤朗声介绍道:“此乃十余小院,每院十舍,可居十人,斋舍内设书案,烛灯,供学子夜读——”
说话间,他一指身后诸阎象等人,笑道:“诸君若还有日常所需,皆可与吾等言,吾等会尽快为诸君备置妥当。”
吴郡四贤纷纷拱手道:“多谢袁君。”
王豹眼中寒光一闪而过,随后拱手笑道:“袁兄如此费心,全豹办学之心,当真是感激不尽,他日九江群贤毕至,袁兄当居首功也。”
袁胤哈哈一笑:“府君言重了,吾袁氏素重经义,既是为弘圣人之学,袁氏敢不用命?”
……
第258章 和而不同
当夜,学宫雅舍,最里的一间小院中,灯火摇曳。
蔡邕案前正襟危坐,王豹像模像样的手捧一卷《春秋》立于其侧,颇有几分侍师之礼。反倒是少女在忙活着收拾房间,时而偷瞄二人。
但见蔡邕抚须莞尔:“幼安尝言,文彰志在经世,非在治学。今夕下榻学宫,岂独为问经乎?”
王豹‘敛容’揖道:“先生明鉴,然《传》曰‘学然后知不足’,豹虽驽钝,近日研习《春秋》,犹若管窥蠡测,积惑难解。幸先生驾临,敢请释疑。”
蔡邕目含深意,徐言:愿闻其详。
但见王豹一本正经,深揖一礼,摇头晃脑道:“《春秋》始云‘元年春王正月’,公羊谓‘大一统’,左氏言‘奉周历’,谷梁则云‘谨始也’。敢请教先生,三传解经殊异,当以何者为正?”
蔡邕还没做反应,一旁收拾被褥的蔡琰愣住了,是竖耳倾听,心说:这君侯好生大胆,竟想与父亲辩经。
这春秋始句的解读,直指古文核心争议,原因无他,春秋时期,各诸侯国或因农时不同,或因存有异心,不少诸侯国是用夏历或其他历法,然孔子做春秋,是以周历叙事。
《公羊传》对此解读,称‘大一统’,即无视诸侯历法实际,强调“王正月”,将历法统一视为政治统一的象征,认为《春秋》是为尊周天子而书,乃以德统天。
《左传》对此解读,称“鲁国奉周历”,言外之意乃是其他诸侯未必,但未过度引申,故此左传观点是尊重客观史实,认为《春秋》是记史而书,反对过度诠释。
《谷梁传》则是聚焦‘谨始’,即开篇‘先写周历’是遵循礼制的行文模板,是圣人遵循周礼以身作则的表现。孔子意图通过用此行文模板,恢复周王朝权威。认为《春秋》并即非高喊政治口号,也非孔子客观,而是孔子坚信‘守礼即守序’,故依礼而书,乃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而蔡琰早听蔡邕提过,郑玄一派虽调停《公羊》、《左传》,郑玄虽是博古通今,但更倾向于古文经学,认为孔子确实有借此宣扬大一统之意,却也并不支持过度解读,更多认为孔子本意,还是尊重客观事实作《春秋》。
而蔡邕虽通今贯古,更偏向今文经学的观点,合董仲舒之意,支持《公羊》的以义释经,一是维护汉室,二是让统治者更重视儒学。
故在蔡琰看来,问这古今争议,无异于是来找茬的,王豹身为郑玄弟子来和父亲辩经,属实有点目无尊长了,郑玄亲自诘问还差不多。
但见蔡邕并不恼怒,淡然一笑:文彰既潜心数月,当已遍览《春秋》。今以首句相询,不知持何见以读全经?
王豹嘴角微扬,道:“先生之问,恕豹无从答起。”
蔡邕闻言饶有兴致:“哦?此言何意?”
王豹笑道:“不瞒先生,昔日茂才策问,三公曾以‘陨石于宋五’,诘问豹左传、公羊之异,豹观天子亲至,思当今天下灾异频频,故避董子之言,引《左传》而论。”
蔡邕微微挑眉,但闻王豹继续言道:“若那日天子不在,豹便会遵董子天人合一,引《公羊》而论;今居扬州,见九江豪右种种僭越,故以为《谷梁》之论,实合圣人之意。”
说罢,王豹稍微一顿,拱手笑道:“故豹愚见,《公羊》‘大一统’乃孝武先帝所需,《左氏》‘奉周历’是东周实录,《谷梁》‘谨始’为志士之心,今豹不知先生赴扬州何志,自是无从答起。”
竖耳偷听的蔡琰双目睁得溜圆,小嘴微张,又偷眼看来,但见王豹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人怎可这般无赖?分明是首鼠两端的行径,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简直……简直是恬……不知耻!
蔡邕听罢,先是微怔,就凭他这虚名,从未见年轻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大放厥词,忽觉颇为新奇,继而抚须而笑:“难怪康成每提及汝,皆深贬其行,痛陈其失,好个三传之异,非关是非,实系时势,果是孺子也!”
王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故师君令豹在外,休言师出郑门。”
蔡邕哂然而笑:“康成先见也。”
王豹哈哈一笑,又扬起嘴角,拱手道:“先生之问,晚生已答,晚生之问,先生还未指教。”
蔡邕摇头,抬手一指对坐席位,笑道:“文彰既言时异经迁,便非是问学,不必持弟子之礼,请刺史府君入座。”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拱手一礼,道:“那便恕晚生无状了。”
说罢,王豹款款对坐,笑道:“晚生闻幼安兄言及,先生有言在先,此来扬州只讲学,不干政;又闻府中女公子有言,君子和而不同,故晚生为与先生推心置腹而来,今需知先生之志,方可志同道合。”
蔡邕闻言笑道:“老夫避世已久,志不在朝矣,如今惟愿皓首穷经,以弘圣人之学。”
王豹颔首道:“先生高风亮节,晚生佩服,晚生与女公子所想无二,圣人曾行有教无类,立书传道本是教化众生,实不该为高门私器,然晚生以为经学难惠及苍生,不仅为高门不肯私授,更因竹简抄录耗时,且颇为笨重。”
蔡琰闻他以及自己,又竖起耳朵,心说:这说法倒是新奇,不过,不用竹简的话,蔡侯纸贵,绢布造价同样不菲。
蔡邕同样一怔,随后扶须皱眉道:“此言不无道理,不知文彰有何良策?”
王豹已是成竹在胸:“晚生闻蔡侯纸之所以昂贵,一则是原料多为麻、布,相对稀缺,二则是无人推广,晚生已遣人往北,聘请造纸工匠至扬州改良技术,若能以竹桑为原料,定可保证产量,以助先生弘扬儒学。”
蔡邕微微皱眉道:“蔡侯纸抄录虽稍便捷于竹简,但耗时亦长久,借此亦难惠及诸生,且论存储,纸张远不如竹简。”
王豹神秘一笑,从怀中掏出两枚黏土所制成的小章,上浮刻春、秋二字,笑道:“先生请看,此物唤作活字模。”
蔡邕闻言一怔,这不就是两枚印章么?于是问道:“此物何用?”
王豹笑道:“若将《论语》、《春秋》等诸多经所用之字,单字刻模,按序排版,施墨于纸张拓印,千卷典籍,数日可成;拓印后,还可拆版回收字模,留待供印刷其他典籍之用——”
说罢,他咧嘴一笑:“而且此活字模,可用黏土烧成,可用木制,刻制简易,造价低廉。”
蔡邕闻言瞳孔猛然一缩,陷入沉声。
一旁蔡琰不由自主张望起来,但见王豹手中小印,惊奇不已。
少顷,蔡邕眉头紧皱,缓缓开口:“若真如文彰所言,此二术得推行,天下学子固然可遍览群书,然天下士族,亦当视汝如仇寇。”
王豹当然知道后果,这是有史可鉴的,隋朝二世而亡,其因除了隋炀帝急功近利外,未尝没有开科举先河,动了门阀的蛋糕,纵观诸多反王中,只有瓦岗、窦建德、杜伏威、林士弘四股农民起义军,余者皆是门阀。
不过,先河一开,便如洪流无法阻挡,李世民复开科取仕,终成贞观之治,自李唐起,科举便是主流,从而也推广了造纸术和印刷术。
然而此时,王豹只是心中暗戳戳想到: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活字印刷术容易,但造纸术,咱只要暂不透露用石灰或草木灰蒸煮,凭工匠们自己研究,要推行纸质书籍,不知要等猴年马月去,咱就是先画个大饼,把您老人家这尊大佛绑上贼船而已。
但见王豹缓缓起身,负手道:“不瞒先生,幼安兄所言不虚,豹志不在治学,平生之志,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至于旁人如何看豹,便随彼等之意,至于若欲加害——”
说话间,他一挥衣袖,扬起嘴角道:“也得看彼等可有这本事!”
偷听的蔡琰被他这一唬,不由暗赞:难怪能马上封侯,果是凛然英雄气!
蔡邕则是凝视他片刻,随后扶须笑道:“好个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愧是斫尽天下不平的北海王文彰,不知文彰将此事告诉老夫,意欲何为?”
王豹当即拱手,开始画饼道:“先生博通古今,飞白书更是当世一绝,敢请先生扶正字体,注解经义,他日此事若成,天下群书,当以先生的飞白体为正宗,流芳百世;若能造字模之时,兼顾出一本字典,辅以学经,先生定可为天下文宗之首。”
蔡邕摇头笑道:“文彰高看老夫了,扶正字体、注解些许公认的经义尚可,至于字典,非数代人之功不可。”
王豹笑道:“开此先河,使后世有志之士补全,亦无不可。”
蔡邕心中一动,略作沉思道:“听文彰所述,欲做成此事,尚需积年之期,文彰既有开天之志,老夫倒可略尽绵薄,不过,文彰需着手当下,先潜移默化引导天下人的想法。”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喜道:“有先生相助此事已成大半,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蔡邕笑道:“文彰既已设辩经台,不如明年正月,诸生齐至,便起这第一辩——何人可读经,《论语》云:‘有教无类’,《荀子》云‘君子以为文’,二者孰以为是?”
王豹闻言,目放精光,心中暗忖:好辩题!传将出去,稍微炒作,寒门士子和名门旺族都能引来,要是来个戏志才、田丰之类的,简直是大赚!
于是他抚掌大笑道:“哈哈哈!先生此题,甚妙!”
一旁蔡琰则喃喃咀嚼着‘何人可读经’,忽如遭霹雳,环顾这间还在充斥着新木气息的静室,又看相视而笑的一老一少,脑海仿佛听见了高门士族的第一道丧钟。
……
第259章 寿春文气
中平元年,十一月中旬。
晨光破晓,薄雾如纱,缭绕于学宫檐角之间。
道旁槐树静立,枝头悬着的青绫宫灯犹自未熄,诗经佳句犹在,微风拂过,宫灯轻晃,灯影与晨光交织,恍若文气蒸腾。
阵阵磕磕绊绊的粗狂读书声,自学宫外围的一座宅院中溢出,宛如阵阵雷鸣,将熟睡的街坊唤醒。
寻声视去,宅院大门之上高悬‘蒙舍’牌匾,但闻檐角铜铃叮咚,正是风窥庭院,犹见管宁高居讲经台,院中坐列两班人马。
一伙是洛阳游侠儿,坐在太史慈之后;另一伙则是巴郡锦帆贼,坐在甘宁之后;
两伙人本是跟着管宁学《仓颉篇》认字,不知怎的,读着读着便较起劲,仿佛那边声音大些,士气便高昂些。
甚至有些个字,虽然不会读,也要跟着旁人吼上一声。
但见管宁刚暂离如厕,就闻庭中书声变成阵阵吼叫声,气得小儒生吹胡子瞪眼,握紧戒尺的指节发白,咬牙切齿间,排毒都通畅了几分。
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远处巷子中传来,却见典韦带着柳猴儿,身后数十亲卫列队前来换班。
典韦偌大条汉子,却苦着老大一张脸,手肘碰了碰柳猴儿,低声道:“猴儿,《急就篇》汝背全了么?”
柳猴儿眼珠一转,笑道:“不瞒典君,昨夜看了几个时辰,它们倒是认得某了,某却不记得几章。”
典韦脸上愁容当即一扫,咧嘴笑道:“汝背得几章了?”
柳猴儿一扫典韦满脸横肉的笑意,与狞笑并无区别,后背微微发凉,低声道:“不知典君记了多少?”
典韦抓了抓脑袋,一咬牙:“该是有十来章吧!”
柳猴儿闻言嘴角一抽,急就章总就共三十一章,两千来字。
这半月来,他天天听典韦在隔壁背到丑时,就典韦那大嗓门,他和玉娘在被窝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别说他,就是玉娘光是听,都能背个十来章了。
只见他犹豫片刻:“那卑职应该只背得七、八章吧。”
典韦一瞪眼,提了几分音量,便如炸雷响起:“七、八章?”
柳猴儿一怔,当即改口:“那……三、两章?”
只见典韦嘴里嘀嘀咕咕半天,像是在默背一般,最后一搭柳猴儿肩膀道,竖起三根手指,咧嘴笑道:“待会儿管先生问起,汝就说背会三章,如何?”
柳猴儿一听,懂了,典君大概会背五篇吧……
于是他无奈道:“典君说几章就是几章吧。”
但见典韦开怀大笑,重重往他肩头一拍,直拍得浑身骨头咯咯作响:“哈哈,好兄弟,仗义!回头请汝喝酒!”
“哎!”柳猴儿表面应着,心中却叫苦不已:怎就和典君分一队了,其他两队弟兄都学到《仓颉篇》了,主公可是下了军令,非得背下启蒙四篇,再读通七经任意一本,才准出蒙舍,到那时打死某,某都不进学宫。
(四篇为仓颉篇、急就篇、凡将篇、训纂篇;七经为诗、书、礼、易、孝经、论语、春秋)
自学宫开授后,王豹就在办了这么个启蒙班,让管宁为众弟兄开蒙,非要他们背会四篇,再读完任意一经,才准出师,至于出师之后,入不入学宫,就是他们自行决定。
咱豹心腹亲卫怎么能有文盲呢,必须扫盲!
众亲卫则基础不等,有的学过急就篇,有的学过仓颉篇等,故此是一律从急就篇重新学起。
可把这些游侠儿折腾坏了,也就只有秦弘每日叼着草根,巡视众弟兄读书,时而指指点点,一副先生做派。
最惨的则莫过于太史慈,四篇全都背过,孝经也读过,论语也识得一些,可惜被安排陪甘宁读书,王豹美其言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而入学宫则设了门槛,正是四篇加一经,故此尽管有蔡邕着金字招牌,学宫之中不过才寥寥十余人,但寿春城中却如雨后春笋般,逐渐冒出了几家外舍。
短短半月,寿春城中文气盎然。
而学宫深处,竹林掩映间,十余名青年才俊环坐石案。
相较于“蒙舍”那边的鸡飞狗跳,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茶香袅袅,棋子轻落,偶尔夹杂着几声清朗谈笑,连穿林而过的风都显得文雅了几分。
棋盘前,坐着个与王豹同岁的青年,落下一颗白棋后,爽朗笑道:“君侯可长考了。”
但见对坐王豹,一手捏着黑子是眉头紧皱。
棋盘上黑白缠斗,黑棋虽稍得实地,却似已陷入对方步调,处处苦活,局面混沌难解。
非是王豹棋艺不精,实乃对手太过强劲,此人乃下邳人,前几日才至寿春,将来是赫赫有名,惜英年早逝,姓陈,名登,字元龙。
但见王豹思索片刻,叹道:“元龙棋艺精湛,心思缜密,确要长考了啊。”
这时,旁边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指着棋盘一处,道:“君侯何不先提这子,稳固后方?”
王豹还未说话,陈登便先笑道:“子仲兄观棋不语,何况君侯显然是要留此子作打劫之用,汝这臭棋篓子,就别胡乱指点了。”
指指点点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东海郡麋竺,也是前几日才至,一则是王豹与麋氏早有买卖往来,此番九江开办学宫,他奉父命前来捧场;二则是他也是自幼读经,闻大儒授学,个人也想深造一番。
麋竺也不恼,失笑道:“元龙说的是,君侯与汝心眼忒多,不似吾等实在。”
王豹闻言一乐:“子仲兄莫要说笑,在座诸君,恐只有某与子仲兄最不实在。”
围观众人皆是聪颖之人,自然听出王豹自嘲商贾,纷纷失笑。
这时,顾雍抬头看了看时辰,提醒道:“君侯、元龙兄,时辰不早了,莫误了师君讲学,不如这盘且算和棋?”
陈登闻言看向王豹,笑道:“君侯意下如何?”
王豹丢下两子,起身笑道:“虽小有优势,但都被元龙牵住鼻子了,还算甚和棋,某认负一局,待听完先生授课,吾等再来谈过。”
陈登亦起身笑道:“君侯好气度,登随时恭候。”
说罢,但见王豹与众人是携手共赴讲经堂,少顷便传出琅琅书声,如清溪流涧,与檐角铜铃叮咚相和。几只麻雀落在瓦当上,歪头听书,竟也忘了啄食。
细听之下,众人所读正是《春秋》,此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只听众人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时,蔡邕端坐于上,忽而叫停,目光扫过堂下诸生,微微一笑,道:“汝等观此事,何所悟?”
旁听的王豹一扫诸生,饶有兴致,这短短六字,孔子连用三个春秋笔法,倒是个趣事儿。
——
事说,郑国国君郑武公娶申国武姜,生下长子郑庄公和次子共叔段,武姜生郑庄公时难产,故厌恶他,偏爱次子共叔段。
郑庄公继位后,武姜为共叔段索取封地,先要险地,被庄公拒绝;后改要“京”城,庄公同意。
共叔段到京后,不断扩建城邑、囤积粮草、招揽民众,甚至要求西部和北部边境地区同时听命于自己。
郑国大夫祭仲警告庄公:“都城墙超规格,国之害也。”庄公却回应:“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共叔段进一步吞并周边城邑,准备偷袭郑国都城,其母武姜计划作为内应开门。而实际上庄公表面放任弟弟的行为,却暗中监视。
当共叔段起兵时,庄公立即派军攻打京邑,共叔段溃败,逃至鄢城,庄公追击至鄢。
故春秋有载:郑伯克段于鄢,而根据史笔行文,应该写‘兄伐弟于鄢’,但孔子大笔一挥,改‘兄’为‘郑伯’,改‘伐’为‘克’,改‘弟’为‘段’。
这其中的春秋笔法,就是不称“兄”,暗责庄公未尽兄长之责;“克”本用于敌国之战,暗示兄弟如仇敌,不称“弟”,贬共叔段不守弟道。
短短六字,嘲讽郑庄公纵容弟为恶以诛之,是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
但见,陈登不假思索,避伦理而不谈,起身朗声道:“学生以为郑庄公不早制共叔段,纵其骄横,使天下知其罪而后诛之,乃为‘师出有名’,故能克之。”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史料虽记载陈登忠亮高爽,深有大略,勤政爱民,不过就凭他家父子设计奉先之事,这厮就不是会跟对手讲道德的人。跳过道德,直切“师出有名”的权谋本质,不愧是顶级谋士之一,惜大耳贼和阿瞒得之,而不用之。
旁坐麋竺当即拱手起身:“学生以为元龙此论,虽合权变,然失《春秋》大义。庄公既为兄长,当以德化弟,而非设局相害。若早加规劝,何至于骨肉相残?治国齐家,当以仁恕为先。”
王豹暗忖,史载麋竺为人宽厚,虽说散家财资助刘备,未尝不是投资,但足见其人重信义。
一旁顾雍起身拱手道:“子仲兄之言虽仁厚,然共叔段自幼受其母偏爱,本性难易,德化未必尽如人意。学生以为庄公之失,在于法度不明。若初即明法度,使段知进退,何至于此?故治国者,当先立典刑,后施恩威。”
王豹暗自颔首:史实载顾雍在吴国为相时,以沉稳持法着称,今虽少年,却已显端倪。
这时,数日前从会稽而来的虞翻,振袖而道:“阿雍以法制弟之论,亦为权术,有失孝悌之道,《尚书》云‘克明俊德’,为君者当导民向善,况兄弟乎?庄公既早见段之逆萌,当善诱规劝,故圣人之意,庄公之罪,在养奸。”
王豹在旁暗自摇头:史载虞翻性格刚直,精通《易》理,妥妥的书生气,想来他和管宁应该能唠到一起去。
虞翻话音刚落,与他结伴而来的同乡,阚泽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仲翔所言甚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克’之一字,已见褒贬。庄公虽胜,然失教化之责,兄不教则弟不学,故使兄弟阋墙之祸。”
王豹一扬嘴角,心说:史载阚泽博学多才,尤擅经学,果然不虚,得,咱幼安兄又多一个处得拢的朋友。
自徐州彭城而来的严畯,起身拱手,温和一笑道:“学生以为,二君所言略失偏颇,此事当观其本心。二君责庄公不全兄弟之情,岂不知段若敬兄长,何至于谋逆?故圣人所书,共责兄弟二人,乃示为政者,当以教化为本,使民知礼义。”
但见来自吴郡的陆骏,略一沉吟,起身道:“学生以为,此非二人之失,乃嫡庶不明也,实郑武公之过,若严礼以正名位,何至于此?故治国齐家,当先定名分,使上下有序。”
王豹一听,当即暗赞,不愧是陆逊的老爹,眼光果然独到,老袁家若知道这个道理,早夺了这天下,何至于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被阿瞒逐个击破。
张允则起身言道:“学生以为,庄公之谋,虽得一时之利,然失信于天下。兄弟相残,终为后世所讥。故为君者,不可重权术,当以信义立身,不可因小利而失大节。”
周晖轻笑起身,道:“非也,术分阴阳,昔日齐桓公以德服人,九合诸侯,此非权术乎?故为君者用权,当光明正大,依阳者,遵崇高,避阴者,弃卑小。”
王豹心中暗笑:此话该和你家堂弟说去,岂不闻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时,汝南来的袁氏子弟袁涣缓缓道:“学生以为,庄公之过,在于不能容人。段虽有罪,然骨肉至亲,何至于必欲除之而后快?若宽厚待之,或可化干戈为玉帛。故为政者,当以宽仁为本。”
王豹又暗自蛐蛐:老袁家安插来的这袁涣,倒是与袁氏其他人不同,为人仁爱宽厚,这不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来么?造反之家,出了个大圣人。
堂中若市,众人各抒己见,但见蔡邕端坐讲席,手指轻叩案几三下,堂内争论声戛然而止。
白发大儒扶须,缓声道:“善哉,今观诸君之论:元龙见庙堂机变,子仲怀仁者之忧,阿雍持法家之度,仲翔秉圣贤之教,德润得经义三昧,季才明长幼有序,曼才存宽厚本心,可谓各有所得。”
他略顿片刻,神色转肃:“然《春秋》大义,不仅在于辨是非,更在于正人心。郑伯不兄,段不弟,子不孝,母不慈,君臣上下皆失其道。圣人书‘克’不书‘伐’,意在示人:纵有胜算,失德者终不得善名。”
随后他看向王豹语重心长:“为政者当先正己身,后正他人。若只论权谋而不察德义,则与郑伯何异?”
王豹一愣,好家伙,兜这么大个圈,点我呢?岂不知郑庄公在位时,郑国强势崛起,司马迁称其“庄公小霸”!
算了算了,咱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不跟您老人家争。
于是他起身拱手:“多谢先生点拨,晚生受教。”
但见蔡邕颔首,示意诸生接着往下读,凡有春秋笔法之处,皆会照此叫停,让诸生一论。
故数日来,讲经堂中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咱豹虽每日混迹于学宫跟着听课,但主要是去笼络人才的。
当然,他最在意的还是陈登和麋竺,虽说这两人都是徐州望族,不一定会留在扬州,但咱豹在徐州已有诸多布置,况且徐州又在青、扬两州之间,自然是要先夺徐州的!
交好此二人,对夺下徐州是大有裨益。
何况这个二人本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陈登妥妥的顶级军师,麋兰那也是大耳贼的提款机,家中更是万余宾客,还和王豹早有生意往来。
于是,咱豹整日与二人,携手出入学宫,是乐在其中。
……
第260章 颍川荀彧
次日,淮水南岸,雪落纷飞。
王豹得青州崔琰亲卫,快马来报,故携秦弘及几个亲卫来此等候。
但见寒江寂寂,一叶孤舟在纷飞雪幕中隐现。
船头青衫文士负手而立,身影半融于苍茫,唯衣袂微动。
一旁秦弘瘪瘪嘴道:“不就是个酸儒么,府君何故如此看重,这天寒地冻的,还亲自出城迎接?”
王豹瞪他一眼道:“此乃当世名士,世容兄不可轻浮怠慢。”
秦弘闻言悻悻然,嘀咕道:“自学宫开课之后,府君口中的当世名士也忒多了,某观之皆是咬文嚼字的腐儒,坐立而谈无人能及,若论沙场应变,只怕还是卢军师稍胜一筹,论纠察律令,只怕也远不及阿安。”
王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挑眉道:“世容兄何出此言?”
秦弘本就是个没心眼的,顺口就道:“府君近来整日与那些‘名士’谈经论道,府中青州旧吏欲见府君一面都难。要某说,这些个所谓名士,皆是奔着蔡公名头来的,他日未必会留下效力,那书读得多了,反不知忠义二字。”
王豹闻言一怔,心说:咱这九江都还没坐稳,更遑论扬州,怎还先分出青州派了?不过……卢桐、何安都是心机颇重之人,倒是疏忽了。
于是他笑骂道:“汝这厮何来如此多歪理?”
说话间,他一指江山道:“如此广阔天下,芸芸苍生,光凭子梧、阿安他们如何管得过来?汝想累死他们不成?”
秦弘闻言一怔,喃喃一声:“也是……”
紧接着,他当即反应过来,忙道:“府君这可不是某的歪理,某可没这么多心思。”
王豹失笑道:“回城后,汝且和弟兄们说,青州旧部,皆是豹之肱骨,岂会轻忘?他日众兄弟若在学宫学有所成,某自会下放至诸郡县为官,叫大伙别存这么多心思。今江南诸地皆需能人治理,日后还有更多的地方需贤才坐镇,如不广纳诸方名士,何来稳固的后方?吾等将来如何与天下豪杰争锋?不过——”
但见王豹一顿,微扬嘴角,一拍秦弘肩膀笑道:“世容兄所言也在理,回城之后,某会设宴与诸君一叙,日后世容兄若闻弟兄们有甚怨言,可速告知于某,某好及时调解,莫叫这些小事,使吾等弟兄生隙。”
秦弘闻言笑道:“府君放心,某帮府君盯着便是。”
王豹闻言满意颔首,同时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创业初期,拉帮结派之风断不可长,不过纵观历史,这根深蒂固的士族歪风习气,似乎难以避免……
但是,也未必全是坏事,他日坐稳扬州,若分成青、扬两派,或许扬州文武能捏成一条绳,不至于像碧眼儿坐江东似的,内斗不断。
王豹思忖间,忽闻一声带着喜悦的高喝声:“主公、弘郎君!数月不见,一向安好!”
王豹抬眼一看,但见孤舟已驶近,船上文士身后冒出个独眼汉子,正是出任济南郡兵司马的张伯。
王豹心中小九九一扫而空,当即朗声大笑道:“哈哈,阿丑!别来无恙!”
秦弘亦挥手喜道:“早知是阿丑护送,某便携美酒而至了!”
王豹笑道:“岂能在此干饮?待会儿入了城,吾等一醉方休!”
说笑间,他眼神锁定在那青衫文士身上,但见此人身形清瘦,眉目疏朗,气度从容,顿时眼中精光大放,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
但见那文士长揖一礼:“颍川荀彧拜见箕乡侯,彧蒙君侯相邀,特来一睹学宫风采!”
王豹当即上前两步,拱手一礼,朗声道:“文若不必多礼,豹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荀彧微微一笑,拱手道:“劳君侯亲迎,彧愧不敢当。”
说话间,孤舟已靠岸,但见王豹踏雪上前,一手拉住阿丑,一手拉住荀彧,爽朗笑道:“淮水风急,二君一路远行,舟车劳顿,某已命人在府中煮酒,为二君接风洗尘。”
荀彧脸上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蒙君侯盛情,然君侯邀彧此来,既是为与诸君论《春秋》,可否准彧先入学宫,拜会伯喈先生?”
王豹当然知道,他这话算是声先夺人,虽然名义上是邀请他来学宫的,但实际上他是俘虏,闭口不谈济南之事,咬死咱是邀请,那就算是客人,指望他日想走,咱拉不下面皮。
不过,你天真了,咱豹要脸做什么?
于是王豹哈哈一笑:“这是自然,今学宫中已有不少南方才俊,正要向文若引荐。”
说罢,王豹毫不避讳的看向张伯,笑道:“阿丑,青州如今怎样?季珪兄可有何话带到?”
阿丑目光扫一眼荀彧,有些迟疑。
但见王豹笑道:“但说无妨,如今文若已是自家兄弟。”
荀彧从容的面色一滞,心中暗忖:何谓自己人?这箕乡侯是不是有些唐突?
阿丑则是面露古怪之色,再次向王豹投去询问的目光,大意是:那某说了?
见王豹颔首,阿丑当即直言道:“自曹操挂印之后,济南宗亲豪右已为吾等慑服,崔兄依营陵之策,令彼等自查田产,退回少缴赋税补还于民,黔首无不感恩戴德。今朝廷诏令已至青州,眭兄出任济南相,崔兄也已回齐国。”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言道:“崔兄还令某转告主公,秦府君已完成北海剧县至朱虚县调水工程,今已令黔首开垦农田,若人丁充足,预计可增良田千顷,添万户人家不是问题,其他段虽未建成,然观其进度,府君所言十年之期倒是高估了不少,诸段同时开工最多再三年便能建成。”
王豹颔首笑道:“善,令季珪兄规划这些新增良田时,多考虑随吾等一起征讨黄巾军的弟兄们,不少弟兄朝廷虽嘉奖田地,但迟迟未发地契,可让季珪奏表朝廷,该分则分,余者便可作吸纳流民之用。”
阿丑拱手应诺,王豹又问道:“东莱水军筹备如何了?”
阿丑一怔,看向脸色变了又变的荀彧,又看了一眼王豹,王豹哈哈一笑:“管亥身负讨逆将军号,奉诏讨贼,吾等从青州收罗些豪右私兵给他又甚打紧,但说无妨。”
阿丑一咬牙低声道:“吾等出发时,管、徐、季三人昔日旧部,外带夫人麾下五百人,共计五千水军精锐,已在螯矶岛集结,由徐盛统帅,蒯信为军师,出征徐州海域,与管都尉的琅琊郡兵协同作战,琅琊伏氏与管都尉已将徐州各路海盗情报探明,预计三月内可剿灭徐州境内所有海盗和盐枭。”
荀彧闻言脸色大变,王豹远在扬州,却干预青州政务已是僭越,更遑论这讨伐徐州海盗之事,管亥赴任不过两月,彼等就集结五千私兵,还说口称精锐!
这事当他面说,明摆着就是告诉他,不可能放他走了,甚至但凡走漏半点风声,自己都可能小命不保。
当然荀彧不知道的是,这可不是数月间集结,而是数日。
秦弘一愣神,遂嘴角玩味道:“夫人?哦?除了胶东君,府君还有一个夫人?”
王豹嘴角一扬,咧嘴笑道:“将来有机会,自当引荐给世容兄认识。”
阿丑看了看嘴角玩味的秦弘,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王豹则又看向荀彧,见他额头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突然恶趣一生,悄然将手搭到荀彧肩膀,吓得他一激灵。
王豹则贱兮兮笑道:“这天寒地冻的,文若怎还出汗了?”
荀彧驻步,叹了口气,无奈道:“彧素闻君侯求贤如渴,只是这般强留彧,未免太过霸道。”
王豹哈哈大笑道:“文若之才,可比姜尚、张良,如此大才,既至跟前,某断然不会放文若离去,今寿春大兴文运,某麾下众将皆在治学,文若可愿每夜为某麾下众将讲史?”
荀彧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苦笑:“君侯谬赞了,彧不过一届书生,岂敢比此二人——”
说话间,荀彧忽然肃容看向王豹,眉头微微皱起,带出一丝严肃之色:“君侯身为扬州却干预青州政务,前有授意崔使君逼走曹公,后有干预青州田亩划分,甚至公然招募私兵越境,行如此僭越之事,今喻彧以姜尚、张良,君侯可是要自比武王、高祖?”
王豹闻言一怔,一抬头看向寿春城的牌匾,心中突然感叹:《三国志》载荀彧晚年屡次劝谏曹操辞国公,拒九锡,就是在这寿春城忧虑而亡,但《后汉书》载是曹操赠送食物给他,打开食器,见器中空无一物,遂服毒自尽。
死因虽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不会错的。
他神色古怪的看向眼前这青年,心中暗道:这人就挺矛盾的,既要忠于汉室,又帮曹操南征北战,曹操说他志在大汉曹侯,你就信?
想到这,王豹忽而脱口而出:“某若说,平生之志乃是死后碑上刻大汉王侯墓,文若信否?”
荀彧看着王豹那古怪中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面露疑惑之色,闻言又果断摇头皱眉道:“君侯已是天子亲封箕乡侯,何故消遣于彧?”
王豹闻言重重一口气,面带颓然之色:老子信了你的邪哟,阿瞒说你就信,咱说你就不信,王佐之才也兴双标?
于是他摆了摆手道:“罢了,左右文若也是信不过某,何必多问,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吾等相熟之后,文若且观便是——”
说话罢,他眼中闪过一道狡黠之色,笑道:“不过,汝若能教会某麾下两百亲卫《太史公书》,使每一人都识得书中其人其事,背得太史公所云妙语,再助彼等学出外舍,某便放汝离去如何?”
荀彧闻言诧异道:“君侯此话当真?”
一旁秦弘已是憋的满脸涨红。
但见王豹生怕他反悔一般,当即点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荀彧迟疑片刻,心说:外舍蒙学,纵心智未开的半大孩童,最多也就学三年,既有蔡公在此,留在寿春治学三年,倒也无妨。
于是他拱手道:“既如此,彧愿领此任。”
秦弘也是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荀彧诧异的看他一眼,但见王豹一拉荀彧,压制着笑意,道:“这厮发癫,文若莫理他,吾等一言为定,请!”
……
第261章 温水煮彧
寿春,学宫,飞雪初停。
青瓦上的积雪映着初晴的晨光,王豹引着荀彧、阿丑穿过广场后,讲经堂中传来清越之声。
阿丑不识春秋,不明所以,但王豹和荀彧一听便知,堂内所辩正是《春秋》有载‘赵盾弑其君’。
——
事说:晋灵公幼年即位,成年后昏庸残暴,晋国上下怨声载道。其时晋国执政大臣赵盾,权倾朝野,但推行改革,既是能臣,又是权臣。
晋灵公猜忌赵盾,曾使刺客暗杀,刺客见赵盾勤于国事,不忍下手,触槐自杀;后晋灵公又设宴伏杀赵盾,其被卫士所救,故被迫逃亡。
只是尚未逃出境,其族弟晋国将领赵穿,袭杀晋灵公,赵盾闻讯后返回,拥立晋成公即位,继续执政。
但《春秋》绝口不提赵穿,反写下五字‘赵盾弑其君’!
《左传》云: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公羊》云:尔为仁为义,人弑尔君,而复国不讨贼,此非弑君而何?
而这一段,左传、公羊是同一观点,都聚焦于赵盾回国不诛杀弑君者,所以《春秋》写赵盾弑君。
如果非要说二者区别的话,左传之言,更像是带着潜台词的推定式结案:你是执政大臣(知道王宫的守卫位置、换防时间),逃亡却滞留在境内(可能参与谋划),返回却不讨贼(包庇逆贼),故推定赵盾“知情”或“默许”,甚至可能“参与谋划”,该负全责。
而公羊之言,就是近乎直白的道德审判了:有人杀了你君主,你回来不杀此人,和你亲手弑君有什么区别?
——
但见王豹引着荀彧与阿丑入内,蔡邕微微颔首,而顾雍、陈登等人亦拱手见礼。
王豹带着荀彧于旁落座,静听众人议论。
但见陈登起身肃然:“学生以为,此非责其弑君,乃责其执政失度。身为正卿,纵君暴虐而不能谏;出奔未竟,闻弑即返而不讨贼。此即《春秋》大义,乃示在其位必谋其政。”
虞翻振衣起身:“元龙此言差矣,君虽不君,臣不可不臣,《春秋》书,乃示天理也。”
顾雍从容执礼:仲翔此言差矣。臣子当守国法,而非愚忠。灵公伏甲杀臣,已失君道。盾之过,犹在法度不明,既归当诛赵穿,以正国法。
陆骏摇头起身:“学生以为,赵氏世为晋卿,弑君者虽穿,然举族不诛逆贼,是为共犯。故《春秋》不罪赵穿,而罪赵盾,乃示宗子之责也。”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要咱说,这就是孔夫子强行推崇愚忠那套,贬低赵盾,只怕真没你们想得多。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荀彧,见其若有所思,不由扬起嘴角:“文若可有高见?”
荀彧沉吟片刻,反看向王豹意味深长道:“彧以为赵盾不守臣节,故言‘弑’。其大义乃示:若权臣可因君昏而免责,则天下皆乱臣矣。”
王豹闻言一挑眉,心说:这是点咱?咱区区六百石,你哪只眼睛看到咱是权臣了,这话你该留着和阿瞒说去,咱且整套一千八百年后的理论来唬唬你。
于是他微微一笑道:“文若所言有理,若书‘赵穿弑’,则后世权臣皆可推爪牙行凶而自脱。然文若以为盾若讨贼,可免责乎?”
荀彧皱眉道:“盾若无心弑君,自无不可;若遣爪牙以带罪,则不可免。”
王豹微扬嘴角:“史官如何知其无心?故某以为直书‘盾弑’,春秋大义乃示权责一体。”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疑惑之色,显然都没听过这词汇,虽说能猜到一二,但却不解其中深意,故荀彧不解道:“何谓权责一体?”
堂上蔡邕也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但见王豹笑道:“即掌权者负全局之责,盾为执政权臣,故君弑乃盾之过也。然文若当知‘齐无知弑其君诸儿’之典,昔齐襄公独揽大权,专横暴政,公孙无知弑之,圣人不书‘襄公’,反书‘诸儿’,以示君不君则非君之理。故孰权孰责,臣失不可免,君昏亦不可免。”
说罢,他稍微一顿,笑视众人,拔高格局道:“是故君持九鼎不容昏,臣执百务勿能失,民守其家安可乱?《易》曰:‘履霜坚冰至’正是此理。春秋大义非独责权臣,亦或昏君,乃诫天下人慎独之理。”
众人纷纷咀嚼,若有所思,连堂上大儒也是轻轻一捋长须。
荀彧闻言先是颔首,随后忽而失笑,拱手道:“君侯无愧天子钦点茂才,彧受教了,然彧闻康成先生新注‘三省吾身’曰:学而不行非知也,更闻此言乃君侯少时所论,君侯既知慎独二字,当勉励之。”
堂上大儒闻言,微微一笑,看向荀彧的眼神满是赞赏之色。
王豹当即语塞,心中骂骂咧咧:这王佐之才到咱这,是不是坏掉了,怎么一直阴阳我?以我之矛,攻我之盾,我能怎么办?
不过,一想到将来自有典韦去折腾他,王豹当即扬起嘴角,拱手笑道:“今得文若金玉良言,豹当奉若圭臬。”
荀彧见他居然肯听劝,也是颇感意外,当即拱手笑道:“君侯若肯严于律己,当是扬州黔首之福。”
至此,大儒终于轻叩案几,扶须笑道:“诸君所论,各有所得,元龙见责于势,仲翔持论以纲,阿雍守中而辩,季才归咎于族,文若恪守王制——”
紧接着,他看向王豹笑道:“君侯所悟,虽是新论,然颇为独到,《春秋》书赵盾弑其君,非独罪盾,实乃垂戒万世,君子慎其独也。盾之过,在权柄过重而失制衡,在进退失据而亏臣节,君侯当勉励——”
随后他一扫诸生道:“诸君亦当勉励之。”
但见众人纷纷拱手:“弟子受教。”
王豹暗自感慨:这就叫地位不同,说话分量也不同,若是幼年时咱搬出这后世观念,肯定要被老儒生一顿戒尺伺候。
但见蔡邕令诸生继续诵读,凡有春秋笔法之处,依惯例叫停一论,荀彧也渐入佳境,畅所欲言,又得诸贤妙论,颇有所悟。
因有大儒坐镇,调和众人,故众人虽各抒己见,但未起无效争执,这寿春学宫学术氛围,比洛阳太学好上数倍。
一时间,荀彧竟忘了自己是被绑来寿春的,沉迷于书本,无法自拔。
王豹侧眼观瞧,心中暗笑:还是咱这九江学宫香吧?论投其所好,咱肯定比阿瞒强啊,毕竟咱知道你的过去未来,嘿,咱豹就当是熬鹰了!
而这会儿,阿丑在旁已经连打几个哈欠,独目微阖,时而点头,时而惊醒。
第262章 营陵旧吏
是夜,刺史府。
炭火熊熊,酒香四溢,曼姬、素娥二人,穿梭其间,奉酒上菜。
王豹高坐上首,荀彧居客席,左右分列青州旧吏,乃是卢桐、何安、郑薪、李牍、阿黍以及阿丑、秦弘七人。
说是青州旧吏,实际除卢桐之外,全是箕乡之人。
王豹举盏起身,朗声道:“今日设宴,一则为阿丑与文若接风洗尘,二则——”
他环视众人,半真半假,玩笑道:“某近日忙于学宫之事,与诸君聚少离多,故特设此宴,以免世人诟病,说某喜新厌旧。”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堂下众人神色各异,但见阿黍嬉笑着道:“正要王君看不到咱们哩,不瞒王君,今日弘郎君前来相邀,可把卑职吓了一跳,以为王君又有甚要命的差事。”
王豹笑骂道:“汝这厮嘴还是这般贫,某何事叫汝等做过要命的差事了?”
阿黍一摊手,故意瞪大眼睛夸张道:“王君莫非忘了,当年在箕乡,明知张圭老儿背后站着张让,王君还诛其全族,吾等可是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
何安笑道:“汝等才是张圭老儿一家,某还助主公诛了西乡赵氏,其背后何尝不是赵忠?”
郑薪连连点头道:“还有当初的孙观可是贼头子,吾等真担心把那厮逼急,招来泰山贼血洗亭舍。”
荀彧闻言若有所思,王豹在营陵诛豪右,他是调查过的,王豹虽跟着一起哄笑,心中却暗忖:个个是都话里有话嘛。
但见李牍看向秦弘,挠头讪笑道:“要某说,最吓人的一次,该是当年弘郎君带庄客包围亭舍,当时王君不在,就俺们和赵亭父五个人,可把俺吓坏了,要不是乡勇们来得快,指不定弘郎君就带人杀进亭舍了。”
秦弘想起当初被擒,老脸一红:“胡说!某素来是恩怨分明,岂会牵连尔等——”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豹,好奇道:“当年那流言真不是府君传的?”
几人闻言,也是想起当年流言刻薄,纷纷大笑,秦弘当即怒道:“有何可笑?”
阿黍一边按着肚子,一边拍着胸脯,忍俊不禁道:“某可为王君担保,当年关于弘郎君的流言真不是王君传的。”
秦弘瘪了瘪嘴道:“也不知是何人如此缺德!”
王豹闻言想起当年之事,不由想到伏玦,微扬唇角:“哦?世容兄当年回去未曾诘问令嫂?”
何安憋笑道:“弘郎君素来惧嫂,孰人不知?只怕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秦弘怒而拍案:“好汝个何酷吏,要揭短是吧?莫忘了当年亭舍内的诸事,可是汝通风报信给秦府的。”
王豹闻言饶有兴致的看向何安:“哦?阿安藏的够深啊。”
何安闻言面色一滞,挤出笑脸看向王豹:“嘿嘿,不瞒主公,当年少主母了替卑职还了不少债,这拿人手短……”
王豹摇头失笑道:“现在不搏戏了吧?”
何安堆笑道:“自打主公到上柳亭后,卑职便不曾搏戏了,也没那闲时去耍了。”
王豹嘴角玩味,一扫众人笑道:“且说来听听,当年咱们亭舍中还有哪些‘奸细’?”
但见郑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卑职可不是。”
阿黍嬉笑道:“咱和胖子都是实在人,就赵亭父、阿安、阿黥他仨,最不老实。”
阿丑在旁闻言摇头道:“想不到当年亭舍中,王君属下总共就六人,竟半数都被豪右买通。”
卢桐意有所指的叹道:“当初一亭尚如此,况今日一州乎?吾等身边人恐皆是忠奸难辨。”
王豹洒然一笑,举杯道:“今日不提政事,过去之事也无需再提,如今他日之敌,皆为吾之肱骨,得诸君一路扶持至此,幸甚!”
荀彧闻言面色古怪,总感觉王豹话里有话。
众人举杯共庆之后,王豹才看向荀彧笑道:“来,文若,某与汝介绍一番。”
说罢,他先举杯向卢桐,笑道:“卢桐卢子梧,当年前往洛阳策问前,某得罪宦竖,幸得子梧相助,某才得保全性命,后征讨黄巾军诸多攻心之策,皆是子梧手笔,实乃吾之智囊也。”
荀彧仔细打量了一眼卢桐,举杯客气道:“久仰子梧兄大名。”
卢桐王豹之言先是一怔,随后举杯道:“主公谬赞,吾亦久仰颍川荀氏大名。”
紧接着,他一边添酒,一边笑道:“除子梧之外,在座诸君皆是某出任亭长时,所属亭吏——”
说话间,他举杯对向何安,笑道:“阿安,当年乃任亭中求盗一职,一路走来,光凭精通律令一招之鲜,便令诸方豪右闻风丧胆。”
荀彧早在济南就调查过王豹旧事,当然听说过何安大名,举杯道:“何决曹大名,可谓如雷贯耳。”
何安举杯,无奈苦笑道:“不瞒荀先生,卑职其实最善人情世故,今竟得此‘大名’,实非所愿也。”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王豹笑道:“阿安若无此名,吾等入泰山时,必少不了一番争斗。”
说罢,他又填满酒杯,对向郑薪笑道:“此乃郑薪,文若在济南时,当闻郑工犁吧?此便是阿薪所制。”
荀彧闻言,却是起身郑重揖礼:“彧闻此神器用力少而见功多,还可使亩产增两斗,郑工所创之物,乃福泽苍生也。”
郑薪惶恐起身还礼:“先生谬赞了,都是王君巧思,卑职不过尽些夯力罢了。”
荀彧闻言诧异的看了一眼王豹,但见王豹哈哈一笑:“阿薪不必过谦,某不过随口一说,还是赖君巧思耳,说起来——”
说话间,王豹嘴角一扬道:“阿薪呀,三代郑工犁研制的如何了?活括可有进展?”
郑薪点头道:“回王君,活括亦有头绪,这些年研制绞盘技术时,有了些灵感,只需装一楔子和销孔,便可调整犁箭位置。”
王豹大喜:“这曲辕犁总算是可以用在山地了,还有一物需阿薪巧思,此物真不难。”
郑薪闻言当即想翻白眼,拱手道:“请王君示下。”
王豹扬起嘴角道:“此物唤做筒车,亦或可称‘郑工车’,乃取代翻车之用,可不借人力,以用水流之力,引江河之水入渠。”
郑薪闻‘郑工车’当即神色一滞,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小心翼翼问道:“不借人力如何引水?”
“咳!”但闻王豹一声咳嗽,郑薪登时头皮发麻。
“此物为圆轮状,留翻车支架和出水槽,加设圆轮,每轮装以弧形木板唤作叶轮,水冲之则轮动,一侧叶轮悬石配重,一侧悬以木筒舀水入槽,若不插销,则江河不歇息,水轮不止。”
郑薪听得一头雾水,试探道:“王君可有考工图?”
但见王豹刚一摇头,尚未开口,郑薪亦悟,满头黑线:“又……又……又赖卑职巧思?”
王豹哈哈大笑:“知我者阿薪也!”
郑薪心说,好嘛,当初做水闸的时候,好歹还有个简图,曲辕犁和投石车好歹讲了原理,现在光说个形状,工曹不是个闲差么,谁家工曹是当鲁班用的啊?
但见郑薪深揖及地,久久不起,显然是在藏翻起的死鱼眼:“卑职领命。”
荀彧一旁听王豹所述,赞道:“若能造出此物,亦可福泽后世也。”
郑薪闻言双眼更白,心说:要不汝来?
王豹又介绍阿黍、李牍二人后,才举杯看向众人笑道:“如今诸君亦从亭中小吏而至州郡大吏,在外当约束言行,不可再如当年亭中一般耍诨,不过,入了这某这府门,便任由尔等撒泼,不听几句贫嘴,某都觉得不自在。”
众人闻言哄笑,又是一阵觥筹交错,宴至深夜才歇。
夜宴散去,庭中积雪映着残烛微光。
众人皆已告退,王豹独留卢桐,撤去残席,取来楸枰置于暖阁,屋外隐隐透着一道黑影。
王豹视而不见,拈起一枚黑子落于金角,笑道:“吾等多日未曾手谈,不知子梧兄棋艺可有精进。”
卢桐正襟危坐,提起一颗白子落于对角,笑道:“臣近日劳形于案牍,只怕棋艺不进反退。”
王豹一边落子,佯作叹息道:“这些日子倒是让子梧劳心了,某近日忙于治学之事,子梧兄与幼安兄乃某之肱骨,府事交给他人某不放心,只能劳汝二人多担待些。”
卢桐闻言一怔,随后笑道:“主公何出此言,为主公分忧,乃是臣之本分。”
王豹微微一笑:“得遇子梧兄,乃某之福也——”
说话间,他子落白棋所占金角上方,似展开攻势,似顺口言道:“闻北海诸君,近来对学宫之事颇有些看法。”
卢桐指尖微顿,白子悬于半空,遂点黑子之旁,以守金角,顾左右而言他:“想是典君等游侠弟兄因尝蒙学之劳,苦不堪言吧。”
王豹也不点明,无奈摇头笑道:“如今吾等刚赴扬州,江南诸郡凡有空缺官吏,吾等都需借机找自家兄弟填补,弟兄们岂能不学?”
卢桐拱手道:“主公明鉴,桐定帮主公多督促。”
王豹颔首,意味深长的看向卢桐道:“是要子梧费心啊,北海弟兄皆是随某南征北战的生死之交,某若不管,除子梧外,旁人哪里震得住彼等?”
但见卢桐瞳孔轻微一缩,他又微微一笑道:“故子梧需多约束弟兄们,且让大伙莫存这么多的想法,待江南时局稳定,某会效营陵选吏之法,选拔江南诸吏,弟兄们若不用心,如何服众?”
卢桐本是心思深重之人,一听王豹之言便知,这一则是在敲打他,主公已知北海旧吏已呈唯他马首是瞻之势;二则是借营陵选吏之法,告知主公不忘当年所许为天下寒门寻路之志。
于是当即起身揖礼道:“桐谨遵主公之命。”
王豹见状微微一笑:“你我君臣共谋大业,何时需要这般虚礼了?且快落子,莫惹人笑话。”
卢桐闻言款款入席,提子亦笑道:“主公说的是,桐实见外了。”
……
第263章 何进来使
袁府内室的熏香袅袅升起,袁胤正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曼姬跪坐在他身后,纤纤玉指在他肩颈处轻轻揉捏。
只见他满足地轻哼一声,缓缓睁眼:“说吧,又有何事要汇报了?”
只见曼姬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昨夜王豹宴请北海旧吏,宴后与卢桐私下夜谈,说其命亲卫读书,是为择优者补入江南各郡为吏,欲在江南各郡安插心腹。”
“江南?”袁胤闻言微扬唇角:“这王二郎倒是识时务,舍九江、庐江而取江南,实乃避吾袁氏锋芒也。”
曼姬的指尖滑到他太阳穴轻揉,又道:“只是最近几日来刺史府拜访的名士越来越多,昨夜那个唤做荀彧,好像是颍川大族,奴婢出门时,又来了一个唤作广陵陈琳的。”
袁胤不屑地嗤笑一声:“没有叔父首肯,凭他区区六百石刺史,连县丞都安排不了,名士来得再多,也不过是给我袁氏增添门生故吏罢了——”
说话间,他抬眼看向曼姬,咧嘴笑道:“让汝二人引诱王二郎之事,进展如何?”
曼姬秀眉微蹙,摇头道:“回郎君,近来王豹早出夜归,奔走于学宫,奴等纵有千般本事,见不到其人,也无处施展。”
袁胤闻言坐起身来,微微皱眉:“这王二郎倒是有趣,说他不好色吧,他却欣然收下某送的侍女,说他好色吧,他又不碰尔等。”
说话间,他轻笑一声:“看来他收汝二人入府,只是为了让吾等安心,入九江两月有余,倒也安分,继续盯着吧,若他真无插足九江政务之心,明年开春私铸坊那边便可复工了。”
……
另一边,学宫讲经堂外,靴声急促,打断众人诵读声。
旁听王豹转头一看,正是秦弘,不由微微一怔,转眼看向蔡邕,只见蔡邕朝他轻轻颔首,才看向其他人,缓缓开口:“诸君治学当心无旁骛,且继续诵读。”
王豹悄然起身离席,即至门外,秦弘低声道:“府君,府上又一酸儒来访,自称广陵陈琳。”
王豹闻言嘴角微扬,先喃喃道:“买卖上门了——”
只见他一拍秦弘,笑道:“此人乃是何进幕僚,带他到蒙舍详谈,对府中那俩细作就说,带此人拜会大儒。”
秦弘闻言瘪瘪嘴道:“府中现在就一个细作,另一个大清早就溜出府门了。”
王豹洒然一笑:“由她去。”
……
少顷,蒙舍前庭之中,读书吼声震天,竟使树枝积雪,簌簌而落。
后院却是冬雪初霁,石案上的茶汤正沸,白雾袅袅。
王豹斜倚凭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面,眼神却不时瞥向回廊拐角,少时,廊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寻声视去,但见一儒生约二十八九岁,身量修长,眉目舒朗,一张白净面孔上蓄着短须,气度从容,踏雪而来。
王豹嘴角一扬,啧啧啧,这就是建安七子之一,一文足抵十万军的陈孔璋啊。
陈琳行至庭中,随即拱手一礼:“大将军府主簿陈琳,拜见箕乡侯!”
王豹起身拱手,似笑非笑道:“久闻孔璋兄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君侯谬赞……”说话间,他略带疑惑之色道:“敢问君侯,何谓才高八斗,典出何处?”
王豹恶趣道:“若天下文采共十斗,则陈孔璋独占八斗,其余人共分两斗,是谓才高八斗。”
陈琳闻言惊出一头冷汗:这等狂言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但见他连连拱手道:“君侯此言谬之深矣!昔扬子云作《法言》,自谓‘雕虫小技’,班孟坚着《汉书》,犹称‘继圣之末’。琳不过一介书佐,安敢僭越先贤?”
王豹仰头大笑,一抬手道:“孔璋兄不必过谦,请入座。”
陈琳再次拱手苦笑:“非琳过谦,实乃君侯戏吾,欲使琳为众矢之的也。”
王豹见状心中暗笑:瞧把你吓的,文人放两句狂话,那叫风流不羁,这句话要是有机会将来说给曹子建听,他保管陪咱一醉方休。
王豹摇头笑道:“孔璋兄误会,此乃某由衷之赞也,请入座坐。”
但见陈琳又一拱手,才遂撩袍入席:“琳尝闻仲尼言述而不作,委不敢当君侯斗量才学之赞。”
王豹一摆手,无趣道:“罢了罢了,算本侯失言,不知孔璋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陈琳拱手道:“君侯容禀,昔大将军与君侯,因小人生衅,致有龃龉,今特遣琳前来拜会冰释前嫌。”
王豹闻言挑眉笑道:“小人?大将军所指何人?是长秋宫,还是永乐宫……”
陈琳闻言又一惊,急忙打断:“君侯慎言。”
王豹似笑非笑道:“不知何大将军打算如何冰释前嫌?”
陈琳拱手道:“此番大将军乃是诚心与君侯修好,愿举荐将军麾下勇将为丹阳都尉,助君侯立足扬州。”
王豹闻言微微眯眼,心道:丹阳都尉?好大的手笔,又憋着坏呢吧?董太后欲荐焦矫为丹阳都尉,你又举荐咱的人,诚心让咱两头不讨好么?
再者说,朝廷本就猜忌,如今只能逐步设法令各郡势力依附,安插心腹到都尉这种敏感官职,简直找死。
想到着,他微扬嘴角:“某独要丹阳都尉何用?何大将军若有诚意,便将江南四郡都尉都给某。”
陈琳闻言一怔,遂笑道:“君侯倒是爱说笑,君侯身为扬州刺史,若得四郡都尉,岂不遭朝廷猜忌?”
王豹意味深长笑道:“如此看来大将军也并非权势滔天嘛。”
陈琳肃容道:“君侯慎言,大将军乃汉室股肱,受命于天子,所行皆为肃清朝纲,匡扶社稷。今举荐都尉,亦是按朝廷法度,择将军麾下勇将任能,岂敢僭越权柄。”
王豹嗤笑一声:“孔璋兄既是代何大将军来赎人的,就莫在此冠冕堂皇了,实话不相瞒,本侯对扬州兵权不感兴趣,不过——”
说到此,他脸上笑意盈盈:“本侯以为,便是十个丹阳都尉,也比不上孔璋兄一人,既来寿春,那便别走了,寿春学宫已开,有伯喈先生亲自授学,孔璋兄可在刺史府任挑一差事,亦可在学宫治学。”
陈琳闻瞳孔猛缩,豁然起身道:“君侯何意?吾乃大将军府主簿,朝廷官吏,君侯安敢私押,此非僭越乎!”
王豹闻言嘴角玩味道:“大将军府?”
但见他骤然收起笑意,微微眯眼:“吾等之间龃龉,汝该心知肚明,本侯自问从未主动开罪何大将军,反是汝等三番五次挑衅,前有洛阳城买臧获当街辱骂,蓄意挑拨;后有陈留伏甲士截杀,欲除而快;今又遣私兵入青州,图谋不轨!”
说话间,他猛然击案,喝道:“竟还遣汝来此大放厥词,说甚小人生衅?莫以为本侯不知汝等憋得什么坏心肠?汝且修书告诉何进,张璋不日便会押往洛阳,直送百戏楼,无诏调兵,擅权渎职,善杀乡绅,洗劫豪右,罪不容诛,叫那屠户等着天子问责,乖乖引颈就戮吧。”
随后他又咧嘴笑道:“至于孔璋兄,回去也是送命,不如留在寿春,谋条生路,本侯是为汝也是着想。”
陈琳闻言脸色铁青,是变了又变,随后又审视王豹良久。但见他笑意不改,自顾倒出两杯茶汤,推来一碗,轻轻在嘴边一吹,吸溜一口,咂了咂舌,颇为惬意。
陈琳忽而笑道:“久闻君侯以商贾立身,琳领教了。”
说话间,他款款落座,拱手道:“君侯既拒丹阳都尉,敢请君侯直言,如何才愿与大将军化干戈为玉帛?”
王豹笑道:“某不是说了么,孔璋兄若愿留下辅佐,某便放了张璋,一个换一个,谁也不吃亏。”
陈琳肃容道:“琳蒙君侯厚爱,不胜荣幸,然忠臣不侍二主,还请君侯见谅。”
王豹心中不屑:呸!咱还不知道你?何进败,投袁绍,袁绍败,投曹操,还不侍二主?
但见他故作不悦,重重一顿茶杯,拂袖抬手:“既然孔璋不愿留下,那请自便吧。”
陈琳摇头笑道:“君侯何必故技重施,琳既志不在寿春,君侯纵强留,亦非诚心辅佐,留琳何用?今君侯于九江,庙堂有司徒泰山压顶,九江有党羽结党营私,君侯纵有治世良策,无处施展,只得躲于学宫之中,蹉跎岁月。”
王豹闻言挑眉,轻笑一声:“孔璋兄慎言,本侯与司徒公素来交好,今乃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但见陈琳摇头笑道:“君侯于九江设学,若欲举才需过袁司徒,若袁隗不在司徒之职,吾想君侯定可大展拳脚,此亦乃扬州黔首之福。”
王豹闻言一怔:何氏要动袁隗?什么情况?史料有载,他俩经常一起共奏,不是穿一条裤子的么?
但见王豹饶有兴致的看向陈琳:“哦?何大将军竟欲设计暗害司徒公?孔璋兄不担心某密奏于司徒公乎?”
陈琳扶须而笑:“君侯说笑,大将军心系朝纲,岂会戕害忠臣,今司徒公年事已高,久病榻前,宦竖屡进谗言,天子已起罢免之心。”
王豹闻言一怔:袁隗病了?
但见他面露不善之色:“孔璋兄欲欺本侯乎?袁司徒若病,朝廷自当择德高者接任,与大将军何关?”
陈琳笑道:“君侯以为,陛下会使新任司徒为宦竖一派乎?”
王豹一眯眼,心中暗忖:以老色胚的疑心病,必然不会放任宦官一方独大,大抵还是清流一派,说不定欲罢免司徒,是因财政宫里财政又吃紧了。
但见王豹微微一笑:“听孔璋兄之意,新任司徒人选,何大将军已经和众位中常侍达成共识了?”
陈琳笑道:“博陵崔烈,崔廷尉,乃是冀州名士,家学渊源,大将军已在为崔公筹措捐官之资,待春三月便能上任。”
王豹闻名思忖良久后,忽而想起此人,史载崔烈本为清流,司徒之位明码标价千万钱,他找刘宏的傅母程夫人托关系,花五百万钱买了司徒。
后来刘宏还在宴会上后悔说,要是再坚持一下,就能卖到千万钱。
也是因此,崔烈好好一个‘少有高名,不谓不当为公’的清流,却得‘铜臭司徒’之名,流传后世,诚为天下笑。
不过……若咱记得不错的话,原历史线上太尉杨赐因黄巾军之事谏言被罢免,也就是在崔烈上台后,又接替张济出任司空,而太尉一职则不断换人,最后由张温接手,自此便拉开东汉何氏外戚、士族联手和宦官决战序幕。
啧,董氏外戚和宦竖这靠山用不了几年了啊……
想到这,王豹轻叩石案,思忖良久,缓缓开口:“若崔司徒先为某在会稽郡荐县令两人,另外,需保证本侯所举茂才,皆可通过三公策问,某便放了张璋,如何?”
陈琳闻言思忖一番,颔首笑道:“君侯身为刺史,本就有举才之权,只要所举之人,熟于经义,通晓时弊,确有政绩,司徒自会奉公拔擢,至于县令人选,还请君侯先斟酌一二,待吾回洛阳后请大将军定夺。”
只见王豹忽而变脸,大笑道:“孔璋兄前番所言极是,本侯与大将军之间,实乃小人生衅,既同朝为官,当齐心勠力匡扶社稷,安济黎元,岂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今大将军既愿修好,本侯求之不得。”
陈琳失笑,起身道:“君侯当真妙人也,今琳幸不辱命,就此告辞。”
王豹起身握住其手臂笑道:“哎,孔璋兄远道而来,岂有匆忙而回之礼?且暂留数日,寿春虽不比洛阳繁华,然学宫新立,蔡伯喈先生亲授《春秋》,更有诸多才俊论经辩义,何不留下几日,一睹学宫风采。”
陈琳当即拱手辞道:君侯盛情,琳心领矣。然大将军尚待复命,不敢久留。
王豹又笑道:既便不久留,也不必走的如此匆忙,某已命人备下淮扬风味,更有九江鲈鱼,鲜嫩肥美,孔璋兄且住一日,也好让某一尽地主之谊啊。
陈琳摇头道:君侯厚意,琳铭感五内。然公务在身,不敢耽于口腹之欲。
王豹闻言一怔,难道刚才吓着他了?怕咱下药?
但见王豹叹道:孔璋兄当真不近人情,连一顿饭都不肯赏脸?
陈琳正色道:非琳不识抬举,实乃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再访寿春,与君侯把酒言欢。
但见王豹无奈,只得起身相送。
即至城外,雪已渐停,天光大亮。
王豹意味深长道:“孔璋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前番并非虚言,某当真看重孔璋兄文采,他日孔璋兄若有难处,可至扬州寻某,某这侯府大门随时为孔璋兄敞开。”
陈琳闻言拱手一礼,带亲卫匆匆离去,留王豹于雪中独自叹息。
第264章 首席说客
次日清晨,刺史府东室,窗外飘着细雪,炭盆早已熄灭。
王豹睡得正沉,忽觉身旁似有动静,一股冷气悄然窜入被窝。他下意识地将被褥拉高几分,脑袋往里一缩,只露出半个发顶。
曲三娘本欲早起去传信,见王豹这副模样,玩心顿起。她伸手隔着被褥,精准捏住王豹的鼻子。
王豹迷迷糊糊抬手拨了拨,未果,呼吸渐促,这才猛然惊醒,一扯三娘手臂,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瞪眼道:“谋害亲夫啊!”
但见三娘毫无悔改之意,笑吟吟道:“主公天已大亮,该起床了。”
他当即一恼,猛地发力,曲三娘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被扯回被窝,王豹顺势翻身,挠她腰间痒处。
三娘一边连连娇笑,一边掐他软肉还击,但见帷幔之内,锦衾翻涌,但只片刻,随着三娘一声惊呼,锦衾顿时安分了不少,只传出一声:“主公莫闹,时辰不早了,待会儿主公还要去学宫哩。”
但闻王豹坏笑:“少去一日也无妨。”
三娘则恼道:“主公若再胡闹,昨夜说的正事,末将可就忘光了。”
王豹咧嘴笑道:“爱将休要找借口,不就是让徐盛三月前肃清琅琊海寇,再传沂山令吴敦率三月两千兵马走水路入扬州,以义军之名投奔文丑帐下,两句话还能忘?”
三娘嗔怪道:“末将真要去传令了,若是去晚了,铺子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王豹笑道:“那边再晚些时辰去,反正不着急,今爱将说破大天,是在劫难逃。”
正当这时,庭中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秦弘一扯嗓门,喜道:“报!府君,文则来了!还带了家眷和两个儒生!某已领他们入正堂等候了。”
王豹闻声,先是一怔,随后喜道:“文则怎么来了?”
正欲起身起身,但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一个翻身,将他压下,青丝垂落,口中娇笑道:“主公不是说末将在劫难逃么?怎的自己先欲逃了?”
王豹讪讪一笑:“三娘莫闹,也不知文则带了谁来,可别怠慢了客人。”
三娘揶揄道:“主公着什么急啊?主公乃堂堂箕乡侯,且让彼等候着,末将陪主公战个三百回合,再去见他们不迟!”
王豹挑眉道:“爱将此话当真?”
说话间,他正要翻身,但见三娘灵巧起身躲开,娇笑一声道:“主公好不禁逗,末将为主公更衣了。”
……
少顷,王豹刚穿戴整齐踏入正堂,便闻其中传来爽朗的笑骂声:“堂堂刺史府君竟睡到这个时辰,二郎好生自在啊,如今身居高位倒不如当初亭长勤政了。”
王豹闻声一愣,抬眼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当即拱手上前,笑道:“吾道是何人,原来是公佑兄,汝怎会与文则同路?”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孙乾。
但见孙乾笑盈盈道:“吾闻文彰拜将封侯,得了扬州刺史,本欲星夜前来,后闻文则挂印请辞,便随之同往。”
说话间,他侧身看向于禁夫妇。
但见于禁单膝着地,抱拳道:“禁拜见主公!”
一旁于王氏亦欠身一礼:“小妹拜见兄长。”
王豹急忙上前扶起二人,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文则挂印而来,怎不提前说一声,某好出城相迎啊。”
于禁起身亦笑:“禁安敢劳主公相迎,不瞒主公,入南阳月余,如坐针毡,盼今日久矣,今日终是得偿所愿。”
王豹哈哈大笑:“某亦盼与文则重逢也,三娘,速令庖厨设宴备酒,今日旧友重逢,学宫不去也罢!”
曲三娘掩面而笑,正要去通知庖厨时,于、孙二人,身后的那名儒生忽然开口笑道:“君侯且慢,荀子云:‘学不可以已’,君侯既立志治学,岂可因旧友来访而废之?”
王豹一怔,但见孙乾笑道:“尚未与文彰介绍,此乃吾于荆襄奔走之友,姓蒯,名良,字子柔。”
王豹闻名当即大喜,荆州蒯良,既为刘表之谋主,又是荆州豪族,当即拱手笑道:“豹见久仰子柔兄大名,今日一见,果如古之雍季也。”
蒯良闻言一愣,哪有刚见面就这么夸的,于是拱手道:“良久闻君侯乃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良拜见君侯。”
此时,孙乾在旁揶揄道:“刺史府君,酒宴之事暂且一放,吾等三人千里奔投,不知这扬州刺史府可容得下吾等?”
王豹闻言一怔,看向孙乾,但见孙乾先是悄然朝蒯良的方向努嘴,给王豹使了个眼色,随后一正衣襟,深揖一礼道:“今岁北方大乱,父兄蒙文彰相护,免于大祸,乾无以为报,愿以微薄之才辅佐明公,斫尽不平!”
蒯良亦揖礼言道:“良久闻君侯胸有大志,素怀仁义,今蒙公佑相邀,特来辅佐明公。”
王豹闻言大喜,不愧是首席说客,虽然不知道孙乾究竟是怎么将这蒯良忽悠来的,但是凭他和孙乾的关系,孙乾既然使了眼色,那便说明此人已能用之。
当即扶起二人,大笑道:“二君乃是当世良才,岂曰容不下之言?得二君相助,大事可成矣!”
于禁在侧含笑拱手:“恭贺主公得遇良才。”
王豹一搭于禁肩膀,哈哈大笑道:“同喜同喜!三娘,先带吾妹下榻东厢,子柔言学不可以已,实乃良言,某带诸君先去趟学宫,也好叫诸君一览这寿春文气。”
三娘含笑应诺,紧接着,王豹便带三人出了刺史府,直奔学宫。
四人有说有笑,行至僻静之处,王豹环顾四下之后,才低声道:“三位,实不相瞒,某府中有两个侍女,乃是袁氏送来监视某言行的,府中论事颇有不便。”
孙乾、蒯良互视一眼,犹待王豹下文。
于禁则一眯眼:“袁氏安敢如此?主公,可要禁将之除去?”
王豹微微一笑:“无妨,吾之谋划暂不在九江,留彼等时时与袁氏密报某之言行,正好能让其松懈。”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看向孙乾笑道:“公佑兄你我兄弟便不客套了,汝来得正是时候,某有一件紧要之事,正愁无合适之人前往,于旁人难,于公佑兄却是手到擒来。”
孙乾闻言一怔,拱手笑道:“明公抬举了,请明公示下。”
王豹扬起嘴角道:“某欲借公佑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庐江郡守陆康与某联手共抗袁氏。”
孙乾闻言微微皱眉:“明公此事乾不敢轻诺,袁氏四世三公,于扬州更是根基深厚,只怕难以说服陆康。”
王豹笑道:“公佑兄放心,陆康对袁氏颇有不满,况某不需他与袁氏正面为敌,只需他明年三月,设法牵制住袁氏于庐江的党羽周氏,某已令心腹查过两家恩怨,之后会令人交给公佑。”
孙乾闻言颔首道:“若是只是周氏,还与陆康有旧怨,乾倒有几分把握。”
随后王豹又看向蒯良,心说:史载蒯良虽劝刘表‘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趣下’,但也献计诱杀五十五路宗贼头目,助刘表夺取荆州兵权,并非迂腐之人。
于是他直言道:“子柔兄乃谋主也,今袁氏盘踞扬州,无视朝廷律令,刺史府政令不通,某只能先在刺史府唱怠政之戏,子柔兄若留于刺史府委是屈才,九江郡守文丑乃是某之心腹,子柔兄可愿以授学之名前往郡守府辅佐?”
蒯良一怔,疑惑道:“明公欲在下辅佐文郡守做何事?”
王豹一顾左右,低声道:“今九江郡守府中,郡丞桓翊为子干先生门生,乃吾等之盟友,文丑得天子授破虏将军号,讨伐水贼,然今水贼匿踪,故此兵马以备,却无贼可击。”
说话间,王豹微微一顿:“明年三月,某会设计使水贼现身,并调离袁氏大部分爪牙,届时需子柔兄见机行事,助文丑夺下九江兵权,但需占据大义,让袁氏无话可说。”
蒯良闻言沉吟片刻后道:“明公欲拔除袁氏九江根基,不知有几成把握,吾等若败,主公可想好退路?”
王豹微微一笑:“子柔兄无需担忧,某已有诸多谋划,袁氏虽势大,但吾等只需占据大义,他便有所忌惮,吾等若败,不过是做出些退让,暂将刺史府搬至江南便是。”
蒯良闻言颔首笑道:“既如此,良愿倾力相助。”
于禁闻言两眼放光,这可比他在南阳时举目无亲,光坐冷案来劲,于是他急道:“主公,某可做何事?”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文则且先护公佑兄前往庐江,待归来之后,某另有安排。”
于禁当即兴奋拱手:“末将领命!”
第265章 会稽焦矫
数日后,会稽郡,钱塘县渡口。
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打着旋儿。
码头栈桥结了一层薄冰,披着厚袄的脚夫们搬运着货物,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一艘乌篷官船缓缓靠岸,船上悬挂着“旌节”。
周朗带着十余粗布短打的精壮汉子,已在码头边久候,但见官船前来,周朗朝旁边商船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几个汉子抬出几口口漆木箱子,箱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锦缎,显是备好的礼。
官船停稳,舷梯放下,舱门处先走出两名小黄门,随后,一位身着绛色官袍的白面宦官缓步而出,不是左丰又是何人?
周朗立刻上前,深揖一礼:“小人周朗奉扬州刺史之命,特来迎候天使。”
说话间,他从袖中掏出几份礼单,道:“府君闻天使奉天子诏书寻江南奇珍,已令小人搜罗了些,请天使过目。”
左丰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但见几份礼单已经分得明明白白,天子、太后、董重、张让、赵忠,还有属于他自己的,于是满意的扬起嘴角,尖声道:“文彰办事颇为周全,来啊,将扬州刺史所献珍宝,抬上官船。”
这时,周朗低声道:“左黄门,焦公已在庄园备下酒宴,专候天使驾临。”
左丰颔首道:“咱家来意可与那焦矫说清了?”
周朗点头道:“小人说服焦公,其愿以举族之力为太后效力。”
左丰笑道:“不愧是文彰麾下,办事果然得体,既然那焦矫识抬举,咱家就给他个面子,备车驾吧。”
……
少顷,钱塘县东南二十里,焦氏庄园。
风雪渐止,乌云散开一角,露出惨淡的日光,洒落在庄园巍峨的坞堡上。
青砖垒砌的高墙森然矗立,墙头旌旗猎猎,身着皮甲的部曲执戟而立,扫视着远道而来的车队。
庄园正门处,焦矫身着深青色锦袍,率领族中子弟、管事、庄客百余人,整齐列队迎候。
但见,车队缓缓驶近,他当即弓腰,脸上堆满笑容。
马车停稳,小黄门掀开车帘,左丰踩着奴仆的背缓缓下车。
焦矫当即跪伏于地,高声道:“会稽焦矫,恭迎天使!”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恭迎天使!”
左丰眯眼打量了一番焦矫,见他态度恭敬,尖声道:“焦征羌多礼了,请起吧。”
“矫岂敢当此名,”焦矫惶恐起身,随后谄笑道:“天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寒舍已备薄酒,还请天使赏脸。”
左丰微微颔首一抬手,焦矫当即上前搀扶,引左丰缓步踏入庄园。
少顷,宴厅熏香袅袅,四角铜炉炭火熊熊,驱散了腊月的寒意。
但见左丰被奉上首坐矮榻,周朗居次座,焦矫率族人跪坐两侧,案几上炙的鹿肉、蒸的鲋鱼,鎏金耳杯盛满美酒。
焦矫先是亲自为左丰斟酒,笑道:“天使此行辛苦,焦某特意备了些江南珍馐,还望天使赏脸。”
左丰却是淡淡道:“焦征羌客气了。”
焦矫见状当即拍了拍手,立刻有数名婢女手捧锦盒上前。
“天使奉天子命前来寻宝,焦某不敢怠慢,已为天使寻得一宝。”
但见他亲自打开锦盒,露出其中珍宝,乃是一尊青铜错金兽面尊,器身纹饰繁复,兽目镶嵌绿松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焦矫低声道:“此物乃吴越古器,正是出自铜官山。焦某祖上三代经营铜矿,偶得此宝,今日献予天使,以表忠心。”
左丰见此这才展颜,笑道:“汝倒是有心。”
焦矫见他满意,当即趁热打铁道:“天使容禀,前番周兄来犯,言天使此次奉诏南巡,将有焦某需效力之处,敢请天使示下,焦某定尽效犬马之劳。”
左丰尖声笑道:“焦征羌快人快语,既如此,咱家也不绕弯子。咱家此行,是为丹阳铜矿一事,朝廷铸钱,需铜矿支撑。然咱家听说丹阳铜矿,大半被袁氏党羽雷氏、陈氏占据,若焦征羌肯助朝廷收回铜山,天子定会不吝封赏。”
焦矫早知他的来意,闻言是低声道:“天使明鉴,丹阳铜矿确实被袁氏党羽垄断,雷氏、陈氏两家霸占南陵铜官山两处大矿,各有千余矿工,私兵八百余人把守。而我焦氏在铜官山虽有一矿,却不过五百矿工,兵卒仅三百,难以抗衡。”
左丰闻言似笑非笑道:“哦?”
焦矫谄笑道:“然若得天使相助,区区雷氏、陈氏两家则不足挂齿。”
左丰嘴角玩味道:“焦征羌既是王刺史举荐,其未和焦征羌说么?莫非丹阳都尉一职还不够?”
焦矫看了周朗一眼,随后小心翼翼道:“回禀天使,非是小人贪得无厌,实乃丹阳郡极为特殊,其之富饶非止铜利一处,丹阳地处长江咽喉,土地肥沃,铁矿、盐利亦丰。”
周朗闻言一怔,不由微微皱眉,这些焦矫可没和他说过。
但见左丰闻言双眼发光。
但见焦矫则继续补充道:“然自光武中兴以来,山越便盘踞于丹阳南部山区,据险自守,拒绝赋税,四十年前范容、周生之乱后,便更甚从前,山越伙同和水贼屡攻郡县,朝廷控制薄弱,简直混乱不堪。再加上豪右勾结山越,互相强夺良田,各方势力互相倾轧,争斗不休。”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而丹阳不过三千郡兵,小人与那雷、陈二家素有恩怨,若独领丹阳都尉一职,彼等必会防备,若其联合山越豪帅,只怕难尽全功。”
左丰眯了眯眼,一扫周朗神情,便知道个大概,这焦矫是留了一手想要讨价还价。
于是他缓缓闭眼,以指击案,故作沉吟之态,缓缓开口:“不知焦征羌还需咱家如何相助?”
焦矫谄笑道:“若朝廷以征讨山越为名,再加封杂号将军,持节督扬州军事,矫定能尽全功。”
周朗闻言当即眯了眯眼,左丰则猛一睁眼,扫向周朗,尖声笑道:“焦征羌好大的胃口!动区区两家豪右,竟还要动用天子斧钺!这便是王刺史举荐之人?”
焦矫闻言当即伏地,惶恐道:“非矫危言耸听,实乃丹阳混乱不堪,望天使明鉴。”
周朗亦惶恐伏地道:“天使息怒。”
左丰眯眼看向焦矫,道:“焦征羌如今寸功未立,咱家如何为汝向天子讨要这等权柄?”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不过,若汝能先设法夺下两处铜厂,天子必然大悦,届时,咱家才好为焦征羌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
焦矫迟疑片刻:“这个……天使容禀……”
但见左丰一挥手打断道:“行了,王刺史素有军略,焦征羌领都尉后,若是不知如何攻占铜厂,可与王刺史多商议,天子还盼咱家早日回朝,就不留了——”
说罢,他眯眼看向焦矫道:“不过,汝当知,朝廷能赐汝都尉一职,也能随时收回,若迟迟不能收回铜山,那朝廷自会另择贤才。”
只见左丰说罢,看了一眼周朗,是拂袖而去。
焦矫嘴角抽搐,这才知他哪有和宦竖讨价还价的权利?只得伏地而拜:“恭送天使,焦氏定竭尽全力,誓死效力。”
周朗则会意,连忙起身追出:“小人送送天使。”
说罢,他紧随左丰而出,出了庄园后,左丰低声朝周朗道:“汝且告诉文彰,此人野心不小,咱家已帮他敲打过,丹阳之事,还需文彰多费心。”
周朗揖礼道:“小人代主公拜谢左公。”
左丰奸笑道:“不必多礼,文彰毕竟是自己人嘛。”
……
第266章 丹阳乱地
周朗送走左丰后,转身踏入焦氏庄园。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焦矫早已候在廊下,见周朗面色不豫,当即拱手赔笑:周兄弟勿怪……
周朗则露出不悦打断:“焦公欲谋将军号,该事先说明,某好汇报主公为焦公说情啊,如此冒失,反倒开罪天使,指不定回了洛阳如何添油加醋。”
焦矫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是故作叹息,拱手道:“确是某莽撞了,然某所言俱是实情,光凭都尉一职,只怕当真难尽全功,周兄弟勿怪。”
周朗摇头道:“如今说这还有何用处?焦公还是将丹阳之事尽数说明,某好禀报主公定计。”
焦矫迟疑片刻,这才叹道:“唉,丹阳之地,错综复杂,金峦、毛岩、彭溪、费沅等十余股山越首领盘踞黟山、陵阳山以及天目山脉,占据几乎丹阳半郡之地,对抗官府,其距铜官山皆不远,其山越之民数万之众,虽是部族林立,互不统属,但朝廷郡兵若贸然进入山区,各部山越必定群起而攻。”
周朗闻着人数,微微皱眉:“山越庞大之数侵入吾大汉境内,朝廷为何会放纵至今?”
焦矫笑道:“周兄弟有所不知,山越者山民也,与吾等汉人无异,或许武夷深处还有些先秦百越之民避世不出,不知有汉。然更多的却是为避赋税,占山为匪、久居山中避乱的汉人后裔——”
但见焦矫款款而谈:“自先汉初年,闽越王叛乱,孝武皇帝平定,北迁越人以至江淮,丹阳、会稽等南部广袤山区,皆为无主之地,后孝武皇帝殡天,有越人为避税逃入深山,汉人亦效仿之,自此百年来,山民越聚越多,不称汉民而自号山越,其风俗言语,皆尽从越制,久而久之也就不是汉民了。”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而王莽篡权后,天下大乱,不少叛军贼党又逃入山中。光武皇帝中兴后,推行修养生息,山越亦得偷安,百越之地广阔,彼时山民尚可立足,又无人统一各部,亦未劫掠,故朝廷并不重视,其中自然也有地方豪右、官员为谋私利,隐瞒不报之由。”
周朗闻言厘清了大概,点头道:“如此说来,倒确非是外族入境,朝廷如此放任,乃是南部多山,难以掌控,且其并未一统,部族林立。”
焦矫颔首道:“不错,况两百余年的放任,山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剿则山民逃,朝廷兵退则复归,其对朝廷兵马极为警惕,吾等欲于铜官山用兵,必遭山越抵御,此丹阳之难一者也。”
周朗挑眉道:“哦?还有何难?”
焦矫笑道:“周兄弟有所不知,丹阳民风彪悍,自光武中兴至此,鲜有名士,丹阳豪右皆为宗贼也,彼等内结山越,拥兵夺地,其中势力最大者乃陶氏一族,据传其麾下精锐私兵不下三千之众,除此之外尚有,笮、祖、芮等族,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周朗疑惑道:“既如此,焦公何以能凭五百兵马立足铜官山。”
但见焦矫迟疑,周朗笑道:“如今吾等互为依仗,焦公还欲藏私乎?”
焦矫一咬牙,笑道:“某与丹阳陶氏有几分交情,焦氏铜厂之利也有此陶氏份额。”
周朗闻言皱眉:“如此说来,陈兰、雷薄在丹阳也有盟友?”
焦矫轻蔑一笑道:“彼等背靠袁氏,凭袁氏之威足慑丹阳宗贼,就算是陶氏也要忌惮三分,故也看不上丹阳宗族,贬之为百越夷民,不过——”
他叹气道:“既是为朝中常侍夺铜产,无利以诱,只怕实难说服陶氏相助。”
周朗闻言嘴角微扬:“既是盘根错节,宗族林立,互有争斗,吾主便有得是法子连横合纵,焦公不必忧心,且将所知各宗帅关系一一道明,待某禀明之后,主公自会谋划。”
焦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脸上挤满笑意道:“周兄弟所言极是,箕乡侯诛张角,平黄巾,年少封侯,区区丹阳宗贼,自是手到擒来,是焦某多虑了。”
紧接着,他款款而谈,说起丹阳诸方势力:“那丹阳陶氏与笮氏交好,今丹阳陶氏家主唤做陶铮,其有一堂兄唤作陶谦,早年其父陶公任本郡馀姚令,某与谦自幼相识,故与陶氏交好,那陶谦曾出任幽州刺史,现于洛阳任议郎之职……”
……
数日后,寿春蒙舍后院。
周朗说完丹阳情报后,静立于王豹身前,王豹则是闭目坐于案前,眉头微皱,指尖轻叩案几,口中喃喃道:“陶谦……笮融……”
他心中暗忖:史载公元188年,青徐黄巾军再起作乱,朝廷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镇压黄巾军。陶谦率丹阳军入境,任臧霸、孙观为将,大破黄巾军,自此坐稳徐州,才有了后面张闿谋害曹嵩,陶谦三让徐州之事。
不过,现在因为咱的原因,青州黄巾军已被荡平,整个泰山山脉都是咱得地盘,管亥已是咱的大将,徐和伏诛,司马俱生死不明,只怕青徐不会在起黄巾军,若顺其自然,陶谦只怕无缘徐州刺史。
现任徐州刺史乃是巴只,传闻与张让有隙。当初张让父亲死时,葬在颍川。这巴只当时乃是颍川都尉,没去吊丧,故张让记恨此人。
要说陶谦这个人,虽有手段,能压服徐州诸多豪右,但从史料来看,此人似乎只有保境安民之心。
想到这王豹不由心生恶趣,反正都不是咱的人,这徐州刺史谁当不是当呢,与其让个不知底细之人担任,不如斧正一下历史的车轴,让陶谦入徐州。
虽说刺史和议郎同阶,但至少有些权利,还远离洛阳,叫宦竖卖陶谦一个人情,借他和笮融的丹阳私兵一用。
至于丹阳山越,等把袁氏赶回汝南之后,再处理也无妨,若是能收下这数万山越人口,对未来开发山区经济,大有裨益!
想到这,王豹抬眼看向周朗笑道:“此事不难,闻徐州刺史巴只与张让有隙,不如让周伯携礼去见张让,商议一番,将巴只调入洛阳,举陶谦为徐州刺史,以此拉拢丹阳陶氏。”
周朗拱手笑道:“主公明鉴,若得陶氏三千精兵,陈、雷二氏不足为惧,只是——”
说话间,他微微皱眉:“主公,那焦矫只怕亦非甘居人下之辈,吾等助他占了铜厂,他若顺势成为宦竖、董氏外戚爪牙,难保将来不生乱。”
王豹笑道:“放心,袁氏不傻,张让荐陶谦为徐州刺史,董氏外戚又举焦矫为丹阳都尉,明眼人都知道是冲着铜山去了,袁氏设法自会与之周旋,彼等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咱的目的不过是让陈兰、雷簿离开九江,先站稳九江再谋他郡,其他郡还费事儿些,丹阳、会稽、豫章三郡——”
但见他轻笑一声:“就凭南部山区,山越盘踞一条,咱就有的是法子收拾!”
紧接着,他看向周朗笑道:“阿朗,汝先去会稽,待焦矫入丹阳后,汝便带暗卫走趟吴郡,吴郡四大族皆将子嗣送入学宫,他日察孝廉、举茂才,足以拉拢各家,只是这吴郡都尉许贡是个难处理的角色,查查此人底细以便将来发落,听说吴郡郡守盛宪是个清流名士,应该和许贡处不拢才是,且看看他和许贡可有间隙。”
……
第267章 合纵庐江
中平元年,冬十一月末。
庐江郡,舒县,郡守府。
雪落纷飞,正堂案几上,竹简堆积如山,天光尚亮,却已点亮烛火。
案前端坐一人,眉峰如剑,眼角皱纹深刻,下颌蓄着一缕短须,发丝灰白,虽已年近六旬,双目却炯炯有神,透着刚毅之色,手握刻刀,刮得竹屑飞扬。
此人正是庐江郡守陆康。
当刻刀在简牍上轻轻一顿,他又审视了一遍刚刻完的谏章,却是一声长叹。
火光摇曳,照出竹简上‘望恤民困,恳减岁征’,他盯着这八个字,斟酌良久,又把‘恳’字刮去,改成了‘乞’。
五年前,他还是乐安郡守,天子为铸铜人,大幅加征税收,百姓贫苦,他便写了这么一份奏折,不曾想却遭宦官借题发挥,说他诽谤圣明,差点掉了脑袋。
幸得御史刘岱仗义执言,他才幸免于难,召回洛阳出任议郎。
后因黄穰聚众十万,在庐江行大逆之举,连克四县,他才被调来庐江镇压叛军。
如今庐江叛军虽尽数伏诛,但却是百废待兴,庐江百姓委是无力承担朝廷税赋。
本来是可以从豪右手中借些钱粮补齐税赋,但是庐江豪右以袁氏党羽为马首,一旦和彼等借粮,便和袁氏撇不清了,横征暴敛他又不可能做,只能提着脑袋写下这份奏折。
正当他惆怅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府君。门卒在门外恭敬禀报,刺史使者求见,自称郑玄门生,姓孙名乾,字公佑。
陆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王豹使者?”
思忖间,他不觉放下手中竹简,眉头微蹙:这王豹乃是光和六年青州茂才,其在洛阳策问之期,曾公然投靠于董侯,虽非袁氏党羽,却与宦竖不清不楚。赴任扬州刺史已有数月,却一直深居学宫,不问政事。
但见他沉吟片刻,陆康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袍:召其入内,且看王豹有何话说?
不多时,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青衫文士,气度从容迈步而入,其身后跟着个面沉坚毅的壮士。
正是孙乾、于禁二人。
但见孙乾深揖一礼:“北海孙乾,拜见陆府君。”
陆康打量他一眼,淡淡抬手:使者不必多礼。不知王府君遣使前来,所为何事?
孙乾见他这态度,当即左手端朝前,右手负于身后,微微一笑道:“闻陆氏一族将逢大难,命在旦夕之间,吾主特遣乾前来搭救。”
陆康先是微微眯眼,见孙乾笑意不改,于是轻笑一声:“黄口小儿,本府位列两千石,坐镇一方,更携平乱之功,何需汝等救?”
紧接着,他笑意转冷道:“倒是汝主,公然阵前与贼首论道,被贬扬州,本该恪尽职守,然赴扬数月,声色犬马,趋炎附势,整日沉溺于经籍,废弛政务。如此心存怨怼,枉顾天恩,只怕祸不旋踵!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说罢,他抬手一指:“左右!将此狂徒叉出去!”
这时,堂外甲叶震响,数名亭卒持棍棒而入。
于禁虎目骤然一瞪,一步踏前,左手按剑,右手压剑格,拇指猛顶吞口,只听然一声,寒芒在鞘隙间吞吐,虽未全出,杀气凛然。
众亭卒被这气势所慑,是行动一滞!
但见孙乾扶须摇头:“吾本以为府君乃江东贤士,又久居庙堂,应是明察时势,今却持庸人之见,大祸临头犹不自知。想吾主年少封侯,威震宇内,不料竟因足下虚名,将朽木视为梁栋。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古人诚不欺我也!”
于禁一怔,大儒门生都这么狂妄么,开口便指着两千石的鼻子骂。
堂上陆康已是怒发须张,猛然拍案:“放肆!郑康成未教汝尊卑二字,自有朝廷律法教汝!依《贼律》‘詈诸侯王子、二千石以上,弃市’,将此二人押入廷狱,择日问斩!”
于禁闻言‘仓啷’一声拔出长剑,但闻孙乾大笑:“文则且收剑,大丈夫惧死乎?吾等先赴黄泉,静候陆氏满门便是——”
说罢,他朝陆康摇头叹道:“吾等救难而来,足下不问缘由擅杀义士,他日陆门夷灭,勿忘今日不察。”
于禁迟疑片刻,收剑归鞘。
几个亭卒面面相觑,又一看陆康不为所动,当即上前,欲将两人收押。
但见于禁皱眉,孙乾却始终从容,陆康一捋长须大笑,先是看向众亭卒,挥手道:“都退下吧。”
随后才朝孙乾一拱手,笑道:“哈哈,不愧是郑君门下,北海孙公佑临危不挠,有耿恭拜井之节也!”
最后,抬手一指客席道:“二位使者请入座。。”
众亭卒闻言应诺而退,孙乾拱手笑道:“陆府君谬赞。”
二人款款入座,陆康似笑非笑道:“使者既言吾陆氏大祸临头,敢问祸从何来?”
只见孙乾避而不答,微微一笑,拱手反问道:“世人皆言,袁氏四世三公,乃德望之巨室,府君以为如何?”
陆康一扶长须,意味深长:“袁氏四世居三公之位,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可谓德隆望尊,世所罕有。自袁安公持正立朝,劾奏窦氏,风骨凛然;袁汤公明德慎罚,士林仰止;袁逢、袁隗继踵前贤,功在社稷。若论累世清名,海内巨族,无出袁氏之右者,使者以为如何?”
孙乾摇头笑道:“袁氏虽称四世三公,然其扬州所为,早已背离先祖遗风。私铸钱币以乱市价,把控漕运以扼民食,暗蓄甲兵而窥伺州郡,更借门生之网结党营私,使扬州吏治浊如泥淖。如此行径,岂非僭越王制、辜负皇恩?”
“哦?”陆康饶有兴致道:“王刺史欲与袁氏为敌?可本府听说刺史上任前曾谒袁司徒,之后袁胤就得了九江都尉一职,说起来,那九江学宫还是袁氏助其所修。”
孙乾抚掌而笑:“府君此言,恰似只见勾践俯首为奴,却未见卧薪尝胆之志,吾主赴任前谒见袁氏,不过暂敛锋芒、暗观其势;至于袁胤得职、袁氏助修学宫,乃知扬州病结,借势贴近耳。”
陆康闻言失笑:“王豹何德,敢比勾践?”
孙乾闻言,拱手向东,肃容言道:“吾主箕乡侯王豹,昔持节讨逆,拥兵十万之众,荡平大乱。奉天子明诏督查扬州,即劝甲归田,单骑赴任,此为恪守王制、砥节奉公;今大兴学宫,折节访士,实乃重振礼法、正本清源。但开庠序,唯才是举;既临州郡,必肃吏治。其志所向,惟愿廓清寰宇,上匡社稷,下扶黎元,此比勾践如何?”
陆康闻言轻轻一捋长须:“本府亦曾闻其志,然王豹欲与袁氏相争,与本府何干?”
但见孙乾朝陆康揖礼言道:“扬州袁党势大,盘根错节,非有刚正不阿、威望素着之贤相助,难竟全功。遍观江淮,能持身以正,不与袁氏合流,保境安民,唯府君一人耳!素闻府君乃汉室忠良,今扬州黎民罹难,吾主若得府君相助,何愁奸邪不除,吏治不清?”
陆康摇头笑道:“本府不过恪尽职守,当不得使者之誉,袁氏在九江,本府治庐江,井水不犯河水,王刺史欲挽狂澜,其志固然可嘉,然本府无权干预九江政务——”
说话间,他目光锐利如刀:“使者初言陆氏大祸临头,何故顾左右而言他?”
孙乾微微一笑:“庐江豪右周氏,本为袁氏党羽,今暂敛爪牙,乃府君坐镇庐江,如剑悬顶,吾闻府君族人与周氏积弊已深——”
说话间,他张开五指:“光刺史府备案长江械斗之案,便不下一手之数,今周氏族人显赫者,如大司农周忠、洛阳令周异、甘陵相周崇,他日更或位列三公,而陆氏一门之望,则系于府君一身。”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眼下周氏尚存顾忌,未敢轻动,实因府君坐镇庐江,位尊权重。然府君请思,袁党盘踞扬州,非其羽翼者,纵有才德,亦难见用。他日若府君百年之后,陆氏失此支柱,而那周氏既有族人身居高位,又仗袁氏之势,欲行清算时,陆氏何以自存?何人可庇佑府君子孙?此非举族之祸乎?”
闻此,陆康闻言神色渐凝,捻须沉默良久。
孙乾其神色便知其心依然动摇,于是趁热打铁道,笑道:“吾主今岁二十有一,天子亲点茂才,讨黄巾以立赫赫之功,年少封侯,更蒙尚公主之殊荣,他日必为大汉肱股。府君若为助力,可谓雪中送炭,吾主必当庇护提携陆氏子孙,使陆氏门楣不坠,更胜今朝。”
陆康思忖片刻,终是松口,问道:“王刺史欲本府如何相助?本府事先说明,使者休提僭越之事。”
孙乾当即拱手笑道:“府君放心,若让府君僭越,吾主与袁氏何异?敢请府君开春之后,设法约束治下周氏,使其不得私纵甲士、庄客出境。”
陆康闻言挑眉:“只是如此?”
孙乾笑道:“只是如此。”
陆康仰头而笑道:“哈哈,本府还道王刺史甚有泼天大胆呢,堂堂少年侯,胃口未免太小了些!”
说罢,他将案几上的竹简递向孙乾,笑道:“使者进门时,有句话说得妙,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与其使者在此舌灿金莲,不如让本府亲眼一见,素闻箕乡侯除斫尽不平之志,更有匀药四海之心,今若能为扬州黎元计,斡旋朝堂,莫说助彼牵制周氏,纵陆氏与之共进退,亦无不可!”
孙乾闻言一怔,低头看向竹简,正是一份为庐江百姓的减赋奏折,心道:让朝廷减庐江税赋,这岂是察明公之志?分明欲探明公在洛阳的根基。
思虑片刻后,他肃容拱手:“府君心系苍生,乾钦佩之至,然此等大事非乾所能断,且容乾将此奏疏带回,容吾主定夺。”
陆康颔首笑道:“这是自然!”
……
第268章 各郡高官
数日后,寿春,蒙舍后院。
王豹闻孙乾奏报后,又看完手中竹简,看向孙乾、于禁笑道:“公佑兄果有苏秦张仪之风,今陆康表态,待崔烈接替袁隗后,让文丑先察陆骏为孝廉,再表其为会稽县令,想必不久之后,吴郡那群世家便会表态,此全仗二位之功啊。”
于禁老脸一红:“此乃公佑兄之功,末将未帮上忙。”
孙乾摇头失笑道:“若无文则虎威,乾岂敢在两千石面前撒野——”
随后他好奇看向王豹:“明公不忧减赋之事?”
王豹微微一笑:“陆康平乱有功,此奏又合情合理,朝中清流素重德行,只会附议,不会驳回,只需宦竖和董太后歌功颂德几句,某寻些祥瑞之物,奏请一郡之地减半征收两、三年,倒并非难事,只是——”
但见他又轻轻蹙眉:“奏请庐江减赋不难,只是他郡若得知,亦找借口让某奏请,恐天子会认为吾等贪得无厌,可若奏请一州减赋,八成是要被驳回的。”
说到此处,他又笑道:“不过,他日想要回绝,亦有诸多理由,只是名声上不好听罢了。”
孙乾闻言笑道:“今时可不同于往日了,明公还需爱惜羽毛才是,既知隐患,当未雨绸缪才是。”
王豹颔首:“公佑兄提点的是——”
说话间,他看向于禁,微扬唇角道:“劳文则走趟学宫,请陈登、麋竺、荀彧前来一叙,既要做为民请命这等仁德之事,岂能锦衣夜行?”
但见于禁含笑应诺而去,孙乾才失笑:“明公还真是一点没变。”
王豹哈哈大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减赋之事容后再议,公佑兄先帮某参谋一番,吾等下一个拉拢的目标。”
说话间,他扣下几个茶碗,指着东面茶碗道:“长江以南东北面吴郡,郡守盛宪乃清流名士,与孔文举颇有交情,惜文举兄对某颇有误解,而都尉许贡——”
说到此处,他内心不有感慨:小霸王孙策一时不察,死于小人之手,空使竖子成名。
于是他轻笑道:“此人刻薄寡恩,睚眦必报,应该还豢养死士,吴郡名士大多都排挤此人,若拉拢此人,将其扶上吴郡郡守一职,或许是吴郡名士头上的一柄利剑,不过,吴郡从此便会内斗不休。”
说罢,王豹看向孙乾,笑道:“某更倾向于拉拢许贡,只是要降服此等人,光靠口舌只怕难,公佑兄以为如何?”
孙乾闻言一怔,不解道:“明公虽与文举兄有些误解,何至迁于盛宪?今既能拉拢吴郡名士,又知许贡品行,何故弃盛宪而取许贡?”
王豹轻扣茶碗,缓缓道:“吴郡这几大世家,尤善内斗,若不给他们竖个共同之敌,时间久了,只怕要翻天,何况将来总会遇到一些吾等不便处置的事,正需一把好刀。”
孙乾闻言拱手道:“明公之言,乾不敢苟同。”
王豹挑眉笑道:“哦?公佑兄有何高见?”
孙乾肃容道:“明公若欲止步于六百石刺史,为守境之吏,结许贡以制吴郡士族,或为良策;然明公素怀鸿鹄之志,当以社稷安宁、苍生温饱为念。治下之民,贵在同心共气,焉能纵容内争自损元气?乾以为,宜纳贤而黜恶。”
王豹闻言略作思索,随即笑道:“公佑兄此言不无道理,此事容某再斟酌一二,那吴郡便暂不急——”
说罢,他指向中间的丹阳郡,笑道:“丹阳都尉将会换成焦矫,此人与某有些干系,虽有野心,然不足为虑。丹阳郡守童恢,本为东莱郡一县令,昔有训虎佳话,素有循吏之名,乃太尉杨赐门人,光和五年青州茂才,去岁下放至丹阳,根基未稳,此人倒可先游说一番。”
孙乾闻言一怔,调笑道:“岂有明公似这般,昼策牛耕田,夜驱马巡山,乾刚从庐江回,又遣往丹阳。”
王豹失声大笑:“公佑兄亦识牛马乎?此事不急一时,公佑兄劳苦功高,且待正月,观完学宫第一辩,再往不迟。”
孙乾笑道:“乾只此一说,不敢耽误正事,明公只管吩咐便是。”
咱豹又不是资本家!
故他连连摆手:“不急不急。”
说话间,他指向东南角的茶碗道:“且再说说会稽,会稽郡守唐瑁,乃是颍川唐氏族人,先帝驾前司空唐珍之子、中常侍唐衡之侄,说起来和荀彧还沾亲带故。”
孙乾见他神色玩味,不由好奇道:“彼等都是颍川大族,沾亲带故又甚稀奇,明公何作此态?”
王豹心中暗笑:这荀彧的媳妇儿就是宦官唐衡的养女,唐衡原本打算与汝南名士傅氏定个娃娃亲,可傅氏不娶。
荀彧的父亲荀绲,年轻时贪慕宦官权势,于是定下荀彧与唐氏的婚事,那时荀彧才出生不久。
不过,让这唐瑁出名的事儿,并非和荀彧沾亲带故,而是他有个女儿,唤做唐姬,将来会是刘辨的正妻,若没有董胖子乱政,这唐瑁便是外戚了,再不济也能混个九卿。
也不知那唐姬现在和刘辨定亲没?这得让柳猴儿查一查,若是定了亲,只怕是难以说服,毕竟在天下人眼中咱豹属于董侯一派。
王豹一边寻思,口中一边笑道:“公佑兄说的是,无甚稀奇,某只是在想,若文若肯助某,应该可以说服唐瑁。”
孙乾闻言疑惑道:“明公怎不提拉拢会稽都尉?”
王豹摇头道:“会稽都尉已卸任,朝廷旨意刚到不久,新下放都尉乃是元卓先生,待先生至扬州,吾等郑学门生当一同出迎,不过,想来先生也无心过问吾等这些腌臜之事。”
孙乾一怔,失声道:“元卓先生出任都尉?”
王豹颔首,心中暗忖:也不怪孙乾吃惊,这新任会稽都尉唤做刘洪,泰山蒙阴人氏,东汉鲁王刘兴之后,乃是名垂青史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精通天文数术,被后世称为‘算圣’。
此等人物,按说该拨经费给他专注科研,结果朝廷下放来领兵,简直离谱!
虽然这刘洪只比老儒生大两岁,但老儒生曾跟随刘洪学过天文历法,若按此算辈份,这位算是咱豹的师祖了。
咱豹要不要提点他老人家一句,四海八荒实际是个球,是地球自转,围着太阳公转,反正咱大汉不兴火刑。
嗯……还是算了,待会儿老人家世界观崩塌,万一急出个好歹,老儒生又得提戒尺来九江了。
只见孙乾郑重道:“明公,待元卓先生来时,吾等当执弟子之礼以迎。”
王豹笑道:“这是自然。”
紧接着,孙乾指向西面最后一个茶碗道:“那豫章郡呢?”
王豹微微一笑道:“豫章郡守王恭垂垂老矣,想必朝廷不日便会拔擢新任郡守,暂时不必理会,且看新郡守何人,再做计较。”
孙乾颔首道:“如此说来,正月之后,乾便先去趟丹阳,趁童恢尚未站稳脚跟,与其先结为盟友。”
王豹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
第269章 三贤献策
片刻之后,蒙舍后院的书房内,茶香袅袅。
王豹高居主座,孙乾、陈登、麋竺、荀彧四人分作两边。
陈登、麋竺是面带笑意的寒暄。
而荀彧则是自打进了这个门,便眼神幽怨,脑海中依稀闪过——讲史半月有余,殷商都讲完了,典韦昨夜还在磕磕绊绊背《五帝本纪》结尾,太史公那一百八十三字妙语。
而且!只背了一百来字!就瞪着那俩大眼珠子看着他!还有四十卷啊……
呜呼太史公!记史便记史,公何来如此多感慨乎?
但君子重诺,彧不提,故豹也不提,只笑而不语。
只见王豹也不赘言,将方才关于陆康奏报减赋之事,和盘托出后,轻扣案几,看向陈登三人,微微一笑:“情形便是如此,三位虽是为治学而来,然皆乃栋梁之才,他日当是大汉良臣,当思经世致用之道,今日恰逢时弊,又关乎民生,不妨一论。”
众人闻言之后,神态各异。
陈登、麋竺是皱眉、沉吟,好歹是思索之态。
荀彧则是面色古怪,看那表情,大抵实在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分明是问策,还说得像是考较一般。
孙乾则是饶有兴致,似要坐听高论,看看王豹看重的贤才,有何过人之处?
陈登思忖良久之后,道:“登以为,此事关键在于‘名实相符’与‘次第有序’。”
王豹闻言暗自颔首,笑道:“元龙且细说。”
陈登目光炯炯道:“庐江新定,陆府君以平乱、安民为由请减赋税,名正言顺。朝廷准奏,是彰天子仁德。然他郡若无同等之功、急切之需,贸然请减,便是‘邀名贪功’,自然惹人生厌。故当下之策,非是阻他郡,而是立纲纪。”
孙乾闻言心中暗赞:好个陈元龙,一语中的,明典以堵悠悠之口,明公果然慧眼。
咱豹则进入懒人模式,不予思索张口就问:“此言有理,那元龙以为,该如何立纲纪?”
只见陈登稍微一顿,款款而谈:“其一,须‘灾’。如庐江兵祸,或某郡遭遇水旱蝗灾,以至难保岁收,黎元罹难,方可先具情奏报刺史府,而刺史府当遣州吏前往查实,弄虚作假者,当据实弹劾,果需减赋者,再由君侯与诸郡守联名上奏,此谓‘名实相符’。”
紧接着,陈登又道:“其二,须‘次第’。若君侯始奏一州同减,看似魄力宏大,实则授人以柄,显得轻率而无谋,驳回亦是理所当然。登以为,君侯可先确保庐江减赋落实,使之成为范例。待丹阳、吴郡等亦有足够理由时,再依次奏请。如此,朝廷见君侯并非贪求,而是有事据、有章法,朝廷便不易生出恶感。”
王豹颔首赞道:“元龙明典以防无序,老成谋国也——”
随后又看向麋竺,笑道:“子仲兄,可有高论?”
麋竺闻言拱手笑道:“回君侯,有元龙珠玉在前,已尽述其要,竺以为,定策无须赘言。竺窃请以钱粮根本论之,此事难于天子好利、国库不丰。故君侯若能于奏疏之中,陈明‘固本之道’与‘偿赋所依’,则朝廷断无驳回之理。”
孙乾闻言一怔,但见王豹微微倾身:“哦?子仲兄且细说。”
于是麋竺款款言道:“其一陈:减赋非惠民乃固本之情。强征虽可得一时之利,然民不堪命,则流离失所,是谓竭泽而渔。若今日减赋,民得喘息,安居乐业。明日垦田增多,户口繁息,税基稳固,便可远胜今日之赋。此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故非朝廷让利,实乃理财之策。”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拱手道:“其二献:开元之策,以代民税。扬州丝绸,名扬四海。自孝武皇帝通西域商路以来,丝绸于西域奇货可居,然丝绸官营之利,十之七八未入各郡府库,而流于豪右私门,君侯可奏请朝廷,使刺史府彻查减税之郡官营丝绸,效先汉旧制,重收专营之权,贩往西域,既可偿黎元之赋,更可为朝廷开元增收。如此,朝廷岂会驳回?”
众人闻言纷纷凛然,这等同于逼各郡郡守从扬州豪右口中夺食么?稍有不慎,可是会激起豪右反叛的。
王豹想到的则是另一面,‘查’和‘查清’是两码事,叛乱与否只是看查到何种程度而已,于是双目闪过一道精光,心说:好!好!好!只怕麋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彻查官营之策有多毒辣。
表面上看,是堵死了各郡减赋的奏请,谁奏请,谁就自己去和豪右争利;
实则,刺史府若得此彻查官营作坊之权,彼等占了官营多少利,便是刺史府说了算……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咱光想着让何安查官吏、豪右犯案了,怎没想到彻查官营呢!
不止是丝绸,还有盐铁、漕运,刺史本就司监察一职,请此职权并不过分,而且老色胚素来骄奢贪财,断然不会拒绝。
得此职权后,待文丑夺下兵权,咱以侵占官营利益为由,清算九江各级官吏、诸方豪右,不仅可名正言顺的拔出袁氏所有门生旧故,甚至能使整个扬州——顺豹者昌,逆豹者亡!
但见王豹强压住心中悸动,微微一笑:“子仲兄果然深通经济之本,所论直指要害。”
紧接着,他又看向荀彧,笑道:“事关数万黎元性命,文若有何妙论可救民于水火?”
荀彧被道德绑架,无奈只得开口,言道:“回君侯,元龙、子仲兄之论,皆切中肯綮。彧愿补全‘大势’与‘名器’。”
王豹暗喜:人性这个东西很奇妙的,献了第一策,将来就不会在乎献第二策,献着献着也就习惯了。
但见他微微一笑:“君且细说。”
但见荀彧款款而谈:“君侯忧心他郡效仿,乃至天子见责,此正是持重之思。君侯以州刺史之名,为一时之誉,汲汲于为各郡请命,确易惹猜忌。然若此举能彰显朝廷德政,巩固天子威信则全然不同。”
说话间,他肃容拱手道:“故减赋不该是君侯所请,而是该朝廷施恩,君侯行代天子而牧之本分,何来‘贪得无厌’之说?彧以为,君侯所奏,当只据实上报地方困苦,以求朝廷援手,最终或减、或赈,当由朝廷决断。至于天子之决断……”
荀彧犹豫半晌之后,叹气道:“君侯或可修书朝中重臣,上呈元龙、子仲兄之策,以劝谏天子,此方为人臣之道。”
孙乾闻言心中暗赞:好个代天牧民,短短数言,便使明公立于不败之地,各郡之奏请,明公都可如实奏报,但成功与否,全在朝廷,面上与明公无关。明公再私下请权臣劝谏,全天子威严,卖权臣仁名,留自身退路。此策甚至可为明公治扬纲领。
王豹闻言则是心说:好家伙,直接劝咱当起了不求名利的大圣人了,但总觉得他还是变着招的阴阳咱,什么叫‘以州刺史之名,为一时之誉’?咱豹是这种人么。
不过,王佐之才头回献策,咱豹依了!
但见王豹大笑道:“善!文若真国士也,既如此,还请文若代庐江苍生重拟一份奏章,陈黎元之困,请朝廷决断!”
荀彧又被一手绑架,是无奈拱手道:“即是为苍生,彧自当代笔。”
王豹暗笑,又看向麋竺笑道:“子仲兄精于筹算,习知市事,代拟一份交给朝中重臣的劝谏之策。”
麋竺闻言拱手道:“竺愿为君侯代笔。”
最后王豹又看向陈登,笑盈盈道:“元龙老成持重,烦元龙带笔拟个切实的请减章程,某好将之发往各郡。”
陈登亦拱手应诺。
……
直到三人走后,孙乾才调笑道:“明公这刺史当的,端是好生自在。”
王豹哈哈大笑,臭不要脸的往自己脸上贴金道:“为帅者,何须事必躬亲?只需知人善任,使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则大事可成。故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孙乾与他毕竟自幼相识,对其惫懒的性子是一清二楚,无奈摇头,笑道:“事都交给别人,明公做何事?”
王豹一搭孙乾肩膀,嘴角一扬:“某啊,带汝回府听曲儿去!”
……
第270章 各取所需
次日,寿春,刺史府。
庭前积雪新扫,青石板上仍残留着几处湿痕,映着晨光微微发亮。
正堂之中,传出虚伪的寒暄之声:
“胤见过府君。”
“哈哈,袁兄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这时,曼姬奉热茶而入,见袁胤已安坐于客席,隐晦的给了袁胤一个眼神,他当下心知肚明。
昨日王豹和孙乾在府中听曲时,孙乾‘佯奏’庐江郡守请刺史府上报减赋,她听的明明白白,故早就透露给了袁胤。
袁胤一看她的眼神,便知道王豹是要商议此事,于是明知故问,笑道:“不知府君召某前来,是有何要事相商?”
王豹则将陆康的奏折递给袁胤:“庐江郡守陆康给某找麻烦来了,欲请朝廷减庐江税赋——”
说话间,他做佯怒之态:“这厮端是会刁难,今岁大乱初平,这天下非他庐江一处有兵祸,况朝廷府库本就不丰,袁兄且看彼之奏疏,这不是让本府开罪天子么?”
袁胤闻言笑道:“府君所言甚是,陆康那酸儒此前出任乐安郡守,便曾奏减赋之事,险些掉了脑袋,依某所见,这厮是不敢上奏,故意让府君代罪,其心可诛!府君当驳回所请。”
王豹叹道:“袁兄所言极是,只是某初入扬州,却不好驳了这厮颜面——”
说话间,他咧嘴露出阴笑:“故本府欲将此奏稍作修改,只呈庐江之困,请朝廷施以援手,至于朝廷如何定夺,便与本府无关,袁兄以为如何?”
袁胤闻言一怔,微微皱眉,心中暗忖:陆康此人素来与我袁氏不对付,这王豹倒是越来越精明,两边都不得罪。
不过,他这奏疏报至尚书台,左右是要三公商议的,陆康想减赋,也需叔父认同,奏上去也无妨。
于是他思忖片刻后,笑道:“府君明鉴,胤无异议。”
但见王豹放低姿态笑道:“如此便多谢袁兄体恤了,本府还有一事,需同袁兄商议,某无心扬州政务,今日陆康找上来,恐明日别郡又来叨扰,故欲发一道刺史部诏令。”
说罢,他将陈登拟定的诏令递给袁胤,阴恻恻道:“本府欲先给彼等立个规矩,先堵住其口,以免他日驳回彼等不服。”
袁胤低头扫过竹简,但见‘虚报,弹劾,决不姑息’几个大字,微微一笑。
于是当即轻信王豹之言,笑道:“府君此计甚妙,可需袁某遣郡兵发往各郡?”
王豹当即拱手笑道:“如此便有劳袁兄了。”
袁胤哈哈大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府君若无他事,袁某便告退了。”
……
数日后,舒县郡守府内,炭盆烧得正旺。
一名郡吏手捧一份刚由州吏送达的简牍,恭敬进入正堂,呈于案前:“府君,方才九江郡兵送来刺史府行文。”
主座上的陆康闻言缓缓将手中刻刀放下,接过竹简,展开一看:
今察郡县或有旱蝗之灾,盗贼之祸,致令田畴荒秽,庐舍丘墟,黔首流离,逋逃相属。若此之类,确系民力已竭,岁征难继者,许依制具本上闻。
然凡所陈奏,务在核真。当备述灾情始末,户口的减,仓廪虚实,毋得隐漏。
若有司故为粉饰,虚报灾眚,欲窃朝廷德泽,邀虚誉于闾里者,一经察实,本刺史府定当依律举劾,槛车诣阙,决不姑息!
陆康当即大喜,口中喃喃:“好个箕乡侯,看来庐江减赋之事,其已胸有陈竹,以此诏发各郡,乃唯恐诸郡效仿耳,既有此根基,待事成之后,陆氏当与之共进退。”
而与此同时,扬州诸郡皆收到此诏。
吴郡郡守府,盛宪闻诏,轻扶长须,叹道:“清流也罢,同流合污也好,倘使王文彰能借宦竖之手,为扬州黎元谋福,也不失为循吏。文举前番来信,倒是执着于外了,王文彰不辱师门也。”
丹阳郡郡守府,童恢持诏,却是心中暗赞:善!昔日某于东莱,王文彰在北海,本可公事水利之工,惜某入洛策问,未曾一晤。眼下丹阳久乱于兵祸,百业不兴,某又根基未稳,欲兴丹阳,或可假王文彰之势,先平山越,再止豪右兵戈,不过……其亦初入扬州,且探上一探再议。
想到这,他当即朝堂外高喝一声:“来人!速传户曹、金曹、仓曹、比曹,遵刺史部诏令,三日内厘清丹阳黎元之苦上报主簿,拟定奏疏呈刺史部览阅,待刺史部上吏入境勘验!”
(户曹管人口、金曹管铸钱和市价控制、仓曹管府库、比曹管财政)
会稽郡守府,唐瑁捏着刚写好的密信交于心腹:“王豹入扬州沉寂数月,终于有动作了,这是欲收扬州民心,速将信传往大将军府,另外,提醒大将军此人收拢民心手段极为了得,昔在北海只一县令,便能聚北海人心,今为州刺史,不可不防!”
豫章郡守府,王恭病于榻前,闻诏缓缓睁眼,只吐四字:“……不必理会。”
……
数日后,洛阳,西园裸泳馆。
时值隆冬,馆内却暖意熏人,椒墙散发着温热香气,与池中蒸腾的雾气交织。灵帝刘宏身着纨衣,闲倚玉榻,目光漫扫过汤池中嬉游的宫人。
张让、赵忠趋步而入,躬身立于御前。
“陛下,”张让手捧皂囊,声调恭谨柔顺,“扬州刺史箕乡侯王豹,进贡会稽上等乌药十盒。”
刘宏闻言眼帘抬起,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乌药?有何功效?”
赵忠在旁谄笑道:“回陛下,此药乃温补之效。”
刘宏微微颔首,满意道:“王卿有心了,朕闻王卿于九江设学宫,邀天下学子前往辩经,一论‘何人可读经’,此事进展如何?”
赵忠挤满笑道:“回陛下,王刺史将辩经定于正月二十日,连洛阳街头都已传的沸沸扬扬,听闻已有不少名士陆续前往扬州。”
刘宏嘴角微微上扬:“传朕口谕入太学,令张既、董昭、杜畿、毛玠、边让前往扬州,为王卿壮大些声势。”
赵忠闻言一怔,心中暗忖:俱是寒门学子,看来纵有卖官鬻爵,陛下仍不满世家掌控察举,但见他拱手应诺:“老奴领命。”
张让察言观色半晌,见刘宏没有其他事要吩咐,才低声道:“陛下,王刺史还呈奏尚书台,庐江郡初定,田畴荒芜,今岁收成恐十不存五,黎庶困顿,嗷嗷待哺,伏乞天恩,施以援手。”
刘宏闻言皱眉道:“朝廷府库尚不充盈,如何赈庐江?令尚书台驳回所请。”
张让脸上堆笑,道:“陛下圣虑深远,然臣细观此奏,王刺史并未提赈贷,朝廷府库虽不充盈,但亦可稍施援手,以彰陛下仁德。”
刘宏眉头稍缓:“哦,张卿有何见解?”
张让深揖及地,言辞恳切:“臣让以为,朝廷可暂免去庐江三年赋税。今庐江新定,犹病羸之躯,若强征暴敛,恐生民变,前功尽弃。《传》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暂减课赋,使黔首得安于垄亩,来年户增田辟,税基乃固。如此,既可彰显陛下仁德,又可养民固本。”
刘宏闻言颇为意外的看向张让,忽而笑道:“张卿所言,倒像是出自杨卿之口。”
张让当即伏地道:“陛下明鉴,臣与杨太尉不同,杨太尉所求乃是为民请命之万世清名,臣却只求陛下威德四海,大汉江山永固。”
刘宏抚掌而笑,随后又微微皱眉:“张卿所言虽有理,然况今岁黄巾逆贼作乱,初平者非庐江一郡,今免庐江之赋,他郡再请当如何?”
赵忠适时伏地,谄笑道:“陛下,臣有一策,既可堵众郡之口,又可为朝廷多增进项。”
刘宏闻言当即双目放光道:“赵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但见其脸上露出奸诈之色:“臣闻诸郡官营之利,多为豪猾所侵,而扬州更甚,自孝武皇帝开丝绸之路,扬州丝绸于西域作价高昂,然被豪猾占去之利,远高于扬州之赋税——”
说话间,他阴恻恻一笑:“陛下何不授王刺史检核官营之权,彻查贪没,追缴流失官帑,以偿所免民税。他日无论何人奏免,奏免几何,便依此策,由其负责监察官营,如此一来,一则欲奏减免税赋,彼等需掂量如何从地方豪猾口中夺食;二则——”
言及此处,他察言观色,见刘宏嘴角上扬,已有意动,于是当即带着几分诱惑之意,低声道:“陛下,免税只免三年,官营之利一旦查实,将来岂容彼等再侵占,此乃一本万利也;三则,彼等豪猾俱乃国之蛀虫,正巧王刺史长于武略,今以扬州为试点,彼等若胆敢兴兵作乱,恰证其不臣之心,可令王刺史镇压夷灭,以免遗祸后世。”
刘宏当即大笑:“二卿深体朕心,真社稷之良佐也!”
他略整袍袖,敛容正色,声音陡然转沉:“令尚书台制诏——朕闻庐江新平,民生凋敝。刺史王豹据实以闻,深慰朕怀。夫治国之道,养民为本。特赐庐江郡缮免田租三载,以彰朝廷德化!”
稍作停顿,目光渐锐: “另敕:加扬州刺史王豹‘检核官营’之权,许持节查验诸郡作坊利入。凡有侵吞官帑者,即按《盗律》重惩,所没之财尽输国库。卿其勉之,无负朕托。”
张让、赵忠伏拜于地,齐声应和: “陛下圣心如月,明照万里。此诏既显天恩浩荡,又固国家根本,实为圣王之道也。”
……
第271章 风雨如晦
中平元年,腊月中旬。
诏出洛阳,如巨石砸入扬州深潭,激起千层浪。
庐江郡,舒县,郡守府。
“……特赐庐江郡缮免田租三载,以彰朝廷德化。另敕:加扬州刺史王豹‘检核官营’之权,许持节查验诸郡作坊利入……”
宣诏的使者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堂下,陆康率郡府僚属伏地恭听,到领旨谢恩时,他脸上却已是五味杂陈。
他本只求减赋,哪怕只是减半征收一两年,已是奢望。岂料王豹竟从天子手中讨到了“免赋三年”的殊恩,庐江百姓可借此良机休养生息,实乃大幸。
王豹付出代价,恐怕就是持节检核官营之权,朝廷竟起了重收官营之心,这等同于直接向盘踞在扬州、以袁氏为首的豪右集团开刀!
陆康先是暗自后悔,那日脱口而出的“陆氏与之共进退”之诺,此事因庐江而起,一旦王豹仗天子斧钺动手,袁氏党羽的怒火必将蔓延,他陆康与陆氏,只怕立时便被推至风口浪尖。
但紧接着,他又一眯眼,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王豹得此权柄,固然危机四伏,但何尝不是家族崛起的契机?
这是一桩豪赌,而且不容他再压别处,陆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事必须和王豹慎重定计,绝不容有失。
“臣陆康,稽首再拜,恭谢天恩!”
……
与此同时,扬州各郡。
那道先期抵达的刺史府诏令,此刻与朝廷的正式诏书两相印证,让诸郡守心中凛然。
吴郡,盛宪将已写好的奏疏缓缓收起,投入火盆,看着竹简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抚须长叹道:“检核官营……文举所言不虚也,搅动风云者,王文彰也。”
丹阳郡,童恢看着诏书,眉头紧锁,只思索片刻当即高喝:“来人!将此前拟定之奏疏,暂压于主簿处,未得本府之令,不得发出,且观王豹如何行事再议!”
会稽郡,唐瑁接到密报,仰头而笑:“善!王豹虽得黔首之心,将失士人之心也,是谓祸福相依也!”
豫章郡,病榻上的王恭闻讯,依旧那四个字:“……不必理会。”
……
寿春,袁氏府邸。
袁胤高居主座,脸色阴晴不定,堂下两边分坐一众袁氏党羽,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但见袁胤眯眼道:“洛阳传回密信,此诏书乃天子独断,诏出西园,三公劝谏皆被驳回,必是宦竖从中作梗!”
阎象微微皱眉道:“那王豹与宦竖关系密切,只怕是那王豹不甘吾等摆布,欲取此权柄揪住吾等把柄。”
周尚闻言颔首,起身道:“阎主簿所言甚是,必是如此,素闻那王豹尤善‘暗度陈仓’之计,此前种种行径,只怕都是在迷惑吾等——”
但见他神色慎重:“今日此诏,获益者一是王豹,二则是庐江陆康,如某所料不错,王豹定然已与那陆康结盟,某若是王豹,定会指使陆康彻查漕运账目,对我周氏下手。”
雷簿闻言登时想到什么,豁然起身:“还有某等在丹阳的铜山!前些时日得闻朝廷授会稽焦矫丹阳都尉一职,如今看来只怕也与王豹有关!”
陈兰大怒拍案:“好个王豹,竟在吾等眼皮底下做了如此多手脚!”
这时,杨弘皱眉起身道:“这皆是诸君推断,吾看未必都是王豹授意,这厮自来九江一举一动皆在吾等掌控之中,如何做得这许多布置,兴许是宦竖欲挑起吾等与王豹间的争斗,好浑水摸鱼,依弘之见,吾等不如宴请王豹试探一番,且看他欲如何行此‘检核’之权?”
袁胤颔首,沉吟片刻,道:“某意亦是如此,王豹上奏时,曾与某相商此事,某观他颇为厌恶陆康,如今叔父久病在床,吾等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且先试探,若王豹敢仗天子斧钺动吾等根基,便看看他刺史府那两百亲卫,能护他周全否!”
阎象闻言一惊:“都尉欲……袭杀朝廷刺史乎?”
袁胤微微咧嘴冷笑:“黄巾余孽为报张角之仇当街伏杀,与某城北大营的郡兵何关?”
就在这时,堂外忽而传来脚步声:“报!都尉,王豹来使,言元卓先生已入九江境内,欲请都尉邀诸位家主,前往渡河迎接,还说今夜要为元卓先生接风洗尘。”
袁胤闻言轻笑:“不过一个沉溺奇淫巧技的垂垂老朽,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周尚皱眉道:“都尉慎言,元卓先生学究天人,吾等合该前往迎接,何况既然王豹欲设宴,不妨趁此探探他的底。”
袁胤作轻蔑之态,勉为其难:“也罢,既然王刺史诚心相邀,本都尉便卖他个面子。”
……
少顷,淮水北岸。
袁胤领一众豪右乘船来使来时,王豹已立于渡口,文武各列两班,文臣自然是管宁、卢桐和一众学宫学子,武将便是文丑、典韦、于禁等心腹。
王豹见袁胤一众前来挤出笑意,拱手道:“有劳袁兄率九江诸贤出迎。”
袁胤大步跨上岸边,也挤出一脸假笑:“哈哈,府君今受天子斧钺,既已相召,胤不敢不来。”
王豹闻言摇头‘苦笑’:“袁兄取笑了,某原以为将此事推给朝廷便是,不曾想朝廷竟会如此下诏,这可是害苦了某啊。”
其余人不明所以,而管宁却皱眉,卢桐则玩味、荀彧无奈摇头,陈登、麋竺二人更是努力憋着笑意。
袁胤似笑非笑道:“府君说的哪里话,天子授此大权,足见天子倚重,吾等还要仰仗府君日后多多提携才是。”
王豹苦笑之意不减,拱手朝众人:“袁兄何必消遣于某,不瞒袁兄,天子授此权柄,某是如履薄冰啊,还要仰仗诸君鼎力相助。”
袁胤哈哈大笑:“既有天子诏令,吾等自当奉诏行事,府君欲如何行事只管告知,吾等定倾力以赴。”
王豹面露喜色,拱手道:“既如此,待今日宴席之后,便望诸君暂留府中片刻,共商此大事。”
袁胤闻言扫过身后众人,但见阎象等人颔首,于是抚掌笑道:“合该如此!”
二人说话间,远处隐约可见羽林军的旗帜,百十余羽林郎甲胄鲜明,执戟列阵护送这一副车驾,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羽林军校尉见前方人头窜动,大部分身着官服腰悬绶印,即知乃是九江诸吏出迎,当即加快了几分步伐。
少顷,车驾驶于前,羽林校尉高唱:“来者何人?”
王豹已上前三步,躬身长揖:“学生王豹,恭迎元卓先生!”
身后众人齐声:“恭迎元卓先生(刘公)!”
但见车帘拉开,一位身形清瘦、须发斑白的老者缓缓而出,一旁羽林郎上前搀扶他下车,身后还跟着两个童子。
王豹抬眼观瞧,只见那老者身着一袭素衣,双目却如寒星般清亮,心中再生一股荒诞感: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刘洪……让他老人家领兵,也不知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而刘洪下车后趋步上前,见王豹执礼甚恭,微微颔首,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拱手道:“有劳君侯相迎,君侯何故持弟子之礼?”
王豹起身肃容道:“不瞒先生,学生师从郑门,师君尝言,昔年蒙先生指点历法,受益终身,故持此礼,敢请先生勿以‘君侯’相称,唤学生一身文彰便是。”
刘洪扶须而笑:“昔日老夫与康成同居郎舍,老夫指点康成天文术数,康成指点老夫礼法,吾二人非师而友,老夫可不敢自居康成之师,文彰不必多礼。”
王豹拱手笑道:“纵先生与师君互为师友,学生也当以事师之礼侍奉先生,况——”
他侧身一指身后众士子,道:“闻先生将至,扬州学子皆翘首以盼。今日学生斗胆,请先生多留寿春几日,于学宫讲授《九章》之妙,以启后进。”
刘洪扫了一眼人群,见荀彧、陈登等人皆目露期待,沉吟片刻,缓缓笑道:“文彰于九江学宫设辩经台一事已传的沸沸扬扬,老夫亦想见识一番当年稷下学宫之风,便留待辩经后再前往会稽。”
王豹闻言大喜:“有先生坐镇学宫,实乃蓬荜生辉也,先生请!”
……
是夜,学宫华灯初暖,锦茵环列。
蔡邕抚琴,清商流韵,若幽涧漱玉;
刘洪执麈,谈笑风生,似春山含翠。
王豹举觞劝饮,管宁荀彧衔杯而和,陈登麋竺等击节相酬。
醴酒盈樽,烝炙溢香。觥筹交错间,蔡伯喑琴引鹤唳,满座停箸;刘元卓口吐珠玑,四壁生辉。
袁胤辈虽怀机心,亦不觉拊掌忘形。
时典韦按剑侍柱,文丑执戟巡廊,然烛影摇红处,唯见袍袖翩跹。
漏移三更,雪映玉阶。宾主尽欢而散,琴韵酒香萦梁不绝,混入夜风,散作淮波万点星。
直到蔡邕引刘洪前往舍中下榻,宾客散尽之后,王豹才留袁胤等人,是面带醉色‘推心置腹’:“不瞒诸君,今受天子斧钺,豹惶恐不安。某亦知此事定然牵扯诸君,望诸君稍施援手,豹只需给朝廷有个交待便是。”
众多豪右面面相觑,袁胤挑眉笑道:“哦?府君欲如何给朝廷交待?”
王豹摇头晃脑道:“某想啊,朝廷叫某彻查,左右不过欲找补免税的亏空,不如,某遣几名郡吏装模作样查上几日,诸君找一二替罪之人,再补齐庐江三年赋税亏空,此事便算给朝廷交待了,如何?”
袁胤闻言眉头大皱,一郡税赋可不是小数,一年至少两千万钱,于是他当即开口道:“府君这可不是小数,只怕有些为难。”
王豹醉眼惺忪,晃着脑袋,笑道:“袁兄欺某也,诏书来时,某便算过啦!一匹丝绸在扬州作价六百钱,运至楼兰可贩卖六千钱,若至更西的安息等地可与赤金对等,刨除运费,一匹少说能挣两、三万钱,区区两千万钱,不过是一趟货的事儿,岂有还不上之理?”
袁胤笑道:“府君醉了,这运往安息的大项,一个来回便要三年五载,都是入了官营之库,非入了吾等腰包。”
王豹心中冷笑:和一趟走几年有关系么?你又不是三年五载才出一趟货,哥们儿,你吹牛皮,遇上熟人了,知道不?
王豹似笑非笑道:“袁兄可莫忘了,某乃是商贾出生,这其中门道,某可是一清二楚,譬如原本销往安息的丝绸,谎报为销往楼兰;再譬如从西域归来时,谎报回购良驹水土不服而死,作为损耗入账;更遑论挪用公钱,在西方购置紧俏物件,带往中原私销的利润。诸如此类之事,吾等皆心知肚明,莫非袁兄还要某先查出一、二铁证?”
袁胤闻言脸色微变,随后哈哈一笑道:“府君说笑了,吾等怎会做此欺上瞒下之事!不过,府君既想躲个懒,吾等自当倾力相助,便按照一年两千万钱,吾等几家分头去寻诸郡富商、乡绅,凑上三年,助府君复命。”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拱手道:“如此,多谢袁兄与诸君。”
众人心中虽是暗骂不止,但任谁都知道,袭杀一定是下策,杀一个王豹,朝廷就不会派下一个刺史来查了么?这笔钱早晚是要花的,若把事情闹大,变故会更多,有句话说的好,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除非没钱。
况且,对他们而言,要是没钱,无非是去压榨比他们更小的豪右罢了。
于是众人拱手:“府君言重,吾等自当费心。”
这时,袁胤忽而似笑非笑道:“不知府君可曾听闻,会稽焦矫将出任丹阳都尉一事?”
王豹闻言‘一怔’:“焦矫?倒是未曾听闻。”
紧接着,他看向袁胤笑道:“令袁兄见笑,近来忙于办学之时,倒是未听郡吏说起,不知袁兄缘何问起?”
袁胤呵呵一笑,摆手道:“无甚大事,只是听人说起,未知真假,若是连刺史府都未听闻,想是以讹传讹。”
……
次日清晨,王豹将于禁召至跟前,开门见山:“文则,待会儿随某去拜见元卓先生,自今日起,你便在先生门下求教。”
“啊?”于禁当即一怔,苦脸抱拳:“主公,末将……只懂行军布阵、陷阵杀敌,这天文数术……”
王豹咧嘴笑道:“为将者不识天文,不通地理,何以为将?”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元卓先生此去会稽,心思定全在观天测地上,汝既为弟子,代师掌管郡兵,理所当然,某会为汝寻一贤才共同拜师,汝可将此人视为军师问策,设法拉拢此人。”
于禁恍然,又好奇道:“主公欲遣何人与某同往?”
“会稽阚泽,熟通经义,乃当世贤才也”,王豹哈哈一笑,随后故作神秘:“昨日宴席上,某观其对元卓先生之论颇感兴趣,便掐指一算,此人合该与元卓先生有段师徒之缘,某正好可做此中间人。”
于禁闻言脸色极为古怪,王豹却暗笑:史载阚泽确为刘洪弟子,还协助他完成《乾象历》的校注,咱这也算是斧正历史的车轮了。
……
第272章 学宫初辨(上)
中平二年,正月,寿春。
原本清幽的学宫,因这场即将到来的辩论而喧嚣鼎沸。
旬月之间,自中原、荆楚、吴越乃至巴蜀之地,无数士子或乘车马,或泛舟楫,风尘仆仆,汇聚于此。
通往学宫的各条道路上,冠盖相望,儒服如云,有衣衫华贵者乘车以过,亦有寒门布衣踏雪而行。
寿春城内,客舍爆满,酒肆喧嚷。
有老者于酒肆中捻须道:“闻那吴郡顾雍,乃蔡中郎高足,此次必为‘君子派’之砥柱。”
有商贾却摇头:“不然,我观顾郎君年幼,反是‘有教无类’方声势更众。兖豫才俊如陈留毛孝先、南阳娄子伯皆至,此皆务实干才,岂是空谈之辈?”
过路人不解插话道:“敢问二君,何为君子派?何为有教无类?”
酒保一听,连这都不知道,定是外地来的!
于是当即上前揽客,脸上堆满笑意:“这位郎君且进来歇歇脚,听俺与你慢慢道来。”
说话间,他还一挑大拇指,得意洋洋道:“这可是咱寿春城头等热闹之事儿!”
过路人闻言来了兴致,当即迈入酒肆:“好!汝且说来听听!”
酒保大喜,躬腰请客入内,口中讲述着自己听说的曲解之意:“郎君有所不知,今日九江学宫诸贤辩何人可读书!所谓君子派,便是遵荀子之意,只有士族子弟方可学经;有教无类则遵孔圣人之意,贩夫走卒、奴婢贱民皆可学经……哎,郎君喝点什么?”
过路人还未说话,酒肆中混街头的浪荡儿,已哄笑道:“那定是孔圣人说的对,荀子是甚人?某都未曾听过,彼若有理,何不也唤荀圣人?”
旁人嗤笑:“圣人说再对有何用?吾等凡夫,安稳度日便是万幸,学甚劳什子经?还是那荀子说话实在些。”
……
就在这满城热议声中,学宫正门缓缓开启,车马辚辚,各地学子已揖让而入。
辩经台周围已是衣冠济济,两块木牍将一众儒生,分作两列。
一块写着‘君子以为文’,其后多立锦衣华服者,一块刻有‘有教无类’,其后则多列素衣长衫者。
众人窃窃私语。
有今日才赶到者,不明规矩,向旁人揖礼请教:“幽州刘申幸会君子,敢问这辩经是何章程?孰人可上台一论?”
一旁儒生还礼才道:“荆州庞云幸会刘兄,刘兄莫不是今日才到?”
刘申连连点头:“正是,幽州路远,又逢今岁大雪,着实耽搁了时日。”
庞云则摇头叹道:“刘兄来晚了些,箕乡侯早已立言,未免人多口杂,双方学子先集思广益,厘清‘论点’,再各推举出六名‘辩手’上台一辩,吾等昨日便已定下‘论点’,举好‘辩手’了。”
刘申闻言大为遗憾,叹道:“唉!实乃扬州路远,惜箕乡侯当年未于北海办学也。”
庞云安慰道:“刘兄何必忧愁,下次早些出发便是,况今日能观诸贤一辩,也不虚此行。”
刘申摇头苦笑道:“不瞒庞兄,在下囊中羞涩,来此一趟已是不易,岂敢奢望下次。”
庞云笑道:“刘兄恐还不知,寿春郡守府文府君昨日张榜,效昔日营陵策试选拔县乡小吏,刘兄若不着急归乡,不妨前往一试,也效箕乡侯自一任小吏始,如此不就离寿春近了吗?”
刘申一怔,拱手喜道:“多谢庞兄告知,倒不求能与箕乡侯一般建功立业,但求留于寿春闻伯喈先生雅训,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二人说话间,辰时三刻已至,忽而金锣敲响,广场中杂声骤然一滞。
庞云当即肃容,轻轻一碰刘申手臂,低声道:“嘘,开始了。”
金锣余音未散,学宫正门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蔡邕与刘洪并肩而行,一袭素袍,银丝如雪,步履沉稳,目光深邃如古井无波。刘洪则手持麈尾,神情淡然,似已超脱尘世纷扰,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扫过人群,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二人身后,王豹一身玄端纁裳,腰悬金印,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炯炯,气度从容。
再往后,两队辩手紧随其后,左臂系红巾者,乃君子派;右臂系绿巾者,乃有教无类派。
原本咱豹是要定为正方和反方,但蔡邕认为“正”字居尊,若定一方为“反”,则未辩先败,有失公允,况孔子、荀子无论定谁为‘反’都有谤圣之嫌。
于是听劝的咱豹就改成了红、绿。
而此次推选出的十二人,皆非泛泛之辈,每一个咱豹看着都眼馋,诸君且看:
红方乃是钟繇、王朗、顾雍、陆骏、周晖、袁涣,六人神色肃穆,衣冠严整,显是世家子弟风范;
绿方则是张既、董昭、杜畿、毛玠、娄圭、边让,六人姿态各异,或含笑,或沉思,更显不拘一格。
全场寂静,唯有靴履踏过青石板的轻响。
王豹登上辩经台中央,环视一周,朗声道:诸位远道而来,齐聚九江学宫,共襄盛举,豹不胜荣幸!豹一介俗夫,蒙天子不弃,授刺史一职,深知治世在贤,教化为本。故今日邀诸贤于此,共论大道。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无论今日还是他朝,九江学宫之辩,非为胜负,乃为明理!
说罢,他后退一步,向蔡邕、刘洪拱手一礼,道:伯喈先生、元卓先生,请为今日之辩定题!
蔡邕微微颔首,缓步上前,目光如炬,沉声道:今日之题,乃‘经学之传,当择人而授,抑或广开庠序’?《论语》云‘有教无类’;《荀子》云‘君子以为文’。二者孰以为是?
刘洪轻轻一抚长须道:诸君可据《论语》《荀子》等立论,亦可引《春秋》《礼记》等佐证,切不可空谈。”
台上十二人闻言深揖:“吾等当谨遵先生之训。”
这时,王豹重重一击掌:“善!九江学宫第一辩,始,红方立论!”
但见颍川钟繇,一步上前,朝对方六人揖礼道:“繇窃以为,荀子之论,既惟合于时宜,又合圣王教化之意。《荀子·礼论》有云:‘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经籍者,先王之道法,治国之枢机,非记诵之学,乃经纬之学。若不加甄别,倾囊相授,犹如以鼎彝烹藜藿,非但其器不堪,亦恐糟蹋天物,反失教化之本真。”
台下‘君子’一方士子闻此颔首,‘有教无类’一方则或抿唇,或拂袖,神态各异。
王豹却无心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摸着下巴暗忖:得怎么把这人留下来呢?将来魏国三朝元老,封县侯,官拜三公,他本人被阿瞒喻为萧何;而且数十年后,他还会老来得个大名鼎鼎的儿子——钟会!
想到这,咱豹不由恶趣:咱要是把他留在扬州,再安排个媳妇儿,不知道是提前生出钟会,还是生不出钟会那等人才,这新问题不就又来了——人才是天生的,还是培养的?
而这时,钟繇继续阐述:“夫礼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圣人制礼作乐,非为隘民,实为立极导民。故读经明道者,必先有其位以明责,负其责以砺行。如此,方能使人各安其分,各尽其能,终使耕者究力,工者致巧,士者明道,而国臻于治。若使刍荛妄议朝政,工贾臆测天心,则名实淆乱,纲纪弛废矣。”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一拱手:“故 ‘君子以为文’之见,非是摒弃庶民,乃是主张先正其源,后浚其流,此正为社稷谋万世安宁之远虑也。”
王豹见其说完,心道:好一手偷换概念,把“排斥庶民”,转化为“秩序优先”,这是把教育当成革命了,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分工不同;先教会一批人,再带会一批人。
只见王豹不予点评,颔首笑道:“请绿方辩手立论。”
只见陈留毛玠振袖出列,向台中央及红方辩手从容一揖,朗声清越:“《论语·卫灵公》有云:‘有教无类’,昔孔圣周游列国,门下弟子有出身寒微如颜回者,有曾为盗贼如子路者,皆成栋梁之材。故圣人之心,非择人而授,实乃见天地生民,皆具仁心良知,犹如璞玉待琢。”
王豹也不听他说什么,心中只暗戳戳想道:毛玠雅亮公正,在官清恪,将来阿瞒的人力资源部部长,助阿瞒推行唯才是举,所举之人都是清廉正直之人,而徒有虚名者,他是一概不举荐,虽说也大才,但终究是太学来的,强留不得……
唉,要说寒门来的名士真是不多,可能是路费的原因吧,六个人中,老色胚派来壮声势的就有五个寒门学子,不过这点他应该和咱站一边,自古当权者,无人不想根除世家垄断仕途的弊病。
这时,毛玠继续阐述:“《礼记·学记》有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为民者,岂止有其位、负其责、明其德之者?《尚书》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教化万民,正是固本宁邦之大道。广开庠序,使才俊不拘一格,或出名门,或出于乡野,朝廷方能得天下英才而用之,此乃强盛之基。”
最后,他肃容一拱手:“故‘有教无类’,非惟圣仁,实乃远略,旨在开启民智,厚植国脉,以求长治久安。”
王豹见其论完,心中暗忖:扣紧孔子原教旨的理想主义,结合《礼记》《尚书》中的民本思想,讲究!
当即笑道:“善!双方立论已毕,双方可驳论矣,且请红方先驳,绿方再驳,”
台下学子纷纷提起了兴致,是拭目以待。
第273章 学宫初辩(中)
只说,王豹宣布驳论后,台下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庐江周晖早已迫不及待地趋步揖礼,正是年轻气盛,言辞自然锐利:“孝先兄高论,听来悦耳,然晖窃以为不切实际,正如元常兄所言《荀子》非是拒民于教化之外,而是强调‘君子’之责!”
但见他语速渐快:“君子学经,当用以化成天下,泽被苍生,若耕种皆捧读《春秋》,田事该如何?赋税之基何在?若人人皆思‘学而优则仕’,则农本之基动摇。况经籍深奥,非夙心夜寐不能窥其门。倘使民穷经十余载,而复归于田,徒费钱粮,空耗心力,有何实益?”
王豹内心蛐蛐:这周瑜的堂兄,前一句强词夺理了,人云长行军打仗还要夜读《春秋》,老百姓白耕夜读咋啦?后一句嘛,就有点意思了,有点读书不是唯一出路的感觉。
但见荆州娄圭还礼而道:“周郎所言,圭不敢认同。何以耕者读《春秋》,便会误了农时?昔者卫鞅立木,欲使民知法守信。今行教化,亦是使民知礼明义,使其更安于耕织,岂会生乱?”
说话间,他嘴角微微上扬:“至于‘民穷经十余载’云云,更是无稽之谈,岂不闻孟子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倘耕读者,脱颖于陇亩之间,其志之坚、其性之韧,岂非远胜于安乐之辈?岂非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但见王豹看娄圭的眼神是两眼放光:连阿瞒都说过‘子伯之计,孤不及也’,就凭渭水之战,坚冰砌城,计破马超,妥妥的军师!
内政人才咱可以自己培养,军师就将天赋了,嗯……就是扣,咱豹也得把你扣下来。
不等周晖发作,其身旁的陆骏已是踏前一步,从容揖礼道:“子伯兄所言,引经据典,固然振聋发聩。然骏窃以为,子伯兄此论,略有差池。”
他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孟子所列之先贤,舜、傅说、胶鬲诸公,确乎起于微末。然,舜之被举,非因通晓经义,乃因孝行感天、能平水土;傅说之举,在于其能安邦定国之实学,而非版筑之技本身。此诸贤,恰如璞玉藏于石中,待明主发掘,其材其能,本已天成,与广开庠序、遍授经籍,实无必然之关联。”
陆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娄圭身上,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故而,以古之奇才特例,证今之万民普教,犹如以昆山之玉,证天下之石皆可为宝,恐有以偏概全之嫌。教化之根本,在于使民明礼知义,各安其分。若不分良莠,倾囊相授,恐非但不能成就吾大汉之傅说、胶鬲,反易使小人挟智逞奸,徒增纷扰,岂不有违圣人教化之本心?”
王豹闻言暗自感慨:这就是世家,尽管周、陆两家明争暗斗,但只要涉及特权垄断,就会同仇敌忾,啧啧啧,可想而知,咱豹要是现在就搞出廉价造纸术印刷教材,只怕要被群起而攻啊。
王豹感慨间,却见绿方阵营中,一名气质沉静、眉目间带着西北人特有坚毅的青年迈步而出,正是冯翊高陵人张既。
但见他先行一礼,声音洪亮:“陆兄所言‘璞玉天成,待主发掘’,既深以为然,窃以为,此论恰证‘广开庠序’之需。君试想,倘无帝尧之明,舜或终老于畎亩;若无武丁之梦,傅说或终困于版筑。明主百年难遇,而天下璞玉,又何止万千埋没于草野?广开庠序,正非为强求顽石成玉,而是为天下璞玉,开一隙可见天光之门径。”
说话间,他神色陡然肃然:“至于‘小人挟智’实乃因噎废食。惧民有智而生乱,岂非视民为虎狼?教化乃为明德知耻,何来‘挟智逞奸’之说?”
王豹闻言心里蛐蛐:明主百年难遇?你往咱这多看两眼,咱真懂你啊,定张鲁,平凉州,将来咱曹丕侄儿的封疆大吏,唉,可惜了……也是奉老色胚之命而来的。
这时,最为年少的顾雍一步上前,恭敬朝对方众人一礼,又拱手道:“雍窃以为德容兄、子伯兄,皆混淆了‘教化’与‘读经’之别。”
只见顾雍稍微一顿,款款而谈:“‘有教无类’,圣人之心也,然其所教,未必是《诗》《书》《礼》《易》之精微,或为劝农桑、明律法、识忠孝,皆是教化。然通晓经义,参与治国,此非人人可为之事。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此乃自然之理,非关特权,实乃各尽其责,方能天下太平。”
顾雍话音落下,台下许多士子,尤其是出身世家者,纷纷颔首称是。此论既包容又现实,合情合理。
王豹则是嘴角上扬,暗道:说的好啊!正好为咱学宫开专业课找好借口,学孔夫子咬文嚼字何用?在咱豹这水利农桑、工科冶炼、金融理财、军事谋略、纵横捭阖,可比懂那几本经好使。
这时,绿方济阴定陶人董昭一步踏出:“顾郎君此言,才为取乱之道也!”
众人闻言一怔,顾雍亦挑眉:“哦?敢请公仁兄赐教。”
但见董昭朝众人揖礼,遂道:“顾郎君意在将‘教化’分而治之,劝农桑、明律法、识忠孝之教化,可施于万民,然独不授以经义,岂非告知万民,汝等所学,止于此矣,《诗》《书》礼乐,治国之道,非汝辈所能窥探?”
顾雍及台下世家子弟闻言心中一凛,而寒门一众则神情振奋,暗自喝彩。
董昭微微一顿,神色肃然道:“若先施教化,使民开智,再设九重天门,告寒庶曰登阶至此而止,敢问诸贤!何人敢言寒门俊才,断无冲天之志者?勿忘黄巾之祸,犹在眼前!”
说到此,他语气稍缓,拱手言道:“《左传》有云:‘犹防川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广开庠序,使才俊皆有进身之阶,正是‘小决使道’,疏导民智,归于朝廷所用,此乃长治久安之策也。反之,防民之智,犹如防川,终有决堤之患”
王豹闻言暗赞:不愧是魏室元勋,曹丕侄儿的三公之一,眼光果然长远,将来黄巢不就证明了,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的多,既开民智又设鸿沟,确为取乱之道。
第274章 学宫初辨(下)
书接上回,董昭话音刚落,不等顾雍言,红方一人声先夺人:“公仁兄所言‘防川’之喻,朗深以为然。然朗以为,公仁兄所论,恰恰印证了‘君子以为文’之必要。”
众人寻声而视,见一面容端肃儒士踱步而出,朝四方一揖,举止从容,正是鼎鼎大名的东海王朗。
但见他扫过董昭,又转向台下众人,缓缓道:“《周易·系辞》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天地有常序,万物有定位,此乃自然之理,亦是人伦之基。教化之道,非是要‘防民之智’,而是要使民‘明其位、安其分、尽其责’。”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指董昭方才所言:“公仁兄以黄巾之祸为诫,朗亦深省。然黄巾何以起事?张角之辈,正因略通文墨,粗知经义,却未得正道,不解圣人之真谛,方以邪说惑众,酿成大乱。此非教化不足,实乃教化失序、不得其法之祸!”
他声音渐高,神情肃然:“广开庠序而不辨良莠,使心术不正者得窥经义,彼等不以经义修身齐家,反以经义为蛊惑之具,则今日之黄巾,明日或再现矣。故荀子云:‘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非是吝啬经义,而是深知经义如利器,善用者可治国安邦,滥用者则祸乱天下。必先择其品性端正、心怀社稷者授之,使其成为教化百姓、导民向善之中坚,此方为长治久安之正道。”
台下众世家子弟闻声纷纷颔首,不少寒门闻言亦皱眉深思。
王豹暗笑:咱若骂一句‘苍髯老贼’、‘皓首匹夫’,你当如何应对?
此时,绿方阵中一人踱步而出,宽袍素带,眉目疏朗,行止间自有一股不羁之风,正是陈留边让。
只见他朝台上蔡邕、刘洪及王豹等人拱手一礼,又对红方诸人略一颔首,姿态洒落,全无半分拘谨,先赞誉道:“景兴兄,引经据典,论‘教化有序’,让闻之,如饮醇酒,醺然欲醉。”
但紧接着便画风一转,似笑非笑:“然酒醒之后,细思其理,却觉胸中块垒,反更郁结难消。兄引《周易》定贵贱之论,以为人伦根基。让试问:君之‘贵贱之位’如何定,究竟是由德行才学,还是由血胤门第?”
但见边让语速渐快,如珠落玉盘:“景兴兄,又恐‘心术不正者得窥经义’,以为黄巾之乱乃‘教化失序’。让窃以为,此论倒果为因!张角之辈能以邪说惑众,岂非正因万千黎庶,久被摒于圣教门外,懵懂无知,如处暗室,故一星妖火,便能燎原?倘使庠序广开,正道昌明,使民皆晓仁义、知廉耻、辨是非,邪说又何隙可入?”
最后,他环顾台下,扶须而笑:“诸君皆读圣贤书,当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圣人之心,包容宇内,何曾画地自限?孔子设教洙泗,有教无类,其所求者,乃使‘郁郁乎文’之气象,布于天下,而非藏于少数之家!今拘泥于门户,苛求于血胤,以‘有序’之名,行垄断之实,此岂言尊圣?实乃悖圣也。”
但见王朗闻言气结,脸色涨红,王豹暗笑:史载边让恃才傲物,轻视阿瞒,终死于阿瞒之手,还在今日是收敛了,不然难保出人命。
辩至此处,王豹微微一笑,止住还欲争辩的众人,笑道:“双方已尽抒高见,思辨精深,令豹受益良多。然辩者,终需有所归结,请双方最后陈词。”
但见袁涣整理衣冠,缓步上前,他先向蔡邕、刘洪及王豹深深一揖,又向四方拱手,声音温润:“涣今日闻诸君高论,如观沧海,波涛汹涌,各显其壮。然涣窃以为,诸君所争,皆在‘欲为’,而未思‘能为’。”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今四海未平,仓廪未实,若举国之力皆投庠序,织机谁操?田畴谁耕?此非拒民于教化,实乃先后之序,本末之别。”
他转向绿方众人,再次拱手一礼:“故荀子云:‘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先择美质而琢之,使其成器以示范天下,渐染风化,方是教化正途。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不谨。‘有教无类’圣人之宏愿也,‘君子以为文’方为治世之良方。”
绿方杜畿整了整素色长衫,稳步上前揖礼四方:“畿今日闻诸贤之论,如观星汉灿烂,各耀其辉。诸君皆以社稷为念,其心可鉴。然窃以为,教化之道,当如春雨润物,不择膏瘠;亦如江河行地,必纳百川。”
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人文’岂独钟于高门?昔孔子杏坛设教,束修即可入门,故有颜回居陋巷,仲由食藜藿,皆成栋梁。教化非耗国之举,实乃沃土之肥。使乡塾书声与耕织相应,市井童蒙与商贾并进,则民愈明而国愈富,本固而枝荣。”
最后,杜畿正色拱手:“故‘有教无类’非空谈宏愿,实乃固本之策。广开庠序非好高骛远,正是治国之基。若今效先圣之德,开天下向学之路,使才俊不拘门第而出,教化不择贫富而行。如此,则盛世可期,文脉永昌。”
紧接着,王豹看向蔡邕和刘洪拱手笑道:“敢请二位先生作评。”
蔡邕捻须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今日诸君之辩,如闻金玉相击,清音入云。《论语》记夫子之言:‘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此非独言束修之薄厚,实言求教之心诚。然《荀子·劝学》亦云:‘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二圣之言,似相悖而实相成——夫子开其门,荀卿立其序。”
言及此处,他环顾众人,声如古钟:“九江学宫之辩,非为胜负,乃为明理,故观今日之辩,老夫与诸君当共思三问,其一,若教化仅止于‘明位安分’,则尧舜何以择贤于畎亩?其二,若广授经义必致‘小人挟智’,则孔子何以教化盗跖?其三,若今日之争,终成门户之见、意气之斗,岂非辜负先圣‘和而不同’之训?”
众人闻言皆深揖及地,齐声云:“吾等谨遵先生教诲。”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啧啧,蔡大儒也算是老狐狸了,一句话把咱摘除的干干净净。
刘洪手持麈尾,静立如松,待场上余音渐消,方开口:“老夫观天象四十年,见紫微垣中,众星各守其度;察人间事理,亦当如是。”
他忽以麈尾指向天际:“教化之道,亦当有‘枢’有‘杓’。‘君子以为文’,是为立枢,使经义不失其正;‘有教无类’,是为运杓,使才路不塞于野。”
说话间他看向王豹笑道:“观诸君之言,君侯亦当思,既设九江学宫教化万民,岂可只授经义?”
王豹心说,嘿,您老人家也不含糊,假装指点咱一句,是哪边都不得罪。
他面上去是深揖一礼道:“豹拜谢先生指点!”
但见刘洪颔首,王豹转身朝众人拱手,朗声笑道:“今日之辩就此结束,下次辩经当于六月末,辩题于三月出,诸君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望各有所得。
说罢,他微微一顿,笑道:“豹既为地主,自当不负诸君远行,即日起,学宫大摆宴席三日,学舍亦为诸君敞开,特准郡国诸生逗留,或谈经论道,或广交益友,唯盼诸君乘兴而来,再乘兴而归!”
众学子深揖赞道:“君侯贤德,吾等拜服!”
王豹见状满意颔首,朝台上众人拱手笑道:“诸君皆乃国之栋梁,今论道辛苦,豹已在舍下备至酒席,敢请诸君共往一叙。”
众人面面相觑后,遂拱手:“君侯相邀,吾等敢不从命。”
第275章 兵发扬州
中平二年,三月初。
春雨初至,檐角断续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玉音。
蒙舍后屋,茶香袅袅,屋中王豹与麋竺对坐。
自学宫辩经之后,咱豹便给麋竺画了个大饼——只要他带着阿黍、李牍,查明扬州各官营亏空数目、经手官吏及涉事豪右,事成之后表他为扬州护西域商路校尉,总摄扬州诸郡西域互市。
麋家从商多年,他自然知道其中油水,当即便应下,还从徐州调来了几个麋家精通账目的老计吏,组成了“计曹清查专班”。
不过,这清查专班进不足半月,麋竺便举步维艰,故此今日约见咱豹。
但见麋竺呈上一卷竹简:君侯,此乃丝绸官营所供去岁正月的计簿,其上最大一笔进项,乃是光和四年春运往楼兰的三千匹越罗,竟耗时四年,这目的地显然不是楼兰。
王豹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心想:啧啧啧,这假账水平属实差劲,想必也是从会计到审核,到最后上报郡守府都层层放水了。
于是他调笑道:“子仲兄果然深谙此道,如此异常之事,彼等有何说法?”
麋竺笑道:“丝绸服官言,此本是光和四年秋便该入账,然计吏一时疏忽,去岁经查纠发现,故此计入当年。”
王豹轻笑一声:“这等哄小孩的话,彼等也说得出口,一查解送人员何时归来便知真假。”
麋竺却是摇头叹道:“竺今日前来,正是要和君侯商议此事。吾等连查半月,诸如此类之事,数不胜数。然除计簿之外,其他佐证卷宗,彼等皆以朝廷机密为由,拒不提供;所有押运人员众口一词,想必早有串通——”
说话间,麋竺微微皱眉:“吾等虽发现疑点,但无确凿证据佐证,故——”
随即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呈与王豹,帛上字迹密布,具列所需物料,遂拱手道:“敢请君侯以朝廷诏命,敕令相关官署悉数提供所列卷籍,包括各批货物解送人员之簿册、仓廪收发之勘合文书等卷籍。
王豹接过后,微微一笑:“子仲兄莫慌,此事早在某意料之中,眼下尚不是和袁氏翻脸的时候,既然彼等不愿提供,姑且先不查实证,且查明异常事项经手官吏与涉事豪右,待本月过后,再与彼等计较,不过——”
说话间,王豹咧嘴笑道:“且不可打草惊蛇。”
麋竺闻‘本月后’一怔,是心领神会,拱手应诺。
……
另一边,徐州琅琊海域,朐县外海,无名小岛。
血腥的海风卷起赤浪,洗刷着礁石上血渍。
年轻小将按剑立于岸边,玄甲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斑。
海岸上停泊着五艘楼船,十五艘旧式艨艟,五十余艘走舸,以及十艘新式艨艟。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新式艨艟,不难看出其两侧装有可旋转的巨型拍杆。
此刻远处海面,七八艘正在缓缓下沉的海盗船残骸,其断裂的船体像被巨锤凿裂,木屑和残破的旗帜漂浮在泛着血沫的海浪间,正是这新式艨艟的杰作。
“哈哈,阿盛!”只见满脸是血的管亥,大步走来,脸上格外振奋:“汝这拍舰战法好生了得,遇艨艟、斗舰则一击破船,遇楼船则用桅杆斩首、顶层清扫,此战歼敌数百人,吾等却只有百余弟兄受了些轻伤,可谓大获全胜啊!”
徐盛拱手笑道:“管兄谬赞了,征战月余,总算小有收获。不过,此战倒非全是战法之功,实乃阙宣这厮的船板朽坏、兵甲不全,更何况我军数倍于敌,若对手乃是精锐水师,断难有此战果。”
管亥一摆手,笑道:“阿盛不必过谦——”
说话间,管亥带着几分赞赏之色,拍着他的肩膀,道:“阿盛如此年幼,便能挥师如臂,主公果有识人之明。”
徐盛正要谦虚两句,身旁颔下乱髯、满脸横肉的汉子当即恭维道:“管都尉所言甚是,小将军用兵入神,令吾等大开眼界。”
此人唤作张闿,乃是琅琊郡贼寇之一,此次管亥、徐盛奉命荡平琅琊贼寇,他便是被清剿的势力之一,别看他长的五大三粗,却是毫无血性,见管、徐二人兵多将广,当即便率麾下五百贼寇不战而降。
张闿身旁另一个郭祖闻言,抚着臂上还未痊愈箭伤,苦笑叹道:“小将军麾下拍舰本就是水战利器,更得精妙战法,真乃……如虎添翼,某麾下千余儿郎,败得不冤。”
徐盛闻言笑道:“二位谬赞了,此拍舰乃是主公所创,此间事了,吾等便要兵发扬州,正好给二位引荐一番。”
两人闻言互视一眼,当即拱手道:“如此甚好,吾等久闻主公之大名,恨不得见也,只是不知,此去扬州是有何战事?”
管亥闻言哈哈笑道:“二位放心,主公既让阿盛领兵前往,必有二位立功之时,主公素来赏罚分明,只要二位用命,主公定不吝赏赐。”
二人闻言拱手道:“吾等谨遵管都尉所言。”
这时,一队银甲卫押着被缚的汉子而来,正是此岛主人,唤做阙宣,此人聚众千余海寇盘踞此岛,乃徐州最大海寇之一,本会成为祸乱一方的人物,可惜,现在就被管亥、徐盛盯上,好不容易攒齐的家底尽毁于此。
但见几个银甲卫将其推到几人面前,管亥见状笑道:“见某等大军压境,还敢拔刀相向,倒是条好汉,汝可愿归降?”
阙宣却入困兽肩膀一振,挣脱两个银甲卫的扣押,怒目圆睁看向管亥:“久闻管都尉千秋壮士之名,莫非是仗利器、仗人多?可敢与某单打独斗,若赢下某手中这口刀,某便降,若是汝输了,便放某和弟兄们离去。如若不敢,便少费口舌,速速送爷上路!”
管亥闻言哈哈大笑道:“好胆!松绑,取刀来!”
话音落定,阙宣身后银甲卫当即抽刀斩断绳索,身旁一名银甲卫已解下腰间佩刀,连鞘扔了过去,阙宣接刀,“沧啷”一声拔刀出鞘,只见寒光一闪,便知是把快刀,于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徐盛心知这是收服此战降卒最快的方式,于是朝管亥低声道:“管兄当心。”
管亥则将手中刚擦完血渍的布条裹在掌心,笑道:“放心,某自有分寸,都退后些。”
而管亥接过亲卫奉上的环首刀,徐盛示意众人让出了个圈,蹲在远处的降卒们,也伸长脖颈张望。
但见阙宣眼中凶光一闪,大吼一声,正是困兽出笼,合身扑上,刀光化作一片雪浪,直卷管亥中路!这一扑之势,竟是将性命全然置之度外,是只攻不守。
徐盛当即抬起右手,身后亲卫的手立刻按上了弩机。
“来的正好!”管亥却是大笑一声,双手抡刀便砍。
二刀相撞,火星迸射,阙宣只觉虎口一麻,蹬蹬连退数步,心中大惊:好凶悍的力道。
管亥则得势不饶人,提刀向前连劈数刀,阙宣唯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只见五刀之后,管亥一记窝心脚见阙宣踹翻在地,刀口一抵脖颈,笑道:“服是不服?”
阙宣脸上闪过复杂的颓然与释然,撑起身来,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愿降都尉。”
管亥哈哈大笑,将他扶起:“降某作甚,汝且收拢旧部,在阿盛麾下任一军候,前往扬州面见主公。”
阙宣既知管亥之名,当然识得王豹,于是拱手道:“谨遵都尉将令。”
这时,徐盛上前笑道:“管兄无愧千秋壮士之名,端是好生勇猛。”
管亥摇头笑道:“那等虚名,全仗主公抬举,某比文兄、老典差得远啊。”
徐盛笑道:“管兄过谦了——”
紧接着,他肃容拱手道:“管兄,如今徐州势力较大的海盗、盐枭势力已尽数诛灭,既有主公军令,某欲今日启程,前往扬州,这数月来俘获的三千盐工皆未经好好操练,不堪一战,带往扬州也是累赘,某看不如就留在琅琊,由管兄看管,待吾等凯旋后,再带往东莱。”
管亥颔首,遂拱手道:“盐工交给某便是,主公军令所在,某便不留兄弟了,待兄弟凯旋归来,吾等在把酒言欢!”
徐盛闻言哈哈笑道:“好!”
少顷,夕照如血,映照着东莱水师南下的远影,徐州海域已平大半,剩下的小股流寇,只待郡兵逐个击破,两月征战,五千银甲卫本是百战之师,又仗军备精良,伤亡不过八百,纳降近两千海盗,共计六千兵马,兵发扬州!
……
十日后,扬州刺史府。
暮色四合,东室之中,烛火摇曳,帷帐之内,金戈渐息。
三娘喘匀气息,偏头轻靠王豹肩头,轻声道:“主公,徐盛已引军进入彭蠡泽,还带了徐州两千降卒,和三个降将。”
王豹并未在意降将二字,他并不记得徐州除了臧霸、笮融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名将,于是揽过三娘纤腰,喜道:“阿盛来的正好,麋竺也已前往庐江,吾等可以动手了,不过,再次之前,还需爱将配合,再给袁胤和九江豪右们上一记眼药。”
三娘闻言好奇笑道:“主公又要使什么诡计了?”
王豹扬起嘴角:“袁胤不是想要某沉迷美色而失智么,如他所愿好了,爱将明日且演一出妒妇,负气出走,也正好去寻徐盛,将某的计划告知,指挥东莱水师配合吾等行动……嘶!”
王豹话音未落,只觉腰间软肉一阵剧痛,捉住玉手后,见三娘薄怒,稍微有些心虚,讪讪一笑:“爱将这是作甚?某说的是正事,此乃计策也。”
但见三娘柳眉一竖道:“这两个月来,那俩细作可是殷勤的很呐,自学宫辩经之后,天天缠着主公教认字,主公不会动了心,想要假戏真做,嫌末将在府中碍事吧?”
王豹当即一拍胸口:“怎么会!某岂是那等人?某对她俩一点感觉都没有,教认字乃是将计就计。”
三娘挑眉:“是吗?末将怎看主公是乐在其中,不过——”
说话间,她忽而扬起嘴角道:“倒也不怪主公,曼姬细腰若惊鸿之柳,素娥娇怯更是我见犹怜,当真是各有千秋。”
王豹闻言脑海中闪过,隐隐有重整旌旗之势。
三娘自然感觉得到,当即翻身而上,嗔怒道:“主公果然口是心非!”
王豹见状一愣:“爱将这是作甚?”
三娘青丝垂落,扬起朱唇,道:“主公既下令,末将自当奉命前往,不过,末将担心主公当真失了智,今夜先陪主公战上三百回,以免节外生枝。”
王豹闻言当即发力翻身,嘴里噙着笑意道:“这可是爱将自己说的。”
只见三娘一咬牙:“贼将休得多言,出招便是。”
于是,初更力竭追敌,三更红妆夜袭,五更铁骑叩关,黎明将军巡营。
总之,一夜过后,三娘‘负气而走’,是坐胶东君车驾走的,而咱豹也是一拍大腿:从即日起,戒酒!
第276章 梅花分瓣(上)
中平二年正月,羌酋北宫伯玉与李文侯举旗反叛,挟持凉州名士边章、韩遂执掌军政,陇右震动。叛军连破金城,郡守陈懿殉国,兵锋直逼凉州治所冀县。
汉阳长史盖勋率军驰援,阵前怒斥二贼,声震陇原,二贼闻声羞退。
二月惊雷,洛阳南宫云台突发天火,火舌吞噬嘉德、和欢二殿,夜如白昼。太史令奏报星象:“荧惑犯紫微,此乃奸佞蔽日之兆。”灵帝惶然追问奸佞者何人,满殿寂然。
三月春寒,司徒袁隗病退,廷尉崔烈以钱五百万购司徒之位。市井童谣骤起:“铜换司徒金求尉, 满朝公卿皆可兑。 明码标价排成队, 天子坐堂当掌柜。”
与此同时,凉州叛军卷土重来,边章、韩遂高擎“诛阉宦,清君侧”大旗,陇右烽燧冲天。
西园温泉氤氲中,灵帝刘宏正与宫女嬉水。张让手持染血羽檄踉跄闯入,帝王怒掷玉如意。
夜半紧急朝会,新司徒崔烈主弃守凉州。议郎傅燮厉喝高呼:“斩此误国司徒,天下可安!”
灵帝禀契约精神,拂袖罢议,急调董卓任中郎将,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率军西征。
宫灯摇曳间,三辅大地已闻叛军铁蹄声,大汉再陷阴霾之中。
而远在扬州的寿春城,亦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淮水汤汤,日夜东流,藏匿数月的水贼戴风、吴桓部突然现身,数日间,已洗劫了九江三家附庸袁氏的小型豪右。
郡守府收到奏报后,遣郡兵及豪右义军混编的万余联军,星夜追剿,却寻不到水贼丝毫踪迹,
袁氏府邸。
袁胤扫过堂下一众愁眉紧锁的豪右,眯了眯眼:“慌什么?纵使叔父被免去司徒之位,吾兄袁术仍是虎贲中郎将,吾袁氏仍是天子近臣,这九江仍是吾等地界。”
周尚、阎象、杨弘三个文臣眉头依旧紧锁,雷薄、张勋、桥蕤、陈兰四莽夫神色一松。
但见张勋闻言当即笑道:“袁都尉所言极是,司徒公不在位又如何?朝中上下孰人没有受过司徒公恩惠?况且九江远离朝堂,吾等更是根深蒂固,那王豹小儿如何?在北方搅动风云,入了吾等九江,也只能龟缩于学宫,整日与酸儒为伴,美其名曰弘扬圣学。”
其余三个莽夫闻言是放声大笑,就连袁胤一想起近来曼姬所奏,都不觉咧嘴笑道:“那厮过得可比吾等自在,自从正月学宫辩论之后,那厮早被某派去舞女缠上教认字,这可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彼欲有教无类,今舞女求学,岂有不教之理,哈哈哈——”
一番嘲笑后,他嘴角玩味道:“就连其视若明珠的胶东君,前日也因新人受宠而负气出走,某那美人计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成了。彼时,什么少年侯?不过是个沉沦于美色的无能刺史罢了。如今水贼显踪,吾等只管安心出兵剿贼便是。”
雷簿四人闻言,笑声越发畅快。
阎象却皱眉道:“诸君切莫轻视王豹,自此人入了九江,这九江之水是越来越浑,与那王豹直接相关之事便有两件,前有天子诏令刺史部持节验官营,今又有各方寒门士子出任九江乡吏。”
周尚神色凝重,挥扇附和道:“阎兄所言不错,今学宫麋竺引刺史部陈黍等郡吏,已前往庐江核验漕运,吾闻陆康老儿非但亲自出城相迎,还日夜遣庐江郡兵护卫在侧,今司徒公卸任,恐那王豹会出尔反尔。”
阎象颔首补充道:“吾闻昔日王豹于北海,便是从乡中游缴这等小吏开始扎根,此事亦不可不察。”
袁胤闻言微微皱眉,沉吟片刻,笑道:“恐是二君多虑了,此次免税乃陆康老儿所奏,合该有此礼数,彼等前两月验九江铜坊、服官也只是做个样子,那漕运的油水岂能和丝绸服官比?至于那些个寒门士子,皆非啬夫、游缴,不过是三老之职,只在乡中行教化之事,暂留寿春,待六月辩经而已,此事王豹与吾等商议时,诸君当时不也认同了么?”
二人闻言思虑片刻后,周尚拱手道:“都尉,话虽如此,然值此多事之秋,还需多加警惕,陆康老儿素来与吾周氏不和,此番如此大献殷勤,必有图谋,尚请引周氏庄客回趟庐江以防万一,待刺史部使团离开庐江,再星夜赶回寿春。”
袁胤闻言一怔,随后思忖片刻,颔首道:“如此也好,小心无大错,周兄且去便是。”
周尚是拱手谢过,杨弘在旁已憋了半晌,闻周尚与引兵返回,当即拱手道:“都尉,既然周兄需离九江,吾看剿贼之事不如暂缓,先分兵防备丹阳出事。”
袁胤闻言笑道:“杨兄可是也多虑了?那焦矫虽出任丹阳都尉,不过,凭那三千丹阳郡兵,若敢入铜官山,只需在山越散些朝廷围剿的流言,不用吾等出手,山越之民必然群起而攻。”
杨弘皱眉摇头道:“回都尉,彼等手中只怕不止是丹阳郡兵,那焦矫素与丹阳陶氏交好,此番焦矫乃是宦竖举荐。昨日吾得闻,丹阳陶氏在洛阳为议郎的陶谦,得宦竖推举,出任徐州刺史。”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一边作思索之态,一边道:“朝廷正是因铜产不足,才铸四出五铢,吾料必然是宦竖盯上丹阳铜矿,陶氏于丹阳有三千私兵,更与笮氏交好,那笮氏于丹阳宣扬西域外教,亦有数千信徒,若照此算,彼等须臾可凑出八千兵马,山越宗族若知,必然闻风而逃。以往司徒公如剑悬顶,彼等不敢动手,今司徒公卸任,彼等又有宦竖撑腰,一但动了心思,吾等留守矿山的兵马如何抵挡得住?若是铜场丢了,公路将军那边恐难以交待。”
这时,雷簿、陈兰二人闻言,亦是凛然,当即收起笑意,神色凛然,对视一眼,拱手道:“都尉,杨兄所言不无道理,不如暂歇剿贼之事,某等领门下先往丹阳,震慑住那群夷民,再回九江汇合。”
袁胤闻言颔首:“不错,剿贼事小,矿山却不容有失,左右周兄都需领庄客回庐江,不如暂歇剿贼之事,趁此机会,汝等速往丹阳!”
雷簿、陈兰二人当即拱手领命。
……
而另一边,刺史府中却是好一番春风化雪。
自前日三娘‘负气’离府后,曼姬、素娥二女越发胆大。
先是曼姬装模作样的手捧《急就篇》前来问字,‘一不小心’跌入王豹怀中,却丝毫没有怯懦之色,反作娇媚之态,素手指向竹简,嗲声道:“家主,这几字奴婢看来,怎都一个样呀?”
虽是虚与蛇委,但咱豹显然是乐在其中,一手接住纤腰,笑盈盈道:“是么?某看看,嗯,这几个字着实为难汝了,念作‘麇麈麖麀’,乃是獐、驼鹿、水鹿、母鹿之意。”
但见曼姬眼中满是毫不掩饰崇拜,是情绪价值拉满:“家主不愧是天子钦点茂才,这般鬼画符似的字,在家主眼里竟各有名姓,说得头头是道!奴婢愚笨,光是瞧着就眼花,可经家主这么一点拨,它们便像是活了过来,变成只只小鹿在奴心头跳哩。”
王豹扬起嘴角正要调笑,一旁素娥捧着《仓颉篇》凑到了另一边,是柔情卓态:“家主,奴也有不明之处,望家主指点。”
他又是扬着嘴角揽过纤腰,笑盈盈道:“唔,这个啊,念作‘颤?觭赢,骫奊左右’,乃是不正不直、乖戾邪曲之意,亦是律令中所说的奸邪不正之意。”
素娥则楚楚可怜,亦是情绪价值拉满:“奴等出生卑微,本是贱籍不配识字,幸蒙家主仁德贤明,教奴等识文断字,奴等都不知要怎么报答才好。”
殊不知咱豹已进入某种神圣的状态,不接此话,唯调笑应付耳!
……
两个时辰后,寿春郡守府邸。
但见一个年轻小将匆忙冲入正堂,此人正是从沂山引两千银甲卫前来的吴敦。
堂中文丑、蒯良对视一眼当即起身,三人颔首站拢一处。
吴敦一扫四下无人低道:“文兄,方才周尚来引军中千余周氏庄客出营,雷簿、陈兰二人也将五千私兵带走,营中袁胤手下只剩三千郡兵和桥、张两家四千私兵。”
文丑大喜,激动的一拍吴敦肩膀,遂压低声音笑道:“哈哈!主公梅花分瓣之计已成大半,某等在这郡守府憋了快半年,终于可以动手了——”
说话间,他朝一旁蒯良拱手低语:“先生,今只欠吾等和徐盛两瓣了,吾等当如何行事?”
蒯良扶须笑道:“明公既已谋定大势,文郡守欲夺兵权,可谓轻而易举,只需——”
说话间,他附于二人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文丑闻言颔首,叫来亲卫孟威:“速去蒙舍,将先生之计告知柳猴儿。”
……
第277章 梅花分瓣(下)
是夜,寿春城北大营。
淮南之夜,雾气裹着江水腥气漫进营垒。中军大帐前灯球火把,映照出帐前“袁”字帅旗。
值夜士卒扶戟倚着寨墙,甲胄在营火映照下泛着冷光。整个大营因周、雷、陈三部离去而略显空阔。
袁胤披着一件锦缎外袍,领张勋、桥蕤二人,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哨卡,走向中军大帐。所过之处,岗哨皆单膝跪地,他却视若无睹,目光掠过帅旗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待转向大帐,脸上已罩上几分不悦。
行至帐外,几个等候良久的郡兵司马、军候单膝跪地,起身高呼:“吾等拜见都尉!”
袁胤这才挤出笑意:“众位兄弟请起。可知文郡守深夜唤某前来何事?”
军司马陈明上前附耳低声道:“文郡守在帐内,神色不善,像是来兴师问罪。卑职猜,八成是与今日雷统领等率部离营有关。”
张勋、桥蕤二人闻言眯眼,互视一眼,同时看向袁胤。
“兴师问罪?”袁胤一怔,似乎未曾料到。毕竟文丑和王豹一样,赴任以来对军政之事只做旁听,从不出言干预。
他反应过来后,冷冷一笑,转头正好看见一队巡逻兵丁经过,便抬手指向为首的伍长,厉声喝道:“瞎了汝的狗眼!看不见某头顶这杆帅旗么?中军重地也是汝这贱卒能随意踏足的?来人,将这没规矩的东西拖到辕门,重责二十军棍!”
那倒霉伍长不明所以,尚未来得及开口,袁胤两名亲随已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起。他登时惊慌失措:“都尉恕罪!都尉恕罪!”
袁胤却不予理会,只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随即整了整衣袍,对陈明等人淡淡道:“走吧,既然文郡守相召,某这便去会会。” 说罢,大步走向中军大帐,两名亲卫为他掀开帐帘。
袁胤在外的叫骂声,帐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只见文丑踞坐主位,甲胄未卸,面色阴沉。左边蒯良仍面带微笑,从容而立;右边吴敦已手扶腰刀,眼含杀机。两旁列立的韩烈、孟威等十余亲卫,皆是目露凶光。
袁胤领着张勋、桥蕤和几个司马、军候入内后,一扫帐内这架势,心中先是一凛,眯了眯眼,这才随意一拱手:“文郡守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文丑抬眸,目光冷冽如刀,刮过袁胤众人,冷冷开口:“袁兄身为朝廷都尉,今九江又逢战事,何故擅自离营?”
袁胤闻言轻笑一声:“某道文郡守深夜相召有何要事,原是来点卯的?府中有些私事要打理——” 说话间,他似笑非笑道,“某已和王刺史告过假,文郡守若是不信,自去问他。”
文丑冷笑:“是么?那汝擅自调兵出营,也是因私事?也是奉了王刺史之命?”
袁胤呵呵一笑:“原来文郡守是为这事儿动怒。此等军事调动,王刺史自然无权过问。只是文郡守有所不知,九江贼踪再现,连劫数家豪右。彼等皆是九江豪族,家大业大,自然担心贼军袭扰乡邻,故此辞行。虽说有私心,然保境安民也算公事。”
他话音刚落,文丑目露寒光:“这北军大营是彼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袁都尉,汝未请虎符擅自调兵,该当何罪?”
袁胤笑容渐敛,眼神阴沉下来,却依旧不急不缓道:“哦?文将军是欲责袁某擅专不成?彼等皆是豪右部曲,调动何须虎符?”
文丑闻言猛然拍案,声如炸雷:“袁胤!”
堂内烛火猛然一晃,案上竹简“哗啦”震落,惊得袁胤三人心头猛跳。
但见文丑豁然起身,厉声道:“本将军乃天子亲封破虏将军,节制九江兵马!凡此营中兵马调动,需先报于本将军,此乃军令!尔等胆敢无视天子斧钺,莫非九江已非大汉疆土?”
袁胤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发难所慑,一时发怵,竟忘了回话。
其身边张勋见状皱眉,一步上前,一手按刀,挡在袁胤面前,口中却笑道:“文将军何必扣此高帽?此非正式调兵也。只因将军素来不问军政之事,吾等不知何事该报,何事不该报。彼等突然请辞,袁都尉又是休沐在府,这才未及时告知将军,望将军息怒。”
一旁桥蕤亦上前与张勋并列,笑道:“将军可是担心彼等走后兵力不足?将军勿忧!这大营中除了吴统领的两千义军外,还有袁都尉麾下三千郡兵和吾等麾下四千义从。贼人断然不敢来犯!”
文丑闻言眯了眯眼,心中冷笑:好个桥蕤,这是在暗示彼等掌握的兵马远胜于吾。只见他冷笑一声:“不敢来犯?某持节剿贼,今戴风、吴桓二贼现踪,劫掠九江,汝等却要守在这寿春城,坐视九江黔首受难?”
袁胤被二人护至身后,心神稍定,回神间觉己方失态,登时怒火中烧,拨开身前二人,怒道:“二贼若再来劫掠,吾等自会领兵前往。文将军左右也对九江地貌不熟,只管坐镇城中便是。至于兵马如何调度,自有某等操持,不劳将军费心。”
文丑嗤笑:“汝等引兵前往?如今这大营只剩九千兵马,汝等欲引多少前往?寿春乃是郡治、州治所在,若不留重兵镇守,贼人趁虚来袭——” 他微微眯眼,寒声道,“丢了寿春,朝廷怪罪下来,莫非汝替某顶罪?”
袁胤一怔,强压怒意,袖中手指死死攥紧,直视文丑道:“某不过区区都尉,何德何能帮将军顶罪?事已至此,敢问将军有何高见?”
文丑冷笑:“贼军若来攻城,寿春四门非五千兵马不可守。若汝等只引四千义从前往,兵力不足难免有失。还请袁都尉三日内召回外调兵马。兵马未归前,若无某将令,私自调兵出营者,某必上奏弹劾!”
袁胤眯了眯眼,心中暗道:水贼才劫了三户豪右,戴风、吴桓二贼素来如疥癣之疾,劫一处便挪老巢,如今劫了三处,定然钱粮充盈,想来短时内不会再现。纵使敌踪再现,吾等前去装装样子便是,前番追剿不也无功而返么?
于是,他神色轻蔑道:“闻将军素有千秋壮士之名,竟惧如疥癣之疾的水贼?彼等不过乌合之众,何须召回兵马?若贼兵再现,某等率四千义从前往追剿,足矣!”
袁胤言语充满嘲弄,文丑听得青筋暴起。蒯良见状急忙向吴敦使了个眼色。
吴敦当即会意,仓啷一声拔出腰刀,怒喝道:“放肆!汝敢不遵将令!”
一众亲卫纷纷拔刀,刹那间,帐内十余道刀光闪过。张勋、桥蕤见状当即拔刀,袁胤身旁司马、军候亦纷纷抽刀出鞘。紧接着,帐外又涌入一队袁胤亲卫,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文丑怒视袁胤,袁胤见己方人多势众,挺直了腰板。
蒯良见气氛至此,抬手疾呼:“诸君不可动手!皆是朝廷将领,岂能同室操戈!” 只见他又趋步拱手道,“府君,袁都尉既出此言,想是常与贼军交手,深晓贼情。不如就依袁都尉所言,若贼军再现,便留下郡兵和吴统领麾下镇守寿春,由袁都尉引义从出征。”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向文丑使眼色。
文丑见状强行压下怒火,眯眼道:“那便依袁都尉。贼军若现,袁都尉便引义从出征,某亲率郡兵守城。至于袁都尉军功还是自己留着吧,本将军也不屑贪图,若都尉得胜,今日之事还自罢了,某将据实向朝廷表功!然若是损兵折将,某便连同今日之事一并弹劾!”
说话间,他一挥手。吴敦众人见状,齐刷刷收刀归鞘。
袁胤环顾身后众人,笑道:“汝等这是作甚?都把刀收起来——” 紧接着,他朝文丑随意一抱拳,轻笑一声是有恃无恐:“文将军欲表欲劾,细听尊便,某今日尚在休沐,将军若无他事,恕某告退!”
说罢,便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待几人走后,文丑才愤愤道:“若非先生阻拦,某今日便一刀剁了这厮!”
蒯良捋须而笑:“府君勇冠三军,自然无惧此等宵小。然若因豪族部曲私离营垒而擅诛二千石,恐难服众口。袁氏树大根深,岂肯甘休?届时吾等坐镇九江,非但要防明枪,犹须慎暗箭。府君且宽心,不消旬日,便可使袁氏吞下此黄连。”
……
第278章 朔风前夜
是夜,寿春刺史府。
府门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得扬州刺史牌匾忽明忽暗。
这夜,一个熊罴般的汉子双手背在身后,亲率十余亲卫把守府门,背在身后的手上还捏着一卷竹简,口中是念念有词。
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可以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太史公云:禹为姒姓,其後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
这熊罴般的汉子,不是典韦又是谁?
数个时辰前,荀彧喜极而泣:天可怜见,典君侯终于背得第一卷妙语了。
此刻,典韦口中的念念碎,忽然戛然而至,抓着脑袋:“……费氏、杞氏……杞氏……嘶,猴儿,杞氏后面是什么来者?”
一旁柳猴儿无奈道:“典君已经问过好多遍了,是缯氏。”
典韦一拍脑袋,是恍然大悟:“啊对对对!就是他家!”
他又有些气恼,一屁股往台阶上一坐,口中骂骂咧咧:“娘的,禹那厮也太能生了,一生十几个子嗣,还都不跟那厮姓,这何人记得住?”
柳猴儿笑道:“典君说的是,说来也是奇,这禹王治水十三载,三过家门而不入,何来这许多子嗣?也难怪不跟他姓。”
“柳猴儿这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连带着檐下阴影里的亲卫们也传出几声闷笑。
典韦更是乐得仰头大笑,震得一旁老槐沙沙作响:“嚯哈哈!此话有理,此话有理!”
就在典韦与众人说笑时,中央大街尽头忽然传来锵然靴声,依稀还能听到玉佩碰撞叮当作响。
众人寻声看去,但见一伙人行色匆匆朝这边走来,为首之人身着锦衣,面色阴沉,正是在城北大营吃了瘪的袁胤。
典韦见其神色不善,当即眯了眯眼,豁然起身,将竹简往后一递,立即有亲卫接过;空出的手掌顺势一摊,亲卫便已将双戟稳稳奉上。
只见他两手将双戟一分,扛在肩头,是虎目一瞪,口中宛如虎啸:“袁都尉何往!’”
袁胤这头正憋着满肚子火气,刚才在大营中就被文丑一声炸雷,吓了个激灵,如今进了城,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发挥好,是越想越气,当即觉得是王豹授意,于是来找王豹讨个说法。
这会儿心里正寻思着,见了王豹该如何如何,刚想到得意处,冷不防一声虎啸炸响耳畔,惊得他是原地一蹦。
他这一蹦,倒惊得一众亲卫纷纷后撤一步。
张勋与桥蕤亦是下意识伸手按刀,但看清是典韦后,张勋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滑落;桥蕤则嘴角微微一撇,将按刀的手转为掸了掸腰间袍服,仿佛沾了什么灰尘。
二人互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嫌弃。 反观典韦等人见状,则眼中尽是不屑之色。
反观典韦等人见状,则眼中尽是不屑之色。
但见袁胤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走近前,黑着脸一拱手道:“本都尉有要事欲见王府君,烦请典君侯速命人通报。”
典韦却是纹丝不动,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咧出槽牙,恶笑道:“袁都尉来得不巧,主公今夜召两个美人侍寝,特令某亲自把守,不许任何人打搅,都尉有事,明日请早。”
柳猴儿在旁笑道:“说起来,那两位还是袁都尉所赠。”
袁胤闻言一怔:王豹召二女侍寝了?若当真如此,凭她二人的手段,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厮迷住……
想到着,他眯了眯眼,心中冷笑:待王豹失了智,再让二女挑拨这厮和文丑那匹夫的关系,到那时,收拾文丑这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岂不易如反掌?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忽而笑道:“即是如此,袁某就不打扰府君好事了。”
说罢,他带着一众人又匆匆离去。
典韦看着几人背影露出不屑之色,随后想柳猴儿使了个眼神,柳猴儿会意转身推门而入。
前院,秦弘口中叼着一根杂草,带着一队兵马看守在西厢侍女房间外,厢房中曼姬和素娥呆坐,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自白日郡守府来人传递蒯良之计后,王豹便一改常态,令秦弘将她二人看管起来,不得离开刺史府半步。
而此时正堂,灯火明亮,王豹闭目端坐于主座,指尖轻扣案几。
柳猴儿和秦弘打了个招呼,是直奔正堂之中,抱拳低声道:“主公神机妙算,袁胤果然来谒。”
只见王豹猛然睁眼,喜道:“很好,蒯良计成了。”
柳猴儿颔首笑道:“那厮来时,面色阴沉,想是在文兄手中吃了瘪。”
王豹笑道:“袁胤那厮乃是个色厉内荏草包,不过仗了袁氏之势罢了,若非顾忌袁氏在朝的势力,某也不必陪他唱这出戏——”
只见他一撑懒腰:“不过,这出戏也是时候唱完了。”
柳猴儿闻言,斜眼看向西厢,调笑道:“主公不打算唱戏唱全套么,万一明日袁胤又来登门,岂不被他看出端倪?”
王豹是‘大义凛然’的摇头,笑道:“对付袁胤这厮,不至于出卖咱的色相。他若是明早来,便说某还未出房门,一晚上哪够?嘿,午时一过,这厮便顾不上刺史府了。”
……
另一边,彭蠡泽畔,寻阳县渡口不远处,夜风拂面,微带寒意。新月如钩,清辉浅淡。
万籁俱寂之际,忽闻古道之上,蹄声骤起,惊起芦苇荡中的飞鸟,踏碎宁静的江夜。
却是身着黑衣的九江天香阁林掌柜。
直见她策马飞奔至江面勒马逐步,吹响一只骨哨。
少顷,芦苇荡微微晃动,一只走舸从中窜出,船头上站着个披坚执锐,英姿飒爽的女将,正是‘负气’出走的曲三娘。
她身旁还站着个年轻小将,乃是奉命领军而来的徐盛。
林掌柜见到三娘之后,当即翻身下马,单膝着地抱拳道:“二当家,今日未时,周、雷、陈三家已引军离营,主公命柳猴儿至天香阁传令,明日准许动用轻型郑工炮,令今夜从楼船上拆装,明日卯时埋锅造饭,卯时三刻发兵,辰时总攻坞堡,午时前必须克堡,挟持人质后,即刻撤离。”
三娘闻言颔首,转头看向徐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阿盛,吾伤势未愈,不便随军出征,还是汝带兵前往寻阳吧。”
自前两日,他们奉命佯装水贼攻打劫掠豪右坞堡,曲三娘便口称受了些‘轻伤’,只能坐镇营地,不过徐盛倒是未打听具体细节。
但见他点头道:“曲将军安心养伤便是,盛必不辱命。”
……
第279章 风声骤起
次日,袁府。
午时春阳,透过雕花木窗,在铺着锦茵的厅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胤高居主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案几上金黄炙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下首左右,阎象、杨弘、张勋、桥蕤四人分坐,只是气氛不似袁胤那般轻松。
“文丑此举,着实反常。”阎象眉头紧锁,他本是郡守府主簿,对文丑赴任数月来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在他眼中,文丑除了整日装模作样的看九江堪舆图纸之外,几乎不理任何政务。
只见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此人赴任以来,对军政大事不闻不问,一切皆由都尉决断。昨夜竟为区区豪右部曲离营之事,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都尉反目,恐不是无的放矢。”
杨弘颔首,神色凝重:“不错,看来袁司徒卸任,王豹之辈已蠢蠢欲动,欲借势打压吾等,从吾等手中分走权柄,今借剿贼为名,令郡兵驻守城池,只怕是看上了九江兵权。况文丑身负将军号,收拢兵权可谓名正言顺,不可不防。”
张勋闻言摇头道:“杨兄多虑了,这郡兵之中,上到司马,下到屯长,皆是都尉心腹。文丑匹夫空有将军之名,如何掀得起风浪?至于王豹——”
说话间,他轻笑一声:“只怕早已沉醉于温柔乡,忘乎所以了。”
阎象微微皱眉:“此事亦有蹊跷,曼姬、素娥迟迟不来报信,吾等只听刺史府亲卫说起,却未知真假。”
桥蕤露出贱笑道:“这倒是不足为奇,曼姬、素娥之姿色乃众歌姬中佼佼者,王豹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只怕此时还不肯放二女出门哩,至于真假——”
只见他轻笑一声:“那事儿他又能熬几日?多则一、两日,短嘛,嘿嘿……过几个时辰,便知分晓。”
袁胤听着几人议论,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诸位所言皆有理,不过文丑匹夫昨夜冲撞吾等之账,权且先记下。待掌控了王豹,再叫王豹去收拾那匹夫,想必这出戏定然有趣。”
说话间,他看向阎象笑道:“阎主簿所忧不无道理,不过正如桥兄所言,纵使这是王豹诡计,这等荒唐的借口能拖几日?两日之后,若曼姬、素娥还不来报信,吾等便设法遣人入府一探究竟,如何?”
阎象思虑一番,拱手道:“都尉明鉴。”
紧接着,他又看向杨弘笑道:“杨兄所言亦有理,虽说郡兵各级军官皆是吾等心腹,然亦不可不防,某自会备一份厚礼,犒赏昨夜被某惩处的屯长,再备些金饼,赏赐给司马和各军候,以免小人挑拨,杨兄以为如何?”
杨弘闻言颔首,遂拱手道:“都尉从善如流,弘拜服。”
袁胤举杯而笑:“叔父曾劝导,诸君与袁氏休戚与共,更是袁氏之肱骨,令某在九江多听诸君之言,某岂敢违背叔父之言?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九江之事还望诸君与某勠力同心。”
众人闻言无不感怀,纷纷举杯拱手:“蒙袁公看重,吾等敢不用命。”
就在众人共饮之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青衣小厮躬身趋步入内,神色带着几分从刺史府回来的忐忑。
袁胤抬眸,嘴角那抹玩味几乎要溢出来,抢先开口问道:“如何?王豹醒了么?”
那小厮连忙躬身回话,声音微颤:“回都尉,小人奉命前往从刺史府交拜帖……刺史府亲卫言……王刺史尚未起身,连饭食都是直送主卧,让……让都尉改日才来。”
袁胤闻言先是微微眯眼,似对王豹的无礼而不满,但很快便扬起嘴角,端起酒杯看向众人调笑道:“看来某这二位美人,本事当真了得啊,诸君且猜,那厮能何时出的府门?”
众人闻言哄笑,然而,就在这笑声未落之际。
“报!”
一声惊慌的高唱,猛地撕裂了堂内的欢快气氛。
只见一名斥候仓惶冲入厅中,甲胄歪斜,满头大汗,扑倒在地,声音颤抖:“都尉大事不妙,今日辰时股水贼高举‘戴’字大旗,公然围攻寻阳县十五里外的张氏坞堡,报信的亭卒称,贼人声势浩大,不下千余,还言……言……”
这时,张勋早已脸色大变,这寻阳张氏,正是他家!
只见他猛然起身,一把抓起斥候衣领,厉声道:“还言什么?说啊!”
那斥候颤颤巍巍道:“还言贼军会妖术,可驱十余斤滚石,凌空而起,呼啸而落,击橹楼、轰墙垣,声若奔雷。”
张勋勃然大怒,将其一把掀翻在地:“混帐!戴风之流又非妖人,何来妖术!”
斥候重重砸地,哀嚎一声,忍痛道:“卑职不敢胡言,此乃报信亭卒之言。”
众人闻言皆惊,但见阎象喃喃道:“吾曾闻,《范蠡兵法》载有一物,唤做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三百步,那墨家所创。然此物失传已久,莫非戴风、吴桓得了此神器……若当真如此,张兄一家只怕……”
只见张勋扑通一声跪地,拱手急道:“都尉,某张家素来忠心袁氏,今张家私兵大部分都在营中,家中遭逢大难,烦请都尉出兵营救,勋当结草衔环以报都尉厚恩。”
袁胤则是听了阎象的话,心中贪念大起,十余斤的飞石,能打三百步,这可是攻城的利器!
一想贼兵不过千余,于是豁然起身:“张兄何出此言?某已说过,袁氏与诸君休戚与共,岂可袖手旁观!来人备马!”
说话间,他看向斥候道:“事不宜迟,汝速回大营集结兵马,吾等随后就到!”
斥候应诺而去,张勋感激涕零:“拜谢都尉!”
杨弘则是眉头大皱,总觉得事情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即出言提醒道:“都尉、诸君且慢!发兵救张兄一家无可厚非,然……昨夜文丑才发难,无郡守虎符,不得私动郡兵,戴风二贼拥兵五千之众,凭吾等四千曲部,未必占得到上风,可要上报郡守府,请虎符调兵。”
张勋闻言大怒:“那厮本就在刻意为难吾等,岂会同意出兵?四千便四千,戴风之辈不过乌合之众,有何惧之?”
阎象也是冷静下来,稍一思忖,便发现异常之处,急道:“此事必有蹊跷!彼等水贼通常是趁夜劫掠,今日怎会如此明目张胆,竟在白日行凶!何况前几日才劫了几家,钱粮充盈,何故打张兄的主意?”
张勋怒道:“彼等水贼丧心病狂,胆大包天,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汝二人何故在此婆婆妈妈,莫非是因受难者非汝等家小?”
袁胤则是眉头一皱:“张兄不急这一时,阎主簿有何看法,速速到来?”
张勋愤然,却不好多说,只得催促皱眉的阎象:“汝倒是快说啊!”
阎象来不及细想,只得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戴风二贼去岁势力倍增,又得此神器,只怕已经不满足于劫夺钱粮,吾恐其蓄意攻城举事,以张氏坞堡为饵,诱吾等出击,半道设伏,若真是如此,四千兵马决计不足,不如调郡兵一并出营,至于文丑那边,吾去与之周旋。”
杨弘颔首道:“不错,文丑再不满,也不过是上奏弹劾,事发突然,又是奉诏击贼,吾等可让王豹制约文丑,王豹若不与吾等同心,还可朝中诸多大臣劝谏,文丑匹夫能奈吾何?”
袁胤闻言颔首:“二君所虑深远,事不宜迟,吾等分头行动,某和张兄、桥兄前往调兵,阎兄前往郡守府与文丑周旋;杨兄前往刺史府,他若不见,汝便在门口不走,且看他见是不见!”
……
第280章 图穷匕见
午时,九江寻阳县外十五里地,大雷山附近,雷乡。
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时辰,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乡野之间,门户紧闭。
一个时辰前,有人看到一股兵马过境,虽是军纪严明,但个个头系黄巾,高举‘戴’字大旗,乡亭早有放榜,水贼戴风、吴恒卷土重来。
故此,明眼人都知道是水贼来了,于是奔相走告,皆藏于家中。
很快,宛如雷霆的轰鸣声便连绵不绝,老者胆寒,孩童止啼,偶有胆大的青壮躲在门后窥缝而视,但见十余颗头颅大的石头,凌空飞起,径直砸向远处的张家坞,眼中尽是惊惧。
此刻,轰鸣早已止歇,但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曾经的坚壁高墙,此刻已是一片残垣断壁。高大的橹楼从中断裂,木石混杂着坍塌下来,堵死了半面寨墙。
墙体上遍布着巨大的凹坑和裂痕,坞堡正门只剩缺口,唯几块残存的门板断木,还在坚强的支棱着。
坞堡内外,景象更是惨不忍睹,尸首横陈于四处,满地血泊,大多是张氏蓄养的部曲庄客,有的头颅和胸口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到变形,有的则是死于刀兵。
在坞堡外三百步外,降将张闿、阙宣、郭祖三人眼中震惊之色未散,看着身旁几架‘怪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那便是轻型郑工炮,乃是郑薪在研发阶段时,为测试杠杆最佳长度和配重时所制,后来王豹突发奇想,这个大小,正好可以装到楼船上使用,于是便保留了下来。
其比起真正发百斤巨石的郑工炮,小了足足五倍有余,其主体木架高约两米,其上有约三米长的杠杆,杠杆一端系着巨大的网兜,另一端则是配重木箱,里面装满了石块。
若是拿它去攻城,只能威慑城楼守军,论破城其远逊于冲车,但是攻破豪右坞堡大门,或是敌船樯橹,是绰绰有余的。
但见张闿不由自主伸手抚摸炮身硬木,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利器,端是神兵利器,击破坞堡不费吹灰之力,对方纵有大黄弩,伤不得吾等分毫。老子当初若有此物,琅琊那些个豪右们,早被某洗劫个干干净净。”
阙宣同样咽了咽口水:“恐怕无人能比某三人更清楚坞堡有多难攻克,不曾想,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就被砸了个稀烂,好在当初与吾等交战时,徐将军未动用此物,否则若是晦气些,吾命安在?”
郭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只需十人便可驾驭此物,威力远胜大黄弩!”
徐盛微微一笑:“主公与郑工之巧思,非吾等所能揣度。此地不可久留,汝三人速速率本部人马清理战场,将其钱粮统统运走,做出水贼洗劫的假象——”
说话间,他扬起嘴角道:“记得留一二活口,给张勋报信。”
三人互视一眼,抄家这种事儿,他们最是喜闻乐见,是欣然拱手领命。
少顷,几名甲士便押解着一批人走来。
个个衣着华贵,有苍髯的长者,有钗横鬓乱的女子,甚至十来岁满脸慌乱的少年和女孩。
但见为首的甲士,上前拱手道:“将军,这人都是在后院马厩、床底找到的,皆是张勋的亲属——”
说话间,他指向其中一个强自维持着贵妇体面的女人,道:“那便是张勋的正妻。”
徐盛目光扫过这群俘虏,颔首道:“统统带走,传令留百余弟兄垫后,撤!”
……
另一边,寿春,郡守府。
文丑端坐于正堂主位,一身甲胄未卸,面色阴沉如水,蒯良立于文丑身侧,眼观鼻,鼻观心。郡丞桓翊坐于侧坐,嘴角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阎象面带惶恐之色立于堂下,揖礼言道:“府君事发突然,又兼贼兵行事蹊跷,袁都尉才不得不慎重对待,非是有意违背府君将令,望府君明鉴!”
但见文丑眯眼道:“好!好!好!本将军刚立军令,袁胤便公然抗命,视朝廷斧钺如无物——”
说话间,他声音陡然转利:“某且问汝!既知贼军手中有攻城利器,又知其乃是诱我军出城,若是贼人引军前来攻打寿春,何人防守!”
阎象闻言脸色一白,冷汗直流,强作整定:“府君明鉴,彼等水贼乃乌合之众,寿春城坚,其断然不敢轻易攻城,况此去旬阳走水路不过三个时辰,若贼军来袭,吴统领麾下两千义军只需抵挡半日,袁都尉定能及时引军回援,正好可一举歼灭敌军。”
文丑怒极反笑,寒声道:“如此说来,某与王刺史,倒成了汝等的诱饵?好个巧言令色的主簿——”
忽而他猛然击案,大喝道:“汝究竟是朝廷的官吏,还是袁氏豢养的家奴?”
阎象只觉耳边声声炸雷,一时间脑袋一空,打了个激灵,小腿不觉打颤:“府……府君何出此言,吾……”
而文丑已不想听其辩解,转头看向郡丞桓翊道:“桓郡丞,依汝之见,袁胤私调郡兵,该当何罪?主簿阎象又该如何处置?”
桓翊微微抬首,他眼神平静无波,拱手道:“回府君,依《兴律》、《厩律》,无虎符而擅发兵,罪同谋逆,理当问斩,从者依情节轻重论处。今袁胤身为都尉,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阎主簿身为郡府主簿,未能劝阻主官,反而为其奔走说项,亦有失察渎职、结党营私之嫌,臣请暂时羁押,待缉拿袁胤归案后,一并问斩,再据实奏报朝廷。”
阎象闻言脸色大变:“桓翊!汝这是公报私仇!袁都尉奉诏讨贼,何来谋逆之罪!”
桓翊却反诘问道:“哦?本丞与阎主簿有何私仇?还请阎主簿道明。”
阎象神色一滞,自卢植卸任后,他这个主簿就仗着袁氏之势,几乎架空了郡守府一应事务,大家是心知肚明,但此事怎可明言?
文丑当即拍案喝道:“桓郡丞素来公正严明,反是汝这厮咆哮公堂,无故诋毁朝廷两千石,当真罪不容诛,来人!将此逆贼同党押往廷尉,择日斩首!”
说罢,堂外早已待命的韩烈、孟威等亲卫应声而入,阎象一边挣扎一边高喊:“文丑、桓翊!汝等这是排除异己,构陷忠良!袁公绝不会善罢甘休……”
随着阎象的嘶吼声逐渐远去,堂内恢复了寂静,文丑等三人。
文丑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先是对桓翊抱拳道:“多谢桓郡丞配合。”
桓翊拱手道:“府君不必言谢,此乃臣之本分。”
文丑颔首,紧接着眉头又缓缓皱起:“原本吾等计划趁袁胤引四千部曲出征,以雷霆之势,肃清郡兵中袁氏党羽,夺取兵权;再待袁胤兵败,以其贪功冒进之罪将其收押,不曾想这厮竟如此胆大,私自调走郡兵,二君以为,现在当如何是好?”
蒯良扶须道:“眼下情形,于吾等乃是一利一弊,利则是袁胤寡智,私自调动郡兵,凭此罪足以牵连整个袁氏,纵袁氏党羽遍布朝野,也不敢妄自保他,明公只需买个人情,将袁胤押往洛阳交给袁隗老儿,吾料袁氏定会息事宁人,让出九江。”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这弊处则是主公麾下水师与袁胤麾下七千兵马交战,若是败了难保袁胤不抓到活口,泄露吾等之谋划;若是胜了,只怕吾等也收拢不了多少兵权,此事需尽快告知明公,请明公亲自定夺。”
文丑起身抱拳道:“既如此,不如先生亲往刺史府,与主公说明利弊。”
蒯良闻言拱手应诺,紧接着又道:“还有一事,方才阎象吵闹只怕已经引人瞩目,请府君令亲卫把守郡守府各个出口,严防各曹官吏通风报信。”
文丑颔首:“韩烈!遵先生之命,速去封锁!”
……
少顷,刺史府。
杨弘正于府门外来回踱步。
早在半个时辰前,他便已来到此地,说有要事与王刺史相商,却只得到亲卫两个字——候着!
故只能在此焦急等候,这时,但见两人匆匆而至,正是蒯良和刺史府的亲卫孟威。
柳猴儿见孟威前来当即笑道:“老孟,汝怎来了?”
孟威则神情严肃道:“猴儿,这位是蒯先生,吾等有要事和主公禀报。”
柳猴儿闻言,当即让路,低声道:“主公在正堂。”
一旁等候的杨弘见府门大开,是当即大怒,却又有命在身,不好发作,于是忍怒上前朝柳猴儿拱手:“这位仁兄,既然府君已起,还请仁兄引吾前往拜见,真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柳猴儿微微皱眉,但见蒯良侧目道:“柳兄,此乃何人?”
柳猴儿附耳低声道:“回先生,说是九江杨氏杨弘,奉都尉之命前来拜会。”
蒯良当即笑道:“柳兄让他与吾等一并拜见府君吧。”
柳猴儿一怔:“这……”
但见孟威在旁拼命使眼色,口中笑骂道:“好啊!汝这厮,可是因别人未给汝好处?有意刁难?”
柳猴儿心想,不错,门都开了,这个借口便用不了了,不如让他进去,看主公如何处置。
于是他尴尬一笑道:“让二君见笑了——”
说话间,他朝杨弘道:“既有二君说情,汝便一道拜见府君吧。”
杨弘随二人进入府门之后,长出一口气,朝蒯良拱手一礼:“多谢仁兄相助。”
岂料蒯良见府门合上,脸色笑意骤然收敛:“孟威,将此人拿下!”
杨弘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惊怒:“汝……!”
话音未落,已被孟威反剪双臂。
……
第281章 雷霆万钧
刺史府,正堂。
杨弘被反缚双手,由孟威推搡着踏入堂中,抬眼便看到端坐主座的王豹,不仅没有沉溺酒色的颓靡,反是神采奕奕,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只见王豹嘴角里噙着一丝玩味:“杨兄所犯何事?缘何受缚于此?”
杨弘生出一丝侥幸,忙道:“府君容禀,在下奉都尉之命前来与府君商议军政要事,却不知何故,入了府门贵府蒯兄便不由分说,令亲卫将在下擒住,望府君明鉴。”
王豹扬起嘴角看向一旁蒯良笑道:“哦?先生这是何故?”
蒯良义正言辞拱手道:“回禀明公,袁胤未请虎符擅自调动郡兵出营,罪同谋逆,此人正是其同党。”
杨弘闻言大怒:“休得血口喷人,在下来此正是欲和府君商议此事,实乃贼兵忽现,袁都尉无暇请命!”
王豹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道:“袁胤竟敢私调郡兵?”
杨弘闻言心中已凉半截,急忙开口:“府君容禀……”
但见王豹摆手打断,他对袁术麾下这几个劝进的谋士并无好感,朝窗外喊道:“秦弘!将这厮关押在后院,严加看管!”
杨弘闻言也明白了,王豹借此夺权,当即脸色铁青:“王豹,汝以为凭此荒唐的理由便可治都尉之罪?这九江大小官吏,皆是袁公一手提拔!朝中群臣亦受袁氏恩惠,汝安敢专横……”
可惜他话未说完,便被秦弘带着几个亲卫拖走,嘶吼声在院中缓缓消失,倒是引得西厢曼姬、素娥二女花容失色。
而正堂之中,蒯良已将当下情形与王豹又分析了一遍。
但见王豹豁然起身,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久违的杀伐决断: “孟威!汝与柳猴儿分头前往郡守府与蒙舍,速传文丑、太史慈、甘宁,携带所有亲卫和锦帆儿郎,前来议事!”
“诺!”
片刻之后,脚步声雷动,典韦、文丑、太史慈、甘宁及一众亲卫头领已肃立堂前。
于是他先是简单将目前的情形与几人一说,随后肃容道:“虽说东莱水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兵力略弱于袁胤,况彼等从未和精锐水师交过手,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故此战还需诸君出力。”
但见文丑咧嘴笑道:“主公只管下令便是,某已是憋足火气。”
甘宁扭了扭后颈,笑道:“明公此言正合心意,昨夜听荀先生讲荆轲受燕太子丹厚待,为报知遇之恩,毅然刺秦王,吾便再想该如何报答明公厚恩,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了嘛!明公只管吩咐,刀山火海,三刀六洞,吾等决不拉稀摆带。”
太史慈亦笑道:“不瞒兄长,读书数月当真憋得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典韦闻言一拍大腿,深有同感,瓮声大笑道:“哈哈,阿慈所言极是!有战事才好!总算不用背书了!”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心中豪气顿生:别说咱这整容,对手还只是区区袁胤,区区七千兵马,阿瞒四十万大军如何?就凭甘宁一人,带上一百人,照样夜袭斩首数十人,全身而退。
紧接着,他收敛笑意,肃容道:“吴敦麾下那两千沂山军,虽是训练有素,但却不善水战,文兄观九江地势数月,这寻阳渡口附近,可以适合伏击之地?”
文丑略微回忆,便在案几上比划出一条道:“旬阳位于寿春西南方,从寿春至寻阳,有一条水道,可从肥水南下,转施水,入巢湖,最后入长江,而施水两侧便有紫蓬山、大蜀山等低山丘陵,可伏弓弩手。”
王豹闻言颔首,看向甘宁和太史慈二人:“甘宁、太史慈听令!着汝二人率百余锦帆儿郎以黑布蒙面,沿水路速速前往彭蠡泽寻阳渡口探明情况,若见两军交战,即刻从侧翼杀出驰援徐盛!如若不敌,便与徐盛汇合,令他率军突围前往施水;若是袁胤那厮不堪一击,汝等便将其撵入施水。”
二人闻言拱手领命。
随后王豹看向文丑,眼中杀气凛然:“文兄且亲率吴敦及麾下沂山军,前往施水附近丘陵设伏,若见我军先入伏击圈,则万箭齐发,与水军合围袁胤,不留一个活口!”
说话间,他扬起嘴角:“若是袁胤狼狈逃入施水,文兄便只管擂鼓,反做出营救之态;兴霸与阿慈且告知徐盛,闻鼓而退,届时吾等救下溃兵,再以‘违抗军令,致使损兵折将,有负圣恩之罪’拿下袁胤。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袁氏在朝中也无话可说。”
文丑闻言咧嘴一笑,拱手道:“末将领命。”
随后,他看向一众亲卫头领,道:“孟威、韩烈、周涛、秦弘,汝四人,各领一队弟兄,封锁寿春四门,没有某的印信,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四人拱手齐喝:“诺!”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递给典韦,笑道:“老典,汝率十余精锐亲卫,持麋竺所呈名单,于城内按图索骥,将名单上所涉官吏,全数缉拿,押入廷尉大狱!
典韦声如闷雷:“诺!”
最后,他看向柳猴儿,咧出槽牙:“柳猴儿,人犯到位后,由汝与何安亲自审讯!不管汝等用何手段,必须撬开彼等的嘴!某要知道袁氏在九江所有的暗桩、眼线,以及彼等侵吞官营的罪证与数额!此番定要将寿春城中袁氏党羽,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柳猴儿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拱手道:“主公放心,某定让彼等全都吐出来!”
于是王豹环顾众人,笑道:“诸君,吾等蛰伏数月,就待此雷霆一击,切不可大意。”
“吾等,谨遵主公之令!”
……
申时,彭蠡泽。
寻阳渡口旌旗翻飞,杀伐之气扑面。
百余走舸先行劈波而至,三十斗舰与三十艨艟森然锚定,居中三艘楼船恍如铁甲巨兽,其投下的巍峨暗影,几将整片水域笼罩。
少顷,张家坞堡外,数千兵马飞奔而来。
当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张勋如疯一般推翻拦路之人,泪水夺眶而出,嘶吼着冲入破败的画面中,数百张家的宾客也紧随其后,而其余将士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坚固的坞堡已化为一片废墟,高大的橹楼拦腰折断,高墙上布满了狰狞的凹坑和蛛网般的裂痕,朱漆大门只剩下几块扭曲的门板残骸倔强地支棱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破损的“张”字旗帜被半埋在瓦砾之下,沾满了污秽和血色的脚印。
袁胤勒住马缰,喉结滚动,眼中兴奋之色一闪而过,口中喃喃低语道:“这……这便是飞石之威?”
废墟之中,传出恨意滔天的嘶吼:“啊!天杀的水贼!某必将尔等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这时,两道战战兢兢地声音,从后院传了出来:“家主……是家主回来了!”
只见两个侍女互相搀扶,颤抖着走出后院,看到前院满地血迹,尖叫着跌坐在地。
张勋双目赤红,连滚带爬冲将过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将二女一把提起,口中发出野兽般的闷吼:“是谁干的?谁!夫人何在?吾儿何在!”
二人声音似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呜……家主终于回来了,是一伙头戴黄巾的贼人,夫人、少主、族老、小娘子……都被贼人抓走了……”
张勋闻言提着二女衣领疯狂摇晃:“汝说什么?彼等都还活着?都还活着?”
侍女见他状若疯魔,结结巴巴道:““是……是,家主……””
只见张勋猛地松开手,踉跄几步,跌撞冲出废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袁胤马前,额头重磕地面,发出闷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都尉!张家素以袁氏马首是瞻,十数年来任劳任怨,今日遭此灭门之祸,勋之妻小落入贼手,求都尉发兵救勋家小,勋愿在此立誓,张家当世代效忠于袁氏,效忠于都尉!”
桥蕤在旁是兔死狐悲,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都尉!贼人猖獗,明知张兄在都尉军前效力,还造此恶行,这分明是藐视都尉虎威,还请都尉下令追贼,末将愿为先锋,为都尉取下贼将首级!”
袁胤眼中闪过异色,飞石这等神器志在必得,此刻出兵,更能笼络张、桥二将之心,可谓一箭双雕!
于是当即抽出腰间长剑,大喝道:“贼子欺人太甚!毁吾弟兄家园,掳吾弟兄亲眷!弟兄们,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见其身后数千人起身断喝:“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愿随都尉死战!”张勋血贯瞳仁,嘶声响应。
袁胤见状颔首,遂向桥蕤下令:“桥兄,汝速带斥候,到乡中打探贼军去向!”
“诺!”
第282章 两军对垒
酉时,红日西沉,彭蠡泽深处,泼洒在江面的余晖逐渐被暮色与杀气吞噬。
江面上一支舰队,为诱敌深入,白日里故意大张旗鼓向东行进,行至此处才公然摆开阵仗,其中五艘庞然大物格外显眼。
徐盛按剑立于为首楼船的顶层舰首,玄色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光泽。
近三个月的征战,使他早已褪去当初临战时的紧张,手持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远方,年轻的脸庞带着一丝郑重之色。
三娘曾叮嘱过,袁胤等辈装备精良,远非寻常海寇可比,绝不可大意。
故此,他在此处排开雁行阵,但见十五艘艨艟、十艘拍舰护卫在楼船两翼,外围是六十余艘灵活如游鱼的走舸,是严阵以待。
此刻徐盛的镜筒内,暮色昏茫,水天相接之处,一片移动的阴影开始浮现,如同漫延的潮水。
先是桅杆的尖端,如同丛林般刺破地平线,三艘楼船上的‘袁’字大旗逐渐清晰,其周围盘踞着三十艘斗舰、三十艘艨艟,外围密密麻麻的走舸,如同躁动的鱼群。
乌泱泱大军,破开江水,浩浩荡荡而来。
徐盛缓缓放下千里镜,露出冷笑之色:“端是好大的阵仗!”
紧接着,他看向旗手,道:“传令各舰,敌军已至,全军戒备,郑工炮待命!”
“诺!”
只见哨塔旗手应诺后,手中令旗在四个灯球前翻飞,紧接着,其余四艘楼船纷纷打旗,江面传来各船船长的高呼:“全军戒备!”
但闻弩机之声‘咔咔’响动,月光照射箭簇,折射出一点寒芒,刹那间,江心之处,杀气凛然!
……
与此同时,袁胤大军的前锋走舸,也已发现了前方摆开阵仗的舰队。
只见一条走舸入飞鱼疾驰而来:“报!都尉,前方发现一股不明舰队,共有五艘楼船,十五艘艨艟,五十艘以上走舸!还有十艘造型特异的战船,像是艨艟,但比之更大,甲板两侧装有两根倾斜的粗壮桅杆,不知何用。”
立于楼船顶层指挥台的袁胤闻言,未在意拍舰,只是心中是咯噔一声,道:“五艘楼船!这断然不是戴风、吴桓!传令,全军止行!”
但见他快步向前迈出两步,眯眼往前看去,隐约可见远处,灯球如繁星点缀在江心,果然隐约能见五艘高大的楼船。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那股不安骤然放大:楼船造价高昂,绝非戴风之流能配备的,况且……能配备五艘楼船之人,何以会盯上九江区区几户豪右之家,这究竟是何方水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萌生了强烈的退意。飞石神器固然诱人,但他乃是擅自调动的郡兵,若兵马无恙或是凯旋而归,倒也无妨;可若把郡兵折在这里,文丑只需据实弹劾,罪责全在于他,朝廷必然会降罪。
就在此时,张勋却是几步冲到袁胤面前,焦急道:“都尉,贼人就在眼前,为何下令止行?末将家小必在其手中,勋乞都尉下令进军,末将愿为先锋,乘艨艟破其楼船。”
袁胤闻言眉头大皱:“张兄莫急,此事需从长计议,吾观其军备绝非寻常流寇,况今敌军摆开阵仗,分明算到吾等要来,非但以逸待劳,且难保附近没有伏兵,贸然交战与吾等不利——”
未等袁胤说完,张勋却已急得双目通红,是单膝跪地道:“都尉,夫战勇气也!贼人楼船虽多吾等两艘,然艨艟只有我军半数,走舸亦不及我军,楼船虽巨,行动迟缓,只要我军艨艟能突入其阵,撞停楼船,斗舰勇士便可攀舷而上,近身搏杀,必能一举建功!”
袁胤脸上阴晴不定,犹豫片刻,道:“今敌我不明,贸然出击不智,贼人既绑走张兄家小,必有所求,不如先派使者与之交涉,且看对方何求,顺便探明情况,看看彼等究竟何人。”
张勋本因愤怒冲昏头脑,还要再劝时,桥蕤却是上前按住张勋肩膀道:“张兄镇静些,都尉所言不虚,如今张兄家小在贼人手中,一旦贼人借此胁迫,岂不受制于人,不如先遣使者前往,若能先以钱粮换回张兄家小,再与之交战,吾等才好放手一搏。”
张勋这才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是某失态了,望都尉恕罪。”
袁胤压下心中不满,微微颔首未作多言,只眯眼看向前方舰队,道:“桥兄,汝遣一支走舸上前搭话,请见贼首,某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刻,远处的徐盛也察觉到了异常,再次端起单筒望远镜,只见那庞大的舰队在进入视野后,停滞不前,唯有水波推着船身微微起伏。
紧接着,一艘走舸离阵,破开粼粼波光,径直朝着己方舰队疾驰而来。船头之人,手中高举着一面代表使节的白色小旗,在夜风中猎猎舞动。
徐盛微微挑眉,道:“谈判?无非是缓兵之计,或是想探我虚实。我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岂能由尔等主导战局?”
于是他猛地转身,斩钉截铁:“擂鼓进军!”
话音刚落,急鸣的战鼓声,骤然从楼船上炸响,瞬间传遍整个江心。
时值三月中旬,东南风刚至,但闻战鼓响起,各式战船的风帆陡然拉满,正是百帆兜风,接连瓮响,千浆拍浪,轰鸣如潮。
只见走舸破水先行,艨艟紧跟其后,楼船压阵,拍舰则护卫楼船左右,数千浆手喊杀之声,响彻天地。
袁胤派出的走舸,刚行半道,忽闻前方战鼓擂动,又见百舸争流,如一群飞鱼破水而来,登时大惊,是立刻调转船。
而对阵的袁胤,亦听到震天的杀声,脸色骤然巨变:对方挟持人质,却不肯交涉,明摆着挟持人质并非绑架勒索,而是诱他追击,这股不明水军不是冲张勋!是冲着他来的!
惊慌之间,他脑海中闪过昨夜文丑突如其来的咄咄逼人,明令无虎符不得擅调郡兵,又闪过王豹一反常态召美人侍寝,直到午时都闭门不见。
他又灵光一闪,据传王豹平定青州黄巾军时,曾动用一支水军封锁黄河!
当即冷汗直流,失声大喊道:“不好!中计了!快鸣金收兵!后队变前队!撤回寿春!”
张勋、桥蕤闻言登时大惊,几乎是异口同声道:“都尉!万万不可!”
但见张勋一把抓住袁胤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袁胤感到生疼:“都尉!此刻贼军鼓噪而进,我军若退,便是将后背卖与贼军!楼船转向迟缓,一旦阵型混乱,被其艨艟、走舸切入,便是兵败如山!届时休说救某家小,吾等能否全身而退尤未可知!”
桥蕤亦连忙附和:“都尉,张兄所言不错,两军对垒,岂可临阵退缩、闻鼓而逃?”
袁胤已乱方寸,怒喝道:“汝等懂什么!此乃王豹诡计!对面定是王豹藏匿于东莱的水军!彼等故意诱某擅调郡兵,就是欲借机罢免某这都尉一职,此时退走,未损兵马,吾等找到证据,便可弹劾王豹私藏军备、兵马,擅杀豪右,然一旦损兵折将,某岂会有机会寻找罪证?”
张勋闻言脑袋一空,当场愣了神,但见桥蕤猛然断喝:“那便更不能退!非但不能退,唯殊死一搏耳!绝不容败!”
但见他不顾袁胤,踏上船头,仓啷一声抽出环首刀,大喝道:“擂鼓进军!”
袁胤见桥蕤越权下令,惊怒交加:“混帐!汝敢……”
话未说完,张勋把心一横,扯着他的手臂,猛得一掀,只见袁胤蹬蹬后退两步,原本要喝止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都尉,桥兄所言不错,末将得罪了!” 只见张勋怒喝一声,竟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愣神的鼓手,夺过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战鼓狠狠砸去!
听到进军鼓声,袁胤麾下战船,却是收起船帆,顺水而下,如离弦之箭杀出!
第283章 惊涛拍岸(上)
只说江心战鼓惊起,如同丢入滚油中的水星,瞬间炸开了早已绷紧的局势。
张、桥两家的部曲私兵,多为宗族子弟,与主家荣辱与共,见家主亲自擂鼓,又念及张家惨状,同仇敌忾之心大起,已有数十艘走舸、数艘斗舰发喊着向前冲去!
“杀贼救亲!”
“为张公报仇!”
袁胤胸口剧烈起伏,心知此时箭已离弦,若再与张、桥二将反目,他还能依仗何人?强压下怒火,猛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江心敌军,厉声高喝:“全军进攻!斩贼首一级,赏钱五千!擒杀贼首者,官升三级,赏钱十万!”
此令一出,张、桥二将放下心来,全军士气大涨:“杀!”
袁胤舰队令旗翻飞,意图快速拉近距离,借艨艟和斗舰的数量优势,进行接舷战。
与徐盛部一样,也是走舸先行,艨艟在后,楼船压阵。
江心两边乌泱泱的舰队,皆已发起冲锋,一边是顺水疾驰,一边是借风推进,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袁胤大军后方,十里开外,十艘走舸却犹如飞鱼般快速接近战场。
但见排头的两艘船头上,两个青年将领都背着一只硬弓,手持单筒望远镜远眺,正是太史慈和甘宁。
甘宁初次接触望远镜,便已爱不释手,此时脸上毫无紧张之色,全是兴奋之色:“好个千里眼,端是好宝贝!”
太史慈则见怪不怪,微扬唇角,笑道:“兴霸兄,可有兴致与某比试一番箭法?”
甘宁闻言大笑道:“汝待如何比试?”
太史慈咧嘴一笑:“待两军走舸、艨艟接舷之后,吾等从楼船后方冲出,汝射旗手,某射鼓手,鼓旗哪怕暂一息,敌军士气也定然大乱,届时吾趁机迅速分兵从两侧游击,一边弓弩袭扰,一边前往主舰与徐盛汇合,传兄长将令,如何?”
甘宁闻言双目闪过一丝精光:“干得!”
就在两人商讨战术时,江心的两军便只距离三百步!
只见徐盛令旗挥下:“郑工炮——放!”
五艘楼船上的轻型郑工炮,随着“嘎吱”几声巨响,杠杆另一端的配重箱轰然坠下,另一头的皮兜猛地扬起,将十余斤重的石块狠狠抛向天空!
石块划破夜空,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砸向敌阵。
水战不同于陆战固定靶位,舰船随着波浪起伏,大大影响了射击精度。
三块石弹都落入了水中,激起漫天水花,声势骇人,周遭走舸猛的一晃,惊得其上水军惊呼。
但也有两颗建功,一颗石块精准地命中了一艘冲锋在前的斗舰主桅杆!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桅杆从中断裂,沉重的帆布连同绳索轰然砸下,船上的士兵惨叫声连连。
另一颗则砸在了一艘艨艟的船船舷侧,木屑飞溅,船体明显倾斜,速度骤减。
这轮头石准头虽不尽如人意,但那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让冲锋中的袁军士卒为之胆寒,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为之一滞,冲在最前面的船只下意识地开始规避,整个冲击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
而就在郑工炮填装之际,对方走舸已进两百步,但见徐盛令旗再变:“郑工炮继续装弹,大黄弩——放!”
弓弦铮然奏响,五艘楼船上四十支长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去,惨叫声顿时在敌阵中响起。
袁胤一方的三艘楼船也不含糊,同样发出二十四支长箭,两百步内,长箭破甲穿胸而过,惨叫声连连。
在平黄巾军之战和徐州海战中,无往不利的青州水师,却是头一回领教精锐水军,难免胆寒。
但紧接着,第二轮郑工炮抛射,一枚石弹碰巧砸中右翼楼船的桅杆,伴随着“嘭”的巨响,桅杆嘎吱一声,先是缓缓倾斜,但只是一瞬之间,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上层弩手见状是四散而逃,哪里还顾得上大黄弩,只闻轰然巨震,甲板猛烈一摇,不少上层士卒猝不及防,带着惊呼声坠落水中。
一时间,袁胤一方士气大跌。
旁边主舰上的袁胤,亲眼见识了觊觎的神器威力后,当即胆寒,后退两步入舱,口中却高呼:“给某冲!与贼军接舷之后,便可无惧此物!”
而远在袁胤后方的太史慈和甘宁也是瞪圆了双眼。
只听甘宁操着浓重巴郡口音:“格老子!啥子东西哟,好逑凶!兄弟伙,都给老子盯起天上,见势不妙就喊起‘跳船’,莫遭友军开瓢哈!”
太史慈同样没听王豹提起过,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兄长是不是谨慎过头了?有这等利器,还需虑败?”
反观东莱水师一边,见对方楼船受损,对大黄弩的惧意瞬间减轻了几分。
又闻徐盛忽而高呼:“传某将令,登上楼船者,赏千金!”
话音落定,只听阵阵齐声高呼,从后军楼船开始爆发,刹那间蔓延至前军。
将士们仅剩的一丝惧意荡然全无,士气大涨,齐声高呼:“登上楼船者,赏千金!”
“杀!”
大黄弩仍在对轰,不时有飞石坠落,砸穿走舸,击毁艨艟,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双方走舸如飞鱼呼啸,眨眼便穿插在一起,双方走舸上的水卒或用弓弩射击,或是接舷钩被奋力抛出,牢牢抓住对方的船舷,剽悍的士卒口衔利刃,开始试图攀舷跳帮,短兵相接的肉搏战瞬间在多个接触点上爆发。
双方的艨艟战舰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战场鼓声如雷,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落水声、惨叫声响彻江面,火光也开始在一些船只上燃起。
短兵骤然相接,双方皆有将士入水,船上在厮杀,水下也在厮杀,只一瞬之间,江面已被鲜血染红。
而这接舷战一经打响,双方陷入胶着,楼船上的大黄弩便已无大用,只能朝和对方楼船对轰,徐盛一边的郑工炮也是全部对准了扬州楼船,
只见水花在扬州楼船附近飞溅,时而砸中船舷,击得木屑飞溅。
故此,袁军的旗手是狂舞令旗,其艨艟、斗舰见令旗翻飞,是得令突围,朝楼船猛冲而去。
原本袁军的轻型战舰就远多于徐盛部,故此,几艘艨艟纠缠,剩下几艘艨艟则带着斗舰,直奔徐盛楼船而去。
徐盛见状,唇角一扬:“拍舰出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楼船两侧的十艘拍舰朝着斗舰和艨艟悍然冲去。
袁军的艨艟船长们,见拍舰船头装有撞锥,以为是大型的艨艟,虽疑惑两侧为何要装两根倾斜的桅杆,而且桅杆顶部装着个铁齿重物,但来不及多想,是急忙下令微掉船头,绕开撞来的船支,直奔楼船。
殊不知是正合拍舰队心意,只见拍舰径直冲向对方船间的空隙。
就在艨艟和斗舰上的扬州兵卒露出嘲笑之色时,忽闻拍舰船长们高喊一声:“放!”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正是因插销被抽出,绞盘疯狂旋转产生的撕拉声。
紧接着两侧粗壮的“桅杆”轰然坠落,,狠狠地垂直砸落在两侧艨艟、斗舰的船舷中部。
“不好!”
“快跳船!”
“啊!”
只见袁军士卒,有的瞪圆双眼,有的惊呼声,更有机灵的当场跳船。
一瞬之间,十余艘艨艟和斗舰,木屑、铁钉、破碎的蒙皮、甚至残肢,在一声短促的爆鸣中四散飞溅!竟是一击便砸得船体从中部凹折撕裂,江水疯狂涌入,樯橹迅速倾覆。
只待袁军落水,楼船各层将士纷纷架起弩箭,朝水中突射,但见赤水翻涌,一会儿的功夫,数百具浮尸便随波而漂。
紧接着,拍舰上的十余士卒齐声呼喝推动绞盘,巨杆被高高拉起,蓄满力量,十艘拍舰如同虎入羊群,冲向剩余的两艘艨艟和三艘斗舰。
惨状在前,袁军士卒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过这些皆是精锐水师,眼看是避不开,当即下令正面撞去。
只听几声轰然巨响,艨艟与拍舰是悍然相撞,斗舰则被巨大的撞锥深深嵌入船体。
袁军本欲接舷而战,可惜,一旁空余的拍舰已疾驰而来,拍杆悍然,最后五艘袁军中型船只也被砸了个稀烂。
身手灵活些的几个袁军,刚跳上拍舰甲板,便被数人围攻,砍翻在地。
超越时代利器令远处的张勋、桥蕤大亥,他们利用艨艟斗舰登楼船的战术,彻底告破。
就在张勋咬牙硬撑,全部心神都系于前方惨烈战局与手中鼓槌之时,忽而身后一道尖锐的风声骤然响起。
武将的本能让他筋肉绷紧,欲向旁扑倒,但终究慢了一瞬,谁能料到身后竟然会有追兵?只听身后江面一声得意的轻喝:“着!”
他只觉后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前一个趔趄。钻心剧痛尚未传来,先是一阵冰凉的触感穿透了甲胄与血肉,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到一截染血的箭镞,正从自己胸前战袍的织锦中透出。
战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唯一声哀嚎耳,而哨塔之上的旗手,同样是一声惨叫,应声坠落。
船头桥蕤闻鼓声骤然耳听,转头一看,瞠目欲裂:“张兄!”
然而并无张勋的回应,唯初升的月光照在血水上,反射出破碎的银红光泽。
第284章 惊涛拍岸(下)
江心战场正是胶着之际,只闻袁军战鼓声骤然而停,袁军众船长不明所以,还以为有将领要传达,转头一看主舰,却不见旗手,猜到指挥部遇袭,当下惊慌。
原本目睹拍舰神威,袁军士气亦是大跌,又发觉主舰遇袭,更是跌入谷底,缠斗间节节败退。
而袭击主舰的正是太史慈与甘宁,适才两军接舷之际,他二人所率的十艘走舸,如同暗夜中贴水飞行的鬼魅,借着战场喧嚣与江面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切入袁军后方。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虽是高速行驶的走舸之上,身形却稳如磐石。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着!”
只听“嗖”“嗖”两声几乎重叠的锐响,两支利矢撕裂空气,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穿越数百步的距离,精准无误地直扑目标!
张勋全神贯注于前方战局,哪料到祸从天降?只见鼓槌脱手,雄壮的鼓声戛然而止。另一边,哨塔上的旗手也应声惨叫,从高处栽落。
桥蕤惊呼间,袁胤听到后方骚动,回头正见张勋中箭倒下,旗手陨落,惊得魂飞魄散:“后方有敌!快!调转大黄弩!”
然而为时已晚!太史慈和甘宁一击得手,岂会停滞?
甘宁早便大喝:“分兵游击!”
锦帆儿郎们应和一声:“走起!”
十艘走舸立刻分为两股,如同灵巧的游鱼,一左一右,朝着陷入混乱的袁军舰队两翼穿插而去。
桥蕤见状则是怒斥周遭士卒:“愣着作甚!还不击鼓!”
然而,战鼓再次响起时,战场局势早已大逆,纵使鼓声再次响起,然兵败之势已无法挽回。
徐盛虽不知对方为何息鼓,但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当即下令:“全军压上!拍舰破船,艨艟冲阵,走舸绞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徐盛麾下的走舸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扑向已经混乱的袁军小船,跳帮作战变得一面倒。
一艘被艨艟撞停的斗舰上,张闿手持环首刀,率先跳帮,掌舵水手被他一刀劈翻,紧接着艨艟上的贼军从其身后蜂拥而上;阙宣一边已带人连夺三艘走舸,勇不可当;而郭祖则率领如虎入羊群般冲入战场。
袁胤本在舱中,听见江面上杀声大起,咬牙踉跄冲出一看,登时脸色铁青,只见所有艨艟和斗舰都已被纠缠住,哪里还有机会攻占对方楼船;而己方走舸更是节节败退;
但最糟糕的还是楼船周围不断在溅的巨大水花,现在甲板和船舷已填有多处凹陷,楼船摇摆不定,空中时而砸下的飞石随时可能砸中桅杆。
始终站在船头上指挥的桥蕤,心中就更清楚不过,突袭对方楼船的艨艟和斗舰,被对方怪船击沉后,他们已经失去取胜的契机,兵败已是时间问题。
只见桥蕤狠狠咬牙,大喝一声:“鸣金!撤军!”
“某看谁敢鸣金!”只见袁胤先是怒喝一声,紧接着,他上前揪住桥蕤衣领咬牙道:“方才某欲退,是何人言唯死战耳?时已至此,何言退兵?此时撤军,吾等必遭王豹文丑清算!”
桥蕤皱眉道:“都尉!吾等已无胜算,再打下去不仅徒增伤亡,还会把命搭在这儿!届时何须王豹和文丑动手?为今之计,只有先逃过此劫,再另寻他法应对王豹!”
袁胤闻言大怒,口中唾沫星子横飞:“另寻他法?那竖子私蓄甲士,纵兵为匪,擅杀豪右,有此等精锐,却隐忍数月才动此狠手,必然已经做好万全之策,岂会给吾等翻身的机会?吾等擅调郡兵在前,损兵折将在后,再兵败而归,汝若是王豹,得此把柄,可会留下活口?”
桥蕤脸色一变,而袁胤此时心神大乱,口中还喋喋不休:“何况那竖子狠辣,汝莫非不曾见张氏满门?今若兵败,那便是汝之下场!”
桥蕤闻言瞳孔猛然一缩,脑海中闪过张氏坞堡的惨案,脸色不由苍白了几分,心中暗忖:这袁胤所言不虚,吾等小觑王豹了,竟以为一个统御大军,屡立奇功,年少封侯之人,会任吾等摆布。
如今撤回寿春,非但吾命休矣,只怕还有灭门之灾;
想到这,他转头扫过江心战场上,只见不断有士卒惨死屠刀,接连倒下,颓势已无法逆转。若继续厮杀下去,只怕也难逃一死,若庄客皆战死于此,桥氏满门还有何依仗立足九江?
这时,他先是脸上有浮现挣扎之色,抬头看向袁胤近乎扭曲的面容,当即狠狠一咬牙,道:“敢问都尉以为,今当如何是好,还请都尉定夺?”
袁胤更是怒从心中起,咬牙切齿道:“若非汝等违抗将令,执意交战,何来此局面!今唯有孤注一掷,弃此楼船,择一勇士亲率三艘楼船六百将士入水,以钩索登对方帅船斩将,方有一线生机。汝战前声称愿为先锋,此重任舍汝其谁?”
桥蕤最后一丝犹豫之色尽散,忽而仰天大笑,袁胤怒道:“汝笑甚?”
只见桥蕤骤然收敛笑意,一把扯开其手臂,紧接着猛地一脚,踹向袁胤心窝,怒喝道:“某笑自己有眼无珠,竟与汝这无谋寡断的鼠辈为伍!”
袁胤万万没想到桥蕤敢以下犯上,猝不及防间,只觉被一股巨力一撞,胸口发出闷响,倒飞栽倒后,才是心口剧痛蔓延全身,奋力撑起半边身体,却是胸口淤堵,一时说不出话来,看向桥蕤是呲目欲裂。
周遭士卒错愕间,纷纷举起弓弩指向桥蕤,但见桥蕤抽出环首刀,目中凶光扫过众人,刀锋一指袁胤,大喝道:“汝等未闻这脓包的将令么?何人有那般本事,能从此处潜水到三百步外,再从水中登上楼船!”
但见众士卒面面相觑,桥蕤冷笑:“这厮非但旁观吾等手足兄弟惨死敌军的屠刀,还欲令吾等前去送死!一将无能,三军送命,睁大汝等的双眼,看看江面战死的弟兄,这等蠢材,值得尔等效死否!”
周遭士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缓缓放下弓弩。
这时,袁胤缓过气来,咬牙切齿:“桥蕤!汝敢以下犯上!”
只见,桥蕤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心道:袁氏已不可恃,王豹方是猛虎。今唯猛虎,或可慑群狼,护我族裔!
于是他咧嘴露出后槽牙:“袁都尉,汝说得不错,如今进退都难保吾等家小,不如——借汝项上人头,作吾等投名之状!”
袁胤闻言脸色大变,又见桥蕤提刀往前一步,慌乱间,双脚连蹬,一边往后缩,一边厉声道:“桥蕤!王豹较吾袁氏如何?汝若杀吾,袁氏决不会放过汝!”
但见桥蕤已是大步上前,口中阴恻恻笑道:“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上一搏,若某亦成了王豹私蓄的甲士,兴许彼能在袁氏手中护某家小周全!”
说话间,但见桥蕤手起刀落,袁胤眼前刀光闪过,只觉脖颈一凉,顿感天旋地转,原是大好头颅滚落,双目圆睁,映着江中血月。
紧接着,桥蕤一扫周围骇然的军士,喝道:“袁胤已死,愿遂某归降者,速速鸣金,死忠袁氏者——”
说话间,他手中钢刀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且上前来试某刀锋!”
周遭军士闻之,无不骇然。然目睹江面惨状,又闻保家之言,片刻后,忽有一郡兵伏地颤声:“愿随将军!”
紧接着,楼船上层众卒皆伏地高呼:“吾等愿随将军!”
少顷,鸣金之声响彻江面。
残存的袁军战舰闻听金声,如蒙大赦,纷纷掉头,东莱水师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当即穷追猛打。
这时,徐盛隐隐看到对方楼船白旗招展,急忙端起单筒望远镜一看,只见对方旗手手中白旗翻飞,正是投降的旗语,当即一愣:这可如何是好?
主公只是让某正面击溃袁胤大军,让袁胤吃个战败,却没想过这厮居然会降……
吾等又不是真水贼,如何纳降?
只见徐盛眉头紧锁,心中决断:不过,这也算是不辱使命了,不如先收兵,且令郭祖、阙宣、张闿前去探探虚实。
于是他果断下令:“鸣金收兵!传令郭祖、阙宣、张闿三部戒备,前去探明虚实,接管降船。其余各部,救治伤员,打捞落水同袍,严防敌船诈降!”
话音刚落,东莱水师一边也响起了鸣金之声。
正在引军追击的郭祖三人闻声,转头一看旗语,当即下令停止追击。
于是乎,江心原本缠斗在一起的双方战船渐渐罢手。
反倒是战场两侧,疾驰向徐盛主舰的太史慈、甘宁二人的十艘快船,猛地愣在了江面,二人转头一看,是目瞪口呆:降……降了?
第285章 寿春风雨
明月高悬,彭蠡泽深处,江面薄雾弥漫。
十艘走舸在漂浮的碎木与赤水中,飞速朝楼船靠拢,刚靠近一些,船头一人已爽朗大笑:“阿盛!此战打得漂亮,以正合,以奇胜,数月不见,阿盛已有良将之风啊!”
徐盛站在船头,亦是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色,拱手笑道:“太史兄谬赞了!冀州一别,一向安好?”
“哈哈,别来无恙!”
少顷,两道矫健的身影便一前一后攀上徐盛的主舰。
徐盛见甘宁面生,当即拱手道:“琅邪徐盛,敢请教英雄姓名。”
甘宁还礼笑道:“临江甘宁,字兴霸,有礼了!徐兄弟才是少年英雄,六千人打七千人,还把龟儿子打降咯,好本事!”
徐盛谦逊笑道:“兴霸兄谬赞了,盛不过借利器之威耳——”
紧接着,他微微肃容拱手道:“二兄此番前来,可是主公有将令?”
太史慈当即把王豹的将令讲述了一遍,随后面色古怪道:“无论我军胜负,兄长皆已布置了后手,却未曾料到,这厮居然在胜负之间选择了投降……”
甘宁亦是嗤笑道:“这才叫千算万算,算不到这厮是个脓包。”
徐盛闻言亦是无奈摇头,道:“某正为此发愁呢,某现在打着戴风的旗号,这降,纳也不是,不纳也不是,总不能带那袁胤回东莱吧?”
就在这时,忽闻江面传来急促的喊声:“报!徐统领,袁军方才内讧,主将袁胤为部将桥蕤所弑,乃是桥蕤献上袁胤首级率部投降!”
徐盛闻言只是一怔,太史慈、甘宁却是脸色一变。
“袁胤竟然死了!”太史慈微微皱眉,随后忙看向徐盛,道:“此事需尽快告知兄长,阿盛,汝先令人收缴降卒兵刃,将其带回营地严加看管,不可放跑一个,且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借匹快马给,某某先回寿春,如何处置这群降卒,还需兄长定夺。”
甘宁却一把将人拉住,道:“事已至此,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先探探那弑主贼将的底细,再详细回禀明公。”
太史慈闻言颔首道:“此话有理,桥蕤那厮应是见过你我兄弟的,吾等不便露面,还是有由阿盛出面得好。”
徐盛闻言颔首:“既如此,二兄且先藏入船舱,某先会会此贼。”
……
戌时,寿春城本该夜深人静,但今日却不同寻常,自典韦率亲卫擒下十余郡吏后,便掀起满城风雨。
柳猴儿与何安一边审讯,一边请典韦按照供出的名单继续缉拿,市井之徒每看到典韦煞气腾腾走出廷尉狱,便议论不休,纷纷猜测何人又要遭殃。
寿春城中鸡飞狗跳,唯有一处最为安宁,却亦有十余甲士守在门口,那便是九江学宫。
此时,学宫东侧兰亭,春夜微凉。
亭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学子匆匆走过,低声议论。
“听说郡守府周仓曹也被拿了。”
“不止被拿了,而且桓郡丞已亲自带人查抄府邸,只怕已是证据确凿啊。”
夜风将只言片语送进亭中。
而此时亭中的石桌上,却是纵横十九道,黑白子错落如星。
陈登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在棋盘上方悬停片刻,轻轻落在三三之位,抬眼看向对面的娄圭,嘴角温润笑意:“今日这寿春城,恐怕只有这学宫之中落得个清静,子伯兄,如何观此事?”
娄圭正盯着棋盘沉思,闻言抬首,紧接着右手落下一字,左手抚须,笑道:“元龙是说是啊,府君此次当真闹出好大的动静,吾听闻郡守府中已是十曹九空,就连刺史府也捉拿了半数州吏,只怕廷尉狱都住不下了吧,不过——”
说话间,他微微摇头道:“足见袁氏这些年在九江真个是一手遮天啊。”
陈登又落一子,笑道:“袁氏在九江经营十数年,郡府州衙上下俱其党羽,不足为奇,若说这些人皆涉官营贪墨之案,只怕定有冤情。”
娄圭笑道:“元龙少说了一句,若任取半数,则必有漏网之人。”
陈登细细一品味,当即哈哈大笑:“子伯兄此言甚妙!好个任取半数!”
笑罢,陈登意味深长的看向娄圭,道:“登观此事,以为这寿春只是开始,非但九江要大变,恐整个扬州都将有诸多空缺,不知子伯兄可还回荆州?”
娄圭落下一字,扶须笑道:“此间清静,有先生讲学,元龙对弈,不亦乐乎,多待数月也无妨,不知元龙又欲回徐州否?”
陈登提起一子,也笑道:“今之徐州弗如幽潭,纵有响动,也无非是几家争些蝇头小利,无趣得紧,登亦以为此间妙趣横生,不亦悦乎,不思徐也。”
言罢,两人相视大笑。
而学宫之中,其他人却不似二人一般谈笑风生,十余斋舍小院中,早是诸生百态。
世家子弟一边,陆骏早收到叔父陆康的书信,见今日此景,便知王豹已然动手,此事关乎陆氏一族兴盛,难免有些悸动,虽捧圣贤书,却是只见其字,不识其辞;
周晖亦知族中与袁氏关系匪浅,今九江大变,不免捧书怅然,兔死狐悲。
反倒是身为袁氏子弟的袁涣身心俱在书中,颇为从容。
顾雍端坐窗前桌案,目光盯着寒门士子的院落,若有所思。
而寒门士子的小院却是全然不同,庞云等一众士子围在小院之中,津津乐道,他们很清楚光是寿春就抓了这么多官吏,往后只怕还会牵连其他郡县,这意味着九江、乃至整个扬州将会有大量空缺职位。
只怕不久之后,郡守府就会提拔新吏,从上次辩论的议题来看,众人皆推测王豹会大量启用寒门士子,故此,他们这边热闹非凡。
同一轮明月下,郡守府正堂灯火通明。
王豹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卢桐、何安、蒯良三人分坐。
只因何安配合柳猴儿审案半日,初有成果,故王豹召集三人特议此事。
此刻,何安手持一卷竹简,道:“今日缉拿寿春州郡官吏及丝绸服官共三十一人,已有九人招供。九江丝绸官营,确实另有一本账簿,卑职对比与官营之前提供的账簿——”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自光和四年至中平元年,三年间两本账簿,盈利差额高达八千余万钱,据罪吏招供,皆入袁氏及其党羽囊中。
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主公,据《贼律》‘贪墨官营钱粮,百贯以上者流,千贯以上者斩’,今所涉钱粮动辄千万,主犯纵使是夷三族都不为过,从者亦难逃死罪,仅丝绸一项便如此巨额,卑职恐若再查其他官营,牵连甚广……”
王豹先是看向何安笑骂道:“汝这厮惯会耍滑,可是又怕担上酷吏之名,恐遭扬州豪右惦记?”
何安闻言讪讪笑道:“主公明鉴,卑职背些骂名,乃分内之事,唯恐继续追查下去,九江境内人心惶惶,更忧严刑之下,恐狗急跳墙。”
王豹闻言将竹简往案上轻轻一掷,失笑道:“听汝这意思,倒像是怪某让汝背黑锅?”
何安当即赔笑道:“卑职不敢,替主公背黑锅,卑职荣幸之至。”
王豹不禁哈哈大笑,目光扫向卢桐、蒯良,笑道:“二君以为该当如何?”
卢桐面带顾虑之色,看了一眼蒯良,是欲言又止。
堂中一时,雅雀无声,蒯良见状肃容起身,拱手道:“明公容禀,何决曹所忧不无道理,明公虽持节验案,然若株连过广,难免清除异己之嫌,一则易将九江豪右逼入绝境,二则徒惹朝廷猜忌。”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故良以为,今彻查丝绸官营足以威慑宵小,不若以丝绸案为楔,许诸官营自纠其失,既彰法令,亦安人心。”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这恩威并施,虽说是明主御下之道,但若不趁此机会,将袁氏党羽连根拔起,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表面服从,私下又与袁氏暗通款曲。
这样反而留下隐患,关键是往后咱得操心山越之事,只怕无暇陪他们尔虞我诈。
于是他先朝蒯良笑道:“子柔兄所言,实乃老成之见。”
紧接着,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卢桐,微微一笑道:“子柔兄乃是自家兄弟,此次夺取九江兵权,功不可没,子梧兄有话不妨直说。”
但见蒯良朝卢桐微微颔首,卢桐起身朝蒯良颔首施以歉意,遂拱手道:“主公,桐与子柔所想相合,核检官营不宜操之过急,一则九江初变,若主公能施以恩德,得九江豪右相助,坐稳九江将事半功倍;二则这官营之利——”
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似有仍顾虑,王豹见状却已经猜到八九分,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卢桐低声道:“主公,依桐愚见——水清无鱼。若某等将官营一次查实,一应惩处,只怕牵着人数众多,若不将其所有罪证公开,恐难服天下人。可若当真公开,便要岁岁如数上缴。”
说到此处,卢桐又压低几分音量:“今丝绸官营数额之巨,已足令朝廷满足,至于其他官营不妨缓查,尤其是漕运和铜场……今后主公欲治扬州亦需钱粮……”
蒯良闻言暗自颔首,拱手道:“明公,卢主簿所言乃务实之论,非是吾等贪利,实乃今之朝廷待民严苛,吾等将截留之资用于安定社稷,正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缓缓闭眼,指尖轻扣案几,心中暗忖:卢桐说的很直白了,现在少上报些利润,将来刺史府就可以多截留一些,已备不时之需。
此言不无道理,将来要治理长江水患,需要修堤;要发展南方山区经济,需建梯田,收购鱼苗;又有扩充军备,还要研发新技术,处处都需开支。
只是留给咱豹的时间真不多,没空与地方豪强内耗。
本来原计划就是放弃九江、庐江,发展江南,抢在董胖子乱政之前,整合百越之地作为后方根据地,只是现在出现了些意外。
如今的百越之地,名义上虽然属于豫章、会稽、丹阳、吴四郡,但实际上并未取得控制。
史料记载,直到孙吴政权后期,才逐步形成控制。又从四郡中分设出了新都、鄱阳、临川、建安、东阳、安成六郡,且都还不算完全控制。
所以,这江南四郡名义上的占地面积,几乎等于青、徐、兖三州的占地,若能利用梯田技术,大幅开发山区经济,逐步蚕食、同化山越,一是将来不愁粮草,毕竟江南在将来可是、鱼米之乡;二是可得大量兵源,君不见孙十万每次讨伐山越,都能抓到几万山越壮丁。
故此,若能提前开发百越之地,将成为咱豹问鼎中原的经济基础。
纵观历史,直到朱元璋起,才开从南方起兵实现大一统的先河。咱豹以为,火器的出现,大幅度克制北方骑兵是直接原因;而唐宋经济中心南移,江南极大程度开发,才是根本原因。
可惜老孙家占据江东,蹉跎五十年,都以镇压、掠夺的方式对待百越,孙权只是从丹阳分设出了新都郡,直到孙亮开始才深化开拓,短短十年便开拓了五个郡。
不过,五十年的掠夺,致使山越人数锐减,纵使整合了百越之地,也不足以让老孙家再次崛起。
想到这,王豹一咬牙:咱豹不能走孙家老路,必须以雷霆之势肃清九江,这才能放心将九江交给文丑,咱豹未来四年战略重心,必须放到百越之地!
只见王豹长出一口气,缓缓睁眼,眼神中透出果决之色:“二君所言固然有理,然姑息养奸,非某所愿,查便要一查到底,除恶务尽,此番非把袁氏党羽连根拔起不可!”
卢桐、何安追随王豹日久,深知其性,此番反常独断,却是出乎意料,当即一愣。
但见蒯良拱手再劝道:“明公,袁氏毕竟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罪之太深,无异于引火烧身,望明公三思。”
但见何安点头如捣蒜:“主公三思。”
卢桐则不动声色,静待王豹决断。
只见王豹微微一笑:“今已开罪,又何患罪之深浅?袁氏剑利,吾剑未尝不利!此事无需再议,汝等只管放手去查,某自会应对袁氏。”
言及至此,他又画出一张大饼,笑道:“至于官营不过蝇头小利,吾等眼中不该只是九江一郡,唯有不遗祸患,某才放心将九江交给汝等打理,安心渡江治理江南。”
何安闻言耷拉着脸,苦笑应诺。
蒯良、卢桐二人则是眼中闪过异色,遂拱手道:“臣等领命。”
王豹见状满意颔首,笑道:“诸君且去,顺带遣人去趟学宫,将荀彧、陈登、娄圭三人请来。”
……
第286章 风轻云淡
是夜,繁星漫天。
刺史府正堂灯火未撤,王豹仍端坐主座,堂下分坐四人——荀彧、钟繇、陈登、娄圭。
原本今夜典韦及众亲卫有命在身,故此荀彧也不用讲史,既不折磨典韦,又不被典韦折磨,是韦乐,彧也乐。
故荀彧本来是提着美酒找老乡钟繇,小酌一杯,谈天论地。
不料没唠上两句,就被王豹亲卫连同钟繇一起请到这来了。
咱豹是一扫堂下四人,豪气顿生,就凭咱这智囊阵容,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于是他将何安查获结果简单讲述一遍。
随后王豹看向四人,笑道:“今日请诸君前来,便是论此事,官营一案,数额之巨,牵扯之广,令人发指,某欲以雷霆之势根除奸佞,却有几处顾虑。”
紧接着,他细数方才卢桐等人所提及的难点:“一是恐小人污蔑某是借机清除异已,惹来朝廷猜忌;二是九江诸豪右多有牵扯,彼等不乏私蓄甲士之辈,若处置不当,恐其狗急跳墙;三则事关官营之利——”
说到这,王豹微微一顿,扫过四人,坦然一笑:“这官营之利,需上缴朝廷,今若一应查实,他日朝廷便会如数征收,若如经营不善,恐徒增扬州官营负担,何况本府今后欲兴水利、劝农桑、安民生,处处皆有开支。今日无外人,不知诸君对此有何高论,还请畅所欲言。”
再坐四人皆是当世人杰,尽管王豹说的比较委婉,但都听得出,王豹无非在问:朝堂上要如何应付袁氏的反击,地方上如何妥善拔除九江各县豪右,官营利益要如何截留。
只见陈登三人面露思索之色,荀彧则是眼眸低垂,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只想静静的听众人高论,打定主意今日是决不献计。
陈登深通世情、善谋实务,思量片刻后,肃容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登观史册所载,庙堂猜忌四方,其因不在守相忠奸,实系权柄失衡。昔袁氏盘踞九江,朝廷遂遣君侯入扬制衡;今若袁氏尽去,权尽归君侯,朝中必生新忌,而袁氏反扑,则正中朝廷下怀。”
言及此处,陈登扶须而笑:“故登以为,君侯此刻所思,不当在袁氏将如何反扑,而当在——如何使洛阳宫阙之内的天子与诸公安卧于榻,深信今扬州之权柄,非是尽归君侯,而是尽归于朝廷。若能使天子心安,纵袁氏有噬虎吞鲸之能,亦难撼君侯分毫,则胜负之数,未战已定矣。”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暗自点头:陈登所言,直击此事本质,今天下未乱,袁氏反扑大抵是发起清议,亦或是煽动九江豪右叛乱,咱一个治理不当、善杀士大夫之罪,罢咱的职位,但咱只要得到老色胚的支持,袁氏反扑都可兵来将挡。怕就怕老色坯生疑,一纸调令,又把咱调离扬州,要是召入洛阳为官,扬州诸事皆休。
于是他颔首又问道:“元龙所言,令某茅塞顿开,既如此,某当如何令朝廷心安?”
陈登笑道:“今君侯肃清九江诟病,官吏多有空缺,登以为,君侯当请旨朝廷,下放郡县官吏,绝口不提举荐之事,将县廷郡府官吏皆交由朝廷定夺,正如文若兄前番所言,君侯乃是代天牧民,九江大事决断皆在庙堂,而非君侯。”
王豹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除了一个袁氏,又引入其他势力,这不是越搅越混么。
陈登见王豹并未表态,当即猜到王豹的顾虑,于是拱手笑道:“君侯,此策尚存二利:其一,官出朝廷,其怒必分,无论何人欲图九江之职,皆将与袁氏对立,君侯趁机合纵,共抗袁氏;其二,新官无根,欲施善政,必赖文郡守;欲举茂才,必依君侯。君侯雄才,袁氏尚不惧,何虑不能驭此数人?况君侯素来求贤若渴,今朝廷送贤至此,何乐而不为?”
王豹闻言,隐隐有些心动:自己培养的人才固然安心,但正所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若多花几个月的时间,赚几个理政之人,这买卖值当。
于是他颔首笑道:“元龙此言深得吾心——”
随后他看向其余人,见娄圭目光迥然有神,于是笑道:“今日之言,乃为九江安定,非辩输赢,子伯兄,可有高论?但说无妨。”
只见娄圭起身拱手道:“禀君侯,元龙兄所言庙堂之策,实乃金玉之言,圭无异议,故圭欲补齐安内之策。”
王豹闻言两眼闪过一丝精光,史载娄圭最擅奇谋。
于是王豹喜道:“愿闻其详。”
只见娄圭扶须而笑:“圭以为,根除九江豪右,无需君侯亲自动手;若君侯欲行元龙之策,则诸县新任官吏与诸方豪右必起争端,即便不起争端,文府君只需以郡守府诏令各县官,行度田量地、彻查兼并等政务,挑起争端轻而易举。”
说到此处,娄圭嘴角一扬:“届时君侯只需削其庄客及私蓄甲士,各县官吏自会替君侯剪除豪右。至于削其兵权——今水贼频繁入境,文郡守奉诏剿贼,以朝廷大义诏令各豪右捐兵,充其贪墨官营之罪,否则严惩不贷。如此一来——”
娄圭拱手笑道:“一则,先显君侯仁德,面上留了九江豪右一条生路;二则,君侯也不必罪袁氏太深;三则新官欲斗豪右,不依附君侯,又依附何人?”
王豹闻言大喜,心中暗忖:好个驱虎吞狼,端是阴险,谈笑之间,就把九江豪右算死,不仅是兵不血刃,而且还让咱笑纳兵马和名声!简直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咱都有些怜悯九江诸方豪右了!
王豹当即仰头大笑:“得子伯兄妙计,九江弹指可定!”
荀彧闻言看向娄圭的闪过一丝异色,心说:此人名声不显,箕乡侯却能一眼在众寒门中识得英才,当真是一双慧眼啊。
紧接着,王豹看向正襟危坐的钟繇,微微一笑:“元常兄可有高论,不妨畅所欲言。”
钟繇闻言起身,拱手道:“禀君侯,元龙、子伯二位所谋,庙堂、郡县皆已周全。繇不才,愿为君侯补律令与程序二事。”
王豹颔首笑道:“愿闻其详。”
他神色肃然,语速平缓:“繇窃以为,欲使朝廷心安,非仅示以恭顺,更须示以规矩。今查办官营巨案,若处置随心,轻重由意,纵有万般理由,亦难免‘擅权专断’之讥。故繇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明律令,细章程——”
但见他款款而谈:“君侯需先召集刺史府法曹、九江郡决曹掾史,会同明法之士,就本案所涉,贪墨官营本金、私分官营之利、隐匿官营产出、强占官营工匠、借官营之便行私贩等诸般情状,一一对应律条,明确赃额折算标准、主从犯区分、追赃罚则。务使每项惩处,皆可于律令中找到依据,形成九江官营案定罪量刑之章程,快马呈报朝廷备案。”
王豹点头道:“元常此乃务实之论,此事刻不容缓,其二呢?”
钟繇拱手道:“其二乃是分级奏报,权责分明。案件牵连甚广,若事无巨细皆报朝廷,非但文书繁冗,徒增尚书台劳碌,而且反显君侯做作。繇窃以为,可请示朝廷行三级奏报制:赃值千金以上、涉及袁氏嫡系者,列为‘重案’,每案单独具表,附证据副本,犯官押往洛阳,直报尚书台,由天子与三公圣断。”
他稍微一顿,又道:“赃值百金至千金、涉及县令长或地方豪右首恶者,列为‘常案’,每旬汇表摘要上报,详卷存于刺史府备查;赃值百金以下、胁从或情节轻微者,列为‘简案’,由刺史府会同郡守依法决断,按月汇总名录及处置结果报朝廷备案。”
言罢,他拱手再拜道:“如此,朝廷可见君侯尊重律法、体贴上意、办事有章。重案直报,显无私隐;常案摘要,免其劳神;简案自决,减其负累。朝廷既知君侯处事有度,自会多予信任,少加猜疑。而袁氏即便想攻讦君侯‘擅权’,亦难寻破绽。”
王豹闻言暗笑:好家伙,这钟繇甩得更干净,涉及袁氏嫡系押往洛阳,直接交给朝廷定罪。
于是他抚掌而笑:“此策切实可行,元常兄明典立规,可比萧何定律,张汤明法也!”
钟繇谦逊拱手:“君侯谬赞。”
这时,王豹余光扫向古波不惊的荀彧,心中暗笑:嘿,谏言这事儿吧,谏着谏着就习惯了,身在王营,你还想一言不发?老规矩,先绑架一手!
于是,他笑眯眯看向荀彧:“看来诸君对截留官营之事讳莫如深,此事关于朝廷利税,文若素来忠于王事、心系朝纲。今若一言不发,某可真要截留官营之利了,他日若是泄露,天下人当皆知,文若在侧却冷眼旁观。”
在座的都是人精,纷纷面色古怪,他们可不知道荀彧是被绑来九江的。
只见荀彧呼吸一滞,老脸一黑,无比幽怨的看了王豹一眼,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君侯训诫得是,事关朝廷税利,吾辈士子实不该袖手旁观。”
紧接着,他无奈起身,拱手道:“彧窃以为,袁氏在九江,盘根错节,贪墨巨资,天下皆知,却天下共讳,今君侯持节督扬州,不仅是平靖地方,更是昭彰朝廷法度,涤荡污浊之气。”
说话间,他抬头看向王豹,扬起嘴角:“今无论因何故,私截官营之利,君侯可知天下人当如何观此事?”
王豹微微一笑,道:“哦?如何观之?”
荀彧微微一笑:“所谓清查乃党同伐异之手段,君侯不过取袁氏而代罢了,恐诸君先前谋划付之一炬。”
王豹心中无奈:这王佐之才,到了咱豹这儿,说话总带着一股阴阳味。不过,咱豹何人?从来不藏着掖着,咱费这么大劲,不就是取袁氏而代之么?
于是他扬起嘴角,笑道:“既如此,文若有何高见?”
荀彧笑道:“自然是使账目清明,据实奏报,至于治扬开支,则依《王制》按需上表,兴水利几何,劝农桑又几何,朝廷见明公不仅肃清贪腐,更能为国守土安民,且账目清晰,多半会允准。”
王豹挑眉看向荀彧,只见他怡然自得,心中愤愤:好小子,跟咱来敷衍了事这套,是吧?
只见王豹一拍大腿:“文若之言,如编钟之乐,震耳欲聋,令某羞愧难当。某意已决依卿之策,如实奏报,文若即言朝廷多半会允准,他日九江用度奏请朝廷下拨一事,便全权交由文若办理——”
荀彧闻言瞪大双眼,却见王豹咧嘴露出他最熟悉的笑意:“嘿,事关数十万黎元生计,某想文若定会费心筹措。”
荀彧呼吸再次一滞,肉眼可见的气结,最后咳嗽一声:“君侯所言极是,事关黎元生计,彧先前所言,确实轻率。君侯掌管官营后,可使其开支与民生政策捆绑,如:劝农桑,可走丝绸官营账目,其名目为雇募人丁,种养桑蚕;兴水利,可走漕运账目,其名目为疏通河道。凡此种种,皆可列为常例开销,簿记分明,名正言顺。”
王豹闻言暗笑,这算是东汉版国有企业定向扶贫吧。
于是他颔首笑道:“文若此策切实可行,深得某心,九江黔首得君相助,实乃大幸也。”
荀彧闻言,不情不愿郁郁拱了拱手:“君侯谬赞。”
王豹见状心中笑开了花:哈哈,大义压彧,百试百灵,小小文若,拿捏!
正当咱豹心满意足,要遣散众人之时,门外突然传来阿黍的声音。
“主公,管先生带着阿慈在府门外求见。”
只见王豹一愣:嗯?大半夜的管宁来做甚?阿慈不是去支援徐盛了么,怎会和管宁在一起?
紧接着,朝阿黍笑骂道:“汝这杀才,今日亲卫皆有命在身,让汝代值一天门岗,怎还当起了令箭!幼安兄又非外人,汝请其入内便是,缘何怠慢于府门外?”
阿黍闻言满脸无辜:“冤枉啊,主公,卑职哪敢阻拦管先生,是先生非要卑职先通报;而且……”
说话间,他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管先生的脸色不太好……”
王豹闻言脸上笑意当即凝固:又咋了!咱也没招惹他啊?
……
第287章 管宁谏豹
寿春大变,注定今日无眠。
原本负责为亲卫开蒙的管宁,难得偷得半日闲,可管宁心中却郁结难耐,独坐于空荡荡的刺史府衙,放着沉积的竹简,试图在繁忙的公务中,寻得一丝喘息。
他能猜到,自王豹下令封锁寿春后,典韦等人从大批抓捕郡吏,到从廷尉狱走出,挨个查抄,这中间必然是柳猴儿等人对疑犯严刑拷打了。
《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他知道,这不是指士大夫可以免罪,但却是强调要尊重士人的颜面,可杀但不可用肉刑或体罚侮辱。
而今日他们所做的事情,正是在背叛他坚守的礼乐,偏偏他曾亲口提出,要以雷霆之势,将袁氏党羽连根拔起,故这就注定了他今夜辗转难眠。
此外,他的两个弟子,太史慈与甘宁,同样带着百余人披盔戴甲的出了城,不知去了何处,刺史府亲卫无诏擅动,只怕也是行了僭越之事。
府衙中烛火暗淡,这时,忽然传来马蹄疾驰之声,随后府衙大门嘎吱一声,紧接着匆忙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从檐廊一直传入二堂议事厅。
管宁闻声缓缓出屋一看,确是太史慈匆忙而来。
而太史慈一边,看到管宁后一怔,当即上前揖礼:“弟子拜见师君,夜已深,师君缘何在此?”
管宁先是微微颔首,随后叹了口道:“夜深难眠,正好处理几桩公务。”
说话间,他好奇道:“汝与兴霸白日去了何处?为何独汝匆忙而归?”
太史慈拱手道:“说来话长,弟子改日再与师君细说,夺取九江兵权一事,出了大变故,弟子得速速前去报于兄长。”
管宁闻言一怔,将他拉住,微微皱眉:“夺兵权?究竟出了何事?”
太史慈这才想起管宁还不知道兄长夺取兵权的谋划,于是低声道:“师君,袁胤死了。”
管宁闻言眉头深皱,是刨根问底,说道:“究竟发什么了何事?汝且细细道来,不得隐瞒!”
太史慈心道,兄长曾说过师君乃当世贤才,说不定师君也能出谋划策,于是他将今日发生之事,与管宁和盘托出。
小儒生闻言当即脸色一白,尤其是听到近来水贼出没,竟然是王豹的手笔,而引诱袁胤出击的手段又极其卑劣,当即道心破碎,嘴唇微微抖动:“府君何来的兵马?平乱的青州军,不是遣返归田了么……”
而太史慈就瞪俩大眼睛看着他,大概意思是:这话你也信?
但见管宁面色铁青,当即一振衣袖,沉声道:“走吧,为师与汝一道,面见府君!”
于是这师徒二人便穿过吏舍,径直来到后宅刺史府邸,阿黍一看,那是自己人啊,本欲让二人直接进门。
岂料管宁根本没把自己当咱豹自己人,持礼甚恭,非要阿黍进去通报。
……
少顷,刺史府正堂,荀彧众人皆在,但见管宁带着太史慈入堂,师徒二人是深揖及地:“臣等拜见府君。”
太史慈起身,躲在管宁之后,向王豹一顿挤眉弄眼,又朝管宁努了努嘴。
众人见状面色古怪,王豹当即心凉半截,怎么个意思?莫非徐盛冒充水贼之事,被他知道了?这不完犊子了么!
但见王豹脸上挤出笑意,咳嗽一声:“幼安兄,不必如此多礼,深夜来访不知何事?”
管宁抬头,脸色难看至极,是持礼拱手诘问道:“敢问府君,近日九江内的水贼究竟何人?文郡守与兴霸去了何处?袁都尉为何会匆忙领兵出征?”
王豹闻言讪讪一笑:“幼安兄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某?”
说话间,他试图转移话题,看向太史慈笑道:“阿慈,汝怎回来了?莫非寻阳之事已了?”
只见钟繇、陈登、娄圭见状皆好奇两人这关系,荀彧则是双目闪过精光,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
太史慈刚一张口,管宁便已肃容先道:“府君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袁都尉已死,桥蕤已率郡兵归降‘水贼’,此事且放一边,还请府君先解宁之惑。”
在场众人都是一流人精,这管宁把水贼二字咬的极重,又加上前面二人多的对话,当即猜到这所谓水贼与王豹脱不了关系,于是众人皆惊,先是看了一眼王豹,随后喃喃道:“袁胤死了。”
独荀彧露出理所当然之色,心中暗道:这才是箕乡侯,此手段与当初济南之事如出一辙。
王豹抬眼看着一脸固执的管宁,暗叹一声,缓缓开口:“幼安兄,非某有意欺瞒,实乃幼安兄品性高洁,此等阴谋诡计,汝听去只会添堵,何苦来哉……袁氏于九江根基深厚,若不夺其兵权,如何拔出其党羽?又如何复九江礼乐?出此下策,实属无奈。”
管宁闻言凝视王豹片刻,先是深揖一礼:“宁先谢过府君体恤。”
紧接着,他猛一抬头,神色凝重,话锋陡转:“然宁不能以圣贤门徒之身,见乱政而不言,睹危道而不阻!今府君私募甲兵,逾越纲纪;手段酷烈,有伤仁本。去他人之党羽,树一己之私威。匿大军于王化之外,假盗匪于州郡之中,迫严刑于士绅之体,加刀兵于无辜之身。此非止九江之变,实乃祸乱天下之行。若天下守相皆效府君,则汉室倾颓,指日而待,今府君之害犹胜袁氏矣!”
众谋主闻言神态各异,他们是这会儿听管宁之言,才猜到城外发生之事。
只见钟繇眉头深皱,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王豹的另一面,对管宁之言无比赞同。
陈登和娄圭二人面露恍然之色,他俩对暗蓄甲士不以为意,箕乡侯平黄巾时,骤然集结数万大军,若说没有心腹部曲,那才奇怪呢。
故此二人只是心中暗道:难怪箕乡侯会突然对袁氏党羽发难,原来袁胤已被算计。
荀彧则是一怔,嘴角露出玩味之色:箕乡侯竟容得下此等人?
太史慈闻言瞪大双眼:师君平日都这么……刚直吗?
王豹脸色微变,心中骂骂咧咧:咱算是知道阿瞒为啥要杀孔融和边让,黄祖为何要砍祢衡了。好家伙,当着外人这话能说么,你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只见王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淡然道:“幼安兄言过其实了。城外甲士,乃是某向东莱豪右借的兵马;假盗匪而加刀兵,此乃兵者之诡道,况某下令所杀皆刻急细民之辈,彼等横行九江数十载,何来无辜之身?而迫严刑乃为根除九江弊病。至于天下将乱……这也要归罪于某?”
他轻笑一声:“天下汹汹,饥民遍野,豪右横行,朝堂昏聩,天下之动荡,岂在某一人?”
紧接着,他余光看到的众人脸色大变,当即笑道:“幼安兄,不必忧心天下之变,倘有一日,天下再起祸乱,汉室颓危,某自会奉王命寰清宇内,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届时,幼安兄亦可趁破后之机,为天下重立新礼。”
众人闻言脸色稍缓。
只见管宁直视王豹,声音清朗:“府君之言,臣不敢苟同!府君持节督扬州,当凭朝廷律令,天子威仪,圣人教化。《春秋》之义‘贵王道而贱霸道,重信义而恶诈力’,然府君却假水贼之名,行掳掠杀戮之事,毁人家园,掳人妻孥,此等卑劣行径,岂是明主所为?如此行同草寇之兵,何以当得起王者之师,用之以寰清宇内?”
但见众人闻言纷纷侧目,暗赞:北海管幼安,诤臣风骨也!
太史慈见状,不觉往管宁又身后退了半步,抬手擦汗:某是不是闯祸了……
荀彧则是两眼放光,心中唯两个字——痛快!
而王豹已是青筋暴起,握拳的指节掐得发白,其他话他都不是很在意,唯独一句‘掳人妻孥’像鞭子一般,狠狠抽在他试图用“目标正确”的逻辑来掩饰的良知上。
他猛地拍案,腾一下站起身来:“骂得好!某行径卑劣,汝品性高洁,行了吧!”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拍案声,惊了一个激灵,纷纷转头看向王豹,只见他焦躁地在案几前来回踱步,接着猛一转身,抬手指向管宁道:“莫忘了,当初入九江之时,是汝自己说的,阴谋也罢,阳谋也好,凡能革新吏制,重塑礼乐,便与某同心。”
说话间,他气急反笑:“好啊!今日功成,汝倒翻脸不认账了,端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蹦出来当圣人,早干嘛去了!”
殊不知,管宁这半宿一直在反躬自省,虽被王豹反戳脊梁骨,却依旧从容,揖礼道:“府君训诫得是,此过非但在府君,亦在于宁!孟子有云‘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府君既还记得重塑礼乐,宁请从今夜始!”
此言一出,王豹只觉这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后劲,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主座,重重吐出一口气,才道:“汝待如何?”
管宁拱手道:“其一,以不义伐不义,胜亦不武,只此一次,不可再犯。臣请府君于三军前罪己。《司马法》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今既取胜,当速明军纪,已彰伐罪之本义。”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道:“东莱水军,军纪素来严明,入九江之前,某便已立军规,对黔首秋毫勿犯,何必多此一举?”
管宁尚未说话,但见沉寂半晌的陈登忽然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在下以为幼安兄所言极是,王者之师,首重军纪。君侯虽明令不可犯民,然却挥兵以戮豪右,莫非在君侯眼中,豪右乡绅便非治下之民乎?长此以往,麾下将士当以为府君默许,细民不可欺,然豪右可屠,此势必酿成大祸。故登以为,重塑军纪,可使诡道归于王道,使诈力终服于信义,望君侯从善如流。”
王豹闻言思量片刻,心中暗道:差点忘了,陈登、钟繇也是地方豪族出身,罢了,为了人才嘛,不寒碜。
这时,他忽而闪过一件趣事儿,不由心生恶趣,想到待会儿自己要在三军阵前做什么,差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只见他憋住笑意,一本正经颔首肃容道:“此言有理,今夜某便前往阵前罪己。”
但见钟繇、娄圭颔首,荀彧目露意外之色,众人纷纷拱手:“君侯(府君)明鉴。”
紧接着,管宁又拱手道:“其二,臣请府君善待张勋家小,《尚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又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张勋附逆,其罪在己。稚子何辜?妇孺何知?今祸延妻孥,非惟伤仁,愿府君效先王‘罪人不孥’之义。”
此事不用他人劝说,王豹摆了摆手:“依幼安兄所请,彼妻儿某养之。”
管宁颔首,又道:“其三,《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非谓大夫免罪,乃言存其体面,以励廉耻。今府君麾下捕吏如虎狼,拷掠于廷尉,刑求于暗室,此非朝廷待士之礼,实乃狱吏折辱之术。臣请府君明诏:自今夜起,凡涉事官吏,罪证确凿者,依律公开审理;其家小无涉者,当即开释,以示恩信。如此,既明法度,又存仁德,方为治国之正道。”
王豹闻言,心中无奈:不用大记忆恢复法,只怕他们记不起来啊。
众人见王豹一时未表态,钟繇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依《汉律》六百石以上官吏有罪,须‘先请’于上。繇以为此非纵恶,乃朝廷存士体、励廉耻之纲纪也。若君侯能从幼安兄之谏,则法度彰而礼义存,刑戮施而人心服。”
王豹虽无奈,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让何安和柳猴儿头疼去好了,他俩要是想不到办法,就找钟繇,谏着谏着,这钟繇不就归咱了么。
于是他欣然颔首道:“既如此,此事某也依了,幼安兄先草拟个切实章程,待诸君议定后颁布。”
管宁闻言拱手道:“臣领命,臣还有一谏。”
王豹无奈点头示意:“幼安兄请讲。”
只见管宁神色肃然:“敢请府君遣散东莱甲士……”
他话还未说话,王豹便抬手打断,笑道:“幼安兄放心,此事一过,彼等便会返回东莱,如今袁胤已死,桥蕤投诚,需将所部妥善安置,否则必定节外生枝。”
管宁闻言犹豫片刻,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兹事体大,他知道分寸。
太史慈见管宁终于说完了,这才上前道:“兄长,袁胤非死于沙场,乃是桥蕤献其首级投诚,兄长当如何给袁氏交待?”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袁胤死了么,某怎不知?吾等只知袁胤未请虎符私调兵马出营,号称剿贼,其部数日未归,唯旬阳有两军交战留下的痕迹,却不知袁胤部所踪。”
说罢,他缓缓起身:“走吧,劳诸君今夜随某走一趟旬阳,一则且试桥蕤诚心,二则——”
随后他看向管宁,笑道:“幼安兄且同往,亲眼看某如何罪己以定三军!”
但他心中确是,暗戳戳在想:今日你们不该听的都听了,咱再带你们去看些不该看的,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也该让你们表态个了。
陈登与娄圭多智,当即猜到几分王豹的用意,互相含笑对视一眼,欣然拱手:“吾等愿往。”
钟繇也是心如明镜,但却入寿春不足半月,只见他犹豫片刻,心中暗忖:今夜即已听闻了箕乡侯之密,如若推辞,只怕难以善了。也罢,今观箕乡侯手段虽酷烈,然连管幼安这等人都能容下,还能从善如流,更手握一支精锐,今已得九江,站稳扬州只是时间问题,未尝不是明主。
于是,他也拱手道:“繇亦愿往。”
独荀彧面露苦涩,他是真不想知道更多机密了!不过,显然他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转念间,他却有扬起了嘴角:不过,箕乡侯被臣下指着鼻梁骂,虽暴跳如雷,却不辱不杀,反如受了委屈顽童,翻起了旧账,看着主从二人对奏,着实有趣得紧。
嗯,必须与这管宁深交一番,日后吾若在此府受气,当告知这管幼安。坐观箕乡侯吃瘪,方为人生一大快事也!且他日若要离开九江,或可让这管幼安相助!
第288章 旬阳水寨
是夜,寿春城南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数骑踏碎寂静,驰入夜色。
马蹄疾驰,惊起道旁树梢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与稻田里的蛙鸣交织,显得格外空灵。
南方的春夜,湿气很重,薄雾从江面、稻田中升腾起来,缠绕在马蹄与衣袍间。
月光被云层遮蔽大半,只在云隙之中,漏下几缕清辉照亮前路,夜间飞马,纵有心中淤堵,只需深吸露气,足令人心旷神怡。
约莫到了寅时,前路雾气渐浓,隐约只能看到五六步的距离,彭蠡泽特有的、混合着水藻、淤泥和鱼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蹄下的土地也从坚实的官道变成了松软的滩涂。
前头带路的太史慈,逐渐放缓马蹄,从怀中取出一支骨哨。
随着一阵尖锐的骨哨声响起,一艘走舸自暗处破雾而出,船头乃是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不是曲三娘,又是何人。
但见三娘引走舸划船,正欲调笑王豹两句冷落府中佳人之言,却见王豹身后跟着数个青衫文士,当即收敛笑意,抱拳屈膝:“末将拜见主公!”
王豹见三娘前迎,脸上渐起笑意,心中最后一丝寡欢荡然全无,唯留满脸盈盈笑意,大步跨上船头,扶起三娘,调笑道:“爱将可康复了?”
三娘闻言羞恼,忽伸手掐他软肉。
王豹吃痛一捉素手,嬉笑道:“三娘莫闹,旁人在哩。”
曲三娘嗔怪道:“主公竟还知有旁人哩?”
见他俩玩闹,众人脸上也浮出笑意,太史慈哈哈一笑:“要不兄长和曲将军先行,吾等待下一趟,免得这走舸狭窄,不够兄长施展。”
但见三娘笑道:“阿慈莫要说笑,就算诸君不上船,这走舸也不够主公施展的。”
众文士闻言纷纷失笑,王豹哈哈大笑:“都莫耍贫嘴了,正事要紧,速速上船。”
众人上船之后,走舸划入芦苇荡,前方岸边已是一片密林。.
少顷,沿江的密林深处,朦胧的火光逐渐照亮雾气,几艘巡逻的走舸靠来,但见三娘招呼一声,众水军弟兄朝王豹纳头便拜:“拜见主公!”
王豹见状朗声笑道:“众弟兄免礼,且引某入营。”
于是几艘走舸,簇拥着王豹一行,朝岸边驶去,首先映入众人眼前的,是走舸两侧蛰伏在江面的几艘庞然大物,其巨大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众人最近的一艘,船舷上已有多处凹陷和裂痕,正是袁军的楼船。
众人观裂痕之处,当下心惊,纷纷暗忖,是何等惨烈的战斗,才将这楼船打成这样,而且这看起来,并非大黄弩的杰作,反而像是遭撞木撞击一般。
楼船周围隐约可见,数十艘艨艟、斗舰、走舸如众星拱月,桅杆如林,缆绳纵横。
众人观此景,无不震撼,荀彧则饶有兴致的看向管宁,瞧那眼神大概意思是,箕乡侯管这叫豪右部曲,汝不打算说两句?
殊不知,管宁心结已解,他算是和王豹自幼相识,又在营陵共事两年多,虽然他不清楚王豹究竟在想什么,但是他却清楚其对兵权是‘情有独钟’。
早在营陵的时候,他便跟王豹在乡勇问题上争执过,不过,昔日泰山集结的平乱大军,半数以上都是北海乡勇,不过也因此,他算是亲眼目睹了王豹的先见之明,故已不再纠结兵马之事。
此时,岸边是一片火把连绵的营寨,外围以削尖的木桩结成简易寨墙,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望楼,楼顶悬挂的灯球在夜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尽管已是寅时,营中却并不寂静。
隐约可以听见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低声的交谈口令声,近处是铁锤敲打木头的叮当声,那是在连夜修补受损的战船;东北面最深处隐隐传出伤兵的呻吟。
但见船只靠岸,一个斥候率先冲入营地,前往报信,三娘则引众人越过层层岗哨,直奔中军大帐。
少顷,营寨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徐盛甲胄齐整,引徐州三名降将,及军师蒯信站在帐外等候。见王豹一行人走来,他快步上前,引众人向前,几个武将单膝跪地:“末将徐盛(郭祖)(张闿)(阙宣),拜见主公!”
而蒯信则是深揖及地:“臣信拜见主公。”
只见王豹上前,先拍了拍蒯信的肩膀,朝他一颔首笑道:“蒯兄无需多礼。”
随后他将徐盛扶起,上下打量一番,点头笑道:“好小子,阿慈都跟某说了,六千大军在汝手中趋之如臂,打得袁胤节节败退,不愧是在东莱海浪中长大的儿郎,端是上将之姿!”
徐盛笑道:“主公谬赞,若无主公所造利器,此战不会这般轻松。”
王豹哈哈一笑,搭住他的肩膀:“好!胜而不骄,不愧是某的水军统帅!”
而王豹身后荀彧、管宁等文士则颇为惊讶,不曾想王豹这支水军的统领竟如此年幼。
王豹则又看向三个降将,最先目光放到了满脸横肉的张闿身上,心中不由感慨:此人乃是将来阿瞒的杀父仇人了,如今提前降了咱,不知将来阿瞒还会找什么借口兵伐徐州?
不过,史载此人已投陶谦,却见财起意,咱的产业都在东莱,放这此人回东莱,只怕不妥,还是留在郡兵之中,让文丑压着得好。
随后,他扫过其他两人,心道:系统显示,此二人竟也是青史有名,不过离三流武将都还差些,惜咱孤陋寡闻,不曾听过。
只见他上前,微微一笑:“三位请起,某闻此战三位身先士卒,功不可没,某有意将三位留在寿春,脱去贼身,出任郡兵司马,还领本部兵马,为朝廷效力,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三人听闻既能脱去贼身,又能领自己的兵马,当即脸上一喜,齐声道:“某等拜谢主公,敢不效死!”
王豹闻言大笑,将三人扶起:“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紧接着,徐盛招呼众人入帐。
帐内布置简单,四周摆着几张胡床,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江防图铺在木案上,众人见之,微微摇头,不免为袁胤叹息:所有上司都是内应,这仗就算换皇甫嵩那等名将前来,也得栽个大跟头。
但见众人各自落座,王豹往主座上一坐,先是笑道:“怎不见兴霸?”
徐盛笑道:“禀主公,兴霸兄去请文将军引军前来了,吾等不知主公要如何处置纳降的郡兵,猜想主公若欲将彼等带回寿春,身边无兵马护卫终归不妥。”
王豹颔首笑道:“汝等行事周全,吾心甚慰。不过,这支兵马带回寿春不妥,还是由汝带回东莱。此战我军伤亡如何?降卒几何?”
徐盛闻言肃容道:“不瞒主公,弟兄们首次和精锐水师交手,纵有郑工炮与拍舰相助,此番伤亡亦近两千,其中阵亡六百八十三,重伤三百二十六,轻伤千余;歼敌三千余人,降卒三千人五百五十二人,半数皆是伤兵。”
王豹一怔,叹道:“正面迎战精锐水军,有此战果亦是不易,把阵亡的兄弟都带回东莱安葬。令夫人给足抚恤,若有子嗣,准入九江学宫,其求学期间的吃喝用度,某一应包揽;若有遗孀,可让夫人安置入天香阁,给彼等一份生计;负伤以及此战立功的弟兄亦如此,当赏则赏,不可吝惜黄白之物。”
徐盛闻言拱手领命。
而众人闻言则露异色,以少胜多,伤亡不过半数,这算是大获全胜了,瞧这两人长吁短叹,好像还颇为不满似的。
管宁则暗自叹息,他听到的却非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当初怎会头脑一热,支持府君用阴谋,端是造孽啊。
只见王豹略作感慨之后,他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嘴角微微扬起道:“至于此次降卒,需挨个查明其底细,汝先整理个名册,某会命人查实,凡受过袁氏恩惠者,统统编入桥蕤麾下,严密监视。”
一众谋主不由暗自揣摩——桥蕤弑袁胤而降,却将受过袁氏恩惠的兵卒编入桥蕤麾下,既不信任桥蕤,也不信任这批降卒。
此乃阳谋,若这批降卒有异心,而桥蕤再无能些,只怕性命难保,届时便能以谋害统领为由,诛杀谋逆降卒;若桥蕤有异心,受过袁氏恩惠之人,又岂会追随那弑主之人?若双方相安无事,则证明桥蕤乃是有用之才,这支兵马亦是可堪一用。
若说此计还有唯一的疏漏,那便是桥蕤乃淮阴侯韩信那般人物,能迅速将这群仇敌转化为死忠,不过,显而易见,若真是那般人物,如何会束手就擒?而众人所不知道的是,王豹比所有人都清楚,桥蕤不可能是这样的枭雄。
而王豹却未看众谋士,只自顾和徐盛说道:““这期间,汝先将彼等带回东莱——”
又看向蒯信道:“蒯兄先按照老规矩,给彼等授课明理,待某查实之后,再编入各部。”
二人闻言拱手应诺,随后王豹微微一笑:“桥蕤何在?”
“回禀主公,某已将其安排在偏帐,有专人看守。”徐盛笑道:“这厮献上袁胤首级后,倒是颇为配合,交待说袁胤死前已猜到吾等乃主公麾下,更言吾等无论是水贼,亦或何人,彼皆愿降,只求能护家小周全。”
“这袁胤倒也不傻”, 王豹失笑,紧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将人带上来!阿盛附耳前来……”
只见王豹凑于阿盛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第289章 拨乱反正
旬阳水寨,两名甲士押着桥蕤步入中军大帐大帐。
此时,桥蕤卸了甲胄,只着中衣,双手反缚,发髻散乱,但步履尚稳。入帐之后,他抬眼观瞧,只见中军大帐内满座青衫文士。
帅案端坐一人,身着玄色深衣,单手持着竹简,似乎看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进帐一般,纳降他的小将侧立于帅案旁,神色恭敬。
那帅案之人不是王豹,又是何人?
桥蕤看清是王豹后,心中是五味杂陈,一是苦涩,想到半年前王豹入九江之时,他们是何等不将其放在眼中,今淮水烽火记忆犹新,自己却已沦为阶下之囚;
二是庆幸,袁胤猜测果然没错,这支水军果然是王豹的东莱水师,如今袁胤已死,王豹势必要清算九江袁氏党羽,若肯纳降,则张氏便得以保全;
三则是担忧,纵有万般因果,但说破大天,他也是弑主而降,此等行径不仅令人耻笑,而且直白的说,卖主求荣之徒,何人敢用?
眼看王豹不理不睬,他这心中更是忐忑不安,犹豫片刻,当即跪倒在地:“罪将桥蕤,拜见箕乡侯。”
帐内寂静,只余火把噼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豹身上。
王豹仿佛才发现桥蕤入帐一般,转头看去,将手中竹简往桌案上一扔,朝其身后甲士笑道:“桥将军携止戈之功而来,汝等怎可如此怠慢?还不速速松绑?”
二甲士拱手应诺,为其解缚,桥蕤闻言松了口气,抬头起身之际,面露感激之色:“罪将拜谢君侯。”
“桥将军不必多礼”,王豹面露随意之色,笑道:“按说桥将军携袁胤首级而来,此礼不可谓不重,本侯该设宴以待才是,然恐将军今日也无心饮酒,便只能作罢,待他日得暇,本侯再宴请将军——”
说到这,王豹一挥手:“来人!送桥将军回寿春!”
桥蕤闻言先是咬牙,握紧双拳,这王豹明知他引军来投,却如此轻视,任谁都有三分火气。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他已无处可去,且不说这九江想必很快就是王豹的地盘,他若是出了这营门,王豹能不能容桥氏?单说他杀了袁胤一条,一旦传入袁氏耳中,桥氏如何担得起袁氏的怒火?
何况自己的部曲还在王豹手中……
只见他脸色发白,当即又扑通跪倒在地:“末将昔日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今知君侯乃真英雄,愿为君侯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王豹闻言,用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微微一笑:“非是本侯不惜足下勇略,恕本侯直言,足下今日临难,行操戈入室之事,以求苟全,若明日再遇强敌,敢问明日之本侯与袁胤何异?”
但见桥蕤脸色惨白,额头触地,急声道:“君侯容禀,非是罪将苟全性命,实乃袁胤无义,欲弃将士如草芥,故某杀之!今府君持节督扬,讨逆安民,名正言顺,威德并施。罪将纵万死,亦不敢复行此禽兽之事!如蒙府君不弃,罪将愿以死效命,戴罪立功,以血洗耻,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堂中众谋主陈登、钟繇不见异色,他们都知道桥氏一族全系此人一身,作此态再正常不过了;娄圭则面露不屑之色。
而管宁微微皱眉,只觉王豹要留便留,要杀便杀,何必折辱于人?
独荀彧默默看着王豹表演,心说:这会儿该轮到那徐盛说话了吧。
果然如他所料,王豹转头就递了个眼神给徐盛。
只见徐盛会意,当即上前单膝跪地:“主公,依末将愚见,桥将军乃降于袁军兵败之后,足见其所言不虚。当是袁胤穷兵黩武,视士卒如草芥,桥将军才行无奈之举。主公雄才伟略,用兵入神,战必胜,攻必克,军令所至,谁敢不服!岂是袁胤之流能比?况桥将军引军来投,吾等若拒之营外,他日何人还敢投效,敢请主公三思!”
但见桥蕤抬头朝徐盛投过感激之色,于是王豹面露沉吟之色,随后点了点头,看向桥蕤笑道:“徐将军所言有理,今某知将军决心矣。”
桥蕤闻言,这心算是又放了下来,随后单膝跪地,纳头便拜:“末将拜见主公!”
王豹见状大笑,上前握住其手臂,将他扶起:“桥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吧。”
桥蕤起身之后,王豹面露笑意:“桥兄如今身份敏感,不宜待在九江,今后汝便在徐将军麾下听用,至于汝带来的降卒,某也欲编入徐将军麾下,返回东莱,不知桥兄以下如何?”
桥蕤并无意外之色,拱手道:“末将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微微扬起嘴角道:“还有一事,要与桥兄商议,某担心今日桥兄义诛袁胤之事传入袁氏耳中,彼等会对桥兄家小不利,不如桥兄写封家书与某,某将桥兄家小搬入寿春,如此某也庇护彼等,为桥兄解去后顾之忧,至于桥兄的产业,遣几个臧获或是无关紧要支脉去打理便是。”
桥蕤闻言暗自神伤,这种结局他早就想到了,不过,自古在外之将,皆是如此,于是他拱手道:“主公思虑周全,末将领命。”
王豹颔首笑道:“桥兄无异议便是,汝依附袁氏多年,想必知道这郡兵之中,哪些弟兄受过袁氏恩惠吧?”
桥蕤闻言拱手道:“回禀主公,郡兵之中,凡队率以上的军官,皆受过袁氏恩惠。屯长乃是每月打赏些钱粮,军候倍之,而司马更会赏下美人作妻妾。今日一战,若非袁胤乱命,末将只怕难全性命拜入主公麾下。”
众人闻言纷纷皱眉,心中皆道:袁氏果然是横行无忌,如此公然笼络朝廷各级兵马,若真起了异心,岂不是一呼百应?这还只是九江,只怕豫州更甚。
王豹则心中骂骂咧咧:好家伙!司马才领一千人,都是人手一个美人。咱好歹曾经也是朝廷准重号将军,领过十万大军,这不得该送咱百八十个么!
他就只送俩?也忒看不起人了!
桥蕤见他脸色有愤慨,不由一怔:“主公,可是某说错话了?”
王豹回神后,笑道:“非也,某是在想,这些兄弟曾受袁氏恩惠,纳入军中乃是隐患,却又放不得,然亦不可杀降,故此,某欲将彼等编作一曲,交由桥兄严加管束。”
桥蕤闻言瞳孔猛然一缩,王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桥兄意下如何?”
桥蕤自然知道此事不容他拒绝,今后恐怕睡觉都得睁着双眼睛了,这或许就是弑主的代价,于是他硬着头皮拱手道:“末将领命。主公,末将敢请主公也将彼等家小接入寿春,以免袁氏对其不利。”
王豹哈哈一笑:“这是自然!桥兄既领此任,某可高枕无忧矣!”
这时,忽闻斥候高呼:“报!主公,文将军已率众前来!”
王豹闻言一扫众人,随后停在管宁身上,憋住笑意,负手肃容,一本正经:“传令三军!点兵聚将!”
……
少顷,万余将士在辕门外列阵,其中有东莱水师、扬州降卒、更有吴敦带来的沂山军。
此时,天空已是蒙蒙发亮,熹微晨光之下,甲胄寒光,刀枪如林。
一众谋士虽是当世贤才,却都还是血气方刚之年,眼见此景,未免心生澎湃之感,尤其娄圭更是心生豪迈,叹道:“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着后耳!”
但见王豹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文丑、甘宁、太史慈、徐盛、吴敦、曲三娘等将按剑居左侧,钟繇、管宁、娄圭、陈登、荀彧、蒯信一众文臣端手居右侧。
紧接着,王豹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大军,声如金玉振响:“我军以六千破七千,阵斩敌酋,尽俘其众,此乃诸君浴血之功!九江袁党盘踞十数载,侵吞官营,鱼肉百姓,今赖诸君用命,一举荡平!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沉声道:“此战捐躯者,吾之肝胆,英魂必祀于乡社,家小吾养之!带创者,吾之爪牙,赏赐必厚于常制,功勋吾记之!今以淮水为证,尔等之功,彪炳日月,与国同休!”
话音落定,阵中东莱水师已现振奋之气。
紧接着,王豹话锋陡转:“然为肃奸佞,吾令尔等假盗匪之名,行掳掠之举,毁人家园,惊扰妇孺,手段失之于酷,权宜近乎于诡。吾身为主帅,知法犯法,悖逆军纪,罪责难逃!”
这时,降卒阵营闻言,纷纷惊疑看向高台,但见王豹豁然抽出腰间青釭剑,抬手递向徐盛面前,徐盛不明,所以正欲上前接剑,忽闻王豹高喝一声:“徐盛!今令汝持此剑,斩某头颅!以儆效尤!”
但见徐盛抬到一半的手,猛然一顿,悬在半空,是瞪大双眼看向王豹,脸上写满了错愕:这剑某接还是不接啊?
众将纷纷一怔,一众文士面色古怪,其中曲三娘、荀彧则是憋笑不已。
台下众卒远处听得不真切,近处却是瞪大双眼,一片哗然。
王豹却皱眉喝道:“汝为水军统领,当知军纪严明,岂可姑息养奸?”
徐盛闻言喉结滚动,忽急中生智,单膝跪地:“主公为民除恶,何罪有之?末将万不敢接剑!”
王豹闻言怒道:“以不义伐不义,焉可为王师!”
说话间,他先悄然给太史慈一个眼色,随后正色道:“今当以吾血正军纪!”
说罢,他挥剑架上肩膀,众人见状大惊失色,太史慈这才会意,急忙上前一把抓住王豹的手臂,高喝道:“兄长不可!”
众将见状也是心领神会,纷纷上前拉扯:“天下不可无主公也!”
这可把王豹吓坏了,心说你们都轻点,这青釭剑可是削铁如泥啊。于是急忙侧眼看向荀彧,荀彧无奈,只得硬生生憋回笑意,趋步向前,拱手朗声道:“《春秋》有义,法不加于尊,君侯持节督扬州,岂可自戕?”
此言一出,王豹照搬照抄,沉吟片刻,乃道:“既《春秋》有义,吾姑且免死——”
随后他示意众将退开,高喝一声:“然罪不容赦!”
紧接着,左手攥发,一剑割下,高举断发,声如雷霆:“今某削发代首,以此断发为誓:自即日起,当视黎元如父母,护田庐如己宅。行军所过,秋毫无犯;扎营所在,鸡犬不惊,凡我军中再有滥杀无辜、掳掠妇孺者,不论亲疏,不论功过,军法从事,定斩不赦!吾等刀剑,当为护民而举,非为害民而挥!”
言罢,长剑指天:“此誓,天地共鉴!”
至此,心腹也好,降卒也罢,三军肃然,齐声高呼: “吾等谨遵将令!”
……
辰时,天明,雾气尽散。
几艘走舸悠然,行于江面,众文臣武将犹含笑不止。
王豹与众文士共坐一艘,笑盈盈看向管宁:“幼安兄今志得意满乎?”
管宁心下无奈,实在不解,为何这般严肃之事,会被他弄得如此……如此……滑稽……于是叹了一口气,揖礼道:“臣唯请府君言行如一。”
王豹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那汝日后可得盯紧某些。”
众人亦纷纷失笑。
这时,王豹忽而肃容,敛袂正襟,向在座诸文士郑重一揖,沉声道:“诸君皆当世俊彦,学究天人。今日既蒙诸君不弃,得睹军中虚实,豹亦不敢不以肺腑相告,昔班固于《汉书》有言:‘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今海内纷扰,纲颓纪弛,百姓流离。”
言至此处,他目光灼灼,扫过陈登等四人,倒真有几分恳切:“诸君怀瑾握瑜,有经天纬地之才,岂可坐视,独善其身?”
随后他深揖一礼:“豹愿执斧,以为前驱,扫清寰宇。然正如诸君所见,豹非完人,需幼安之德,正某言行,亦需诸君之智,照某前路。豹虽不才,敢请诸君共铭于鼎彝。”
但见陈登、娄圭含笑忽视一眼,遂揖礼道:“蒙君侯不弃,登(圭)愿辅佐明公,扫清寰宇!”
钟繇则肃容拱手道:“繇,一介书生,蒙君不弃,待以国士,繇虽才疏学浅,愿效微劳,助君侯秉笔直书,明正典刑。”
王豹闻言仰头大笑:“今得三位相助,当真如虎添翼也!”
紧接着,他似笑非笑的看向荀彧,但见荀彧脸上礼貌的微笑中,带着三分无奈,拱手道:“不知君侯所定讲史之约,今可还作数?”
王豹会意,似笑非笑:“还讲?”
荀彧一咬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王豹哈哈大笑:“那便作数!”
众人不解,唯管宁摇头间会心一笑。
……
第290章 内外经略
五日后,寿春城西门,晨雾未散。
一夜春风,吹得路上青石板满是露滴,几乎要倒映出城门楼模糊的影子。
几个商贩打扮的人赶着牛车,在城门不远处徘徊。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珠转得飞快,瞥向城门下的一队岗哨。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袋钱,脸上堆出笑意,拉着牛车走向岗哨。
这西门的岗哨什长是一身锦衣,正是秦弘,此时他叼着根野草,百无聊赖的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发呆,余光忽见有商旅走来,于是他一扬下巴,口中野草的毛尖尖上下一抖:“来人且听真,今官府下令封锁寿春,过往商旅,许进不许出,要进城先想清楚,回头出不了城,可休怪小爷没说!”
领头汉子闻言,放下牛车凑了过来,将钱袋不着痕迹地塞到秦弘手中,低声道:“这位军爷,敢问城里究竟出了何事?小人等从庐江贩些药材来,若是一时回不去,怕家主怪罪。”
只见秦弘将手中钱袋掂了掂,嘴角玩味:“汝看小爷差这三瓜俩枣么?”
说话间,他将钱袋扔回汉子怀中,似笑非笑道:“想知道啊?自个进去找个酒肆一打听便知。”
汉子脸色一僵,又赔笑道:“军爷说笑了,小人这不是怕进去就出不来了么……”
秦弘斜睨他一眼:“怕出不来,就贩往别处,这几日,咱这寿春不迎买卖!”
……
于此同时,城内刺史府衙,议事厅,文武两班,座无缺席。
王豹踞坐主位,案几上堆着厚厚的竹简和绢帛。
决曹钟繇起身呈上一卷竹简,揖礼道:“明公钧鉴,幼安兄所具公审章程,臣与李法曹、何从事连日参详,其中不妥之处,已与幼安兄商榷厘正,今缮写已毕,呈明公批阅。”
王豹接过竹简,简单一扫,笑道:“既然诸君过目皆无异议,便将此章程发往各郡县,今后各地报备州郡府衙之卷宗,就照此惯例——”
说话间,他看向卢桐笑道:“子梧兄,城中若还有未抓捕归案的犯官爪牙,也一并照此章程。”
卢桐闻言,起身揖礼道:“主公容禀,寿春城内袁氏党羽前日已尽数收押,应是不会再有遗漏,如今廷尉狱人满为患,只得暂借郡府空仓羁押次要案犯。据何安、柳猴儿连日案验,诸犯供辞与证物契合,事理贯通,已可结案。”
王豹颔首道:“既如此,此章程便从今日试行,今日以前的旧案,某看便按旧制,以免犯官翻供,节外生枝。”
众人闻言纷纷赞同,紧接着王豹又问道:“九江各乡豪右之罪证查得如何?”
蒯良接过话头:“回明公,各县暗桩已陆续传回消息。九江十二县,涉官营贪墨、强占民田、私蓄甲士的豪右共四十三家。其中与袁氏往来密切者三十八家,罪证已收集八成。余下五家情节较轻,目前看下来被裹挟或被迫分润。”
王豹闻言摇头笑道:“九江拢共也就这么些豪右,竟均于袁氏有瓜葛,当真骇人听闻,待洛阳传回消息,便着手清算彼等,文兄,郡兵整编如何?”
文丑闻言,起身抱拳道:“回禀主公,吴敦麾下两千沂山军已全部编入郡兵,此外,张闿、阙宣、郭祖三部,原有徐州降卒两千余人,旬阳一战,伤亡接半数,其中五百余轻伤,尚可一战,两百余重伤在军中疗养,今九江能战之兵,总计三千五百八十人;今徐州降卒正在修缮战船,沂山军则在操练水战。”
王豹颔首笑道:“文兄既奉诏讨贼,戴风、吴桓二贼不可不除,不过说来也怪,自吾等入了九江,这二贼便销声匿迹,也不知藏去了何处?还需多派几路斥候打探。”
太史慈闻言笑道:“想是这二贼听说过兄长威名,那张角麾下十余万大军尚不堪一击,况此区区流寇乎?”
众武将哈哈大笑,王豹却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起来,吾等还需这二贼帮忙背个黑锅。”
说话间,他看向甘宁笑道:“兴霸,汝可识得些扬州绿林之人?”
甘宁闻言一怔,犹豫片刻,起身抱拳道:“回禀明公,末将倒是识得几路,不过,跑滩匠有跑滩匠的规矩,末将虽已弃暗投明,却不好将昔日道上旧识卖于明公,还望明公见谅。”
王豹摇头笑道:“某买彼等作甚?乃是想让兴霸帮某在道上散个消息——”
说话间,他扬起嘴角:“便说戴风、吴桓麾下水贼于旬阳,大破九江水师,一战聚歼郡兵数千人。”
甘宁抱拳笑道:“这在绿林中倒是个好名声,小事一桩,末将领命!”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娄圭扶须笑道:“这正叫人在家中坐,名从天上来。明公此计可谓一石二鸟,一则,袁氏若欲暗查袁胤踪迹,自会从绿林口中得知其败于二贼之手,二则,此二贼赚此名声,声势又要壮大不少,兵马众多,粮草不足,必行功掠之举,便是想藏也藏不住。”
王豹得意笑道:“然也!”
紧接着,他又看向文臣一侧:“这几日政务运转可有滞碍?”
钟繇拱手道:“回君侯,州刺史府与郡守府各级官吏空缺已达四成,然紧要职位皆已由明公亲信或可靠吏员暂代。日常政务虽稍显迟缓,但未出大乱。”
陈登补充道:“不过,城门封锁已五日,流言四起,皆道袁胤领郡兵出征,府君下令封锁城池乃为防水贼来袭,寿春将有战事。短短五日,城中盐米之价骤涨三成,市井颇有怨言。”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王豹眯眼道:“可查出流言起自何处?”
陈登拱手道:“回府君,东西两市的酒肆都在传,臣已查明,其源头乃是城中几家富商,然此为市情之变、民情趋利所致,若派兵查抄、强行限价,只怕有夺取民利之嫌,届时失信于商贾,财货不流,恐百业凋敝。然此流言只需大开城门,便不公自破,故臣以为今大势已定,寿春不宜再封锁。”
此时,管宁起身,长揖及地:“府君,宁亦以为城门不可久闭。百姓不知内情,惶惶不可终日。长此以往,恐生民变。还请府君早做决断。”
只见王豹指尖轻扣案几,略作沉吟之态,心中却暗忖:这或许是千百年来重农轻商的原因之一啊,生产力不足决定了脆弱的生存型经济,信息不通达则决定了难以进行宏观控制。
若强行限价则谷贱伤农,若不限,则商人逐利,又必会哄抬物价,终成谷贵伤民之态。
在咱眼皮底下尚是如此,他日地盘大了,只怕更不好管控这市场,在粮食产量不上去之前,咱最好还是不着急发展商业。
想到这,咱豹不禁轻笑一声:在这个时代,跟咱玩市场预期、玩内幕抬价?你们不知道最权威的信息源在哪吗?不知道今之九江谁才是最大的庄家么?
于是他缓缓开口:“九江大势虽已定,庐江周氏亦多智之辈,当知审时度势,然陈兰、雷簿二人袁氏爪牙也,其尚有五千兵马在丹阳,仍是隐患,未得洛阳诏令前,城门暂不能开,至于彼等囤积居奇之辈——”
说到此处,他冷冷一笑:“若不给彼等些教训,只怕将来会变本加厉!”
随后他看向陈黍,咧嘴一笑:“阿黍,今日汝便传出一则消息,就说袁都尉久久不回,为防水贼来袭,州郡府衙欲征新兵,然郡府粮草不足,故暂未发征兵令;明日再发帖给城中富商,便说次日某将设夜宴,邀彼等前来相议要事!”
阿黍闻言一合计,这不是什么要命的差事,于是欣然领命。
最后他转头看向曲三娘,笑道:“闻爱将与那天香阁的林掌柜情同姐妹,看在爱将的面上,某让她一笔发笔小财,汝且告诉她,若明日过后,粮价大跌,若较平价贱两成,市井中放出多少,她便可吃进多少,某保她稳赚不赔。”
曲三娘闻言一怔,略微思索便猜到其中关窍,抿唇一笑:“末将领命!”
随后,王豹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诸君,可还有事要奏?”
众人闻言忽视一眼,纷纷摇头,但见王豹笑道:“既如此,诸君便再辛苦多几日,待朝廷批回奏折,吾等扫清豪右及诸县官吏,便请朝廷下放各级官吏为诸君分担公务,算算时间,奏疏也该到洛阳了。”
……
而洛阳方面,正如王豹所料,此刻张让、赵忠已先尚书台一步,捧着竹简步入裸泳馆。
时值午后,西园裸泳馆内水汽氤氲,刘宏正欣赏着水中靓影。
忽闻耳旁传来张让的轻声:“启奏陛下,扬州刺史王豹六百里加急。”
刘宏似闻扬州二字,立刻回神,转头一看,张让、赵忠二人手捧加急文书,躬身立于三步外。
于是他饶有兴致的问道:“可是扬州官营查清了,朝廷可追回利税几何?”
只见赵忠谄笑道:“恭喜陛下,王刺史奉旨核查扬州官营,今虽只追查了丝绸服官近三年之账目,便已查获官吏、豪右联手贪墨官营之利高达八千万钱,其数额之巨,早已超过庐江三年税赋。”
刘宏闻言脸上已显笑意:“哦?只丝绸一项,便已八千万钱,两位爱卿无愧朕之肱骨,昔日谏言果是大善也!”
张让脸上堆满笑道:“臣等不过尽分内之事,全仗陛下圣断,朝廷才得此进项。”
刘宏闻言满意颔首,随后意味深长道:“王卿立此大功,当如何赏赐?”
张让揖礼道:“回禀陛下,王刺史奏报中尚有三请,奴婢观之,其意在使扬州权柄尽归朝廷,依奴愚见,王刺史累受恩赏,实不宜再加封,如今其用心如此为陛下办差,不如准其所奏。一则,朝廷可收地方之权,二则,示以王刺史陛下之恩遇。”
刘宏微微挑眉:“哦?具体何奏?”
赵忠当即揖礼道:“回禀陛下,其一,王刺史称此案情状复杂,牵涉贪墨本金、私分官利、隐匿产出、强占工匠、借便私贩等诸般情形,其已先行召集法曹、决曹及明法之士,就本案所涉一一对应律条,明确赃额折算、主从区分、追赃罚则,厘定《九江官营案定罪量刑章程》,今呈报朝廷备案,以为审断之据。”
刘宏闻言略感意外,随后颔首笑道:“此奏合乎朝廷法度,准其所奏,其二为何?”
张让接话道:“回禀陛下,王刺史请试行‘三级奏报’之制:赃值千金以上者为重案,具表直报尚书台,请陛下圣裁;百金至千金者为常案,每旬摘要上报;百金以下者为简案,由刺史府会同郡守依法处置,按月汇表备案。”
刘宏闻言似笑非笑:“二卿以为此奏何意?”
但见他谄笑道:“陛下,依奴愚见,王刺史此奏,恐是忧心重案者乃袁氏党羽,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敢私自惩处,欲求陛下庇护。奴以为,陛下若能准此奏,其为陛下办差用心必更甚也,况——”
说话间,他脸上浮出一丝奸笑:“重案之犯若由陛下亲断,抄没之家产当尽数归于陛下,无人敢擅动,此举于朝廷有利无害。”
刘宏略作思索之色,颔首笑道:“爱卿言之有理,准奏!三奏为何?”
张让堆笑道:“陛下这第三奏,便是关乎扬州之权柄,王刺史称此次牵扯官吏众多,恐怕空缺将近半,故乞请陛下选派贤能填补,以安地方。”
刘宏闻言当即抬手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颔首道:“善!王卿深明大义,心系朝廷,着尚书台拟诏,王卿所奏一应皆准,令其速速缉拿贪赃枉法之徒,追回赃款,抄没家财,上缴国库,据实奏报空缺之职。”
紧接着,他略所思索之色,随后又问道:“朕闻大将军前几日,调河南郑泰、颖川荀攸、高唐华歆入洛辅政?”
二人闻言颔首道:“陛下圣明,确有此事。”
但见刘宏将竹简递给赵忠,微微扬起嘴角:“制诏,章豫郡守王恭久病在床,准其归乡养病,郑玄门生,品性高洁,可堪重用,着高唐华歆出任章豫郡守。”
赵忠、张让闻言一怔,只觉刘宏此举高深莫测,究竟是制衡外戚扩张,还是送王豹同门入扬州任职以示恩宠,亦或是试探王豹是否有结党之心?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当即拱手道:“陛下圣明!下方郑门贤才前往扬州,王刺史必定感怀陛下厚恩。”
刘宏满意颔首,又道:“今南宫大火,朕欲重修南宫,然西北平叛耗资甚巨,国库渐空,朕欲以扬州为典范,于十三州推行官营核检之策,二卿以为如何?”
张让、赵忠二人闻言是冷汗直流,扬州、益州、交州是因为距洛阳远,所以不在二人掌控范围内,若是十三州皆查,这二人才是最大的贪官。
只见张让当即伏地道:“陛下三思,王刺史选茂才,平黄巾,可谓文韬武略,今查九江一郡,尚惧世家之威,今三奏以求陛下庇佑,九州四海,情况各异,远非九江可比。若仓促将此策推行天下,骤然触怒天下豪族,臣恐生大祸。”
刘宏眉头一皱,赵忠察言观色,亦伏地道:“张常侍所言虽乃金玉,然陛下所虑更为深远,国库渐空,实乃大患,臣有一策,可使国库充盈。”
刘宏闻言眉头一舒,沉吟片刻:“赵卿有何良策?”
赵忠抬头谄笑道:“回禀陛下,今各郡县多有因军功而得官者,彼等多为一届武夫,且皆未缴足捐官之资,臣以为可领各州刺史以政绩为由,进行精选,凡德行出众者,着其补齐捐官之资,准其留任;德行不足者当罢其官职,仍以卖官鬻爵制选拔新官,如此,便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但见刘宏眉开眼笑,颔首道:“二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栋梁,准二卿所奏,即刻令尚书台制诏!”
……
第291章 无效市场
寿春城东,老槐树下的茶摊。
几个佣工围坐在铺地的草席上歇脚已多时,应该是搬卸半日,着实累了,茶汤已喝了个干净,仍只管叫添水,全无离去之意。
“听说了么?”满脸风霜的老赵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子:“州郡府衙欲征新兵,可惜郡府粮草不足,故暂未发征兵令。”
年轻些的李三闻言狐疑道:“此话当真?”
“当然。”老赵把碗往席边一顿,“俺有个远房表侄,在刺史府当门卒,亲耳听闻仓曹陈君劝谏,说府库粮草被袁都尉全部调走了,已无余粮养兵!”
蜷在树根凹陷处的王跛子啐了一口:“呸,城门锁着,粮价见天往涨,再这么下去,莫说养兵了,俺们都得饿死!”
“谁说不是,”李三愁眉苦脸,“昨日南市粟米已涨至十三钱一斗,俺媳妇儿攥着钱在米铺前徘徊许久,终究没舍得买。”
正说着,茶摊老丈应是觉得几人老占着地儿,于是提着陶壶过来添水时,插了一句:“诸君还不知道?今早刺史府往城中富商府上都送了请柬,说是明日,王府君要在府衙设宴,专请李、张等几家大粮商的东主哩。”
说话间,他神秘一笑:“诸君可能猜到王府君要做甚?”
众人皆望向老丈,但老赵却忽然一拍大腿:“俺知道了!王府君这是要劝输哩!”
老丈笑道:“对咯,朝廷要平叛,令富室捐粮助军,这是老惯例咯!”
王跛子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该!这些个奸商,上月稻米才十钱,彼等硬是抬到十三钱!这下好了,没挣到俺们的五铢,倒要叫朝廷给征了去!端是大快人心!”
这时,老丈才笑道:“大快人心的可不止这些哩,这些个富商恐府君开口令其输捐,现在正着急抛售哩,适才有客言道,才隆昌号已挂出新牍,今一斗只售九钱哩!”
“乖乖!比平日还贱一钱!”几人闻言是双眼放光,腾地站起身来,眉开眼笑:“多谢老丈告知,弟兄们走,回家取钱购粮去!迟则生变!”
只见几人掷下数枚五铢钱便匆匆离去,老丈见状当即忙活着收起器皿,再看几人背影,是扶须而笑。
少顷,几人兜兜转转来到南市,只见南市道路两旁,或蹲或盘,三五成群,沸沸扬扬。
忽而,隆昌号的伙计从里屋奔走而出,扯着嗓子高唱:“八钱!东家说了!今日一斗只售八钱!只售今日,仓中存粮不多矣,售完即止!诸君切莫错过!”
但见他话音刚落,几个道旁的年轻汉子,已坐不住,犹豫片刻,当即起身:“给俺来两斗!”
王跛子性急,双眼放光:“听见了么,只售八钱了!”
说话间,他就要上前购粮,只见老赵一把将他扯住:“急什么,汝未见大伙都没动静么,且打听打听再买不迟。”
王跛子一听有理,两步走向道旁,寻一老叟道:“老丈,粮已将至八钱,汝等不为所动,是何道理?”
老叟扶须笑道:“后生有所不知,这粮早间还售十二钱,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就降至八钱,老朽早间十一钱之时,购了一斗,亏了几钱,待彼等再降些,多买几斗,便算能少亏些。”
老赵一听,喜笑颜开:“哦?竟还会降?”
王跛子一拍大腿,笑道:“还是老赵精明,否则俺们也要亏上几钱。”
李三踌躇道:“汝等未闻那伙计说么?存粮不多矣,眼下城门封锁,万一售空如何是好?”
王跛子一听,又急了:“此话有理,八钱已是赚了,拿到粮才算真实惠,汝等且慢等,某先购它两斗。”
说罢,他转身便跟着人群围了过去,李三见状也不再犹豫跟了过去,连老赵也迟疑了,唯老叟扶须轻笑:“后生还是沉不住气啊。”
此时,街对面天香阁的二楼雅间,林掌柜趴在窗前眺望,屋内曲三娘老神自在,悠哉品茶。
林掌柜回头低语:“二当家,已将至八钱了,可要开始收了?”
三娘笑道:“汝急个甚?主公说了,先让寿春城中的黎元落些实惠,再等等。”
林掌柜闻言好奇道:“莫非二当家以为会降到八钱以下么?”
三娘含笑品茗:“主公已言明,此举意在惩治奸商,并非与民争利,若是真能八钱售空,倒也是桩好事,至少利在全城百姓,不过——”
说话间,她微微一笑:“彼等之屯粮,一时也售不完,主公言八十钱一石应该已近成本,若真降到亏售,彼等便会宁愿捐输,博个美名,也不愿贱卖。”
林掌柜不解,追问:“这是何故?贱卖总能追回些成本,不好过血本无归么?”
只见三娘放下茶碗,露出思索之色:“主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此谓……维持价格体系……”
林掌柜闻言一怔:“何意?”
三娘摇头道:“吾亦不知。”
林掌柜调笑道:“二当家与主公朝夕与共,也不多讨教一二,属下是可听闻主公之商才,犹胜夫人,若习得一二,后半生岂不是无忧?哦!属下知道了,二当家得主公深得宠爱,原是不用担心后半生的。”
只见三娘闻言羞恼,起身作势欲打:“好汝个贫嘴的胚子!看吾不撕了汝的嘴!”
林掌柜含笑躲闪:“二当家饶命!属下再不敢胡吣了!”
……
两个时辰后,四大富商正聚于昌隆号李氏府邸,诸商行伙计频频来报,眼下已降至一斗八钱,两斗十五钱,但抛售量仍不理想。
丰裕号张氏家主听完最新的奏报,拍案而起,冷笑道:“哼!素来只有吾等待价而沽,什么时候也轮到彼等贱民隔岸观火了?诸君,今日降倒是痛快,他日若想涨回去,便是千难万难,何况若是让别处粮商看出吾等底线,他日如何议价?照某说吾等不抛了。拿此粮在王豹面前卖个乖,也比亏给了彼等贱民强!”
常平仓赵氏家主闻言颔首道:“张兄所言极是,照此降下去不是办法,那王豹既然敢动袁氏党羽,想必是做好了应对袁氏反扑之策,这九江早晚得变天。况王豹本也是商贾出身,应该不会似旁人般歧视吾等,吾看讨好王豹,对吾等大有裨益。”
万斗堂刘氏家主迟疑道:“就怕那王豹胃口太大,某看不如就定在七钱,能抛多少抛多少!至少留些本钱。”
这时,主人昌隆号李氏家主老神自在,扶须一笑:“诸君莫慌,某有一计,。”
众人闻言,纷纷两眼放光:“计将安出?”
但见李氏家主扬起嘴角道:“吾等再降一回,降到七钱,待某丰裕售出这批后,便不再放粮,对外宣称售空,汝等三家不降反升,升至八钱,且看彼等贱民可还隔岸观火?届时,吾等四家共分其利,能补多少亏损便补多少,岂不美哉?”
众人闻言拍案叫绝:“李兄此计甚妙。”
……
未时,南市人群越来越多,只见隆昌号的伙计蹬蹬从铺中跑出,高唱一声:“七钱!仓中之粮所剩无几,只剩此十石!诸君若在犹豫,恐悔之晚矣!”
此时,围观众人闻言慌了神,就连稳重的老叟也是一愣。
忽而一年轻汉子抢先上前:“给俺来三斗!”
众人一拥而上,推搡之间,妇人的叫骂、汉子的吼声混作一团。
只是片刻的功夫,十石稻米就被抢购一空。
于此同时,其他三个集市的米价,从七钱涨回八钱,亦称存粮不多矣。
但见未抢到七钱低价粮的人群,顿如决堤之水,涌入其他集市,纷纷抢购,至申时粮价竟涨回九钱。
有聪慧的百姓亦知遭了奸商算计,然九钱之粮亦低于平常,购粮之人犹络绎不绝。
至日落暮鼓敲响,亭卒巡街宵禁,集市人群才散。
……
是夜,四大粮商围坐李氏府邸,算珠之声噼啪乱响,短短一下午的功夫,四家屯粮竟抛出了三成之多。
几人长吁短叹,暗自神伤,明日王豹便要设宴,还不知王豹要如何狮子大张口?
就在这时,管家突然仓惶而入:“家主!粮铺街对天香阁的林掌柜来访。”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但见李家主若有所思,忽而眼前一亮,转头看向其余三人笑道:“这天香阁所售香露颇受士人喜爱,乃是难得的紧俏之物,售价高昂,那林掌柜寻得如此好营生,该是财力雄厚,虽与某昌隆号对街,然素无交情,今日登门,只怕是看上了吾等的稻米。”
但见丰裕号张家主皱眉道:“其莫非不知王豹也盯上了吾等粮草?若真是来收粮的,彼就不怕粮被王豹征了去?”
常平仓赵家主笑道:“汝还有闲心管别个,叫某说,只要彼肯出价,填补吾等亏空,吾等便售,指不定别个还指着这些粮草巴结朝廷哩!”
万斗堂刘家主闻言颔首,笑道:“赵君所言极是,李君不妨将其请入一叙。”
少顷,但见林掌柜款款入内,众家主与其寒暄几句。
李家主才拱手道:“不知林掌柜来访,有何要事?”
林掌柜掩面一笑:“正巧诸君皆在,也免去妾身挨家上门,实不相瞒,妾身听闻诸君今日低价抛粮,不瞒诸君,妾身去岁至九江,承蒙刺史府胶东君照拂,方能在此立足,闻王府君欲征粮,妾身欲找诸君采买一些,略尽绵薄之力。”
众家主纷纷互视一眼,心中皆道:果然如此。
李家主更是扶须而笑:“原来如此,不瞒林掌柜,王府君虎威吾等闻名已久,早有心与府君结交,明日府君设宴,可谓千载难逢,如今寿春城门紧闭,吾等存粮亦不多,不知林掌柜欲购几何?”
众家主纷纷点头称是:“李家主所言甚是,吾等存粮不多矣。”
林掌柜自然知道,他们这是欲抬价,于是微微一笑:“妾身不过略表些心意,不需多少,仅需十万石即可。”
众人闻言一听纷纷面色古怪:十万石谓不需多少?汝看吾等家资全加一起,能凑出此数么?
只见李家主轻咳一声:“林掌柜端是财大气粗,实不相瞒,莫说如今寿春城封闭,纵是平时,亦难凑出此数。”
林掌柜心中暗笑,她自然知道几家不可能凑出来,不过是为接下来收走他们的存粮做个铺垫而已,但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不知诸君能凑出多少,若作价合适,妾身可一应全收。”
几人闻言脸上喜色一闪而过,但见李家主笑道:“林掌柜说笑了,王府君召见吾等,大抵是为了劝输,若吾等全售于汝,明日如何给王府君交待?然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林掌柜既登门相求,吾等却不好坐视不理,吾等几家凑上一万五千石,就按平价百钱一石匀给林掌柜,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笑道:“不错,吾等也需留些,用以结交王府君。”
只见林掌柜似笑非笑:“诸君莫不是欺吾乃一介女流?今日诸君还在市集以七十钱每石散售,妾身这大宗买卖,倒不如市集散卖?”
但见赵家主笑道:“林掌柜此言差矣,今日售七十钱每石,乃是贱民隔岸观火,吾等无奈只得行贴本之计,林掌柜恐不曾见,宵禁之前吾等已将粮价推回至平价,林掌柜亦是商贾中人,岂能不识此计?”
林掌柜轻笑道:“妾身从商多年,不曾见粮食还有贴本抛售的道理,诸君也莫瞒妾身,诸君若真欲以粮结交王府君,何必低价抛售?妾身也不欲趁火打劫,也请诸君莫把妾身当成冤主,七十五钱一石,诸君愿匀便匀些,若是不愿,妾身他日再寻机会报答胶东君便是。”
几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岂能不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于是万斗堂刘家主哈哈一笑:“林掌柜端是精明,只是七十五钱,吾等当真要亏了本钱,不如吾等各退一步,九十钱一石如何?”
只见林掌柜起身,笑道:“看来妾身与诸君这桩买卖是做不成了,今日算是妾身唐突,改日诸君光顾天香阁,各式香露一应九五折,算是给诸君赔罪。”
说罢,她起身便走。
几人见状当即有些不悦,做买卖岂有不让还价之理?但人家那说的体面,正和买卖不成仁义在,又怎好发作?
可这七十五钱,几乎是算死了他们的底线,刨去运杂费一石就赚几个钱,若再抛去平日管理开支,还得倒亏几个钱。
而这也是他们这些商人宁愿捐资、甚至宁愿把新米放陈,陈米放烂,也不愿贱卖的道理,正是王豹口中的价格维持体系。对商人而言,被他人算出底线,也便无厚利可图了,维持价格远比砸手里的沉没成本重要。
李家主连忙将其叫住:“林掌柜且慢!实不相瞒,吾等不似林掌柜般阔绰,虽有意助王府君,但总要留下些本钱,这七十五钱当真包不住本……”
说话间,他看向众人,拇指与食指悄然一分,众人皱眉片刻,亦悄然颔首。
于是他一咬牙:“八十钱!吾等再多凑五千石,匀给林掌柜两万石如何?”
林掌柜闻言驻步,转身笑道:“诸君既愿多匀些,那八十便八十,成交!”
……
第292章 云开雾散
翌日傍晚,刺史府邸灯火通明。
以昌隆号李家主为首的四大粮商,惴惴不安地递上名帖,被甲士引入府内。
穿过回廊时,但见两侧刀斧手林立,甲胄森然,肃杀之意刺得几人后背发凉。
宴设偏厅,厅侧亦有甲士按刀,案几陈列酒肴,但布菜斟酒者,皆是魁梧军汉,动作间甲叶铿锵。
四个富商跪坐席上,如坐针毡。
少顷,但闻脚步声起,四个富商连忙起身。
这时,只见王豹身着常服,缓步而入。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深揖及地:“吾等拜见箕乡侯!”
王豹呵呵一笑:“诸君免礼,且入座。”
紧接着,王豹于主座落座,环顾众人:“近日公务繁忙,未得空与城中贤达一叙,今日设宴,望诸位莫要拘束。”
四人口称“不敢”,是小心翼翼拱手入座。
王豹并不着急举杯,环顾众人,嘴角噙着几分笑意:“今日请诸位前来,一则本侯入九江数月,未曾拜会,今日得暇,正好约诸君前来一叙;二则乃为澄清近日流言——”
说到此处,他忽而一顿,嘴角玩味的扫过四人。
四人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又见王豹嘴角笑意,当下神色一滞。
只见王豹收敛嘴角笑意,自顾端起酒杯,眯眼看向众人,道:“不妨告诉诸君,本侯奉天子之命彻查官营贪墨之案,未免走漏风声,这才下令封锁寿春,却不知是何处兴起一股流言,竟言寿春将有战事,呵,敢问诸君——”
这时,他忽然将酒杯重重一顿,厉声道:“本侯亲自坐镇,何方宵小敢犯寿春!”
四个富商若惊弓之鸟猛地打了个激灵,但见李家主双手未抖,声音发颤,拱手道:“君侯虎威,吾等皆知……”
话未说完,但见王豹猛一拍案:“既知吾名,尔等何敢趁时局动荡之际,囤积居奇,以困百姓!”
话音刚落,只听周围‘仓啷’一声,霎那间,厅中刀光大作。
四人心头猛跳,是冷汗直流,连忙离席伏地:“君侯容禀,近日粮价波动,实因城门封锁,商路不通,绝非吾等有意…………”
只见王豹冷笑道:“诸君莫非不知本侯亦通商贾之术?尔等伎俩焉能瞒得过本侯,不妨告诉尔等,那袁胤虽私调郡兵出城,迟迟未归,然城外尚有数千义军,足以保境安民。而近日城中传言,谓州郡欲征兵而粮草不足,此乃本侯刻意所放,只为给尔等一个教训!”
王豹收敛笑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人:“圣人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寿春初定,正当上下同心,共度时艰。尔等哄抬物价,盘剥小民,以致民心惶惶,此非法度所能容。今念初犯,暂且饶过;若再蹈覆辙,立斩不赦!”
四人冷汗涔涔:“君侯明鉴,小人知罪,明日便平价售粮,绝不敢再行抬价之事。”
王豹见火候已到,一摆手,两旁甲士齐刷刷收刀,随后他语气稍缓:“都请起吧,某知商贾逐利,本是常态;故太史公云:‘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本侯非是与尔等争利,乃‘教诲之’、‘整齐之’。”
四人战战兢兢起身归座,背上已一片冷汗。
只见王豹拍了拍手:“来人,请林掌柜。”
不多时,林掌柜款款而入,盈盈一礼:“拜见君侯。”
王豹朝其颔首,虽抬手迎向林掌柜,对四人道:“昨夜林掌柜找诸君收粮,乃应是本侯所请。本意乃是给诸君提个醒,然却也算是本侯借了天香阁上百万钱,今诸君可愿为本侯偿付些利息,以八十五钱一石回购尔等之粮?”
四人尚未来得及表态,早就得了剧本林掌柜,便提前欠身道:“回禀君侯,妾身蒙胶东君照拂,方能在寿春立足,今府君有求,自当略尽绵薄,不敢要君侯之息,愿原价归还诸君。”
王豹笑道:“一码归一码,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本侯焉能让林掌柜白白出力?”
四人闻言大感意外,暗自合计,不过损失一万钱,可平王豹怒火,若是平价出售他们还有利润。
于是李家主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离席拜倒:“君侯安排周全,体恤商民,处处为吾等着想,小人等感激不尽。愿为君侯出此利息,权当赎罪,今后必当谨遵君侯教诲,诚信经营,绝不再行盘剥之事。”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拜倒,口称遵命,感激涕零。
王豹颔首笑道:“如此甚好,诸君当谨记今日之言。此外,还有一事,今扬州官营即将重整,诸官营中犹缺精通商才之人,诸君家中子嗣若有深谙经营、筹算之道者,各家可举荐一人给本侯,为朝廷分忧。”
四人闻言由惊转喜,当即再拜:“吾等拜谢君侯提携。”
“诸君免礼,且入席”,王豹先是哈哈一笑,见几人坐定,遂举杯道:“愿与诸君同心,共治九江百业,使市肆方荣,来!满饮此杯!”
几人是欣然举杯:“愿与君侯同心!”
这一杯下肚后,王豹才击掌笑道:“正事谈毕。来人,换热菜,上美酒!”
但见甲士撤下冷盘,换上热气腾腾的菜肴。厅外刀斧手悄然退去,廊下甲士也撤走大半。
曼姬、素娥款款入内,雅乐绕梁,酒过三巡,气氛渐松。王豹与四人谈起九江物产、商路规划,相谈甚欢,直至夜深,四人才千恩万谢离去。
……
是夜,东室烛影侵帘,校场刁斗声中掺杂着奏报。
三娘喘息带笑:“主公,庐江麋先生那边回信,彻查漕运之事进展极快,陆康调集五百郡兵驻守漕运官营,有郡兵司马亲索证物,漕运属官莫敢不从,目前看来周氏贪利最甚。”
王豹声音则带着一丝戏谑之意道:“周氏可有何动静?”
“周尚求见陆康数次,都被挡了回去。”只闻三娘奏报之声,有些断断续续:“不过……陆康传信,前日有一奴仆打扮之人跪于周府门前,自称张勋门客,请见周尚,如不出意外,周尚应已得知张氏庄园被毁……袁胤率军追贼未归之事。”
王豹笑道:“此事早晚瞒不过,周氏多有智者,见此种种异常迹象,想必他们该派人前往洛阳报信,周氏在洛阳不乏高官,吾料彼等看清扬州时局后,不久便会遣使者至寿春。”
三娘本欲趁机翻身,不曾想王豹早有防备,一时动弹不得,只得笑道:“主公欲如何应对周氏?”
王豹略露得意之色,随后沉吟片刻,道:“周氏家学渊源,历代皆有高官,根基不可谓不厚,若能各退一步,自是最好不过。”
说到此处,他忽而眉飞色舞:“某闻那洛阳令周异有稚子,年方十岁却聪慧无比,将来必是经天纬地之才,若周氏愿将此子送入九江学宫做质子,这买卖可就值当了……”
正当他想入非非之时,三娘瞅准时机翻身,一挽垂落青丝的青丝,得逞般笑勾起唇角道:“主公又从何处听说周家稚子聪颖的?末将掌管天香阁尚不曾闻。”
王豹神秘一笑:“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丹阳那边陈兰、雷簿有何动静?”
三娘占据上风,一边催双刀连攻,一边喘息道:“今焦矫已与陶氏结盟,七千联军已开进铜官山,山越各部宗贼见势浩大,莫敢来犯。今大军已在袁氏两个铜场外驻军,陈兰、雷簿各守一个矿场,皆不敢主动袭击郡兵,派遣使者面见焦矫,却被焦矫狠狠羞辱了一通。焦矫现在就等主公一声令下,便可发起强攻。”
王豹一边见招拆招,一边轻笑道:“焦矫这厮倒是有些小人得志,竟做出羞辱使者这等事,若某是雷簿、陈兰二人,定然会利诱山越同盟,共抗焦矫。既然亦张氏余党即寻到了周氏,只怕也会派人去寻陈、雷二人,也此二人若得知九江变故,是会放弃铜场撤回九江,还是投靠山越,就此反叛?”
说话间,他起身搂住三娘纤腰,正色道:“不过,丹阳豪右所私蓄的精兵,远胜于九江,今日吾等未入丹阳,可为盟友,他日吾等若干涉丹阳政务,只怕又回反目,不如借雷、陈二人和山越之手,先消耗彼等私曲,传令焦矫,寿春袁氏党羽已除,即刻强攻,无需再等!”
三娘先是颔首称是,随后调笑道:“这寿春袁氏都拔除了,主公怎还兴这不正嗜好?方才林掌柜就在府上,主公欲知庐江、丹阳之事,何不问她,非得在此听末将奏报?”
王豹心生恶趣,笑道:“既是听正事,自然也得办正事,此谓‘知行合一’。听闻当今天子也好于裸泳馆听政,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也。”
三娘既不曾闻知行合一,也不曾修过经义,不解其意,只道不是什么好词,又听后半句,当即捂住他的嘴,白眼一翻,轻啐一声:“呸,越说越不正经,自比天子,此话若是传了出去,主公有几个脑袋?”
王豹拉开她的手,凑她耳边,低声笑道:“某此话只说于爱将听,旁人何处得知?”
三娘耳边一痒,先是眼波流转,送上香吻,一触即分后,扬起嘴角道:“那也不行,明日末将便将此话转告管先生,叫管先生再正一正主公言行。”
王豹闻言挑眉,此时提管幼安,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他利落翻身,咧嘴道:“到了这时,爱将还敢如此出言挑衅?”
三娘低呼一声,随后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笑道:“主公若拿此事威胁,末将可不惧……”
然营门已遭重骑凿穿,槊如长虹,带崩山之劲。
但见攻势乍起,便若惊涛拍岸,排山倒海。
守方虽失先机,然骁勇未减,立时重整旌旗,然攻者深谙兵法,步步为营,尽封九转回路。
故槊坠星沉,震若松涛撼岳,双刀交剪,险似流云回雪;
校场鼓声如雷,杀声大作。及至数十合交锋,守势渐颓,作断续哀鸣,攻势遂敛,收雷霆之势。
终似春风润物,散尽烽烟。
不知过了多久,才风停雨歇。
三娘瘫软无力,轻靠王豹肩头,无奈道:“如今袁胤已除,主公不如收下曼姬和素娥,左右主公也一直惦记。”
“什么叫某一直惦记”,王豹闻言老脸一黑,随后调笑道:“嘿,某还是喜欢爱将适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三娘闻言一翻白眼,随后似笑非笑道:“主公若不惦记,一直留二人在府中作甚?”
王豹叹了一口气:“某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二人,终究深受袁氏恩惠,放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到此处,王豹忽然想起个绝妙的念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嘿!管幼安这小儒生,平日没少让某难堪,某非得好好整治他一番,汝说某让曼姬、素娥去照料小儒生起居,时时以媚态问学,那小儒生可能坐怀不乱?”
三娘闻言噗嗤一声,笑道:“主公好生阴险,不过……”
说话间,她话锋一转,调笑道:“管先生非主公,乃是道德君子,定会目不斜视。”
王豹也不恼,嘴角扬得更高:“小儒生若真是坐怀不乱,那般煎熬也够其受的;若把持不住,嘿嘿,某定要嘲笑到这厮无地自容!”
但见三娘笑得花枝招颤:“管先生那张肃然面孔若真泛起红来,还真是趣事儿,不过,末将还是认为,应当是先生用道理说服美人守礼。”
王豹挑眉笑道:“那某和爱将赌上一局,某赌该是美人风情动摇儒生。”
三娘撑起身来,饶有兴致道:“好啊,若是主公输了,日后便不许让末将在此间奏报。”
王豹闻言揽过三娘纤腰,坏笑道:“若是爱将输了,便如上次出走一般,陪某酣战一宿如何?”
三娘闻言,想起那夜荒唐,俏脸一红,却咬牙道:“依主公便是!”
……
第294章 讯至诸方
十日后,青州,东莱郡。
暮春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越过城垣,穿庭过户,拂动了伏氏盐业后院的老槐。
闺房案几上堆满了账本,伏玦坐于案边,手中算珠噼啪响动,如今的美妇人已是一袭月白深衣,腰腹处已显圆润。
这时,侍女阿青蹬蹬几步蹦入闺房,口中欢快道:“夫人九江来信了,寿春城一开,王二郎就将寿春、柴桑等县的豪右家主统统抓了起来,只怕下次传信,九江便尽数归王二郎所有了。”
伏玦先是美眸一瞪:“又这般没大没小,王二郎也是汝叫的?”
阿青一吐舌头,嬉笑道:“奴婢又不当面叫。”
伏玦一翻白眼:“当心叫顺口了,日后被夫君听了去,拔了汝的舌头。”
阿青嬉笑道:“怎么会?北海豹公素以仁义闻名,岂会和奴婢一般见识,何况还有夫人和三娘帮奴婢说情哩。”
伏玦无奈摇头,随后好奇道:“夫君如此肆意缉拿九江豪右,彼等中无人反抗?”
阿青眉飞色舞道:“目前传来的情报言——大军所到之处,诸方豪右莫敢不从哩!听说王二郎派了五路兵马,每路六百精兵,带足攻城器械,直扑各家坞堡;每路兵马都有文官随行,先宣读罪状,昭示证据,明正典刑,九江黔首起初惊慌,后来见郡兵秋毫无犯,且只抓豪右及其核心党羽,也就渐渐安定了。”
紧接着,她又兴奋道:“三娘还说,王二郎从娄先生之计,令娄先生带着两员猛将专往各乡,以文将军奉诏剿贼之名,劝豪右‘输甲士以减其罪’。那些豪右见大军压境,本就胆寒,又被娄先生一番威逼利诱,多半乖乖交出了私兵。前几日,已收拢了三千余私兵,尽数编入了文将军麾下。”
说罢,她感慨一句:“想当年,王二郎为百十来个乡勇,是费尽心思,先如今只用一声令下,便收缴得数千兵马,真是越来越威风了!要说夫人也当真是慧眼,当年在箕乡时,便一眼认定这王二郎绝非常人!”
伏玦闻言轻抚隆起的小腹,微微一笑,道:“如今夫君身边已经汇集了诸多能人,行事必然周密,吾等只需管好东莱水军便是,徐盛那边安顿的如何了?”
阿青闻言冒失一拍脑袋,道:“哦,差点忘了此事,徐将军已将夫人下拨的抚恤,尽数分发给将士了,只是今晨蒯信来报,现银甲卫、黄巾降卒和扬州降卒,尽数安顿螯矶岛,螯矶岛已经操练不开了,请夫人定夺驻兵之所。”
伏玦思索片刻,便道:“银甲卫乃是夫君心腹兵马,值得信任,令徐盛在银甲卫中选出四名心腹出任司马,分兵驻扎于盐场外围,剩余兵马螯矶岛应是够了。那桥蕤可还安分?”
阿青闻桥蕤之名瘪了瘪嘴,带着几分嫌弃:“安分倒也安分,现蒯先生正每日给彼等讲理呢,奴婢已让人死死盯着他了,王二郎也真是,这等嗜主之人,收之何用?”
伏玦笑道:“夫君自有深意,天香阁可还有其他情报?”
阿青闻言忽然想到一事,乐道:“还有一事,夫人可还记得,让姐妹们潜伏到几人身旁,其中一人唤做刘备,字玄德,前几日天子诏传天下,令军功授官者缴足捐官之资,此人颇为仁德,上任后不曾苛刻细民,落得个无钱捐资,故面临罢官免职,屡次求见中山国督邮未果,夫人猜其做了甚?”
伏玦想起去岁深夜离去的三个英雄背影,好奇道:“做了甚?”
阿青一击掌,兴奋道:“那刘备带麾下弟兄强闯驿站,将中山国督邮绑起来一顿鞭挞,挂印逃命去也!”
伏玦闻言一怔,喃喃道:“好胆色,此举类于挑衅朝廷,此人果非常人也——”
随后她回神问到:“彼等去了何处?”
阿青摇了摇头:“原本其三弟张飞提议,去扬州投奔王二郎的,惜刘备言:扬州路远,彼等犯下案子,又带着几百兄弟,不宜长途跋涉。又言要去投幽州公孙瓒,却不知现在到了何处。”
伏玦闻言摇了摇头,扬起唇角,轻笑道:“那张三爷的话,若是让夫君听了去,定会怅然若失吧。可惜当初夫君折节下交,尚不能留住那刘备,吾观此人断非久居人下之辈,否则,三人只要到了青州,吾等就可设法让其走水路直抵扬州。”
……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惊雷炸响。
袁氏府邸,议事堂内,咳嗽声连连。
只见袁隗高居主座,手中捏着一块绢布,费力干咳,堂下袁氏三兄弟,神态各异。
袁基眉头深皱,袁术怒容满面,袁绍则若有所思。
袁隗咳嗽声刚停,便沙哑着声音道:“王豹在九江专横跋扈之事,汝等皆已知之,且试言当以何策应对?”
袁术率先一拍桌,怒道:“区区商贾竖子,吾袁氏已是以诚相待,那竖子却恩将仇报,夺吾袁氏九江之基业,仗着天子一时宠信、宦官撑腰,胆敢欺吾袁氏,叔父,某料天子断然不欲让竖子独大,明日某便向天子请旨,以巡视江淮盗匪为由,领虎贲军入境,联络九江庐江豪右,将其擒住,再构陷其一二罪名,将其押往洛阳,叫廷尉狱严刑审讯!”
袁基闻言皱眉道:“公路休得胡言,王豹手段虽狠辣,然袁胤无诏调兵,如今踪迹全无,王豹又占尽‘持节督扬、核查官营’之名分,更借朝廷之力步步为营。如今他手握实证、军权在握,若贸然以袁氏之名发难,反落‘庇护党羽、对抗王命’之口实。”
说话间,他朝袁隗拱手道:“叔父,依侄儿之见,当以退为进——先请朝中与袁氏交好的公卿上表,赞王豹‘雷厉风行、涤荡污浊’,再暗指其‘株连过广、有伤国体’,逼朝廷下诏‘酌情宽宥从犯’。如此既全袁氏颜面,亦能保全九江部分旧交,以待日后反制。”
袁绍却是全然不同,如今王氏琉璃镜在洛阳黑市之中的交易,全由他在打理,短短一年他收获颇丰,已凭此为不少党羽买下了官职。故他不愿将王豹置于死地,但打压维护袁氏威名却是必要的。
于是袁绍起身拱手却道:“叔父容禀,侄儿以为王豹非寻常酷吏,其谋深远、手段狠辣,更兼麾下猛士如云,今九江虽失,然袁氏根基在天下士林。侄儿有三策:其一,联合诸郡清流名士,斥王豹‘假公济私、屠戮士族’,鼓动清议攻讦;其二,密令荆州、兖州、徐州等袁氏故交,以‘防扬州乱政波及邻州’为由陈兵边界,施压朝廷。”
说话间,他稍微一顿,略做思索之色:“其三,虽不知袁胤如今身在何处,然此时太过巧合,袁胤刚私自发兵,寿春便封城整治;虽无证据,然侄儿坚信此事,定与王豹有关!侄儿以为可遣死士入九江,散播王豹‘勾结水贼,袭击郡兵’之谣,如此纵不能即刻夺回九江,亦可逼王豹分心应付,为袁氏重整旗鼓争得时机。”
袁隗听罢,目光扫过三人,哑声道:“公路之勇,刚而易折;士纪之虑,稳而缓进;本初之谋,险中求全。”
说话间,他看向袁术沉声道:“公路且收起领兵入境的心思,天子遭宦竖蒙蔽,岂会同意汝领兵入扬州?明日汝便传令虎贲军在宫中散播王豹——假公济私、屠戮士族,株连过广、有伤国体的流言,务必使之传到天子口中。”
袁术悻悻然拱手应诺。
紧接着,袁隗看向袁基道:“士纪,汝则持刚正不阿之态,行奏贺之举,称赞王豹‘雷厉风行、涤荡污浊’,使天子知某袁氏乃奉公守法之忠良,不容他人肆意诽谤。”
袁基闻言揖礼称是。
最后,袁隗看向袁绍道:“本初,汝联络各方诸郡清流名士,鼓动清议,再联络扬州相邻州郡,一并向朝廷施压,先令朝廷从轻发落,护旧故周全;再遣死士入扬州散播流言,同时还要暗查袁胤的踪迹,另告知周氏、陈兰等人,袁氏可弃九江一时之利,然彼等皆为吾袁氏肱骨,不容有失,令其暂收锋芒,以待时机。”
“谨遵叔父之命!”
袁隗目光扫过三人,哑声道:“便如此行事吧,汝等且谨记,如今吾袁氏树大招风,朝廷百官乃至诸世家皆虎视,往后不可在轻信他人,九江之失便是警钟。”
……
另一边,洛阳县廷后院。
洛阳令周异和大司农周忠对坐,二人神色凝重,但闻周异言道:“兄长,尚弟之信,与近日朝廷种种,吾料袁氏在九江之根基,定然会被王豹尽数拔出,吾庐江周氏交好袁氏,无非乃为庐江家业,今王豹与袁氏相争,二者俱为猛虎,而吾等本与那王豹无冤无仇——”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低声道:“依弟愚见,吾等何必陪袁氏与那王豹相争,他袁氏家业俱在汝南,扬州之业纵使丢了也无妨,然吾等家业可是在庐江。”
周忠颔首道:“吾与贤弟所见略同,只是那陆康老儿已占先机与王豹交好,吾等此时才化解干戈,倒是落了下乘。”
周异闻言,略作思索之色,道:“不妨让尚弟先遣使与王豹一叙,且看彼欲如何?”
周忠轻叹一声:“只得如此。”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豫章郡,鄱阳县。
鄱阳湖东岸,水波不兴,约莫五十来个跑滩匠撑着七、八艘渔船,穿过一条隐蔽水道,眼前茂密的芦苇荡几乎看不出前方有路。
一艘船头上,刀疤脸的汉子看向旁边的小喽啰,面带狐疑之色:“当真是走此道?”
小喽啰脸上堆满笑意:“大当家,俺上次亲眼看见‘戴’字走舸往这进去了,前方必有出路。”
刀疤脸闻言脸上充满敬佩之色,感慨道:“乖乖隆地洞!不愧是能正面击败朝廷兵马的好汉,这营寨果然隐蔽,深谙用兵之法啊。”
一伙人不知撑船走了多久,渔船穿过这片芦苇荡后,水道豁然开朗,两侧却已是密林深处,放眼前方赫然是座湖心岛。
湖心岛滩涂上,数十艘走舸藏于芦苇荡中,岛中央,简易的木栅栏围成圆形营寨,其中数十座低矮的芦苇棚屋,几座高耸的简陋望楼格外显眼,其上高挂戴字大旗。
刀疤脸见状当即大喜道:“果然在此!小的们,都给老子精神些,莫让戴大当家的看扁咯!”
渔船上众人当即挺直了腰板,高呼道:“诺!”
众人嚎了这一嗓子,立刻引起了湖心岛营寨的瞩目。
只见营寨之中冲出百十来号水贼,手中端着自制的弩箭,数支弩箭暗指来船。
这时,寨门处一名赤膊汉子踏前一步,左手三指抵右胸,喉间滚出低沉切口:“翻江鼠钻不得龙王庙,哪路浪头打漩儿?”
那刀疤脸接过喽啰递来的船桨,横举过顶,桨头系着的破渔网连抖三下,高喝道:“鄱阳老鳅拱泥潭,尾星子沾了戴字旗的腥,翻江夜叉特来投奔!”
那赤膊汉子面色古怪,这两日不知怎的了,在这劳什子‘翻江夜叉’之前,已经有三波人来投奔了,只听闻二位当家在外头干了件大买卖,也不知究竟做了何等大事!
于是赤膊汉子一抱拳:“水瓢且扣稳,待某问过掌舵的!”
那翻江夜叉见状也一抱拳:“泊稳船头,有劳!”
但见赤膊汉子放下话后匆匆入内。
主寨中。
首座上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戴风,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绿林豪强的霸气,倒像是个被繁琐的账目,掏空心神的账房先生。
此时,他正揉着发胀的额角,口中还骂骂咧咧:“到底是哪个猢狲崽子在外面乱嚼舌根!明明是能绞碎官军楼船的蛟龙,却叼着咱这水老鼠的名头来蹭窝,真他娘晦气!”
骂两句后,他又唉声叹气:“原本听闻那王豹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咱们才藏到这破水沟来,这下可好,这鄱阳湖里的老泥鳅都闻着腥来了,这里迟早是待不了!”
他下坐一人面色微黄、浑身精肉,乃水寨二当家吴桓,此刻正喝着闷酒,听了戴风的话,狠狠将土碗顿在案几上:“真是活见鬼!这才叫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咱哥俩好不容寻个安生地儿猫着,再这么下去,寨子里那点存粮,光招待这帮来‘拜码头’的饿鬼都不够!要某说,干脆抄家伙,把彼等都他娘轰走,图个清静!”
戴风摇头道:“别个来搭伙,咱们今儿个要是不收,明儿就会有人告发咱的老巢!”
吴桓当即拍案:“既如此,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咱亮出旗号,将附近好汉一并收入麾下,赚彼等去攻打县城,他日若真占了豫章,你我兄弟自有享不尽的荣华。”
但见戴风虎目一瞪:“说甚胡话?咱们比那张角兄弟如何?想那张角兄弟麾下十数万大军盘踞冀州,王豹不过旬月之间,便剿得一干二净,真若闹出那等动静,你我兄弟岂有活路?”
吴桓语塞,气结间饮下一口闷酒,愤愤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咱们就在此坐以待毙?”
但见戴风思量片刻,眯了眯眼道:“如今各路好汉来投,本是机遇,只是攻打县城,恐惹来王豹那煞星……某看,不如南下,从山越宗贼手中夺下块地盘!等站稳了脚跟,先叫弟兄们耕种,若有一日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或许真能成就一番大事!”
吴桓闻言双目一亮:“兄长妙计!如今不管是何缘由,吾等已是名声在外,有各路同道中人来投,而彼等山越蛮子,各自为战,吾等抢块地盘定然不难。”
两人密谋间,帐外传来赤膊汉子的高呼:“报!二位当家的,寨外一伙人,自号翻江夜叉前来投奔!”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但见戴风咧嘴大笑,高喝道:“来人!亮出旗号,敲锣打鼓,迎接好汉!”
第295章 割席后事
庐江与九江交界,长亭外,驿道边,芳草碧连天。
管宁一身青色深衣,肃立于亭前,身后跟着柳猴儿、秦弘及十余刺史府亲卫。
远处尘土扬起,一列车队缓缓行来。车队中央是一辆皂盖轺车,车前导引的骑从高举“华”字旌旗。
车队至亭前停下。
轺车车帘掀起,一名年近三十、面容清癯、颌下蓄须的文士面带笑意下车,正是华歆,华子鱼。
当他看见亭前肃立的管宁时,脸上笑意一滞,脚步微顿,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但紧接着便恢复从容,稳步上前。
行至十步前,但见管宁神色肃然,礼数周全,深揖一礼:“九江刺史府主簿管宁,奉王刺史之命,迎候华豫章,王刺史身负监查郡守之职,不便因私交而出迎,特命宁代致歉意。”
华歆亦持礼相还,肃容道:“王刺史秉公守礼,华某又岂敢因私劳烦,有劳管主簿相迎。”
只见场面话说罢,两人同时起身,华歆深深看了管宁一眼,随后飒然失笑道:“幼安,高密一别,匆匆数载,一向安好?”
管宁则是神色复杂,随后轻吐一口气,竟是微微一笑,却是一句:“别来无恙。”
随后他抬手对向长亭道:“华豫章一路劳顿,请入亭稍歇,饮些茶汤,再赶路不迟。”
华歆颔首,与管宁并肩入亭。
亭中已备下茶水、果品,二人对坐,属吏、护卫皆退至亭外。
沉默片刻,华歆端起茶碗,轻啜一口,笑道:“幼安近年之事,某略有耳闻,尝叹文彰何其幸甚,能得幼安自北海辗转入扬州,一路追随。此等异事,端是羡煞吾也。”
管宁闻言却是无奈摇头:“昔于北海时,宁奉师君之命辅佐府君,纵尝恶于府君言行,犹不敢有违师命,然——”
说到此处,管宁微微一笑:“与府君共事数年,宁方悟师君深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府君行事虽不拘常格,却有斧正天下之能,此宁所不及也,师君使宁略尽绵薄,规劝府君德行,此乃为社稷,而非私交。”
华歆一怔,忽觉眼前管宁极为陌生,不觉上下打量起来。
管宁见状不解道:“华豫章此为何意?”
华歆抚掌而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幼安之口而出,端是令人不敢置信,汝为吾所识之管幼安乎?”
管宁亦失笑,遂拱手道:“昔日少年意气,或困于君非议,此宁之过也。”
华歆闻言神色一滞,随后仰头大笑:“些许陈年旧事,本不提也罢,然亲闻管幼安此言,扬州之行不虚也!”
紧接着,华歆意味深长的拱手道:“劳幼安转告文彰,吾闻汝等于九江,大刀阔斧,肃清袁党,整顿官营,更设学宫,倡辩经义,政合《王制》,恪守礼防,求道于贤。华某赴任豫章,亦当如此,愿与文彰同心,共安地方。”
管宁起身揖礼:“恕宁不能从命,华豫章赴任,但求奉行王事,代天子以牧地方,虽不言同心而志自同。”
华歆一愣,失笑道:“王文彰遣幼安相迎,所托非人也!”
说话间,他肃容起身揖礼:“多谢幼安提点,如此,便劳幼安转告文彰,华某莅临之后,定恪守六条,文彰若来问事,歆定扫榻相迎。”
管宁再揖:“宁定会转达,今使命已毕,宁就此告辞。”
华歆再还:“幼安保重。”
少顷,管宁率众而去,华歆独立亭中,望着管宁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直至一阵春风拂面,方才惊觉斯人远去。
遂复归车驾:“启程,往豫章。”
车队再次启动,向南而行,车轮辘辘,碾过驿道,忽闻车驾之中传出一曲:“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华歆前往豫章赴任之事暂且不提。
只说管宁带着秦弘与众亲卫返回寿春,一路上沉默不语,思绪不知去了何处。
行至半道,忽闻两道马蹄声如急雨般逼近,柳猴儿、秦弘等亲卫闻声,警觉地按刀回望。
只见驿道尽头烟尘腾起,两骑飞驰而来,却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当先一骑,眉峰如刃,眸光清亮,锦衣窄袖,腰悬钢刀,鞍套雕弓,纵马飞驰,衣袂翻飞,端是鲜衣怒马张扬意气。
其后一人,手提丈八点钢枪,布衣草履,肤色黝黑,脊挺如松,面庞坚毅,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亦是凛然少年气。
但闻锦衣少年一声高喝,声音清越又带着一丝急迫:“前人小心看道——!”
管宁一行见状,纷纷驱马让至道旁,两骑掠过之时,那布衣少年侧目扫过的刺史府旌旗,但并未驻足,是绝尘而去。
秦弘一手在眼前扇着飞扬尘土,一手拔掉口中杂草,一边吐着吸入的尘土,一边骂骂咧咧道:“呸呸呸!想是家中死了亲戚,急着奔丧呢!”
管宁本是屏住呼吸,闻秦弘之言,瞪他一眼:“慎言行。”
柳猴儿则是盯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皱眉道:“像是往安丰乡去了。”
安丰乡位于此处十里之外,归属于寿春县。
乡中有一大型水利工程,唤作芍陂,乃春秋时楚相孙叔敖修建,号称“天下第一塘”,得益于芍陂的灌溉,此乡为寿春重要的稻米产区,九江府在此设有粮仓,唤做芍陂仓。
此间一蒋氏豪右,虽袁氏牵扯不深,但占过芍陂仓的利,故此,数日前这蒋家主被郡兵请往县城‘喝茶’。
不过,这蒋氏倒也识时务,娄圭拜访后,当即便捐足庄客,故此,喝了两杯茶也就放回来了。
今日放晴,水光潋滟映着天际,百里沃野青苗连陌,本是一片祥和之景。
然此间宁静很快就被那两道马蹄声踏碎,只见二骑在官道疾驰,穿过一片田亩后,转入乡间小道,七拐八拐之后,在一处高墙院落的朱门前骤然勒马。
那宅院的门楣上正“蒋府”二字。
骏马嘶鸣声中,锦衣少年率先跃下,大步上前走去,布衣少年紧随其后。
未等两个少年叫门,院中小厮听马声嘶鸣,已将朱门拉开一丝缝隙,见锦衣少年大步而来,是急忙拉开府门出迎:“少主,汝回来了!”
那锦衣少年却是面露急切之色:“父亲大人何在?”
小厮见状急忙道:“家主在府中账房核账。”
只见少年闻言一怔:“这是怎么回事?某收到母亲来信,言郡兵把父亲带走,这怎的又在府中了?”
小厮闻言老实交代道:“回少主,家主为郡兵所拘的次日,刺史府的娄先生便带着几个甲士登门,称文府君奉诏剿贼,今兵马不足,若能捐出庄客入伍随军,家主便可脱罪,还准缓缴侵占之资,夫人无奈只得应下,娄先生带走庄客之后,没两日家主就被郡兵送回来了。”
那少年登时按刀,怒发冲冠:“好贼子!安敢强征某家庄客?某还道那王豹是条好汉,不曾想也是个仗势欺人的狗官!”
说话间,他看向身后布衣少年:“从汝南至此,吾等到处听闻郡兵拿人,阿泰汝且说说!那厮可是欺九江无人乎?”
二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见那布衣少年义愤填膺,将手中那比他还高半头的长枪重重一顿:
“那厮欺别个某不管,然敢辱吾兄门楣,便是欺吾,不得不管!某观方才路上那行人,似举着刺史府的旗帜,不如你我前去将那几人擒下,拿彼等换回蒋兄家的庄客,也好叫那厮认得——九江亦有不畏强权的侠客!”
锦衣少年闻言双目放光,重重一拍布衣少年肩膀,喜道:“说得好!走!今日便叫那厮见识见识九江豪侠!”
说罢,这二人便要回身上马,一旁小厮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拉住锦衣少年:“少主万万不可啊,如此行事,定会惹来祸事!”
岂料锦衣少年猛地一扬衣袖,将小厮掀了个踉跄,大步向前,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怕祸事的,不算好汉!”
不等小厮再开口,便一扯缰绳,掉转马头,带着布衣少年疾驰而去。
唯留魂飞魄散的小厮,跌撞冲入府中,惊叫道:“家主!祸事啦——”
第296章 九江少年
寿春县,安丰乡。
微风拂过田垄,道旁柳枝轻摇。自阡陌现于两侧,管宁一行便缓辔徐行。忽闻前方路转处的土坡后,又响起两声清越的马嘶。
众人勒缰望去,只见两骑自坡后冲出,骤然而止,马嘶人立,正是方才疾驰而过的那两名少年。一人锦衣横刀,一人布衣提枪,并立道中。
管宁眉头微蹙。秦弘与柳猴儿已催马上前,将管宁护在身后。
柳猴儿方欲开口问询,秦弘却因前怒未消,又见二人拦路,当即挺枪喝道:“哪来的野崽子,敢阻刺史仪仗?”
锦衣少年闻言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尔等鹰犬欺压良善,强征庄客,小爷拦的便是狗官车驾!待拿了尔等,再与那王豹计较!”
话音未落,布衣少年已策马上前,微微俯身,戏谑道:“汝二人是典韦,还是太史慈?若不是,便速速下马受缚,某手中长枪,不挑无名之辈!”
“乳臭未干的兔崽子,可识得北海秦弘!”秦弘勃然大怒,催马挺枪,直刺布衣少年心口。
那少年不识秦弘膂力,未敢硬接,只从容策马迎上,侧身之际长枪向外一拨。这一拨既借马势牵引来枪,亦在试探对方力道。
双马错镫之间,布衣少年轻描淡写便将秦弘长枪荡开,当即洞悉其虚实,大笑道:“哈哈!我道是何等好汉,原来不过草包一个!却不知那典韦比你如何?”
秦弘怒极,拨转马头再攻。少年嗤笑一声,双腿夹紧马腹,枪势陡然一变,挺枪相迎。两枪相交,在空中绞作一处。
秦弘只觉枪杆剧震,几乎脱手,心下大惊:这少年臂力竟远胜于己。
他慌忙踩稳马镫,双腿紧夹马腹,左手松开缰绳,双手合力握枪,方才勉强持住。
布衣少年见状一怔,暗忖:此人膂力平平,骑术倒尚可。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柳猴儿自第一合便看出这少年应对沉着、必得高明传授,秦弘绝非敌手,早已“仓啷”一声拔出腰刀:“黄口小儿,也配提典君之名!”
趁少年与秦弘角力之际,柳猴儿纵马向前,一刀自背后劈去。锦衣少年见状厉喝:“贼子安敢偷袭!”腰间钢刀应声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柳猴儿。
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柳猴儿虎口一震,酸麻直透腕臂,亦是心中大骇,忙借马镫稳住身形,改双手握刀。
于是枪对枪、刀对刀,寒光缭乱,劲风激荡。
枪影如蟒撕咬,刀势似雪崩落,锋刃交击的铮鸣声不绝于耳。
眨眼间四骑盘旋交错,尘土飞扬间已硬碰硬地对过十数合。
饶是二少年筋骨未齐,秦、柳二人依旧硬撑十余合后,便枪法散乱,刀势萎靡。
管宁身侧十余亲卫皆是昔日沙场并肩的老卒,默契非常,秦、柳二人败象已生,纷纷抽刀向前,一拥而上。
那布衣少年眼观六路,见众人涌来,非但不惧,眸中反而闪过一抹凌厉。
他猛地荡开秦弘疲软无力的长枪,震得秦弘险些坠马,大喝:“蒋兄!速战速决!”
声落枪起,一记猛挥震开秦弘,随即长枪舞动,如泼水不进,将欲上前助阵的亲卫尽数拦在外围。
锦衣少年闻声会意,心知不能被拖入缠斗。他眼见柳猴儿因久战力怯,一刀劈来已是强弩之末,当下故意卖个破绽,侧身微闪。
柳猴儿一刀劈空,重心前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锦衣少年刀面翻转,横拍在柳猴儿肋下。
“嘭”的一声闷响,柳猴儿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当即从马背上翻滚栽落。
尘土飞扬间,锦衣少年已矫健地翻身下马,钢刀带着森森寒意,精准地抵住了柳猴儿的咽喉,随即抬眼环视欲动的众人,大喝一声:“何人敢再动!”
秦弘和众亲卫闻声行动一滞,但见布衣少年趁机以枪代棍,抽在秦弘肩头,将他打落马背,随即枪锋直指秦弘咽喉。
管宁见状急忙出言:“且慢!吾乃刺史府主簿管宁,汝等究竟何人?可知挟持朝廷命官属吏,乃谋逆之罪?”
布衣少年嗤笑道:“谋逆又如何?某等今日便是要叫汝等知道,九江亦有尚义轻生的好汉!听好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下蔡周泰是也!”
“哈哈!不错!某乃寿春蒋钦是也!”锦衣少年大笑,随后打量了一眼管宁,笑道:“某观汝乃个手无缚鸡之辈,便不难为汝了,汝且回去给王豹带个信,让他亲自来蒋氏庄园提人,届时,若汝等赢得过,某手中这把刀,某任凭处置,若赢不得,便将某蒋氏庄客尽数返归,再登门赔礼。否则——”
说话间,他笑意转冷:“汝等便等着给此二人收尸!”
此时,秦弘被少年生擒,脸上憋得臊红;
柳猴儿却机敏,如今势比人强,心想若是战死在沙场上,还算死得其所,若真折在这两个少年中,这死得也忒冤枉了些,于是他朝管宁喊道:“管先生,且遂了彼等之意,不必管吾等,劳先生速去报于主公!”
管宁见秦、柳二人受制,又闻柳猴儿之言,于是皱眉拱手道:“二位少年意气,宁必当转达府君。然刀剑无眼,此二人皆是官身,切勿伤其性命。”
蒋钦轻笑:“某要此爪牙性命何用?汝只管叫王豹前来!”
管宁闻言不再多言,带着几个亲卫匆匆向寿春城方向疾驰而去。
待管宁一行人远去,蒋钦与周泰相视一笑,颇有些自得。二人将秦弘、柳猴儿缚住双手,扔上马背,这才慢悠悠策马返回蒋家庄园。
行至半途,却见前方数人急匆匆赶来,为首者正是蒋钦之父蒋父,身后跟着几名心腹奴仆。
原来那报信小厮已将事情原委哭诉,蒋家主听得魂飞魄散,连忙带人出来寻这闯祸的孽子。
双方在庄外小道相遇,蒋家主先是看到一眼蒋钦身旁的周泰,眉头大皱,只道是儿子在外面结交的‘狐朋狗友’。
蒋钦见其父,是滚鞍落马,行起大礼:“孩儿拜见父亲。”
周泰见状便学蒋钦一般模样:“拜见叔父。”
这时,蒋家主才见马背上被缚的秦、柳二人,以及他们身上的郡吏服饰,顿时眼前一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蒋钦怒骂道:“逆子!汝闯下大祸矣!还不快快与二位军爷松绑!”
蒋钦见父亲盛怒,心下也有些惴惴,但仍强言:“父亲不必怯懦,孩儿已放人去报信,那王豹随后便到,倒是孩儿自会与他计较。”
“放肆,王府君名讳岂是汝能直呼的!”蒋父闻言大怒,手指向蒋钦,“府君行事,自有法度,岂容汝这黄口小儿妄加评判,汝可知持械挟持官差,此乃夷三族之罪!”
说话间,他一扫周围家奴道:“愣着作甚?还不解缚!”
几个家奴闻言急忙上前,将柳、秦二人扶下马,蒋家主又亲自上前,一边为秦弘和柳猴儿解缚,一边告罪道:“二君,老夫教子无方,冲撞虎威,万望海涵。”
秦弘本也是游侠心性,今日是单挑被擒,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可谓出了大丑,就算心中怒气腾腾,却没脸发作,只是把脸转到一边,冷哼了一声。
柳猴儿则揉着被刀面拍得生疼的肋下,龇牙咧嘴笑道:“嘶……蒋公哪是教子无方?某观贵府这两位小郎君,手底下的功夫硬朗得很啊!”
蒋父闻言连连拱手赔礼:“犬子无状,惊扰二君,老夫在此告罪,愿在府中备下酒菜,为二君压惊。”
但见柳猴儿活动了下臂膀,轻笑道:“压惊就不必了,吾等不过败军之将,有何颜面吃蒋家酒菜?方才令郎说的清楚,管主簿已回去禀明吾主,蒋家主有话,且待主公来了再说不迟。”
蒋钦闻言在旁愤愤然道:“父亲何必怯懦?彼若敢来,孩儿自会与之计较,彼若真能耐赢下孩儿手中钢刀,孩儿任其处置便是!”
周泰亦附和道:“不错,叔父不必忧心,吾等既敢出手,就不惧彼等寻来,大不了将性命赔他,决不牵连叔父。”
蒋父闻言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不好说周泰,只能抬手微颤指向蒋钦:“孽子,孽子!”
柳猴儿在旁却眼中闪过异色,心道:此二子小小年纪便膂力过人,武艺精湛,若加以调教,他日必能成为主公臂膀;况……此时若是再激蒋氏,若彼等结果吾二人,再逃之夭夭,岂不是平白送命?
于是柳猴儿换上一副笑脸,拱手道:“蒋家主不必动怒,某观二位郎君少年英雄,吾主素来惜才,况吾等不过皮外伤,想必主公不会过多苛责。”
蒋家主闻言似揪住救命稻草般,连忙朝柳猴儿拱手道:“届时还望官爷在府君面前,多多美言,老夫必有厚报。”
柳猴儿摆摆手道:“好说,好说!”
……
第297章 幼虎入彀
寿春城,刺史府。
王豹手持刀笔,端坐听事堂,案几上已堆满了竹简,都是公审九江各县县令的案牍,这几日来劳形于此,倒不如前几个月自在。
这时,文丑、孙乾前后而入。
只见文丑一只脚踏入正堂,便已爽朗笑道:“主公,娄先生端是好口舌,短短十数日,吾等便从各乡豪右处收拢了六千青壮,照此进展,待彼等缴足宾客,再不济也能凑出万余大军。”
王豹闻声抬眼,见二人联袂而来,遂放下手中刀笔,一边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一边笑道:“这些庄客虽值壮年,然良莠不齐,短时间难堪一用,操练一事还需文兄费心,若需水战教习,可让阿慈和兴霸帮忙。”
说话间,二人已坐定,文丑拱手笑道:“主公明鉴,豪右门下虽多健儿,却疏于管教,纵有匹夫之勇,临阵必乱。然末将以为,操练水战宜暂缓行之,当先整肃常训,收拢士心为要。”
王豹含笑颔首:“文兄所虑周详,深得治军三昧。军中诸事托付于汝,某可高枕无忧矣。”
文丑闻言抱拳道:“定不负主公所托。”
随后,王豹看向孙乾,脸上堆满了笑意道:“公佑兄自丹阳归来,修养可好?”
孙乾再了解王豹不过,见其神色,便知王豹又有为难之事要吩咐,十有八九又是要让游说孰人,一想前两日才从丹阳归来,还没歇两天,便又需出行,他不禁莞尔:“明公有何差遣,但说无妨。”
王豹哈哈一笑道:“此番游说丹阳郡守童恢依附,公佑兄居功甚伟,本该容公佑兄多休沐几日,江南百越为患日久,民生凋敝,时不我待啊。”
孙乾扶须而笑:“明公勤于政务,此乃扬州黎元之福,至于童丹阳,其早与明公神会心契,乾不过适逢其会,不敢居功,倒是托明公洪福,得览丹阳烟雨。”
王豹飒然失笑,手掌对向孙乾,却是朝一旁文丑,调笑道:“文兄今知公佑兄游说诸方,何能无往不利否?”
文丑亦笑道:“闻公佑先生之言,如痛饮美酒,确令人不觉自醉。”
孙乾拱手笑道:“主公与文府君谬赞矣。”
王豹笑罢,肃容道:“公佑兄前番谏言,某思之良久,吴郡文风鼎盛,结好盛宪确有利于速定郡治,然驱许贡之策欠妥,待九江安定,某欲暂移刺史府于会稽,专务百越,若留许贡制衡盛宪,可使吴郡暂安,盛宪乃当世名士,有劳公佑兄前往吴郡晓之以大义,至于许贡,某会令遣一使者前往游说。”
孙乾拱手领命,又笑道:“臣还以为明公恐幼安兄刚直,臣还以为明公欲遣乾往豫章,与子鱼叙同窗之谊。”
王豹哈哈一笑:“华子鱼那边,待幼安归来再议,若华子鱼怪罪,某便亲去豫章向其赔个不是。”
正说管宁间,忽闻堂外脚步声急促。
三人抬眼见管宁快步而入,神色中带着一丝凝重,王豹当即笑道:“幼安何故惶急?莫非子鱼怪吾不曾郊迎?”
但见管宁揖礼道:“秦郎君和柳门下身陷险境,恳请府君速往搭救。”
紧接着,他便将将方才遭遇之事娓娓道出:“……彼等挟秦、柳二君,要府君亲往蒋家庄园,与彼等比试,扬言若胜其一招半式,便任凭府君处置,若胜之不过,便要府君归还蒋氏庄客。”
文丑闻言大怒,是拍案而起:“狂徒安敢如此!辱我兄弟在前,竟敢大放厥词!无状竖子,也配劳主公亲临?”
说话间,他朝王豹一抱拳:“主公在此稍坐,某去将二獠擒回,交主公发落!”
说罢,他起身要走,王豹则抬手制止:“文兄稍安毋躁。”
说话间,他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幼安兄方才说,那两个少年唤做何名?”
管宁如实说道:“一人自称寿春蒋钦,一人自称下蔡周泰。”
王豹闻名却已不同于以往,如今名将也是见得多了,便不似曾经一般欣喜若狂,君不见咱豹都不在九江设鼎问英雄了,只是心中微微一动:咦,这俩江表虎臣竟是九江人?
随后他面色又有些古怪,心中暗忖:柳猴儿是什么情况?先是典韦,再是甘宁,今儿个又遇到蒋钦和周泰,以后要不要让他没事儿就出城溜达溜达?
紧接着,但见他扭了扭脖颈缓缓起身,笑道:“案牍劳形,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若竖子知礼,不曾难为猴儿和世容兄,十来岁便有这般武艺,倒不失为可造之才。”
说罢,他朝门外高呼一声:“来人,备马!”
……
半个时辰后,安丰乡。
管宁领路,五十铁骑簇拥着王豹、文丑、典韦,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旌旗猎猎,惊得庄外田亩间的农人纷纷避让。
庄门早已大开,蒋家主带着一众家仆战战兢兢候在门外,柳猴儿和秦弘抱手倚在柱旁。
少顷,王豹等锦帽貂裘、雕弓剑戟而至,柳、秦二人面带愧色,上前抱拳:“拜见主公,吾等武艺不精,令主公蒙羞,劳师动众,敢请主公责罚。”
王豹见此也是一怔,这二人毫无被绑架的模样,于是翻身下马,将二人扶起,笑道:“二君免礼,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留得性命,今日败了,他日再打回来便是,有甚羞不羞的?”
一旁典韦不悦,黑着老脸:“某看汝等定是平日疏于操练,今日回去看某如何训汝等!”
二人闻言打了个冷颤,却不敢在此耍贫,连连拱手:“主公和典君说得是,今后吾等定勤加苦练,一雪前耻。”
主从等人说话间,蒋家主也携奴仆仓惶下拜:“寿春蒋氏,拜见君侯!犬子无状,冲撞虎威,万望君侯开恩!”
王豹心中暗笑:这家人也不似管宁所述般刁横嘛。
但他面上却冷了下来,扬起马鞭一指道:“《白虎通义》有言‘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是谓子不教父之过也,令郎私劫朝廷命官,挑衅朝廷威压,汝何以教之?又该当何罪!”
如今这蒋家除了几个奴仆,所有庄客都被征了军,故今日是势比人强,何况九江诸豪右早在王豹入扬时,便将其过往打探清楚,都知道只要落下把柄在他手中,他是真敢屠戮豪右。
就连娄圭说降各家时,也是眯笑言:今日是吾来此,君若不献诚意,他日君侯亲至,君不曾闻北海赵、张二氏乎?
但见蒋家主冷汗直冒,以头抢地:“小民教子无方,纵万死难辞其咎!小民知罪,今柳门下与秦卫长客居舍下,未敢怠慢,望君侯明鉴,恕蒋氏之罪。”
王豹闻言转眼看向柳、秦二人,但见柳猴儿点头道:“主公容禀,蒋家主实未刁难吾等。”
王豹这才颔首,脸色稍缓,正欲让众人起身,稍施恩德时,朱门之后传出木具碎裂和小厮哀嚎之声。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两个被缚的少年,撞开奴仆,踹翻臧获,昂首阔步而出,其中一布衣少年大喝一声:“外面的官差且听着!某乃下蔡周泰是也,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某伤的,也是某绑的!汝等在九江横行无忌,诸方乡绅敢怒不敢言,却不知世间还有行侠仗义的好汉!汝等待如何,不必为难蒋家,冲某来便是!”
王豹闻名,饶有兴致,心中暗忖:这便是战如熊虎,不惜躯命,数次救孙家兄弟于战场,打不死的东吴小强周幼平么?虽尚年幼,但足见其这股不知死活的劲头,将来可为咱的陷阵之将也!
他身旁的锦衣少年,不满道:“吾等一同动的手,阿泰何故独揽此名?”
王豹闻言又嘴角玩味的看向锦衣少年,心说:嘿,这算什么?反抗官府的名声么,这少年蒋钦有些中二啊,就差一头黄毛了。
蒋家主闻言却是脸色大变,当即朝怒斥奴仆:“连两个竖子都看不住,养汝等何用?还不拖下去重责!”
只见几个奴仆围上先拿蒋钦,蒋钦却是一震双肩,将奴仆撞退,大喝道:“父亲怕这狗官作甚?兀那王豹!汝敢与某大战三百回合否?”
“放肆!”
蒋钦话音未落,只闻耳边响起两道炸雷,典韦、文丑二人,已是须发皆张,只见文丑怒目圆睁,提枪一指,喝道:“吾主乃堂堂侯爵,当朝驸马,万金之躯,竖子何人?安敢口出狂言!”
蒋家主闻言急忙拜倒,惶恐道:“文府君息怒,小儿不知礼数……”
话未说完,蒋钦便恨爹不成钢,怒喝打断道:“父亲不必拜他!彼等不过比某早生几年罢了,若某与阿泰再长几岁,焉有彼等平乱之功?”
“孽子住口!” 蒋家主闻言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岂料蒋钦并不理会,自顾看向文丑:“汝便是文丑?可敢与某斗上几回,某倒要看看汝这千秋壮士,有几分虚名!”
文丑冷笑一声:“果是个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
王豹却是仰头大笑,按住正欲起身发作的蒋家主,笑道:“好个蒋家幼虎,蒋家主莫慌,某观令郎年少气盛,行事虽莽撞,然胆色可嘉,倒不失为可造之才,且为此二子松绑,取来兵刃,某等也瞧瞧二人武艺如何?”
蒋家主迟疑:“君侯,这……”
王豹将其扶起,笑道:“蒋家主稍安,若此二子能在文郡守和典门督手中撑下十回合,某便不怪罪蒋氏,只是二子礼数欠佳,某需将其带入学宫,读书学礼,若学有所成,他日未尝不能举孝入仕。”
蒋家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又多了一分担忧,拱手道:“君侯,文郡守和典门督勇冠三军,小儿年幼……”
话未说完,典韦便咧嘴笑道:“擒拿两个黄口小儿,何须单挑?文兄不必出手,某一人足矣。”
说罢,典韦便一步向前,文丑当即不悦:“某亦未尝不可,典兄且住,竖子出言挑衅,合该某出手!”
典韦不满道:“此言差矣!柳猴儿、秦弘乃某麾下,某自要讨回来。”
蒋父在旁暗松一口气,盘算着二对一,倒是占便宜。
蒋钦、周泰正被家奴松绑,闻言却是勃然大怒,绳索刚一松动,二人便愤然发力挣脱束缚,但见蒋钦满脸涨红:“好贼子!安敢小觑某等!取某刀来!”
王豹则暗道:倒也是,况此二人桀骜,单挑也未必会服,不如让一人打服他们。只是文丑不一定能快速拿下,还是让典韦出手为妙。
于是他哈哈一笑,道:“老典之言有理,汝二人一同出手对付两个少年,却是有损吾等名头,文兄,且让于老典为麾下出气吧。”
文丑闻言还欲争上一争,但见典韦一拍他的肩膀,咧嘴大笑:“主公都发话了,汝还有何话说?”
文丑闻言只得悻悻拱手:“诺。”
王豹微微一笑,看向典韦肃容道:“老典,汝需仔细些,彼等敢屡出狂言,必有些手段,莫在阴沟翻船。”
典韦嘿嘿笑道:“主公放心便是。”
蒋家主忙不迭在一旁拱手:“小儿年幼无知,还望典君侯手下留情。”
典韦却回以冷哼。
说话间,周泰、蒋钦二人已取来兵刃,只见一人提枪,一人横刀,蒋氏家奴退往一旁。
周泰长枪一指文丑,像模像样道:“久闻文郡守千秋壮士之名,可敢来试试某的枪法?”
文丑还未搭话,典韦便提着两柄重戟,大笑上前:“两小二休言,一起上便是!”
周泰闻言怒气升腾,大喝一声,挺枪便刺。
典韦不闪不避,待枪尖将至面门,方才猛地侧身,左手铁戟向上一撩。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周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自枪杆传来,虎口剧痛,长枪险些脱手,心中大骇:好重的单手戟!
于是他连忙扭腰送胯,借力回马一枪,疾刺典韦肋下。
典韦右手铁戟向下一压,再次架住长枪,随即左脚前踏,右手铁戟顺势向上一挑。
周泰慌忙后仰,枪杆被挑得向上扬起,胸前空门大开。
电光石火间,典韦左手铁戟已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周泰避无可避,只得横枪硬架,但闻‘嘣’得一声,周泰蹬蹬往后连退数步。
典韦得理不饶人,两步上前,右手戟又要劈下,蒋钦也不再顾忌名声,若是周泰三招便败北,传出去,定教天下英雄耻笑!
于是蒋钦双手持刀,一跃而起,横刀劈向典韦手腕,口中大喝:“贼子安敢逞凶,也吃小爷一刀!”
典韦闻声却是不闪不避,临时变招,将手中戟下沉几分,金铁相撞之声骤响,火星四溅。
饶是典韦仓促变招,蒋钦也觉得刀柄在手中猛然一颤,僵持之间,虎口隐隐发麻,当下大惊。
典韦则是双目闪过诧异之色,笑道:“有些力气,再吃某一戟!”
话音一落,典韦左手戟忽起,蒋钦眼见撤刀亦是不及,双手奋力攥紧刀柄,咬紧腮帮,欲强接此戟。
就在这时,一旁周泰得喘息片刻,见状当即握紧长枪,是腰马合一,带着崩劲荡来。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典韦不好变招硬接,左手借蒋钦之力,往后一跃,躲开长枪。
而一旁观战的文丑,本也是用枪的行家,见周泰这一枪,不由自主喝道:“彩!”
王豹亦练枪,心道:不愧是江表虎臣,年仅十五岁,竟能逼退典韦,不过……
想到这,他嘴角微扬:汝等只怕未曾听闻,江湖有句话,马上吕布,马下典韦!
王豹一旁恶趣不提,只见蒋钦刚得解围,便与周泰交换一个眼神,于是二人左右围攻而上。蒋钦刀走轻灵,专攻典韦下盘;周泰枪出如龙,直取中路。二人配合默契,显然平日没少切磋。
典韦不慌不忙,大笑道:“来得好!”
只见双戟舞动如风车,将二人攻势尽数挡下,看似只守不攻,实则每一戟都势大力沉,震得二人手臂发麻。
十余合过后,典韦忽地一声暴喝,双戟齐出。
左戟荡开周泰长枪,右戟拍在蒋钦刀背。
蒋钦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钢刀脱手飞出。几乎同时,典韦左脚飞起,踢在周泰手腕。周泰吃痛,长枪落地。
电光石火间,典韦已如猛虎扑食,一手一个,抓住二人后颈,将二人生生提起。
典韦笑声如雷霆:“嚯哈哈!好小子,小小年纪便能接某十余合,猴儿和世容败在汝二人之手,不冤!”
蒋钦、周泰被提在半空,挣扎不得,蒋钦只得咬牙道:“典门督神勇,是吾等败了!”
典韦哈哈大笑,将二人放下。蒋钦、周泰落地,踉跄两步站稳,看向典韦的眼神中,愤怒已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敬意,不难看出他们今日方知人外有人。
蒋父见状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这时肩头被人一拍,却是惊了他一个激灵,转头一看却是满脸笑意的王豹。
“蒋公,令郎小小年纪便勇武过人,实乃良才美玉。然勇而无谋,刚而易折。彼等持械挟持官差,按律当斩。不过,某念其年少,且未酿成大祸,既有言再先,某只当今日是意气之争,便不追究蒋氏之罪了。”
蒋家主闻言,连忙跪倒:“君侯宽宏!”
王豹扶起他,继续道:“然死罪可免,教化不可废。某观二位郎君,勇力有余而礼法不足。此非彼等之过,乃教养之失,某观彼等皆乃可造之士,不可废学,欲将彼等荐入伯喈先生门下,不知蒋家主意下如何?。”
蒋家主闻蔡邕之名,心下大喜,遂拱手道:“犬子但凭君侯吩咐。”
王豹闻言颔首,转向蒋钦、周泰,笑道:“汝二人少年意气、行事莽撞,自以为凭弟兄之勇足抵王师,然今联手却不敌一勇士,可还有话说?”
二人闻言脸上臊红,但见蒋钦咬牙道:“吾等非只为一时意气,某尝闻北海豹公之名,知君侯救民之举,爱民之德;然自吾等来寿春这一路,眼见郡兵、州吏欺压豪右乡绅,敢问君侯,莫非吾等不是君侯治下之民?亦或在君侯眼中,豪右乡绅便无积善之家?”
蒋父闻言大怒:“住口!是何人教汝问这些混账话?”
王豹摇头道:“蒋公不必如此,令郎问得好。”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蒋钦,笑道:“恤邻里、济孤贫,此私善也;明法度、均贵贱,此公义也。今官府所惩,乃坏公义之举。倘有人于乡间修桥补路,接济乡邻,广受称颂,却又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私吞官营,小郎君以为,于国而言,此恶,善能庇否?”
蒋钦、周泰默然,王豹微微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侯代天子以牧四野,奉王制以惩宵小,无论富贵、贫贱,凡知法犯法者,皆当依法惩处,方使九江有法可依;或曰:‘偶之小恶,何以刑严?’,然本侯却道——”
说话间,他嘴角微微上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本侯治下,恶小当罚,善小当赏,终有一日,九江上至达官,下至寒门,皆遵纪守法,万民自然安居乐业。”
二人闻言显然被唬住,面面相觑,众人若有所思,连一旁静默良久的管宁,也咀嚼着善恶之言。
王豹见此,又摇头笑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修身致知在前,今汝二人学问不足,某与汝等说再多,亦是无用。侠者重诺,汝等既然输了,便当信守诺言,任凭处置。且随某入学宫,追随伯喈先生读书明理,他日学通经义,若还有异,再辩不迟。”
蒋钦、周泰闻言,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遂拱手道:“吾等愿赌服输,但凭处置。”
王豹颔首,看向蒋家主笑道:“蒋公,二位小郎君在学宫一切用度,皆由州府承担。每月可休沐归家,以尽孝道。”
蒋家主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当日,王豹便写下荐书,令亲卫护送蒋钦、周泰入城,安置于学宫别院。
蒋钦、周泰入学宫后,初时颇不适应。他们自幼习武,疏于文墨,面对经史子集,常感头痛。然蔡邕因材施教,不强迫他们死记硬背,而是从《春秋》《史记》中的战争谋略讲起,渐引二人兴趣。
几日后,不知何处出现一股流言,称王豹‘勾结水贼,袭击郡兵’,然因蒋钦、王豹之问答,遍传九江,豪右稍安,乡绅稍定。
半旬之后,九江郡守文丑上书朝廷,察吴郡陆氏陆骏为孝廉;九江诸豪右闻讯,始谒刺史府,九江之地,人心渐附。
又半旬,朝廷官吏下放官吏至九江,其中有太学院贤士,亦有十常侍养子,王豹、文丑奉王制设宴以待,九江县级政局稍乱。
不过,如今咱豹集团名士云集,有卢桐、蒯良、钟繇等人辅佐文丑处理九江公事,咱豹并不担心他们翻起大浪。
接下来,该是放眼整个扬州的时候了。
第298章 袁氏反扑(上)
中平二年,四月庚戌,天异骤至,狂风折木,雹大如卵。坊间惶骇,皆云‘巨奸在朝,天地震怒’。
值此天变,洛阳流言四起,袁术麾下虎贲军遍传:“王豹假公济私,屠戮士族,株连过广,有伤国体。”
扬州邻郡名士,受袁绍挑动,交章劾奏,斥其“借案逞凶,践踏士林”。
清议汹汹,南北呼应。
清流死对头,宦官赵忠、张让则结其党羽反奏:“袁氏结党州郡,今见王豹肃清故吏,故挟私报复,王豹持节以安社稷,理应嘉奖。”
九卿曹嵩或因济南之事,一改常态,弃宦官阵营,力请罢免王豹。
庙堂之上,潮声翻涌,争执不休。
忽有尚书令袁基,上书力陈:“箕乡侯雷厉风行,涤荡污浊,正合天心。”
帝心甚喜,乃借此制诸方,特颁赦诏:九江袁氏党羽悉数减罪,多迁洛阳议郎,少数罢黜。然于王豹,不赏不罚,默然处之。
中平二年,五月,天象愈异。
扬州追缴之贪资、抄没之赃款尽数解送洛阳,刘宏抚册大悦。
然帝心贪饕,犹嫌不足。
时太尉杨赐以“雹灾示警,当省刑薄敛”直谏,帝怒,罢其职。
大将军何进窥得良机,敛家资巨万以充捐官之数,遂举河内张延为太尉。
洛阳风雷涌动之际,北军校尉张合、潘凤闻讯密会。
张合得扬州之事,神情振奋,乃道:“主公已在扬州做下大事,吾等岂能在此空度岁月?”
潘凤亦附和,二人一拍即合,上表何进,请辞归乡。
于是大将军府中,奔走之友云集。
曹操进言:“二人治军严明,乃不可多得之将才,不仅乃王豹旧部,张合更娶王氏之女,今武夫不惜兵权厚禄而辞,必定奔投旧主,他日恐为大敌,不可准。”
袁绍却言:“今巨奸当道,欲除宦竖,非同心之士不可为,既非吾友,留之何用?何不准其所表,再荐二名心腹?区区二匹夫,焉谓大敌?”
何进从袁绍之言,准二人归乡,曹阿瞒心中愤愤大骂:匹夫竖子不相与谋!
这天,张、潘二人得大将军府准辞文书,恐迟则生变,急忙收拾行装,带齐家眷,刚出洛阳东门,便见八尺大汉挎刀拦于城门。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袍泽,现任骑都尉鲍信。
二人见是鲍信,肃容抱拳:“鲍兄前来相送耶?”
但见鲍信哈哈大笑,上前抱拳:“二位兄弟尚义重诺,鲍某钦佩之至,今将远行,岂有不送之理?”
张潘闻言而喜,滚鞍落马,但见张合抱拳上前,笑道:“鲍兄谬赞了,昔日主公府中一别,吾等兄弟各在营中,一晃已是半载未曾会面,不曾想今日一见,却是又是离别。”
潘凤亦大笑上前:“要某说,在这天子脚下见谁都需忍让,日子过得好不爽利,鲍兄不妨也此去这鸟官,与吾等同往,彼时畅快吃酒,岂不快哉?”
鲍信摇头笑道:“自入洛以来,某屡受大将军抬爱,今大将军欲行大事,某欲留下助其一臂之力,却是不能与二位弟兄同往了,他日若有缘,你我兄弟再把酒言欢。”
所谓人各有志,既明心意,便无需多言,张潘二人互视一眼,但见潘凤抱拳笑道:“既如此,吾等便就此别过,洛阳如今风云涌动,鲍兄需小心行事,万万保重!”
鲍信闻言会心一笑,亦抱拳道:“多谢儁乂提点——”
说话间,鲍信上前一步,双手搭住二人肩膀,低声道:“二位兄弟,某奉大将军之命,在羽林、虎贲之中安插有细作,昨夜虎贲细作来报,虎贲中郎将袁术恼将军在扬州所行之事,欲遣死士入九江暗算将军,虽不知真假,然某亦受将军恩情,今特来相告。”
潘凤闻言瞳孔一缩,张合则怒目:“主公乃朝廷命官,竖子欲谋反乎!”
“嘘。”鲍信连忙竖食指于嘴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此事切不可声张,袁氏于朝不乏高官,如无实证,传将出去,吾等皆有诽谤官长之嫌,还望二位兄弟速往扬州,提点将军千万小心,莫遭了小人算计。”
潘凤张合对视一眼,遂抱拳道:“多谢鲍兄告知,事不宜迟,吾等当即刻上路。”
鲍信颔首,后退两步,抱拳朗声笑道:“二位兄弟一路珍重!”
潘张二人再一抱拳后,当即带着家眷,出了城门,朝虎牢关进发,只是二人家小中尚有女眷,却不便急行,这样下去,只怕二人还未到扬州,袁家死士便已动手。
于是张合思忖片刻,肃容道:“潘兄,这般赶路,只怕吾等未至扬州,竖子所遣死士便已动手,不如某先行前往,潘兄携家小在后。”
潘凤颔首抱拳道:“此言甚是,儁乂只管先行便是,你我兄弟扬州再会。”
张合郑重抱拳后,遂对家眷车队嘱咐数语,解下多余行囊,提上长枪,一扯缰绳,双脚较劲,胯下青骢,昂首长嘶,四蹄带风,是单骑直奔虎牢关。
只说他这一路是八百里疾驰,昼踏黄土,夜披星辰,马困则沿途驿站换马,人困则路边伏鞍小憩,过陈留而不入,穿梁国而不停,飞马沛国又夺马再奔。
至见扬州界碑,已是一晃五天。
然而他刚一步入九江阴陵县,便是大惊失色——周遭百姓,津津乐道:扬州刺史部,行刺史监察职权,巡诸郡、问六事,今王扬州已率亲卫,前往庐江!
张合心头一紧,暗呼不妙:主公既已离九江,袁术死士若伺机动手,必在途中。
于是他勒马转道,又奔庐江。
他却不知,这场暗杀早在三日前,扬州刺史部便已显端倪!
……
三日前,扬州,刺史部,主簿府。
这天清晨,管宁于议事堂处理公务,此时家中只有曼姬、素娥二女洒扫庭除。
二女在管宁府中住下已一月有余,昔日调琴弄弦的纤纤素手,如今已沾上尘水,渐见操劳之痕。
素娥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安恬之气,曼姬却神色恍惚,似有心事重重。
忽听院中“哐当”一声,紧接着是曼姬的低声惊呼。素娥抬头望去,只见水桶翻倒在地,污水漫了一地,曼姬的麻布裙裾也湿了大半。
素娥放下手中扫帚,轻声上前:“阿姐,自昨日汝外出购粮归来,便一直这般忧心忡忡,究竟出了何事?”
曼姬犹豫片刻,又摇了摇头:“妹妹无需担忧,无事发生。”
素娥心知事非寻常,于是拉起曼姬的手,忧心道:“阿姐,你我相交多年,瞒得了别人,又岂能瞒得过吾?如今吾等寄人篱下,你我姐妹当共进退才是,阿姐莫非还信不过娥么?”
曼姬闻言,又迟疑一会儿,这才长出一口气,道:“妹妹,汝可听闻……刺史府前日诏传诸郡,王刺史欲行监察职权,巡游诸郡。”
素娥却是一惊,失声道:“政务之事,管先生从不与吾等提及,姐姐从何处得知?莫非……”
曼姬怅然点了点头,道:“昨日吾外出购粮,遇上师姥了……彼令吾等设法打探——王府君几时出行,随从几何,途径何处……还说事成之后,会给吾等一份富贵,让吾等远走高飞……”
素娥脸色大变,拉住曼姬衣袖:“姐姐,吾等万不能打探此事,且不说吾等如今已不在刺史府中,单凭刺史部上下皆知吾等底细,吾等若是打探,府君一旦出事,这刺史部麾下虎士定会把你我姐妹千刀万剐!”
曼姬默然片刻,长吁短叹:“妹妹,吾何尝不知……若不从师姥之命,你我姐妹亦无活路。”
素娥闻言脸色惨白,犹豫片刻,咬牙道:“姐姐,先生乃正直良善之辈,不如吾等将此事告知先生,先生定会救吾等于水火。”
曼姬摇头道:“先生对吾等纵有恻隐之心,然毕竟乃一届书生,这府上莫说甲士,就连个奴仆都没有,如何护得住你我,除非府君肯护吾等——”
说到这,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府君接纳你我姐妹,袁氏纵有强闯刺史府的破天大胆,也定然过不了典门督那关!如此一来,你我姐妹也不用受此清贫劳作之苦。”
素娥闻言神色暗淡,怅然道:“姐姐,那刺史府与袁府又有何异?纵使王府君愿容你我片瓦之地,吾等要终日取悦他人不说,还会受尽府君妻妾冷眼,一个胶东君便已如此,何况府君日后还要迎娶公主,皇家之女还不知会刁蛮到何种地步……”
“那也比在此忍冻挨饿、担惊受怕强”,曼姬微微皱眉打断,牵起素娥的手:“妹妹难道真愿在此随那寒酸书生受苦?吾等若将此事告诉府君,府君于情于理都不会再驱赶吾等。”
素娥犹豫片刻,最后带着几分期许,道:“姐姐,还是先告诉先生吧,左右先生也会告知府君,先生宽仁,说不定会向府君借些甲士护卫府邸……”
曼姬再次急切打断,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妹妹怎就不明白?吾等亲口告知府君,功劳便是你我姐妹的,可若通过管先生之口,功劳便要被分去大半,况生死关头,岂能将性命押给他人,管先生若不借来甲士,如何是好?”
素娥闻言默然,曼姬见状知她心意,一跺脚愤愤然道:“妹妹若不去,便留在此处好了,吾自去便是!”
说罢,她扔下手中笤帚,却是提水回屋浆洗,换回昔日奇装异服,点起妆容,素娥见状张了张口,又长叹一气,再次收拾起了院中狼藉。
于是,一个时辰后,刺史府邸老实值岗的秦弘,忽闻一阵香风,抬眼看去,却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装扮,人竟还在三十步开外。
秦弘不由瘪了瘪嘴,心中暗道:这妖女怎又打扮成这样了?真是本性难移,隔这么远都能闻到这股妖气,不知抹了多少胭脂!
但见曼姬盈盈走近,秦弘轻挑调笑道:“哟呵,还道汝等转了性,这才正经几天,狐狸尾巴就又漏出来了?这是又奉了孰人之命,欲来勾引孰人?”
曼姬心中暗愤,却不敢声张,面上盈盈一礼道:“秦郎君容禀,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府君,望郎君通报。”
秦弘闻言一怔,轻笑道:“汝能有何要事——”
说话间,他忽然想到什么,双眼燃起汹汹之光,兴奋道:“汝这身打扮,莫非——是昨夜管先生失了礼义!”
曼姬一怔,但很快就猜到秦弘所想,心中怒起:果如素娥妹妹所言,这厮不过看门护院之徒,尚以为吾合该是下作之人,三番五次羞辱,有朝一日,吾得了势,定百倍偿还!
不过,今日若不与这厮好脸,只怕这厮刁难,进不得这刺史府,那便万般皆休。
于是她不仅不冷脸,反而掩面羞笑:“弘郎君见谅,府君交待之事,奴不便透露。”
秦弘见状,以为是自己猜中了,眼中精光大放,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再墙脚偷听。
但见他嘴角越发玩味道:“主公在议事堂公办,汝且进府候着,某去相请。”
说罢,秦弘吩咐了亲卫几句,便匆匆赶往议事堂。
此时,刺史府议事堂中,文武云集。
王豹正召集麾下一众文士,商定何人留九江辅佐文丑处理九江政务,何人一同出行,也将心中想法尽数告知了心腹文武。
此次借问六事为名督查诸郡,实则是与诸郡两千石见上一面,特别是庐江陆康、豫章华歆、丹阳童诙、吴郡盛宪四人,这四人皆以表明依附之心,合该去见上一面。
至于会稽,则涉及今日所告知众文武的第二桩事,那便是迁扬州刺史部入会稽郡,原因有二:
一则,会稽唐瑁其女唐姬以与史侯刘辨定下婚约,游说是不可能的,毕竟咱豹站队董侯刘协,除了地方之争,尚有皇权之争,矛盾几乎不可调和,而唐氏亦为颍川大族,就冲荀彧亲家的面上,也不好下狠手,唯有设法将其调走;
二则,会稽可直面百越,便于下一步山越的治理,故此行会稽,除出谋划策的名士之外,还需几位上将跟随。
一番商定之后,陈登、娄圭等文臣一致认为,对待唐瑁因采取明升暗降之策,他本就是颍川大族,根基并不在会稽,表其一二功劳,让朝廷升其官,调离会稽是最便捷的方式。
而此番会稽的人选,则多数为刺史部佐吏,武有典韦、太史慈、甘宁以及刺史部众亲卫,外加本就已经跟随刘洪前往会稽的于禁;其余如吴敦、张闿等则留九江练兵。
文则有陈登、娄圭、蒯良、管宁、孙乾、郑薪,余者皆留于九江,辅佐文丑稳定局面。
至于荀彧,咱豹自然要牢牢绑在身边,故用为亲卫讲史为借口,一并带走。
众人议事刚毕,就闻秦弘来报。
只见秦弘进门,见众人皆在,是蹬蹬几步跑到王豹耳边密语,说话间,还悄悄朝管宁挤眉弄眼。
王豹闻言先是面色古怪的看了看管宁,紧接着心中恶趣,八卦之心汹汹而起,笑道:“诸君,诸事议毕,某尚有些要事,且散吧!”
……
第299章 袁氏反扑(下)
刺史府,偏厅。
曼姬闻脚步声,盈盈下拜,金铃脆响,广袖垂落,一缕细阳透纱罗,是曲线玲珑,暗香浮动,口中莺啼柔婉:“奴婢拜见家主。”
王豹踞坐案后,目光扫过她身上华服,扬起嘴角道:“汝有何事要禀?”
曼姬闻言抬头间,脸上做出惶恐之色:“家主容禀,奴昨日外出,遇见了……师姥。”
王豹闻言一怔,这曼姬要奏之事,显然和秦弘说的不同,于是他微微皱眉:“师姥?”
曼姬垂眸道:“便是昔日袁府,奴等音律、歌舞之师。”
王豹眯了眯眼:“哦?吾等封锁寿春拿人,竟还有漏网之鱼?”
曼姬先是摇了摇头:“家主,师姥此前并不在九江,乃是在汝南——”
王豹心中暗忖:汝南是袁氏老巢,看来袁氏不仅发起清议诽谤咱,还要下黑手啊。
王豹正寻思着,曼姬便假装看了一眼窗外,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家主,师姥令奴打探家主几时前往各郡,随从几何,途径何处……奴担心袁氏欲遣死士截杀家主……”
但见王豹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脸上竟无半分惊怒,反是眯了眯眼审视起了曼姬,心中暗忖:截杀朝廷命官,袁氏怎么会突然出这种昏招?就不怕万一失手,被咱抓到活口么?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汝南来的,难道是袁术的手笔?啧,别说,袁术那厮还真有可能出这种昏招……
但如果她在诈咱,或是袁氏在诈咱,这图啥呢?
想到这,王豹轻轻一笑,道:“敢行此大逆之举,袁氏胆子倒是不小,不过,袁氏为汝之旧主,汝何故前来告密?”
只见曼姬伏地下拜:“袁氏本许奴事成之后得一桩富贵,放奴远走高飞。奴亦今将此事告知家主,袁氏断不会留奴性命。然奴曾于家主共处数月,深知家主乃仁德之主,奴不忍见家主这般好人,为歹人所害,甘愿以此贱命若换家主无恙。”
王豹闻言一怔,倒是生出三分怜惜之情,心中暗叹:说起来,这二女昔日不过奉命行事,都是可怜之人,为难她们作甚?
于是他缓缓起身,抬手虚扶,笑道:“人命岂有贵贱之说,汝等且安心在这刺史府中,且何人敢害汝等性命?”
曼姬见状心中一喜,盈盈起身,抬头间,目含秋水,细若蚊声:“奴婢拜谢家主庇护。”
王豹这才细看眼前之人,今日是眉黛春山,秋水剪瞳,眉梢眼角说不尽的万种风情,心中恍然大悟,脸上饶有兴致,心中暗忖:告个密打扮成这样,咱就明白了,啧啧,看不出来这曼姬还有几分机敏。
袁氏若当真要伏杀咱,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把她当弃子了,若刺杀成功,断然不会留她活口;若是不成,咱的行踪暴露,她也难免被清算。
想到这,王豹微微皱眉:如此看来,她说的大概率是真话,袁氏是真不讲武德,想要刺杀咱!
万不可大意,小霸王孙策何等骁勇,不也死于几个死士之手么,
王豹思忖间,亦默然坐回主座,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曼姬,忽而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小儒生待汝等如何?”
曼姬一怔,思忖片刻,仔细斟酌一番,才故意先道:“先生严厉,门庭肃然,对奴等行不逾方,以礼相待,就是……”
说到这,她有略显迟疑,吞吞吐吐道:“就是先生太过节俭了,每日清粥寡淡……”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原来如此,若求得锦衣玉食,咱倒是放心,就怕你是无欲无求的帮咱,咱还真不放心。
于是王豹笑骂道:“这个小儒生,某又不曾亏欠其俸禄,怎可如此怠慢佳人,莫不是要攒着俸禄作彩礼,娶孰家高墙的女公子?”
曼姬不敢乱搭话,盈盈欠身:“奴婢失言。”
王豹一摆手,笑道:“也罢,既然那小儒生不解风情,汝等留在其府中也无用,今后还是回刺史府吧,无汝和素娥调琴,某这府上还真是无趣,不过在此之前,汝需帮某办件小事。”
曼姬闻言大喜:“奴婢拜谢家主,敢请家主示下。”
王豹思忖片刻,笑道:“汝可知袁氏派遣了多少死士入九江?”
曼姬闻言摇了摇头:“奴婢只在集市的茶摊,遇上师姥一人,只说奴婢若探得消息便知城西枯柳巷第三户,门楣上挂褪色桃符的酒家胡报信。”
王豹眉头微皱,正思索间,忽闻庭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娘调笑般的轻叱:“秦郎君,汝胆子不小啊,敢偷听主公的墙角?”
王豹转头看去,但见秦弘叼着草根,在窗外冒头,讪讪一笑:“原来真是要事儿,某还当能听到管先生出糗哩。”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怒意:“那袁氏端是好大的胆子,竟欲遣宵小公然暗杀朝廷命官!”
王豹自然知道秦弘为何偷听,也不怪罪,笑道:“狗急跳墙罢了。”
话音刚落,三娘已带着诧异之色步入偏厅,又见曼姬一身奇服立于王豹身侧,结合秦弘之言,和天香阁新传来的情报,当即猜到几分。
于是她也不再遮掩,抱拳道:“主公,洛阳八百里加急传书,五日前,袁术修书汝南遣百余死士,相继潜入寿春,欲施暗算。若末将所料不错,此次主公巡扬州,一路只怕不会太平。”
曼姬闻言花容失色,冷汗直流,心中暗自庆幸:家主竟也在袁氏府中安插了细作,好在有素娥提点,没有贪图袁氏的富贵,否则,吾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秦弘则是面露喜色,笑道:“原来主公早有远虑,不过区区百余人罢了,既如此,主公可率千余大军出行,以防万一;吾等再便去查抄曼姬所说的接头之所,严刑拷打,挖出同党,将城中死士一网打尽。”
王豹暗道:你只怕对‘死士’有所误解吧,能从他们口中挖出同党的,还能叫死士么……
于是他摇头笑道:“某此行乃为交好各郡郡守,携大军前往,旁人当以为某在以势压人,区区百余死士,不足为惧;何况此时抓人,无异于打草惊蛇。”
说话间,他看向曼姬,嘴角微扬:“汝且去告诉那袁家师姥,明日辰时,某率五十亲卫从寿春西门,经芍陂、六安,往庐江治所舒县。沿途夜宿驿站,不在乡亭停留。做成此事,汝便可回府了。”
曼姬闻言瞳孔一缩,面露惧色,王豹见状微微一笑:“汝且放心,彼等在动手之前,断然不会害汝性命,打草惊蛇。汝且告诉彼等,因某要带上汝与素娥一同出发,故能知情。”
曼姬一咬牙,欠身道:“奴婢愿为家主效力。”
王豹闻言颔首,又笑道:“世荣兄,汝且去将老典、阿慈、兴霸请来。”
二人领命告退后,三娘才露出揶揄之色,上前调笑道:“主公端是好魅力,竟能叫那曼姬倒戈,不过……主公将这二女召回府中,那赌约便算是末将赢了。”
王豹错愕,一拍脑袋,笑道:“倒是将这茬忘了——”
随后他将三娘拦入怀中,坏笑道:“若遵守赌约,今后某和爱将之间,岂不少一桩乐趣,爱将舍得么?”
三娘目露狡黠之色,笑道:“主公若想耍赖,末将有何办法?”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当即将三娘抱起,一看便知是要前往东室,口中还胡言乱语的坏笑:“爱将所言极是,方才听情报的地方不对,且随某回屋,重新奏过!”
三娘惊恼,轻捶他的胸口:“秦郎君已去唤众兄弟,主公岂能让众兄弟久候?”
王豹嬉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甚打紧的?”
三娘无奈道:“主公休要胡闹,这白日青天,传扬出去令人耻笑,末将今晚多陪主公便是。”
王豹闻言露出得逞之色,这才将她放下,笑道:“这可是爱将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三娘一翻白眼,一掐他的软肉:“明日出行凶险重重,主公还尽想坏事。”
王豹吃痛,一边捉住素手,一边挠她痒肉还击,口中笑道:“不过几个死士罢了,有老典三人在身边,就算袁术请来吕奉先,某也不惧。”
三娘被挠处,笑声连连,一边去抓他的手,一边告饶:“啊,哈哈,主公莫闹,说正经事呢——”
待抓住王豹双手之后,三娘才娇嗔道:“若袁术所遣死士是末将麾下海猫帮,明知主公麾下猛将如云,断然不会半道伏击,只需十余人夺一处驿站,乔装打扮成亭卒,在食物中下些药,便可轻易结果主公性命。”
王豹闻言一怔,思忖道:“爱将所言极是,不可不防,看来此行所有饮食,需经专人查验,方可入口。”
随后他微微一笑道:“某已让曼姬前去引蛇出洞,爱将曾居江湖,深谙此道,可有妙计将其一网打尽?”
三娘笑道:“依末将浅见,典将军、阿慈更擅战场厮杀,末将保举一人,可助主公查清彼等行踪。”
王豹闻言一喜:“何人?”
三娘扬起嘴角:“昔日铜驼街飞贼——柳猴儿!”
……
第300章 铜驼飞贼
月隐层云,寿春城西的枯柳巷,酒肆门楣上,褪色的桃符在风中轻晃,时而轻击着檐下房梁。
这时,一个身披斗笠的黑衣人,匆匆而至门外,张望四下后,重叩屋门一下,又轻轻叩三下。
少顷,屋门被抽下几块木板,漏出一道缝隙,黑衣人当即钻入,木板很快又被插回。
殊不知,暗处早有三双眼睛在远处盯梢,只见一道黑影在屋脊间飞掠而过,瓦片一声细若蚊鸣的轻响,一道玄色衣袂如夜蝠倒悬在屋檐下。
那黑影正下方,便是这处酒家胡二楼的窗户,此时屋内灯火摇曳,窗布上透出映着剪影。
屋内传出男子沙哑之声:“汝觉得曼姬那丫头之言能信几分?”
紧接着,便响起一道极为成熟的女声,听声音恐怕已在四十岁上下:“那丫头既言王豹会带着她姐妹同行,想来不会有假,这倒是正好,明日敖爷将其一并处理,免留后患。”
这时,男子沙哑声中带着几分邪笑:“这未免可惜了那对美人儿,家主不要,不如留给老子享用。”
女子轻笑道:“敖爷若是管不住下半身,他日走漏了风声,当心主人扒了汝的皮哩。”
男子沙哑声中带着轻挑:“那对美人儿本就是尤物,倒时老子指定是管不住的,只怕还要连累师姥,嘿嘿,某观师姥亦是风韵犹存,不如……师姥今夜帮某管管,省得他日惹出祸端。”
岂料并未听到女子发怒,窗布上的两道剪影反而若即若离起来,女子吃吃笑道:“奴这半老徐娘,竟还入得敖爷的眼,爷是多久未沾荤腥了?”
但见两道剪影忽而贴在一起,女子一声低呼,男子一声邪笑:“哈哈,老子早听闻府中舞女技艺,都是师姥所授,想必师姥的本事更甚一筹。老子是无福消受那些个舞女,师姥只怕也无缘再伺候家主,所谓破锅自有破锅盖,歪灶配个瘸风箱,咱们这不正好凑成对儿?”
屋中女子啐了一口:“呸!端是不中听,那王豹麾下勇士如云,爷就不怕今夜软了腿,明日动起手来使不上劲。”
那男子低笑道:“老子又不和莽夫厮杀,芍陂以西五十里,有处断魂峡,乃是王豹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陡峭,只需推下滚石檑木,任其麾下勇士如何骁勇,也是血肉之躯。”
屋中女子闻言轻笑:“敖爷不带人冲杀,若是砸不中王豹,如何是好?”
男子笑道:“嘿嘿,老子自然还有后手。”
女子声音中有几分好奇:“哦?一次不成便已打草惊蛇,再伏杀又有何用?”
男子笑道:“两个小美人在王豹府中待了半载之久,难保不会变心,若是王豹有了防备,过险地前先派斥候,就说明贱人背叛了家主,那断魂峡的兄弟便是老子的弃子了——”
男子说话间,女子发出低哼声,该是他在动手撩拨,只听男子阴恻恻笑道:“那王豹断然想不到,伏杀之后还有伏杀!嘿嘿,美人儿,汝想知道下一处杀招在哪么?”
女子似已动情,半推半就的轻嗯一声,但见窗上剪影化作十字,一晃而过,其中传出低沉的淫邪之笑:“那便要看看美人的本事了。”
紧接着,传出令人血脉喷张之声。
这时,屋檐下的黑影,扣住屋檐双手一发力,轻盈起身,轻轻踩着瓦片,爬上屋顶,月光下,那黑影面容显露,正是面带戏谑的柳猴儿。
只见他活动了下肩膀,然后饶有兴致的轻轻揭开一块瓦片,整个人趴在屋顶,朝里偷窥,似想好好观摩一番,学些实用的本事。
岂料屋内窗帘拉得严实,唯床榻晃动得厉害,正当柳猴儿死死盯着晃动的床帘,欲一睹乍现的人影时,那动静竟就戛然而止。
柳猴儿当即傻眼,心中大骂:娘的!听声音,那淫虫该是正值壮年,怎还怯床?难怪事到临头,还有心思干这勾当,感情是不耽误事儿啊!
但闻帘内传出男子一声叹息,随即沙哑声音变得冷峻:“罢了,今夜心中挂着大事,不便久留,既知王豹行程,某也该回驻地了。”
这时,只见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提着衣物,从帘中钻出,其面上有刀疤,颔下有长须,眼带戾气,身形剽悍,背后还有花哨的刺青,嗯……总之,身形与刚才的‘怯床’,十分不搭。
帘中传出女子意犹未尽的娇嗔声:“敖爷还没告诉奴,下一处伏杀在何处哩,若是不中意奴方才的手段,奴还有别的本事,敖爷不想再试试?”
那敖爷一边提裤带,一边转头看向床帘,嘿嘿一笑:“那等机密,师姥还是不要知道得好,待老子办成了主人交待的大事,了却烦恼,再来向师姥讨教。”
不知那师姥闻言作何感想,却把柳猴儿急得抓耳挠腮。
但见他轻轻合上瓦片,纵身一跃,如夜鸟般掠入侧街,落地时向前一滚卸去冲力,旋即几个轻步,身影便没入巷尾的幽暗之中,寻到在此接应的孟威和韩烈。
只见三人一碰头,孟威忙低声问道:“打探如何?”
柳猴儿嬉皮笑脸,低声笑道:“贼子倒是有趣得紧,某本欲听听此人身份,看能否借机追查到贼窝,不曾想遇上个淫虫,方才在上头与那老娼调情炫耀时,便泄露些,贼子倒会撩拨,可惜是个软蛋——”
说到此处,他收起笑意,又骂骂咧咧骂道:“不过,那贼子狡诈,该是设下多重伏杀,方才某只听得一处,彼等欲先在断魂峡设伏。”
说话间,柳猴儿神色一肃:“孟兄,汝速回刺史府,将此事告知主公。”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韩烈道:“韩兄,汝且随某一道追踪,跟去探明贼窝!”
韩烈颔首间,巷外门板已然响动,韩烈当即开口道:“事不宜迟,咱们走!”
孟威急忙抓住二人低语:“二位兄弟此去定然凶险,不如一路留下记号,某回去请主公符印,调郡兵前往接应,顺带将其一网打尽。”
柳猴儿双眼一亮:“此言有理,记号就按当年洛阳街头的规矩,咱们分头行事。”
于是哥仨互视一眼,同时点头,是蹑手蹑脚走到巷口,见那敖爷顶着斗笠,朝西而去。
柳猴儿当即拉着韩烈尾随,孟威则一溜烟,窜向刺史府的方位。
孟威前去汇报,调兵遣将暂且不提。
只说柳猴儿二人远远缀在那敖爷身后。
那敖爷一路匆匆,出了西城门后,自道旁林中牵出一匹青骢马,翻身上鞍,一夹马腹,便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柳猴儿心下暗叫侥幸,还好是带上了韩烈,否则非得跟丢不可,于是他笑道:“韩兄,当年混迹马市的本事,可曾丢?”
韩烈哈哈笑道:“汝成了家,尚不曾忘当初飞檐走壁的手段,某这点微末道行,又岂能忘记?”
但见他大步上前,蹲下身,就着稀疏星光,仔细查看官道上蹄印的形状和深浅,又丈量了一番步幅间距,遂笑道:“泥土翻卷有力,去势甚急,倒是匹性子烈的好马,可惜主人家不知爱惜,右后蹄磨损重,照这个力道狂奔,不出十里地必定需缓行,这马好认,跟某来!”
柳猴儿颔首笑道:“韩兄先赶着,某留个记号,一会儿便跟上。”
说话间,只见柳猴儿寻几块石头,堆成一个大概的三角锥形状,又拾一根树枝,一段压在石头之下,另一端则指向韩烈的背影。
随后但见他双腿轻盈带风,不一会儿便追上了韩烈。
二人便照此循着清晰新鲜的蹄印与偶尔可见的蹄掌磨损痕迹,一路追摄,每逢岔道,柳猴儿便停下做记号。直至追出十里地,便如韩烈所料,蹄印间距开始变化,步幅放缓,蹄印也由深变浅,显是马速已降。
又跟了数里,但见蹄印一转,偏离官道,拐入了一条通往乡间的土径,走上五十步,便能看见一块偌大的界石,上面写着成德二字。
这是寿春县西成乡的地界,入了西成乡,又跟了二三里,二人还在田埂小道,便能看见前方灯球火把,约莫百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各持兵刃。
火光照出一座庄园,高墙望楼,气派不凡,门楣匾额高悬‘金府’二字,乃是本地金氏豪右的产业。
二人不敢靠近,只伏在远处田埂下观望,柳猴儿暗叹一声,低声道:“终究还是跟得慢了,看来彼等已布置清楚,恐是要出发了。”
韩烈则是眯了眯眼:“好个金氏贼子!上月清算豪右时,吾等放其一条生路,这厮竟还敢暗通袁氏,谋害主公,待吾等与主公汇合后,定要请主公血洗了这金氏满门!”
柳猴儿闻言颔首道:“彼等豪右蛇鼠两端,实不可信,留之只会成为祸患。”
二人谈论间,只闻前方黑衣人中似乎有人低喝了一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柳猴儿当即抬手止住要接话的韩烈,低声道:“彼等动身了!既然探听不到,咱们就跟上去,且看他们最后会在何处停留。”
韩烈点了点头,低声回应:“不错,探不到彼等阴谋诡计,就待孟威沿记号追来,将其剿灭便是!”
于是二人在此尾随,这次对方人多,也并非个个有马,故此,二人便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其后。
一路朝庐江方向而去。
……
第301章 峡谷围猎
刺史府中,孟威匆匆奔入议事堂,此时的议事堂,众将皆在。
孟威将方才所查据实禀报,众将纷纷请缨前往剿灭贼寇。
但见王豹指尖轻叩案几,随后笑道:“若被几个刺客吓得不敢出行,只怕叫天下人耻笑,众位兄弟明日随某照常出发,至于袁氏的死士,今夜便配合柳猴儿,将其一网打尽!”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当即下令:“世荣兄,汝即刻率二十亲卫,捉拿酒家胡中那老倡,务必要将其生擒,某有大用。”
秦弘抱拳领命:“卑职领命!”
王豹转向孟威,解下腰间侯爵金印:“孟威,持某印信,速往城北大营调兵,令郡兵司马吴敦率一千银甲卫随汝行动,循柳猴儿留下的记号追剿贼人,切记,贼子狡诈,务必谨慎,若能生擒与老倡接头之人,便留其活口,彼若要自尽,汝等便告知那厮,老倡已被吾等擒拿。”
“诺!”孟威接过印信,转身疾奔而出。
就在孟威上寻马,直奔城北大营时,刺史府外亦是灯球火把,只见秦弘领着二十名亲卫,直奔城西枯柳巷。
一会儿的功夫,那家酒家胡已被团团包围。
两个亲卫猛然踹开酒肆门板,四五名壮汉一拥而入,火光照入酒肆。
这时,一个年近四十,身段依旧婀娜的女子,听得响动惊惶下楼,口中带着几分风尘气:“哎哟,诸位官爷这是为何?奴家夫家早亡,无依无靠,只做些卖酒的营生,不知小店犯了何事?还请官爷怜惜,万万宽恕则个。”
只见秦弘按刀而入,瞥了她一眼,显然是不屑和她说话,啐了口唾沫:“呸!老妖妇,带走!”
于是破门的两个亲卫当即上前,她试图挣扎,却被两个亲卫,反剪双手,牢牢制住:“老实点!”
她见反抗无果,当即大喊大叫:“来人啊!官差欺负人啦!都来看看啊!”
秦弘骂骂咧咧道:“不知耻的东西,给某堵了这厮的嘴!”
不过,显然响动已经惊醒了街坊,只见几家窗户悄然半开,秦弘扫了周遭一眼,高喝一声:“诸君勿忧!吾等乃是刺史府亲卫,奉命捉拿反贼!惊扰之处,还望见谅!”
紧接着,秦弘等人押着这师姥扬长而去,一路上,师姥脸色涨红,似有千般污言秽语,却因口中塞着粗麻,双手被缚,无法发作。
被押入刺史府议事堂后,师姥的目光就死死钉在垂首立于王豹身侧的曼姬身上。
王豹抬了抬下颚,朝曼姬笑道:“这便是袁府那师姥?”
曼姬盈盈一礼道:“回禀家主,正是此人。”
王豹颔首,随后看向师姥,目露寒光:“汝且听着,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乃是夷三族之罪,某知汝非主谋,只要汝肯供出主谋,交出罪证,某可保汝不死,他日还有和情郎再见之日,否则,某必将汝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但见师姥口不能言,只是呜呜两声,王豹一抬手,秦弘会意,上前扯下粗麻。
那师姥却是不求饶,而是怨毒爆发,朝着曼姬破口大骂:“贱婢!忘恩负义的东西!养汝教汝,竟养出个吃里扒外的祸害……”
她口中秽语不断。
王豹大怒,当即猛一拍案:“放肆!给某掌嘴!”
秦弘闻言迟疑,却见曼姬身体微颤,胸膛起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几步上前,在师姥错愕的注视下,扬手狠狠掴下!
师姥显然是被打懵了:“汝敢打吾!”
但见曼姬又抬手狠狠抽下,口中骂道:“老虔婆还有脸提恩义!那年家乡遭了灾,吾跟着逃难的父母至汝南。汝带着袁家的豪奴,毒打吾父,用半袋发霉的粟米,就把吾‘买’下,娘哭着不肯松手,被汝等用马鞭抽开,汝于吾有何恩义?”
不等师姥回话,但见曼姬巴掌又抽将过去:“养吾教吾?练不好一个旋子就鞭子加身,膝盖跪烂在青石板,弹错一根弦,便要浸凉水、饿肚子……”
只听曼姬一掌接着一掌,似刻意诉说着悲惨的童年,堂中众将纷纷叹息,就连一向不喜妖女的秦弘也为之动容。
直至那师姥满嘴是血,曼姬才出了气,却闻发髻散乱的师姥,神色疯癫道:“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王豹见状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看来不能指望她交出袁术的密信了。
……
另一边,城北大营,吴敦接令后不敢怠慢,当即点齐一千银甲卫,正是他从沂山带来的精锐,甲胄鲜亮,刀枪森然。
孟威引路,大军连夜出城,循着柳猴儿留下的三角石碓记号一路向西。夜色中,火把如龙,马蹄声震地。
追至西成乡界石处,记号转向西南。又行十余里,进入安丰乡地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是向西的官道,另一条则是蜿蜒上山的土径。
路口石碓下,柳猴儿用树枝划出两个箭头,一个指向西面官道,一个指向上山的路。地上有字,似用匕首所刻:“山上伏兵五十余,设滚木雷石,大军不可轻过。”
此地正是断魂峡!
吴敦见状眯了眯眼,他本就是泰山贼出身,江湖人称‘黯奴’,对山地战最为熟悉。
于是他冷笑一声:“贼子倒是给自己选了个好地方,在小爷面前玩山上的勾当?张闿,挑两百精锐,摸过峡谷,堵住峡谷后的山道,若见逃窜之人,一律拿下,胆敢反抗者,杀!”
张闿拱手应诺,点起兵马,熄灭火把,朝沿山体摸了过去。
只见吴敦又朝孟威道:“孟兄,山上既有伏兵,吾等需先清除,否则明日主公过峡恐遭不测,待除了此处贼人,再追不迟。”
孟威颔首抱拳:“吴司马所言极是。”
吴敦点了点头:“既如此,某带两百弟兄摸到山区,孟兄率剩下的弟兄,在山道把守,见天灯回此处集合!”
“诺!”
紧接着,吴敦便翻身下马,点来二百精锐,息了火把,往山上摸去。
……
于此同时,藏匿山中的黑衣人,原本正忙碌布置,捆扎滚木、磊石成堆,搬至崖边,忽有岗哨来报敌情,头领连忙伏于崖顶青石上张望,只见一条火龙由远及近。
他本还妄想是过道的兵马,可当火龙停于山脚片刻,近半火光熄灭,那一丝侥幸随之破灭,任谁都知道,这是显然冲他们来的。
于是那黑衣头领当下怒骂:“娘的,吾等才上山不久,便有大军追来,定然是敖青那王八蛋走漏了风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旁报信岗哨有些惊慌:“聂头领,贼官军熄了火把,想来是摸上山了,敢这般上山,定然熟悉山中勾当,吾等该如何是好?”
聂头领闻言,愤愤一咬牙道:“此处已经暴露,死战亦无用,叫弟兄们集合,下山,撤往六安!”
于是这位聂头领当即召集山中五十名死士,带着他们往西面下山。
待他们行至半山腰时,前方山脚处忽而又亮起百余火把。
聂头领当下大惊,急忙示意黑衣人贴住山体隐蔽,偷眼向下看去,只见火光之下,甲胄森寒,刀光霍霍,约两百余甲士,个个身披鱼鳞甲,那装备制式比郡兵还要精良,都快赶上虎贲军了。
再看为首之人,是满脸横肉,凶相毕露,一看便知是个刀尖上舔血的主儿。
这时,山顶有隐约传来几道古怪的狼嚎声。
那聂头领也是跑过江湖之人,闻声便知那是山贼匪寇惯用的暗号,因此他猜测,恐怕是他们刚才的驻地已经被人发现,这叫声是在召集人马。
聂头领能成为这伙死士的头领,自然是有些见识,只见他咬牙切齿,喃喃自语道:“传言王豹竖子平定黄巾时,麾下有一支泰山义军,尽是山贼盗寇,粗鄙无比,定是这伙人无疑!”
紧跟他身后的黑衣人闻言有些慌乱:“聂君,彼等若是山贼,定然精通山林搜寻,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如何是好?”
聂头领一咬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去一个是一个,山下不过两百人,吾等居高临下,未必会败!”
说话间,他抽出腰刀拔高嗓门:“弟兄们,昔日淮阴侯濒临绝境,背水一战,以三万汉军破二十万赵军,吾等今日亦然!随某杀出去!”
他却不知,无论破釜沉舟,还是背水一战,都是主帅刻意制造出的绝境,而非是真遇上了绝境。
他这猛地一嗓门在山谷回荡,唤起了黑衣人的勇气,同时也引起了山顶吴敦和山脚张闿的注意。
山顶上,原本在滚木垒石旁搜寻脚印的吴敦,闻声冷笑:“不知兵的蠢材也敢自比淮阴侯,弟兄们,随某杀贼!”
山脚下,张闿是不知道淮阴侯是何许人,只是听有人嚎了一嗓子,便看到一个愣头青,带着几十人朝他杀将过来,当即咧开大嘴,怪笑一声:“哈哈,买卖自己上门了!弟兄们,上弩!”
只听张闿一声令下,两百甲士动作整齐划一,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直立,“咔嗒”一声轻响,劲弩已然上弦,在火把映照下,弩矢的寒光连成一片。
聂头领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声嘶力竭地喊道:“散开!冲过去!”
然而,居高临下的冲锋惯性,早使他们难以控制身形,宛如一个个活靶子,只听山脚响起催命符般的吼声:“放!”
上百声弩弦铮然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尖啸接踵而至!
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的噗噗声,霎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强劲的弩矢穿透胸膛,带出一蓬血雨;有人被射中大腿,翻滚着从山坡上栽下。
还有人惊慌躲闪之间,在惯性驱使下左脚绊右脚,栽倒在地,被后来者踩踏不说,还一并绊翻五六人。
仅仅一轮齐射,黑衣人的冲锋势头便被硬生生打断,阵型彻底溃散。
聂头领挥舞腰刀格开一箭,虎口震得发麻,还未来得及喘息,忽闻身后杀声震天,转头一看,数百银甲卫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如狼似虎冲杀而下。
无需交战,光是听那鬼哭狼嚎之声,便已令剩余黑衣人胆寒。
月色下,冲在最前的数十银甲卫,身手最为矫健,他们手持短刀盾牌,从侧翼陡坡直接滑下,几个呼吸间,便已接近混乱的黑衣人群前,纷纷侧滚起身,带着惯性一刀劈向最近的黑衣人。
那聂头领也算见识到,什么是正儿八经的居高临下。
只见银甲卫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两人挡刀,一人杀敌,亦或是一人架刀,两侧劈开,如同一台台绞肉机。黑衣人单打独斗的武艺在战阵配合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聂头领眼看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是双眼血红,止住身形,转身奋力厮杀。
但见挥刀劈向一名银甲卫,却被对方的盾牌稳稳架住,两侧立刻刺来长刀,他狼狈后撤,肩头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一会儿的功夫,惨叫之声渐渐平息,这时的聂头领,和三个黑衣人背靠背,周遭已围满了银甲卫。
他披头散发的环顾四周,带来的五十名弟兄已伤亡殆尽,只剩下他四人。
这时,山坡上响起吴敦戏谑之声:“‘淮阴侯‘还不弃兵乎?”
聂头领咬牙切齿,抬刀一指吴敦:“竖子不过仗人多耳,敢与某决一死战否!”
吴敦闻言轻笑,从腰带中掏出一块粗麻布,擦拭着手中染血的钢刀,嘴角玩味:“若是白大目领兵,兴许会和汝玩玩,可惜,我沂山军除了白大目,其余人能围攻,便从不干赔本买卖,若非主公让吾等留一、二活口,汝早便是死人了——”
紧接着,他眼神转冷:“拿下!”
话音一落,但见几个银甲卫扔出钩索,将几人勾翻,紧接着众人一拥而上,剪住四人双手,死死按在地面。
正要五花大绑时,忽听聂头领惨笑一声:“要活口,简直痴心妄想!弟兄们,上路!”
吴敦闻言忙道:“捏住这厮的嘴!”
一旁银甲卫一怔,正要去捏,只见他口中已涌出鲜血,其余三人亦尽如此!
吴敦瞳孔猛然一缩,只见四人一时还未气绝,吐出一团血肉,脸上露出癫狂笑意。
于是吴敦闭眼转身道:“倒算忠义,给彼等个痛快,送其上路!”
但见几个银甲卫,手起刀落,四人当场气绝!
紧接着,吴敦、张闿两边汇合,放起天灯,待孟威领军穿过峡谷汇合后,已是东方发白。
此时,孟威看向西面,心中不免有几分担忧:“一宿过去了,怎还不见猴儿和老韩返程?”
第302章 杏花满头
辰时,寿春刺史府外,百余亲卫护在一众文官、随从前后,乡侯车驾居中。
本是乡侯仪仗,却见典韦、太史慈、甘宁三人各持兵器,策马护卫在车驾附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一众亲卫更是甲胄森然、杀气腾腾。
街道两旁,百姓们挤挤挨挨地观望,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昨夜城西捉了反贼!”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压低声音道。
他身旁的酒肆小厮点头:“听说了,是刺史府亲卫拿人,动静不小。王刺史以雷霆之势整顿九江吏制,又清算了一顿九江豪右,那反贼只怕是为谋害刺史而来。”
有老叟感叹:“王刺史在这时节竟还敢巡查诸郡,真是胆识过人。”
有青壮笑曰:“王府君沙场建功,拜将封侯,何许人物?岂会怕区区反贼?”
有布衣书生喃喃道:“只盼君侯一路平安……”
人群中还有两个十五、六岁少年,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翘首张望,那两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从学宫逃出来的蒋钦和周泰,而那少女竟是蔡大儒的掌上明珠——蔡琰!
要说这二少年是如何将这书香门第家的女公子拐带出门的?
只道蔡琰自幼所识皆是贤士,玩伴如顾雍之类,也是举止儒雅,哪见过这等朝气少年,本就对二人好奇,再加三人年岁相仿,自然就玩到了一起。
故此二人入学宫,还不过两月,这女公子便多了几分活泼。
但见一身华服的蒋钦闻周围议论,振奋道:“阿泰,昨夜学宫传闻竟然不虚!君侯此次出行,定有不平之事,你我兄弟岂能缺席?”
周泰眼中明明兴致勃勃,口中却是大义凛然:“不错,君侯恕吾等死罪,今君侯有难,吾等理应仗义相助!不如,吾等远远跟着,若当真有贼人伏杀,你我兄弟便出手相助,还了君侯这份恩情。”
蒋钦闻言抚掌大笑:“此言大善!”
二人身后的蔡琰秀眉轻蹙,声音温婉:“二位兄长,不是说观完礼便回么?《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哎,打住,打住”,蔡琰话未说完,蒋钦已是一个头两个大,急忙打断,是灵机一动道:“妹子岂不闻然太史公云:‘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大丈夫岂能因小信而忘大义;再者说——”
说话间,他嘴角一扬,蛊惑道:“妹子整日待在学宫小院那一亩三分地里,抱着都快发霉的竹简,活像一个小老翁;如今妹子尚未成婚,不趁此年岁多走动走动,他日成婚之后,又当终日守在闺房之中,此生还有何乐趣可言?”
蔡琰闻言一怔,看了看周围的热闹,迟疑片刻,口中细弱蚊声:“此番偷偷随二位兄长跑出来,已是逾矩,若跟去庐江,数日不归,父亲定会怪罪……”
蒋钦笑道:“那又甚打紧?大不了吃师君一顿戒尺,妹子细想,一顿戒尺换来几日无拘无束,这多值当?”
周泰点头附和,一拍胸口道:“妹子若是怕疼,到时某替汝挨便是,师君那戒尺对某来说不疼不痒!”
蔡琰又踌躇道:“吾若彻夜不归,父亲定会担忧……”
蒋钦笑道:“这好办,待会儿找个酒肆,舍些五铢,让小厮给师君带话,就说吾等跟着君侯车驾去庐江了,有吾二人在侧,岂会让妹子遇险?”
只见蔡琰小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挣扎。
就在这时,忽见道中央的车驾掀帘传出一声:“老典,开道!”
典韦当即应诺,驱马走到前军,口吐一声炸雷:“刺史部巡郡,闲人退避!”
话音一落,忽起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太史慈驱马护卫中军,甘宁则是缓行到后军。
混在人群中的蒋钦、周泰见王豹一行已经出发,又看蔡琰还在犹豫,是抓耳挠腮,于是蒋钦急道:“罢了罢了,妹子且自回学宫便是,顺带与师君说,某与阿泰出去耍几日,他日归来,认打认罚,若眨一下眼睛,便算不得九江豪侠!”
说罢,他拉着周泰拨开人群,蔡琰见状登时一急,哪还有蔡府女公子的端庄,张口便喊:“哎,二位兄长,等等吾!”
蒋钦、周泰闻言对视一眼,是咧嘴一笑,当即停下脚步,转身又分开人群,蔡琰是急忙钻过,揪住二人衣角,三人穿梭于拥挤的人群,紧追车驾而去。
正是少年游,杏花吹满头!
而此时车驾内,王豹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全然不知三人尾随之事。
一旁曲三娘一身劲装,腰佩双刀,发髻束得紧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攒动的人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但见她放下车帘,压低声音:“主公,柳猴儿和吴敦两路都没有消息传回,不如出了城后下令缓行。”
王豹闻言睁眼,揽过三娘纤腰,笑道:“爱将无需多虑,柳猴儿机敏过人,吴敦又带着大军开道,区区百余死士掀不起什么大浪——”
说话间,他笑意一敛,目光带出一丝深邃:“今日不过才是袁术一家死士,将来吾等要与群雄争锋,不知还会遇到多少暗杀,若今日因此畏首畏尾,将来还如何征战四方?此次吾等已占天时,正好借袁术的死士,给弟兄们积累些应对暗杀经验,将来才能从容应对。”
三娘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主公远虑,末将受教了。”
王豹闻言,双手一枕后颈,得意洋洋:“那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三娘见状噗嗤一声,调笑道:“主公昨夜可不似这般惬意,末将醒来几次都见主公睁着眼哩!”
王豹老脸一红,辩解道:“这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三娘揶揄道:“是是是,主公总是有理的。”
王豹挑眉,当即去挠她痒肉:“好啊,敢在为夫面前阴阳怪气!”
三娘忍俊不禁,连连告饶:“主公莫闹,众兄弟都在哩!”
这车驾原本就不隔音,三娘这话音刚落,帘外便传来太史慈的笑声:“兄长只管折腾,权当吾等不在便是。”
周遭一众亲卫起哄大笑。
王豹闻声笑意一僵,咳嗽一声,当即正襟危坐,又微阖双眼,闭目养神。
三娘则是嗔怪的看他一眼,遂轻靠在他肩头。
车驾内就此消停下来,队伍就这样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西成乡的界碑。
忽闻前方马蹄声急促而来。
“报——”
沂山军斥候飞马而至,在车驾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主公!吴司马命卑职来禀报,前方安丰乡外断魂峡伏兵已经清理干净,歼敌五十人,贼首被俘自尽!”
王豹睁开眼,掀开车帘:“吴敦现在何处?”
只见斥候单膝在地抱拳道:“柳门下和韩卫长追踪贼首未归,吴司马已率军前往接应!”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喃喃道:“柳猴儿和韩烈还没回来……莫非彼等是欲在庐江动手?难不成是以为咱不敢跨境用兵?”
但见他嘴角扬起,心中暗忖:是了,此去舒县,咱只在六安县歇脚,六安乃是庐江境内,九江兵马不便入城,而咱的目的地舒县乃是郡治,守备森严,咱若是刺客,也会选在六安城动手。
于是他当即向斥候下令:“汝且换匹快马,飞马传令吴敦,无需顾忌跨境,只管追击。”
“诺!”
紧接着,他又朝众文官方向,朗声笑道:“公佑兄!汝且与这位兄弟同行,找吴敦领十骑护卫从丘陵地带直线赶往舒县,找陆郡守讨个文书,再至六安放吴敦大军进城!”
孙乾拱手领命,跟随斥候而去,仪仗队再次护着车驾开拔。
仪仗队走远之后,不远处的灌木中冒出三颗脑袋。
“阿泰,汝听清了么?君侯方才是说让大军进六安城么?”
一旁周泰点头,眼中闪过精光,道:“嗯,是这么说的,让九江郡兵跨境入城,说不定刺客就在六安城中!”
蒋钦当即兴奋道:“车驾行驶缓慢,这一路好生无趣,不如吾等先行前往六安,搜寻可疑之人!”
二人身后的蔡琰好奇道:“二位兄长怎知道孰人可疑?”
蒋钦自信一扬嘴角道:“刺客定然是携带凶器,贼眉鼠眼,鬼鬼祟祟之人。”
蔡琰一本正经摇头道:“太史公云:‘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刺客者,重然诺、轻生死、报知己、抗强权,岂会是戚戚小人?”
蒋钦面色古怪:“汝究竟哪边的?两军交战,怎可扬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泰赞同道:“不错!春秋大义——用兵之道,当师出有名,咱们才是重然诺、轻生死!彼等刺客断然不能是!”
蔡琰掩面而笑:“二位兄长此谓强词夺理也。”
蒋钦嘿嘿笑道:“是不是戚戚小人,吾等到了六安一观便知,快走!”
……
另一边,寿春城学宫之中,蔡大儒刚在讲经堂授完课,回到雅舍,本打算饭来张口,却见院中是空空如也,两个混世魔王转世般的亲传弟子不在也就罢了,连自家闺女也不见踪影。
正焦急在诸舍中寻找时,只见弟子顾雍仓惶而来:“师君,祸事了!方才学宫外有个小厮打扮之人,前来捎信,季钦和季泰带着女公子,跟随府君车驾前往庐江也!”
蔡大儒当场血气登时上涌,是两眼一黑,差点栽倒,好在顾雍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但见大儒吹胡子瞪眼:“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孺子!当真是孺子!”
紧接着,他一把抓住顾雍,似抓住跟救命稻草般:“阿雍,汝速去追赶文彰车驾,请文彰遣甲士将二孺子和琰儿擒回!”
“弟子遵命!”
……
第303章 驿站惊踪
申时,安丰乡,夕阳照射在五月的田埂上,金色的麦浪翻涌,有芍坡灌溉,安丰乡几乎岁岁似此丰年。
乡侯仪仗刚入安丰,便闻身后马蹄疾驰,行在后军的甘宁闻声,当即勒马回身,只见马上之人青衫浮动,乃是个年少的儒生。
甘宁眯眼一看,当即认出来人乃是吴郡那顾郎君,昔日他随管宁前往吴郡请蔡邕时,便曾识此人。
于是他高声笑道:“顾家郎君行色匆匆,欲往何方?”
顾雍朗声高呼:“还望兴霸兄通禀!在下有要事求见君侯!”
甘宁闻言一怔,一愣神的功夫,顾雍策马近前,神色焦急道:“兴霸兄,可曾见到琰妹?”
甘宁面露疑惑之色:“哪个是琰妹?”
顾雍解释道:“就是师君家的女公子。”
甘宁脑海中登时闪过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先是摇头,又好奇笑道:“这是啥儿情况哟,顾郎君寻女公子,怎还寻到这乡间田垄了?”
顾雍当即脸色一变,忙道:“说来话长,兴霸兄可否先行通禀?”
甘宁颔首笑道:“都是自家兄弟,顾郎君随某来便是。”
少顷,车驾暂歇,王豹刚一掀帘而出,但见顾雍滚鞍下马,不及整理衣冠,长揖及地:“君侯容禀!蒋钦、周泰携琰妹私离学宫,令茶摊小厮捎信,言是跟随君侯车驾前往庐江,师君令吾前来追赶,敢请君侯遣甲士将三人擒回学宫。”
一旁甘宁和太史慈闻言错愕,他俩是见过蔡琰的,正儿八经的女公子,温文尔雅,贤淑端庄,而蒋钦、周泰之前挑衅的事迹,他俩也听说过,是俩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混小子。
二人心中无不在想:这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只见甘宁口中嘟囔道:“格老子,象牙筷配土碗——不相称得嘛。”
王豹则是神色古怪:小黄毛拐走了乖乖女?好小子,拐便拐了,还扯咱做虎皮。
于是他摇头笑道:“三人不在某这仪仗队中,不过蒋钦家倒是离此不远,兴霸,汝陪阿雍走一趟蒋府,若那两个混小子在家,便将其擒下,交阿雍发落。”
甘宁当即拱手应诺,于是仪仗队继续前行,甘宁则陪顾雍转道乡中。
少顷,蒋氏府邸,甘宁、顾雍正巧遇上蒋父巡田归来,二人一通姓名,蒋父当即欢喜将二人迎入,岂料顾雍一开口,就把蒋父吓得够呛,生怕大儒震怒,将儿子逐出师门。
他是勃然大怒,正欲招来一众奴仆询问,看门小厮已傻眼,噗通跪倒在地:“.家主,少主今日确曾回来过,约莫是未时,不仅……从账房支了一缗钱,还把家主的公乘车驾带走了。”
蒋父闻言怒斥:“混账东西!汝为何不拦?”
小厮惶恐道:“少主声称奉君侯之命,前往六安办件机密之事,令小的不得伸张,近日君侯巡郡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小的信以为真,恐误了君侯之事,故不……不敢阻拦。”
蒋父闻言骂得更凶,胡须乱颤:“汝这憨货!君侯麾下能人辈出,岂会让孽子去办事?养汝何用?”
一旁甘宁听到‘六安’二字,若有所思,当即看向顾雍,笑道:“某晓得咯,三个瓜娃子定是跟在吾等后头,听到了君侯的布置,想去六安城看热闹,只怕是女公子禁不起长途跋涉,蒋小子才回家取车。”
顾雍闻言当即急道:“六安据此,路途遥远,这可如何是好?”
甘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顾郎君不必担心,想当年某纵横江河时,比彼等也大不了两岁,那是空手出门,锦衣而归,那小子还带了一缗钱哩,出不了事儿,待吾等到了六安,某帮汝寻寻便是。”
顾雍摇头道:“雍既受师命,岂能无功而返——”
说话间,他一拱手道:“还请兴霸兄带某一并前往。”
甘宁颔首笑道:“只要君侯应允,自无不可。”
蒋父闻言也是连连拱手道:“老夫愿同往,擒回逆子交蔡君发落。”
甘宁笑道:“乡侯仪仗不便外人随行,蒋家主若欲往六安,自行前往便是,不过,依某看,蒋家主还是先去向伯喈先生赔罪的好,至于令郎,某等自会带回。”
顾雍闻言点头,拱手道:“还望蒋公遣人前往寿春,将详情告知师君,以免师君担忧。”
蒋父长叹一声道:“二位提点得是,老夫该亲自前往请罪。”
于此同时,他们口中的少年,对此全然不知,正驾车一路向西。
斜阳衔山,少年赶车高喝,惊起田垄飞雀。
蒋钦扬鞭,驷马嘶鸣,马车飞驰于金色麦浪的岸边。
周泰护住车辕,衣袂猎猎作响。
蔡琰扒着车窗,青丝飞扬,眸中映着漫天霞光与无垠旷野。
轮毂滚过官道,卷起花瓣与尘土,早将安丰乡的田垄、芍陂的水汽尽数抛在身后。
晚风灌满车厢,鼓荡着少年衣衫,将他们吹往天边燃烧的云霞。
……
两日后,傍晚,六安城东。
蒋钦猛勒缰绳,驷马在夯土城门前扬起一片黄尘。
夯土版筑的城墙巍然矗立,门卒持戟验看符传,眼神扫过这车驾,略一挥手便予放行。
一入城中,只见官廨林立,瓦当连绵,市旗在望,胡商驼铃,车骑络绎。
蒋钦手搭凉棚,望而兴叹:“好大的六安城,都快赶得上寿春城了,这般规模竟还不是庐江郡治,也不知那舒城得有多大。”
周泰亦叹道:“这可比下蔡城大多了。”
蔡琰笑道:“二位兄长有所不知,这六安城可是大有来头,上古之时,禹封皋陶后裔于六,便有此城;至春秋,此处乃六方国辖区;至秦灭六国,又在此置六县,隶属九江;楚汉相争,英布以此为都,建九江国;后至孝武皇帝,将此城与周遭五县,封给了孝景帝之子刘庆,改制为六安国,王莽篡位后,改六安国为安风郡,建武年间废除封国建制,才将此城划入庐江。”
周泰闻言笑道:“如此说来,此城倒是越来越不济了。”
蒋钦笑道:“管它是何来头,吾等先去驿站落脚,车马劳顿,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再去集市,且看孰人可疑!”
蔡琰掩面而笑:“兄长是欲寻可疑之人,还是欲寻集市热闹?”
蒋钦哈哈一笑:“两不耽误!”
随后他寻一路人问了方位,便驾车驶入大街。
少顷,六安驿站内,便停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与此同时,驿站对街酒肆的二楼雅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陇西汉子,手中端着酒碗,眼睛却盯着驿站,他身旁还有一精瘦的汉子正在酣睡。
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追踪至此的柳猴儿和韩烈。
天色渐晚,酒肆渐渐热闹起来,柳猴儿也被这喧嚣声惊醒,一撑懒腰,口中含糊道:“韩兄,还是没动静么?”
韩烈摇了摇头:“彼等自午时进了驿站,就在没出来过。”
柳猴儿闻言放心的打了哈欠,揉掉眼中的眠砂,看向驿站笑道:“看来被三娘猜中了,这厮该是打算在驿站下手,待天黑之后,某进去探上一遭。”
韩烈闻言一怔:“柳兄何必再犯险,照某说,不如在此守着,若是彼等不出来,待主公前来,吾等便一拥而入,杀个片甲不留。”
柳猴儿却是自信笑道:“贼子狡诈,保不齐还留有后手,还是探个究竟得好,韩兄且放心,吾等跟随一路,对方都未发觉,彼等之中并无高手,韩兄只管放心。”
韩烈闻言,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道:“那汝小心些,万不可大意。”
可惜韩烈之前一直在郡守府当值,只是得闻蒋钦、周泰之名,不曾见过,故不知方才进去的二少年是何人。
……
夜色渐深。
驿站内灯火零星,偶有马匹的响鼻声打破寂静。
柳猴儿与韩烈没于黑巷拐角处,但见柳猴儿伏在墙根,侧耳倾听片刻,指了指驿站院墙,韩烈郑重点头。
于是柳猴儿轻轻一跃,双手一攀,再一发力,整个人伏上墙头,又朝里仔细看了看,紧接着如狸猫般翻入院内。
此时,驿站前院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传来草料咀嚼的细响。
他屏息凝神,贴着墙根向后院摸去,只见后院东厢房二楼第三间,透出昏黄灯光,窗布还隐约可见黑影。
于是他再次翻上院墙,又从院墙轻盈跃上屋顶,他这一跃瓦片难免发出轻响,常人很难察觉。
偏偏这瓦片之下并非常人,只见屋中两张凉席上,两个正要入睡的少年,几乎是同时猛地坐起身来,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一指屋顶,是双眼放光,当即也猫着脚走到窗边。
柳猴儿自然不知行踪泄露,轻轻走到第三间屋顶,整个人趴在瓦片上,附耳听去,只听里面一个熟悉的沙哑声:“……三更为号,勿留活口……”
柳猴儿心中疑惑:三更?今夜?莫非是要杀了驿卒,李代桃僵?
刚掀起瓦片看个究竟时,忽听身后“咔嚓”一声,他当即大惊,是撑起身来,双腿一屈一蹬,如野猫一般朝围墙跃去。
正当他跳上围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年大喝声:“藏头露尾的鼠辈,哪里逃?”
于是转头一看,两目瞪四眼,三脸愕然!
月光之下,蒋钦、周泰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异口同声惊呼道:“柳门下?”
柳猴儿则是咬牙切齿:“快跟某走!”
这时,驿站几道房门砰然巨响,凌乱的脚步声大作。
……
第304章 深夜追逃
六安县,少年的高喝,回荡在寂静驿站。
几个驿站的亭卒闻说有贼,手持棍棒冲出去,却见一伙商旅打扮之人已经手持火把、刀剑出现在后院之中,抬头四处张望,为首之人虽身穿锦袍,看似富商,却是长着一脸凶相。
亭卒面面相觑间,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驿丞姗姗分开人群,一见后院几十号人手持刀剑,后背不由发凉,于是背上右手,强作整定道:“汝等何人?因何手持利刃于此?”
但见为首富商露出‘和善’的笑意,将刀一收,拱手笑道:“驿丞君容禀,吾等乃是汝南商人,走商到此。去岁闹黄巾,路上不太平,带些刀剑只为防身、护财,方才听有贼人,恐货物有失,乃至于此。”
驿丞和几个亭卒闻言,是暗自松了口气,只见驿丞转身看向众亭卒:“汝等可见到贼人?”
几个亭卒摇了摇头:“回驿丞君,下走不曾间,不过,听方才的响动,该是傍晚入住的两个小郎君的声音——”
说话间,几人忽然脸色大变:“驿丞君小心!”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驿丞一声闷哼,低头看去,只见腹部不知从何长出鲜红的刀尖,他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去。
只见那富商‘和善’的脸变得无比狰狞,声音带着森然的杀意:“守住大门,杀!”
“汝等……究竟……啊!”
那驿丞尚未说出最后遗言,只觉腹部剧痛,又被一脚踹翻,唯剩一声惨叫。
几个亭卒见此,哪里敢为他报仇,是连滚带爬夺路而逃:“快来人啊!造反了!”
然而尚未跑出几步,却被如狼似虎的‘商旅们’追上,惨叫声响彻驿站。
一些好事的宿客本是在窗边张望,见此血腥的一幕,有人惊呼一声,吓得缩回墙脚,还有人仓惶窜出,想要奔命。
驿站惨叫、惊呼、啼哭之声瞬间炸响。
这时,二楼雅居的蔡琰目睹这一切,惊慌失措的蹲在房中窗下,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惊恐的双眸中布满水雾,却又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她隐隐还听到院中人寒声嘱咐道:“柳门下?许是那扬州门下督盗贼柳捷,绰号柳猴儿,乃是昔日洛阳一飞贼,看来吾等行踪已经暴露,来几个人,跟某去除了那鸡鸣狗盗之徒!此处不宜久留,驿站中人大多见过吾等容貌,汝等处理干净后,至城西山中清云观汇合!”
忽然,她又听见一道戏谑之声,似乎是从屋顶传来的:“嘿嘿,兀那姓敖的软蛋,汝家柳爷在此,这院中施展不开,有胆出来与某大战三百回合!”
此时,院中富商打扮的敖青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瘦汉子站于屋顶,嬉皮笑脸:“敖兄,那老娼的滋味如何?”
说话间,他捏起鼻子,一翘兰花指:“敖爷还没告诉奴,下一处伏杀在何处哩,若是不中意奴方才的手段,奴还有别的本事,爷不想再试试?”
“竖子!”敖青闻言当即勃然大怒,是反手捏刀,朝他掷去。
却见柳猴儿早有防备,身形一晃闪开飞来的钢刀,是朗声大笑,纵身一跃,跳出围墙。
但见敖青咬牙切齿,一把夺过身旁人的钢刀,一点身旁十余人:“都给某追!”
只见他带着十余人追出驿站大门,却看到柳猴儿朝城东逃窜,整条街都回荡着柳猴儿戏谑的高喊声:“哈哈!某亲眼所见,汝等敖头领乃怯床软蛋耳!怯床软蛋耳!”
但见敖青身后杀手目光怪异,敖青是不堪其辱,呲目欲裂,拔腿就追,口中嘶吼:“鼠辈!某必杀汝,必杀汝!”
也是敖青怒上心头,失了智,他这一吼,却是惊动了不少附近的街坊。
列位看官,你道柳猴儿为何去而复返?
原来就在刚才,他被周泰、蒋钦二人喝破身形,带着二少年翻下围墙后。
韩烈闻声大惊,赶来接应,见两少年持刀,追柳猴儿而下,正欲拔刀,却见柳猴儿猛地回身,一把揪住二人衣领,咬牙切齿的质问:“汝等为何在此?可知那驿站里乃是欲刺杀主公的袁家死士!”
周泰、蒋钦本欲挣脱,闻言却是当场傻眼,蒋钦支支吾吾道:“吾等……吾等是来抓刺客的……”
柳猴儿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要开骂:“混帐!谁让汝等来的!汝等坏了大事!”
韩烈闻言乃知是熟人,于是拉住柳猴儿道:“柳兄罢了,已经惊动了贼人,此地不宜久留。”
柳猴儿刚要放手,便听院中传来惨叫声,他闻声一惊:“看来彼等是要杀人灭口,快走!”
他刚要扯走两人,却被二人按住,正要发作,只见周泰急道:“不能走!蔡琰妹子还在里面!”
柳猴儿闻言脸色大变,他是知道蔡琰是谁的,更知道这二人是主公举荐给蔡邕的,一旦蔡琰有闪失,大儒若是迁怒,九江学宫只怕是办不下去了。
于是当即怒道:“汝等简直胡闹!”
随后,他心念急转,又一提二人衣领道:“一会儿某去引出一批人,汝二人便随韩兄杀进去救人,给老子听着!若是女公子掉了一根汗毛,汝二人便提头去见主公!”
不等二人回应,他又转头看向韩烈道:“韩兄,女公子断不容有失,此二人虽年幼,武艺却在吾等之上,某能引走几人是几人,剩下的便拜托了,千万小心。”
韩烈闻言诧异看向二少年,但见二人已经摩拳擦掌,于是随后郑重颔首,道:“汝自己也当心些。”
话音未落,柳猴儿已蹬墙而上!
少顷,但见柳猴儿一番挑衅,从围墙掠下,冲出巷口,逃入正街,十余死士穷追而去。
韩烈抽出钢刀,当机立断:“走!”
只见他带着二少年,从巷尾冲出,堵门的五个杀手见人影冲来,大惊:“来者何人!”
二少年当即大喝:“贼子!吾乃寿春蒋钦(下蔡周泰)是也!”
韩烈却不答,是提刀便砍,当先一人猝不及防间已被一刀砍翻。
剩下四人大怒,乱刀劈来,却见蒋钦、周泰二人一左一右,手中钢刀后发先至,一声轻喝,猛一发力,便是磕开了四人的钢刀。
只见二人是手起刀落,先砍翻一个,又是一刀刺出,捅穿一人,是行云流水。
韩烈见二人武艺,当即心中大定。
然而五个死士的惨叫声,立刻引起了院中人的注意,杀声瞬间撕裂了夜色的宁静。
驿站前院,十余杀手如狼似虎扑来,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闪烁不定。
蒋钦、周泰虽年少,却毫无惧色。
蒋钦大喝一声:“阿泰,汝左某右!杀!”
话音未落,他已身形如电,一刀劈开正面袭来的钢刀,顺势侧身,刀锋斜撩,带出一蓬血雨。
周泰应声而动,手中钢刀横扫,逼退右侧两人,又反手一刀架住斜刺里劈来的兵刃,抬腿猛踹,将那人踹得踉跄后退。
韩烈见状不甘示弱,持刀从中路杀入。他本就是久经战场厮杀的游侠儿,刀法刚猛,大开大合,转眼间已放倒两人。
然而杀手人数占优,又都是亡命之徒,虽被三人凌厉攻势所慑,却仍悍不畏死地围杀上来。
“铛!”
蒋钦架住三把同时劈来的钢刀,虎口震得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周泰见状怒吼一声,挥刀驰援,是一刀逼开两人,却也被另一人趁机在肩头划开一道血口。
“阿泰!”蒋钦目眦欲裂,是狠狠一刀砍翻伤周泰者。
周泰却连眉头都没皱,又剁一人,鲜血溅了满脸,更添几分凶悍:“无妨!”
可就这一瞬之间,韩烈左翼是空门大开,刀光瞬间袭来,虽躲过致命一击,左臂却被划开三寸长的口子,霎时间血流如注。
蒋钦见状,飞踹一脚,踢翻左侧之敌,提刀猛砍,补位至左翼,口中急道:“韩兄无恙乎?”
韩烈来不及看伤势,咬牙道:“无碍,汝二人莫乱阵脚,杀进去!”
只见刀光剑影间,三人死战,配合逐渐默契,朝后院推进。
后院中,原本挨个房间寻人就杀的刺客,听闻前院动静,也纷纷掉头冲向前院。
原本,蜷缩在屋内的蔡琰,听见房门被人猛踹一脚,发出一声巨响,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纵使她已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遮不住口中的呜咽声,双腿止不住的往后蹬,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好在这时,前院的厮杀声传来,引起了这个杀手的注意,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厢房恢复平静。
可她却再也忍不住,小脸埋于双膝之间,是失声痛哭,窗外厮杀声越来越大,她也在那厮杀声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于是止住哭声,探头朝窗外望去,再次惊慌失措。
只见她那两位兄长和一个络腮胡的大汉,被十余人团团围住,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剩下这些杀手已知三人武艺不俗,都不敢大意,是配合默契,刀刀致命。蒋钦、周泰虽勇,终究年少,久战之下,逐渐力竭。
只见刀光剑影间,蒋钦左臂中刀,鲜血淋漓。周泰怒吼,一刀劈翻一人,自己后背却也添了一道伤口。
韩烈则已经一瘸一拐,细看之下,他左腿上已是血流如注,只见一杀手朝他一刀劈来,他举刀格挡间,被那人猛踹一脚,站立不稳,一声闷哼,跌翻在地。
眼看杀手持刀劈来,命悬一线,蒋钦急忙救援,一矮身刀锋自下而上撩起,架住钢刀,周泰铆力猛劈几刀,逼退众敌。
韩烈得以起身,顺势一刀捅出,将那与蒋钦僵持之人捅翻。
三人是大口喘气,眼神凶狠扫视着周遭仅剩的八九个杀手。
那八九个杀手也是见同伴挨个倒下,不敢贸然上前,双方在这一瞬之间,竟有些相持不下的意思。
就在这时,只听街巷之中,传来金锣喧天,脚步声嘈杂,火光大亮,驿站的动静,终于引来县廷的亭卒。
那几个杀手闻脚步声,当即一慌,其中一个咬牙,喝道:“吾等死则死矣!彼等也许见过敖君面目,断不可留,杀!”
“杀!”
只见八九人如困兽般扑上,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罩向已是强弩之末的蒋钦、周泰、韩烈三人。
三人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困兽犹斗,岂敢大意,当即提气,铆足劲拼杀。
蒋钦咬牙,不顾左臂剧痛,挥刀格开正面劈来的两刀,却被侧翼一脚踹中腰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韩烈架住两人刀锋,角力不过,被逼至墙角。
周泰怒吼,状若疯虎,双手持刀旋身猛扫,逼退两人。
就在这时,随着密集的脚步声与火光,瞬间充斥了整个驿站。六安县尉,带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县廷亭卒手持刀弩冲入。
但见杀手们丝毫不为所动,欲置三人死地,韩烈当即表明身份道:“某乃扬州刺史部亲卫屯长韩烈,彼等乃是刺客。”
县尉一听,当即一惊:“救人!”
只见众亭卒一拥而上,几名刺客死战不降,终惨死乱刀之下。
韩烈一口气泄去,缺口的钢刀咣当坠地,一屁股坐在地下:“娘的,老子随主公征战沙场时,都没遇过这般险地。”
县尉当即上前拱手:“吾乃六安县尉孙仪,救援来迟,韩卫长恕罪。”
韩烈无力供手,扯到伤口,龇牙咧嘴道:“韩某,多谢孙县尉相救。”
孙仪当即招呼亭卒:“快为韩卫长和两位郎君包扎伤口!”
只见浑身是血的周泰、蒋钦却不做停留,相互搀扶,一瘸一拐朝东厢房走去,口中沙哑喊道:“妹子!”
这时,蔡琰从廊道夺门而出,泪眼婆娑道:“小妹安好,二位兄长快包扎伤口。”
但见二人松下一口气,当即瘫软在地。
……
另一边,城东郊野,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在夜色中奔命,身后众死士如狗皮膏药般,穷追不舍,他本就是连日追踪,偶有小憩,精力欠佳,眼看他就要跑不动了。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奔命者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自东而来,马上之人,身姿挺拔,面庞刚毅,蓄短须,着轻甲,长枪在握,不是张合又是何人?
于是他当下大喜,高呼道:“儁乂救吾!”
张合闻声,借着月光眯眼望去,前方奔命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将他和潘凤从军营带到主公面前的柳猴儿!
但见张合不问原由,策马狂奔,口中大喝:“河间张合在此,谁敢伤某兄弟!”
……
第305章 地火明夷
六安县,城东郊野。
随着一声断喝撕裂夜幕,张合若天神下凡般冲杀,长枪未至,杀气已席卷四野。
只见他人马合一与气喘吁吁的柳猴儿擦身而过,柳猴儿刚张嘴,要提醒张合小心,话到嗓子眼,却见枪风已经带过追在最前的三人咽喉,刹那间,血溅如雨!
余贼皆惊欲退,然张合已杀至跟前,枪尖左挑右刺,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刺客,竟如草芥般倒下,全无招架之功,遑论还手之力?
看得柳猴儿是目瞪口呆,一时间全然忘了拔刀相助,只口中喃喃道:“河间张儁乂,真虎将也!”
贼首敖青眼见此景,是瞳孔骤缩,后背发凉,哪里还记得柳猴儿的当众羞辱,当即舍了部众,直撞入道旁竹林。
这时再看柳猴儿,拔刀叫嚣起来,活脱脱的狐假虎威:“敖贼又临阵脱逃乎?汝不是必杀爷么?来来来,且与爷战他三百回合!”
那敖贼虽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却丝毫不敢停留,径直冲向山林。
柳猴儿见此,当即大喊道:“儁乂,那厮乃是刺客贼首!”
张合挑翻最后一人,长枪顿地,眯眼看去,那敖青已步入竹林,是驷马难追!
于是,他取出雕弓,搭箭拉弦,弓如满月:“着!”
只听弓弦嘣然奏响,箭若流星,‘嗖’声破空,那敖青闻羽箭之声,急扑入灌木从中,却慢了半分,但闻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灌木从猛地晃动了几下,发出树枝断裂之声,却再无声响。
张合、柳猴儿急忙追入林中,但见断枝处,血迹斑斑,却不见人影。
二人顺着血迹追出几步,前路月光修竹所挡。
柳猴儿见夜黑林深,已无从寻起,又心有韩烈等人安危,于是拉住张合道:“罢了,穷寇莫追,这厮受了箭伤,又独自逃脱,断难再害主公,韩兄还在城中驿站厮杀,儁乂可否先往救人。”
张合闻言一惊,一边跟柳猴儿退出竹林,一边急问:“主公何在?”
柳猴儿笑道:“儁乂宽心,主公尚未至六安,只是某等前来追凶——”
说话间,他好奇道:“汝不是在洛阳当值么,缘何至此?”
张合闻言心稍安,翻身上马,伸手拉了一把柳猴儿,笑道:“某与潘兄已辞去洛阳那鸟军官,特来与主公相会,此事往后再与柳兄细说,救人如救火,柳兄且指路。”
于是,二人又一路奔回城中,直抵驿站,但见驿站外已被亭卒严密把守,柳猴儿亮出官印,一打听才知,驿站刺客已尽数伏诛,蔡琰安然无恙,韩烈三人身受重伤,已送医馆救治,不过也无性命之忧。
柳猴儿松了口气,找亭卒讨了两坛子酒,拉着张合共往医馆。
此时,医馆中,韩烈三人浑身缠满绷带,蔡琰在旁悉心照料,四人都担忧柳猴儿,二少年更是垂头丧气,自责不已。
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见柳猴儿脑袋探进来,也不再恼蒋、周二少年,是嬉皮笑脸嘲笑道:“哈哈!某这才离了多久?汝等怎成了三个大粽子!”
四人闻声不恼反喜:“柳兄无恙乎?”
但见柳猴儿一手提酒,一手拉张合而入,笑道:“得儁乂搭救,某是无恙,反是那贼人遭了大难!”
二人少年不识张合,韩烈却喜道:“儁乂缘何至此?洛阳一别,一向安好?”
张合抱拳笑道:“托韩兄之福,别来无恙!合已辞官不做,特来与众兄弟把酒言欢!”
柳猴儿哈哈大笑,从怀中翻出几个酒碗:“诸君能饮否?某等边喝边聊!”
韩烈见他如此惬意,便知刺杀事了,于是哈哈大笑:“某正渴着哩!”
周泰、蒋钦闻言,少年意气又上心头,乃笑道:“大丈夫死且不惧,况酒乎?”
蔡琰闻言蹙眉,即阻道:“三位有伤在身,岂能酗酒焉?”
柳猴儿却是一拍酒坛,笑道:“女公子有所不知,此物专治好汉刀伤!”
蔡琰犹在苦劝,但几人却已痛饮起来,一碗下肚,张合讲起他与潘凤洛阳辞官,鲍信城门报信,于是,他千里驰骋而来。
这一说,引众人连连喝彩,当即痛饮一碗。
接着,柳猴儿又与他说起扬州之事,他们是如何得知刺杀,如何追踪到此,说到二少年,他又与张合介绍二人来历和勇武,又引张合喝彩,于是再饮!
接着柳猴儿又绘声绘色的描述,张合方才诛贼英姿,听得韩烈大赞,二少年向往,是又一碗下肚。
这时,柳猴儿才叹道:“可惜,那软……咳,那贼首虽中箭,却溜得快,吾等不算尽全功。”
蔡琰闻言,想起驿站中,柳猴儿诱敌时粗鄙之言,不由小脸一红,随后忽然想到什么,肃容道:“柳门下,方才贼人在驿站行凶时,吾隐约听见,彼等言事毕后,在城西山中,清云观汇合,那贼首会不会逃往那清云观了?”
柳猴儿闻言一喜,当即起身道:“女公子帮了某等大忙!某这便前往一探究竟!”
这时,张合将他一把拽住:“柳兄莫急,恐那清云观又是处贼窝,且找人打听一番,再做定夺。”
柳猴儿醒悟,颔首道:“此言有理!”
紧接着,他们叫醒此处医工询问,只见老医工一缕花白胡须道:“回禀诸君,六安西面约二十地有山,曰天柱山,山中观,曰清风观。”
说到此处,老医工朝西拱手,眼中带着敬意,道:“此观绝非贼窝,其中住有一位世外高人,姓左,名慈,号乌角先生。”
柳猴儿闻言一怔:“世外高人?”
老医工确信颔首道:“不错!此人明五经,通星纬,兼六甲,更能役鬼神,搬运千里之物,老朽曾言所见,其能于铜盆置入清水,坐而垂钓,隔千里之遥,取吴郡鲜活鲈鱼。”
柳猴儿摇头笑道:“不过江湖把戏耳,既非贼窝,或可一探。”
张合颔首道:“既如此,某愿与柳兄同往之!”
……
月明星稀,天柱山清云观。
一青年道人,姓葛名玄,字孝先,乃方二十一岁,正抱竹简研习观星之术,忽见魁星移斗,是心念一动,当即取来龟壳,连抛六次,画出上坤下离,正是地火明夷之卦。
他不解其义,遂前往问其师左慈。
左慈闻卦心中愕然:此非天意乎?
又见他掐指一算,暗忖道:张道友作乱,朝廷大肆缉拿道人,闻王文彰曾以道门符水救北海黎元,吾此番谋划,本欲其结桩善缘,借其重兴道门,不曾想这番功德,竟要应在吾这徒儿身上。
罢罢罢,即是天意,合该吾这徒儿名传后世。
于是他捋须而笑道:“此卦取九三之数,《易》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离者,东来阳气也——”
说话间,他左手一拂葛玄头顶,笑道:“贵人自东而来,汝将有桩得道功果,应在南方百越之地,合该入世走一遭。”
葛玄闻言一怔,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遂问道:“敢问师君,弟子该何时启程?去往何方?”
左慈故作神秘地扬起嘴角:“徒儿莫急,今时机未……”
就在这时,观门豁然而响,观外传来有气无力的呼救之声:“求仙师救命……”
但见左慈闻声两眼放光,一抖手中拂尘,笑道:“时机至矣!徒儿且去开门。”
第306章 道士下山
是夜,清风观,祖师祠。
敖青面色惨白,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跪坐在蒲团上,裸着半身,露出血肉模糊的半边肩膀,旁边香案上,置有一盆血水,还有一截血淋淋的断箭。
身后葛玄正给他包扎伤口。
旁边蒲团则盘坐着仙风道骨的左慈,此前敖青已将前半夜经过讲述了一遍,并推测柳猴儿既然偷听了他和师姥之言,断魂崖的弟兄恐怕已经送命。
左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暗自称奇:百余死士秘密潜入扬州,竟连王豹之面都未曾见,便被只剩这一人,张道友好眼力,这王豹果有几分命数在身。
只见敖青惴惴不安,看向眼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艰难张了张嘴道:“仙长,驿站的弟兄们无一人到此,只怕也已遭了难,还请道长施展神通,送某前往洛阳给家主报信。”
他身后葛玄闻言是嘴角一搐。
但见左慈却不动声色一捋胡须,露出不悦之色道:“敖居士有所不知,凡人之躯重若泰山,搬运凡人损耗极大,贫道一月也只得运上一回,还得折损几分气运。若非要为张道友报仇,贫道断然不会答应袁居士,事成之后助汝等脱身。”
敖青闻言一慌,连连抱拳道:“仙长,此番确为吾等不慎,着了贼子的道,然某已将王豹手段摸得一清二楚,此去洛阳某必请家主再调兵马,定能取下王豹首级,助道长为大贤良师报仇雪恨!”
左慈闻言,思忖片刻,长叹一声:“也罢,汝亦为此身负重伤,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贫道且帮汝一次,若下回再无功而返,贫道断然不会再助尔!”
说罢,左慈一甩手中拂尘:“徒儿,且去开坛,观为师做法!”
敖青闻言感激涕零伏地拜道:“多谢仙长。”
左慈端坐受礼,两眼微阖,尽显高人风范,葛玄憋住笑意,揖礼而去。
少顷,祖师祠前便置香案、红烛、铜铃、木符、木剑和一碗清水。
但见左慈身披道袍于案前,手中木剑缓慢舞动,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剑指一捏木符,置于清水之中一搅,递给敖青,煞有其事道:“汝等凡人心地不纯,杂念颇多,欲受此术,需以符水护住魂魄。”
敖青不疑有他,当即颔首喝下符水。
左慈见状,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后又道:“汝且听着,某这神通,一经施展,汝脚下便是天涯海角,贫道不让睁眼,汝便不可睁眼,否则人至何处犹未可知。”
敖青闻言急忙按其嘱咐紧闭双眼,只听耳边传来左慈诵念咒语,摇动铜铃,一开始还能听起是在请动诸方神明。
然不过数息之间,他只觉意识空冥,恍若神游天际。
再后便见他头重脚轻,站立不稳,身形摇晃,忽踉跄一步,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但见左慈口中念咒之声戛然而止,笑道:“徒儿,将他绑了,堵住口舌,道观清净之地,不容他醒来吵闹。”
葛玄终是忍不住笑道:“师君为何如此诓骗彼等?”
左慈微微一笑道:“徒儿无需多问,为师自有谋划,今夜看紧此人,明日为师带汝下山,去见汝那贵人一面,且看彼有几分天命。”
葛玄恍然道:“原来师君所指贵人,乃巡郡而来的王扬州。”
说到此处,他肃容揖礼道:“师君,弟子既无姜尚张良之谋,亦无出仕为官之心,只愿随师君潜行修道,敢请师君成全。”
左慈微微一笑:“不入世,如何出世?昔日老君为周王守藏史,遍览群书,方着道经,修得正果,徒儿岂可闭门造车?”
葛玄闻言一怔,道:“然弟子只知炼气吐纳,身无长技,当以何辅佐王扬州?还望师君指点。”
左慈闻言,肃容乃道:“黄巾一役,吾道门清誉尽毁,朝廷视方士为寇雠,民间亦疑我辈为祸根。若不另辟蹊径,寻一天命之人正本清源,重定纲纪,则道统危矣。为师前番北游,闻张道友临终前,曾与王扬州阵前论道,以《太平要术》相赠,又闻王扬州昔于北海曾以符水救治黎元,足见此人于吾辈有缘。”
说话间,他神色深邃:“为师有一策,可使吾道门千年不衰,然非天命者,不可献也,王扬州或可为那天命之人。彼于九江大动干戈,今江北根基渐深,为师之策恰巧可助缓其收山越民心,深扎江南。”
葛玄闻使道门千年不衰,当即一喜道:“敢问师君是何妙策?”
左慈神秘一笑,反诘问道:“汝可知,孝武皇帝为何从董仲舒之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葛玄所有所思道:“盖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有序,礼乐教化,故可使天下长治久安,正合《道经》所云: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左慈颔首笑道:“孺子可教也,为师云游四方,见庶民多信鬼神,百越山民则更甚。人间犹有帝王,神仙岂无纲常,倘使山越野神皆归道门,神且皈依,况人乎?”
……
与此同时,天柱山脚。
柳猴儿、张合二骑举着火把,沿着山道直抵此处,弃马于山脚隐蔽处各持兵刃,沿着蜿蜒石阶向上摸去。
二人身形在嶙峋山石与古木阴影间时隐时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少顷,柳猴儿压低声音,指着半山腰月光所照出的观宇:“前方想必便是清风观,此处清幽隐蔽,倒真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待会儿某潜入探个究竟,儁乂便在此接应便可。”
张合微微颔首,低声道:“柳兄需小心些。那敖青若真逃至此地,观中恐有同党接应。”
于是柳猴儿点了点头,遂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道观墙边。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狸猫般轻捷一纵,双手已搭上墙头,略一引体,便伏在墙头阴影里,朝内观瞧。
观内庭院不大,古松掩映下,只有祖师祠堂方向有灯火透出,窗布上映着两个对坐的人影。
柳猴儿还在墙上,便已断续听得里面,似在讲授黄老之术:“……再效仿朝廷官制,封山川河岳、城邑村落之神掌管一隅,定品秩、设祠祀、编祀典……”
他是心生疑窦:这世外高人莫非真能役使鬼神?怎还给山神河神封起官职来了?
于是他落墙而下,猫着身子朝祠堂靠去,岂料刚一靠近祠堂,那传道之声戛然而至。
紧接着,带着笑意的高声从祠堂之中传出:“为师年幼之时,曾得先师传授一门身法,唤做‘跑簸箕’。今汝机缘已至,吾将此法传授于汝。”
另一人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师君为何说起这个?”
柳猴儿闻言一惊,又听里面不答,继续说道:“汝且听好,此法需先编一约三丈圆围的偌大簸箕,其中填满细沙,修行之人以梅花步缓行于簸箕边缘,如能练至簸箕不倾,细沙不撒,便算练成第一关;”
那声音稍稍一顿:“此后每日练习时,从其中舀出一碗细沙,直至簸箕空空如也,依旧能在簸箕边缘奔走如飞,便算练成第二关。最后,再于脚踝处系一铜铃,奔走之时,簸箕不倾,铜铃不响,方为大成,行如鬼魅,落地无声,踏雪无痕。”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轻笑:“此法非止需积年之功,勤修苦练,更需练习之人,性情坚毅沉稳,心无旁骛。似门外君子这等心机活络者,竟能练至这第二关,实属天资聪颖。”
柳猴儿听里面之人,不仅道破他的身形,还点出他的门道,不过听起来,似无恶意,于是他也不在遮遮掩掩,朗声笑道:“哈哈,果是世外高人,端是好见识!在下不才,却如阁下所言,堪堪练至第二关,再难寸进。”
说话间,他已是几步走到祠堂门口,见其中坐着两个道人,一人约四十岁上下,面带笑意,一人二十出头,神色错愕,于是他拱手抱拳:“在下洛阳柳捷,见过二位道长。”
但见二人起身,年轻之人脸上带着一丝警惕,年长之人却坦率还礼,微微一笑道:“贫道左慈,久仰柳门下大名,柳门下深夜至此,不知看上了贫道哪件宝贝?不妨直言,贫道愿与门下结桩善缘。”
柳猴儿闻他知道自己官职,是心生警惕,面上却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已不营此道许久,此番乃奉刺史府君之命,捉拿逆贼至此,敢问二位道长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但见左慈有模有样的掐指一算,随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柳门下要寻的逆贼,确藏身于不远之处,贫道愿助柳门下一臂之力,徒儿且去后院布置香案,且看为师做法,将那逆贼摄来交于柳门下。”
葛玄会意,强忍笑意揖礼而去。
柳猴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兴致大起,笑道:“久闻道长神通了得,看来今日某得开眼了。”
但见左慈扶须一笑:“区区小术,不足为道。”
少顷,后院法坛布置妥当,亦是案几、黄纸、木剑,案前一口大鼎。
但见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左慈披上七星法衣,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绕坛三周。
柳猴儿在旁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忽然剑指西方,口中念念有词:“山中鬼神且听真,天令归吾心,九天追人魂,疾!”
话音未落,大鼎‘刺啦’一声冒出刺鼻浓烟,左慈背剑扶须:“那逆贼已至鼎中,柳门下可验明正身。”
柳猴儿闻言一愣,一个箭步上前,只见鼎中确有一人,披头散发,昏迷不醒,嘴里塞着破布,已被麻绳捆成粽子,不是敖青又是何人?
饶是柳猴儿机敏过人,也是瞳孔骤缩,当即伸手去探呼吸,只听左慈笑道:“柳门下勿忧,此人乃为鬼神惊了魂魄,明日自会醒来。”
柳猴儿失神,喃喃道:“世间莫非真有鬼神不成……”
但见左慈笑道:“君不闻抬头三尺有神灵乎?”
柳猴儿闻声惊醒,心中暗忖:若能赚此等奇人辅佐主公,他日征战沙场,将对方主帅摄来,岂不非兵不血刃乎?
于是他连连拱手抱拳:“仙师道法玄妙,深明大义,在下拜服,今仙师擒贼有功,还望随某下山,待主公抵达六安,必有重谢!”
左慈微微一笑:“修道之人,不重身外之物,不过贫道闻箕乡侯大名,早倒想与君侯结个善缘。”
……
另一边,张合在外苦等半晌,不见观中动静,是蹬蹬几步上前,正欲闯入观中,却见观门大开,柳猴儿面带喜色,高呼:“儁乂!某今日得见高人也!”
第307章 诸方云集
次日午时,六安城东。
烈日当空,官道两侧的麦浪伏低。
城郭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夯土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官道东面,烟尘先起。
先是七十余骑如离弦之箭破雾而来,马上骑士甲胄铿锵,背负角弓,腰悬环首刀,其中一青衫儒生格外显眼,却是前往舒县要文书的孙乾。
他身旁有一老翁,年近六旬,面容清癯腰,身穿官袍,悬青绶银印,三缕白须随风而动,不怒自威,正是庐江郡守陆康。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传来整齐的步伐,放眼望去,千余银甲卫列阵而来,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
行列严整,长矛如林,当先一小将,面如刀削,狭目如狼,薄唇紧抿,乃沂山部头领之一吴敦。
他身旁副将满脸横肉,目有凶光,膀大腰圆,乃徐州张闿。
两股兵马在城门外三里相遇,但见吴敦、张闿,翻身下马,一抱拳,礼数周全:“吾等拜见陆府君,见过公佑先生。”
孙乾下马还礼后,才与陆康介绍二人,陆康架子做足之后,这才翻身下马虚扶二人,拍着吴敦肩膀,笑道:“老夫曾闻箕乡侯麾下有一小将,尤擅搦战挑衅,诱敌出击,今日一见果是青年俊杰!吴司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吴敦闻言是老脸一红,连连拱手:“陆府君谬赞,末将惭愧。”
话音方落,但闻官道传来马蹄声,张合、柳猴儿并骑而出,一遇两边当即翻身下马,拱手道:“吾等拜见陆府君,见过诸君——”
但见柳猴儿脸上堆笑,道:“事发突然,吾等未及通禀,城中逆贼已尽数伏诛。”
说罢,柳猴儿将昨夜六安之事详细说了一番,众人闻言纷纷抚掌,有叹柳猴儿机敏,有赞张合忠勇,也有称奇三少年误打误撞,无巧不成书!
陆康则审视了一番张合,见其同样年轻,是哈哈大笑:“善!老夫只道箕乡侯年少有为,却不曾想所部个个如此,真乃世间佳话也!”
孙乾却是揖礼告罪:“乾不知其情,累陆公白走一遭,万望恕罪。”
陆康摆了摆手笑道:“今得识诸君,亦不虚此行,诸君连日奔波,且在城外扎营休整,待,老夫先入城中安排宴席,待使君前来,一尽地主之谊,与众位把酒言欢!”
说罢,他又招呼身后亲卫道:“汝等代老夫城外,迎接使君车驾。”
众亲卫领命,但见陆康先带五十余骑入城,吴敦下令扎营后,又与张合寒暄,几人是席地而坐,各述说经过。
讲到孙乾,众人这才知道,原本孙乾是去请陆康文书,陆康闻刺客入庐江,王豹欲让放大军入城,当即点起郡兵中所有骑兵赶来六安。
张闿闻言,看了看远处陆康留下的亲卫,瘪嘴低声道:“有吾等千余大军在此,何须彼这数十骑兵?”
孙乾扶须笑道:“只怕陆公是不放心吾等九江之兵入城呐。”
众人闻言恍然,孙乾转话题问起柳猴儿提到擒贼道人,柳猴儿这才和众人说起,那左慈是何等奇人。
众人也才知道,原来二道士下山之后,便与韩烈等人同在驿站休养,至柳猴儿、张合出来城时,那贼首敖青魂魄尚未归体,还在昏迷不醒,目前是韩烈等人看着的。
正所谓子不语,乱力怪神,孙乾是正经儒生,自是不会信此鬼神之说,眉头微皱道:“柳兄,此事蹊跷,若那道人与刺客乃同谋,此番是为接近明公行刺,如何是好?”
柳猴儿笑道:“某亦想到此节,不过,那左仙师有那般神通,若真欲刺主公,何须近身?”
孙乾摇头道:“柳兄昨夜所见,或是障眼法,若那敖青是故意被擒,此乃苦肉计,又当如何?”
柳猴儿嘿嘿一笑道:“若那左仙师无此神通,便更不足为惧,天下有何人能在典君面前伤主公分毫?”
孙乾闻言,思忖片刻,遂笑道:“惜不曾亲眼所见那道人隔空擒人,柳兄,那贼首至今未醒,亦有蹊跷,不知这师徒二人,今日可曾接近过贼首?”
柳猴儿、张合二人一怔,对视一眼,道:“早间倒是喂过一碗治魂的符水。”
孙乾闻言哈哈大笑:“好一碗治魂水,若是不喝,只怕那敖青早便醒了!”
柳猴儿闻言,当即醒悟,皱眉道:“若果真如此,彼等接近主公只怕有所图谋,吾等还需提防才是。”
众人纷纷颔首,又聊起其他,畅聊之下,时间悄然而过。
时至申时,东方传来车马之声。
众人齐齐转头,但见夕阳之下,旌旗渐显。
先是两面玄底金边的刺史旌旗,接着是乡侯的赤旄节仗。百余亲卫骑兵分列两侧,玄甲红缨,脚步声由远及近,齐如擂鼓。
中军处,四匹青骢马拉着的安车缓缓驶来。车盖垂下的青纱在风中微扬,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典韦开道在前,太史慈护卫车驾,甘宁压阵在后,众文官随行左右。
众人见状,当即起身,但见仪仗近前,典韦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张合,笑声如雷:“哈哈!儁乂缘何在此?”
张合上前一步大笑道:“某辞了那洛阳鸟官,特来与典君一醉方休!”
典韦闻言笑声更粗狂起来:“彩!今夜定要痛饮!”
二人声音遍传四野,只见车帘忽被掀开,王豹从车驾中钻出,手搭凉棚一看,果是张合,大喜过望,当即回头笑道:“三娘,果是儁乂来了!”
说罢,不等三娘,他已跳下车驾,蹬蹬朝前几步,口中高呼:“儁乂!洛阳一别,一向安好?”
这时,三娘才出车驾,见此情,会心一笑也跟下了车驾。
太史慈已翻身下马,跟上前去。
张合见状心中感动,是推金山倒玉柱,单膝着地:“末将拜见主公,感主公挂碍,别来无恙!”
王豹近前间,吴敦、柳猴儿亦拜道:“吾等拜见主公!”
只见王豹跑近,是挨个拉起,口中笑道:“自家兄弟,不必虚礼——”
待太史慈、曲三娘和张合见礼后,王豹一拍张合肩膀哈哈笑道:“儁乂且来,某与汝引荐吾等在扬州所识得好汉!”
随后他向后军招手:“兴霸!速来!此乃河间张合,亦是真豪杰也!”
后军甘宁闻声而笑,策马上前,滚鞍落马:“早闻主公提起,久仰大名,临江甘宁,见过张兄!”
但见张合还礼,诸方总算齐聚此处,陆康亲卫才上前拜道:“吾等奉陆府君之命,在此恭候使君大驾,陆府君已在城中设宴,敢请使君移驾县廷。”
王豹颔首笑道:“有劳陆公远迎,诸君且引路吧。”
于是乎,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往城中,半道王豹问起刺客之事,柳猴儿只道:幸不辱命。又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
王豹闻蒋钦、周泰二人之事,虽在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并不为奇,但听左慈、葛玄二人名讳,看向柳猴儿的神色变得古怪至极:你咋啥人都遇得到啊?这咋还给咱弄俩神仙来了?
柳猴儿见状不解道:“主公何以如此看卑职?”
但见王豹咧嘴一笑,一搭柳猴儿肩膀,笑道:“柳兄日后如若无事,多出去走动走动,若遇上老典、兴霸这般豪杰,多带些回来。”
柳猴儿闻言嬉笑道:“主公这回倒是给个好差事,卑职领命。”
众人纷纷大笑,但见孙乾肃容道:“明公,柳兄此番带回的道人,有些蹊跷,不可不防。”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王豹亦颔首,心中暗忖:葛玄还好,正经的丹道高人,这左慈……史料有载,此人以方术名闻,云游四方,似乎特别爱在各路诸侯面前显摆方术。
若有诸侯不信,他就用方术戏耍人家,其中阿瞒最为头铁,不知被此人戏耍了多少次,他这次来,不会是为戏弄咱的吧?
嗯……咱信不就完了么,他说啥咱信啥!
只见他思忖片刻后,道:“彼等乃方外之人,素有名望,此番又是携礼而至,吾等当先以礼待之,诸君不可以妖邪视之。柳兄,汝先回驿站代某告罪,便说某因公事而来,需先会陆公,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柳猴儿领命先去。
余者则尽赴县廷,一入城中,街边百姓围观,有人津津乐道昨夜驿站的传言,有人则赞王豹年轻,有见识的则告知众人庐江得以免税三年,全仗刺史上奏朝廷。
一时街上喧嚣不止,老少夹道而迎。
少顷,六安县廷外,陆康携六安一众县吏等候多时,终见一行人簇拥腰悬侯爵金印的王豹。
他是带人迎上,一边拱手含笑,一边打量着王豹。
王豹也面带几分笑意,拱手上前,是哈哈大笑,声先夺人:“有劳陆公亲至六安相迎,惭愧!”
陆康亦哈哈笑道:“庐江黔首今得喘息,皆托使君之福,今使君更是奉王制远来,老夫岂有不迎之理!”
这陆康与别郡太守不同,和王豹是前有减赋盟约,后有文丑查陆骏为孝廉。
只见这一老一少言罢,是相视大笑,陆康抬手笑道:“久闻使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请!”
王豹亦抬手笑道:“陆公谬赞,请!”
但见两边入廷,膳厅已布置成宴席之所。
主位设两席,左为王豹,右为陆康。
两侧长案依次排开,左列以典韦为首,张合、太史慈、甘宁、吴敦、张闿等武将;右列以管宁为首,陈登、娄圭、蒯良、孙乾等文臣,又有县中官吏作陪。
庭院亦设十余席,供亲卫头目、郡兵军官就坐。
陆康举杯,先提一句场面话开宴:“使君巡郡,光临敝邑,实乃庐江之幸,胜饮!”
王豹举杯还以礼数:“陆公镇守庐江,民生安泰,今见六安城郭整肃,市井繁荣,足见陆公治郡之能。”
一杯下肚,堂中气氛渐热。
二人是找足理由劝饮,多是‘奉行王事、查问六事’,‘凡有所需,无有不应’之类的场面话,酒劝三巡之后。
陆康才笑道:“久闻使君麾下英雄辈出,今日一见,真是个个年少有为,君之慧眼令人称奇啊。”
王豹这却没有谦虚,当即介绍起了麾下这一众文武,唤典韦恶来之勇,谓甘宁锦帆俊杰,称张合河北好汉。
直至介绍到向太史慈,他意味深长笑道:“吾等弟兄之中,当属吾这义弟太史慈最为年少,明岁方才及冠,然武艺却非寻常人可比,去岁黄巾作乱时,阿慈本在凉州北地从皇甫公研习兵法,闻青州大乱,千里驰骋归乡救母,孝义无双,后又救某于危难,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又随幼安兄研读诸子,已略通经义,某本欲请文郡守明岁察阿慈为孝廉,又恐旁人非议吾等任人唯亲,倒是耽误了阿慈仕途。”
一旁管宁闻言,是微微皱眉。
太史慈则是一怔,当即起身拱手,道:“兄长过誉,弟今始习《春秋》,不敢言‘略通’二字,察孝者年仅一回,兄长还是先虑诸位先生,弟尚年幼,况还能沙场建功,不急一时。”
陆康自然听出王豹之意,这意思是王豹数次示好,该轮到他拿出点实际的诚意了。
只是干预庐江举才之权,这个先河一开,若王豹年年如此,将来这庐江豪族,大多都会尽数依附于王豹,久而久之,庐江的人事任命他便说不上话了,他这郡守职权,早晚会被刺史部架空。
这陆康久经官场,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看太史慈身形是英姿勃发,观其言行是谦逊守礼。
又听王豹方才说,这太史慈乃其结义兄弟,此乃扬州背景;
兵法学自皇甫嵩,如今的皇甫嵩于北地平叛,深受朝廷倚重,便又是朝中背景;
如今随管宁学经,便是郑门学子,同门遍布朝野。
此底蕴不可谓不厚啊!
于是陆康又仔细打量起了太史慈外貌,只见他身高七尺七寸,容貌俊朗,蜂腰猿臂,是越看越中意,心中连连点头。
他当即借太史慈之言下坡,抚掌大笑,遂朝王豹笑道:“好个谦逊守礼、信义笃烈的少年英雄,如此人杰,使君何以忧其仕途?”
王豹闻言端起酒杯,微微挑眉,不悦之色已溢于言表。
只见陆康佯装不见,扶须笑道:“依老夫所见,察孝之事反倒不急一时,《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使君,不知令弟可曾婚配?老夫有一女,秀外慧中,愿与使君结为秦晋之好。”
王豹闻言一怔,面色古怪,心中暗骂:好个老狐狸,这拖字诀玩的炉火纯青啊,不答应、不反对,先定个亲,到时咱让察,便是察他自家女婿为孝廉,是提携后辈,而非向刺史让渡人事权,下次找他,他便有台阶推辞。
呸,还想给咱长辈,咱叫你一声叔父,你敢答应不?
只见太史慈先是目瞪口呆,又是朝王豹挤眉弄眼,瞅那意思:兄长,倒是快婉拒啊!吾等都未曾见过,谁知道这厮是不是在自卖自夸?万一不是秀外慧中,岂不吃了大亏?
众人见状纷纷暗笑不已。
王豹亦失笑道:“陆公有所不知,义母尚在东莱,此事某却做不得主……”
话音未落,陆康已哈哈大笑:“此事好办,明日老夫便遣族人前往东莱,与老夫人相商。”
他这赶着嫁闺女,反让王豹一时无语:若强行推辞吧,好像咱看不上他一样。
此等政治联姻之事,旁人也不好插嘴,倒是曲三娘掩面一笑,打了个圆场:“主公、陆府君,事关太史兄弟终身大事,岂可再酒后相商?”
陆康闻言这才作罢,举杯笑道:“胶东君言之有理,今日吾等且畅饮,此等大事也非一时可定。”
……
第308章 天庭建制
是夜,县廷后院,‘宾主尽欢’,‘大醉而归’。
驿站途中,亲卫们簇拥着王豹和一众心腹,但见王豹脸上带着几分怅然之色,没能顺利收下庐江的察举权,算是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乃是他本以为两次施恩于陆康,对方该感其德,不说纳头便拜,也该无有不应,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些久经官场之人。
而情理之中便是这察廉举孝,乃是地方官员掌控顶级豪绅的一大手段,换位而处,若他是一方郡守,也决计不会轻易交出此权。
孙乾见他脸色,是微微一笑:“明公今日有些操之过急了,明公于陆康只有恩义,却无制约手段,似这等循吏,明公这六条问事权,奈他不得;于彼而言,与明公共进退,乃求家族兴旺,却并非为使陆氏为明公家臣,庐江之政明公还需徐徐图之。”
王豹长叹一声道:“公佑兄说得是,确实急了些,以刺史之名收拢各郡权利,名正言不顺……”
说到这,他心念一转:缓图也好,反正未来几年重心也在江南,待他日重归州牧制,收拢郡县大权便是轻而易举。
只见他脸上郁色一扫,笑道:“不过,好在这陆康与吾等早有盟约,虽是操之过急了些,倒不至于适得其反,这倒是给某提了个醒,到了别郡,某便暂不提此事。”
孙乾拱手笑道:“明公英明。”
这时,陈登忽而开口道:“陆郡守方才所言联姻之事,主公或可思虑一二,太史兄弟与明公情同手足,若娶陆康之女,其利有三……”
话音未落,太史慈已拉着脸,打断道:“元龙先生,好端端怎又拿某寻开心?吾等寒门却是高攀不起,况……某等都不曾见过那女子,孰知贤不贤淑?”
陈登亦笑道:“阿慈乃主公义弟、皇甫公门生、郑门学子,年未弱冠已屡立战功,前程不可限量,乃陆氏高攀阿慈,陆郡守方才急迫提亲,便是唯恐迟则生变也。”
甘宁一把搂住太史慈的肩膀,朝陈登笑道:“哈哈,先生误会了,后半句才是这厮真心话!这厮是怕娶了个带不出家门的——”
说话间,他一拍太史慈肩膀笑道:“不如某明日先往吴郡,帮汝先看看那女子长相如何?”
太史慈一翻白眼:“去去去,汝不是常言江南女子秀气,要娶汝去娶。”
甘宁大笑:“某倒是乐意,奈何汝那岳丈没看上某啊,哈哈!”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管宁皱眉摇头道:“兴霸休要胡言,婚嫁者,当从《礼记》之言,‘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岂可以相貌取之?”
甘宁见师君发话,当即悻悻然:“弟子知错。”
王豹则在一旁笑道:“阿慈婚事,自己做主便是,元龙说得是,合该是陆氏高攀吾等才是,阿慈若不愿,便是彼等高攀不起。”
众武将哈哈大笑:“主公言之有理!”
管宁却连连摇头:“府君此话谬矣,《孟子》有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自己做主?”
王豹闻小儒生之言,亦无奈摇头。
只说众人一路谈唠,转眼间便到了驿站门口,只见王豹朝里看去,微微一笑:“诸君车马劳顿,自去歇息吧,柳兄,且引某去见二位道长。”
柳猴儿闻言却是拉着典韦上前一步,嬉笑道:“主公,典君亦欲一睹高人,不如准典君同往。”
典韦闻言面色古怪,王豹会意笑道:“也好。”
……
少顷,驿站东厢,烛火摇曳。
左慈与葛玄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闻门外脚步声,左慈落下一子,笑道:“贵人至矣。”
这时,柳猴儿引王豹和典韦入内,左慈起身,执道家礼,目光先扫过王豹,心中暗叹:这箕乡侯果然年少;再看典韦,是目中闪过精光:好个杀星下凡!
一旁葛玄随之起身,是垂首侍立。
只见王豹亦看过二人,心中莫名感慨:咱也算是见过仙人,传言左慈是驾鹤登仙,这灵宝派的祖师爷——葛仙师,也是羽化登仙的存在。
当然,他也是正经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也不信什么隔空摄人,只是心中暗道:似左慈、于吉这种游戏人间,且对诸侯满满都是恶意的玄门中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于是他拱手一礼,笑道:“乌角先生,葛道长,某因些许俗事缠身,劳二位久侯,却是怠慢了。”
左慈捋须微微一笑,持拂尘揖礼道:“君侯言重了,方外之人左慈见过箕乡侯。”
葛玄亦如此。
王豹哈哈一笑,抬手道:“先生请坐。”
两人宾主落座,柳猴儿熟门熟路地寻来茶具煮水。
王豹身后,是典韦按刀而立,左慈身后则是葛玄持礼而侍。
但见王豹率先开口笑道:“先生此番擒贼之功,某已听柳兄言,先生乃道德高人,不在意身外之物,某思来想去,欲为先生翻新道观,以作答谢,先生以为如何?”
左慈闻言微扬唇角,笑道:“君侯莫非不疑,贫道那摄人之术是假,与那贼首勾结是真乎?”
但见王豹果断摇头,道:“不疑!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先生乃世外高人,会此奇术有甚稀奇,况先生于庐江素有美名,岂会和贼人勾结?”
左慈闻言一怔,又道:“君侯莫非不疑,那贼首至今未醒,事有蹊跷,贫道那符水安神是假,迷药是真?”
王豹闻言,心说:这厮果然是特地来消遣咱的!就想让咱说不信,然后就有理由戏弄咱呗。
但……要是你说啥咱就信啥,你该如何应对?
于是王豹嘴角微扬,再次摇头:“不疑,凡人皆心有挂碍者也,有挂碍,故有恐惧,岂见得鬼神?何况彼等刺客皆蝇营狗苟之辈,身无浩然正气,今为邪气所侵,不足为奇。”
葛玄面色古怪,心中暗忖:这箕乡侯当真如师君所言,有命数在身么?
左慈则先是愕然,随后又细品王豹的托词,赞叹道:“君侯方才所言,却与《道经》所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暗中相合,君侯所言乃除恐惧,道经所言乃去忧患——”
说话间,他忽而双眼闪过一道精光道:“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君侯果有天命也。”
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忖:瞅这意思,不像是来消遣咱的,怎的?你也张角一样,是要论道?
于是王豹笑道:“道长所言天命何意?莫非欲陷某于不义乎?”
左慈扶须而笑,道:“贫道数月前曾游北海箕乡,得知君侯于光和四年,便募乡勇,征徭役,交豪杰,乃至黄巾一役,君侯须臾汇集数万大军,故知君侯亦识天数也。君侯与贫道皆知——”
说话间,他目光如炬,低声道:“大汉气数将近!”
一旁柳猴儿、典韦闻言,瞳孔聚缩,死死盯着左慈,却并未出言呵斥,因为此话王豹在乐安之战后,也曾与众将言及!
王豹闻言对左慈知道大汉将倾,并不奇怪,半仙嘛,能测国运,不足为奇!
不过,他却目露疑惑之色:这左慈究竟要做什么?套咱的话,好去举报咱有谋逆之心?
于是王豹微微一笑道:“乌角先生此言乃‘妖言惑众,罔上不道’之罪,所谓不知者不怪,某知先生方外之人,不识朝廷律令,今日不怪先生,然日后不可再言。”
左慈失笑道:“君侯不必多虑,贫道并无加害之心,贫道此来,正是助君侯收服山越,占据江南,他日天下大乱,君侯若能以此为根基,大事可成矣!”
王豹闻言瞳孔一缩:这是能掐会算,还是咱府里有卧底?他怎么知道咱要动山越?
只见王豹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叩案几,思忖片刻后,忽而笑道:“先生坦诚,实不相瞒,山越作乱,实乃扬州大患,某正有平定山越之心,敢问先生是有何妙策?”
左慈是开门见山:“贫道年少时,曾游历于南疆十万大山,百越各山各寨,各奉其神,或为山魈,或为树精,或为兽灵。山民只奉山中之神,不识朝廷律令,难归王化。”
说话间,他稍微一顿:“若是彼等信奉之神,皆编入道门之下,仿照朝廷官制,定品秩,设祠祀,编祀典。使山民知,彼等所奉山神,修行千年乃为皈依正统,神且归附,况山民乎?”
王豹闻言,是瞪大双眼,失声道:“天庭等级制?”
左慈闻言目光变得迥然有神,赞道:“妙哉!君侯果与道门有缘,神仙之朝廷,合该用‘天庭’二字!”
王豹失神间,抬眼看向葛玄,心中喃喃:奇哉怪也!神仙级别应该始于这葛玄的侄孙葛洪所书《抱朴子内篇》,将神仙分为天仙、地仙、尸解仙三等,为神仙等级奠定基石。
至南北朝时期,吴郡陆氏后人陆修静学究天人,精通释儒道三家,使三教合流,改革江南道教,吸收儒家思想,于是南北朝统治者才开始推崇道教。
后陆修静弟子孙游岳入仕为官,或许是得朝廷官职启迪。
最终是由孙游岳的弟子陶弘景,集所学大成作《真灵位业图》,才编出相对完善的天庭等级制。
这还隔着两三百年的啊!你俩也是穿越来的?
王豹是心念急转,万千思绪涌入心头,但几人眼中,他却是呆愣愣看着葛玄,左慈见状,眼中异彩更甚,扶须笑道:“果真是天意,吾这徒儿果与君侯有缘。”
王豹闻言回神,并不关心什么缘不缘的,而是好奇问道:“先生所言,神仙业位该有几等?何人为诸神之首?神位又有几何?”
左慈闻言思忖片刻笑道:“贫道以为,业位当有天、地、人三等,诸神之首自然为老君,至于神位几何,不妨先从山越信奉神明算起,彼等信奉多少神明,便立多少神位。”
王豹面色古怪,又试探道:“先生不觉得,业位应该有七等,诸神之首当为元始天尊,神位约四五百?”
左慈闻言首次皱眉,似乎专业收到了挑衅,当即较真:“不知君侯以为是哪七等?元始天尊为何方神圣?为何神位要设四五百?”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或许只是巧合,亦或许是这道教思想改革,在这师徒二人身上已经有了萌芽,只是没付出实践。
嗯……说不定将来左慈之所以戏耍诸侯,就是为了寻一人,助他办成此事!
于是王豹失笑道:“某就是随口一说,先生不必当真,不过——”
说话间,他恶趣大起道:“经先生提点,某倒觉得,神位当合周天之数,设三百六十位,以此为定数,山越神明只取二十八位,谓二十八星宿,彼等未必个个位列仙班,如此方使山民得知,皈依正统,当属不易。”
左慈闻言喜道:“大善!三百六十位正神,二十八星宿,暗合天机,该取此数!”
于是乎,王豹恶趣便收不住了,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后世最终的天庭建制尽数说了一遍,左慈则是在旁补充,二人是秉烛夜谈。
一旁典韦呵欠连连。
而另一边的柳猴儿看来,王豹就是在信口胡说,一想到将来这诸天神位,都是主公今晚张口就来的,他脸上是古怪至极。
葛玄越听越是对师君‘贵人’之论,深信不疑!
不知不觉间,三更已过,这二人是从天庭建制,又讲到该如何传扬至南疆十万大山。
曲三娘久久不见王豹回房,心中有些担心,终是寻了过来,只见典韦、柳猴儿已在旁边呼呼大睡,王豹却还在和左慈唠得起劲。
王豹见三娘来,当即笑道:“爱将来的正好!速速遣人入百越之地,传令张翼记录山越各寨供奉神明跟脚、来历,九月送至会稽,某有大用!”
三娘闻声应诺。
左慈则是闻名一怔,遂扶须笑道:“原来张翼道友乃是假死托生,入了百越之地,如此说来《太平要术》并未失传。”
王豹扬起嘴角:“此等奇书若真付之一炬,岂非暴殄天物乎?”
左慈抚掌:“君侯言之有理!”
二人相视大笑。
一旁曲三娘见状,笑道:“天色已晚,主公与二位仙长还是早些歇息,明日再谈不迟。”
王豹闻言笑道:“爱将所言极是,先生,吾等明日再商议,如何?”
左慈拱手笑道:“贫道敢不从命?”
随后他看了一眼曲三娘,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绢布呈给王豹,笑道:“君侯奇思妙想,令贫道受益良多,贫道身无长物,愿以此法相赠,乃作答谢。”
王豹好奇接过,一边展开,一边笑道:“今受先生提点,百越可平,何须无需多……”
只见他话未说完,是戛然而止,随后脸色古怪,咳嗽一声:“先生,此法某可用不上!”
三娘好奇,凑近一看,当即俏脸一红,只见绢布最上方赫然写着——房中术!
左慈扶须而笑:“倒是贫道唐突了,本以为君侯乃天命之人,子嗣当多多益善,若是用不上,且还于贫道。”
王豹当即收入怀中,笑道:“先生说笑了,送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
曲三娘娇嗔地偷偷掐他一下。
左慈见状哈哈大笑。
自此后三天,豹等止六安不行,终日与左慈师徒畅聊,正是:
天宫品阶由人定,地府鬼神也听宣。 莫道玄机不可测,万般神圣属人间!
第309章 豹训幼虎
六安城东的医馆小院里,露水渐稀。
蔡琰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院中,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看似端庄,但却是悄悄竖起耳朵,不放过门外任何一点动静,神色有些惴惴不安。
方才听亭卒通传,说箕乡侯片刻便至,韩烈等人重伤未愈,行动不便,只得是她再次恭迎。
少顷,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她心中一紧,当即低眉垂眸。
只听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君侯,韩兄他们在东厢休养。”
那声音不是柳猴儿又是何人?
蔡琰小脸是紧绷,活像逃学被家长抓住的模样,不敢抬头,便盈盈一礼,低声道:“琰拜见君侯。”
话音落过半晌,不见动静,于是她偷眼看去,只见柳猴儿和甘宁一左一右,而中间的王豹是嘴角微扬,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最要命的是王豹身后还跟着顾雍。
蔡琰带着一丝慌乱,怯声道:“吾等任性妄为,险误君侯大事,望君侯责罚。”
只见王豹眼角玩味之色更浓:“女公子素来知礼,此次离家,莫非有人胁迫耶?”
蔡琰闻言头埋有低了三分,脸上泛起潮红,细若蚊声:“回禀君侯,二位兄长并未胁迫,乃琰有违家父教诲……”
王豹心中暗笑,却是故意沉声道:“不必为二人开脱!就算彼等未曾胁迫,也有蛊惑蒙蔽之罪,女公子且放心,某自会为汝做主!柳兄,带路!”
说罢,柳猴儿含笑引路,王豹是抬脚便往里走,蔡琰一慌:“哎!君侯且慢!”
但见王豹不予理会,径直走向厢房,甘宁在后笑道:“女公子不必着急,且看主公处置便是。”
而一旁顾雍则是摇了摇头,低声道:“琰妹莫急开口,待君侯训斥完之后,再求情不迟。”
蔡琰闻言这才恍然。
紧接着,王豹等人踏入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气便扑面而来,韩烈半靠在榻上,左腿和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蒋钦和周泰并排躺在另一张榻上,一人胸前缠满白布,一人趴卧着。
三人一见王豹,欲起身行礼,又似扯到伤口,是嘴角一抽,嘶声连连,口中犹道:
“卑职拜见主公。”
“吾等拜见君侯。”
王豹见状急忙上前按住韩烈,微微笑道:“都是自家兄弟,韩兄不必多礼,前夜之事某亦听柳兄提起,女公子无恙,皆仗韩兄舍生忘死,此番诛贼韩兄乃首功也!”
韩烈咧嘴笑道:“回主公,猴儿引走贼首,这俩小子亦奋勇杀贼,卑职岂敢独领此功。”
王豹拍了拍韩烈肩膀,笑道:“某说是首功便是首功。”
说罢,他回头看去,但见二少年已忍痛起身行礼。
却见他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汝二人蛊惑女公子至此,陷韩卫长与柳门下于险地,该当何罪?”
周泰、蒋钦二人自知理亏,当即拱手道:“吾等知罪,请君侯责罚。”
王豹闻言颔首道:“既然知罪——”
只听他声音陡然转厉:“柳兄、兴霸!将此二人拉出去,杖责五十!”
周泰、蒋钦是脸色一白,若放平时,五十棍或许挨得住,但如今身受重伤,再挨五十棍,只怕小命难保。
话应刚落,柳猴儿和甘宁是板着脸要上前,蔡琰闻言急忙拜倒道:“君侯容禀,非是二位兄长蛊惑,乃琰自愿与二位兄长同行,今二位兄长有伤在身,敢请君侯开恩!”
韩烈亦当即龇牙咧嘴,撑起身来,拱手道:“主公,若非二人拼死相护,末将断难再见主公,敢请主公开恩,末将愿以微功,抵二人之过。”
王豹见状扶住韩烈,目光一扫跪地的蔡琰,随后瞪向二人道:“韩卫长与柳门下,随某转战南北,多次护某于危难之中,今因汝二人之故,险些命丧宵小之手,幸得天佑,否则汝二人万死难赎其罪!”
说罢,他语气一缓:“念汝二人年幼,又有韩卫长与女公子求情,权且记下这顿打,他日如若再不经准许,擅自行事,两罪并罚,立斩不赦。”
但见二人垂头默然,顾雍皱眉呵斥道:“汝等还不谢过君侯!”
二人闻言,这才又忍痛单膝着地:“谢君侯开恩。”
“罢了!”王豹一摆手,一边扶起蔡琰,一边说道:“过是过,功是功,此番汝二人杀贼有功。兴霸,带彼等回九江之时,先至城北大营,让二人挑战马两匹,再赐紫檀硬弓两副,鱼鳞甲两副,百锻刀一柄,虎头枪一杆。”
甘宁闻言拱手应诺。
二少年当即大喜过望,想到战马加全套兵甲,那是神情振奋,全然不记得方才差点被杖责的事,高声道:“吾等拜谢君侯!”
王豹闻声大为满意,脸上不悦一扫而空,如沐春风般调笑道:“都起来吧,堂堂九江豪侠,此等皮外伤,不必某扶吧?”
但见二少年,一龇牙便站起身,蒋钦忍痛笑道:“方才还有些痛,这会儿便不痛了,兴霸兄,吾等何时回九江?”
周泰亦带着几分期待道:“君侯说的不错,不过皮外伤耳,不妨碍赶路!”
但见王豹又笑道:“汝二人是怕某赖账?还是着急回去治学?”
蒋钦一听‘治学’二字,当即又一龇牙:“嘶,这会儿又有些痛了。”
众人纷纷失笑,连方才还紧张兮兮的蔡琰,也掩面偷笑。
王豹见状含笑摇了摇头:“养好伤再回吧——”
说话间,他拍了拍韩烈肩膀,笑道:“韩兄此番立下大功,且先在留在庐江好好养伤,待伤好之后,替某当一任县令如何?”
韩烈闻言一怔,当即道:“主公莫要说笑,某一介匹夫,岂能做得这百里之君?”
王豹笑道:“莫可不曾说笑——”
说话间,王豹肃容道:“吾等不日就要前往江南,若不在庐江留下心腹,某在江南也不踏实,韩兄不必担心政务之事,某会从学宫之中挑选几个学子辅佐政务,韩兄只管交豪杰、结乡绅——”
说到这,王豹微微一笑:“先学如何治一县,他日才可守一郡。”
韩烈闻言思忖良久,才拱手道:“卑职愿领此职。”
……
三日后,六安城西。
左慈执拂尘与王豹对揖,葛玄却是站在王豹身后。
左慈笑道:“君侯,贫道此去寻访道友,徒儿便托付给君侯了,九月之期,贫道必当赴会稽与君侯相会,共襄盛举。”
王豹拱手还礼笑道:“先生慢行,某在会稽静候仙驾。”
葛玄亦拱手道:“师君保重。”
左慈再次一礼,一扬拂尘,转身而去,几步间已没入山道晨雾。
王豹目送左慈离去之后,身后传来曲三娘的声音:“主公,人都到齐了,何时启程?”
王豹转身一看,只见亲卫和众文武已至,微微一笑,询问道:“还是撬不开敖青的嘴么?”
三娘摇头道:“那厮一心求死,无论何等严刑,都不肯交出袁术的密信。”
王豹寻思片刻后,冷笑道:“一心求死何不咬舌自尽?遣几个弟兄,将那厮押回九江与其那相好的见上一面,若是还不肯交出袁术的密信,便严加看守——”
说话间,他嘴角微微扬起:“再传令周伯,在洛阳放出消息,就说此二人因私会泄露机密,为吾等所俘,人关押在九江廷尉,某料袁术必再遣杀手,将此二人灭口,届时二人看清下场后,且看彼等嘴还硬不硬?”
三娘闻言应诺,又问道:“主公,那通贼的金氏当如何处置?”
“那金氏通贼,谋害朝廷命官,当以谋反罪论处,夷三族!”王豹眼中寒光一闪,遂笑道:“此番吴敦、张闿亦立下大功,除令文兄以制嘉奖外,金氏便令吴敦、张闿去处置,田产一律充公,其他抄没之资,准他二人自行上报,某概不核验。”
三娘颔首称是,紧接着王豹一扫众人,微微一笑:“启程吧,且去舒县与麋竺汇合,先将水利、丝绸之事布置妥当!”
……
第310章 以工代罪
舒县,庐江之郡治,舟车辐辏,繁华更胜六安。
这天,先一步回舒县的陆康,携郡府官吏、豪右乡绅,以及至舒县查账两月有余的麋竺一行,城外相迎。
官吏按阶而立不提,单说豪右一边,为首者乃皖县乔公、松滋陈氏,余者乡绅列二人左右。
原本作为舒县大族的周氏周尚,此时默默退至二公身后,遥想当初,九江迎豹,羽扇纶巾,烽火楼船谈笑间,不觉神色怅然。
而陆康此时虽是神色如常,与麋竺谈笑风生,心中却也是五味杂陈,按说他作为两千石封疆大吏,原本是不用亲自出城迎接六百石刺史的。
但他既言与王豹共进退,又得两次施恩,却在王豹首次提出要求时,就委婉回绝,虽以遣族老前往东莱,与太史媪洽谈婚约,但成与不成,还犹未可知……
如今是里子没给,这面子便得给足,否则因恩生怨,陆氏既要遭世人诟病,又恐惹来大敌,庞大如袁氏,也栽在彼手,遑论陆氏。
好在王豹不止刺史,还有侯爵身份,出城相迎,倒不至失了他郡守的颜面。
在场之人还在各怀心思,远处已摇摇可见旌旗招展,但见乡侯仪仗由远及近,车马齐响,甲胄锵然。
只见仪仗渐进,城外一众整肃仪容,陆康颔首示意,一时间,鼓瑟吹笙,排场非前日六安可比。
此时车驾中,王豹正与三娘说笑,忽闻乐声响起,当即一收不恭玩态,正襟而坐,微微挑眉。
三娘见他端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掩面偷笑。
少顷,车驾行至城边而停,三娘本要起身掀帘,却被王豹拉住,直至外面响起一声:“庐江郡守陆康,携庐江郡吏、乡绅,恭迎箕乡侯。”
王豹这才微微扬起嘴角,随后是起身、掀帘、下车、上步、拱手、假笑,一气呵成:“哈哈!豹岂敢劳陆公和诸君亲迎?”
那边陆康亦是拱手还礼,口中哈哈大笑:“君侯为庐江争得三年减赋,庐江府上下皆感君侯之德,君侯至舒县,吾等不敢不迎。”
王豹摇头笑道:“陆公抬举,此乃分内之事耳。”
“君侯不居功,吾等却不能不见”,陆康说罢,又一边邀王豹往前几步,一边说道:“容老夫先向君侯引荐一番庐江诸贤。”
说罢,他便挨个介绍起了庐江诸位乡绅,周尚不必多提,其余人王豹则不识,却有一人引王豹瞩目,那便是皖县乔公!
介绍此人时,王豹一边和人拱手客套,一边审视着此人容貌,心中满是恶趣:可惜了,周瑜如今都还只是半大小孩,想必这老乔家俩闺女还是幼童,不然咱也在庐江建个铜雀台,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故此,王豹怪异的神色,让乔公不寒而栗。
直至王豹与众人寒暄过后,麋竺、阿黍、李牍和几个小吏揖礼而出:“吾等拜见主(明)公。”
王豹上前虚扶,笑道:“诸君验案庐江官营两月,劳苦功高,无需多礼,不知庐江诸营可已查清?”
诸豪右乡绅、郡府官吏闻言,竖起耳朵,只听麋竺温声道:“回禀明公,庐江诸营近五年之账目,皆已验完,其中贪隐之数,上至巨万,下至毫厘,皆以记录在册,只等明公审阅发落。”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其中周尚犹甚,倒不是说他家贪墨最多,只是他清楚知道,昔日横行九江的雷、陈、杨、张几家,虽说尽数押往洛阳,大多保住了性命,但家业尽毁,故土难回。
而今之庐江豪右,与九江诸家无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顺豹者昌,逆豹者亡耳!
但见王豹先是笑道:“有劳诸君了。”
随后他目光扫过惴惴不安的豪右乡绅,目光在周尚身上一停,嘴角一勾,浮现玩味之色,最后看向陆康,笑道:“陆公,某看今日诸位家主心中有事,兴致不高,就不必饮宴了,吾等不妨先往郡府之中,细商该如何发落,好叫诸君早早心安。”
陆康闻言一怔,随后抬手对向城门,笑道:“君侯雷厉风行,老夫敢不从命——请!”
但见众人不敢多言,分开道路,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舒城,直奔庐江郡府!
少顷,正堂之中,宾主落座,堂上有王豹、陆康分坐,堂下一边是庐江郡府一众官吏,另一边则是刺史部随行文武。
只见麋竺带着一众小吏挑来一箩筐的竹简,几个人轮番开念,一念就是个把时辰,却如麋竺所言,大到数以万计,小到百十来钱,证据确凿,条理清晰,在座庐江郡吏脸色变了又变,不断看向陆康的脸色,只见陆康神色不改,稳如泰山。
直至麋竺等人念完,陆康才扶须而笑:“今日方知东海糜氏为何能成徐州巨商,君侯果然慧眼识才!”
麋竺谦逊揖礼道:“陆公谬赞。”
只见陆康转向王豹笑道:“今所涉之人众多,若依律惩处,只怕激起民愤,不知君侯以为,当如何处置?”
王豹笑道:“依某所见,九江非比庐江,吾等之举当旨在利民,而非罚罪,某欲行‘以工代罪’之策。”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扬州地处长江中下游,庐江、豫章、丹阳、九江、吴,这五郡沿江地区,多年苦于水患。若能在庐江河段加固江堤,约束河道,同时疏浚皖口、居巢等处的支流河口和湖泊,调蓄洪水。则不仅庐江皖县一带的滨江沃野可成稳产粮仓,下游诸郡沿江之地亦可减轻水患,大兴农耕。利在当下,亦在千秋。”
陆康闻言一怔,思忖片刻,遂拱手赞道:“此举当属善政,使彼等豪右出资修筑水利,以减其罪,既放其生路,又德泽苍生,君侯胸襟广阔,心怀黎庶,老夫佩服。”
众郡吏不乏有深交豪右,亦或出身乡绅者,闻言皆暗送一口气,纷纷起身揖礼附和:“君侯仁德,吾等拜服。”
王豹朝众人一点头,又看向陆康笑道:“既然陆公认同,那某便直言不讳了。水利虽利在扬州,然终究是庐江政务,某不便插手,此事还需陆公费心操办。”
陆康闻言心中大定,扶须笑道:“君侯放心,此为千秋之政,老夫定竭力督办。”
王豹颔首笑道:“不过朝廷那边也需要交待,不如——凡涉事豪右、乡绅,需先缴还贪隐之资,陆公以半数上缴朝廷,平息此事;剩余半数则用于水利之资。同时彼等还需遣宾客为徭役,凡有不从者,按原罪论处;反之,若倾力配合者,功成之后,朝廷可立治水功德碑,录其名颂其德。如此一来,当何去何从,彼等自当有数。”
陆康先是点头表示赞同,但王豹提及了资金,他便心中粗算了一遍,微微皱眉道:“君侯,恕老夫直言,一则彼等隐没之资未必能尽数缴齐,二则即便能缴足,这修堤筑坝工程浩大,只怕尽数用于此事,庐江府库也需拨钱再补,若只取半数,只怕庐江一郡难以承担。”
王豹笑道:“陆公放心,此事某早有算计,这收缴之资只做动工之用,后续每年从受益各郡漕运官营划出一笔治理河道的开支,专用于庐江水利工程,若还是不够,便将亏空摊入各郡府库,聚整个扬州之力,共促此事。”
陆康闻言大喜,当即笑道:“得君侯此言,老夫便无后顾之忧矣!”
只见王豹话锋一转,是嘴角微扬:“陆公也莫高兴的太早,各郡之资算是赊与庐江,但庐江水利修缮完毕后,长江水文当会有所变化,下游豫章才可再修水利,届时修建之资也将摊至庐江,往后丹阳、九江、吴郡再修,庐江亦需找补。”
陆康闻言哈哈大笑:“君侯精于算计,吾等占不得便宜也!”
王豹却摇头笑道:“陆公此言差矣,此工程浩瀚,孰先受益,孰便占利,庐江居上游,岂非占大便宜乎?”
堂中众人闻言纷纷失笑,方才凝重之气,荡然无存。
王豹见此也极为满意,心中暗忖:嘿嘿,你以为咱在第三层,实则大气层!
咱这手‘跨郡工程’和‘资金摊派’,看似是利农耕、抚豪右、公平公正,实则咱刺史府能在过程中,可对各郡政务、经济的协调统筹,逐步实现“扬州一体化”,而咱这刺史部便是扬州内部利益分配和纠纷仲裁的最终裁决者。
一出现矛盾和问题,咱就构建制度,权威自然而然便确立了,如此一来,咱就在改州牧制之前,坐稳扬州!
就在王豹沾沾自喜时,陆康忽而嘴角玩味道:“君侯,那周氏亦如此处置乎?”
周氏毕竟是舒县大族,周氏有关联的官吏不在少数,只见他们脸上笑意骤然而止,纷纷竖起耳朵。
王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陆康,道:“周氏虽与袁氏牵连颇深,然终是官宦世家,朝中不乏高官,若区别于别家,严苛待之,该会惹来些非议——”
说话间,他轻笑一声:“不过,某从不怕人非议,如何处置周氏,便要看看那周尚识不识抬举了,有劳陆公遣人传信,请那周尚前来一叙!”
……
第311章 官私合营
郡守府偏厅。
王豹手捧一卷竹简,踞坐主位,麋竺陪坐一侧。
客座周尚正襟危坐,强作镇正,但眼神却不时扫向把守在门外的典韦等人。
他进此门之后,就只听王豹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了一声:‘周兄来了?坐吧。’
他寒暄两句坐下之后,王豹盯着手中那竹简,便在未言语,他在此处是如坐针毡。一想到,此前他得兄长周忠、周异之信,让他设法交好王豹。
于是他此刻是再也憋不住,是一咬牙,起身揖礼,问道:“君侯唤尚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只见王豹嘴角一勾,扬了扬手中的竹简,似笑非笑:“若某为记差的话,周兄于九江之时,那袁胤之谋主,想必心机非比常人,某手中这些周氏贪没漕运的数额和罪证,可需还念于周兄?”
周尚闻言一怔,紧接着非但不在惊慌,反而是心中一定,当即揖礼道:“君侯明鉴,糜先生精于商贾,又查案旬月有余,断然不会有误,周氏愿依糜先生清查之数退还;此外,尚闻君侯欲兴水利,周氏亦愿竭力配合。”
王豹闻言轻笑一声:“周兄消息倒是灵通,某适才刚与陆公商议,周兄便已得知——”
说话间,他转头向麋竺,调笑道:“吾等商贾作买卖,无论赚或不赚,这讨价还价的过场总归是要走的,周兄答应得这般痛快,可是子仲兄查漏了大半?”
麋竺当然知道他并非问责,故此他也不说漏不漏,只是笑道:“君侯明鉴,按商贾之术,周兄如此爽快,定是吾等亏了。”
周尚自然知道王豹言外之意,是说退还和出力还不够,于是他再拜道:“君侯容禀,糜先生所查断无疏漏,实乃昔日尚有眼不识荆山玉,为袁氏旧恩所胁,算计于君侯,自知罪深,故君侯所罚,凡尚所能及,皆坦然受之。”
王豹闻言,手指轻叩案几,嘴角玩味:“嗯,和聪慧之人说话,就是容易,既能坦然受之,某有两件事,若周兄依得,你我旧怨一笔勾销,若是不依……”
未得王豹出言威胁,周尚已然拱手道:“敢请君侯示下。”
王豹咧嘴一笑,心中暗忖:史料记载,周瑜追随孙策之后,攻横江、拔当利;渡击秣陵,破笮融、败薛礼;转下湖孰,入江乘,进曲阿,短短一年就逼走刘繇,夺下半个江东。
一则是孙策骁勇,二则周瑜实乃大才,三则只怕就是周氏在长江盘踞已久,正经的地头蛇。
咱今儿就先来个釜底抽薪,省得将来万一孙策抽疯,非要打回江东老家来,在咱的大后方搞事!
只见王豹先竖起一根手指,笑道:“其一,撤走周氏在长江沿线的所有私设津关,庐江漕运官营之中,凡周氏门人,明日自行请辞,周氏不得插手漕运。”
周尚闻这釜底抽薪之言,顿时脸色一白,但势比人强,为今之计也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谨遵君侯之命。”
王豹颔首,接着又竖一根,嘴角勾得老高,垂涎之色,溢于言表:“其二,听闻洛阳令周异有子,名为周瑜,虽年少但聪慧敏达,有劳周兄将其送至九江学宫,随伯喈先生读书,若能读书有成,他日某亦可为其察廉举孝。”
周尚闻言一怔,心中疑窦大生:周氏又非为其效力,送质子入学宫何用?莫非担心两位兄长在朝对其不利?
但这显然不可能,据兄长来信,这王豹深得天子宠信,又有宦官为其撑腰,纵袁氏亦奈何不得,何惧两位兄长?
紧接着,他又想到:莫非是欲施恩于周氏?这也不对啊,吾兄于洛阳为官,何用汝察廉举孝?
饶是他想破头皮,也想不到,咱豹这回目的极为单纯,只是为了收集名将而已,就和荀彧一样,这等大才就算收服不了,绑在身边也是极好的,主打一个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但见他迟迟不语,王豹皱起眉头,脸上不悦:“怎的?区区小事,令周兄为难了?”
周尚闻言回神,当即拱手道:“君侯容禀,吾那侄儿,年方十岁,尚读于外舍,岂敢劳烦伯喈先生亲自授学。”
王豹闻言是张口就来,笑道:“某当初随师君治学时,比令侄如今还年幼两岁,璞玉合该由名师雕琢,正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莫非周兄以为周氏家学渊源,犹胜伯喈先生?”
周尚闻言心中暗骂:不当人子!吾周氏家学虽说不见得比蔡伯喈差,然此话吾等敢认么?
于是他是惶恐拱手道:“周氏家学比先生,如萤火之比皓月,只是,此事尚做不得住,还需问过兄长之意。”
王豹闻言摆手,道:“既如此,便请周兄传信告知令兄,某只此二事,周兄自便吧。”
周尚闻言长吐一口气,深揖一礼道:“不敢叨扰君侯,尚告退。”
说罢,周尚匆匆离去。
王豹看向麋竺笑道:“此番官营一案,子仲兄居功甚伟,某也该兑现承诺了,往后的豫章、丹阳、吴郡、会稽,便交给阿黍他们核验吧,子仲兄明日便启程九江,着手重启丝绸之路吧。”
麋竺闻言心中大喜,当即起身揖礼道:“竺拜谢明公!”
王豹摆了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这丝绸官营利润颇巨,交给他人某也不放心——”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又笑道:“当然,既是自家兄弟,某也不能让子仲兄吃亏,官营运营需按朝廷规矩操办,层层报批,诸事繁琐,欲变其制颇为困难,某欲在官营之下,设一‘混营’。”
麋竺闻言一怔:“何为混营?”
王豹笑道:“混营者,公私合营也,由官营出押运兵马、通行路线及官方信印,糜氏出资金和经商之才。所营之利,四成上缴官营,六成归糜氏所有,官营只派驻入混营一名计掾,其目的仅为核对上缴利润,官营参与经营决策,却不横加干预。”
说到此,王豹稍加解释道:“如此一来,子仲兄认为此间经营之策何处不妥,需要革新,便可自行先在混营尝试,无需报朝廷批示,待混营取得成效,再层层奏报革新官营经营之策。”
麋竺闻言又是一怔,片刻后,疑惑道:“君侯的意思是,官营商队去往西域时,混营商队跟随在官营商队之后,同往西域?”
王豹摇头失笑道:“非也,若只如此,岂非平白占糜氏四成之利乎?混营商队出发,无需待官营商队,只管凭文书到城北大营调兵,但彼等只管押送,所押何物,运往何方,如何销售,购何物带回,全需混营商队决议。”
只见麋竺紧皱眉头,思忖良久之后,忽然想明白王豹为何让六成利的关节,当即眼中一亮:“明公是欲以糜氏为典范,引天下富商入扬州?”
王豹颔首笑道:“不错,此举除了革新官营经营之策,最大的一桩好处,便是‘招商引资’。”
糜竺当即抚掌而笑道:“妙哉!好个招商引资之策——”
说话间,他起身深揖一礼:“竺必竭尽所能,以报主公重信!”
王豹闻言他称呼微变,心中一喜,随后起身将他扶起,笑道:“此外,某还有一重任需托付子仲兄。”
麋竺拱手道:“请主公示下。”
王豹忽而压低声音,道:“今凉州祸乱不断,天象频频示警,某料定天下将有一场大乱,自中原西出潼关之路并不长久,吾等必须另辟蹊径。”
麋竺闻言瞳孔聚缩,他是商贾之家,自然知道‘天下大乱’的‘含金量’:“主公有几成把握?”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好个糜子仲,问此话莫不是想囤积粮草,坐等涨价?
但见王豹笑道:“某有十成把握,只是子仲兄若欲屯粮,不妨待某等坐稳江南,将粮仓般至吴郡,汝那徐州乃兵家必争之地,粮草多了遭人惦记。”
麋竺讪讪一笑:“主公见笑了,还请主公明示蹊径在何处?”
王豹哈哈一笑,继续说道:“汝此回九江,除了接管官营,创立混营,还需着手两事:其一,探通自交趾、日南经由益州永昌郡,以永昌分岔,南寻通往身毒、掸国,乃至天竺诸国之路;北寻连接羌、氐等北地之路,暂称之为南方丝路。”
说到这,王豹心中暗忖:这条从云南转折南北的商路,是将来唐朝才有的茶马古道,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走得通,且让麋竺试试。
麋竺颔首点头,王豹接着说道:“其二,大力招募工匠,设法增强巨舰抗风浪能力,且先试试将船底改造成凸底,将单桅改成双桅或三桅,其目的乃是海上远行,届时便可从会稽出海,沿岸行驶前往西南诸国,此路为海上丝路;至于司南技术,汝不必管,某到了会稽,自会求教于元卓先生。”
麋竺闻言一怔:“主公所谓船只可有考工图?”
王豹哈哈一笑,摇头道:“全赖工匠巧思也,让彼等多寻些海边渔民求教。”
麋竺也算是理解了郑薪的难处,无奈拱手:“诺。”
……
次日,王豹、陆康设宴庐江豪右,并告知众人‘以工代罪’之策,众豪右惴惴之心终于落地。
乔公捋须对身旁的陈氏家主低声道:“徭役总归还是吾等宾客,倒不至于似九江那般被征个干净。”
陈氏家主悄声回应:“以半数家资换阖族平安,终归是条明路,何况能在功德碑上留名,罢了缴回便缴回吧。”
三日后,庐江豪右纷纷具结画押,承诺配合水利工程。乔公更是主动提出捐出皖县良田百亩用作堤坝基址,陈氏则承诺捐稻米万石作酬工之粮。
王豹与陆康率一众文臣,探查水文数日后,豹辞庐江,乃发豫章!
第312章 豫章之盟
中平二年,六月下旬,豹巡扬州,经皖县、过旬阳,横渡彭泽、达余汗,历时二十日,旌旗所指,即豫章郡治——南昌。
相较于庐江的舟车辐辏,豫章更显地广人稀,山野苍茫。
仪仗一路是沿水而行,便多见汉家村邑。若他们折道入山,便会遇上山越聚落。
豫章之地,界限分明,汉家在水,百越在山。
车驾中,王豹面前已陈铺着周朗送来的豫章舆图,张翼在百越山区以‘走方传道’为幌穿行了七、八个月,周朗又带暗卫在汉人聚集地考察半年,才堪堪绘成。
只见王豹一手搂着三娘纤腰,一手则细细指过豫章二十三县,口中笑道:“豫章北枕大江,南扼五岭,地方辽阔,越汉杂处,盗匪横行,攻伐不止,华子鱼这个郡守,不好当啊。”
三娘紧挨着他,轻声道:“除了地广人杂之外,周统领还传信提到豫章宗帅豪族,首推海昏侯一系之后,虽失侯爵,然树大根深,不过,彼乃汉室宗亲——”
说话间,三娘扬起嘴角道:“周统领谏言,若在别的郡县,汉室宗亲于主公而言,乃是烫手的山芋,此豫章却全然不同,主公和华府君或可轻易拉拢。”
王豹一怔:“哦?为何?”
三娘先是说起了其他豪右的情况,道:“主公有所不知,豫章豪族如鄱阳彭氏、南昌涂氏、余汗应氏等,彼等祖上皆为豪侠之辈,南野李、冯、金、祖等宗帅,亦暗中与山越勾结,扼守岭南要道,与其说是豪右,不如说是明豪暗匪——”
说话间,她微微一顿,解释道:“彼等不似江北之豪绅软弱,这等贼匪出身,仗武力夺地而旺之族,最不惧主公威逼,于彼等而言,大不了舍了汉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断然不会任由主公宰割。反倒是汉室宗亲,决不会自降身份,自甘夷化。”
王豹闻言微微颔首,只见轻轻叩着舆图,心中暗忖:这么说来,整个豫章的豪右,除了这汉室宗亲之外,大多都是‘二贤庄’,个个都是绿林头子……
按之前的手段,只怕很难制服,要么采用拉拢一批,分化一批的策略缓图之;要么大军压境,全撵进深山老林,待咱收服百越之时,一并剿灭。
王豹正寻思间,车驾渐渐慢了下来,此时离南昌城约莫还有十里地。
这时,窗外传来太史慈的呼声:“兄长,前方道旁有十余骑,打着豫章郡守部的旌旗。”
王豹闻声,嘴角一扬,当即起身掀开车帘。
只见前方十余骑已朝这边奔来,为首之人身着官服,腰悬青绶银印,颇有几分意气风发,见王豹掀帘而出,那人远远便已朗声笑道:“哈哈!数年不见,昔日师君门下顽童,已闯下好大名头,幼童‘当效冠军侯’的狂言,犹在耳边,不曾想,再见时已是列侯之身!”
随行文官中孙乾扶须微微一笑,管宁则皱起眉头,显然公开场合,对方以字相称,管宁很是不满。
但闻王豹示意旁边亲卫让出马匹,翻身而上,带太史慈几人,策马迎去,口中哈哈大笑:“子鱼兄今亦为封疆大吏,怎还十里相迎起来?”
管宁见此,更是摇头不止。
转眼间,两边碰到一起,勒马驻步,两边翻身下马,华歆上前拱手,笑道:“文彰如今身份尊贵,不敢不迎也。”
王豹亦拱手而笑:“子鱼兄折煞我也!”
二人相视大笑,随后华歆抬手对象身旁,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介绍道:“吾来向文彰引荐,这位乃是吾豫章郡府新任主簿,亦是南昌刘氏嫡长,姓刘名祗,字敬承,乃汉室宗亲,海昏侯后人。”
只见刘祗持礼甚恭,深揖一礼:“下吏拜见箕乡侯,家父闻君侯至南昌,已略备薄酒,命祗随明公前来相邀,万望君侯不弃,光临寒舍。”
王豹抬手相扶,口中笑道:“刘兄不必多礼,南昌刘氏恪守礼法,贤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刘公盛情,豹却之不恭,只能厚颜敬领了。”
紧接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华歆,心中暗忖:不愧是将来曹丕的三公,上任两月,便已对宗亲行拉拢之策,看来他已经开始着手破局了。
刘祗又是恭敬一礼:“幸蒙君侯不弃,肯赐清光,刘氏不胜荣幸。”
华歆闻言哈哈一笑:“既然如此,敬承家便在不远处,文彰请!”
王豹颔首,招呼众人一声,随即翻身上马,与华歆并辔而行,扫过周遭十余骑,不是官吏,就是亲兵,于是调笑道:“子鱼兄怎只携刘氏一家相迎,莫非汝这豫章只刘氏一家豪右?”
华歆不仅窘迫,还扬起嘴角,笑道:“文彰见笑了,豫章豪右大多不服朝廷管束,自吾上任,彼等便不曾将吾放在眼中,原以为文彰名满天下,彼等该会不同,不曾想亦是如此!”
王豹闻言一挑眉,心中暗忖:这怎么听着像是在挑拨离间啊?
于是他笑骂道:“咄!华子鱼!可是汝在彼等身上吃了瘪,遂不将某之行程告知,就等某借题寻衅,为汝讨还公道?”
华歆笑道:“哈哈,文彰端是慧眼如炬也——”
说罢,他肃容低声道:“吾等同门之间,便不必遮遮掩掩,此处皆吾等心腹,吾便直言了,吾前番闻幼安所言,知文彰欲斧正扬州,造福黎元,吾自是愿与文彰同心同德,这豫章多是化外之地,并无朝堂诸方势力。故此,只两个难处,一则山民时常下山劫掠,二则便是彼等宗贼豪帅不服王化,只要平此二事,豫章便可长治久安。”
“某亦有所耳闻”,王豹闻言颔首,似笑非笑道:“不知子鱼兄对此有何妙策?”
华歆亦嘴角玩味道:“吾欲借文彰九江兵马入境,一鼓作气先扫平宗贼,再蚕食山越,就不知文彰要如何才肯出借?”
王豹哈哈一笑:“既然子鱼兄开诚布公,某便直言不讳了,某不单可借汝兵马,还可借汝一员惯战虎将,不过——”
说话间,王豹扬起嘴角:“子鱼兄需表其为豫章都尉,方可名正言顺在豫章用兵。”
华歆笑道:“好汝个王二郎,兵马还未借出,汝倒先图谋起吾豫章的兵权了!”
王豹咧嘴一笑:“子鱼兄此言差矣,吾等同门之间,何分你我?”
华歆摇头失笑道:“也罢,这豫章左右会被汝惦记,不如交个干净,省得烦心,文彰欲表何人,只管说便是。”
王豹哈哈一笑:“有子鱼兄此话,豫章某可高枕无忧矣!子鱼兄莫急,九江之兵还待操练,子鱼兄且先和彼等豪右虚与蛇委,暂行分化之策,待三个月后,某自会调集大军,外平山越,内扫豪右,助汝清除障碍。”
华歆一怔,遂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文彰了。”
但见王豹一摆手:“自家弟兄,不必言此。”
说话间,一行人走出二里地,直达刘氏庄园赴宴。
席间刘氏家主,刘公吐露心声,南昌刘氏面对“明豪暗匪”的地方强梁,本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压对象,他们既有维护汉室尊严的立场,更有保护家族生存的需求。
三方一拍即合,结成同盟,宾主尽欢。
只说,王豹来豫章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整合扬州各郡,所谓六条问事,不过幌子。
今目的达成,只在南昌小住,休整几日,便留下阿黍和几个小吏,负责彻查豫章豪右贪隐罪证,以便师出有名。
其余人等,折道东行,开往丹阳!
第313章 为子筑巢
中平二年,七月秋,三辅地区,螟灾爆发,朝臣再起清议,又言奸佞在朝。
时值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战三辅,平北宫伯玉、边章、韩遂三贼之乱,中常侍张让私求嵩钱五千万,嵩不予,故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奸佞者,嵩也。
帝信其言,夺皇甫嵩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降爵都乡侯,食邑二千户。
三辅军士闻讯,三军夺气,一时间,叛军兵锋大盛。
朝堂闻讯,尚书令袁基奏:箕乡侯王豹精于兵略,若拜王豹为将,则三辅之地须臾可平。
骠骑将军董重见帝迟疑,即奏:王豹远在扬州,而三辅之乱迫在眉睫,远水岂可解近渴?
帝闻言作罢,大将军何进遂荐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以讨北宫伯玉。
帝从其言,故此三公,司空一职暂空,为夺此位,朝廷清浊两派,再起争斗。
朝会之后,董重遣小厮传信洛阳王府,告朝会之事,周伯闻言又备厚礼登门拜谢。
比起朝堂的蝇营狗苟,此时,远在青州东莱腄县的伏氏盐业中,却是生机盎然。
金行火令,秋阳肆虐,七月的秋老虎,比炎炎夏日更暴烈几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拂过庭院。
伏府内外一片嘈杂,仆从往来间呼声不断。
内室之中,伏玦鬓发尽湿,面色苍白,纤指死死攥住锦褥,纵齿关紧咬,喉咙中依旧声嘶力竭。
阿青在旁为其擦去豆大的汗珠。
犹听稳婆急促的嗓音:“夫人,再咬咬牙,快出来了!”
少顷,一声清亮啼哭响起,伏玦已松下这口气,整个人似掉了半条命,脸色苍白瘫软在床。
又闻稳婆欢喜的祝福传出:“恭喜夫人,是个小郎君!”
但见阿青闻声喜滋滋,从稳婆手中接过,口中清脆的哄着:“喔喔,不哭不哭,少主不哭。”
说话间,凑近一看,又嬉笑道:“夫人,少主这眉眼,简直与王二郎一模一样哩!”
伏玦有气无力的瞥她一眼,虚弱地轻声道:“让吾看看。”
阿青闻言将婴儿轻轻放在床边,这婴儿似知母亲在侧,当即止住了哭声。
伏玦侧头看去,苍白的脸上浮现既温柔又怜爱的笑意,但转瞬之间眼神却又多出一丝复杂难言。
阿青与她朝夕相处,见状当即将吩咐,让稳婆去领赏钱,随后蹲床边问道:“夫人怎像是有些不高兴?”
但闻伏玦轻叹:“夫君雄略,于青州基业渐趋稳固,而扬州基业亦得初肇,今得麟儿,于内外皆得鼓舞,然吾非正室——”
伏玦担忧的看了一眼儿子:“鹰扬之家,庶出长子,吾儿此生注定坎坷……”
阿青闻言默然,随后又嘻嘻一笑,宽慰道:“夫人不必多虑,那公主将来还指不定生男生女呢。彼若生男,咱少主不和彼等争就是了,就在这东莱,有盐场、有天香阁,足保少主几代富贵无忧哩。”
但见伏玦轻轻摇头,看向屋顶,幽幽道:“正是因为有这盐场和天香阁,只怕到时旁人不容吾儿不争——”
说话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询问道:“夫君巡郡到何处了?”
阿青老实回道:“数日前,三娘便传信说已从庐江出发前往丹阳,算算路程该是到了。”
伏玦简单一算时间,于是吩咐道:“先遣人速往扬州报信,告知夫君,麟儿天降,请夫君赐名,待周岁之后,吾携麟儿出发,前往扬州于夫君相见。”
阿青点头应诺,随后伏玦眼神一变,道:“传令徐盛,操练水师之事,暂交麾下将领,带五十名心腹勇士,前来参拜少主!从即日起,至夫君调彼往扬州前,皆需护卫少主身侧。”
紧接着,伏玦又道:“此外,令天香阁先筹备一份厚礼与少主天降的喜讯,一并带至昌阳季方、曲成徐猛;齐地崔琰、孙观;乐安管承,济南眭固等将,包括太史老夫人,便说逢此大喜之事,吾与诸君同乐。”
说话间,她稍微一顿:“同时也告知诸君明年开春,吾将携少主前往诸县,与诸君一晤,一则少主将往扬州,临行前,该让诸君都见上少主一面,二则也是代夫君,慰劳诸君。”
阿青闻言一怔,有些担忧:“夫人,明年开春,少主才半岁,这一路途经诸郡,少主年幼,怎禁得起这车马劳顿?”
伏玦一伸皓腕,素手轻抚儿子额头,道:“半岁足矣,娘自不会让汝有事。”
紧接着,她又看向阿青道:“汝从今日起,便开始筹备厚礼,无需吝啬黄白之物,礼越重越好,再让天香阁打探诸君喜好、生辰,从今往后,逢有喜事,岁岁礼贺,不得遗漏!”
……
与此同时,扬州方面,王豹一行刚至丹阳,对青州喜讯还全然不知。
宛陵,郡守府,偏厅,宾客云集。
王豹居中高坐,与郡守童恢、都尉焦矫分坐两边,堂下不止王豹一行文武和丹阳郡吏,还有陶氏家主陶铮、笮氏嫡子笮融,芮氏嫡子芮祉等丹阳豪族。
此外,竟还有两人身着百越服饰之人,唤作金奇、毛甘,乃是安勒山和乌聊山的头领,乃受都尉焦矫所邀,前来赴宴。
王豹此刻正满脸笑意,一边举杯应酬,左右逢源,一边心中暗笑:这丹阳可是有意思了啊。
原来这丹阳郡表面看,丹阳郡于豫章郡很像,都是汉越混杂之地,而童恢、焦矫也是初上任。
但不同的是,焦矫和陶、笮二氏素有交情,三月前,焦矫、笮融、陶铮三方联军与雷簿、陈兰于南陵铜官山一战。
焦矫、笮融、陶铮联军凑齐了六千大军。
而雷、陈二部原本在矿场,就有两千矿工和一千六百精锐,又从九江带了的五千兵马,算兵力,雷、陈二人还更甚一筹。
双方连战数场,僵持月余,陶铮见久攻不下,于是献计,将袁胤失踪,张勋全家被屠,以及王豹在九江清算豪右之事,传入铜官山。
雷、陈二部闻讯,果然方寸俱失,当夜便要撤回九江,岂料焦矫等人趁机半道设伏,虽说这一战联军伤亡惨重。
但是,雷、陈二部被尽数诛灭,笮融阵斩雷簿,陈兰死于乱军。
于是因南陵铜官山一战,焦矫三人可谓名扬山越,这安勒山金奇与乌聊山毛甘,便是主动来结识焦矫的。
而如今的南陵铜官山矿场,已尽数落入焦矫之手,亦或说落入宦官和董太后之手。
再加上这焦矫深谙规矩,遣人去洛阳交差时,又准备了诸多礼物,如今在洛阳那几个‘官贩子’心中,这焦矫已有了些份量。
今日他明目张胆的将两个山越宗帅,邀入大雅之堂,正是仗了宦官和董太后,还找了个好听由头——‘宣示朝廷威德,教化山越归心’。
实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展示他在丹阳根基已稳。
但最有意思是这场宴会微妙的气氛。
这焦矫秀肌肉,并非针对王豹,因为在他看来,王豹和他同属董侯一派,此番王豹来丹阳,他还显得格外亲近,口称:若无君侯举荐,断无矫之今日。
他是内借山越、外借王豹,威压郡守童恢。
而童恢本就初来乍到,是毫无根基,想要干出政绩,正需要王豹相助。故此,孙乾两月前,前来游说时,便达成共识,愿与王豹同心同德。
于是童恢又欲借王豹之势,打压焦矫气焰。
故此,原本以刺史之名前来的王豹,竟是稳坐中央,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他心中早有定论。
他并不打算学孙权的制衡之术,扶持董恢制衡焦矫,而是更倾向于助童恢,彻底除去焦矫之祸。
焦矫此人颇有野心,昔日找左丰讨要将军号可见一般;
而童恢却不同,此人乃是原太尉杨赐门生,正是因执法公正,才被杨赐看重提携。
昔日党锢之祸初起时,杨赐因弹劾被免,杨赐的故吏都避赐不及,独董恢只身赴洛阳,上书为杨赐辩解。
后来杨赐之案平反,那些曾避之不及的门生故吏,又都舔着脸回杨赐门下,童恢却是驱马而去。
足见此人品性高洁,正是咱豹所需的守土之臣。
而焦矫所能带来的山越势力,咱豹是不屑一顾,他胸中已有收服山越的军事、经济、文化全方位碾压之策。
于是乎,一场虚与蛇委的宴会之后,诸方‘大醉而归’。
焦矫回城北大营之后,王豹又于驿站,单独约见童恢。
只见童恢进门,双方寒暄几句。
王豹便开门见山,笑道:“汉宗兄,可怪某于席间左右逢源乎?”
童恢肃容,拱手道:“君侯今为问六条而来,名义不足压服焦矫,恢非短视之辈,今焦矫于丹阳势大,吾等自当从长计议。”
王豹颔首笑道:“实不相瞒,今夜邀汉宗兄前来,正欲敞开心扉,江南豫章、丹阳、会稽三郡受山越之祸已久,某此番巡郡,至会稽后,便会奏报朝廷将扬州刺史部暂搬至会稽,只为平定山越,汉宗兄且卧薪尝胆,只管处理当下政务,暂且忍让焦矫,纵其骄横,待某平丹阳山越时,趁机助汝铲除此人。”
童恢瞳孔一缩:“君侯,焦矫虽品性不端,然终究朝廷都尉……”
王豹抬手打断,笑道:“汉宗兄只管放心,某此番回留下干吏,借查官营为由,搜刮些此人罪证,只要汉宗兄退避三舍,此人定会骄纵犯案,届时定是依律惩处,决不是动用私刑亦或暗害。”
童恢思忖片刻后,揖礼道:“如此,恢便依君侯之计行事,谢过君侯相助。”
王豹起身相扶:“汉宗兄无需多礼,君之风骨,某早有耳闻,钦佩之至,今为小人所欺,理当相助。”
是夜,二人相谈良久,所言皆治理丹阳之策,深感契合。
此后,王豹暂留丹阳数日,留李牍及几个小吏查验官营,又往吴郡!
第314章 吴郡风雅
中平二年,八月初,王豹一行渡浙江而入吴郡。
吴郡风情,与别处大异。
一入境,便觉文风扑面,是雨收黛色,青山秀丽。苍苍修竹,华绿参差。清风徐徐,绵延竹香。
沿途少见豪右坞堡,多见雅致园林;道上行人,虽有着短衣的农夫贩夫,亦不乏宽袍博带的文士儒生。
即至郡治吴县,更是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书肆林立,弦歌不绝。
郡守盛宪,早率郡中几大姓氏城外相迎,其中便有顾、陆、朱、张四大家族;
一众文士旁有一人,与人群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缝隙,身上虽也青衫长袖,却显得格格不入。
这场面看起来,不像庐江的权谋机锋,也无豫章的同窗情谊,亦不似丹阳的暗流涌动,更像只有书香弥漫,揖让有礼。
“吴郡太守盛宪,携郡中贤达,恭迎箕乡侯!”
王豹掀帘而出,但见为首盛宪,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笑容温润,执礼甚恭,心中暗忖:这就是孔融的至交好友了,可比孔融大不少啊。
只见他端出几分大儒门生的模样,款款下车,对揖一礼:“有劳盛府君将吴中名士,尽汇于此,今日得见,方知文采风流。”
二人正欲寒暄几句时,旁边那格格不入之人,上前也有模有样的揖上一礼:“吴郡都尉许贡,见过箕乡侯!”
众文人眼中闪过鄙夷之色,大有‘狗肉上不了正席’之色。
王豹余光扫过众人,虽心明眼亮,却是不动声色,再一审视眼前的许贡,只见此人脸色棱角分明,嘴唇削薄,目有阴鸷。
只见王豹还上一礼,口中哈哈大笑:“久闻许都尉大名,幸会。”
王豹此前便遣周朗携礼拜会过许贡,虽说不曾结同盟,但是也已示足重视之意,这许贡本是汝南人氏,出任吴郡都尉,本就在吴郡不受待见。
故此,许贡是难得重视,显得颇为亲近。
这时,盛宪又含笑上前,引荐其身后几位,如顾氏家主顾训、陆氏家主陆纡、朱氏嫡长朱治、张氏家主张宽等,皆当世名士,风姿不凡。
因为蔡邕的缘故,吴郡大多豪族子嗣,都已入九江学宫,故此,咱豹到了吴郡,就跟开家长会似的,各家都有得唠。
比如介绍到顾训,他就赞两句,顾雍勤勉好学、沉稳有度,待及冠后,可察孝廉;介绍到陆纡,他能唠的就更多,先聊聊其子陆骏的事,又扯几句其兄陆康,最后陆纡还邀王豹下榻陆氏庄园。
总之,是一番寒暄,轻松惬意。
众人携手入城,但见市井繁华,秩序井然,与九江整顿前之乱象,判若云泥。
是夜,太守府夜宴,更是清雅不凡。无喧嚣鼓乐,唯有古琴悠扬;少大鱼大肉,多是时令雅馔。席间不谈政务,只论诗文经义。
酒过三巡,盛宪举杯,终是切入正题,笑道:“君侯奉行王制巡郡至五,问六事,察官营,乃朝廷法度。吴郡上下,定倾力配合,不知君侯要从何处察起?吾等明日便将账册,尽数呈送君侯驾前,听候核查。”
顾训举杯笑道:“君侯明鉴,吾等世家,所求不过诗书传家,庇护乡梓。倒不会为些许官营利薄,污了清誉,唯恐文书繁琐、小吏不谨,录许瑕疵,徒增笑耳。”
众人闻言是纷纷失笑附和,大有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唯侧坐许贡是冷笑连连。
王豹见状,心中暗笑:得,瞅这样子,该抹的都抹平了呗。算了,这吴郡不同于其他郡,都学生家长,家中也无甚兵丁,就会些勾心斗角,翻不起什么大浪,留下许贡给他们添堵就行。
于是他举杯微微一笑:“诸君皆海内名士,德行高洁,豹岂有不信之理?所谓核查,不过例行公事尔,照某看,吴郡官营之核查,便由盛府君主持自查,九月将自查结果,呈报刺史部,只需能给朝廷一个交代便是。”
众人闻言,眉开眼笑,纷纷举杯赞道:“君侯仁德。”
宴席气氛愈发热络。
席间,陆纡提到前往东莱提亲的族老已经返回,不知他们是如何说服的太史夫人,太史慈与陆氏的联姻之事,算是定下了。
众人举杯庆贺,太史慈闻言只得怅然饮下一口闷酒。
他身旁甘宁见状偷笑,随后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太史慈双目一亮,当即点了点头。
是夜,王豹一行正回驿站,本来还要宽慰太史慈几句,一环顾四下,却不见太史慈和甘宁的踪影。
一问之下,柳猴儿才笑道:“兴霸、阿慈出了郡守府就溜走了,想必是去陆家庄园了。”
众人闻言失笑,唯有管宁吹胡子瞪眼。
王豹哈哈一笑:“见一面也好,免得阿慈患得患失。”
说话间,他心中也在暗笑:史载陆绩年轻时,容貌雄壮,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乃吴郡俊杰之首,想必他姐姐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
是夜,驿站之中。
王豹掏出怀中珍藏的秘术,仔细研究,本欲等三娘探听完消息回来,教她修行。
但闻房门嘎吱一响,王豹面脸坏笑看去,却见三娘眉宇间带着一丝喜色:“恭喜主公,夫人为主公诞下麟儿,母子平安,请主公赐名。”
王豹闻言脸色笑意一僵,怔了三息,随后豁然起身,是仰头大笑:“哈哈,某也可以自称一声老子了!快让夫人携吾儿,走海路至会稽,吾等这便出发,在会稽汇合。”
三娘失笑道:“主公莫不是失了智,夫人刚诞下麟儿,少主也根骨未稳,怎禁得起这海上风浪?”
王豹一拍脑袋:“爱将说得是,不可乱跑,千万不可乱跑。”
说话间,他来回踱步,口中想一出是一出:“速速将此事告知诸君,令幼安兄替某拟奏,上报朝廷,山越为祸南方已久,刺史部欲暂迁会稽,以向夷民彰显朝廷威严;吾等今夜便启程南下前往会稽,诸君先布置府衙,州治安置在闽江入海口——东冶县,以便吾等征讨山越,某则回趟东莱!”
三娘闻言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拉他坐下,笑道:“主公且镇静些,身为一方刺史,擅离职守朝廷必定怪罪,待少主周岁,夫人自会待少主南下,主公不必心急。”
王豹摇头一笑:“嘿,无碍,对外便称,六月辩经已圆满,某需前往九江,布置下一轮辩题,某不在期间,刺史部大小事务皆由幼安兄定夺。”
三娘闻言眼中先是闪过异彩,道:“夫人若得知主公这般重视,定会欣喜不已。”
紧接着,她又掩面一笑:“平日主公总和管先生过不去,每逢关键时刻,却又将重任托付管先生,这是何故?”
王豹摇头失笑:“哪是某和小儒生过不去?分明是那小儒生和某过不去——”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扬起嘴角道:“小儒生虽迂腐,但品性高洁,学识渊博,公正无私,还不贪恋权贵,更不屑结党营私,这等世间第一等人,何事不足托付?”
说到这,王豹忽而想到什么,看向北方,手指轻叩案几:“帮某备份薄礼,教化山越不能只靠道门,此去东莱,也该把老儒生请出山了。”
……
另一边,夜色如墨,陆纡的车驾在几名仆从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驶向城外的陆氏庄园。
离车队后方数十步远,两道黑影借着街角屋舍的阴影,尾随其后。
正是溜出来的太史慈与甘宁。
直至陆家庄园外,但见高墙深院,灯火零星。
太史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兴霸兄,此举……有些失礼,要不还是算了……”
甘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嘿嘿低笑:“嘿,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娃见自家媳妇儿,虚啥子嘛?又不是去招惹,只是远远一观便是。”
太史慈闻言,心想来都来了,于是一咬牙:“某有何可虚的?”
甘宁暗笑,遂一指院墙,低声道:“这就对了噻,某先托汝上去,汝再拉某,之后某便在院墙上候着,汝看完之后,某再把汝拉上来。”
太史慈闻言一慌:“汝不随某进去?”
甘宁笑道:“汝是去看媳妇儿模样,某跟进去算什么事儿?”
说罢,但见甘宁走到墙角,弓步一蹲,双手交叉作托举之态,转头看向还在发蒙的太史慈:“愣着作甚?快!”
太史慈也是赶鸭子上架,当即一咬牙,助跑两步,纵身一踩甘宁手心,甘宁是双臂猛一发力,太史慈轻松抓上两丈高的墙顶,紧接着他一个引体,双臂一撑起,骑上围墙,又伸手下来。
甘宁见状,后退助跑几步,抓住他的手,但见太史慈单臂一较劲,甘宁只是脚尖轻蹬了一下墙体,整个人就被提起一大截,另一只手边稳稳扣到了院墙上,翻上墙来。
二人打眼往里一看,庄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晚风送来阵阵桂花香。
甘宁往里一昂下颚:“未出阁的女子,该是在后院,某就猫在此处,汝快去快回。”
太史慈闻言,迟疑片刻,一点头,当即跳下围墙,往前一滚卸力,藏入假山之后,蹑足潜踪,向内摸去。
甘宁则一扬嘴角,伏在院墙之上,一竖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说太史慈紧张兮兮环顾四下,未见巡逻甲士,于是顺着长廊绕过一片竹林,忽闻前方水榭传来阵阵清脆的欢笑与话语声。
于是精神一振,悄然靠近,伏在一座假山之后,透过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水榭中灯火通明,三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围坐棋枰边,两人对弈,一人旁边指指点点。
也不知谁才是自家媳妇,但打眼看去,皆肌肤胜雪,仪态娴雅,笑语嫣然。
此时,持黑棋的碧衣少女,掩面打了个呵欠:“二位妹妹,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弈吧。”
旁边指指点点的少女连忙将她拉住,调笑道:“姐姐不久便要嫁人了,如今吾等姐妹见一面少一面,还不多珍惜相聚之日。”
碧衣少女闻言却是一叹:“也不知是怎样一人……”
另一女掩面而笑:“叔父不是说了么,少年英姿,文武兼备,实乃良配也。”
那碧衣少女摇头怅然:“父亲之言其余皆可信,唯独此话,最不能信。箕乡侯施恩于陆氏,于扬州根基已稳,父亲方行此联姻之举,纵是那人千般不是,父亲也会吹嘘……”
太史慈远远一听,心中暗忖:此女倒也聪慧。
另一女则宽慰笑道:“姐姐何必发愁,纵不嫁此人,将来吾等大抵也会嫁入顾、张几家,说不定还会被垂垂老朽、身份尊贵之人纳为妾室,那人乃方十九,又有武艺,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健朗儿郎,有何不好?”
太史慈闻言老脸一红,但听碧衣少女羞恼:“好啊!汝拿吾寻开心,看吾如何教训汝!”
话音一落,但闻水榭中娇笑、告饶声连连。
太史慈又仔细看了看那碧衣少女,聪慧活泼,是大为满意,一想甘宁还在墙头,当即悄悄退走。
……
第315章 旧将重逢
五日后,徐州,琅琊国,开阳城十里之外,马蹄大作,尘土飞扬。
但见二骑扬鞭飞驰,冲在最前的一人,身形魁梧,声传四野:“哈哈,主公、老典、阿慈!阔别一年,想煞某也!”
远处正是王豹一行三骑,亦是策马飞奔,口中朗笑声不止:“老管、子延!一年不见一向安好!”
飞来二骑,正是在此间出任都尉的管亥,以及沂山统帅耿衍。
只见两边由远及近,一碰面,几人翻身下马,管亥、耿衍二人推金山倒玉柱,是单膝着地,纳头便拜:“拜见主公,恭贺主公喜得麟儿。”
王豹上前一手托一人,将二人拽起,哈哈笑道:“吾等弟兄无需多礼,走!今夜便在老管的大营歇脚,吾等边走边聊。”
五日前,王豹得讯决定返回东莱之后,便遣人星夜飞马先至琅琊和沂山,告知二人行程,遂带上太史慈、典韦,横渡长江,经广陵,背下邳,过彭城,先至琅琊。
计划是从琅琊入蒙山,横穿沂蒙山区,直抵东莱。
耿衍得信后遂出沂山,到琅琊与管亥相见,等候王豹前来。
几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管亥是说起自他到这琅琊赴任以来,如何以武力压服一众军候,又以徐州海域海盗、盐枭的首级当做‘田昭余孽’上报朝廷,给一众兄弟报了军功。
经此恩威并施之后,他在琅琊郡兵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说一不二。
这是仅在王豹意料之中,以管亥本就武艺过人,还身负讨逆将军号,再加上征讨黄巾战绩卓着,收服军心,也该如此轻而易举。
故王豹听完,笑道:“善!他日吾等得徐州,老管当为首功也!”
在此皆为心腹,管亥、耿衍闻言心中喜不自胜:主公之志仍在天下,吾等心血便不会白费。
管亥哈哈一笑道:“回主公,此乃末将分内之事,以此论首功,某受之有愧,老耿结臧宣高,雄踞泰山,手握万余大军,无论主公何时要占据徐州,皆可从青、扬两州南北夹击,故老耿才是大功一件。”
但闻王豹一怔,看向耿衍,疑惑道:“子延,老管此话何意?沂山部原本八千兵马已被吴敦带去扬州两千,汝何来万余兵马?”
耿衍哈哈大笑道:“本想给主公一个惊喜,不曾想老管这厮口快——”
说罢,耿衍这才拱手笑道:“回禀主公,今岁初东郡来了个新刺史,唤作陶谦,那厮一上任,便盯上了宣高的兵权,宣高不愿拱手让人,于是那陶谦便从丹阳调来了千余精兵护卫刺史部,拿六条问事的鸡毛作令箭,数次寻宣高的晦气,又以数种名目,克扣粮饷。”
说话间,他咧嘴一笑:“上月,末将下山来与宣高吃酒,吾等多喝了几碗,宣高与某大倒苦水,于是某便劝言,与其受陶谦鸟气,不如随某上山喝酒吃肉——”
只见耿衍贼兮兮笑道:“末将同宣高说:泰山山脉辽阔,如今孙观的泰山贼已搬至齐国,正是无主之地,而吾等西面有泰山郡武公和孙都尉为盟,西北有老眭坐镇济南,北面东莱海域海盗、盐枭皆主公爪牙,遑论齐国、北海皆主公旧部,南边还有老管坐镇琅琊,倘若带兵反出东郡,浦一入山,便是鲲鹏归巢,举目皆亲!”
只听典韦已经忍不住,是笑若雷霆:“嚯哈哈,某若是臧霸,闻老耿此言,这鸟都尉不做也罢!”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王豹闻言则是一愣:好家伙,这蝴蝶翅膀扇的有些厉害啊,史料记载,中平五年,青徐黄巾军再起,陶谦临危受命出任徐州刺史,一入徐州便拜臧霸、孙观为将,颇为倚重。
黄巾平复后,授臧霸骑都尉一职,又令他屯兵于开阳,也就是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严防泰山流寇犯境。
也是在那个时期臧霸才在泰山中建立自己的势力,成为一方霸主。
如今陶谦因咱的原因提前出任徐州刺史,青徐二州也因咱的原因,不会再有黄巾军,嘿,这陶谦入徐第一件事儿,竟也和咱一样,盯上了兵权。
想到这,王豹疑惑道:“莫非那臧霸当真反出了东郡?都尉反叛,此等大事,为何不见朝廷下诏剿贼?”
耿衍哈哈大笑,道:“主公有所不知,乃田昭之谋也!”
王豹闻言一怔:“哦?”
耿衍笑道:“宣高闻某之言,与老典所想无二,当夜便想带兵入山,被某拦下,一则东海郡有多少将士愿和他同往,犹未可知;二则正如主公所虑,贸然行事,若走漏了风声,必遭朝廷围剿。吾等之中,唯田昭乃反贼出身,最熟此事,故某回山与其相商。”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又贼兮兮笑道:“田昭献计,让某带兵入东郡先劫几批官粮,诱骗陶谦下令出兵剿匪。某从此计后,陶谦那厮果然上当,限宣高一月内追回粮草。于是宣高带郡兵一入泰山,某便带大军将郡兵围住,配合宣高拔了郡兵中怀有二心者。”
说到此处,他一扬嘴角:“如今,宣高已分兵屯于泰山各处险要之地,修筑工事,却向郡守府一日一报,只说未寻到贼踪,虽已盘踞泰山,而陶谦却毫不知情。故朝廷尚未下诏剿贼,某想待那陶谦醒悟之后,宣高的工事也筑好了,任彼调来千军万马,休想在泰山之中讨到便宜!”
王豹闻言摇头失笑道:“那陶谦只怕还算着时间高兴哩,剿贼无功,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奏请罢免臧霸——”
说话间,他又微微皱眉道:“老耿,臧霸可信否?”
耿衍笑道:“主公放心,一则,末将今与宣高已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二则,泰山山脉油水虽足,但也养不活其麾下将士,昔日孙观盘踞泰山多年,也需多方求财,才堪堪养活部众,宣高今入泰山,若不依附主公,何来举目皆亲?又何来养兵钱粮?只是为提防陶谦醒悟,率丹阳军入山搜寻,这才未随末将前来恭迎主公。”
王豹闻言大笑:“好!得此猛将一人,足抵十万大军!今某正是用人之际,子延立大功也!待此番回了东莱,某自有重赏!”
耿衍拱手笑道:“谢主公,不过,末将纵有微功,也是因主公昔日令命某交好宣高,全托主公之福也!”
王豹一摆手笑道:“有功就必赏,子延不必谦让——”
随后,他有看向管亥笑道:“老管,某与汝言及的徐州那几户豪右,今如何?”
管亥闻言,顿时愁眉苦脸,道:“回主公,汝说那几家,末将实在……实在和彼等无话可说……”
耿衍闻言在旁已是憋笑不已,王豹见状笑道:“此话怎讲?”
管亥当场大倒苦水:“主公啊!末将乃是粗人一个,主公此前所说的琅琊诸葛氏、下邳鲁氏、彭城张氏,那都是舞文弄墨之辈,这实在是……实在是说不上几句话,每次携礼而去,彼一开口便尽是末将听不懂之话,这曰那曰的,末将也没脸问,只能匆匆告退,反是平白折了夫人不少钱财……”
众人见他窘态,当即哈哈大笑。
王豹则笑道:“无碍,只要彼等愿收礼物就成,总之汝以这都尉头衔,多去拜会,终归是好的。”
这时,典韦笑道:“老管,这便是汝的不是了,阔别一年怎还是个粗人?竟连怎么和文人说话都不知?”
管亥闻言,眼睛瞪得比牛还大:“老典!汝怎敢说这话?吾等之中,就属汝最粗!”
众人闻言捧腹,典韦也把牛眼睛一瞪:“哎,老管!汝这可是门缝里看人了——”
说话间,他一拍胸膛:“典某如今终日只和饱读诗书之人打交道,每日背书至深夜,不信,汝问主公和阿慈!”
但见管亥和耿衍满脸震惊看向王豹和太史慈,只见两人已经伏在马背笑不成声。
反是典韦急了:“主公,汝等别光顾笑,快给某做证啊!”
王豹捧腹抬起一只手,口中连声哎呦,笑不成声:“对……对对,老典……如今背书,响震深夜,无人不知!”
太史慈闻言笑声更甚,典韦满意,得意洋洋看向管亥和耿衍:“哎,汝等都听到了吧!”
只见管亥愕然,耿衍则当即抬头朝天上找了几圈,典韦疑惑道:“汝寻甚呢?”
耿衍笑道:“老典读书至深夜,某看可是日出西方耶。”
众人闻言又大笑不止。
笑声遍野间,已行至北军大营,管亥引诸位入营之后,引荐心腹,安排宴席,众人是一顿开怀畅饮,又抵足而眠。
一番长谈之下,王豹才从管亥口中得知,诸葛氏家主本是诸葛珪,今岁泰山郡郡丞卸任,诸葛珪被授泰山郡丞一职,如今府中由其从弟,诸葛玄掌管府事。
王豹又问诸葛家的子嗣,方知诸葛珪长子诸葛瑾年方十一岁,次子诸葛亮年方四岁。
而下邳鲁氏,乃临淮东城巨富之家,鲁家男主早逝,老夫人掌管府事,老夫人有一孙儿,唤做鲁肃,年方十二岁。
彭城张氏,家道凋零,长辈已故,只子一人,姓张名昭,字子布,二十九岁,现随白侯子安治学。
只见王豹略作思索之后,言道:“老管,找机会试试,邀张昭至九江学宫治学,倒不强求,彼若搪塞,汝便说九江学宫随时恭候便是;鲁氏则可明示,汝可为那祖孙二人提供庇护,若有难处,汝可助之;至于诸葛家,汝先遣人传讯给武公、孙康,告诉彼等诸葛氏乃名门旺族,让彼等莫难为诸葛珪,此外,来都来了,今日便遣人交份拜帖,明日且引某前往,登门拜访,且先结个善缘。”
管亥闻言应诺,王豹则暗戳戳想到:虽然不知道诸葛亮为啥后面去了荆州,但总归是离了家,此时先结善缘,说不定将来就是来九江了!
……
第316章 臧霸入瓮
次日,午时,琅琊,阳都县,诸葛氏庄园。
只闻朱门豁然作响,小厮开门而视,见王豹一行人携礼而至,遂急忙通禀。
府中主事者诸葛玄闻讯,匆忙出迎。
此人年近三旬,举止文雅,闻王豹之名,是连连揖礼,执礼甚恭:“君侯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但见王豹微微笑道:“先生不必多礼。豹久闻琅琊诸葛氏诗礼传家,今至开阳,特来拜会。”
诸葛玄口称‘虚名’、‘谬赞’之类,将众人引入府中。
众人堂中叙话,王豹言语间皆是对其家风、祖上的赞誉,诸葛玄则一副惶恐的模样,是当真摸不清王豹的脉,心中是疑窦大生:这箕乡侯究竟要作甚?
王豹早已名扬天下,他自然是认得的,按说这等人物和他们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原本昨夜来拜帖,他还暗想总归是来了,前番管亥数次携礼拜访,总说不清来访缘由,今终于是正主来了。
结果,这正主是来了,但却也不说缘由,原本以为只是开场几句家常拉进距离,好说正事,但——这家常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就好似王豹是专程来唠家常的一样。
于是诸葛玄终究是坐不住了,拱手一礼道:“诸葛氏蒙君侯如此礼遇,实在受之有愧,不知君侯可是有何差遣?”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嘿,咱当然是要预订你家三个孩子咯。
但他面上却是摆手笑道:“诸葛兄误会矣,某闻琅琊诸葛氏多贤德之人,故特来结交一番,今日得见诸葛兄,心满意足,实无事相托,诸葛兄日后若有难处,可至开阳寻管都尉相助。”
诸葛玄闻言一怔,心中大为感慨:传言这箕乡侯好交豪杰,今日方知传言谬矣,箕乡侯实好交友也。
于是他拱手言道:“君侯登门结交,玄受宠若惊。”
正说话间,忽闻后院传来些许稚童嬉闹之声,诸葛玄似是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仆从吩咐道:“去将瑾儿与亮儿唤来,拜见君侯。”
不多时,一少年携一幼童步入堂中。 那少年年约十一二岁,身着青色儒衫,面容端正,举止已有几分稳重,规规矩矩地躬身长揖,声音清朗:“小子诸葛瑾,拜见君侯。”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身旁幼童,低声道:“快见礼。”
只见,那幼童看去不过四五岁年纪,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正好奇打量着堂中陌生人,在兄长催促下,这才看向王豹吃吃一笑:“拜见君侯。”
王豹见状两眼闪过一丝精光,随后心中暗笑:哈哈,纵你今后有如何经天纬地之才,在这个年纪,不过也是一痴儿!
他面上却颔首笑道:“不必多礼,诸葛氏家风淳厚,后继有人,实乃家门之福。”
紧接着,他又顺势对诸葛玄言道:“九江学宫乃蔡伯喈先生主持,如今文气鼎盛,诸方贤德渐汇,正是治学佳所,据此也不遥远,他日若二位贤侄有志游学,随时可入九江学宫。”
随后他又和诸葛玄浅谈几句经义,便起身告辞。
诸葛玄心中感念,亲送二里,才揖礼拜别。
辞了诸葛玄,又辞管亥,王豹、典韦、太史慈才和耿衍,快马加鞭,直入泰山。
时值初秋,山间木叶渐染微黄,涧水清冷,奔流激石。耿衍一马当先,引着王豹、太史慈、典韦等人穿行于险峻山道。
直到一出峡谷,耿衍才吹响骨哨。
少顷,蹄声如闷雷般自远而近,但见山道转弯处,一彪人马旋风般卷出,当先一将,身高八尺,面色赤铜,颧骨略高,肩宽背厚,鹰目锐利,披一身半旧铁甲,腰悬环首刀,胯下黄骠马四蹄带风。
人还未至跟前,耿衍亦抬手对向王豹,大笑道:“宣高,这便是某家主公。”
但见一伙人飞驰近前,当先那人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后滚鞍落马,就势抱拳,声震山谷:“泰山臧霸,久闻君侯和诸君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王豹等人见此,亦翻身下马,但见王豹抱拳上前,朗声笑道:“宣高弃官印如敝履,据泰山若等闲,真豪杰也!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典韦、太史慈等人亦抱拳还礼:“久仰大名!”
臧霸爽朗笑道:“君侯谬赞!某早便听子延兄和眭老弟提及君侯之名,那是君侯还在营陵出任县令,不曾想短短两年间,君侯便平黄巾、坐扬州,若霸当初离乡时,早匿入这泰山之中,当有幸与君侯并肩作战也!”
王豹笑道:“哈哈,某亦早闻宣高十八岁费县救父,威震泰山,早欲与宣高一醉方休,今日一见,得偿所愿也!”
但闻耿衍在旁哈哈一笑:“主公与宣高神交已久,无需在此多言,且先入寨中,痛饮三碗,再聊不迟!”
众人喝彩,一拍即合,是把臂而行。
山路渐宽,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群山环抱中,一处营寨,依谷而建,高挂‘白云寨’大旗。
田昭早早便率人在寨前等候,自入沂山之后,他已听闻王豹过往种种,如火烧白云寨、暗布沂山,计定东莱海寇,黄巾之战他是亲眼见证更不用提,再加上如今泰山这四面八方的布局,早让他收了二心。
他本就是有识之人,一眼便知,要是敢在泰山之中耍心思,顷刻之间,便会灰飞烟灭,譬如今日的臧霸,看似雄踞泰山,稳坐天元,实则已入瓮中。
若诚心归降,则他所处的位置八方来援,但若稍有异心,则八方发难,封锁山道,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甚至无需交战,只用封锁数月,便能兵不血刃。
故此,这田昭也算是认清自己的位置,白云寨前见远处一行人渐进,态度越发恭敬,但见王豹近前,他是深揖一礼:“臣昭拜见主公!”
王豹上前虚扶,笑道:“明远不必多礼,某已听闻,此次宣高能兵不血刃入山会师,全仗明远之谋也,从今日起,汝便是某沂山部的军师,日后沂山部大小军政之务,子延当与汝共商之。”
田昭闻言一喜,当即再拜:“谢主公信任。”
王豹见状颇为满意,遂一拍他肩膀,笑道:“走!一同共饮几杯!”
于是乎,众人联袂入寨。
不多时,炙鹿滋滋流油,烈酒满斟,众人开怀畅饮,几碗酒下肚后,耿衍忽道:“主公曾言吾等不可与朝廷兵马交战,否则假匪便成了真匪,然此次宣高率郡兵上山,那陶谦必会奏报朝廷,届时彼若聚徐州之兵入山,吾等当如何处之?”
王豹闻言咧嘴一笑道:“今日不同往日,昔日吾等势单力薄,遇朝廷之兵自当退避,然今之泰山已不容他人染指,那陶谦若敢入山,汝等只管一次便打疼那厮,叫那厮终身不敢踏入泰山半步!”
太史慈闻言眉头微皱:“兄长,宣高兄公然反叛,若是动静闹大,只怕朝野震怒,会大动干戈。”
王豹闻言笑道:“无妨,届时某会在朝廷周旋,或举眭固、或举武公,亦或老管领兵讨贼,不日某便要向山越用兵,倒是便拿山越叛军的首级交付朝廷——”
说话间,他一扬嘴角:“征讨山越的弟兄们也可借此,得朝廷嘉奖,一举两得,故此,闹得越大越好!”
众人闻言纷纷一怔。
但见王豹又主动提及臧霸养兵钱粮之事:“宣高既入泰山,又与子延歃血为誓,结义金兰,今后便是自家兄弟。所部钱粮、军需用度,便按照往日郡兵配备,每季报至子延,由子延负责调配,宣高且放心,吾等兄弟皆义气相投之辈,不似陶谦之流,决不刻薄弟兄。”
臧霸闻言感怀道:“君侯志向远大,今已谋划征讨山域、开疆拓土,霸则飘零之木,难栖之禽,君侯不以鄙贱见弃,反划地推食——”
说话间,他霍然起身,抱拳屈膝:“霸乃磊落之人,既蒙明公青眼,敢不竭犬马之劳,以报知遇之恩!自今日起,霸麾下儿郎便是明公麾下锋镝,霸亦为明公掌中刀戟。但有驱策,水火不避!”
众人闻言喝彩,王豹亦大喜,端起两碗酒上前,见一碗放于他手,又一手将他拽起,举碗一碰,大笑道:“真丈夫也!吾等弟兄不必虚礼,今得宣高肝胆,某之大幸也,当胜饮!”
说罢,他仰头痛饮,覆碗以示其诚。臧霸亦尽饮碗中酒,以答深情。满座欢腾,皆起身举碗共饮。
饮罢,大笑之声响彻山谷。
……
第317章 弄权垫道
八月金秋,东莱腄县,海风渐凉。
伏氏盐业外,没了往日络绎的驮马、牛车,仆从往来虽依旧忙碌,脸上却多了几分喜气。
自府中弄璋之喜,已有一月半,仆从们没少领喜钱,口中皆是吉祥之言。
除了仆从之外,府门内外还多了数十甲士,月余已来,领头之人都是个年轻小将,不是别人,正是徐盛。
这日午后,秋阳煦暖。
后堂的算珠声噼啪作响,主座上的伏夫人早已换去那件月白常服,身上金泥簇蝶罗衣,发髻高挽,簪支金钗,眉目如画,身姿已恢复了大半往日的窈窕,只是面容比生产前略清减些,眉宇间多了初为人母的温柔。
忽而院中传来婴孩的啼哭,伏夫人手中算珠忽而一乱,便听阿青的惊呼:“奴的少主耶!汝怎又尿湿了?快,再拿条褯子来!”
随着外面应和声,屋外脚步声嘈杂,伏玦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缓缓起身走出,但见暖阳下,顶着个黑眼圈的阿青,正和两个侍女熟练的换着褯子,孩子哭个不停,阿青嘴里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在帮汝换着嘛,不哭不哭。”
伏玦脸上会心一笑,却忽觉这午后的风,似乎疾了些,卷得廊下未收的账册纸页哗哗轻响,院中老桂簌簌落下一阵香雪。
这时,隔着两进院落,也能听到徐盛清亮的高喝:“末将拜见主公!”
伏玦、还有阿青纷纷一怔,连阿青怀中的婴儿也止住了哭声,随后,伏玦上前去抱孩儿,虽是无奈摇头,嘴角却已微微扬起:“人快到了也不知叫人先来报信,青儿,别愣着了,前去迎接。”
但见阿青想起两日前,得知‘主公已在返东莱’的消息后,伏玦和她说的话,当即俏脸一红,递过怀中婴儿‘唔’了一声,口中嘀嘀咕咕:“怎这么快就到了……”
此时,官道上王豹、典韦、太史慈和耿衍四人飞马已近府门,但见王豹马上飞驰,听到徐盛的高呼,是又惊又喜:“阿盛!汝不是在螯矶岛练兵么?怎在此处?”
徐盛闻言脑海中闪过两日前夫人的嘱咐——
“若是夫君归来,问起汝缘何在此,汝该如何答复?”
“末将奉夫人之命,前来护卫少主!”
“呵,傻小子,若‘奉夫人之命’,主公知汝令出必行,又怎知汝忠义?”
——
但见徐盛迟疑间,王豹一行已策马跟前,几人翻身而下,徐盛这才抱拳道:“回禀主公,末将闻少主降生,在营中挑了几名心腹操练兵马,特率五十精锐前来护卫。”
王豹闻言果然眉开眼笑,一拍徐盛肩膀笑道:“好小子!行事越发周全了,不过——”
随后他又微微一皱眉:“某听说,如今螯矶岛上乃是黄巾降卒和九江降卒驻军,汝不在岛上,彼等可会不安分?尤其是那桥蕤。”
徐盛抱拳道:“主公放心,黄巾降卒操练近一年,军心已定,桥蕤自领一军后,某安插了不少心腹在其军中,桥蕤整日如履薄冰,从不懈怠,有蒯先生坐镇螯矶岛,断然不会生乱。”
王豹颔首笑道:“如此便好,汝所虑甚是,确实该调遣心腹护卫夫人,然汝却不能一直守在此处,扬州即将用兵,这支兵马由汝一手操练,汝不可不至,至于孰人护卫左右,且容某思之。”
两人说话间,朱门已然‘嘎吱’一声缓缓开启,阿青带着几个侍女款款而出,欠身一礼:“奴等拜见主公,夫人和少主已在后院恭候。”
说话间,阿青悄悄抬头偷眼看去,但见王豹笑盈盈道:“诸位无需多礼。”
她又急忙低下头去,心里却悄猫猫道:这王二郎和在箕乡时,也无甚区别嘛,还以为封了侯爵会不一样哩。
“咦?”王豹看清她的样貌之后,觉得有几分眼熟,轻咦了一声,随后一偏头仔细看了看,想起当年登门拜访秦府,都是她引的路,笑道:“吾闻三娘曾言,夫人身边有一侍女,唤做阿青,虽为侍女却于夫人无话不说,情同姐妹,说的可是汝?”
阿青闻言埋着的头轻轻一点:“奴婢阿青,见过主公。”
王豹哈哈一笑:“既与夫人情同姐妹,便是自己人,更无需如此多礼了,带某去见夫人吧。”
说话间,王豹一拍徐盛肩膀道:“走!阿盛,随某一道进去看看。”
阿青闻言俏脸一红,心中悄猫猫腹诽道:呸,果然和三娘说的一样,不正经!别以为吾不知汝口中的‘自己人’是何意!
但她心中跳脱着,面上却是当即转身引路:“主公且随奴婢来。”
于是乎,一伙人随她入内,穿过长廊,直抵后院。
少顷,后院之中,伏玦翘首以盼,但闻脚步声嘈杂,她当即红唇一勾,紧接着便见阿青引着目光灼亮的王豹而入,典韦、太史慈、徐盛和耿衍紧随其后。
典韦、太史慈不必说,当初平定黄巾军时便是认识的,耿衍则更为熟悉,这将近一年来,贩往徐州的私盐,都是耿延负责押运。
只见伏玦盈盈一礼:“夫君、诸位兄弟,一路辛苦。”
典韦几人远远,拱手抱拳一礼,太史慈口称‘见过嫂嫂’,其余三人则口称‘拜见夫人’。
王豹则是脸上噙着盈盈笑意上前,将她扶住:“该是夫人辛苦了才是,这怎就这身打扮了?外面天凉,快些回屋。”
伏玦闻言掩面一笑,道:“都已经一月有余了,莫非夫君以为要修养一年半载么?”
王豹叹道:“终究还是没喝上吾儿的满月酒——”
说话间,他又兴奋道:“吾儿何在,快带吾等看看。”
伏玦眼底笑意更深,引着众人向屋内走去:“刚闹腾完,这会儿又睡着了。”
但见屋内窗明几净,摇篮置于避风又明亮的一角。
众人屏息凑过去,只见小小的婴孩裹在柔软的锦缎襁褓中,正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
一个多月过去,孩子眉眼长开了些,轮廓愈发清晰。但见王豹轻轻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小手,触感温软至极,随后,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婴儿却似乎被惊扰,扭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茫然一看四下,见几个陌生人围观,直到看向典韦时,忽的‘哇哇’大哭起来。
吓得几个莽夫当即连退数步,手足无措。
这时,伏玦将其抱起边哄边笑道:“孩子未曾见过这么多生面孔,有些怕生,无妨多见见就是了。”
随后,她又看向怀中婴儿低声道:“去见过父亲。”
说话间,她将孩子递向王豹,只见王豹小心翼翼接过,是不敢妄动,不曾想怀中孩儿一会儿便消停下来,紧接着,发出了“咿呀”一声模糊的音节,小手也胡乱挥动了一下。
这一下,让王豹心花怒放,忍不住朝众人炫耀道:“看!这小子认得他老子!”
众人闻言失笑,但见徐盛带头一抱拳:“吾等拜见少主!”
其余三人才醒悟,抱拳一礼:“吾等拜见少主!”
王豹闻言心中正乐,口不择言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伏玦见状微微一笑道:“主公还未给孩儿赐名哩。”
但见王豹笑道:“此番回东莱,还要请老儒生出山,顺带让老儒生赐名好了。”
伏玦闻言一怔,随即便想到是郑玄,当即心中暗喜:若真是大儒赐名,他日吾儿师从郑门顺理成章。
于是伏玦当即赞同道:“康成先生学究天人,如得先生赐名,当为此子之福。”
待王豹终于看够了儿子,又逗弄了片刻,待孩子又睡去,伏玦才言已备下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让众人先去浆洗一番。
少顷,府中摆开宴席,一番畅饮过后,耿衍此番招揽臧霸,立下大功,赐黄金百两,耿衍愧领。
伏玦又以众人前来贺喜不可空手而归的理由,将准备好的礼物赠予几人,不理众人推辞,令徐盛遣甲士捧入。
王豹虽不知是何礼,但口中却笑道:“即是夫人相赠,汝等收下便是。”
紧接着,但见几个甲士捧入玄甲兵刃,放置几人案前。
伏玦微微一笑,解释道:“阿慈此剑名为破军,长三尺六寸,乃陨铁打造,工匠虽不及昔日欧冶子,但亦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宝剑当赠英雄。”
太史慈闻言一喜,当拔剑以试寒芒,口称:“慈谢过嫂嫂!”
随后她又看向典韦微微一笑:“典君此甲,乃玄铁打造,可护周身,重达百二十斤,旁人穿不得,唯典君神力方可披挂。”
典韦闻言抬手一试重量,口中哈哈大笑:“今得此甲,纵有千军万马,吾亦不惧矣!拜谢夫人。”
最后她看向耿衍笑道:“子延如今身份乃是绿林豪杰,这嵌玉鎏金带钩与貂裘披风,最适合子延不过。”
耿衍起身抖开披风一看,是哈哈大笑:“多谢夫人!这身衣服,正好押盐!”
众人皆欢,又是一通畅饮,宴罢,已是月上中天。
安顿好众人之后,王豹与伏玦并肩回到内室。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温馨。
伏玦为王豹斟了盏醒酒茶,轻声道:“夫君,妾身有一事相商。”
王豹接过茶盏笑道:“夫人为辛苦某诞下麟儿,何言相商?有事但说无妨。”
伏玦款款在他身侧对座,一勾唇角笑道:“待孩儿周岁,妾身携孩儿南下扬州之前,欲先带孩儿在青州走一遭。”
王豹一怔,随后放下茶盏,揽住腰肢,微微一笑:“为何?”
伏玦一伸皓腕,勾着他的后颈,半躺怀中,勾起红唇:“夫君在扬州根基渐稳,然青州亦是夫君根基所在,如今夫君久在扬州,渐于旧部有恩无威,难免离心,今主公有嗣,正可安旧部之心。”
王豹闻言一紧双手,插科打诨调笑道:“好啊!夫人敢咒某?好叫弟兄们得知,就算某不幸死于扬州,也是后继有人……”
伏玦一捂他的嘴,嗔怪瞥他一眼:“尽胡言乱语,这话不兴乱说,和夫君说正事儿哩!”
王豹嘿嘿一笑:“夫人接着说。”
伏玦这才说道:“妾身之意,乃是携礼慰问是新恩,彼等参拜少主乃立新威,如此方可安人心。”
王豹颔首笑道:“此言倒是有理,夫人实乃吾之谋主也,这路上颠簸,倒也不急周岁便要赴扬州,晚些也无妨。”
伏玦红唇勾起:“多谢夫君。”
王豹闻谢,稍觉有几分不对劲,但他未往嫡庶方面想,一则是初为人父,正是喜悦之时;二则那万年公主年幼,他潜意识里还真没法把十二三岁少女当成正妻;三则伏玦要是背着他私下去慰问,他或许会起疑心,但如今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反倒不易其疑。
况且,谁愿用黑暗去审视刚出生的孩子?
于是他反是搂紧纤腰,调笑道:“嘿,夫人要如何谢?”
伏玦嫣然一笑,凑他耳边道:“听三娘言,夫君得了一门秘术颇为了得。”
王豹闻言坏笑道:“夫人想学啊?某可以教夫人啊。”
说罢,他正欲抱伏玦起身,伏玦当即笑道:“夫君莫急,妾身还伺候不得夫君——”
王豹想起什么,是讪讪一笑:“是是是,倒把这茬忘了。”
却听伏玦朝窗喊道:“青儿。”
王豹闻声一怔,急道:“不必不必……”
却听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阿青俏脸通红,埋头而入:“奴婢在。”
王豹当即老脸一红:“不必如此,咱家没这规矩,天色不早,汝且自去休息。”
阿青闻言似松了口气,看向伏玦,但见伏玦微微一笑,轻轻颔首,她当即一个撤步,身子先退出一半,双手一拉房门,带着雀跃之声:“主公、夫人早些休息!”
王豹闻声而笑:“难怪讨夫人欢心,这丫头倒是活泼。”
但见伏玦掩面轻笑:“夫君,可是碍于妾身在此,若无这规矩,夫君于洛阳时,何以留三娘侍寝?”
王豹闻言一挑眉,心道:怎么还跟咱玩起钓鱼执法了?
于是王豹笑道:“正要和夫人算此账哩,哪有夫人这般让麾下对自家夫君施展美人计的?”
伏玦一勾唇角,笑道:“若无三娘,主公之魂早被人给勾走了。”
王豹大义凛然是矢口否认,此夜,夫妻情话酸牙,不提也罢。
……
第318章 师徒之情
东莱,高密,郑府。
秋风穿庭,古柏簌簌,书房中老儒生正校《周易》,忽闻门外甲叶轻响,不觉眉头微蹙,正待唤子前去开门,一听窗外轻快的脚步声。
未过多时,其子郑益轻叩房门,言语间带着一丝古怪之色:“父亲,文彰兄求见。”
但见老儒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轻轻放下手中刻刀:“唤其入内吧。”
少顷,但闻门外传来一声:“弟子王豹,拜见师君。”
抬眼望去,只见王豹一身常服立于门外,依礼长揖,姿态端正,偏那眼角、眉梢藏不住几分狡黠。
于是,老儒生正襟危坐,缓缓开口:“文彰奉诏督扬州,何故于此?”
王豹直起身,脸上绽开笑意,也不等老儒生招呼,一边跨入房门,一边笑道:“弟子喜得一子,特回东莱探望,既至东莱,不敢不见师君,近三年不见,师君一向安好?”
但见老儒生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眉头一皱,先诘问道:“如此说来,汝为因私废公,擅离职守耶?”
王豹已然毫不见外的落座,笑道:“弟子虽离职守,然扬州之事已暂托于师君高徒,不曾废公。”
老儒生见其行言,脸上已然泛起潮红:“休在老夫面前巧言令色!老夫且问汝,尔得天子恩典,赐尚公主之殊荣,今公主未及笄,汝何来子嗣?”
王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自顾翻起桌上茶碗,倒入茶汤推给老儒生,像是敬茶,又少了几分礼数,口中笑道:“回师君,乃弟子侧室所诞,弟子此来,一则探望师君,二则请师君赐名。”
老儒生闻言当即一瞪眼:“谬矣!《白虎通义》有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妾者接也,以时接见’,汝乃侯爵之身,既非庶民,又非无力娶妻,正室更为贵体,岂有纳妾后娶妻之礼?”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脸上带着赔笑道:“弟子失言,乃弟子之红颜知己,正因公主之故,尚未行纳礼。”
老儒生闻言一吹胡须:“谬甚矣!未行纳礼,未定其名,便先有子嗣之实,名实淆乱,尔为帝婿,当为天下范式,今却行此名实相悖之事,乱政之始也!安敢厚颜于此,向老夫索名?”
王豹也不恼,拱手笑道:“师君教训得是,今名不正,言不顺,使吾儿无名,然稚子何辜?《论语》有云:‘父为子隐’,是谓父子之道,天性也,故敢请师君赐名。”
老儒生眼中火光猛跳:“孺子!汝欲以吾之清誉,为尔悖礼之行作保耶?”
“师君何出此言?”王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向门外笑道:“师君不忆昔言《仪礼·丧服》云:‘师丧如父丧,服斩衰三年’,罚弟子于此门外,跪了半日,乃教弟子,师者如父。今弟子之子非师君之孙乎?祖为孙隐,人伦常情,天道使然,岂会有损师君清誉?”
老儒生闻言是须发皆张,四下寻觅着什么,但见王豹嘿嘿一笑,从身后抽出一把戒尺递上:“师君莫寻了,弟子已自备,请师君责罚。”
但见老儒生接过戒尺,先是双目圆睁,手中戒尺“啪”地敲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一跳。
随即,他盯着王豹那张不恭下暗藏几分真诚的脸,忽然喉间滚出一声古怪的闷响,像是气极之下漏出的半声笑。
“哈!”他索性将戒尺按在案几上,枯瘦的手一指王豹,笑骂道:“好个‘祖为孙隐’!孺子不忆,当初老夫便言,汝之师君丧矣,此间何来汝师?”
王豹乐道:“谬甚矣!此间若无吾师,今吾乃侯爵之身,老儒生以孺子相称,非名实淆乱乎?”
郑玄闻言又一吹胡须,抄起戒尺,一板脸:“放肆!伸手!”
但见王豹嬉皮笑脸探出左手,显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老儒生无奈摇头,再次放下戒尺:“罢了,汝今贵为侯爵,老夫打不得了,今日便破一回例,非为汝这狂悖逆徒,乃为老夫那未曾谋面的孙儿……”
王豹闻言却是敛去笑意,起身肃容,深揖一礼:“拜谢师君为吾儿正名!”
但见老儒生颔首,又郑重道:“文彰,汝这三年来所作所为,为师略有耳闻,为师不问汝志在何方,然有一事,汝当知晓,庶出之子,名由为师所取,可知他日后果?”
王豹抬头时,脸上又换上那副惫赖之色,笑道:“那便有劳师君多此赐几个备着,他日嫡庶皆用师君所取。”
老儒生一瞪眼:“孺子休要得寸进尺!”
但见王豹笑意不减,不似玩笑,老儒生无奈摇头,捋了捋胡须:“罢了,《毛诗》云:‘夙夜基命宥密’;《尚书》称:‘建邦启土,王基是始’,基’者,始也,本也。汝看以‘基’为名如何?”
王豹闻言悄然瘪嘴,心中骂骂咧咧:老儒生这取名水平也不咋地,以‘鸡’为名,什么破……咦!
王豹忽的瞪大双眼,失声道:“王基!东莱王氏——王基?”
只见他怔怔发愣,心中古怪至极:王基,字伯舆,曹魏名将,精通郑玄经学,撰《毛诗驳》斥王肃学说,督南方三州军事,封县侯……咱到底穿越到谁身上了,怎么还生了个三国后期的名将?
老儒生反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喝道:“孺子何故失态!”
王豹闻声回神,遂赔笑道:“无故,无故,师君取得好!”
但见老儒生一吹胡子,眼中带着几分嫌弃拂袖道:“若无他事,汝且自去,老夫门下无汝这逆徒,日后休登吾门!”
王豹闻言又嬉皮笑脸道:“师君怎知道弟子还有他事?”
老儒生闻言气急,消瘦的腮帮肌肉群登时紧绷,深吸一口气:“讲!”
“扬州会稽、丹阳、九江三郡,山越不服王化,作乱已久,百业不兴,弟子欲效文翁治蜀旧事,兴庠序之教,以化夷俗,今弟子授意道门中人,破其迷信之神明,然独依道门,恐流于经纬”,但见王豹却收敛笑意,肃容又揖一礼道:“故敢请师君移居会稽,教化万民。”
老儒生闻言一怔,随后一捋长须,似笑非笑道:“汝何不请伯喈相助?”
王豹闻言赔笑道:“回禀师君,伯喈先生于九江主持学宫,弟子办学宫,一则弘扬圣学,二则引有识之士入扬州,故此,不宜搬至会稽——”
说话间,他嘿嘿一笑:“再者说,去岁才请伯喈先生搬往江北,今岁又请搬回江南,弟子唯恐失礼怠慢。”
老儒生一瞪眼:“累老夫从东莱搬至会稽,便不失礼乎?不去!”
但见王豹眼中再次闪过狡黠,嬉皮笑脸坐下:“不瞒师君,实则请师君至会稽,还另有缘由。”
老儒生一见他模样,就知道没好话,深吸一口气,做足心里准备之后:“讲!”
王豹扬起嘴角,笑道:“不瞒师君,今天机紊乱,弟子料北方将再起祸端——”
老儒生闻此已经皱眉,但见王豹脸上戏谑道:“弟子这三年在外,虽闯出偌大名头,也惹下不少仇家,其中有当世英雄,亦有阴损鼠辈,师君留在东莱,若季珪兄守不住青州,他日两军对垒,弟子仇家架师君于阵前,欲分羹于弟子,弟子除含泪饮之,奈之若何?”
老儒生登时勃然变色,一看窗外,压低声音怒道:“孺子口出狂言!汝敢自比高祖,老夫可不敢自比太公!”
只见王豹神色更为夸张,猛然向后一仰,‘惶恐’到极致:“弟子何时自比高祖?师君欲陷弟子于不忠不义乎?”
老儒生好没气,低声道:“休作此态,老夫且问汝,何以见得北方将再起祸端?汝又要与何人对垒?休要拿汝那‘夜观天象’的说辞来糊弄老夫。”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不用观天,咱忽悠得住你老人家么?
于是他微微一笑道:“师君为何不信弟子那观天之言?天道者,大势也,是谓‘道可道,非常道’,老子尚曰‘不可名状’,弟子如何道得清?然师君可观前车,三年前若非弟子早早谋划,黄巾乱起,师君岂能安然治学于东莱?早往辽东逼祸去也。”
老儒生闻言,眉头紧皱,紧紧盯着眼前的弟子,诘问道:“乱天下者何人?”
王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张口就来道:“乱天下者天下人也,非只一人,更非弟子,故弟子自然是与那乱天下之人对垒。”
老儒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遂一闭双眼,一捋胡须道:“孺子素来狂悖,只怕光凭幼安是约束不住,何时启程?”
王豹闻言大喜起身一礼,道:“多谢师君出山相助!师君且先知会同门,若欲随师君前往者,弟子来者不拒!明日弟子遣心腹为师君打包书籍、竹简,此次平定山越还需以刀兵为辅,五日后,弟子有支兵马要分批押送粮草先往会稽,届时师君与弟子一并走!”
老儒生闻言猛得睁眼,斥责道:“好个孺子!算计老夫不够,连汝之同门也不放过?”
王豹哈哈大笑:“师君曾教,举贤不避亲,况同门乎?”
……
另一边,东莱黄县,太史府。
午时,庖厨中两个侍女正忙得起劲,似乎未曾准备够午饭。
阳光正好,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庭院,太史慈搀扶着母亲从堂屋走出。
老夫人年过五旬,鬓发已白,面容却清矍有神,脸上挂满了游子归家的喜悦。
太史慈小心扶着母亲在院中石凳坐下:“阿母慢些。”
老夫人缓缓落座把儿子拉于身前,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轻轻一拉,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来,让为娘好好看看。”
太史慈会意,跪于老夫人膝前,但见老夫人抚摸着他的脸颊,笑着点头道:“瘦了些,却更精神了。扬州水土可还习惯?”
“习惯得很!”太史慈扶母亲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跪坐,“兄长待儿如手足,诸位同僚也如弟兄,儿今还跟随幼安先生治学经义。只是……”他顿了顿,笑道,“儿最念的还是母亲织的这布,南方那些绫罗绸缎,到底不如母亲织暖和。”
太史母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笑道:“娘看汝经义不曾学多少,倒是学会文彰那油嘴滑舌了,文彰呢?既回了东莱,怎不先来家?”
“兄长先去高密拜见郑君了。”太史慈正色道,“他说稍后便来拜会母亲,让儿先回来报个信。”
听到“郑君”二字,老夫人神色肃然几分:“是该先去拜见恩师,文彰虽已贵为侯爵,却不忘师恩,汝当学此德。”
说话间,她脑海中已闪过当年王豹还在营陵时,每月前来参拜,隔三差五遣人送来所需之物,而去了扬州之后,府中用度也是王豹旧部每月送来,微微一叹:“儿可知为娘为何会应下那吴郡陆氏的婚约?”
太史慈正色道:“儿正想请教阿母。陆氏虽为吴中名门,与吾等彼门第悬殊,儿初闻时,实感意外。”
老夫人才道:“陆氏乃吴郡大族,文彰在扬州需士族支持,文彰以诚待吾母子二人,吾儿当以国士报之才是。”
太史慈闻言颔首:“儿谨记母亲教诲。”
紧接着,太史慈又笑道:“母亲此次便随吾等一同去扬州吧,兄长曾言,此去扬州一年半载恐是不会再回东莱,母亲不如同往,儿也好守在母亲身旁尽孝。”
但见老夫人思忖良久,终是架不住离别,颔首道:“如此也好。”
太史慈与母亲在黄巾军之乱前便已分别两年多,黄巾军之乱后,拢共就见了两面,一面是千里还乡,那次甚至未在家中过夜,便星夜前往战场支援王豹;
第二面便是洛阳授封之后,至北海吃周亢、于禁的喜酒,抽空回来的两日。
自有说不完的话,多数是太史慈在说见闻,老夫人便含笑静静地听。
次日,王豹才从高密赶到黄县,浦一进屋,便是推金山倒玉柱般,纳头便拜:“义子王豹,拜见义母大人。久未问安,万望恕罪。”
态度之恭敬与在高密之时,判若两人!
……
五日后,腄县港口,伏玦怀抱王基,怔怔看着海上群帆远影,海风中似乎还回荡着老儒生看到楼船时的叹息。
第319章 道门奇人
中平二年,八月,帝罢皇甫嵩后,三辅之地大乱,北宫伯玉攻城掠地,直逼潼关,满朝文武俱惊,遂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西征北宫伯玉。
司空之职因此出缺,洛阳朝堂清浊之争再起。
然帝虽贪婪并非昏聩,特进杨赐为司空。
九月,此诏传入丹阳,身为杨赐门生的郡守童恢精神振奋,反观丹阳都尉焦矫则收敛了几分骄纵。
与此同时,此消息也已传入了扬州刺史部。
新建茅草屋中,荀彧正在与甘宁、于禁、张合、潘凤等将,以及众亲卫,讲述《吕太后本纪》,关于刘姓宗室与外戚集团生死博弈的旧事。
他口中虽然授课,脑海中却联想到了杨赐重任三公之事,心中暗忖:三公已尽属清流,洛阳恐怕要起风云了。
这时,堂下潘凤听讲——留侯张良功成名就,绝食修道,为吕太后所请,方息修道之心,重参朝政。
他脑海中闪过,前几日三娘接入刺史部的几个道人面容,以及自己亲眼所见的奇门异术,不由心中疑惑,遂开口问道:“文若先生,世间真有鬼神乎?”
荀彧闻言肃容道:“鬼神之事,存乎一心,子不语怪力乱神,非谓其无,乃因治国在明德,而不在幽玄,然——”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微微一笑:“彧愚见,诸君曾为游侠儿,若世间真有鬼神,又怎会有如此多的不平之事,留待诸君行侠仗义?”
张合闻言笑道:“先生此话在理!吾等征战沙场,杀人无数,可曾见恶鬼索命?”
亲卫长孟威疑惑道:“若是没有鬼神,前日吾等亲耳所闻的鬼神之音,从何而来?”
柳猴儿闻言瘪嘴道:“孟兄莫被那玄鸣子诓骗,昔日那乌角先生就用戏法诓某,说甚敖青是鬼神擒拿。岂料吾等一审讯才知,那敖青原是乌角先生用蒙汗药麻翻的!那玄鸣子定然也是用了什么鬼把戏!”
潘凤一瞪眼道:“鬼神之音且不说,那益州百灵公,豢养的五色玄鸟,能口吐人言,却是吾等亲眼所见,这可做不得假。”
但见甘宁哈哈大笑:“锤子的玄鸟哦!那厮是在熟人面前吹牛皮!某只是不知主公谋划,不好当众戳穿那厮而已!潘兄有所不知,那鸟唤做鹦鹉,某早在巴郡富商家中便见过,本就是能言之鸟也!”
潘凤不信,又道:“那玄机子呼风唤雨之术又怎讲?亦是吾等亲眼所见!”
众人冥思苦想,却听于禁沉吟道:“该是观天象之术,师君曾与某提及:朝霞成绮,飒风倏转,燕雀巡檐,蛙鼓吹频,蚁迁穴以避湿,蛛辍网而待晴,皆乃骤雨之兆,想来那璇玑子精通此道,早知有雨,故能‘唤’之。”
众人闻言恍然,皆知如今于禁师从元卓先生,只因刺史部到此,于禁才领八百会稽郡兵前来护卫,元卓先生学究天人,所言定然有理。
荀彧则笑而不语,坐看众将拆穿道门几人的把戏。
但见潘凤闻言,怒而拍案:“娘的!原来尽是装神弄鬼之徒!也不知主公要彼等神棍何用?”
这时,秦弘大步闯入茅草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众位弟兄,东莱水军斥候来报,言主公将至港口,令吾等遣人前去港口引路,那清虚子却言,彼已遣分身前往恭迎——”
说话间,他脸上带着几分戏谑:“某已让弟兄将其看住!众弟兄可愿随某一道去盯着此人,看彼如何在吾等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众人两眼放光,纷纷转头看向荀彧,只见荀彧微微一笑:“今日讲史,便到此处吧。”
众人闻言当即欢呼,是摩拳擦掌,携手而出,秦弘在前带路高呼:“众位弟兄,到了偏厅,都把眼睛放亮些!”
“那还用说!”
少顷,众人来到一处夯土新围的院中后,是直奔简陋的偏殿。
只见张翼、左慈、葛洪与四个道人,谈笑黄老之学,其中便有一山羊胡的中年瘦道人,正是秦弘口中的清虚子,旁边还有几个秦弘麾下的亲卫在“端茶倒水”。
那清虚子见众人连袂而来,猜到来意,却也不恼,微微扶须:“诸君皆来观贫道神通乎?”
但见柳猴儿机敏上前,抱拳赔笑:“吾等闻主公归来,特来等候,顺道一睹道长神通,也好涨涨见识。”
……
另一边,闽江入海口,海风裹着咸湿水汽扑上码头,一支船队在岸边停靠,郑益和十余青衫儒生正在指挥着甲士搬卸老儒生半生心血。
王豹搀扶着老儒生踏过栈桥木板,太史慈则扶母亲,而岸边身披重甲的典韦,虎目环顾着港口四周络绎人群。
众人上岸眺望远方,只见周围都是沿江而建的土围子,不远处的一座座山脉,是古树森森。
太史慈搀扶着母亲,微微皱眉:“兄长,看来这东冶县比传闻中还要荒凉些。”
老儒生环顾四周,无奈摇了摇头,随后瞪了身旁王豹一眼,瞅那意思大概是:这便是汝说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正合修身养性?
但见王豹也是第一次到这东冶县,只听张翼说此处往南入山,便是百越地界,谁知如此荒凉。
于是他讪讪一笑:“师君、义母,莫看此时穷山恶水,今吾等既来,用不了多久便是青山绿水。”
二人还未搭话,便听前番典韦口中响起炸雷:“来者何人?”
众人寻声看去,却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瘦道人,只见瘦道人闻声原地吓了个机灵,随后轻咳一声,恢复仙风道骨,扶须笑道:“将军好神威,贫道清虚子,受乌角道友之邀,特来助君侯一臂之力!君侯方才所言不虚,诸君莫嫌荒凉,贫道掐指一算,三年后,此地当为江南第一港!”
但见老儒生闻言眉头一皱,但王豹这一路早将谋划和他说过,道门中人在王豹计划中尤为关键,故此他虽不悦,却并出言。
王豹却已笑容满面,上前拱手:“多谢清虚道长前来助阵,不知乌角先生身在何方?”
‘清虚子’闻言揖礼笑道:“久闻君侯虽年少,却英雄了得,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乌角等几位道友,已在刺史部恭君侯大驾,特遣贫道在此相迎!”
王豹闻言大喜,连连拱手道:“有劳道长久侯,不知新立刺史部何在,敢请道长引路。”
但见‘清虚子’微微一笑:“君侯、诸君,且随贫道来!”
于是王豹招呼了众人一声,便随着那自称清虚子的道人前行,一路穿行在夯土与茅草搭建的简陋屋舍之间。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和王豹一路谈笑的‘清虚子’微微驻步,指向前方远处新建的寻常小村落,周围岗哨林立,边上有四座不大的营寨,此刻炊烟袅袅,从炊烟数量来看,每座营寨该有两百人左右。
“君侯,前面村寨便是新建刺史部,贫道还有要事,便暂不随君侯入内了,稍后再与君侯把酒言欢。”
王豹闻言一怔,却不明前因后果,遂拱手笑道:“有劳道长引路,不知道长有何要事,可需帮手?”
但见‘清虚子’深揖一礼:“区区小事不足为道,不劳君侯,吾等稍后再会。”
王豹还礼道:“道长慢行!”
但见他再一礼,是转头而去。
少顷,王豹等人行至村口,巡逻之人正欲上前盘问,见王豹腰悬侯爵金印,当即单膝跪地:“会稽郡兵屯长常勇,拜见君侯!”
王豹闻言乃知是于禁收服的郡兵,当即虚扶笑道:“无需多礼,有劳常屯长引路。”
但见常屯长先吩咐通报,随后引众人入内。
少顷,一间院落之外,一众文武、道人云集,但见王豹一行到来,众人拜见王豹之后,管宁、孙乾朝前向郑玄行叩首大礼:“弟子管宁(孙乾),拜见师君。”
老儒生见两个得意门生,当即笑逐颜开,师徒几人寒暄不提。
王豹正要安排老儒生和太史老夫人住所时,却见以秦弘为首的众将,脸色戏谑看向道人一边,寻目光而视,只见方才告辞的清虚子赫然立于道人之中,众道人一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模样。
于是王豹一怔,先朝左慈笑道:“乌角先生果是诚信君子——”
说话间,他又朝众道人揖手一礼:“多谢诸位道长前来助阵。”
但见左慈等一众道人还礼:“君侯无需如此,吾等拜见君侯。”
这一声拜见君侯中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叫声’:“拜见君侯、拜见君侯!”
王豹一眼看去,只见一胖道人肩头立着一只鹦鹉,那胖道人见王豹看来,手中拂尘一甩,笑道:“君侯见笑,贫道百灵,此乃贫道豢养的五色玄鸟,随贫道修行数载,颇有几分道行,已能口吐人言。”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一只破鹦鹉也敢取名叫五色玄鸟,还修行数载,你可真能吹!
但他面色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不愧是乌角先生所请,果是高人——”
随后他嘴角一扬:“道长有此本事,当真天助我也!如道长不弃,还请教某那坐骑,也修行几载,若能口吐人言,某可趋之如臂也!”
但见众将闻言憋笑,百灵公却神色如常笑道:“蒙君侯看中,然贫道需先一观,君侯坐骑资质,若是资质平常,纵修行数十载亦难吐人言也。”
众将悄然瘪嘴,王豹也不拆穿,摇头失笑道:“无妨,若当真如此,只算那畜生无此福报。”
百灵公闻言扶须赞道:“乌角道友所言不虚也,君侯福报二字,深得黄老之学精髓也。”
“道长谬赞”,紧接着王豹又朝清虚子笑道:“道长不是有要事要办么,缘何在此?”
清虚子却笑道:“贫道确有要事,不过已遣分身去也,方才引君侯前来者,正是贫道之分身!”
但见众将闻言纷纷惊愕,秦弘当即脱口而出:“主公且再看仔细些,方才当真见过这……位道长?吾等可是守在道长身边寸步未离啊!”
清虚子笑而不语,左慈则抚须微笑:“清虚道友的‘两仪化身法’,便是贫道也叹为观止。”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细看此人容貌,确与方才那人无二,心中暗忖:好家伙,这可比鹦鹉学舌有技术含量,是化妆还是双胞胎?
典韦、太史慈等人,也是使劲盯着这位清虚子瞅了半天,还真没看出什么端倪,纷纷称奇。
但见王豹一拱手笑道:“道长神通了得,佩服,佩服!”
只见清虚子揖礼笑道:“君侯谬赞,谬赞!”
这时,曲三娘盈盈笑道:“主公远行而归,不如入内细谈。”
王豹闻言颔首笑道:“爱将所言极是。”
但见老儒生见两人态度亲昵,在旁吹胡子瞪眼,王豹急忙令人先安顿老儒生和太史老夫人,于是孙乾含笑将老儒生请走,太史慈虽见新奇之事,兴致盎然,但还是先随母亲共往住处。
少顷,众人入了正堂,左慈才有介绍起另外两人,先对向年近六旬,鹤发童颜之人,笑道:“此乃玄机道友,尤擅呼风唤雨之术,前日君侯未至,已向诸君展示过神通。”
王豹闻言看向众将,但见于禁等人面色古怪,但还是点了点头,王豹心中乐道:说的跟谁不会似的!改明儿咱把青州旧部召来,也和你们显摆显摆咱的呼风唤雨。
但他面上拱手,笑道:“玄机道长亦是高人也,他日吾等还要在这百越之地大兴农桑,届时还需道长鼎力相助。”
玄机子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君侯既开尊口,届时贫道定竭尽全力。”
“如此便有劳道长了”,说罢,王豹看向最后那个约三十来岁,看起来不善言辞的道人,拱手笑道:“敢问道长名讳。”
那人揖礼面色肃然,说话时喉结几乎不动:“回君侯,贫道道号玄鸣子,神通比不得诸位道友,堪堪不过豢养一头鬼神耳——”
说话间,他扭头一皱眉,对着空气像是在训斥奴仆一般:“不知礼的东西,还不向君侯见礼!”
众将闻言是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见他把嘴一闭,身旁空无一物处,发出一道沉闷的声音:“小神拜见君侯!”
众将盯了半晌,未寻出端倪,不免丧气,王豹闻声是瞪大双眼,心中惊道:腹语!这就可真是技术活了!当赏!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不知道长养的这鬼神可会说山越夷话?”
玄鸣子闻言一怔,摇头道:“回君侯,吾这鬼神乃中原所得,不通夷话。”
王豹扬起嘴角:“可学否?几句足矣!”
玄鸣子颔首道:“若只是几句夷语,倒是可学。”
但见王豹仰头大笑:“哈哈!得道长相助,百越诸神皆可人间显圣矣!”
话毕,他朝左慈揖礼道:“多谢乌角先生携众位高人前来相助!”
……
第320章 平越大略
秋日的会稽山,晨雾如乳白的绡纱,缠绕在苍黑的林莽间。
新建的刺史部,议事堂内,木柱还带着新斫的松脂香。
长案两侧,文武济济一堂:左列管宁、荀彧、陈登、娄圭、孙乾等文臣肃然端坐;右列典韦、太史慈、甘宁、张合、潘凤、于禁、曲三娘等诸将披盔戴甲。
道门左慈、葛玄、张翼、玄机子、玄鸣子、百灵公、清虚子另设一席,羽衣鹤氅,与满堂铁血之气隐隐相抗,又暗暗相成。
王豹踞坐主位,案前有一卷竹简,左侧老儒生特许旁听,一众郑门弟子却未在堂中。
除两人外,余者肃然,一人是面带无奈的荀彧,看得出来,又是被逼迫听政的一天;另一人则是愁眉苦脸的郑薪,想来是担心听到王豹那句‘赖君巧思耳’。
王豹一扫众人皆至,堂下一众文武都是顶配整容,豪情涌上心头,朗声道:“自黄巾乱起,天下疲敝。吾辈英雄,当思匡扶社稷。扬州三郡,山越为患百年,官道至此而断,王化行此而绝,今召诸君聚此穷山恶水,不为他事,唯为吾大汉攘平边祸!此非一战之功,乃万世之业!功成之日,吾等脚下山水,不复称夷——”
说到此处,但见他双手一抬对两边文武:“当随诸君之名,永刻华夏之鼎!”
王豹话音落下,堂中一片肃然,但见一众文武神情振奋,纵管宁、荀彧也朝他看去。
只见王豹微微一顿,话锋陡转:“然欲行万世之业,绝非光凭血勇。山越之民,本亦炎黄苗裔,困居深山,自甘夷化。吾等之阻非止山深林密、山越据兵而守,更在于瘴气横生、疾病肆虐、言语不通、文明迥异。故吾等此战,非仅靠刀兵,还需化狩猎为农耕,化凶蛮为礼教,破山瘴、除恶疾、废陋俗,授礼乐,启心智,开其上升之阶,方能化夷。”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此某已谋划一年之久——”
说罢,他看向张翼,沉声道:“有劳张道长将山越虚实,先道于诸君,好叫诸君得知,吾等将临何等艰巨,万不可怠慢!”
这时,张翼出列深揖一礼:“臣领命。”
随后朝门外一挥手,只见三个弟子各抱一卷偌大的羊皮卷,在堂下中央徐徐展开,三张偌大的羊皮卷,均为九张羊皮缝合而成,其上画有三郡南部山川地貌,更有无数朱砂勾勒的红圈。
但见张翼拱手四方,遂道:“主公、诸君容禀,贫道奉主公之命,以游方为名,潜行于扬州山越各大部落,幸不辱命,绘此《入越图》三张,然三郡山路艰难,地域广阔,贫道亦只堪堪访过各郡大寨,又从越民口中探得些许小寨势力,光贫道所见所闻,三郡便有大寨一十六部,小寨不计其数,共约二十五万户。”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不由深吸一口气,二十五万户便是超过百万人口,就算一户只出一个青壮,也能凑二十五万大军。
然王豹却知道,要真这么算,何止一户一人,山越之地久战不止,山民又多以狩猎为生,一户出两个兵丁是绰绰有余。
史料所记,孙吴政权数次讨伐镇压,俘虏的山越兵决不下十万之众,光诸葛恪破丹阳山越,就俘虏了八万山越兵。
这还只是俘虏,若算上死于战场之兵,山越兵马往少了算,都有个二三十万。
好在也是因地域山川所阻,他们各山各寨,各自为政,未出英雄人物,一统山越,否则光凭南方三郡这万余郡兵,哪里守得住江南。
只见张翼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先是走到第一张图旁,指着距离东冶县最近的一出红圈:“此图为会稽山越之分布,距吾等最近之处,乃盘踞于西面三十里外,会稽山余脉的严白虎部,此部乃汉越混居之寨,约万余户,西可入丹阳,南则直入会稽百越腹地。然首领严白虎本为乌程豪族,勾结山越,反叛朝廷,据险而守,自号‘东吴德王’,故拥汉越混编之兵万余。”
紧接着,张翼又顺着往南指去:“鄱山部宗帅洪明,盘踞会稽山腹地诸暨、嵊州等山区,约两万两千户。”
“闽江部首领黄乱,盘踞东冶县南面四十里外山区,此部临海,兼营渔猎,约一万八千户。”
“建瓯部头领张雅,占建瓯山区,其部祖辈多为汉人,不言夷话,约一万五千户。”
“东瓯部酋长詹强,占瓯江流域,其部皆为乃百越遗民,善舟,悍勇,约一万两千户。”
“余姚部头领陈仆,占四明山至天台山山区,其部毗邻平原,亦盗亦农,约一万一千户。”
数到此处,张翼微微一顿:“此乃会稽境内六大部,其余小部则分布于诸县山区,光贫道所闻,便共计万余户。”
紧接着,他又走向第二张羊皮卷,细数丹阳山越,共计约七万六千户:
歙县山越首领金奇、 毛甘,拥两万户;陵阳山头领祖山,拥万户五千;黄山北麓宗帅陈凤,拥万二千户。泾县山区大帅沙云,拥万户。宁镇丘陵流帅彭材,拥九千户。光张翼所知,零星部落万余。
最后是豫章山越,约五万一千户,其中零星七千户,大寨则有:
海昏上缭一带宗帅路合,万五千户;南野、章水一带王海,万余户;庐陵南部山区酋长董嗣万余户;余汗信江流域宗帅吴免,万余户。
介绍到此时,张翼指向最后一处大圈,面色古怪看向王豹:“贫道上月所走的最后一处,鄱阳湖东岸山地,原为山越李恒部,然今已被戴风、吴桓为首的群盗所攻占,万二千户,彼等之中多有太平教众……”
众人闻名纷纷一怔,此二人正是文丑得破虏将军号,需要剿灭的对象,王豹闻言一怔:“彼等不是长江水寇?怎藏入了豫章,还占下了山越的地盘?”
但见张翼表情更加古怪,拱手道:“回主公,据贫道向教众所探,此二贼去岁闻主公督扬州,惧主公威名,藏入鄱阳湖东岸一带。后有江湖传言,彼等麾下部众大破九江水师,一时间威名赫赫,江河群贼闻风去投,旬月之间拥兵万余,无力养活部众,故强攻李恒部,占据东岸山地,使麾下开荒种地。”
众人闻言先是目瞪口呆,随后憋笑不已,甘宁更是笑出了声:“果不出某所料,当初主公命吾等在江湖放出风声,倒是白白便宜这二贼。”
王豹亦笑道:“某就说嘛,吾等放出流言,怎会一点起色都没有,原来那水老鼠是钻到了山中,竟还与某想到了一处去,哈哈,端是缘分啊!”
但见孙乾起身拱手笑道:“彼等既惧明公威名,又与明公有缘,乾愿前往,凭此三寸肉舌,说其来降。”
王豹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某正愁没理由调动九江兵马南下,留此二贼在豫章才好哩!”
众人闻言是哈哈大笑。
待众人笑罢,王豹才起身,朝张翼深揖一礼:“张道长不惧艰难困苦,以身犯险潜入山越,跋山涉水,历经重重险境,端是劳苦功高,此次平越之战,道长当属首功也!”
众人闻言肃容,或扶须,或颔首,皆赞同之态,张翼见状连连揖礼:“此臣之本分,岂敢受主公大礼。”
王豹起身笑道:“张道长不必谦让,张道长立此大功当赐金百两,此外——”
说罢,他看向左慈笑道:“乌角先生,那三百六十路正神之中,可否留一神位,待张道长得道登仙之日,永受万世香火?”
但见张翼听前半句正要伏地谢恩,但闻后半句却是膝盖半屈,僵在原地了,左慈闻言也一怔:“封人为神?”
柳猴儿闻言古怪,一众文臣纷纷皱眉,就连道人一边也是纷纷愣神。
老儒生板着脸起身,先行以民见官之揖礼,遂缓缓开口道:“《礼记·祭法》有云:‘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 此五者,非前人可封,乃后人论功,民心所向,故而定之,府君岂可擅立神位?”
但见王豹忙还礼,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讲礼数的,随后他肃容道:“弟子不敢当师君此礼——”
随后他又笑道:“师君所言祭祀者,乃黄帝、尧、舜、禹、汤等德以配天之圣,而道门所立者,当为于道门有功、亦或得道真仙,此神乃道家之神,非儒家之圣也。”
王豹这话听起来委婉,实则是说:道门立谁有功,关你个老儒生什么事儿。
老儒生是眉头紧皱,却是不好干预道门,于是转头看向左慈,但见左慈闻二人之言,若有所思,拱手问道:“贫道有一事不解,欲请教君侯,不知君侯何以为——人可封神?”
但见王豹笑道:“山野鬼神尚可归位,凡人如何不行?正所谓三十三重天外天,白云深处有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
众道人目露思索之态,百灵公却是两眼放光:“妙,妙,妙!君侯所言,正合天机!”
擅观天的玄机子却摇头:“谬矣,谬矣,贫道以为康成先生所言极是,吾等使山野鬼神归位,实因山民供奉,功德已至,虽为吾等策编,然乃山民所向,故能定之,凡人岂可妄策?”
张翼在中间也是急忙下坡,揖礼道:“望君侯从善如流,收回成命,贫道道行浅薄,断不敢受!”
众文臣纷纷起身拱手:“望君侯从善如流。”
王豹见状无奈摇头,心中暗叹:瞧给你们一个个吓的,唉,罢了,咱又少一个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见左慈见王豹神色,扶须微微一笑:“君侯容禀,贫道以为诸君所言甚是,道门之神亦不该由前人册封,否则非敬而渎;然君侯之言亦有理,吾等既下山济世,想必道门后人定有公论,贫道以为,不如设一功德簿,记诸道友之功,留待后人评。”
众文臣、道人闻言称赞,百灵公暗自叹息,王豹闻言则两眼一亮,笑道:“乌角先生言之有理,如此便请先为张道长记上一功。”
老儒生闻言亦缓缓入座,张翼感激涕零,伏地而拜:“拜谢主公。”
王豹虚扶,笑道:“张道长请起,今道长已立首功,吾等当不甘其后——”
他微微一顿,肃容道:“今日将诸君召集于此,便皆是志同道合者,某也不做隐瞒,诸君已知彼,该知己也!这刺史部百余亲卫不提,文则此番带来的八百会稽郡兵,乃以护卫刺史部为由借调,未得虎符,只可守备,不可出征;九江万余兵马,奉诏讨贼可入章豫,此外——”
只见他一边扫过众人表情,一边缓缓开口道:“某在东莱筹备了万余精兵,正分配押运粮草而至,彼等皆已习得山越夷语,这便是吾等在会稽可用之兵。”
但见大部分人是神色如常,少部分人目露惊讶之色,独小儒生眉头紧皱,老儒生扶须摇头,王豹满意稍微一点头,遂道:“兵马是少了些,不过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况山越各山各寨各自为政,吾等正好步步蚕食。某有四策可平夷,今日召集诸君前来,便是叫诸君得知谋划,分头行事。”
说罢,他趋步走在会稽地图前,指向严白虎的地界:“这第一策便是刀兵破局、化夷制夷!严白虎部,虽兵力雄厚,然汉越混杂,所部之民,必然对外部势力抵触最小,乃吾等武力攻入山越的绝佳突破口,而吾等这万余精兵,亦需伪装成丹阳山越,攻克此寨。如此一来,严白虎部易主,仅山越内乱,非朝廷镇压,不易引起各部山越联合抵御,吾等以此打入山越内部,便可逐个蚕食,化夷而治夷。”
他看向一众文武,开始点将:“于禁率某此次从东莱带回的五十精锐,探查地形,制作沙盘,典韦率亲卫督造郑工炮,太史慈、张合、甘宁、陈登、娄圭,着汝五人商定如何用兵,一月后粮草、兵马齐备,即刻攻寨!”
众将闻言拱手领命:“诺!”
但见潘凤闻言瞪大双眼:“主公怎把某忘了?”
王豹一扬嘴角,道:“某怎会将潘将军忘了?此次刺史部入驻东冶,定然引起会稽山越各部瞩目,潘将军需在此‘明修栈道’,潘凤听令!”
但见潘凤喜滋滋拱手:“末将在!”
王豹笑道:“着汝率此间四百郡兵,修筑县城围墙,务必装出吾等为治理东冶而来!”
潘凤闻言笑容一僵,苦着脸道:“主公,怎又让某修工事?上回在冀州便令某和儁乂挖地道,这回怎还是某……”
王豹哈哈一笑:“此诈敌之术,乃重中之重,非潘将军不可!”
潘凤闻言只得拱手领命。
王豹又看向道门众人拱手道:“这第二策神道设教、统一语言,便要仰仗诸位道长,吾等刀兵期间,望众位高人先往山越其余部,制造神迹——”
说到此处,他一扬嘴角,笑道:“需叫山越之民得知,太初之上有天庭,今天庭欲立三百六十路正神,诏凡间各路鬼神‘上天策问’,然天庭乃道门正统,天庭策问只认中原官话,不认百越夷语,某可派精锐扮成诸位道长的弟子随行,护卫周全。至于如何制造神迹,便靠诸位道长神通了。”
众道人则扶须笑道:“君侯,此等不过区区小事,不知君侯可还他事需吾等相助,不妨一并道明。”
王豹笑道:“之后,便需待吾等攻下几寨之后,诸道长代天庭入寨封神,重立祭祀典礼,废活人祭,告知山民,祭文当书篆体,用中原官话以告天庭,如此一来,神且学汉家之文,山民岂敢不学?”
一众文臣武将闻言失笑。
“至于这第三策,便是重立制度,开晋升之道,以夷制夷。”王豹将案几上的竹简,递给管宁,笑道:“幼安兄,攻克严白虎之后,需建立新制,暂不可用朝廷之制,否则易惹来其余山越部落敌视,某已借鉴光武皇帝所设六曹尚书制,粗定一制唤‘三司六曹制’,三司掌决策、审议、执行,六曹分理吏、户、礼、兵、刑、工诸事,有劳幼安兄完善此制。”
说话间,王豹心中暗笑:叫你这小儒生见识一下大唐的三省六部制。
管宁闻言一怔,随后接过竹简,拱手道:“臣领命。”
随后他又对郑玄深揖一礼:“有劳师君携同门,拟定教化所用典籍,攻下严白虎后,弟子欲立蒙舍、中舍、大舍教化山越,效营陵策试之举,以儒学经义在越民之中选拔干吏,以夷制夷。”
老儒生闻言还礼道:“谨遵府君之命。”
王豹对此无奈摇了摇头,最后看向众人笑道:“这第四策乃经济转型、化猎为耕、破瘴除疟,如此便可长治久安,不过需某之梯田开发完成后,方可详细告知。阿薪,汝随某一道,领四百郡兵,先在这东冶,开挖梯田!”
郑薪闻言一怔:“此番君侯与卑职共巧思乎?”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王豹亦笑:“然也!有劳诸君,分头行事!”
……
第321章 驱虎之策
半月后的东冶县,已不复初至时的安宁,自闽江口至会稽山麓,处处可见热火朝天!
晨光透过茅草缝隙,作战室内已是人头攒动。
临时搭建的作战室内,松脂火把噼啪作响,映得沙盘上山川沟壑明暗交错。
这沙盘长两丈、宽一丈半,以黏土塑形,青苔作林,细沙为滩,将会稽山余脉至闽江口的地形悉数呈现。
于禁在旁讲解,陈登、娄圭、张合、甘宁、太史慈则围拢仔细倾听,生怕听漏去一个细节。
“半旬来,某据张道长所述,又率麾下随张道长弟子入山验证,终制得此盘。”
说话间,于禁手指向余脉中心一块谷地道:“此地唤做严州谷地,东西宽三十里,南北长五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正是严白虎部盘踞之处。”
但见沙盘之上坞堡错落,三面山峰皆插有小旗,于禁手持小棍先指东侧山脉:“东面会稽山余脉形成天然屏障,主峰紫金顶高千余尺,陡峭难攀;主峰左右两峰的山腰通道处,午时、申时皆能见炊烟,若这厮未曾隐瞒炊烟数量,当屯有三千兵马。”
紧接着,他又指西侧水流:“西面新安江奔流而过,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东岸码头数十条走舸停泊,码头一侧亦有营地,从炊烟来看,恐有两千兵马。”
“南面谷道通往会稽腹地,两侧山脉多为缓坡,茂林丛生,极适合设下伏兵,中段设有关隘一座,可容千人。”
“北面则有一条蜿蜒山径,翻过天目山支脉可抵吴郡乌程,山上有一处关隘,扼守一线天、两座坞堡于关隘南面于其互为犄角,关隘从其规模来容纳千余兵马,坞堡少说可容五百人。”
最后他指向谷地:“若张道长打听的不虚,严白虎部拥兵当真万余的话,剩余兵马应该藏在谷地和这各圆楼之中!”
太史慈看着沙盘中错落的环形堡垒,目露疑惑之色:“这圆楼为何物?”
众人亦纷纷看向于禁,但见于禁眼神凝重:“正要与诸君言明,吾等攻打严白虎部,只怕比主公所述更艰难,此圆楼乃山民居所,高四丈共三层,周回百丈,径四十丈有余,据张道长所述,其外墙乃为夯土砌成,墙体厚达一丈,三层射孔不计其数,其内可容百户人家,中庭空阔,置祭台、凿井泉、稚子驰走,耆老曝日,俨然街衢之象。”
张合闻言当即听出其中凶险,皱眉道:“此等坞堡,岂非举族皆兵?”
陈登面色凝重:“彼等居所皆如此?”
于禁摇头,又指向盆地四周道:“张道长言,谷内似此圆楼共十三座,只怕乃是严白虎部中的大族居所,余者居民则分居八处屯寨,呈拱卫之势。主要粮田分布在盆地南部河谷,约三万亩,狩猎之地则于南部山区。”
甘宁笑道:“难怪主公要让典君督造郑工炮,吾等不必担忧此楼,若彼等据楼而守,吾等须臾可破!”
其余人闻言不解,纷纷询问,太史慈解释道:“那郑工炮威力,某与兴霸乃亲眼所见,两百步内,飞石呼啸而落;据兄长言,吾等所见不过是轻型炮,此番典君督造的乃是重型炮,可发三百斤巨石,三百步内摧枯拉朽,纵城墙尚不能抵挡,此土楼外墙断然挡不住。”
众人眼中尽是震撼之色,但见娄圭震惊之后,扶须而笑:“主公有如此利器,却是帮吾等啃下了最难啃的骨头。”
张合颔首,又道:“不过,这严白虎却也有些门道,难怪敢自封‘德王’,三面屯兵颇得兵法精髓,北守一线天防吴郡兵马,东守会稽山防会稽兵马,西守新安江防水路之敌,南面关隘则防南部山越来犯,四面皆取易守难攻之地屯兵,倘若有人穿小道而入,则又会遇上谷地藏兵,还会遭遇四面围猎,整个严白虎部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龟壳,壳内杀机四伏!”
于禁点头道:“不错,主公有言在先,吾等此战非为杀戮,乃为教化、整合。若出奇兵破一路攻入,则谷内之人,是民是匪,难辨究竟,吾等还会三面受敌。依禁浅见,主公东莱兵马当擅水战,要击溃严白虎部兵马,不如先破西面水路之敌,攻上新安江东岸,安营扎寨,正面宣战,逼迫那严白虎集结主力与我军决战,一战破之。这西面乃是其粮田所在,严白虎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如此便可免平民伤亡。”
甘宁当即两眼一亮,道:“文则之言,甚合某意,这水里的勾当汝等不熟,莫和某争,此战某率麾下儿郎为先锋,破其水寨!”
太史慈当即一挑眉:“兴霸兄以为吾等之中,就汝会水战?”
但见甘宁欲争,娄圭扶须而笑:“二位将军且莫急争高低,文则所言固合用兵之正,然正面决战,一则吾等皆未与山越之兵交过手,彼等善战与否,犹未可知,虽然诸位将军之神勇,绝非严白虎之流可挡,然兵卒伤亡却不可估量;二则,吾等之敌非只严白虎一部,此不过首战开端耳,而明公入兵马不过万余,若不知吾等节省,耗损过多,他日如何征讨别处?”
话到此处,众人纷纷沉思,但见娄圭话锋一转,指向双手东、北两面山脉:“故圭以为,仍需以奇制胜,西面夺水寨、毁粮田以诱敌,待严白虎调出山中主力之后,吾等出奇兵夺下,变彼之爪牙为吾之险要,我军封锁三路,留南路出口,粮田一毁,严白虎部粮源补给一断,定会率兵从南部撤出,如此,一则可减少我军伤亡,二则——”
但见娄圭一扬唇角:“严白虎率兵深入会稽腹地,纵使彼与鄱山部宗帅洪明暗中勾结、交情匪浅,然山中物资匮乏,早晚会冲突,他日吾等攻略鄱山部,只需略施离间之计,便可驱狼吞虎,坐收渔利。”
张合当即出言道:“此计甚妙,某看可趁现在从军中先挑选擅攀登之兵操练几日登岩,某率之从东面登上紫金顶藏兵,待调出严白虎两侧山道主力,吾便从山峰杀出,夺其大营。”
太史慈也不再和甘宁争攻水寨先锋,当即指向北面:“既如此,某可率五百勇士登先,待北面一线天主力调出,夜袭关隘,扼守一线天,至于两处坞堡,可请兄长拆卸楼船上的轻型郑工炮破之。”
甘宁当即笑道:“如此甚好,水寨便无人与某再争。”
于禁亦颔首道:“闻主公所创拍舰乃水战利器,兴霸麾下锦帆儿郎也不必登陆,一击即走,只管将彼等引至下游,某率水师配合兴霸,于下游宽阔处围猎!”
但见众将闻言一番探讨后,纷纷觉得正面攻水寨,奇兵夺险地,正奇相合,实为用兵之道。
此时,陈登笑道:“有此正奇相合之策,严白虎部足以平定,然上兵伐谋,登有一计,可先乱严白虎部,叫彼先起内忧,破其士气。”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转头看向陈登,但见陈登扶须道:“严白虎部汉越混居,挑起其内乱,可谓轻而易举。明公既要吾等伪装丹阳山越,吾等便可请张道长遣精干弟子,以游方之名再入其寨挑起内乱。”
他略作停顿,嘴角一扬:“对山民当言:严白虎本汉家豪强,假借汝等山地,自立为王。早晚引来汉军征讨,这厮本就不是越民,岂会死战?届时这厮弃寨而逃,汝等祖地尽失矣。”
随后,他眼中有闪过狡黠:“而对寨中中原子弟则叹:山民茹毛饮血,鄙野之辈耳,严白虎身为中原子弟自甘化夷,处处偏袒野民,使吾等与野民共处一寨,这谷中物资本就稀缺,吾等何不驱赶野民,一家多分几亩良田?”
说到此处,他手指谷地而笑:“如此一来,待其内部猜忌滋生,我军再以丹阳山越之名雷霆击之,山民定忌汉民,驱之而降,而三路即封,那严白虎除率心腹部众南迁,如之奈何?”
众人闻言只觉心脏了半截,纷纷指向陈登失笑道:“此计甚毒,那严白虎遇上汝陈元龙,端是走了八辈子的晦气。”
于是几人又讨论各处细节,最后由陈登刻入竹简,寻王豹汇报。
他出门刚走几步,便听到西厢偏院,众道人也在各抒己见。
左慈拂尘轻搭臂弯开口道:“严白虎部君侯已定刀兵破之,会稽其余五部,诸君且各择其一显圣。”
百灵公肩头鹦鹉尖叫道:“鄱山,鄱山!”
百灵公当即失笑道:“看来这鄱山部乃于贫道有缘,不如由贫道往之。”
众道莞尔,张翼跪坐一侧,展开一卷细麻布,其上以炭条绘有古怪图腾:“鄱山部祭‘山魈祖’,以巨木刻獠牙面,山民供奉以血食,春秋两祭,以壮鹿,然贫道闻其寨老言,若逢战事,便会以活人祭之。”
众道闻言纷纷扶须摇头道:“合该此獠榜上有名,他日皈依天庭,废此活人之祭,正是改邪归正!”
左慈笑道:“他日之言且先不提,君侯有言,此番吾等只需先造天庭之势,百灵道友欲如何行事?”
百灵公扶须笑道:“某欲遣玄鸟飞入寨中,昭告苍生,天庭封神,然恐彼等不通汉家之言,需张道友遣一弟子共入造势。”
张翼闻言扶须颔首:“贫道曾救治那寨老之孙,遣一弟子入内却是不难。”
左慈闻言颔首:“善,张道友且再说说,其余几部神明跟脚。”
张翼颔首,又开一卷细麻布:“闽江部临海,每岁春以童男童女祭‘龙神’,以求风调雨顺。”
众人闻言再次摇头:“此恶龙亦榜上有名也!”
但见玄机子掐指一算:“九月之后,海上必起大雾,贫道不才,愿以天象为掩,前往召那恶龙上天。”
左慈颔首,但闻张翼又开一卷道:“东瓯部占瓯江流域,每岁沉十六岁少女,祭瓯江水神,以保水产无虞。”
但见玄鸣子先是开口道:“此等邪神亦该上天走一遭,断去邪念,皈依正道。”
说罢,他闭口不言,身侧却响起一道声音:“小神可仿那邪神之音,上天策问。”
陈登在外听了几句装神弄鬼之言,只觉‘旁门左道’耳!
于是他大步离去,穿过几个茅屋后,途经编书局,忍不住往里张望。
只见其中三十余张木案拼成长台,上铺竹简、木牍、麻纸。郑玄端坐北首主位,两侧十余名郑门弟子伏案校勘,室内只闻刀笔刮削声、竹简轻碰声、偶尔低声问答。
郑玄高坐,老儒生手捧一弟子呈来的《仓颉篇》,手指划过一行:“此‘爨’字,今世文书已鲜用,可删之。”
呈简弟子迟疑:“师君,此字虽僻,然乃古圣所传……”
郑玄摇头:“《论语》有云:‘辞达而已矣’。今吾等所编,非为炫博,乃为教化山越之民。彼等初学,若遇此等僻字,畏难而辍,反失教化本意。”
他放下《仓颉篇》,又另一人所呈《急就章》:“此篇本为童蒙识字而作,然其中‘貔貅’、‘麒麟’等字,山民终生不见其物,何以识之?当换为‘稻’、‘黍’、‘犁’、‘斧’。今吾等所编,当有三要:一曰简,笔画不过十余;二曰常,字为日用所见;三曰序,由易至难,循序渐进。”
一弟子低声问:“师君,如此简朴之书,出自郑门之手,恐为士林所笑。”
郑玄再次摇头:“昔日圣人删《诗》《书》,定《礼》《乐》,乃为经世之用,今江南百万山民,言语不通、文字不识,如处长夜。吾等所编,虽无《五经》之奥,却乃破晓之曙,他日山越孩童,执此简而识字,知礼法、通农商,归化王治。此功虽不显于朝堂,却实刻于民心。”
众弟子皆动容,纷纷执刀。
刻简声沙沙响起,如春蚕食叶。
门外陈登扶须,心中大赞:康成先生此删繁就简之论,方为化夷正道也!
但见陈登听完几句高论,又朝村外而去,只见潘凤所率士卒汗流浃背,挑石背土,搭砌城墙。
不远处,十余亲卫扛着硕大的古树树杆走入营地,那营地乃是亲卫所搭建,几个三丈高的支架已在营地中冒出了头,里面传出二三十个亲卫的齐声呐喊:“一、二、三!起!”
紧接着,一个粗壮的四丈圆木被高高吊起,稳稳落在支架上。
这时,一阵狂风吹过,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陈登迎风看去,远处山脚下,支着几个大鼎,鼎中药雾沸腾,山上数百郡兵脸上缠着双层麻布,只露双眼。挥斧斫木之声与古树倾倒之声,震彻山林,惊起林鸟蔽天。
第322章 瘴疠之患
只说陈登循着药味与哀嚎声,穿过新伐的林地,抵达山包下新建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与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脚下是新踩出的土路,两侧堆满粗壮的树干,树皮上还挂着湿漉漉的青苔。
山脚下,三座陶鼎架在石灶上,鼎中药汤翻滚,褐色的药汁冒着白气。几个郡兵正用木瓢舀药,灌入陶碗,送入营地。
营地中,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
陈登皱眉走入营地中,靠近哀嚎的草棚,掀帘一看,只见其中躺了二十余人,个个面色潮红,有的浑身颤抖,有的神志不清地呓语。
两个张翼弟子熟练的穿梭其间,一人用湿布擦拭病卒额头,另一人将捣碎的草药敷在患者手臂的溃烂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龙,缘何至此?”
陈登回头,见王豹与郑薪并肩走来。
此时,王豹穿着短打,裤腿挽到膝盖,靴上沾满泥浆,全然不似侯爵模样。
郑薪则抱着几卷羊皮纸,隐隐识别出是某种圆轮的考工图。
陈登当即拱手行礼,虽双手呈递一卷竹简:“明公容禀,吾等已将攻寨之策拟定,特呈明公批示。”
但见王豹将手往身上一蹭,一边接过,展开竹简,一边笑道:“区区严白虎,诸君几定计便是,何必问某……呃……”
话至自处,他笑容戛然而止,看着竹简上一条条毒计,面色古怪:打个严白虎,你们至于这样么?攻心离间、诱敌深入、调虎离山、四面楚歌、兵粮寸断、围三阙一,最后来个驱狼吞虎,连鄱山部洪明都算计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对阿瞒用兵呢,这严白虎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登见王豹此态,不由一怔,心中暗道:常听闻明公在平黄巾一役,攻无不克,深谙兵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斯,吾等如此周密之策,明公竟还不满。
于是他毕恭毕敬拱手一礼:“敢问明公,不知有何不妥之处,还望主公指点。”
王豹见状,咳嗽一声:“咳,这驱狼吞虎之计实为妙策,其余便按照诸君所定,需要张道长配合之处,只管找他。只是……这毁粮田之举,略有不妥。吾等虽佯装山越,亦当以王师之姿,不该动民田。某看有离间之计在前,此处可稍作调整。兴霸可夜袭,纵火烧其水寨,引贼军追击,文则下游聚歼水寨之后,登陆毁其全部战船,采用袭扰战术,贼若追击,便退回江中,贼若退回,便再扰敌,最后待寨中流言发酵便是。”
陈登闻言恍然,只当王豹已将严白虎部百姓,视为治下之民,当即拱手赞道:“明公仁德,吾等不毁其粮田,想必山民对吾等抵触便更小几分。”
王豹笑道:“动兵之前,还需告诫将士,攻入寨中之后,对山民黔首当秋毫无犯,允许且鼓励弟兄们娶纳山越未婚或丧偶的女子,凡娶纳山越女子者,赐五千钱以补家用,待梯田修建好后再赐田十亩,供养家糊口,然某所言是娶纳,凡有强迫或奸淫掳掠者,休怪某军法无情,此外——”
说话间,他看向竹简中提及的圆楼,眯了眯眼道:“所部豪族、酋长等不算其中,破寨之后一个不留!”
陈登闻言皱眉道:“明公,这……”
王豹抬手打断,笑道:“某知道元龙所虑,然吾等要推行新政,教化万民,彼等之中‘旧势力’,为保全其地位,或反对‘三司六曹制’,或反对学中原文化,亦或反抗策试取吏,只会是吾等阻碍,吾等志在整个山越,没空和彼等勾心斗角。破其圆楼之后,其所有财富分之给民众,以收民心。”
陈登闻言心中泛寒,迟疑问道:“若有‘旧势力’愿归降主公,愿学中原文化,愿以策试重获权柄,可还除之?”
但见王豹拍了拍陈登肩膀,微微一笑:“倘有一日,是山越攻克徐州,以山越巫术取仕,元龙会去学巫术么?山越不是中原,元龙不必申引去别处,若是中原大族,自是当怀柔则怀柔。然今为山越之地,某等既已动刀兵,便需以雷霆之势,为礼乐教化、化猎为耕扫清一切障碍。”
陈登暗松一口气,拱手道:“明公远虑——”
随后他一指茅屋中的病患,疑惑道:“明公,这些弟兄如何成了这样?”
王豹叹气道:“初令弟兄们伐木之时大意了,原以为此处临近闽江,该是鲜有瘴气毒虫,便未叫弟兄们捂住口鼻和皮肤,这些弟兄们,有的是吸入了瘴毒;有的是毒虫叮咬,与人斗易,与天斗却难。”
随后他微微一笑,看向山包:“好在张道长入山游方一年,对此地瘴毒、疟疾之症已颇有研究,众弟兄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陈登闻言一怔:“奇哉怪也,瘴气该只存于深山古林,山风不通之所,此处常年海风,怎也会有瘴毒?”
王豹笑道:“元龙有所不知,瘴气生于腐叶堆积、水汽不散之处,此间正是因常年海风,故平日不显。然吾等伐木,古树倾倒,激起腐败之土,故惹起瘴毒,待伐尽此丘,辅一把大火,瘴气自消,届时才可开挖梯田。”
陈登叹道:“难怪明公要亲临农事,此战最难处,不在严白虎的圆楼,不在山越的悍勇,而在这看不见的瘴疠、毒虫。若不能解决此事,纵有攻下山越各寨,也难以经略此山区,最终也只能效昔日孝武皇帝,将彼等迁出山林——”
说到此处,陈登又微微皱眉道:“明公此前言此平夷之战,还需驱瘴除疟,莫非主公是欲攻下一寨,便要这般开垦一回?”
王豹颔首笑道:“不错,如此方可步步为营,经略山越。”
陈登一怔:“若只靠明公那万余兵马,既要征战,又要开荒,此战岂非旷日持久?依登所见,非尽十年、乃至数十之功不可。”
王豹闻言笑道:“何用这般长的时间,此处和严白虎部,不过乃某试验梯田之地,待梯田体系成熟之后,吾等只管征战,某自有妙计,引各路中原富商带徭役入境,替吾等开发后方。”
正说话间,三娘匆匆跑来:“主公,麋氏之人至港口了,子仲先生之弟,麋芳已在营外等候召见。”
王豹闻名嘴角玩味:“带其到中军大帐。”
“诺!”
……
少顷,中军大帐之中,王豹高居主座,一个眉目清秀,肤白微丰,锦衣华服,难掩浮气的青年走入,一见王豹俯首便拜:“麋芳奉兄长之命,率麋氏工匠特来助明公改造船只。”
但见王豹仔细审视此人一番,心中暗笑:这就是坑二爷一手,献城池,导致麋竺羞愧病死的二五仔,不过在咱这儿,你可没机会献城,以后你就负责帮咱下西洋吧!
于是他面上朗笑道:“子方一路辛苦,快快请起吧。”
但见糜芳起身,恭敬而立,王豹接着笑道:“子仲兄既遣汝来,想必已与汝说明,吾等如今在此开荒,苍天古木数不胜数,某已将古木分为三部分,一部分乃军用,一部分交由汝改造船只,剩下的便有麋氏销往洛阳,到了洛阳,某来打通木材商路,其中利润吾等四六分,扬州府占四成,麋氏占六成。”
麋芳闻言大喜,拱手道:“多谢明公!”
王豹摆了摆手,笑道:“无需多礼,此外,麋氏若肯出僮客与吾等一并伐木开垦,麋氏僮客所伐木材,扬州府分文不取,此事汝可与子仲兄商议一番,此全凭麋氏意愿,某不强求,不过这项便利不光是麋氏,将来待会稽山越部众平定之后,某还会引诸方富商入会稽共同开发南部山区,今后汝便在港口建一船坞改造船只吧。”
麋芳先是拱手领命,思忖片刻后,又道:“臣这便遣人前往九江,将明公之意告知兄长。”
王豹忽而又想到什么,心生恶趣问道:“子方,不知令妹芳龄几何?”
他这冷不丁的一问,却让麋芳一头雾水:“回禀明公,臣确有一妹,今年方八岁。”
王豹闻言面色古怪,心中恶趣:啧啧啧,大耳贼会玩啊!年纪比咱还大,先娶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又娶个比他小三十的。
只见麋芳说话时,偷眼观瞧,似乎误解了什么,当即改口道:“明公容禀,臣妹虽年幼,然臣还有一堂妹,正值妙龄,愿献与明公为妾。”
但见一旁曲三娘朝王豹瞪眼,王豹一怔,失笑道:“子方误会了,某只是好奇一问,并无此意,子方且先去布置船坞,申时某在营中设宴,为子方接风洗尘。”
麋芳一边拱手谢过,一边心中暗道:明公欲与麋氏联姻,且无意纳旁氏,此事需与兄长好生商议一番才是。
……
如火如荼的白昼一晃而过,是夜,诸方辛劳,早早睡去,万赖寂静,明月高悬。
可新搭建的刺史府邸中,西厢曼姬、素娥二女夜不能寐,因为搭建仓促,故此隔音并不好,主室的动静这边是听的七七八八。
但见曼姬听着那边响动,捂着耳朵是辗转难眠,终是忍受不住,腾得坐起声来,抄起枕头往前一砸,打得蚊帐如浪般起伏,又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音怒道:“呸!真不知羞,究竟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啊?把吾等带来这荒山僻壤,白天叫吾等在庖厨忙进忙出,夜里还不让睡觉,简直欺人太甚。”
旁边一床,素娥也是坐起身来,叹了口气:“吾便说要留在管先生那里,姐姐非要拉吾来刺史府,还说甚享福,这下可好,福没享成,光受罪了。”
二女在此抱怨多时,那边总算是消停下来,二女长出一口气,一头仰倒,被褥一蒙脑袋,欲呼呼大睡……
这时,主室之中,蚊帐浪涌停歇少顷,但闻里面喘允气息,三娘轻轻靠着王豹肩头,低声道:“主公,沂山传信,陶谦已醒悟,急令东郡郡守断臧霸粮草,勒令撤军,臧霸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回绝,陶谦大怒,遂率丹阳军和彭城郡兵,入山搜寻。”
王豹戏谑道:“哦,从彭城调兵?老管屯兵开阳,怎不让老管入山?”
但闻三娘笑道:“管将军与臧霸多次一起饮酒,徐州不少人皆知二人颇有私交,管亥乃主公旧部,陶谦自是心知肚明,此次彼能调任徐州乃主公帮衬,何况陶氏一族还在主公治下,想必陶谦是不欲与主公结怨吧。”
王豹失笑道:“可惜,徐州地处青、扬两州之间,这个怨是非结不可啊,后来呢?”
三娘窃笑:“说来这陶谦出任徐州,端是走了大运,徐州入山必经之路乃是开阳,管将军见大军入开阳,立刻令人飞马入山传信,陶谦率联军五千余人刚入山,途径黑松林,便被臧霸和耿将军的万余大军伏击,吃了个大败仗,只率数百残部逃回东郡——”
说到这,她撑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之色:“此战我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兵力两倍于敌,歼敌一千五百余,降卒三千余,我军伤亡千余人。耿将军言,这些郡兵虽是操练已久,军备精良,但意志却比不过黄巾军,眼看大势一去,便跑的跑,降的降。”
王豹闻言先是调笑道:“当兵吃饷和自己打天下,怎可同日而语——”
随后,他又肃容道:“传令子延,安抚好伤亡弟兄家小,此外,通知周伯,一旦洛阳收到陶谦上奏,便让周伯找董重和宦竖周旋一、二,荐管亥为将,入山讨贼,若管亥得此职——”
说到这,他扬起嘴角:“便可叫臧霸率军入扬州,平越之战便又得加快几分进程,不日吾等便要对严白虎部用兵,届时,斩下的首级可先运往琅琊,就当管亥剿贼之果。”
三娘闻言浅浅一笑道:“末将领命。”
但见王豹搂过三娘纤腰,坏笑道:“得此大胜,咱们需得再庆祝一回。”
三娘却不曾像往常一般推诿,伸手搂住他的脖颈道:“主公,末将还有一事要禀。”
王豹不闻翻身,嘿嘿一笑:“爱将说便是了,左右也不碍事。”
但三娘一声轻哼后,却是带着几分不舍和眷恋,道:“夫人来信,主公已召东莱水师入扬,请主公调末将率原海猫帮部众,回东莱护卫少主。”
王豹闻言一怔,呆愣半晌,三娘见他不动,于是主动配合,又道:“末将虽舍不得与主公分开,然东莱若无兵甲,只怕盐工生乱,遣其他弟兄护卫夫人,终究不便。”
却闻王豹一声轻叹,搂紧三娘纤腰:“某也不舍爱将离去,但东莱水师乃阿盛一手操练,岂有不参战之理。三娘言之有理,调其余将士回东莱护卫夫人,确实不妥。待吾儿周岁,爱将便随夫人一道搬到扬州,盐业与天香阁也一并搬来吧。”
只听三娘低应了一声,那帐幔的涟漪便漾得更急了些。
又听王豹言道:“三娘此去,还需令天香阁传出消息,东冶县因刺史部开发南部山区,在港口低价出售大量南方药材和木材,此外,刺史部还会在明年五月,高价收购稻种、鱼苗、蟹苗、蛙苗,鱼苗以泥鳅和鲤鱼优先、鲫鱼草鱼次之。以此引商队入扬州……”
三娘却是充耳不闻,搂紧王豹脖颈,低声打断道:“正事明日主公再说不迟,今夜主公该把乌角先生所赠秘术尽数教给末将了。”
于是,月光淌过窗棂,偷听得一夜细碎,却只可怜西厢二女刚睡着,又被闹醒,是骂骂咧咧,彻夜难眠。
……
第323章 试田初成
中平二年,十月朔,冬始。
霜降已过,严州谷地的晨雾却依然湿重,这就是南方的暖冬。
谷地中心坐落一套三进院落,青石垒基,松木为梁,俨然是中原豪右的宅院样式,朱门之上高悬‘德王府’。
往进入此院后,里面景象,又与中原迥然不同,但见巡逻甲士虽身着郡兵制式的皮甲,却是椎髻插雉羽,面涂赭石纹,左肩披野狼皮护肩。
说他们是汉家豪右的甲士,头上却是山越的标识,说他们山越兵丁,却又没穿山越兵特有藤甲。
几个年轻的侍女捧着菜肴、酒水,出入正堂,她们个个长发编辫盘于头顶,或插山茶花,或插骨梳,耳垂穿着细小竹环,手腕上套着染靛竹镯。
其上衣是茜草染绛红交领短衫,袖口绣菱形几何纹,襟缘镶黑布边,下裳是青蓝色麻布筒裙,长至脚踝,裙摆以白线挑绣波浪纹,腰间系五彩织带。走起路来,脖颈上的螺壳项链哗啦作响,显然都是山越女子。
忽而,正堂之中一声金属器物砸落的哐当巨响声,门外上酒侍女一惊,木盘上的酒水撒得满地都是。
这时,从里面传出粗粝的咆哮声:“给本王听清楚了!本王再给汝等三日,若还查不出是何人下的毒,本王砍了汝等的脑袋!”
门外侍女听大王在里面发怒,又看木盘上的狼藉,吓得冷汗直流,急忙转身往庖厨而去,洒落的酒水惹了祸事,毕竟这段时间德王的情绪不太稳定。
约莫是十来天前吧,不知为何,谷中气氛变得诡异。
先是西寨圆楼的吊绳出了问题,那本是晾衣物的麻绳。山越少年调皮,常会从二层一跃而下,双手抓吊绳一卸力,便能安全着陆,却时常把衣物抖落一地,其中不乏有中原人的衣物。
那天,一个山越少年吊上去时,吊绳突然绷断,少年当场摔断了腿,一查之下,却发现麻绳被小刀割出了个豁口。
还没查出是谁干的,次日,东寨山越猎户的兽皮一夜之间全被泼了粪水。
紧接着,便是中原人开始遭殃,先是南寨中原人聚集处的井水喝出了骚味,又有上山采野菜的妇人,中了山越猎户放置的兽夹。
前几日就更出格了,谷内拢共就抢回来百来头耕牛,是东家耕完西家借,就算如此,这三万亩地耕牛也是不够,故此德王是明令禁止宰杀耕牛。
但又不知是何人,竟在中原人家的耕牛草料里下了毒,那牛儿当夜就口吐白沫,一命呼呜。
中原人这边一看是中毒,当即捶胸顿足,聚众骂娘,不知是谁人在其中说了一句‘山民霸着山林,不给俺们上山采野菜也就罢了,还毒死俺们的耕牛,要断俺们生路!’
这下可是引出了众怒,一伙人当即拿着农具找山民算账,口中喊着:蛮夷还牛!
山越一边也不含糊,见来者气势汹汹,当即是拿出狩猎的弓箭对峙,口中也喊:中原狗滚出寨子!
两边一言不合,是大打出手,伤亡已达二三十人。
自然惊动严白虎的兵马,强行镇压两边,但严白虎军中,大部分是他在吴郡的庄客,这些聚众的中原人不乏有庄客的家眷,他们动手镇压时,自然有所偏袒,一场镇压下来,山越人的伤势明显比中原人重多了。
这下又引起军中少部分山越兵的不满,眼看事态蔓延至军中,严白虎不得不下令追查,秉公执法,然而一查几日,却是毫无结果。
故此,方才严白虎是一砸银酒杯,对着手下一众文吏是大发雷霆,一顿发泄之后,他才又看向身着汉人服饰的细作:“说说刺史部有何动向?”
那细作一抱拳:“回禀德王,刺史部一波人还是在修城墙,一个月来,约莫修了百十来丈,照这个进度,只怕彼等修一年,未必能修好;至于另一波人,可就了不得了。”
严白虎闻言一皱眉:“前番不是说彼等在伐木么,这有何了不得?”
那细作解释道:“七日前,彼等将那山包的古木砍完后,用古树的树枝,在山上放了一把大火,烧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那个箕乡侯便带着兵丁在焦黑的山上挖树根,最后把整座山包挖成整圈整圈的台阶,又用石块固定边缘,每阶宽逾两丈,层层相叠,只至顶端。”
严白虎一怔:“放火、挖树根?莫不是要在山上种些果树?那挖阶梯作甚?”
那细作才道:“昨日小的回来前,又去看了一眼,他们又用一种古怪曲杆犁,不用耕牛,光凭人力就翻了几遍土,撒下了麦种,还在闽江上支起个偌大的木轮,径约三丈,底部浸江中,那木轮自己便转了起来,舀水到高处槽中,又顺着竹管流往山上的第三层阶梯里,三层往上又层层设翻车提水上去。”
严白虎闻言当即瞪大双眼:“此事当真?变山为田,那王豹竟有这般本事!”
那细作当即颔首道:“千真万确,小的哪敢哄大王?”
严白虎闻言,当即便把耕牛之事放到了一边,腾得起身:“寻个斗笠给某,某亲自前往一观,那山田和曲犁究竟何样!”
……
与此同时,东冶县试验梯田上,一众文武已经登上梯田的小道,不住赞叹,附近居民也围满在梯田之下,对着这座山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数百郡兵总算脱去农装,换上甲胄林立山下。
山上老儒生扶须而笑,脸上已悄然浮现几分得意之色,仿佛这田是他修的一般。
管宁、陈登等一众文臣津津乐道:“今已能见他朝漫山遍野之梯田也。”
王豹却在前摇头道:“此山临近江边,方可调水,若修别处,则需山中有水源,亦或是修陂塘调蓄,非一朝一夕可成,况——”
说话间,他笑道:“这梯田只算成了三分之一,如今不对季节,只能种下麦种,明年五月收了麦,才能改旱田为水田,这梯田灌水而不塌,便算功成一半。之后插下稻秧后,或养泥鳅、或养鱼、或养蟹,使二者共生,这梯田方有破疟之效。”
陈登闻言好奇道:“敢问明公,这是为何?”
王豹解释道:“疟疾者多为蚊虫传播,鱼蟹正好可吃去水中孑孓,如此一来山中毒虫数量定然锐减,便能减少此祸根。此外,还有一成好处,那鱼蟹粪便也可保持土地肥力,只是水田养鱼蟹,恐是不易,倒时可先试泥鳅,此物最好养活,若能作成稻鱼共生,便算作成了八成。”
老儒生闻众人议论,不由惊讶,遂开口道:“不知何为十成?”
王豹闻言揖礼道:“回师君,若想十成,还需各乡各寨学会育鱼苗、蟹苗,光靠采买,一则运苗不易,二则运费高昂。只是弟子亦不通此道,只怕还需往鄱阳、洞庭之滨,寻些擅长此道的渔户前来指点。”
老儒生扶须颔首道:“善,此谓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也。”
王豹则笑道:“师君谬赞,非弟子知也,实乃三人行,必有吾师。”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管宁也难得露出笑容,道:“若真能做到府君所言十成,除府君所言好处,江南黔首当可常食鱼肉也。”
王豹哈哈一笑:“除此之外,只需在通往各县各寨的道路两旁,开垦出此田,瘴气可消,百越可定!”
众人说到这,前几日才到的徐盛,忽收笑容,拱手道:“主公,兵马粮草皆已入境,何时动兵?”
但见一众武将摩拳擦掌,一众文臣也神色肃然,王豹眯眼看向西北方:“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发兵,三日内各部必须就位,初四一入夜,便动手!”
众将闻言,当即拱手:“诺!”
随后王豹看向郑薪:“阿薪,明日起,汝便率四百郡兵赶工打造三代郑工犁、筒车和翻车,以待吾等攻寨后开荒!”
郑薪一听,不是为难之事,当即拱手:“卑职领命。”
……
第324章 严州谷地
中平二年,十月初四,月黑风高夜。
会稽余脉主峰紫金顶在更深的黑暗中隐约浮现,仿佛巨兽蛰伏。
山风在主峰两侧交错的岩隙间挤压、回旋,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呜咽。
近处隐约可见,最陡峭的一段峭壁上,一道道黑影紧贴岩壁,好似山魈在结队攀登,这正是张合所率的一千奇兵,攀爬在最前正是张合。
他们并非徒手攀登,早在作战室,定计之后,他们便已在军中挑选攀登高手,提前探路,在每处峭壁段,都放下了数条麻绳。
此时张合身下的潘凤,是紧随其后,奋勇攀爬。
片刻后,岩台上,张合解下水囊,抿了一口。身旁潘凤擦拭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看前路,是长出一口气,终于没有峭壁,都是缓坡了。
于是他一搭张合肩膀,压低声音:“娘的!总算是要到顶了,儁乂啊,非是某说汝,汝去商讨战术,好歹争个先锋啊,咱爷们战死总比摔死有脸面啊——”
说话间,他脸上带着几分嫌弃:“汝可倒好,争攀这许多峭壁,就为绕后去攻两个主力调走的营寨,卖尽力气,却挣不到多少军功,开得哪门子‘作战会’,唉,汝还是太年轻,下回还得是某去开此会,保管带汝吃香喝辣。”
张合一边将水囊塞好,一边无奈道:“潘兄此言差矣,功在破寨,岂在斩首?再说潘兄若嫌硬骨头难啃,何故请命与某一道山上?”
潘凤闻言不乐意了,牛眼一瞪,极力压低声音:“哎!汝小子这话可就不地道啊!咱兄弟从河北一路到此,某能看汝孤身犯险么,若换旁人,汝且看某来不来?”
张合闻言抱拳赔笑道:“潘兄莫恼,算某失言,待打下了严白虎,某自罚三碗,现在还是先上山藏好,待文则和兴霸引走两侧山腰屯兵,吾二人一人领五百人,从后方杀入,各夺一寨,夺寨功成便天灯为号,若一方不见天灯,另一方便驰援。”
说罢,他回头低声招呼了一声麾下士卒,往山上爬去,潘凤跟在其身后,脸上仍带几分不满,嘴里嘀嘀咕咕:“失言便失言,怎叫‘算失言’?”
……
另一边,会稽山余脉吴郡入口一线天的山脚下,也有两千余人已猫在此处山林之中,这组人则是太史慈、徐盛和桥蕤。
此时,桥蕤神色复杂,从他知道有战事时,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果不出其所料,王豹将登先的任务交到了他手中,好在计划周全,是待一线天的主力调走之后才破关。
可就算如此,此处地形对方是居高临下,此山道最多可容百来人冲锋,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登先攻关还是要命的事儿。
一旁徐盛见其神色,猜到三分,宽慰笑道:“桥兄不必忧虑,此番攻关,吾等既有调虎离山,又是夜袭,只需桥兄率人潜入一百步内,就算敌军发现,也足够冲到关隘,只要桥兄搭上云梯,吾等便可大军压上,届时必可破关。”
太史慈在旁颔首笑道:“只要桥兄此次用命,立此登先功,兄长定会论功,吾等兄弟亦当知桥兄可托命也。”
但见桥蕤闻言一咬牙:“二位将军不必多言,桥某从不是怯战之人,汝等且在后压阵,若桥某后退半步,只管砍去某这颗脑袋。”
太史慈闻言肃容抱拳:“有桥兄此话,险关可破矣!待会儿东面山峰天灯一起,便是张、潘二位将军已夺下东面大营,吾等便立刻攻关。彼等得手,便证明东侧主力已被调出,吾等这边亦应如是。”
二人闻言颔首。
……
而此时,谷内‘德王府’,正堂中却传出开怀大笑,哪里还有前几日耕牛遭毒杀的郁结。
“哈哈!善,大善!”堂中严白虎手扶一把‘郑工犁’的犁梢,来回推拉了一下,看向派往东冶县的细作,心情大好:“此物甚是轻巧啊,一头耕牛可用,光凭人力亦可用!哈哈,汝是如何弄到手的?”
但见那细作脸色带着讨好的笑意,道:“回大王,昨日刺史部发出告示,凡愿意出青壮上山伐木,开垦梯田的,每户可赠发一把‘郑工犁’。所开垦的梯田,也可作假田,租于参与开垦之家,前三年田租减半,按伐木之数与开荒之数,算可假田亩数。”
但见严白虎眼睛又一亮,自从他亲自潜入东冶县,远远看了一眼梯田后,不可谓不服,一听这操作,心中又大赞:好手段,得学啊!
赠发这‘郑工犁’,哄赚黔首帮彼开荒;作假田,租给黔首,虽说前三年田租减半,但按朝廷规矩也要征二成半,看似黔首们得了实惠,实则是心满意足的做了朝廷苦徭,将来还得给朝廷田租。
哈哈!这便如同先付一笔定钱,叫人卖了自个儿,还帮着一道数钱!妙妙妙!
但见严白虎眼中是兴致盎然,蹬蹬几步坐回主座,抬手对向次座,朝细作说道:“来!坐着细细与某道来,彼如何按伐木之数与开荒之数,算可假田亩数的?”
细作是受宠若惊,连声谢恩,忐忑入座后才细细说道:“那王使君说的明白,伐五亩树,可假三亩田,开五亩荒地,则可假两亩田,按此比重类推,伐的多、开的多,便租的多。”
“妙!甚妙!”严白虎拍案叫好道:“如此一来,也便不担心黔首偷奸耍滑、不肯用命——”
说到这,他微微皱眉道:“彼如何知道孰人伐了多少,又开荒多少?”
细作解释说:“前日刚开始伐木,刺史部的文吏是令乡邻先做个估计,七日内估计能伐多少,然后由文吏用麻绳挨个圈一块地,插木牍刻下何人之地,其中树有几棵,每日申时,文吏上山核验成果,逐一录入《树簿》;管木材的先生则会记《木账》,何人何时入库几棵木材;刺史部文吏言,每天都需簿账相符,不容擅改圈地。”
但见严白虎抚掌大笑:“好,甚好!彼等可还有别的伎俩,统统说来!”
细作一怔,细想一番,摇了摇头道:“回大王,未说过其他了。”
严白虎笑道:“无妨,汝且再回东冶打探情报,凡刺史部有何政令,无论大事小事,速来通报,去账房领五千钱。”
那细作当即拱手谢恩,但见严白虎又看向一旁几个文官,手指‘郑工犁’,道:“汝等都听懂了吧!从即日起,照此样式督造这郑工犁,咱们有多少铁,就造多少!今晚便张贴告示,伐木、开荒、假田!山民也得给老子修梯田,嘿嘿,只要一户能开十亩地,咱们就能增田十万亩!到时何愁养不活这万余兵马?”
……
与此同时,新安江东岸水寨,中军大帐,喧闹非凡。
“来来来!诸君莫言这些糟心事,且胜饮!”
只听几道略带畅快的咂舌声响起,忽闻一人用纯正的吴郡口音,道:“二头领,非是小的们心胸狭隘,吾等自攻下此谷后,哪个敢不听大头领吩咐?个个都约束家眷,对彼等山民是能忍则忍,生怕叫大头领为难,可彼等山民呢?仗着大头领偏袒,简直是得寸进尺。”
另一人也是吴郡口音:“不错,依小的愚见,二头领不妨在大头领提一句,有道是: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又有一人沆瀣一气:“正是!彼等也不睁开眼看看,这满山遍野是何方甲士?今吾等吴郡子弟为刀俎,还让鱼肉给欺负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时,主座上一虎背熊腰披盔戴甲的汉子,闻众人之言,皱眉沉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下面士卒不明事理,汝等也不明么,吾等万余兄弟张口要吃饭,光靠自家兄弟的家小,养得活弟兄们么?”
说话这人乃严白虎族弟,唤做严舆。
众人闻言默然,一时间喧嚣的大帐变得鸦雀无声,但见严舆哈哈一笑,道:“哈哈,众兄弟何必与彼等山民计较,吾等是主,彼等是奴,岂有主人与奴仆怄气的道理?来来来,莫道烦心事,胜饮!胜饮!”
众人闻言扫去颓然,又举杯笑道:“二头领说的对!彼等茹毛饮血之辈,吾等不与彼等一般见识就是了!”
帐中众人正推杯换盏间,忽然,营帐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众人闻声一惊,腾得站起身来,便闻帐外脚步慌乱,呐喊声响彻天际:
“敌袭——啊!”
第325章 新安水寨
是夜,北风呼啸。
严州谷地西侧,新安江东岸水寨,风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
距水寨半里处,一处芦苇荡中,悄然滑出十余条无灯无火的走舸。船上人影憧憧,个个身穿山越服饰,只是在臂缚白布以作识别。
为首一船,甘宁手持硬弓,发髻上插雉羽,脸上涂赭石纹,身穿桐油藤甲,左肩兽皮护肩,腿上是赤褐色粗麻长裤,裤脚塞入皮制护胫,足蹬棕榈纤维履。腰间牛皮带上,挂着短刀,俨然是一副山越将领的打扮。
他往西岸的缓坡望去,但见四五十余艘走舸停放岸边,十余条栈桥伸进江中,栈桥后便是沿江蜿蜒百余丈的夯土寨墙,其上灯球火把,寨门两侧哨塔黑影矗立。
此外,还有两队巡逻兵丁来回走动。
甘宁见状眯了眯眼,随后看向一旁东莱水师派来的“翻译官”,低声道:“难怪主公总说山越乃久战之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等防御工事,却不好劫营,不如就在江面挑衅,一会儿接近百步后,某等射翻几人,有劳兄弟喊话。”
但见翻译官点头询问喊话内容,甘宁露出一脸坏笑,在翻译官耳边低语几句。
紧接着,十余艘走舸借着夜色和芦苇荡,悄然前行,直到离水寨约一百五十步时,但见甘宁一挥手,五十杆木浆拍水之声,骤然响起,立刻便惊动了严白虎部巡逻岗哨。
一众兵卒巡声看去,只见十余走舸如同飞鱼,直冲他们而来,左侧哨塔之人正要高喊,话未至嘴边,对面已铮然响起弓弦声,只听羽箭破空,唯剩一声惨叫,坠下哨塔!
右侧哨塔之人见状,是放声呐喊:“敌袭!”
话音未落,江上甘宁已搭弓拉线,将之一剑封喉。
于此同时,巡逻的山越岗哨纷纷举起弓弩,朝江中激射而去,可距离终是百步,大部分箭矢皆噗噗落水,唯零星几支射至,却被一众山越打扮的锦帆贼默契举盾挡下。
这时,岸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乌泱泱的兵丁从水寨冲出。
紧接着,便是一道纯正得吴郡口音怒喝:“何方鼠辈,报上命名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严舆。
甘宁见喊话之人披盔戴甲,猜是首领,随后咧嘴一笑,向旁边的翻译官使了个眼色。
但见翻译官用山越口音大喝:“寨里的山越同胞们都听着,汉家贼子,抢我山越族地,欺我山越同胞!此乃我从丹阳费酋长手里借来的同胞,特为咱们讨公道而来!山越同胞都往后站,免得误伤!”
话音刚落,但闻甘宁一抬手,口中吐出古怪的音调,正是用新学的山越话,不过只有一个字:“杀!”
这一声令下,二十余伪装成山越兵的锦帆儿郎,当即搭弓射箭,和他一样,口中用山越话喊杀,但闻羽箭之声响起簇簇而响,岸上结队兵丁中,竟有十余人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
尽管箭矢皆被圆盾挡下,但那话却如重弩射中严舆心头。
他在谷中已久,自是听得懂几句山越话,又见甘宁等人不过十来条船,当即是勃然大怒:“哪里来的狗贼,胆敢乱某军心!登船,给某擒住这厮,问个清楚!”
话音一落,一众士卒蜂拥登船。
甘宁见状,又让身旁翻译官操山越话破口大骂道:“汉家贼子!莫以为我等人少便会屈服,就凭尔等软脚虾,休想追到吾等!从今日起,我等每夜都来,一天射杀两个,总有夺回族地的一天!”
严舆闻言一边抽刀暴起登船,一边是怒不可遏:“没上船的,给老子守着水寨!其余人随某追!定是这厮挑拨的谷内纠纷,老子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见他一声令下,水寨中四十余条走舸冲出。
甘宁咧嘴一笑,令旗一挥,十余条走舸调头便走。
只见两边走舸你追我逃,桨橹拍浪之声响彻天际,六七十条走舸在江中划出道道水浪。
直至追出三里地,江面渐宽,忽闻前方奔逃的走舸吹起一声尖锐的骨哨。
严舆当即大惊:“有埋伏!撤!”
这时,不远的下游忽而亮起道道火光。
黑暗中渐渐显露五艘中型战舰的轮廓,看上去是比艨艟大三分的古怪中型战舰,正快速朝他们冲来,其身后亦起火光,放眼望去正是不计其数的走舸!
严舆部纷纷大惊失色,不敢迟疑,当即摇桨掉头,这时,忽听身后两岸山越喊杀声大作,两边芦苇荡中火光渐起,霎时间便照亮了黑夜。
这时,芦苇荡中撑出五十余条走舸,封住严舆部的退路。
但见四十余条船在水道刚一转向,眼见此景是前船骤停,后船撞上,顿时乱作一团。
严舆见状厉声高呼:“不可乱!撞过去,杀回营地!”
但闻前后两方船头的东莱水师个个操山越话,齐声呐喊:“除严贼,救同胞!除严贼,救同胞!”
严舆闻声大惊失色,再定睛一看,敌船上之人脸上竟是山越妆容,口中喃喃道:“当真是山越蛮兵!究竟是哪路山越贼子盯上了吾等严州之地……”
而严舆船队中少数山越兵丁闻声,竟是鬼使神差的乱了浆的节奏,几艘走舸在船中东倒西外的一撞,船上严部心腹船长当即大怒,是抽刀砍去:“贼子,安敢临阵变节!”
就这一乱的功夫,忽闻四面八方的山越话响起:“放箭!”
话音一落,漫天全是尖锐的破空声,严舆是急忙大喝:“举盾!举盾!”
刹那间,箭矢“笃笃”钉在船板、木盾之上,宛如暴雨打向芭蕉叶,但已有箭矢穿过圆盾缝隙,霎那间,是惨叫连连。
只这一轮的功夫,走舸吃水便深了三分,就此间隙之时,严舆一边举盾,一边操着蹩脚的山越口音,放声大喊:“不知尔等是哪路朋友?我家兄长与洪帅、黄帅皆有交情,与山越是友非——”
就在他说话之时,五艘拍舰已至跟前,话音未落便闻嘎吱声大作,还伴随着‘呜’的一声,紧接着几声巨响,将他未吐出的‘敌’字,炸的支离破碎,一阵阵惨叫之声响彻云霄。
他转头一看之间,在最后的七八艘船只,只剩拦腰而断的残骸,怪船上吆喝声一起,嘎吱之声再次大作,两侧巨大的拍竿锤头如大鹏展翅般,从水中缓缓升起。
严舆惊恐失声道:“这……这……这究竟是何物怪物!”
忽闻怪船船头上,有‘山越人’大笑:“汉家贼子岂知我等神明之能,这是我部泾青弋江神显灵所授之战船!”
说时迟那时快,两边虽有问答,但拍舰并未止步,四面八方的走舸也相继围住,无数钩索抛在严舆部走舸上。
严舆部顿时一片混乱,前军是走舸接舷,厮杀声响彻江面,后军是拍舰或砸或撞,惨叫声、轰鸣声、落水声接连不断。
江湾化作修罗场,混乱不过持续了一刻钟,严舆部是死的死、伤的伤,更有弃刃而降者,严舆见大势已去,是仓惶入水。
可惜他还未游出一里地,就被如水鬼般甘宁追上,先是被抓住脚踝拖出水中,又在水下挨了几脚猛蹬,呛了几口水,当场丧失反抗能力,被甘宁拽着头发揪出水面。
捞上船后,甘宁才和‘翻译官’咧嘴低声笑道:“找个生面孔的弟兄,去问问山越降卒,这是何人?”
少顷,甘宁登上拍舰与于禁、以及东莱水师的军师蒯信汇合,今日蒯信与其他人穿搭是截然不同,他是披肩不髻,额束赭色麻布带,须髯间悬小陶珠。身穿深青色苎麻长袍,袖宽而短,外披灰褐色树皮布坎肩,缀有龟甲片与鹰羽,素麻阔腿裤,赤足踏木屐,手持蟠藤杖,杖首嵌暗红玉玦,正是山越酋长的打扮。
此时,于禁和蒯信正商讨着什么,甘宁一打听才知方才擒拿住将领,乃是严白虎的族弟,是当即一怔。
只见甘宁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扣下这厮,那严白虎得知其弟在吾等手中,恐会集结兵马前来拼命,岂不要坏了往后驱狼吞虎之计;可若放了这厮,吾等装作前来复仇的山越人,岂不是要穿帮?”
于禁闻言一怔,亦微微皱眉道:“这却是麻烦事。”
蒯信闻言颔首:“二位将军所虑甚是,然信愚见,逼走严白虎主要乃为减少伤亡,驱狼吞虎不过锦上添花,不如审讯一番降卒,再作定论。”
……
少顷,主舰之上,灯球火把,十二个山越降卒被带上船舱。
十二人抬眼,只见主座端坐的蒯信,面善长须,手握藤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山越将领守卫,一看衣着和权杖便知,中间坐着的便是这伙同胞的酋长。几人当即伏地,口吐纯正的山越话,拜道:“小人拜见酋长。”
但见蒯信杵着藤杖缓缓起身,走到几人面前,见人扶起,操一口流利的山越话,含笑道:“我们来晚了,让谷中的同胞受委屈了,不过,我族勇士既然来了,将来你们便不用担心被中原人的欺负。”
旁边甘宁和于禁是咬紧腮帮,脸上多少有些涨红,但那十二个山越降卒闻言,那是感动至极,双目一红,扑通一声在此跪倒在地:“多谢酋长和勇士们,跨越山河,来为我们做主!”
蒯信闻言笑道:“都是同胞兄弟,不必见外,起来吧,和我说说谷中情况,我们才好赶走严白虎,夺回祖地。”
几个山越降卒起身是你一言我一语,先是说水寨中还约有千余人,大吐苦水讲述谷内的矛盾,严白虎这段时间一直在严查毒杀耕牛之人,抓了不少居住在案发地点的山越居民严刑审问。
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后,蒯信当即遣退降卒,令将士将舱门一关,甘宁和于禁当即憋不住,放声而笑:“军师甚会哄人,吾等在旁都快信以为真了。”
蒯信扶须笑道:“不敢有负主公之托,叫二位将军见笑。”
但见于禁敛住笑意,微微肃容道:“这严舆既在寨中留下千余人,想必定已有人前去通禀严白虎,如何处置这严舆暂且补提,迟则生变,吾等需即刻夺下水寨,焚毁船只,以免严白虎率谷中藏兵前来守备。”
蒯信颔首道:“文则所言甚是。”
这时,甘宁咧嘴一笑:“要某说,那严白虎来了才好,某有一计,可智取水寨。”
二人喜道:“计将安出?”
甘宁嘿嘿一笑,是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
与此同时,严州谷地,德王府。
严白虎斜倚在虎皮铺就的胡床上,鼾声如雷,梦中严州谷地的梯田层层叠叠,稻浪翻涌如金海,鄱山部洪明、闽江部黄乱等山越宗帅府中朝贺:“德王千秋。”
可惜,美梦未遂,便被一顿仓促的脚步声和高呼声打断。
“报!大王!西面水寨,丹阳山越来袭!”
但见严白虎猛然睁眼,霍然坐起身来,顾不上心口猛跳,还未穿衣便蹬蹬几步,推开房门,口中沙哑喝道:“汝言何方来犯?贼兵几何?细细到来!”
门外斥候跪地急道:“禀大王,约莫十余条丹阳山越的走舸,在江面上放箭挑衅,喊话受寨中山民所邀,前来夺回彼等祖地,二头领已派人前去追击了。”
严白虎闻言是勃然大怒:“丹阳野民好胆!十来条船也敢到老子地盘撒野,传令严舆擒住彼等后,剥皮曝尸挂于水寨前,以儆效——”
但紧接着,他脑海中立刻闪过近日寨中突发的矛盾,神色大变:“不好!严舆中计也!丹阳据此四百余里?岂会只来才十余条船!贼子可说彼等是何人麾下?”
斥候如实道:“彼等号称乃是丹阳费酋长麾下。”
严白虎闻言眉头紧皱,他却不曾听过丹阳还有费姓的大寨,不过如今也不容他细想,但见他当即朝外大喝:“来人!擂鼓聚兵!速调各寨藏兵前往水寨汇合!”
……
第326章 智取水寨
第三百二十六章 智取水寨
丑时三刻,新安江水寨。
寨墙上火把通明,严白虎按刀而立,死死盯着漆黑江面。
寨墙之上甲士林立,寨后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压抑的喘息声混成一片,从谷内寨、圆楼赶来的藏兵,正陆续从寨后涌入。
放眼望去约有三千余人,其中寨中留守水军约千人,连夜奔来集结的约两千余人。
正当此时,远处江面拐角处,冒出星星火把,隐隐照出二十余艘走舸的模样。严白虎见状当即喝道:“全军戒备!”
话音刚落,只听寨墙上甲胄铿锵声响起,无数箭矢在火光照射下,反射出寒光。
但见走舸越来越近,严白虎眯眼望去,船上却高挂‘严’字大旗,每艘船上都绑着三五个人,押送者清一色穿着严部皮甲。
严白虎当即高喊:“贤弟何在?”
这时,水面上响起喊话声,却是中原口音:“大王!二头领已生擒贼将!命吾等先将人押回!二头领亲自率队追剿溃逃贼兵!”
严白虎闻言一怔,心道:没遇上伏兵?
于是他又高喝道:“汝等是何人麾下,屯长何人?”
只听那边喊出几个名号,船队又驶近了几分。为首一条船上,一个雉羽插髻、脸上涂着赭石纹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怒气冲冲,在几个士卒的按压下‘奋力’挣扎,口吐山越语大骂:“叛徒!”
还有几个被绑的‘山越人’,则骂得更凶:“我们可都是同胞,翻山越岭来帮你们,你们却帮着中原人恩将仇报!”
几个押送的山越人‘冷笑’:“真当我们愚笨么?定是你们在谷中挑拨离间!”
按压他们的山越人,严白虎倒是认得——军中山民本就为数不多,皆是为安抚山民才挑选入军的。
这时,严白虎身旁水军也认出甘宁,道:“大头领,那厮便是前来挑衅的丹阳山越将领,就是这厮射杀了吾等两个弟兄!”
严白虎闻言,心头巨石一落,狞笑一声,一拍墙垛:“升帐!将此贼带进中军大帐!看老子活剐了这厮!”
说罢,他转身下城墙,虎步龙行直奔中军大帐。寨中一众士卒高喊:“德王升帐!”
于是寨中灯球滋啦亮起,而寨墙上的士卒闻声也收起弓弩,放松了警惕。
紧接着,传令兵高喝:“开寨门——!”
沉重的木栅门缓缓推开,一队水军列阵而出。二十条走舸依次停靠在十来条栈桥上,船上押送的士卒鱼贯登岸,约莫四百余人,四人一排,个个微微低头,脸朝队伍里侧,低声谈笑着什么。唯前面几个山越兵昂首挺胸,押着被缚的“俘虏”走入寨门。
这头几排山越兵和‘俘虏’走过,把守寨门的屯长往后打眼一看,直觉露出的几张正脸很陌生,又歪头仔细一瞧,竟是一个也不认识,全身汗毛登时从大腿一气儿立到了头顶,仓啷一声拔出刀大喝:“不好!是敌——”
话音未落,走在他身旁、押送甘宁的几个山越人突然同时暴起,挥刀砍向寨门甬道上列队的士卒!
甘宁双臂轻轻一振,绳索应声落地,紧接着从身旁人手中接过环首刀,用山越话大喝一声:“杀!”
“敌袭!”门后士卒一边惊慌大喝,一边要去推两扇寨门,却见敌军已砍翻门前士卒,如狼似虎冲杀而来,刀光闪处,血花迸溅!
两丈宽的寨门甬道,瞬间化为修罗场。
寨中严部守军闻声蜂拥而至。甘宁一马当先,环首刀划出凄厉弧光,迎面三名严部士卒咽喉中刀,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然而这并未吓退围攻而来的守军,只见甘宁刚带前军冲过甬道,便有数不清的乱刀砍来。
甘宁身后前排精锐勇士用山越话嘶吼:“举盾!撞过去!”
霎时间,两军悍然相撞。事发突然,严部围来的前排守军反击仓促,十余人被撞飞。
甘宁所率前军成功杀出甬道,还未来得及冲杀,身旁已经响起惨叫——只见几个撞开刀兵的勇士,冲力未卸,就被后面赶来的严部枪兵堵上,枪尖让过藤盾,捅穿肺腑。
甘宁哪还记得什么山越话,目眦欲裂,一声发狠的嘶吼,劈翻左边,劈退右边,大喝道:“顶上!锥形阵,凿进去!”
后面一排的勇士闻声当即冲上补位。几个山越降卒听到甘宁的声音,一失神便被长枪捅穿肚肠。
这四百人本是东莱水师七千人中百里挑一的悍卒,个个能以一当十,受甘宁的神勇拼杀所染,人人悍不畏死,但对方却也人多势众,久经厮杀。
一时间,寨中甬道外的校场上,哀嚎与兵器碰撞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地面很快被鲜血浸透,断肢、肠肚、碎裂的盾牌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芦苇荡中冲出十余条走舸,如离弦之箭直射岸边。
更远处的江面暗处,鼓声大作,亮起无数火把,映得江水一片赤红。
密密麻麻的走舸破浪而来,船头立着的全是“山越装束”的士卒,齐声高呼:“除严贼,救同胞!”
寨墙上的严部将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对着未入寨的‘山越兵’放弩。可惜‘山越’后军早有防备,盾阵一结,在甘宁等人的开路下畅通无阻,直冲寨中。
城墙士兵一阵箭雨后,只听得零星几声惨叫,反倒是寨墙之内,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往里一看,两边已缠斗在一起,却不好齐发弩箭,只得拔刀冲下寨墙。
甘宁这边也因后军源源不断冲入甬道,压力渐减。看着一个个从他身后冲至身前的袍泽,他稍松一口气,抬头眯眼看向中军大帐,刀锋一指,大吼一声:“兄弟伙,擒贼先擒王,来!”
刚冲入的百余锦帆儿郎,闻声便有三十余人迅速朝他集结过来,一边厮杀一边还道:“渠帅不是不让讲中原话么?”
甘宁一边砍翻一人,一边骂道:“格老子,这哈哪个还记逑得!跟老子走!”
另一边,刚坐进中军大帐的严白虎忽闻帐外厮杀声,当即醒悟中计,勃然大怒,抽出环首刀冲出大帐,暴喝道:“结阵!守住寨门!”
一声大吼后,他才定睛往寨门处看去,只见对方贼将一马当先,连砍翻十余人,带着配合默契的二三十个亲卫,直奔中军大帐杀来。
严白虎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双手一持钢刀:“弟兄们,随某宰了这厮!”
话音一落,便带着周围士卒朝甘宁杀去。甘宁见状大喜,砍翻两个严部士卒后,口中先吐一个:“来——”
本是要说‘来得正好!’,忽又想起刚才那兄弟的提醒,才憋出山越话:“杀!”
只见他连斩三名守军,刀锋直指严白虎面门。
严白虎见刀来,举刀一挡。刀锋相交的瞬间,他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整条手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
好大的劲!严白虎心中大骇,知道自己绝非对手,连退数步,妄图逃离。
甘宁得势不饶人,又是追砍而去,一刀劈向严白虎头顶!严白虎举刀不及,仓促间只能侧身躲避。
只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刀身深嵌入严白虎左护肩。
“啊!”
严白虎一声惨叫,鲜血从护肩缝隙流出。他右手弃兵,连忙抬起咬牙按住刀身,不让甘宁拔出,眼神凶恶,牙缝中挤出一句:“汝非山民,究竟何人!”
两边亲卫急忙朝甘宁砍去,而甘宁身边亲卫则持盾顶上。
只见甘宁一时抽刀不出,也不答话,猛地一脚蹬出。严白虎顿感胸口如遭撞木,倒飞而出,铁护肩弹飞,鲜血喷涌,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口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保护大王!”四名亲卫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甘宁。
甘宁刀光一闪,两名亲卫咽喉中刀,当场毙命。另外两人却被甘宁一脚踹飞。
就这么一阻,严白虎已被其他亲卫拖后数步,护在中间。
严白虎被人揪起后,捂住伤口,抬眼看去,不断有敌军从甬道涌入,喊杀声响彻天际,而砍伤他的贼将更是悍勇无比,连砍五六个亲卫,又朝他杀来。
此时江面上的“山越战船”也已靠岸。
寨门处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火光映照下,只见另一员身披山越藤甲、手持长刀的猛将一马当先,率着黑压压的大军如决堤洪水般涌进校场。
这些‘山越兵’一入战场便如虎入羊群,将严部被甘宁凿穿一遍的防线,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严白虎一看麾下将士如割麦般倒下,猛一咬牙,满嘴是血地嘶吼道:“撤!快撤!”
紧接着,他便在两个亲卫搀扶下,借几个弟兄殊死抵挡甘宁时,仓惶逃往后寨门,被亲卫扶上马背,策马而逃。
马蹄声疾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水寨,眼中尽是怨毒,龇牙咧嘴:“藏头露尾的贼子!某与尔等势不两立!”
而此时水寨之中,主帅一逃,军心尽失。百余负隅顽抗者被涌入的后军乱刀分尸,千余伏地乞降者捡回一命。
大部分溃逃者在你追我逃过程中,或是相互踩踏,或是被追上砍翻,死伤过半。他们一路向谷内逃亡,每遇到赶来的各寨藏兵,便大喝:“水寨已失,回防圆楼!”
直到甘宁率勇士一路杀出后寨门时,夜色中哪里还有严白虎的身影。他不甘地吐了口唾沫。
紧接着一回身,却见一路跟随他杀进来、还侥幸活着的三个山越降卒面色古怪,眼中既有看天神一般的敬畏,也有听到他口吐中原话的恐惧与困惑。
看见他的目光后,三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但见甘宁朝身边十余弟兄使了个眼神,十余人当即将三个山越兵看住。
他自己则大步入寨,口中嘟囔道:“拐逑,怕是暴露咯,得赶紧找文则、军师商量下对策。”
而此时,寨中厮杀声渐停,于禁正带士卒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蒯信这会才在一队亲卫护送下,杵着藤杖踏上栈桥,直奔水寨后方的粮仓与武库,清点战果。途中遇见跪地投降的山越兵,他便停下脚步,用流利的山越话温声道:“莫怕,吾等是来助尔等驱逐汉贼的。放下兵刃,去墙角蹲伏,可保性命。”
这里的山越降卒却是亲耳听到了甘宁的巴郡大嗓门,虽颤颤巍巍蹲在墙角,但眼中写满了狐疑。
……
少顷,于禁、甘宁和蒯信在中军大帐碰头。
于禁率先摇头道:“先前水战尚好,吾军兵马七倍于敌、更占据拍舰之利,杀敌一千自损不过两百。然攻寨之战,兴霸所率的四百勇士死伤惨重,个个带伤,半数战死。尽管我军兵马两倍于敌,杀敌千余,降卒一千二百余,余者溃逃,我军却战死七百,重伤百余。两战下来,我军伤亡近千人。照这打法,吾等欲靠主公这万余精锐短时间平定会稽山越,甚难啊。”
蒯信笑道:“此已算大获全胜。主公有言在先,此战旷日持久,非三年五载不能尽其功,文则何必心急?要吾说,好在有兴霸兄情急下的那几声高喝,叫人认出是汉人,否则这些吴郡降卒只怕要死战,伤亡会更大。”
甘宁苦笑道:“军师可莫挖苦了,如今坏了主公算计,还不知会被如何责罚。”
于禁哈哈大笑道:“兴霸今立陷阵大功,该担心主公将赐之黄金要如何花销才是,怎还担心起责罚来了?”
蒯信亦捋须道:“严白虎麾下能有夷兵,吾这酋长麾下就不能有汉将?有严白虎那先例在前,编排个兴霸的出身哄骗彼等,轻而易举。”
甘宁闻言抱拳喜道:“如此便要有劳军师替某料理一番,也省得他日战场上还要说那劳什子山越话,端是好不憋屈!”
于禁、蒯信闻言哈哈大笑。
……
只说严白虎,五里颠簸,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身,胸口不断传来剧痛,不知被踹断了几根肋骨,整个人面色惨白,强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幸得百十余逃出的心腹部下追上,才没有滚落马背。
“速传东、北两山守军……即刻回防……再遣人找许贡求援……”看到身旁有了部下后,严白虎用尽力气吐出一句,两眼一黑,耳中传来几个部下急切的呼喊,却是无力回应,陷入昏迷。
第327章 双线告捷
寅时三刻,正是十月天色最暗之时。
紫金顶上,张合与潘凤率一千精兵已在此蛰伏近三个时辰。山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此时,严部右寨大营上方一处岩台边缘,潘凤探出头,望了一眼山腰隐约的灯火,随即缩回,朝旁边岗哨低声吩咐一句,折返林中。
连这岗哨也记不清,潘凤今夜是第几次前来查探了。
寂静林间传来几句被风声掩盖的私语,细听正是潘凤的声音:“儁乂,天快亮了,下面怎么还没动静?莫不是文则和兴霸失手了,或是严白虎不肯调兵。某方才看了,此时敌营防备松散,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不如吾等趁势杀入大营,先行夺寨!”
张合闻言,心中亦是一动,暗忖:若严白虎未能调动两侧防区,待天亮后动手,便成敌军以逸待劳了。
他正欲点头赞同,忽闻远处山谷传来五道隐隐约约的钟鸣。
二人一怔,对视一眼,随即摸出林外朝谷中望去。只见远处原本漆黑的山谷里,冒出几点火光,随后光点越来越密,仿佛整座寨子都点起了火把。
紧接着,更近处又响起五道钟声,这回清晰可闻。距方才亮光约五里处,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随后,就在山脚下,五道钟声轰然响起,空谷回响,久久不绝。
张合、潘凤闻声,面露喜色对视一眼。张合当即低声道:“应是在传信。走!各盯一边,敌军一走,半柱香后动手!”
潘凤颔首。二人当即回身,朝林中探头的将士一招手,林中兵马立刻分作两队,悄无声息地向左右两侧摸去。
此时,山腰营寨突然鼓声大作。潘凤再次从石台边探出头去,只见营中与方才截然不同,灯火骤亮,校场上人头攒动,火把林立。
少顷,营门轰然打开,黑压压的队伍举着火把涌出,化作一条火蛇,沿山道向谷地疾驰而去——方才的钟声,果然是在调集兵马!
不多时,那座大营中便只剩零星火光,以及数十名打着哈欠、慢吞吞爬上营墙的士卒。
潘凤紧盯着那条火蛇,直至其蜿蜒至山脚,渐行渐远,才退回几步,低声向身旁两名屯长下令:“某率四百人摸过去。汝等率麾下弟兄留在山上,待某接近后寨门两百步时,便居高临下射杀寨墙守军。若前门有敌来援,汝等放箭掩护吾等破门。”
两名屯长低声应诺。潘凤随即一点剩余屯长:“汝等随某来!”
此时寨墙上的守军已被方才的紧急集合驱散了睡意。潘凤带人借夜色掩护绕至两百步内时,哨兵隐约瞥见黑影,当即一指,大喝:“那是何人?”
寨墙守军闻声一惊,纷纷望去,尚未看清,忽听侧面峭壁之上传来一声断喝:“放!”
弓弦震响骤起,百余箭矢破空而至。守军急忙抬头,只见漫天黑点疾落,莫说无盾,即便举盾亦来不及。刹那间,惨叫之声响彻空谷。
潘凤见状,大喝一声:“杀!”
四百勇士应声暴起,冲向寨墙。铁钩抛上墙头,五十余人迅捷上攀,畅通无阻。
此时,前寨门确有留守兵马,约五十余人从中军帐后绕出,穿过校场直奔而来。然而距后寨门约五十步时,忽闻山顶号令,无数箭矢凌空射下。
此番有了距离,赶来的守军或举盾遮挡,或闪身躲避,百余箭矢仅射中数人。
然阻敌增援之目的已达。只听寨门由内而外“嘎吱”一声打开,潘凤手持大刀一马当先,率军冲入。
莫说潘凤骁勇,单是这四百精锐,便绝非区区四十余人所能抵挡。这四十余人见寨门已破,斗志全无,转身便逃,仓惶高呼:“寨门破了!快跑!”
箭矢不断自身后射来。不到一刻钟,右寨便已肃清。
潘凤追了半晌,竟一刀未出,啐了一口:“呸!娘的,折腾一宿,一颗首级也没捞着。”
几名屯长相视一眼,赔笑道:“潘将军莫恼,不如吾等所射杀之敌,皆算作将军之功?”
潘凤一瞪牛眼:“潘某是这般人么?该是谁的便是谁的!去,放天灯,叫弟兄们上山!汝等速接管防务,弓弩手上墙,备齐滚木礌石,谨防贼军反扑夺寨。”
几名屯长精神一振,抱拳应道:“诺!”
少顷,十余盏天灯以绳索串联,缓缓升空。
几乎同时,左寨方向亦升起天灯。
张合那边同样进展顺利。至此,两处营寨皆已成功接管。
另一边,一线天山脚下,太史慈、徐盛、桥蕤率两千余人亦已潜伏近三个时辰。
几人也不免心焦。徐盛低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山中必起浓雾。届时纵使儁乂兄他们放出天灯,吾等亦难看见。不如趁雾弥漫时,强攻此关!”
桥蕤闻言心中一紧。太史慈亦被他说得有些急切,但思忖后仍道:“不妥!若天亮仍无信号,吾等便寻地安营,派斥候前往紫金峰打探,再作定夺。攻克此关不急于一时。”
桥蕤当即颔首:“太史将军所言有理。若水路大军攻入谷内,严白虎要逃,也绝不会走此路入吴郡。”
正说间,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山上传来。
三人一怔,朝山道望去,只见一骑策马飞奔而出。太史慈眯眼,会挽雕弓,轻喝一声:“着!”
弓弦响处,箭矢疾射,正中那人肩头。那人惨叫一声,滚落马背。
“拿下!”
太史慈一声令下,两侧林中冲出十余勇士,未待其人爬起,已将其按倒在地。
那人被架入林中时,原本奋力挣扎,忽见周围林间冒出的尽是山越装扮之人,顿时大惊。待见到太史慈三人,急忙跪地求饶:“大王饶命!小人只是个报信的!”
太史慈问道:“某来问汝,关内及关后两座坞堡,共有多少守军?”
那人听太史慈竟说汉话,一时愣住,瞪大双眼。
桥蕤“仓啷”一声拔出钢刀,目露凶光:“不说?当心老子剁了你的脑袋!”
那人一个激灵,连声道:“回大王,某说!关内只剩百余守军,两座坞堡亦各约百人,拢共三百余人。”
徐盛拔刀抵住其颈,佯怒道:“胡言!偌大关隘,两座坞堡,仅三百人?你敢欺瞒乃翁!”
那人大急,连连摆手:“小人万万不敢!今夜谷中出大事了,一伙丹阳……山民夺了水寨,重伤德王。德王已连夜调回各部兵马拱卫王府。”
三人闻言一喜。太史慈追问:“说!你要去何处报信?”
那人稍一迟疑,便觉颈间刀锋冰凉刺痛,慌忙道:“某说!德王命小人前往吴郡,向都尉许贡求援。”
三人闻言一怔。太史慈皱眉道:“许贡身为朝廷都尉,竟与严白虎暗中勾结。此事须报与兄长。”
徐盛颔首,唤来一名亲卫,令其赶往东冶县报信。
桥蕤却大喜道:“二位将军,某有一计,可智取一线天!”
且不说三人定计,那报信之人听得“东冶县”、“兄长”、“主公”等言,顿时汗毛倒竖,神色大变,失声道:“你……你们是刺史部的人!”
桥蕤一拍其肩,咧嘴阴恻恻笑道:“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那人“噗通”跪倒:“官爷饶命!小的绝不敢乱嚼舌根!”
桥蕤复拍其肩,阴笑道:“想活命,便老老实实配合老子。否则……嘿嘿!”
……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一线天关隘处,一阵整齐脚步声自下而上传来。
“屯长!山下有兵马来了!”哨兵忽然高喊。
守关屯长心知关中兵少,急扑至垛口前,只见山道上浩浩荡荡开来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皆着短打劲装,手持环首刀,为首一人身形魁梧。
“来者何人!”屯长高声喝问。
为首之人在关下抱拳道:“某乃吴郡都尉许将军麾下门客桥蕤!奉家主之命,率先锋驰援严德王。速开寨门!”
守关屯长一愣,心道: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遂生疑窦,问道:“信使何在?”
队伍中有人高喊:“吴屯长!某在此,快开关吧!”
吴屯长循声望去,确是先前报信之人,暗松一口气,仍迟疑道:“这位桥兄,以往似未曾见过?”
桥蕤一瞪眼:“怎的?吾主招揽门客,还需你认得不成?磨磨蹭蹭,若不让进便直说,某回去也好交代!”
此时,那信使背脊被身后两把匕首抵住,急忙大喊:“吴屯长还不开门!谷中出了这等大事,若误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吴屯长闻二人之言,心中一慌,当即下令开门,口中赔笑道:“兄弟莫怪,全因你们来得太快,不敢大意。”
说话间,沉重木栅门缓缓升起。
桥蕤一边率部鱼贯而入,一边骂骂咧咧:“家主有令,谁敢怠慢?”
吴屯长快步自寨墙阶梯走下,拱手赔礼:“诸位弟兄一路辛苦,多有得罪,还望海——”
话音未落,刚至阶下,便迎上桥蕤狞笑。尚未反应,桥蕤已暴起发难,白刃贯入,鲜血迸溅。
“杀!”
桥蕤刺倒吴屯长瞬间,身后正入门的数十“门客”骤然暴起,环首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砍向近在咫尺、尚未回神的守军。惨叫之声顷刻回荡峡谷。
“敌袭!”
寨墙守军惊骇大呼。
几乎同时,关外尚未入门的“援军”队列中弓弦震响!太史慈预先安排的数十弓手早已张弓,此刻箭矢离弦,自门外向门内及寨墙覆盖射击,压制远处试图反抗的守军。
门内狭窄,守军被分割,主官已死,门外“敌军”却源源涌入。不到一盏茶工夫,关内守军或死或降。
少顷,清理战场后,徐盛令一部下山搬运军械,一部于后关门布防,严防关后两座坞堡之敌来攻。
三人忙碌一番,入驻中军大帐。太史慈笑道:“此番轻取关隘,全仗桥兄妙计。待他日面见兄长,某定为桥兄如实请功。今关隘已得,只余关后两座坞堡,便算大功告成。”
桥蕤抱拳致谢。徐盛笑道:“待弟兄们将轻型炮具搬上来,吾等寻阵地安置,居高临下,破其坞堡易如反掌。”
……
午时许,桥蕤立于一片血泊废墟之上,感慨万千。此情此景,与当初在张勋庄园所见几乎一般无二。这陆上郑工炮之威,比之水中又何止恐怖数倍!
……
申时,东冶县刺史部。
王豹刚听完陈登禀报梯田进展,亲卫便呈上太史慈急报。
“主公,太史将军自一线天命卑职飞马来报:严白虎遣使向吴郡都尉许贡求援,信使已被太史将军拿下。”
一旁陈登闻言皱眉:“许贡身为朝廷都尉,竟暗通叛贼?”
王豹却毫不意外,微微一笑:“此事某早有预料。既有罪证,便是时候与许贡谈笔买卖了——”
言罢,看向斥候问道:“一线天战况如何?”
斥候将桥蕤之计细细道来。王豹听罢笑道:“有此妙计,此刻关隘当已攻破。”
随即看向陈登笑道:“如今严州谷地东、西、北三面皆破,严白虎损兵折将,身负重伤。占据严州谷地已是板上钉钉。元龙以为,下一处当攻何寨?”
陈登思忖片刻,拱手道:“臣以为,闽江部黄乱距东冶县南不过四十里。吾等往南部山区开垦梯田,不久便将至闽江部地界。先除黄乱有两利:一则东冶县可安心开发;二则,取得闽江部之地,西可攻四明山陈仆,夺陈仆之地后,便可北攻瓯江流域詹强。届时,即可南北夹击会稽最大山越势力——鄱阳洪明!”
王豹笑道:“不错,元龙与某想到一处了。洪明部占地辽阔,辖两万余户。若仅从严州谷地南下正面交战,非但旷日持久,且其兵源可不断补充。何况即便攻下洪明,吾等仍将三面受敌。故而,先取四方,后攻天元,实暗合弈理!便先攻黄乱。至于张雅——”
他嘴角微扬:“其祖辈本是汉人,尚未夷化。交给许贡处置正为合适!”
陈登闻言一怔,旋即笑道:“哈哈!明公不愧为营陵第一富贾,端的做得一手好买卖!”
第328章 重炮之威
一日后,严州谷地,德王府内室。
血腥气混杂着草药苦涩,弥漫在昏暗的烛光里。
严白虎幽幽转醒,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左肩伤口处裹着厚厚的麻布,其上带着暗红血渍,药味浓郁。
“水……”他喉咙里发出沙哑之声,试图撑起身子,又扯到胸肋断裂处,顿时冷汗涔涔。
“大王,您终于醒了!”守在榻边的两个心腹,一个上前搀扶,一个端来温水。
严白虎低头抿了一口,咳嗽两声,咬着牙,靠在垫起的兽皮上,喘息着问道:“现在……什么时辰?贼子动向如何?弟兄们都召回来了么?”
一个心腹忙道:“回德王,是辰时,但……德王已昏迷一个昼夜。昨日斥候前往水寨探查,贼子未出水寨,只是江面来了几艘大型商船,船上好似是木材。”
另一人补充道:“弟兄们前夜便已召回,只是……东侧山道两个大营、还有一线天俱已……失守……”
严白虎闻一线天失守,目眦欲裂。北面一线天是唯一通往吴郡的通道,一线天失守意味着他的盟友许贡进不来,他也无法再退回吴郡。
他一把抓住心腹,要说什么时,却是急火攻心,连咳数声,哇的呕出一口鲜血,气息当即萎靡下去,艰难说道:“一线天贼军几何?”
心腹硬着头皮道:“回德王,一线天没有溃卒逃出。小的是见派去向许都尉求援的信使久久不回,才令斥候前去探查。两个坞堡尽毁,一线天帅旗已换成山越图腾,不知贼军几何。”
严白虎奋力提起一口气道:“传令……调四千兵马,即刻北上,不惜代价夺回一线天!”
心腹闻言迟疑道:“大王,如今府中可用之兵仅六千余。若调走四千,王府只余两千守军,万一敌军从东、西两路攻入……”
严白虎闻言,闭眼喘息良久,似是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一线天断不容失,否则吾等退路尽失,只得南下入山越腹地。传令各圆楼、屯寨,即刻挑选青壮,准备御敌。若敌军来攻王府,便出兵袭扰。只要击退敌军,本王免彼等赋税三年!”
命令传下,德王府内外顿时喧嚣。四千兵马在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由严白虎心腹将领率领,冒着晨间未散的薄雾,向北面一线天疾驰而去。
严白虎靠在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兵马调动声,缓缓闭上眼,看似平静,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同一时辰,新安江水寨外,已组装好了十架重型郑工炮。高达两丈的炮架以整根铁木制成,炮梢长三丈,尾部铁链悬挂着巨大的配重石箱,炮梢前端是牛皮编织的抛兜。
中军大帐中,于禁稳坐帅台,甘宁侧坐,次座是一身酋长装扮的蒯信,客座上还有羽扇纶巾的娄圭和仙风道骨的张翼。
这重型郑工炮,正是娄圭和张翼押运过来的。
此时,柳猴儿掀帘而入,抱拳一礼:“二位将军,郑工炮已组装好,随时可以出发了。”
于禁、甘宁闻言一喜。于禁看向娄圭笑道:“娄先生可需等降卒回来再动手?”
昨日娄圭二人押炮前来,得知他们攻水寨细节后,便献计放山越降卒前去说服各寨老反叛,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应。
娄圭轻摇羽扇笑道:“彼等此时都未归,只怕各寨老若非是蛇鼠两端,想待吾等和严白虎分出胜负再做选择;便是担心吾等夺下严州后彼等地位不保。不过,无论彼等是何心思,皆当辅以雷霆之威。”
蒯信闻言点头道:“子伯所言甚是,有此攻城利器,破一二圆楼便可威慑山民。”
于禁闻言又看向甘宁笑道:“兴霸以为如何?”
甘宁笑道:“这重型炮都架好了,岂有不用之理,正要见识其威力!”
众人商定后,只留一千人把守水寨,点齐五千兵马,在张翼带领下,先往最近一处圆楼。
一个时辰后,严州谷地东侧的圆楼——‘磐石楼’外,五百东莱精锐推着十座重型郑工炮,缓缓抵近至三百步处。两百名炮手口中响起号子,绞盘嘎吱作响,配重石箱缓缓升起,磨盘大的巨石已装入抛兜。
炮身前方,甘宁率两千兵马列阵,旌旗猎猎。
炮身后方,于禁亲率三千兵马压阵。
圆楼射孔上,青壮乡勇早已严阵以待。
族老是个四十余岁的山越人,此刻正趴在垛口后,死死盯着远处那从未见过的古怪器械。
“那……那是什么?”身旁副手疑惑道。
族老冷笑:“管它什么!他们在两百步外,能奈我何?传令,弓弩手就位,待敌军近前……”
话音未落,交涉官进入两百步范围后,口吐山越话,高喊道:“我们都是同胞,尽管你们和严贼勾结,但我们酋长不忍伤了同胞。现在出楼投降,我们既往不咎!”
但见族老冷笑回应:“何必如此冠冕堂皇?你们来此,不也和德王一样,看中了这块谷地么?我们只想安稳度日,你们去和德王争去好了。既是同胞兄弟,何必来此逼迫?”
交涉官闻言,也不再劝,转头撤回阵地,和前排的甘宁低语几句。甘宁当即抬手——正是礼数已到,不降就打!
“放!”
炮屯屯长闻声,令旗挥下。
霎时间,炮起山摇,梢扬雷啸。配重堕渊,巨石贯霄。飞陨裂空,轰雷震野。威凌五岳,势崩天柱!
只听十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十块巨石砸在圆楼外墙。几处夯土墙体应声崩裂,还有一处直接塌出丈许宽的大洞。
碎土飞扬,有运气不好者,当场被砸得面目全非;亦有十余名乡勇虽未砸中,但被这惊天动地的一震,掀飞数尺,不少人惨叫着坠下楼内中庭。
霎时间,圆楼内妇孺尖叫,哭声四起,母护幼于怀,叟跪地乞天——这圆楼不是军营、壁垒,而是山民的家。
莫说是圆楼中人,就连甘宁、于禁和麾下一众兵马都看得心惊肉跳。
甘宁见一击之威如斯,目瞪口呆:“格老子,好凶!”
但他很快便眯了眯眼,心中暗忖:这一楼若不把彼等打怕,后面的杀戮只会更多。
想到这,他眼中闪过冷酷之色,猛一抬手:“再来!”
此刻,楼中族老正骇然失色,口中喃喃,非神明伟力而何?
就在他失神间,远处炮手口中号子复起,十架怪物再次嘎吱作响,眼见配重石箱又缓缓抬起,他当场便慌了神,叽里咕噜地一顿大喊。
纵使甘宁听不懂山越话,也能听出对方声音中的焦急之意。于是他大喝一声:“停!”
旁边交涉官听完翻译道:“将军,那厮说楼中有老弱妇孺,乞求吾等收了神威,彼等愿降。”
甘宁这才松口气,放下手道:“让彼等所有青壮都出来受降,带往水寨拜见‘酋长’。只要诚心归降,吾等便不会欺凌彼等。然——”
说话间,他眼神再次转冷:“需告诫彼等一句,出来之人若胆敢夹带兵刃,图谋不轨,吾等定将此处夷为平地!”
交涉官应诺。一番交涉之后,圆楼中走出约有两百户人家,竟然走出四百青壮受降,被尽数带往水寨。
至于族老,虽说王豹下了诛灭之令,但对方主动临阵而降,反倒不好杀俘,只能留待收拾了严白虎,再请示王豹。
故此,于禁又遣磐石楼的族老一脉,前往谷地各寨各楼说降各方。
于是乎,磐石楼归降的消息在谷内不胫而走。族老一脉分告各寨各楼,宣扬丹阳军操控陨石之神威,断言严白虎难敌分毫,严州易主已成定局。
故当于禁、甘宁领军至下一处青藤寨时,寨主在寨墙遥望,见炮影狰狞,交涉官上前喊话。寨主默然良久,顾视寨中老幼惊惶之色,于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与族人叹曰:“严氏驭我如犬马,丹阳同胞视我为弟兄,战之无益。”
遂开寨门,率众匍匐道左。
自此,于禁、甘宁大军所过之处,两楼、三寨皆望风而降。重炮未再发石,然“磐石”前鉴已摧人心,又见收降之后,丹阳军秋毫无犯,遂消抗拒之志。
更有三、五个族老、寨主未等大军前来,便主动赶往道旁受降,大军所过畅通无阻。
是故,于禁二人不再前往各寨,挥师直奔谷地中心的德王府!
第329章 谷地易主
午时,严州谷地,德王府。
“报!青藤寨降了!”
“报!黑岩寨开寨门了!”
“报……西谷三寨,皆挂降旗……贼军距王府已不到二十里!”
严白虎靠在榻上,听着一条条噩耗,一言不发,却是脸如死灰。
一个文吏忐忑在侧,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拱手道:“大王,如今谷内各寨皆降,王府唯两千守军,一线天易守难攻,只怕一时难以攻克,王府唯两千守军,如何抵挡得住?何况二头领还在贼军手中、大王又有伤在身……彼等麾下既有汉人,不如……不如暂且苟全性命,另待时机……”
严白虎听他此话,特别是严舆还在敌手之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时,心腹亲卫却是抱拳跪地道:“大王,旁人可降,唯大王不可!彼等处心积虑挑唆谷内矛盾,若大王乞降,便只能有两个下场,其一,以大王之命平息山民之愤,其二,终身被囚于别处,一无所有。如今吾等还有兵马,何止于此?若要苟全性命,以待时机,不如趁南面山路尚通,南下投奔鄱山部!”
严白虎闻言,犹豫片刻,一咬牙道:“传令……立刻集结所有残部,从南谷撤出……投奔洪明。”
……
未时,一线天关隘。
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在峭壁之间回荡,狭窄的山道中血流若溪,本该沿山滚落的大小礌石,至半山就被插满箭矢的尸体所阻。
严部士卒早在多次整军冲杀之后,便顶着大盾早冲至关隘下,云梯被滚木雷石一次次砸断,又一次次搭上,放眼望去,从山脚到山顶的严部士卒尸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此时,已经没有羽箭之声,登先哪里还用什么云梯,数百具尸体高高堆起,都已形成‘垒尸为山’的垒堑了。
然而这并没有吓退敌军,垒堑一成,乌泱泱的敌军踩着袍泽的尸身,悍不畏死往关墙攀登。
三十丈的狭窄关墙,本就只能容纳百余人,太史慈和徐盛率众死守在关墙上的两边阶梯,以便关内的将士登墙厮杀。
而关墙上,身穿山越藤甲的东莱水师也已倒下了百余人。
桥蕤还堵在一处尸山前,浑身浴血,身上藤甲残破,背上已有一道豁然的刀伤,砍翻一名攀上墙头的敌卒,眼神凶厉,口中吼道:“真他娘疯!如此险要之地,竟生生拿命填路,二位将军!再这般拼下去,这地形反而对吾等不利,不如杀出去,将彼等杀退,毁去这尸山!”
太史慈砍翻一个登先卒后,环顾四周,正如桥蕤所说,地方狭窄,对方登先卒虽然需艰难攀登而上,但己方士兵同样是拥堵在阶梯上,只有待墙上勇士伤亡,才能冲上补位。
这般厮杀,最后拼的便是哪边人多势众,哪边兵精将勇,纵使打赢了,也必然伤亡惨重,显然不如主动开关出击,居高临下的冲杀。
徐盛闻言在另一头高呼:“太史兄!桥兄所言不虚!与其厮杀关墙,不如率军冲杀!”
太史慈当机立断,高喝道:“汝二人守住关墙,某带弟兄们杀出去!”
话音一落,他冲下阶梯,接过一个杆长矛,高喝一声:“诸君,敢随某出关血战否?”
关内守军列阵高呼:“死战!”
“好!盾兵在前,枪兵居中,刀斧手垫后,出关之后,盾兵撞开通道,枪兵随某冲杀,刀斧手清理残兵!”只听太史慈一声暴喝,声震门廊:“开关!”
十余顶门的壮士,当即搬开顶门巨木,一抬粗壮的门闩,只听关门轰然而响,呜的一声,向内猛然被攻方士卒撞开,刺目的天光与血腥气瞬间涌入。
“杀!”无数严部士卒一见门开,双目充血,高举大刀,是蜂拥涌来。
“撞!”
关内一声令下,前排数十壮硕的士卒举起大盾,闷头撞去,后盾兵一个接几个的顶住前人后背,只听盾甲相撞之声猛然响起,涌来的严部士卒被生生顶出甬道。
盾兵未做停歇,已经顶着大盾继续冲出,推出约两丈的空间。
“杀!”
甬道中顿起震天的杀声,太史慈带着关内刀斧手冲杀而出,砍翻门前士卒,一马当先,冲杀而下,身后勇士鱼贯而出,是紧随其后!
这时,峭壁两侧,是数百具尸体堆垒而成斜坡上,几十名如蚁群般攀爬的严部士卒,一看城门大开,本欲跳下尸山厮杀,却见乌泱泱的守军悍不畏死的冲出,是后背猛然一凉——打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关内竟然有如此多守军!
他们之所以才会在伤亡比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的情况下,士气还未崩塌,全是因为原本头领严崇是按照他们的常规防务估计,关内应该是千人。
所以严崇鼓动说:垒堑已成,只要攻占关墙,夺下大门,便是敌寡我众。夫战勇气也,不可让前面的弟兄们白白送命。
但现在看到这蜂拥而出的守军,着实给他们吓了一跳,眼中血色仿佛消退大半,纷纷蹬蹬后退几步,那还敢往下跳。
而冲锋的太史慈一众,根本无需用什么枪术,只管双手握紧矛杆,矛身紧贴腰侧,平端身前,训练有素三排错位,借着俯冲的雷霆之势,居高临下、势若山崩地连串两三人才停下。
居高临下的优势,其一就在刚才那一阵惯性的冲锋,可谓无人可挡;其二便是以逸待劳,对方登山而来,本就耗体力;这其三——
且看三个奋力登山而来的严部士卒拔刀砍向太史慈,太史慈弃长矛,拔腰刀,是先架劈来乱刀,猛得一掀,三人站立不稳,当即滚落斜坡。
又有严部士卒奋力挥刀,看向其他冲下的士卒,那些士卒自然没有太史慈拔刀快,但却只用抬腿猛得一踹,便能将其踹下山坡。
这自上而下的洪流一冲下,两边短兵相接的一瞬之间,严部士卒便成片滚落,当然滚落的,也不止严部士卒,也有不幸被砍翻的冲锋守军。
这成片滚落,又带翻下方上山的严部士卒,顷刻间,人仰马翻,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乱成一锅沸粥。
有运气好没被砸翻的严部士卒,抬眼一看,山道上那如狼似虎、气势如虹、乌泱泱一片的兵马,当即惊恐万分,士气大跌,转身便是连滚带爬:“贼军势众,退!速退!”
太史慈眼看贼军一退,当即喝住众人:“穷寇莫追!下去救回受伤的弟兄,回关清理尸山!”
而此刻,关墙之上压力也是骤减。
桥蕤与徐盛余光见关外之景,精神大振:“弟兄们!杀!”
守军爆发出一阵怒吼,在两个猛将的带领下,围剿墙头残存的敌军,失去后续支援,又被关下大火与喊杀声乱了心神,登上关墙的敌军终于支撑不住,或被斩杀,或被迫跳下尸山。
尸山上发愣的几个,反应更快,一看前有狼后有虎,又听对方个个说的都是中原话,那还有什么反抗之心,当即弃兵抱头。
少顷,关墙下的尸山被扔下山坡,清理一空,关隘再次坚不可破!
而此时,山脚下的严崇见残兵伤的伤、瘸的瘸,狼狈逃回,是勃然大怒,正欲军法从事,却听南边一骑,飞奔而来:“严军候,德王有令!放弃攻关,即刻前往南面峡谷汇合,投洪明!”
……
第330章 分居散众
晨雾未散,东冶县外新辟的山林中,黑压压的人头在初冬的薄雾中攒动。
斧斫声、拉锯声、古树倾倒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山林中,青衫文吏一边以身旁树干为案,刻录《树簿》,一边询问道:“共圈李富名下一亩,树二十七棵,今晨核验,已伐十八棵,尚余九棵,对否?”
旁边身穿粗布麻衣的汉子,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连连点头:“没错!有劳先生了。”
远处山脚下,亦是人来人往,三五个汉子扛着粗壮的树干,按序堆放,年轻文吏一边在《木账》上勾画,一边道:“温贵又交木一根,共交木十五根。”
为首的汉子,连连笑道:“先生记得准没错!”
更远处的闽江边,一片新挖的鱼池已初具规模。三个皮肤黝黑、操着浓重荆楚口音的老渔民,正指挥着五十余个郡兵挖泥夯岸。
“官爷,这里这个池还要在深些!”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渔民,操着浓重的荆楚口音,在年轻郡兵旁像是解释,又像是唠叨:“官爷莫怪罪老汉,这育鱼苗啊,水要活,池要分,深浅也得有讲究。旁边那水洼,池底铺沙,池边留泥,植水芹、菖蒲,是育泥鳅的;那片深一些的,是育鲫鱼和草鱼的;这片是给鲤鱼备的,故此得深些。”
屯长监工在旁,笑道:“老丈不必与吾等解释,吾等也不懂这些,君侯有令,汝只管吩咐便是,吾等一应照办。”
“哎……哎!”老渔民连连点头。
鱼塘的另一边,县城城墙也没因兵发严州而落下,几个郡兵屯长指挥着士卒开挖、修筑,尽管是冬日,但这些军中男儿却是赤膊露膀,汗如雨下。
新修的半截墙里侧还很空旷,只有中央处有一处村落,放眼看去,青衫文士们抱着竹简脚步匆匆,是东舍窜到西屋,其中还夹杂着两道婀娜的身姿,仔细一看,竟是提着食盒送餐的曼姬和素娥。
二人提着食盒从庖厨出来,直奔村落中央的刺史部议事堂。
走到院外,又被典韦拦下,告知里头正在议事。
此时,堂内王豹踞坐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战报。
陈登、娄圭正襟分坐左右,荀彧静坐客席,眼观鼻,鼻观心。
“此战赖诸君谋划,我军伤亡千余人,歼敌近四千,降卒逾三千,严白虎率两千余残部南逃,谷内十三圆楼、八屯寨,如今皆已归降,严州已入吾等之手,是时候试行新政了。”,王豹放下战报,抄起案前一卷竹简递给陈登,示意三人传看,口中笑道:“此新吏制和策试举才制,幼安兄已重头修订了一遍,诸君且先看看可还有补充?”
但见陈登接过,细读一番后,稍作思考,想通其中关节,递给娄圭,笑道:“明公所制‘三司六曹’,将朝廷诸多曹署,并为六曹,曹下又设各处,细分其职能,即使权责分明,又可使各处呼吸相通,文书不滞。已甚为完善,臣无异议。”
娄圭闻言细细一看,转送荀彧手中,却赞的是策试举才,笑道:“有此策试取举才之政,山民将重换勋贵也,臣已能预料,行此策十年后,百越之地弃戈止伐,青衫遍野,贤才辈出。”
荀彧低头看去,沉默不语,只心中暗自思量:陈元龙所言有理,这六曹看似删繁就简,实则乃细化权责,减少文案滞留。
如这掌管司法、典狱的刑曹,便是将贼曹、法曹、决曹、廷狱并为一曹,在分设刑部处、都官处、比部处、司门处,从缉拿、审讯、判决到入狱,全在一曹之内,既免去了文书久转于诸曹,又避免了原本各曹间互推责任。
不过弊端也很明显,那便是六曹之职权过大,若出任曹掾者,心术不正,可轻易以权谋私,故管幼安在此之上增设‘史台’,纠察六曹,监督政务。
六曹乃是对下,三司则为对上,中书司草拟政令,门下司负责审核,尚书司则负责将政令分发至六曹,各司其职。
不似今日朝廷三公,职权与九卿重合,名重实轻,唯坐而论道耳。
若此制能推广于朝廷……
荀彧暗自摇头:初观此制,倒是多处远胜于三公九卿制,可行与否,还需付诸实践,况且——纵有千般好处,这新政也入不得朝廷……今之朝廷,牵一发尚动全身,况此翻天之变?
而这策试取吏,分乡、县、郡三试,过乡试者可为乡曹佐吏,过县试者可为县曹佐吏,过郡试者可为郡曹佐吏。
而吏曹也有明文,郡曹佐吏出任一年以上,可下放为一县之令;县曹佐吏一年以上,可下放为一乡之夫,乡曹佐吏一年以上,则可下放一亭之长。
此策在百越之地,倒如子伯所言,乃教山民止戈读书;可若他日除了百越,非但要夺去大族察举入仕之权,就连乡绅举乡吏之权,都剥的干干净净!
想到这,他先是一皱眉,想起王豹入扬第一件事便是办九江学宫,又想到那学宫第一辩‘何人可读书’,顿时心中大惊:好胆大的箕乡侯,好深远的算计!先以学术之辩,引导舆论;再以山越为鉴,辅之以新政、农课,证其优劣;他日功成,以良政为名占大义,推行扬州乃至天下——剑锋所指,非天下世家而何?
此时,高坐上的王豹,哪里知道荀彧脑补了这许多,见荀彧捧竹简怔怔发呆,心中暗窃:嘿!小小王佐之才,开眼了吧?咱这套可是汉后四百年才演变出的制度!
但见他嘴角扬得老高:“文若,何故一言不发,可是有何高见?”
荀彧闻声回神,转头看王豹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不知其心中所想,也是被王豹算计怕了,以为他又想算计自己,恐是料自己出身世家,会反对此政,然后趁机开出留在扬州辅佐之类的‘冒昧’条件。
只见他面色古怪,心说:旁人或畏此举才之制如虎,然吾荀氏本就以经学立身,何惧这举才之策,汝何自矜若此耶?
于是他礼貌性的起身拱手道:“君侯深谋远虑,雄心壮气,彧拜服。”
王豹闻言脸上笑容一僵,面色也古怪起来:哪就深谋远虑了?明明是德才兼备,你这敷衍的也太假了!真心实意夸咱一句这么难吗?
但见陈登、娄圭二人已是憋笑不已,王豹只能咳嗽一声,缓解尴尬:“咳,得文若此言,实属不易——”
说罢,他当即转移话题,又朝三人笑道:“既然诸君无异议,便于严州谷地先试行此制,此外,还有一事,需与诸君相商——”
说话间,他笑意一收,眯起眼道:“吾本欲以雷霆之威,除去山越各部旧贵,以便新政推行。然严州谷地一战,各族老、寨主畏郑工炮之威阵前归降,尤其那磐石楼族老一脉,更是游说诸方有功,若此时以‘勾结严白虎’为名血洗,恐引民愤,不知诸君有何妙策,可助某除之?”
陈登此前便劝过,当下默然。
荀彧则是暗叹:为行新政不教而诛,未免有失仁道。
唯娄圭起身拱手道:“臣有一计,可解此局。”
王豹大喜:“计将焉出?”
娄圭扶须笑道:“明公容禀,此次臣押炮入谷,见山民聚族而居,或据圆楼为城,或蚁附屯寨成垒。此等格局,易守难攻,却也易聚众生乱,于新政推行,实为梗阻。”
王豹闻言思量片刻,微微颔首,但闻娄圭继续道:“故臣以为,当借此战后整顿之机,行‘分居散众’之策。可在谷中重新勘划县、乡、亭,择地兴建新宅,令山民迁出旧日圆楼屯寨。将十三楼、八寨之民打散混编,分置各处。”
“至于各族老、寨主,”娄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先授以郡曹署佐吏之职,令其入府为吏,一年为期,观其行止,也正好可给山民识字求学之期。如此名为擢用,实为调虎离山。若其抗命不从,便以‘不服王化、阻挠新政’为由,名正言顺除之;若奉令而行,则离其根本,失其族众,纵有异心,亦如无根之木,不足为虑矣。”
“如此,”他总结道,“不动刀兵,不激民怨。旧贵离巢,百姓分置。既破其势,又赏其功。待新政渐固,乡亭井然,彼时山民知有官府,而不知有族老,此患自消。”
荀彧暗自点头,此计虽毒,但好过不教而诛,况且若遣人点拨一二,告知彼等若想在此高压下,保住族群地位,当严苛子弟苦学儒术。
有彼等旧贵先学,何愁庶民不学?
陈登也悟关键,当即起身拱手道:“明公,臣以为子伯此策非但可行,且有益于明公化夷大计。”
不用陈登说话,王豹亦想通这出阳谋厉害之处,当即拍板:“此计甚妙,既如此,便劳子伯再走一遭谷地,自即日起,‘严州谷地’更名‘严州郡’,‘德王府’更名为‘严州府’,令蒯信于召集旧贵于严州府宣告此策,众将护卫在侧,于禁、甘宁率大军再外等候,凡有抗命不遵者,大军朝发夕至,夷灭三族,永绝后患!”
……
第331章 新政安民
三日后,严州谷地,原德王府。
府门前的“德王府”匾额已被摘下,换上了新刻的“严州府”三字,墨迹尚新。
正堂之中,十三圆楼、八屯寨的族老、寨主共计二十一人,被“请”至此处。
他们分坐两边,神色各异,有惴惴不安者,有强作镇定者,亦有暗自盘算者。
前院是两百名东莱精锐披甲执锐,肃然而立。
府外旌旗招展,于禁、甘宁所率的五千大军静候,如悬顶之剑。
辰时三刻,蒯信一身山越酋长装束,手持蟠藤杖,缓步入内,他身后跟着五将,正是太史慈、甘宁、张合、潘凤、桥蕤五将,只是此刻他们脸上涂着赭石纹,雉羽插髻,皆是山越打扮。
但见蒯信坐上主座,扫过众人,用流利的山越话缓缓开口:“诸位族老、寨主,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有相商。”
但见他微微一顿,故作叹息道:“此次,我部受谷内同胞所邀,前来为诸位驱赶严贼,惜相邀同胞不幸战死于水寨,今已大功告成,也算不负所托——”
他这说辞虽然低劣,但人人心照不宣,口中是连连称谢。
蒯信见状笑道:“如今功成本该身退,不过——这谷地北接吴郡,东临会稽,严贼虽恶,但谷地此前太平,也因其驻军在此,今严贼逃离谷地,故为诸位同胞所虑,我部撤出前,还需先问诸位之意,若朝廷兴兵来剿,不知诸位如何抵御?”
在座众人先听他要走,当即一怔,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听到最后发问,才会其意,心中虽暗骂,面上却不敢声张。
这时,率先归降那位磐石楼的族老,当即表忠心,右拳抵在心口行礼,道:“费酋长考虑周全,严贼一逃,我们已无所依靠,还请费酋长念同胞之情,留在谷地,我们各寨各楼,愿按昔日严贼所定纳粮之数,供养贵部兵马。”
其余各寨人一看,心中骂声一片,又见蒯信‘和煦’的目光,挨个扫过,个个便紧随其后的表态:“还请费酋长留下庇护,我们皆愿供养贵部。”
蒯信闻言反露‘为难’之色,犹豫半晌,但听众人违心再劝,他才叹了口气道:“唉,诸位所言有理,严贼因我而退,我部本是出于仗义前来相助,可若此时我部撤出谷地,却是害了诸位,既蒙诸位不弃,我部便暂接管这谷地。”
众人闻言心中暗骂,却纷纷起身恭敬一礼:“谢酋长大恩,愿奉酋长为尊。”
蒯信闻言微微一笑,抬手道:“诸位免礼,诸位既愿奉我部为尊,便要奉我部之制,自即日起,这德王府更名为严州府,乃今后我部理政之所,此外,往诸位告知谷中之民,今后无论汉越,不可自称山越或山民,这是中原人对我们的蔑称,我部怎可受之?”
众人闻言一怔,有青藤寨寨主率先问道:“敢问酋长,我部该如何自称?”
蒯信笑道:“日后便说我部乃严州人,此谷地也更名唤做‘严州郡’,明日便在谷内划分县、乡、亭。”
众人又面面相觑,黑岩寨寨主忍不住皱眉问道:“酋长,我部怎可用朝廷郡县制?”
但见蒯信不慌不忙,反问道:“为何不可用?岩寨主不必妄自菲薄,我们不比中原人低劣,中原人可用,我部亦可用。”
紧接着,不等众人开口,蒯信就接着说道:“划分县、乡只是一事,诸位也亲眼所见,我部攻城器械之所以强大,非是神明显灵,而是因我部好学,此炮车正是学自丹阳中原人,入谷之前我部曾遣人一探东冶县刺史部,发现刺史部在东冶开挖梯田,此梯田之法,可化林为田,可使谷内良田倍增,到时我部便不会在缺粮食,届时谁人开荒,谁人得地,严州府将会出田契为凭,但需缴纳三成赋税,供养我部兵马——”
说到此,众人也只是神色惊讶,略带疑惑,但他接下来一句,却是让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近日需开田,往后则需耕种,诸位族人聚举楼寨,多有不便,故此,严州县、乡一经划分,我部将士就会为诸位的族人修建房屋、住宅,此后,迁居各乡,任何人不得再住于楼寨之中。”
但见黄土楼族长率先开口:“酋长,我族世代居于楼中,都已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说动族人搬离旧居。”
只见蒯信微微一笑道:“无妨,土家族长可告知族人,一月为限,若自愿迁出圆楼,我部便可保留你族圆楼,供日后祭祖、纪念;若不愿迁出,到期后——”
说到这,他眼神一冷:“我部将使重炮将之夷为平地!何去何从,我想你家族人心中自然有数。”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表态:“愿听酋长吩咐。”
紧接着,蒯信趁热打铁有笑道:“此外,还有两事,其一,既要学中原之技术,需通中原之文字,待县乡规划完后,我会重金聘中原先生入谷办蒙舍、中舍、大舍,教授汉文、算术、农工等诸科;其二,每年举行策试,分小、中、大三考,合格者可出任官吏,我部施行三司六曹制——”
但见他将王豹给他的制度细说了一遍,随后笑道:“诸位都是赶走严贼的功臣,日后便在这严州府认下州各曹掾、史,诸位族中子弟若肯上进,过了大考日后便能接替诸位的职务,如此也可保诸位世代永昌,故此,还望诸位多劝子孙勤学上进。”
众人闻着一桩桩、一件件,眼神是变了又变,族人被迁出,自己又留在严州府呢,美其名曰赏功,实则釜底抽薪,一个个是脸色都是阴晴不定。
但见蒯信说完,轻轻叩了叩桌案,太史慈等五人当即仓啷一声拔出腰刀,院中甲士也纷纷冲入正堂,将人团团围住。
众人脸色大变间,但闻蒯信慢吞吞道:“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说,若无,自今日起,便住严州府内住下,以便熟悉政务,明日随大军前往划地。”
但见他说话间,屋内是霍霍刀光,众人不敢迟疑深埋头颅道:“不敢不从。”
……
数日后,秋阳正炽,蒯信集谷民于严州府前广场宣政。
台上,蒯信仍着越酋装束,持桃木杖。身后十余名归化寨主皆易‘皂缘深衣’,虽举止犹见局促,然皆勉力端立。更后列二十余‘重金请入谷中’当先生的郑门儒生,青襦整肃,容色庄敬。
政令既颁,民情各异,众议沄沄,如涧分三流:
有耆老惶然转忧:伐林垦田,猎途何存?举族迁寨,若朝廷征剿,复以何守?
有识者暗喜,什三之税虽重,然既颁田契,荒地可成永业,遂高声问:今所垦之田,非假佃官地,乃真授民产?
更有青壮目灼如星:我辈亦能为官参政?
蒯信一一应之,声朗气定:
“粮粟既丰,何须舍命搏豺虎?”
“兵精粮足,将勇城坚,何惧王师?”
“田契即信,严州府钤印,岂有虚妄?”
“但通经义,明律令,汉家郎官尚可为,况严州府曹吏耶?”
语毕,塬场鼎沸,人声如潮。
——平越之役,至此方启其真章。
第332章 诸山神迹
中平二年,十月中旬。
晨雾如纱,笼罩着会稽腹地密林。
两千残兵举着‘严’字大旗,在蜿蜒的山道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纪律肉眼可见的松散,他们三五结队,伤兵们一边杵着竹杖,一边还得架着病患。
这支残兵,入山十余日,尽管后面并无追兵,然而山中瘴气弥漫,毒虫遍野,哪怕他们在会稽山余脉驻军已久,行军十分谨慎,不敢喝一口生水,但依旧染上了山民口中的‘瘴邪’。
队伍之中,时而传出病患的呻吟。
这时,一个斥候从南方而来,直奔中军车驾:“报,大王,前面山头已能看见‘龙门关’!关头上旌旗招展,高挂‘洪’字大旗,应是洪帅亲至!”
话音一落,车帘掀开,一身绷带的严白虎,强忍伤痛缓缓走出车驾,搐了搐嘴角:“传令全军,整肃衣甲,扶正旌旗,取某披挂来!”
随着军令传遍全军,这两千残军脸上竟毫无即将寄人篱下的屈辱,却反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几日他们山中行军所遭遇的困苦,可见一斑!
少顷,全军重整旗鼓,一个个咬牙挺直了肩膀,严白虎在亲卫搀扶下,攀上马背,一身盔甲将身上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
只见他一马当先,率残军翻过最后一座山后,荒凉的山路便指向了一处两侧峭壁的谷口,最后断于一座依山而建的险关之下。
此谷名为龙门峡谷,乃是从南面深入会稽山脉腹地的必经之路,也是潘山部的北面防区所在。
严白虎抬眼看去,只见龙门关上,已是旌旗猎猎。
关门楼上几个鄱山部的头领披挂整齐,簇拥着一年近五旬、奇服华贵之人,那人正是鄱山部大帅——洪明!
此时,洪明先是目光如鹰扫过缓缓入谷的千余残军,只见军容尚正,但兵甲残破,有挂彩的,有满头虚汗、面色潮红的,这些却掩盖不住,于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严白虎却恍若未见,拍马前驱几步,猛提一口气,朗声笑道:“蒙洪帅亲自来迎,白虎不胜荣幸!”
严白虎说完话,手下一个兵卒,上步高喊,翻译成山越话,但听关上洪明朗声大笑:“严老弟是会稽山中猛虎,闻老弟领军来投,洪某岂敢大意?”
严白虎久居山中,倒是不需要翻译,只是苦笑一声,马上抱拳道:“洪兄说笑了,今只有败军之将,何来猛虎之说?今白虎无处可去,万望洪兄收容。”
洪明闻言笑道:“严老弟既诚心来投,还请单独入关一叙,待你我兄弟详谈之后,再安顿麾下将士。”
严白虎一扫城关上的甲士,迟疑片刻,终是拱手道:“严某敢不从命。”
话音一落,洪明扬起嘴角,侧眼看向身旁将士,抬手一挥:“开门!”
只听关门嘎吱作响,一伙身穿藤甲,手持刀斧的山越兵涌出,在关前列阵,只留中间一处通道,紧接着,洪明才看向严白虎笑道:“严老弟,请!”
严白虎见状,一咬牙翻身下马,抬眼顺着通道看去,却见其中甲士林立,刀光森寒,里面山越兵是凶光毕露。
严白虎当即脸色铁青,洪明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一则是不信任自己,怕自己趁机夺关,二则便是明摆的下马威。
然而一想如今除这洪明之外,自己已无处可去,逃离谷地时走的仓促,没备多少药材和粮草,麾下将士要是再在这蛮荒之地走几日,莫说兵粮寸断,只怕瘴毒都能带走半数弟兄的性命。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一稳心神,带上翻译官,大步入城,在一道道冰冷的眼光下强做整定,跟着引入之人直奔中军大帐。
待他入账之后,里面摆了个简单的接风宴。
洪明高坐主座,几个分坐两把的山越将领,手中把玩着短刀,看向严白虎时,有的眼中是对他汉人身份的敌视;有的是猫戏老鼠、任我宰割的戏谑;还有的是对丧家之犬的不屑。
严白虎看着这满座不善的目光,纵有千般怒气,也不敢发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之奈何?
于是他放低姿态,一步跨入,抱拳屈膝,用蹩脚的山越话,吐出几个字道:“参见洪帅……”
主座上的洪明见此,是朗声大笑,抬手指向旁边一座:“严老弟不必多礼,且入座吧。”
待他谢过坐定之后,洪明对受降之事只字不提,反而问道:“此次夺老弟严州谷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严白虎闻言,是咬牙切齿:“彼等号称乃是丹阳山越部落,酋长姓费,其部众所言乃是山民之语,然某与其麾下一将交手,那人骁勇异常,却是个汉将!且彼等士卒虽披藤甲,却个个配备环首刀,更有两物是厉害,一物悬锤于艨艟之上,可拍断走舸;一物可抛巨石于三百步外,可破城墙壁垒——”
说到此处,严白虎一眯眼,面色凝重道:“某从未曾闻丹阳山越中有此等厉害势力,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的兵马。”
洪明听翻译官转述完,面色一怔,随后亦皱起道:“莫非是朝廷兵马?”
严白虎思忖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昔日某上山前,将在吴郡的田产献给了吴郡都尉许贡,与之结为同盟,每岁吴郡收禾之时,许贡告知某各县布防,某带兵马下山借粮,所获粮草,与许贡五五分账。朝廷若要征讨,彼会提前告知于某;何况,若是朝廷兵马,又怎会装扮成山民。”
洪明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暗忖:如今北方严州谷地被强寇所占,若真如严白虎所言,对方攻城器械厉害,对方一旦起了歹心,那光凭龙门峡谷常备三千守军,只怕是守不住——
于是他看向严白虎,哈哈一笑道:“罢了,管他是何方兵马!严老弟也莫说丧气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谷地丢了,他日再打回来便是,依我看,严老弟之兵就屯在这龙门峡谷附近,以便他日夺回谷地。”
严白虎闻言大喜,抱拳道:“白虎拜谢洪帅收留!”
洪明一摆手,举杯笑道:“入了龙门关,往东南五里地有处水源,正好适合老弟安营扎寨,来,满饮此杯,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弟兄,老弟兵马便驻守在这龙门关,防夺谷地的贼人来犯,至于粮草,某会按需供给。”
严白虎当即举杯,二人又拉家常,熟络两句之后,严白虎才拱手恳求道:“洪帅,白虎还有一事相求,白虎此来,跋山涉水,麾下不少弟兄都染上了瘴邪,不知洪帅治下可有医师能治此病?”
洪明闻言笑道:“老弟来的倒是时候,某主寨中正好有位游方来的道长可驱瘴邪——”
说罢,他看向左边护卫道:“去趟主寨将牛道长请来。”
可护卫闻言却迟疑道:“大帅,牛道长还在教山神中原官话,若是为此误了山神大事,触怒了山神如何是好?”
洪明像是刚想起这茬,于是看向护卫笑道:“那便请牛道长先制个驱邪的木符,事成之后,某自有厚赏。”
严白虎闻‘教山神中原话’这等奇闻,不由一怔,先是谢过洪明,紧接着便询问道:“敢问洪帅,方才这位弟兄说:教山神中原话,不知何意?”
洪明闻言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扬起嘴角道:“老弟在中原之时,可听说过天上有个神仙立的朝廷,唤做‘天庭’?”
严白虎闻言一愣,随后摇头道:“恕小弟孤陋寡闻,不曾听闻此等奇闻异事,不知洪帅从何处听来?”
洪明闻言一扬嘴角,笑道:“严老弟有所不知,近来我部出了件喜事,一只色彩鲜艳的神鸟,飞过我部十余寨,口吐人言,一直重复一句中原官话,本帅寻人一问,才知它说的是:‘天庭策问,传山魈上天’。”
严白虎闻言大感稀奇:“哦?鸟能吐人言,世上还有这等怪事?那天庭策问,莫非和朝廷举才似的,是要召山神上天做官,这和教山神中原话又有何关联?莫非那天庭策问,需用中原官话应答?”
洪明听他连连发问,顷刻间就想到了关键,不由叹道:“老弟不愧是中原人,一听便知其中关键,我和巫师们却是疑惑了许多天,不知那神鸟何意,直到牛道长游方至此,才为我们解惑——”
说到此处,洪明来兴致,津津乐道:“那牛道长曾随其师游方到此,救了我寨中不少病患,故我们也是老相识,此次奉其师命独自游方,来此之后,我便将他请入主寨中询问此事……”
严白虎细听之下才知,那牛道长告诉洪明:
他师傅张道长,之所以让他们几个弟子各自分开游方,也是因为上个月,得到过祖师爷托梦告知,太初之上,天庭初立,邀凡间诸神仙上天策问,选举三百六十路正神。
故此,祖师爷托梦他们这一脉的徒子徒孙,趁策问开始前,广积功德,助他登神位。
照神鸟所言,该是此间山神功德圆满,天庭才会下诏相传。
洪明说到此处时,嘲笑道:“那牛道长与他那师傅不同,却是个贪财的。我宴请他时,他多吃了几杯,便透露说他家祖师爷说过,那主持策问的天庭上官,乃是中原三个有名的神仙。他们只怕不通山民之语,若是我等山神不会中原官话,恐怕是要因此被评下第而落选,于是某便请他留下,教山神官话,他起初还死活不愿,说甚怕耽搁了游方,误了他家祖师爷大事——
说到此处洪明咧嘴一笑:“但某拿出一块狗头金做定金后,这小子眼睛都直了,哪里还记得他家祖师爷,当即便答应留在寨子里!”
严白虎把这趣事听完后,才迟疑开口道:“洪帅,白虎以为,此事玄而又玄,只怕有些蹊跷,可会是那牛道人使把戏,就为哄赚洪帅那块狗头金?”
洪明闻言,脸上闪过得意之色:“老弟差矣,当初张道长携几个弟子来游方时,我便千方百计想留他,可惜那张道长终是世外高人,未能得偿所愿。如今这牛道人也会驱瘴邪,若真只用块狗头金,将其留在寨中,老弟以为这买卖划算么?”
严白虎闻言恍然,笑道:“洪帅远虑,这瘴邪乃山中大患,无论天庭之事是真是假,洪帅都只用一块狗头金,便买下了个会驱瘴邪的医工。”
洪明闻言笑道:“不错!待此次这牛医工治好了严老弟麾下,我再赏赐他两个美人,叫他在主寨安家,到那时他哪还会记得他那劳什子祖师爷?”
说罢,大帐众人纷纷失笑。
而他们却不知,此次‘天庭策问’,并非鄱山的山魈得此‘殊荣’,整个会稽境内的几大山越部落都是怪事连连。
……
一天,远在会稽山东南面数百里开外的海口东岸,是海雾浓重,十步之外不辨牛马。
值此大雾天,居住在海边的黄乱部渔民是不敢下海捕鱼的。
忽有前去查看天气的山民听到海中传来几声高亢的吼叫声,紧接着,他便在远处离海面不到三丈的低空中,看见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山民惊恐万分,以为‘龙神’显灵,急忙跑去请寨中巫师,前来查探吉凶。
随后巫师携众山民前来,虽不见龙神的影子,但依旧令山民敲锣打鼓,虔诚跪拜,巫师则口中念念有词,询问龙神旨意。
这时,岸边的喧嚣似乎引起了‘龙神’的瞩目,一道无比洪亮的山越话从海上传来:“天庭将召我上天策问,你等速请汉家先生,每日晨昏于岸边教我官话……”
众山民闻声惊恐万分,连连磕头。
此处巫师自打从父亲手中接过此任,一晃三十年,从未见过龙神显灵这等神迹,也没听自己的父辈说起,也是欣喜若狂,当即伏地:“谨遵龙神法旨。”
一伙人在岸边长跪不起,却不见‘龙神’再有其他动静,殊不知海上一支装有大型螺号和空心木筒的船队,早已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黄乱部以西,洪明部以南的瓯江流域,一道人携精通山越话的弟子,云游而至,请见巫师,上香祭拜此地神明。
巫师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带其至水神祠后,三炷香一燃,忽听水神祠中传来沉闷的山越话:“我闻天庭欲立正神,召诸方神明上天策问,欲上天一试,不知道长能否暂留此地三日,指点小神中原官话?”
巫师闻声大惊失色,慌忙伏地跪拜,但见那道人经旁边弟子翻译转达之后,恭敬一礼:“水神有令,不敢不从。”
巫师闻言,抬头紧盯着这师徒二人,却见他们并未张口,祠堂中又传出沉闷之声:“多谢道长!”
此地巫师也是从未见过神明显灵,当即好吃好喝的伺候好这师徒二人,师徒二人在祠中一住三天,师傅教,徒弟翻译,偶有水神应答。
事引整个东瓯部议论纷纷,不乏有胆大的好事之徒,偷偷潜入观察,却未发现半点端倪,仿佛就是水神显灵,又遇上了个热心肠的中原道人。
巫师本以为是师徒二人使的把戏,想要赖在祠中,受人供养,岂料三日之后,二人如约扬长而去,自此之后,巫师每日祭拜越发心诚,却再不曾听到水神开口。
……
而洪明部以东的四明山陈仆部,则是有晚归山民,于寨五六里外,闻二影于篝火边谈论天庭召诸方神明上天之事,走近些一看,却是两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山民魂飞魄散,落荒而逃后,两人取下面具,熄灭篝火,悄然离去,仔细这二人竟有七分相像。
……
于是乎,半月间,天庭诏传诸方神明上界策问之事,传遍整个会稽郡南部山区,纵有山民怀疑真假,却也猜不到幕后之人,意欲何为!
第333章 内外兼修
中平二年,十一月初。
自严白虎仓皇南撤已近旬月,严州谷地并未因战事平息而沉寂,反是处处升腾着生机。
谷地南面通往会稽腹地的险要关隘,已被严州兵马占据,由徐盛、桥蕤二人亲率两千精兵扼守。
关墙加高了三尺,箭楼新起了两座,日夜有士卒巡哨。关前百步内的林木尽数伐倒,辟出开阔地,严防严白虎朝洪明部借兵来袭。
而关隘以北,广阔的谷地中,一场无声的变革正在蔓延。
八寨十三楼,万余户“严州人”,正按着郡府勘划的图纸,从世代聚居的圆楼屯寨中迁出。
严州府派来的工曹领着四千兵卒和部分万户人家青壮,在选定的乡、亭址地上,伐木夯土,兴建起一排排规整的夯土屋舍。
每户可得宅基一处,屋三间,虽不及圆楼巍峨,却明亮干燥,乃是正经的汉家起居。
更远处,靠近新安江的缓坡上,已有数千兵卒与另一部分青壮在圈地斫木。
巨树倾倒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惊起林鸟蔽天。
伐倒的木材按粗细分类,粗者留作建屋梁柱,送往工曹,细者则堆积于山,以作火种之用,与此前东冶一样,账簿同录,核对亩数。
严州府旁,最先建成的两处“蒙舍”,已传出读书声。
郑玄亲自删定的《蒙学急就篇》被刻成简册,由两名郑门弟子讲授,其余弟子旁听观摩,历经二十余天,求学青壮诵读之声已渐清晰:“日月水火,山石田土……”
整个严州谷地,便如一个巨大的工坊与学堂,伐木声、夯土声、诵读声交织,炊烟从新建的烟囱中袅袅升起,使山中惯有的瘴雾也显得淡薄了几分。
与此同时,东冶县刺史府正堂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时近深冬,尽管是南方暖冬,也免不了置上几盆炭火,也兴许是今日堂中炭火烧得旺,老远便能听见屋内欢声一片。
只见左慈、葛洪、玄机子、玄鸣子、百灵公、清虚子、张翼等道人分坐两侧,曼姬素娥奉茶其间,王豹踞坐主位,案几上放着几卷羊皮纸,皆是百越的地图。
先是左慈抚须笑道:“君侯,吾等幸不辱命,已将‘天庭策问’之事在会稽山越几大部落间传开。”
随后百灵公接口笑道:“贫道那玄鸟飞鄱山部十余寨了一圈,如今洪明麾下民众皆知山魈上天,原本牛师侄还愁如何哄赚鄱山部教山神官话,不曾想那洪明非但主动相留,还赐下黄金,贫道观之,亦于某道门有缘啊。”
张翼闻言,忙拱手道:“此次劣徒收下洪明所赐黄金,实乃便宜行事,望君侯莫怪,待事成之后,臣便令劣徒上缴此金。”
王豹闻言,一摆手,笑道:“哎,凭本事赚的黄金,何故上缴?张道长莫对徒儿太过苛刻,只管传来告诉牛道长,那洪明送什么便踏踏实实的收什么,若待吾等将那洪明收拾,只怕想收也没地儿收。”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王豹又看向玄机子,“道长海上布雾,借螺号传音,伪作龙吟,不知闽江部巫师可曾生疑?”
玄机子捻诀微笑:“彼辈见浓雾锁海,又闻浪中传来隆隆神谕,早惊得魂飞魄散。那老巫祝连占三卦皆显大吉,如今已在岸边筑起高台,每日率众诵读《仓颉篇》,虽音调古怪,然诚意可鉴。”
满堂闻言皆笑。
清虚子亦道:“陈仆部那对山民夫妇,见贫道与分身化狐面于篝火边论道,吓得连滚带爬。三日后,四明山各寨皆传‘狐仙夜话天庭事’,而今山中猎户入林,皆怀敬畏之心。”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诸君各显神通,成此大事。洪明既如此慷慨,某亦非悭吝之人。”
随后他看向曼姬道:“传秦弘取黄金百斤,蜀锦五十匹,分赐诸位道长。另备上好丹砂、黄精、茯苓各十斛,供诸位炼丹修行。”
众道闻言,皆整衣袂,作仙风超然之态。玄鸣子闭目捻珠,玄机子仰观梁椽,百灵公轻抚玄鸟,清虚子拂尘微摆。
众道口中连连:“弘扬道门乃吾辈之功德,岂可授君侯赏赐?”
左慈见状则含笑道:“君侯美意,吾等心领。然吾辈下山,为道脉兴衰而来,非贪恋俗物。《道经》有云:‘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若蒙君侯垂恩,待功成身退之日,于百越群山择一清幽福地,容吾等结庐修行、谈玄论道,足矣。”
众道人纷纷颔首:“左道友所言极是,昔张天师于鹤鸣山立二十四治,教化巴蜀;今吾等弘道于三郡,使山民知礼义、废淫祀,已不负此番下山济世之志。”
王豹肃然起身,长揖及地:“诸君高义,豹感佩五内。他日百越平定,必当于武夷、天台、括苍诸名山,择灵秀之地,为诸位修筑观宇丹台,永奉香火。豹亦会奏请朝廷,赐封诸位真人号,使道门正统,光耀江南。”
众人这才拱手称谢,但见左慈话锋一转,肃容道:“君侯,如今会稽各大部落已显神迹,不知吾等是先往其他二郡,还是再走访会稽郡内的小部落。”
王豹略一沉吟,遂坏笑道:“各小部落便不劳诸君,他日攻克各大寨,逐步宣传便是,毕竟也非所有鬼神都可立为正神的,某以为,除这三郡十五个大部落的神明之外,其余十三位正神,当有所竞争。孰先习官话,废活人祭之陋俗,改道教祭祀之典,孰可得正果。”
众道人闻言皆笑:“君侯所言甚是,法不轻传,理应如此。”
于是,王豹正色,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劳诸君再往二郡,将此‘天庭策问’之事,传遍江南群山。”
左慈与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揖礼:“敢不从命。”
王豹笑道:“善!丹阳以黄山北麓陈凤部、歙县金奇毛甘部为大,豫章则以海昏路合部、南野王海部为要。诸君可分头行事,所需银钱、人手,皆由刺史府支应。只一条,凡事当以保全自身为要。若遇险情,即刻撤回,万勿勉强。”
众人受命,又商议了些细节,左慈六人便告辞而出,准备前往丹阳、豫章事宜。
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秦弘惊讶之声:“咦!汝非箕乡布行那周掌柜乎?缘何至此?莫非如今改了行,也来找府君谈木材生意?”
……
第334章 扬州之外
只说正堂中,王豹刚与众道人议罢,便听秦弘大嗓门一响,心中正疑惑周朗怎生来此?便听门外之人尴尬一笑道:“哈哈,弘郎君许久不见了,实不相瞒,某正是来寻君侯谈木材生意的,有劳郎君通禀。”
秦弘闻言挑眉,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汝当某傻啊?汝一个小小布行,做甚木材生意,好汝个周掌柜,瞒得某好苦,原来汝也是主公麾下,快与某说说,当年箕乡之中,还有孰人是自家兄弟?”
周朗先是面色古怪,又打了个哈哈,道:“弘郎君莫要难为某,当年箕乡多半青壮皆是主公麾下,这如何数的过来?”
府内王豹闻声无奈,好嘛!咱好好的暗卫首领,被他这么一嚷嚷,明得不能再明了……
于是,不等秦弘通传,便王豹朝旁边奉茶的曼姬道:“去领阿朗入内。”
少顷,周朗入内是纳头便拜:“卑职周朗拜见主公。”
王豹遣退曼姬素娥二人,上前将他扶起,笑道:“自家弟兄,不必虚礼,这是出了何事,汝怎亲自前来?”
但见周朗起身,环顾四下无人后,低声道:“回禀主公,兹事体大,卑职不敢交给旁人,九江那边敖青和师姥撂了,主公料事入神,半旬前一天深夜,廷狱遭袭。三名死士潜入,欲杀敖青、师姥灭口,幸主公令吾等暗中护卫,才救下二人,可惜那三名死士口中含有穿肠毒药的蜡丸,行踪败露之后便当场自尽,未抓住活口。”
王豹闻言一扬嘴角,笑道:“袁术还真是实在人啊,吾等不过略施小计,便将把柄送上门来,可拿到了袁术命敖青等众入扬州刺杀的密信?”
周朗摇头,呈上一块绢布,道:“据敖青二人交待,密信彼等看过后便已焚毁,吾等只取到了二人口供和画押。”
王豹接过细帛,展开细看,上面详细记录了前次杀手的名单和来历,不由冷笑:“传令文丑,严加防范,护此二人周全,即便没有物证,凭刺客头领这人证,也够袁氏出血了。”
周朗拱手道:“自廷狱遭袭后,文郡守已派重兵把守廷狱了。”
王豹点头将口供交于周朗,笑道:“将此物抄录一份,找个弟兄送至袁术府中,给公路兄带个话,若不想宦官将此物呈到天子案前,便有劳袁氏举荐会稽郡守唐瑁入朝为官,某现在没空与那唐瑁虚与蛇委,还是今早调离得好,免得这厮在背后给某下绊子。”
周朗应诺后,王豹又询问道:“近来洛阳可有动静?”
周朗拱手道:“回主公,确有一件大事,上月司空杨赐病故,天子身穿丧服,三天不上朝,赠东园棺椁、衣物,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追赠杨司徒骠骑将军司空印绶。”
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道:刘宏对老臣还阔绰嘛。
只听周朗接着说道:“如今洛阳清浊之争初见分晓,宦官重新占据上风,天子从赵忠、张让之荐,拜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当初袁隗的前任司徒陈耽与谏议大夫刘陶,也因宦官构陷入狱;另外,洛阳还传回一则消息,天子欲建‘万金堂’,移国库之资为天子私财,洛阳已有传言天子欲加收天下田税,每亩加收十钱,以充万金堂。
王豹心中又腹诽道:啧,刘宏这人就挺复杂的,刚才还一副明君模样,转眼又成昏君,朝堂内忧不断,这节骨眼上还加税,这天下焉能不乱?
但他面上却摇头道:“见分晓只怕不见得,往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会越发激烈,往后三年只怕三公之位会频频更迭了,一会儿让秦弘传令管宁,尽快拟个诏令,通知各方郡守,各书其难,呈报刺史部,吾等得趁宦官得势之际,为扬州百姓免去此税。”
周朗拱手领命,口中赞道:“主公仁德。”
王豹坦然笑道:“倒非全是仁德,此事有利于整合扬州各郡政令,再立刺史府权威,且彼等郡守断无理由拒绝,如今某是见缝插针,今早整合扬州各郡,已备他日大乱。徐州方面可有动静?”
周朗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笑道:“主公远虑。陶谦兵败泰山之讯已传至洛阳,朝野哗然。司徒崔烈斥其‘丧师辱国’,御史台连上七本参劾。赵忠、张让已收下家父所献珊瑚树一对、南海明珠十斛,允诺举管亥为讨寇中郎将,假节督青徐军事。诏令已出尚书台,不日当至徐州。”
王豹抚掌笑道:“善!就等此讯了,传令徐盛,遣水军押送严州战果前往徐州,交给管亥,就以这些首级先冒功,此外,传令沂山军,令臧霸为将、田昭为军师,率六千兵马,走海路入东冶,该是时候剿灭黄乱部了!”
“诺!”
周朗刚一应诺,王豹便扬起嘴角道:“张雅部也可同时动手,阿朗汝去严州传令时,顺道走一趟吴郡,带话给许贡,严州谷地已易主,今某已据有该地,屯兵万余,彼与严白虎的交易,吾等也一清二楚。某愿与彼重结此盟,往日严白虎每岁供钱粮几何,待严州开发完后,某便供几何,不过——”
说话间,他从案几上取过一份羊皮纸,指向其上的会稽山以西,鄱阳湖以东:“彼需先助某一件事,上奏朝廷,言建瓯部张雅‘屡次侵扰吴郡’,请旨率郡兵入境剿贼。”
周朗闻言一怔:“明公,将此私兵之事告知许贡,可会不妥?”
王豹微微一笑,道:“无妨,纵使某不告知,许贡也能猜到,既然双方互有把柄,不如敞亮些,只管与其直言,若应某所求,便潜来东冶商议战术;若是不应,便各凭本事,他日在朝堂上论个是非对错!”
周朗颔首,正要领命告退时。
府外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只见柳猴儿蹬蹬几步跑入:“报!主公,外面来了一伙人,称是会稽诸县乡绅豪右,为首者自号山阴谢煚、贺齐,从者有上虞魏滕、鄞县周昕、余姚董袭,彼等携礼单三卷,言有要事求见。”
王豹闻旁人不识,但闻贺辅、周昕、董袭三名,心中暗道:嘿!咱豹如今不必找名将,而名将自来;不过,咱在这搞圈地运动,只怕是触碰到这些个豪右的利益了,虽携礼但未必善呐!
于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领彼等入内,且看其有何话说!”
……
第335章 会稽豪右
会稽豪右联袂来访,刺史府院中开始喧嚣,十余奴仆挑着朱漆木盒先进府门,放于院中。
柳猴儿引着五人入堂时,王豹已端坐主位,曼姬素娥侍立两侧,案上茶汤正沸。
为首者年约五旬,青锦深衣,眉目疏朗,正是山阴贺氏家主贺辅,此人算是大有来头,虽说是会稽本地人,但会稽远离中原,县级并未严格执行‘三互法’,其本人曾任会稽永宁县令。
但这并不算什么,真正有来头的是他有个已故的兄长,姓贺名纯,乃当世宿儒,十辟公府,三举贤良方正,五征博士,四公车征皆不就,后为侍中,官拜江夏郡守。
汉安帝为使其避父亲刘庆之讳,亲自下诏,以御笔亲批,赐姓为贺。
王豹虽不闻此人,若他报其子贺齐的名号,王豹便会识得这‘贺’字,乃将来孙权帐下威震山越之将。
这行人皆以贺氏马首,贺辅身侧一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姓谢名煚,年不过三旬,却居侧位,原因无他,此人本为朝廷尚书郎,乃去岁黄巾起义才辞官,回到会稽。
王豹虽不识此人,但若有人提点此人将来有一女,嫁于孙权为妻,王豹当知此‘谢’字,乃谢妃之谢。
其后三人:魏滕,上虞魏氏家主,年近五旬;周昕,鄞县周氏子弟,身形挺拔,虽着文士服,步履间隐有武风;董袭,余姚董氏少主,最为年轻,不过二十多岁,却是身高八尺,肩宽背厚,立如松柏。
五人站定,或揖礼,或抱拳:“吾等见过箕乡侯。”
但见王豹先还一礼,随后抬手对向客席,笑道:“诸君远来,豹有失远迎,且坐,看茶。”
“哪里,哪里,是吾等不请自来,叨扰君侯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开始先是客套寒暄,一众人先吹嘘久仰王豹平黄巾之功,又赞亲临山野,勤于政务云云。
王豹则客套说此来东冶治理山区,只顾政务未拜会诸位,反累诸位前来,实乃失礼。
几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介绍,互相抬举对方家中显赫,可谓深谙人捧人高之理。
两盏茶尽,贺辅方整衣而起,自袖中取素帛一卷,双手奉上,躬身言道:“君侯奉天子节钺,巡验扬州官营。自闻旌旗南指,吾等即检核族中所涉诸务,补缮亏空,静候斧钺。然君侯仁德广布,非为刑责而来——于东冶兴土木、劝农桑,黔首讴歌于道。吾等数姓,今冒昧谒见,既感君侯宽宥之德,复仰新政惠民之实。谨备菲仪,聊表芹献。”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倒是会卖乖,咱不找你们麻烦,是暂时没空和唐瑁弯弯绕,你们倒先送礼来堵咱的嘴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示意曼姬接过礼单,又哈哈一笑:“诸君谬赞了,诸君既已自核,补齐亏空,某也算向朝廷有个交待,往事便不再追究,只是有劳诸君日后约束族人,不可再犯。”
几人闻言口称不敢,又谢仁德。
说话间,曼姬转呈上礼单,他往上扫了一眼,上列火珊瑚一盆、南海明珠十斛、蜀锦二十匹、漆器二十件、山阴黄酒十坛……一张绢布列得满满当当,有奇珍异宝,也有特产珍馐。
于是王豹微微挑眉,紧接着,半真半假的玩笑道:“所谓无功不受禄,诸君这般慷慨,只怕不光是‘聊表芹献’吧?不知诸君所为何事,不妨直言,若非力所能及,某可不敢收此礼。”
贺辅闻言先揖一礼,面色诚恳道:“君侯慧眼如炬,吾等确要向君侯陈一桩难处——”
说话间,他先看王豹脸色,见王豹脸上笑意不改,才缓缓道:“去岁至今,天灾兵祸,民生多艰,君侯在东冶开荒授田,租赋仅什五,前三年更减半,此政大善,吾等皆感君侯仁德,黔首亦无不赞誉,只是……吾等佃户闻使君新政,皆言‘刺史部假田,租轻赋薄’。今已有百余户佃客不告而别,想来是投东冶而来了,只怕待到春耕之时,吾等熟田已无人耕种矣。”
王豹闻言一挑眉:化猎为耕是南方长治久安的根本措施,开梯屯田也是未来征战四方的根基,想动咱的根基,是活的不耐烦了?
但见他脸上笑容转冷:“哦?不知诸位家主……待如何?”
旁坐谢煚见王豹脸色骤变,忙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吾等非是为阻碍府君惠民而来,实乃今黔首弃旧田而就新垦,恐新田虽开,却使千顷良田荒芜,反伤郡税,得不偿失。然吾等愿配合君侯善政,降田租而留佃户,只是府中开销甚大,若从租赋什七骤降至什三,恐入不敷出,故再三思量,方得一两全之策,万望君侯应允。”
王豹闻言面色稍缓:“哦?不知如何两全?”
此时周昕起身呈上一卷竹简,揖礼道:“君侯容禀,吾等会稽乡绅,数日前于唐府君处,以祖辈些许微功,求得此开荒令,吾等若得新田便可补足族中开支。今诸乡绅特举吾等五人为使者面见君侯。一则,吾等虽得此令,然梯田之法乃君侯巧思,吾等不敢私效,唯君侯恩准,吾等方敢遣宾客开荒;二则,吾等也恐画虎不成反类犬,若得君侯恩准,还乞君侯容吾等在东冶一观梯田之妙。”
王豹闻言,又展开他呈上的竹简,竟是由郡守府呈报朝廷,尚书台亲批的《开荒令》。
其上书——敕会稽郡依先帝赐田之数,准有功乡绅于官荒隙地垦辟,勘验立牒,免首岁田赋。
此《开荒令》有别于王豹的《垦荒政令》。
王豹的《垦荒政令》是基于朝廷‘劝课农桑’和‘公民假田制’的大纲略,算兴徭役开荒扶贫,所垦荒田乃是公田,事毕只需上报朝廷备案,开田几亩,假于何人,以便收取租税即可。
《开荒令》是朝廷特许开荒,所开的就是私田,原则上是不会下达给私人,若非尚书台亲批,王豹甚至可以凭此令,以六条问事之权弹劾,唐瑁纵容土地兼备。
不过,他们拿到这《开荒令》也有所不同,上面写的清楚‘依先帝赐田之数’,这就属于‘赐田虚悬’的特殊情况,譬如立下功劳,朝廷恩赏,却因公田不足等原因,没有兑现的,便会出此令,准许有功之人,自己开荒得田。
此时王豹扫过此令,指尖轻叩案几,微眯双眼:好个唐瑁!咱算计你的事儿还在路上,你倒是先联合豪右给咱出了招绵里藏针。
且不说这梯田,是咱屯田所用,这是来跟咱抢地,抢劳动力,光说坐看豪右趁机兼并土地、做大做强,将来便后患无穷!
这唐瑁反应够快的啊,咱试田修好不过一个月,他就搞到尚书台的政令了。
不,这里面恐怕还不止牵扯唐瑁,开荒令要过大司农之手,现任大司农乃是曹嵩,说不定里面还有阿瞒的手笔。
光说有功乡绅、依先帝赐田之数,却不说何人、不明亩数;让勘验立牒,却不说何人勘验,真够黑的,活该汉室垮台!
王豹心中骂骂咧咧,却是不好明面发作,毕竟弹劾尚书台和当朝九卿,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他心念急转,面上神色一松,哈哈笑道:“诸君既是为了配合本府劝课农桑,又有尚书台亲批开荒令,本府岂有不容之理?还请诸君今夜在东冶小住,某与刺史部诸吏商讨一二,择精通梯田者,传授诸君。”
众人闻言互视一眼,都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们也不敢撕破脸相逼,是心照不宣的揖礼称谢告退。
待众人走后,王豹脸转阴沉,当即唤来柳猴儿:“速请陈登、娄圭前来议事!”
第336章 计定四方
申时三刻,刺史府外,典韦亲自把守。
书房内,王豹踞坐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开荒令》竹简,陈登与娄圭分坐左右,皆已细看过令文。
但见陈登不住摇头:“明公所言不虚,此令不清不楚,果是荒谬——”
他吐露两句不满之后,沉吟片刻,道:“彼等既有朝廷开荒令,吾等若设计阻挠,徒惹非议。依登愚见,与其让彼等自行开荒,不如由明公来规划地域,借彼等劳力除山中瘴气。”
王豹颔首道:“元龙与某所想无二,既不能阻,不如为我所用,只是该如何取此规划之权?”
陈登笑道:“此事甚易,梯田乃明公所创,明公可言开垦梯田需勘验地形水文,或言山泽水源有限,需统筹分配免,何人能驳?明公只需先凭六条问事监察‘正令割损’之权,敕令郡府详勘诸姓赐田旧牒,具册呈报,再以旧牒为凭,先行圈地,待梯田一经开垦,便不容彼等抵赖奸猾推诿——”
说话间,陈登眼中闪过狡黠之色:“臣忆明公曾言,此梯田需蓄水,若无水源之处,需修坡塘,明公还可规划无水之处,再借其力修筑水利蓄调江河,再修排水,惠泽诸山,如此,彼等出工出力,明公让些土地又何妨?”
王豹闻言大笑道:“哈哈,此话有理!想在吾等手上讨便宜,岂有不出点血之理。”
这时,娄圭在旁听完陈登阳谋,却是想起了作战室的沙盘,于是拱手笑道:“臣恭贺主公——天降援兵于此,不损一兵一卒,可平黄乱矣!”
王豹闻言一怔,当即猜到他是要借刀杀人,大喜道:“子伯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但见娄圭一摇羽扇,笑道:“明公既从元龙之计,不如将彼等之田产,规划于向南二十里处,那里再往南二十里,便是黄乱之地界,待彼等梯田开垦完后,便遣人混入黄乱部,散播流言,只说——中原人毁山林而改耕地,短短两月,便毁至二十里外,若放任不管,不出三月周遭山林尽成汉田,何处狩猎,又何以藏身?”
陈登闻言失笑道:“子伯好生歹毒,如此一来,黄乱部势必设法阻挠彼等开垦,届时触及诸豪右利益,彼等定会集结宾客还以颜色,双方一起争端,吾等稍加挑唆,便可哄赚会稽豪右助吾等剿灭黄乱。”
娄圭扶须笑道:“然也!”
王豹哈哈大笑:“好!如此一来,黄乱部有会稽豪右剿灭,沂山军便可腾出手,剿灭四明山陈仆,建瓯部张雅又有许贡剿灭,东莱水师则可走水路入瓯江流域,剿灭东瓯部酋长詹强,四路齐出,一鼓作气荡平会稽山四方,洪明部孤立无援矣!”
陈登拱手笑道:“明公远虑,若四路齐出,彼等互不能援,便只需防洪明援手四方。”
娄圭一扬嘴角:“吾等已将严白虎驱赶至洪明部,何不煽动严白虎在洪明部作乱,叫洪明自顾不暇?”
王豹闻言双眼一亮:“此话有理,还需先送一生面孔,安插在严白虎身旁,此事若运作得当,还可在征讨洪明之前,耗去那厮大半兵力——”
想到这,他神情振奋,抚掌大笑:“唐瑁啊唐瑁,汝端是帮了某大忙,原本某定计,平山越需三郡开花,以数年之功步步蚕食,今会稽一年可平,待某稻鱼共生试验成功,文丑便可出兵豫章,届时东西夹击丹阳,三年内可定山越矣!”
陈登、娄圭含笑对视一眼,拱手道:“恭贺明公立此千秋之功!”
王豹闻言笑盈盈,执二人之手,道:“非某所立,乃吾等共立,走!且去作战室,今夜二君便与某秉烛定策!”
二人闻言欣然应约,于是三只狐狸转至西厢作战室。
夜黑风高,门扉合拢,烛火通明,时而低声密议,时而拊掌轻笑,偶有瘆人奸笑透出门缝,惊得檐下宿鸦扑翅,更激了门外典韦一身鸡皮疙瘩。
……
七日后,吴郡,吴县,城北大营,中军帐内。
许贡踞坐帅案,周朗坐于侧席,帐在无他人。
只听周朗言:王豹麾下万余私兵,败严白虎,今入驻严州谷地,以及俘获严白虎求援信使之事合盘拖出。
许贡听完周朗之言,盯着案前信使的口供,面色复杂到了极点,眼神中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不安。
他很清楚王豹为何将私兵之事告知于他:他身为都尉勾结流寇是死罪,一方刺史拥兵自重,更是蓄意谋反的重罪,如今王豹主动告知,其意不言而喻——若非盟友,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而如何选择更显而易见,王豹屯兵万余在家门口的严州谷地虎视眈眈,只怕嘴角里蹦出半个不字,吴郡便可能有‘流寇’前来作乱,而自己这个都尉多半是对外宣传,战死于‘流寇’之手。
于是他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嗓音略显沙哑:“某早与君侯结为盟友,周兄弟再何必试探于某?不妨直言,不知君侯有何吩咐?”
周朗拱手道:“回都尉,吾主有言,非是试探,正因许都尉乃自家弟兄,吾等才毫不避讳,实不相瞒,吾主遣某前来乃为一事——”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一边在帅案上展开,一边笑道:“不瞒许都尉,吾主此次迁刺史部于会稽,乃为解山越作乱之百年祸端,故需都尉鼎力相助。”
话说间,他指向会稽郡西面武夷山脉下的一处:“此处盘踞一个部落,号称建瓯部,首领唤做张雅,其部祖辈多为汉人,不言夷话,其部约一万五千户人家,吾主欲请许都尉请奏朝廷出兵剿灭——”
说罢,他拱手笑道:“吾主令某传话,若都尉应允,吾主愿与都尉续严白虎之前盟,往日严白虎岁供钱粮几何,待严州垦辟毕,照数奉上;此外,吾主遣人已探明一条山路,可从水路入鄱阳湖,穿武夷山直插建瓯部腹地,许都尉若肯出此奇兵,剿灭张雅不在话下。”
许贡闻言心中苦涩,都已经安排的明明白白,哪里还有得选?
于是他抱拳道:“敢问君侯要某何时出兵?”
周朗闻言拱手笑道:“都尉既应允,还望都尉先走一趟会稽东冶县,吾主还需与都尉商定战术。”
既已做出决定,许贡也不再犹豫,当即抱拳道:“敢不从命!”
第337章 各部就位
中平二年,腊月朔日,东南幽谷。
数千佃户、庄客如蚁群般涌入山林。
斧斤伐木声、号子夯土声、溪流改道声,回荡山林,惊得鸟飞兽散。
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几个豪右家的嫡子与董袭围坐火盆边,一边共饮山阴的黄酒,一边看着满山老林,又见自家劳力在官吏指挥下,挥汗如雨,是两碗下肚,怒火中烧。
只听‘哐当’一声,一只土碗在旁边裸露的岩石上,摔了个粉碎!
“呸,吾等手持朝廷诏令,又非是充徭的刑徒,那王豹凭甚将吾等‘发配’来此穷山恶水?”
骂娘这人乃吴家之子,唤作吴免。
但闻吴免骂声刚落,旁边一个唤做苑御的青年也一拍腰间三尺青锋,嚷嚷起来:“吴兄此言甚是,简直欺人太甚!若非族中长辈怯懦,某定要去那刺史部,与那厮见个高低!”
旁边华氏子弟华当附和一声,又看向董袭,带着几分愤愤不满,道:“非是吾说,三位叔父软弱,那周昕也是瞻前顾后之辈,然董兄英雄了得,怎不与那王豹争上几句?”
但见董袭饮下一口酒,淡淡看了几人一眼:“都少说几句,今吾等能保下明年田租已是不易,那王豹岂是好相与之辈,诸君不闻九江诸豪右下场?”
吴免愤然起身:“那又如何?某便不信那厮还敢调九江兵马入会稽!”
苑御附和道:“不错!纵使那厮调九江兵马入境又如何?只需吾等各家联手,须臾可凑万余兵马,何惧这厮?”
华当闻言亦道:“此言甚是,届时董兄亲率五千兵马,在汉兴一带多层纵深布防,吾领一支兵马屯大潭,苑兄领一支屯盖竹,彼若来攻,只待彼之大军陷进汉兴,吾与苑兄便两路出击,包抄其后方,保管那厮损兵折将,不敢踏入会稽半步!”
其余几人一听,当即来了兴致,原本是在骂娘,话锋一转,便成了战术推演。
董袭闻言无奈摇头,暗笑几人是纸上谈兵的愣头青,莫说万余,想当初冀州张角十万之众如何?
不过,他却不知,若此世无王豹,这几人将来,当真联合洪明,用此战术反抗孙权,可惜没来得及包抄后方,便被贺齐正面攻破汉兴,被迫投降。
而这几人也不知,王豹不仅已有一支兵马入境夺下了严州谷地,而且今日又一支已悄然入境!
此时,东冶县内,二骑带进一身海风的咸腥气,纵马而来,直奔刺史部,为首者身形雄壮,虽着布衣,却遮不住凛然英雄气。
这二人入刺史府正堂,一见王豹,便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末将臧霸(田昭),拜见明(主)公!”
王豹则将手上《田策》掷于一边,大步上前,将二人扶起,朗声笑道:“宣高、明远,海上颠簸,一路辛苦。”
臧霸爽朗笑道:“区区风浪,何言辛苦,明公既有令,莫说还有楼船、艨艟相送,便是无船,霸等亦当泅渡江海而来。”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当即让曼姬烫酒备宴,为二人接风洗尘。
主从坐定之后,臧霸早闻王豹调他前来是为平定山越,迫不及待道:“敢问明公,吾等当兵伐何处?何时出兵?”
王豹闻言笑道:“宣高端是急性子,出兵暂不急一时,沂山军虽熟山地战,然会稽不比泰山,瘴气横行,毒虫遍野,宣高且先领弟兄们如严州谷地驻扎操练一番,先适应南方的其后,以免用兵时水土不服,待春耕之后再出兵不迟——”
说罢,他抄起案上一卷羊皮纸,挂在后墙,指向一处红圈,道:“沂山军此次需伐盘踞在天台山至四明山一带的陈仆部,其主寨位于四明山腹地华盖峰山坳之中,又有东南西北四方副寨,分别扼守杖锡山、晦溪河谷、曹娥江谷地、车厩岭四处,其占据之地,有山川,亦有平原——”
臧霸闻言是眉头深皱,显然只言片语间,他亦听出此战不易,只见王豹接着说道:“以上五寨,乃其常备兵马所在,不下五千之众。此外,其所处平原有田庄坞堡十余座,山中则暗藏汛堡不计其数,此则为青壮乡勇,平时或耕或猎,战时便聚而成兵,此‘民兵’若聚,恐不下万余——”
说到此处,王豹笑道:“故此战,宣高以寡击众,还需仔细谋划一番才是。”
臧霸肃容抱拳道:“明公,霸请先率十余弟兄潜入四明山,先探究竟,方可拟定战术。”
王豹颔首道:“合该如此,待沂山军安顿妥当后,某送一向导至军中,引宣高潜入。”
臧霸抱拳应诺,紧接着,王豹又看向田昭笑道:“明远无需参战四明山,某另有重任相托。”
田昭闻言一怔,遂拱手道:“敢请主公示下。”
但见王豹神秘一笑,从案几上拿起两个竹简递给田昭,笑道:“劳明远率五百兵马,走趟会稽腹地,需明远所行之事,某已详细记录其中,今平定会稽山越,全系明远一身也!”
田昭闻言好奇扫过竹简内容,当即嘴角一搐,脸色古怪至极!
……
半月后,会稽山深处,龙门峡谷西侧,新扎大营。
中军大帐外,几个火堆上都架着野兔,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大帐中传出严白虎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显然两个月过去,他的伤势已好大半。
但见他高居帅座,举杯相敬侧席一胖道人:“哈哈,此番某麾下儿郎,全仗牛道长相救,白虎感激不尽,先干为敬!”
那牛道人本是不胖的,这两月洪明部每日好酒好菜,生生催胖了十斤,脸上便显得有些臃肿。
此时,他两手各抓一只烤兔腿,正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油腻,见严白虎举杯敬来,忙用两个掌心挤起酒碗,口中含糊:“德王客气,治病救人,乃吾辈本分——”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使劲咽下口中兔肉,脸上堆满笑意,道:“何况,贫道与德王弟兄俱是汉人,贫道岂忍见同胞弟兄受难?”
严白虎闻言哈哈大笑:“此言大善!既是同胞弟兄,日后还望道长多来某这儿走动才是。”
牛道人连声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今贫道在寨中娶了妻妾,便不打算出去,还望德王多关照才是。”
严白虎一扬手中端着的酒碗,笑道:“好说,好说,牛道长他日若有难处,只管找某,某定会竭力相助,请!”
说罢,他一饮而尽,又翻酒碗先示诚意。
牛道人见状只能一口咽下烈酒,然后龇牙咧嘴的咂了咂嘴,旋即又挤出笑意:“不瞒德王,今日某来,还真有一事欲和德王相商。”
严白虎先是一怔,像是没想到只是一句客套话,这牛道人却是顺杆就爬,紧接着,他便笑道:“牛道长但讲无妨,只要严某力所能及,断不会推辞。”
那牛道人先是看了一眼帐外,随后身体朝主座倾了几分,低声道:“不瞒德王,贫道的师君,乃师承大贤良师,吾等来扬州,不是他事,乃为替大贤良师报仇雪恨!”
严白虎闻言瞳孔一缩,眯起眼看向牛道人,心中暗忖:某便说从未听过那劳什子天庭,原来是尔等黄巾余孽捣得鬼。
只见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牛道长莫非欲叫严某去招惹那王豹?嘿嘿,如今严某寄人篱下,兵不过两千余,此事可非严某力所能及,牛道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但见牛道人却摇头,低声道:“非也非也,吾等曾与王豹交战,深知其厉害,欲报此仇,非数万兵马不可,不敢叫德王犯险,只是,贫道有一同道中人,从齐国前来会盟,在海上遭遇大浪,损兵折将,原本三千人堪堪只存五百,无奈只得先藏身会稽山中,但这山中俱是山民,故无处可去——”
说到此处,他一拱手:“万望德王收容。”
严白虎先是听闻非数万兵马不可,心中恍然大悟:老子明白了!尔等是借天庭‘控制’神邸,他日便能以山神名义,赚洪明两万大军为己用,好生狡诈的太平教!
又听他说有支五百人的兵马要投靠,此时他寄人篱下,正缺兵马,而五百之数也在他掌控范围,又想到今日与太平教结盟,他日太平教计成,或需可借其兵马夺回失地。
但见他心念急转,当即笑道:“原来如此,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知那齐国之友姓甚名谁?”
牛道人先谢过德王,又扬起嘴角,笑道:“彼乃吾教齐国渠帅,齐王田横之后,昔为王豹所困,却以奇谋斩青州刺史焦和,遂逃出重围,今特来扬州寻仇,姓田,名昭,字明远!”
第338章 五月田成
严州也好,东冶也罢,中平二年的冬日,四处都是热火朝天。
东冶山上刀耕火种,有伐木声,有火焰的噼啪声,有拉犁的闷哼声;
港口上商船来往,有扛木材的号子声,有造船的哐当声,商贾吆喝的市侩声。
县城外,士卒忙着修城墙,城墙外,渔民愁着鱼儿下苗。
严州亦如此,不过原八寨之外,已聚八县,土坯墙围起晒场,井台边妇孺往来,辰时书声琅琅,午时袅袅炊烟,比起东冶更多几分烟火人声。
忙碌的日子总显短暂,先是中平三年正月,刺史府张灯结彩。
除了新春到来,更有太史慈束发加冠,母加玄冠,师管宁加缁布冠,豹加皮弁,取慈乌孝鸟之意,特赐字‘子义’。
众将携礼共贺,开怀畅饮。
……
再一晃,二月惊蛰,眨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三月谷雨。
这时的严州,山壁上新垦的梯田,却如巨人登天的阶梯,层层咬进山体,土埂也已夯得严严实实。
田虽不过两百顷,但每户人家名下都已记了两亩新田,地契是崭新的素绢,注明田之四至,严州府印为凭。
新安江上三丈高的筒车,在江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每隔一息便会响起哗啦的水声,不到两日,便已灌满了下三层的水渠。
三层以上的梯田中,青壮们有说有笑的踩着翻车,又正将水引上更高处。
田之中还未蓄水,但已冒出绿油油的新苗,这正是水稻育苗时节。
几处修筑的坡塘中,鱼儿跳动,老渔夫笑逐颜开,看鱼儿们精神头,该快到了产子的时候了。
东冶亦是如此。
而这期间,朝廷倒也传了几桩大事入会稽,先是车骑将军张温在美阳县大败北宫伯玉,朝廷闻讯,大赦天下。
帝拜车骑将军张温为太尉,又拜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宦官势力极速膨胀,赵忠也心情大好,稍带手便批下了王豹请免加税的奏折,故豹在扬州诸郡名声又涨一头。
可其他州郡却无此恩典,加赋诏书一下,江夏赵慈怒而造反,破南阳郡,诛太守秦颉。
天子视而不见,又要修玉堂殿,铸铜人、黄钟各四座,贪欲不减,反变本加厉,遣宦官赴各地督查“修宫钱”,致多地官员被逼自杀或逃亡,清浊之争越演越烈。
荀彧于蒙舍闻讯,面色暗淡,又抬眼看东冶处处大兴之象,扶须长叹。
……
时至四月,严州万户开荒,又添田百十顷。
此时,梯田灌满春水,水面映着天光,一层层如叠起的明镜,明镜之中点缀着点点新绿,那是刚插入的秧苗。
田埂之下,黄石楼族长……不,应该是礼曹曹掾,主持农祭大典,坛上三牲已备,青旗猎猎。
谷中八县百姓聚满山坡,皆屏息望着那尊新塑的稷神土像,但闻他口中诵着别扭的中原话:“维中平三年,春物既成。严州府垦辟山野。今梯田初灌,伏惟后土山灵,佑此新壤;风伯雨师,顺时降泽。使秧苗得其润,鱼苗得其肥,民得其饱,兵得其饷。神其鉴之!”
音落,众人伏地,三拜九叩,算是礼成。
又见户曹、工曹诸吏,待百十名青壮抬着木桶沿梯而上,各选一块田,桶中水花激荡,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暗影游窜。
诸吏一声高唱:“放苗!”
一层是千百尾寸许长的鲤鱼苗泼洒入水,青黑的背脊在水面一闪,便迅速沉入深处。
一层是泥鳅苗,这些褐灰色的小家伙,一入水便钻入田泥,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还有的是草鱼苗、鲫鱼苗。
最令人瞩目的,是铜钱大小的河蟹,它们张牙舞爪落入水中,有的很快爬上岸边,在田埂上横着乱窜,引得孩童惊呼追逐。
这时,东边山脊恰好透出第一缕光,正照在层层叠叠的梯田水面上,百十面水镜子霎若点燃,灼灼刺目。
东冶县,亦是如此,只是围观之众,却不知黔首与佃户,还有青衫儒生,亦有豪右显达。
会稽豪右几乎家家都派了子弟前来观礼,贺辅、谢煚等人更是亲至。
此时,道上一阵车马声传来。
十余骑护着一辆轺车驶来,车盖下垂着青绶银印,正是二千石郡守的仪制。
车帘掀起,下来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乃是新任会稽太守,南阳郭异,字符平。
他目光扫过梯田,扫过田边那群锦衣华服的豪右,最后落在不远处凉棚下正与老渔民探讨的王豹身上。
贺辅等豪右见来人,面色复杂,唐瑁被袁氏举为光禄大夫入洛阳,令他们有所误解,此时喜忧半掺:
一方面,庆幸王豹好像是把账记在了唐瑁的头上;另一方面,又担心这新任郡守听了此事,认得王豹的手段,只怕很难和他们会稽豪右亲近了。
于是忙上前见礼:“吾等拜见郭府君。”
郭异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诸君也在观政?”
然不等回答,他已举步走向凉棚。
王豹似有所觉,转身拱手笑道:“今日放苗,得郭公亲临,鱼当肥也。”
郭异脸上尽显亲近之色,还礼笑道:“君侯亲力农事,令人敬佩,异初至会稽,政务尚疏,幸得君侯迁刺史部至此,会稽诸事当无忧矣。”
不难看出,会稽豪右们猜对了,这位新任郡守正是奔着和王豹结善缘来的。
王豹哈哈一笑,当即请往刺史府中,把酒言欢。
……
中平三年,五月,天现日食之象,朝中清议再起——奸佞当道!
矛头直指赵忠那车骑将军之职。
但这异象丝毫不影响会稽农事。
扬州刺史部,得郑薪来报:“蟹性躁,梯田水浅难困、草鱼需深潭、鲫鱼娇贵,皆水土不服。唯有鲤鱼与泥鳅,泼辣肯活。”
王豹闻言不忧反喜:“足矣!鲤鱼食孑孓,泥鳅能松土,二者粪便皆可肥田。这两样成了,稻鱼共生之法便算立住了,传令诸方,蟹、草鱼、鲫鱼三苗各选一田再试,着人记录每日水温、鱼苗动静,其余水田皆放鲤与泥鳅,若有不足,及时上报,吾等也好采买。”
郑薪拱手告退后,王豹长出一气,嘴角又微微扬起,最后眼中锋芒闪过,向外喊道:“世容兄,速请诸军师、众将——前来议事!”
第339章 田昭献计
龙门峡谷西侧,严白虎大营。
时值五月仲夏,东南风大作,山间瘴雾稍散,营中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闷之气。
自腊月南投洪明,倏忽半载。
严白虎麾下两千残兵,加上田昭带来的五百“太平教余部”,合计两千五百人,挤在峡谷西坡这片狭促营地,已如困兽蛰伏多时。
这日黄昏,中军帐前架起三处火堆,野兔山鸡烤得油脂滴沥。
帐内严白虎、田昭、牛道人及严崇共饮,酒过三巡,话头渐开。
牛道人面色潮红,作仙风道骨之态,似酒后吹嘘:“说来也是奇事,自贫道教山神学了官话,鄱山部今年风调雨顺,八万亩河谷田,少说收了二十万石!洪帅前日还夸,说此乃天庭庇佑……”
严白虎几人自是不信他那天庭鬼话,但闻收成二十万石,几人面色皆有些难看,严崇更是将陶碗重重顿在石上,酒水四溅:“洪明匹夫,欺人太甚!”
严白虎闻言微微皱眉,斥责道:“休得胡言,若叫旁人听了去,潘山部何来吾等容身之地?”
牛道人却故作茫然之态:“严将军,何出此言?”
严崇被严白虎呵斥不敢多嘴,只愤愤饮下一口闷酒,严白虎闻言,一想这牛道人如今居主寨,常接受洪明赏赐,怕他出去多嘴,于是叹了口气,诉苦道:
“牛道长有所不知,这厮虽是多吃了几碗,然吾等实有苦衷,自吾等刚至此地时,洪帅每月供我部两千石粮草,虽说紧张了些,弟兄们上山捕些野物倒也能养活弟兄们——”
说话间,他苦笑道:“然多了明远五百弟兄后,洪帅却只多补两百石,今风调雨顺,收成大好,却不曾多拨吾等一粟,故弟兄们多有愤懑,望道长勿怪。”
牛道人偷眼看向田昭,随后惶恐道:“贫道不知洪明那厮如此吝啬,适才失言,望诸君勿怪。”
严白虎闻言心中一喜,已知牛道人确与自己一心,正要举杯相敬,田昭却已扶须呵呵一笑,道:“此与道友有何相关?”
说罢,他肃容起身,朝严白虎揖礼道:“德王慷慨收容昭弟兄,昭本感激不尽,然今竟使德王为难至此,实非昭意也,明日昭便带弟兄们另投别处,拜谢德王此前收容之恩!”
严白虎闻言以为是田昭想多了,忙起身相扶,口中连道:“哎呀,明远误会矣!某适才之言决非此意,决非此意!”
田昭这才起身笑道:“德王亦误会田某也,非是田某小肚鸡肠,实乃田某身负大仇,留在此处,徒耗光阴也!”
严白虎闻言当即有了三分不悦:“明远此话何意?”
田昭虚指一点南方,笑道:“德王明鉴万里,岂能看不透那洪明的心思?彼拥兵万余,辖两万余户,独对德王这两千兵马如此吝啬,分明是有意不允德王扩兵——”
严白虎闻此脸上不悦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神色默然,田昭见状趁热打铁道:“洪明深知,若德王兵马充足,势必反攻严州谷地,背潘山而去。而彼又知德王勇略,自是欲留德王为彼守这北面门户,无论严州强敌南下,还是朝廷兵马来剿,有德王首当其冲,或援或弃,皆在那洪明,似此爪牙,彼岂能放任坐大或离去?”
说到此,他扶须而笑:“故其才扼德王粮饷,使德王只得拥两千兵马,屈尊至此,而永无翻身之日!敢问德王,留此非徒耗光阴而何?”
严白虎闻言无可辩驳,又愤然坐下,喝下一口闷酒:“田渠帅说的是,人各有志,田渠帅若要走,本王不拦!”
一旁严崇闻言则大怒,拍案而起,指着田昭鼻子开骂:“呸!当初若非德王收留,尔等早饿死在会稽山中,吾等弟兄节衣缩食,倒换来汝在这一通数落,端是忘恩负义!”
田昭不恼,脸上依旧噙着笑意,道:“严兄此言谬矣,昭来时便已言明,乃为寻王豹复仇而至会稽,又闻德王素有大志,故来会盟,然今之德王,弟陷敌之手半载,生死未卜,却安于现状,甘愿为那洪明看门,何足依托?”
严白虎闻言勃然大怒,猛然将手中酒碗砸在地面,只听‘哐当’一声,严崇当即起身踢翻案几,拔出腰间钢刀:“落魄酸儒!安敢辱吾主?”
牛道人见他发难,吓得急忙起身道:“切莫动手,都是自家弟兄,何至于此?”
说话间,他又怒视田昭:“田道友!当初贫道苦求德王收容汝,汝怎可做此狂态?”
田昭扶须哈哈一笑道:“牛道友有所不知,昭腹中自有良策,可解德王之困,助德王夺回严州!奈何德王从来不问,昭不走,又能如何?”
严崇闻言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刀是放下,还是不放下。
严白虎闻言却是双目闪过精光,当即呵斥严崇:“放肆!此乃何处?在座何人?岂容汝舞刀弄枪?还不收刀!”
但见严崇闻言仓啷一声收回钢刀,严白虎朝田昭哈哈一笑,起身倒上一碗酒,递到田昭面前:“哈哈,明远腹有良谋,何不早言?却叫吾等在此受苦多时,当罚一碗!”
田昭见状也是松下一口气,当即接过酒碗,顺坡下驴笑道:“德王罚得是。”
说罢,他先饮尽碗中酒,这才笑道:“不过,德王有所不知,非昭有意相瞒,实乃此计出口,便是石破天惊,不知德王心思,故不敢轻易相商。”
严白虎闻言先一眯眼,但紧接着一想今日困局,当即坐回主座,抬手示意田昭先坐,随后才笑道:“在座都是弟兄,明远不妨先将那惊天妙计相告,行与不行,吾等再细商。”
田昭先是缓缓落座,随后扶须笑道:“回德王,今昭欲除王豹,德王欲夺严州谷地,皆需万乃至数万兵马,而眼下便有一处——鄱山部所辖两万余户,彼等山民多以狩猎贴补家用,从中强征三至四万青壮,轻而易举。”
众人闻言一惊,严白虎则死死盯着田昭:“明远之意,欲取洪明而代之?”
严崇更是轻笑道:“汝莫非吃醉了?且不说洪明辖区之民,光彼常备之兵,便近两万之众,吾等区区两千五百余人,如何取而代之?”
田昭笑道:“昭有一计,可调洪明大军与王豹相争,德王则可趁虚而入!”
严白虎一听,双目闪过精光:“计将安出?”
田昭起身,抬手虚指东面道:“昭入会稽之时,曾暗中窥伺王豹,彼于东冶开垦梯田,已近黄乱部地界不足二十里,倘若德王遣几个山民,混入黄乱部,散播流言,只说‘中原人毁我神林,若不反击,三月后吾辈无处狩猎,亦无处藏身’,黄乱必出兵袭扰,阻碍王豹开垦。”
严白虎一怔:“这与黄乱有何关系?”
田昭扬起嘴角:“王豹何许人?昔日吾等青州十万黄巾军,在彼面前如土鸡瓦狗,况黄乱那不足万余的兵马?黄乱阻王豹政绩,王豹岂能甘休?彼若得兵权,黄乱须臾可破!届时,黄乱部势必要向西面洪明求援,纵使黄乱不求援,牛道友也可用唇亡齿寒之典,说服洪明主动出兵,如此便可调虎离山!”
众人闻言顿时精神大振,但见严白虎微微皱眉道:“即便调走洪明大军,吾等初来乍到,如何才能趁虚而入?”
田昭笑道:“此事甚易,某有三策,可助德王立于不败之地。其一,吾等需先留下退路,德王可趁换防之时,先夺龙门关,如此一旦败露,吾等可随时退走。”
严白虎思忖片刻,遂颔首道:“此事不难,只要洪明不在,吾等换防时突然发难,先诛灭几个首领,届时彼等群龙无首,必能夺关,先生且继续说。”
田昭听他称呼一变,扶须而笑:“其二,吾等夺下龙门关后,牛道友为内应,可假传洪明密令,召德王回防守备主寨,德王便可挥师长驱直入嵊州。届时,德王只需摆下鸿门宴,请主寨周遭十余圆楼豪族,前来商议防务。威逼彼等投效,顺者昌、逆者亡!如此,便可收编彼等族中青壮勇士。”
牛道人当即笑道:“此事亦不难,贫道半载居于神殿,常受洪明赏赐,更有山魈作保,何人敢疑?”
严白虎闻言大喜:“妙妙妙!若能收编十余豪族之兵,吾等可凑六七千兵马,更有其主寨粮草,还真有几分机会可成此大事!先生快说第三策!”
田昭闻言知道此事已成,当即笑道:“这其三,德王夺下兵马之后,便故技重施,假传洪明之令,前往东面‘东白山关隘’,只说出关援助,赚开关门,夺下此关。如此一来,洪明出征无论胜败,后路皆断,届时吾等可据守驱赶,也可设伏剿灭,只要洪明回不来,其余两关和剩下屯寨,有何惧之?”
说到此处,他如恶魔般低语:“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若德王占据潘山部,效那王豹化林为田,只待兵精粮足,非但可北伐严州,还可南征詹强,西讨陈仆,东克王豹,剑指丹阳,占据整个百越之地,那时,便是真正的——江南德王!”
一番话毕,帐中众人皆屏息,方才火爆的严崇,当即起身,从牛道人案几上夺过酒碗,满满斟上一碗:“田先生,在下有眼不识荆山之玉,方才多有得罪,在此向先生赔罪!”
说罢,他是一饮而尽。
严白虎则眼中火光跳动,也抬起酒坛吨吨几口,随后哐当一声,摔个粉碎!
“先生真乃某之谋主也!此事若成,某定助先生取下王豹首级,以祭大贤良师!”
田昭是背脊一阵发凉:这严白虎竟真信此言,将人心琢磨至此,主公端是好生可怕,好在当初从蒯信之言,主动归降,否则某将和徐和一般,枉死兵戈!
但他面上却举碗:“昭愿为德王效死力!”
可他不知的是,这环环相扣的计策,哪里是王豹一人谋划的,乃是王豹和陈登、娄圭两个顶级谋士,推算一宿,又取情报反复修订所得!
……
第340章 利箭出弦
中平三年,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伐江夏逆贼赵慈,阵斩赵慈,天下似又归太平。
而朝堂清浊之争亦出现逆转,清议汹汹,天子迫清流之议,罢免赵忠车骑将军一职。
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扬州。
讯至扬州,咱豹暗自感慨,当年卢桐让他站队董太后,何其明智,毕竟咱豹行善政,纵使清流占据上风,为了清誉也不会刁难。
是故,眼下咱豹是死死盯着,江南涌动的暗流,整个刺史部,皆如利箭在弦,只待一处导火线!
这天,东冶二十里外,十几座新垦梯田已初具规模,青秧刚插,水光粼粼如镜。
虽然开垦的晚了些,修坡塘蓄水也耽搁了不少时日,误了些农时,但总算赶在六月插上了秧苗,总也不算太晚。
会稽豪右各家僮客正赤足踩在泥中,依着刺史府工曹所授之法,将泥鳅苗一瓢瓢泼入田里。
这时,忽有一家庄客,自南面山林狂奔而来,嘶声大喊:“祸事了!蛮夷犯境!”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远处山脊线上,黑压压的人影如蚁群涌出。
为首者椎髻插雉羽,面涂赭石纹,正是闽江部头领黄乱。其身后数千山越兵手持弓斧,口中发出尖锐呼哨,如潮水般冲下山坡。
“毁田!驱汉!”
黄乱口吐夷话,振臂高呼。
半月前,寨中接连有山民自称路过东冶,都说“汉人开荒已至山林边缘,再不反击,三月后吾辈无处存身”。
巫师恐动刀兵影响龙神策问,率山民连跪海岸三日,求龙神示下,然未见龙神显灵,黄乱坐立难安,于是亲率心腹出寨探查。
眼见梯田竟真垦至寨前二十里,黄乱再按捺不住,尽起部中八千常备兵马,誓要毁尽梯田,以示领地。
“放箭!”
竹箭如蝗飞落,正在田中的僮客猝不及防,顿时惨叫声四起。有人想逃,却被山越兵围住,石斧劈下,血染秧田。
几个豪右家的年轻子嗣,眼见敌众我寡,纵有些勇力也无济于事,只能在董袭的带领下,奋勇杀出,逃往东冶。
“凿田放水!付之一炬!”
只闻黄乱一声令下,八千山越兵各上山头,凿穿梯田的夯土,水流倾泻而下,奔流入山涧。
紧接着,无数火把,掷向田边堆放的木材、草棚。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
新插的秧苗在烈焰中焦黑蜷曲,放干的田水被烤得滋滋作响,白汽蒸腾。
不过半日,豪右们投入数月心血、耗费钱粮无数的千亩梯田,尽成焦土。
事情刚一发生,便暗哨飞奔报完刺史府,王豹当即集结修城墙的郡兵、又在东冶百姓中凑足几千青壮,日夜守备百姓的梯田,严防黄乱再袭。
短短三日的功夫,山阴县的郡守府中,便有十余名会稽豪右家主齐聚,个个面色铁青。
贺辅吹着胡须揖礼:“府君明鉴!吾等依朝廷《开荒令》,耗钱粮无数,驱僮客三千,垦田千亩,本是为配合朝廷善政。如今秧入田只三日,竟遭蛮夷所毁,僮客死伤百余,钱粮尽付一炬,实乃天理难容!若不荡平蛮夷,善政难施,吾等恳请府君发兵征讨!”
谢煚在旁亦揖礼补充:“府君容禀,去岁箕乡侯于东冶开荒,彼等不敢犯。今见吾等开垦,便来焚田,实乃视吾会稽士族如无物,敢请府君上奏朝廷,吾等愿出庄客编为义军,为朝廷荡平此祸!”
众豪右纷纷附和。
新任会稽太守郭异端坐主位,堂中一片激愤之声,面色凝重,不敢怠慢,当即起身安抚:“诸君稍安,山越之民不服万化,于本府治下作乱,焚田杀人,自当剿灭,然彼等据险而守,贸然出兵,恐难奏功,箕乡侯昔定黄巾,深谙兵事,诸君且随本府共商剿贼之策。”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于是,一伙人连夜飞马,直奔东冶县。
两日后,夜晚子时,刺史府烛火通明,王豹踞坐主位,郭异坐于客席,一众豪右分坐两旁,群情依旧激愤。
郭异将黄乱焚田之事细述毕,叹道:“蛮夷猖獗至此,若不剿灭,恐会稽永无宁日,君侯善政难施,故特来请君侯共商大计。”
王豹听罢,面色陡然阴沉,猛然拍案:“彼等视王法如无物,合该剿灭!郭公只管上奏,某为诸君于朝堂周旋!”
众豪右闻言纷纷拱手称谢。
但见王豹话锋一转,皱眉道:“然郭公所虑,亦不无道理,今都尉元卓先生年事已高,恐不便领兵,不知诸君以为当荐何人为将?”
郭异和一众豪右闻言,心中一凛,以为王豹盯上了会稽兵权和在座诸位的私兵,甚至隐隐猜测山越袭击可能与王豹有关。
于是贺辅当即起身揖礼,试探道:“吾等皆知君侯用兵入神,若君侯愿为主帅,定可平定蛮夷。”
岂料王豹却摇头婉拒:“实不相瞒,非是某不愿为诸君分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某虽入会稽半载,然久居刺史部,不通南方山水地势,岂能为将?”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某观前番诸君共举前来刺史部会晤一行中,有二人身姿挺拔,颇具将才之风,若诸君家中在无杰出后辈,不如便举周昕、董袭为将,如何?”
众人闻言一怔,只觉误会,又心说他这理由找的牵强,不通山川地势,如何巧思出梯田?
贺辅和谢煚则想的更多些,猜到王豹年少已又诸多功勋在身,再领兵定会引来朝廷猜忌,故才寻此蹩脚的借口。
于是贺辅当即拱手,毛遂自荐道:“回禀君侯,周家贤侄今岁为太尉府征辟,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而董贤侄尚年幼,只怕三军难服,吾一子,姓贺名齐,字公苗,略通兵事,或可担此重任。”
众豪右闻言纷纷瘪嘴,心中暗骂贺辅矜己自饰。
王豹先是一愣,心中暗忖:我说怎不见周昕,原来要被征去洛阳,张温这老家伙有点眼力劲啊!
随后又听贺齐之名,当即一扬嘴角:原来贺齐是你家的啊!这不巧了吗?史载贺齐威震山越,今日正好应验,只是不知他能否抗住黄乱、洪明两路大军。
于是王豹笑道:“贺公既举贤不避亲,想来令郎必有勇略——”
说话间,他看向郭异笑道:“郭公,不如吾等就拜贺家郎君为将,扫平会稽山越!”
郭异闻言笑道:“既有君侯作保,异明日便上奏朝廷,朝廷之事还望君侯费心。”
王豹摆摆手笑道:“分内之事,郭公无需多礼,只有一点,望诸君节制王师,破其兵甲便是,莫要伤及无辜,方显朝廷恩威。”
众人亦纷纷拱手称谢应诺,尤其贺辅颇为诚恳。
事罢,众人离去后,王豹当即唤来孙乾:“公佑兄,时机已至,劳君明日启程,前往九江传令文丑,将九江政务尽数托付卢桐、钟繇,点九江一万兵马,以蒯良为军师,率吴敦、张闿、郭祖、阙宣四将,入豫章平叛,公佑兄也同往,以便与华子鱼共商此事。”
孙乾拱手应诺,又笑道:“明公,那戴风、吴桓二贼,可需臣先前往游说?”
王豹笑道:“彼等乃盗贼出身,未必讲不斩来使的道义。此等犯险之事,无需公佑兄出马,吾闻今岁年初辩经,有一学子脱颖而出,姓蒋名干,字子翼,乃九江本地人士,既有辩才,可带其前往,公佑兄路上指点一二,若能说服自是最好,若说服不了,便叫打服!”
孙乾闻言一怔,随后神色异样,拱手道:“倘使能兵不血刃,臣愿犯此险。”
王豹摆手:“公佑兄不必多言,汝在某这可比戴风、吴桓那万余兵马精贵,就这般定了!入了豫章,先令文丑按阿黍、胖子所查旧账,收缴豪强私兵。抗命者,破堡诛族,待肃清内患,再困戴风、吴桓,以便说降。”
孙乾则面带感动之色,拱手应诺。
随后王豹又叮嘱几句,豫章也需步步为营,攻克一处,便用梯田和稻鱼共生治理一处,虽不便推行三司六曹和策问取士,但让华歆从山民之中推举乡亭吏,恩威并施,逐步消化。反正有华歆去勾心斗角,咱豹无需操心。
……
数日后,会稽各县十余姓豪右,竟凑出私兵五千、僮客七千,合计一万二千义军。加上郡兵四千,全军一万六千人,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郭异奏章抵洛阳,董重等人运作,异族犯境,朝廷岂能坐视,于是尚书台大笔一挥:“拜会稽贺齐为骑都尉,领五千郡兵,准募义军,剿灭作乱山越,以儆效尤。”
七月朔,一个形貌魁伟、猿臂虎目、意气骄然的青年,率一万六千大军藏山阴,操练阵型,整备军械。
营中每日杀声震天,箭靶林立,一派肃杀之气。
……
七月十五,东冶刺史府,作战室。
沙盘之上,会稽山川尽现。王豹指点,众将肃立。
豹先指四明山:“臧霸、张合、潘凤听令!尔等以娄圭为军师,张翼掌医护,率沂山军五千五百,严州新编乡勇两千五百,合计八千,翻越天台山,奇袭四明山陈仆部!”
三将、军师、医护齐声:“诺!”
但见豹又指瓯江流域:“太史慈、甘宁、徐盛、桥蕤听令!尔等以陈登为军师,率东莱水师六千,严州降卒两千,走海路入瓯江,争取于水中决战,利用拍舰减少伤亡,剿灭詹强部!”
四人拱手:“必擒詹强!”
接着他看向周朗:“阿朗!密令许贡,彼出奇兵,自鄱阳湖穿武夷山小道,直插建瓯部腹地,破张雅!”
周朗应诺。
最后看向于禁:“文则率五千兵马,镇守严州,招募乡勇,厉兵秣马,静观潘山之变!”
于禁拱手领命。
随后,王豹环视众人,沉声道:“王师所到之处,只破兵甲和反抗豪族,勿犯平民秋毫,违令者,斩立决!占据其地后,便效严州之法,着手治理。”
说罢,目光扫过众人振奋的面庞:“为此一战,吾等谋划近一载,布局千里,今箭已离弦,此战必胜!”
他顿了顿,朗声一笑:“某在府中备好美酒佳肴,待诸君归来,把酒言欢!”
众将闻言齐喝:“必胜!”
……
第341章 铁弋拓堑
中平三年,八月初,时近金秋,天候渐肃,东南风势稍敛。
东冶与严州之地,层峦叠嶂间,梯田入云。稻穗初染微黄,千重金浪之中,渠水如环,清可见底。时有青鲤跃波,尾扫垂禾,惊起白鹭三两,翩然掠空。
新垦之田,土膏丰润,俨然丰稔之象已现。农人赤足巡渠,以竹编隔断鱼道。
问其故,则笑指坡下塘陂:“豹公有言,待月晦开闸,此中鱼可盈尺矣,今且护稻穗,勿令鱼食。”
晚风拂垄,万叶摩挲间,隐闻谷粒灌浆簌簌之声。
各家已备竹罾镰具,童子试砺新刀,翁媪相语:“若再得旬日晴好,当见黄金铺野,银鳞盈篓。”
暮色四合,炊烟自茅檐袅袅而起,与新稻清芬交融。
刺史府中,亦不似往日繁忙。
自诸将离去,喧嚣渐歇。
唯见竹影扫窗,棋声丁丁,琴韵悠然。
书房之内,王豹与荀彧对弈枰前,素娥抚弦,曼姬斟茶。
但见王豹悠然呷了口热茶,落下一颗黑子,又提起荀彧一颗白子,口中笑道:“再过半旬,便是收禾之期。稻花鲤虽仅盈尺,然以文火慢煨,汤色乳白,其鲜自足。幼安兄尝言:‘待鱼肥时,当先啖其味’,届时某当于府中设鲤鳅之宴,文若可愿同赴?”
荀彧手持白棋,迟迟未落,却先笑道:“一水双获,君侯巧思,几近造化。幼安兄清俭若斯,犹愿与民共飨此乐,彧何敢辞?”
王豹听荀彧这次是诚心夸赞,不禁哈哈大笑,正欲自矜几句,忽闻府外马蹄阵阵,二人侧目,但见一斥候匆忙入庭。
“报!主公,前线捷报,黄乱部于闽中丘陵之地,修连营三寨屯兵三千,据守南下要道以为门户。贺齐使华当、吴免佯攻西寨,守将黄岩性烈,见西寨战急,亲率八百兵出中寨援之,贺齐伏兵尽起,董袭阵斩黄岩。遂使大军强攻三寨,三寨守军群龙无首,寨门一破,或降或散,黄乱部北面门户已破,大军畅通无阻!”
但见王豹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黄乱部北部直面东冶县,故此,黄乱在北部设有两道防线,更有一处天堑可守。
这第一道防线,便是闽中丘陵的虎口三寨,王豹早遣张翼探明,这虎口三寨,扼守三条山涧要道,每寨有一千人,山寨依山而建,寨高两丈,易守难攻。
昨日辰时贺齐,一万六千大军入闽时,路过东冶,曾拜会过王豹,那时王豹便已得知,贺齐早已遣斥候,沿着袭击梯田那伙山越人的足迹,寻到了黄乱部,还潜入探得了几处敌情。
这贺齐攻寨是数倍于敌,装备精良,还是突袭而至,若这都打不下三处门户,那这便贺齐该是假货了。
但见王豹云淡风轻,微微一笑:“昨日入境,今日便有捷报而至,这贺齐深谙兵贵神速之理,不过,攻克虎口三寨只是开端罢了,挡在贺齐面前的,还有蛇盘岭一线天隘口、鹰愁崖绝地。”
说话间,他一扬嘴角看向荀彧道:“文若以为那贺齐几时能破一线天?”
荀彧闻言一怔,略作思索道:“观君侯所制沙盘,那蛇盘岭一线天,易守难攻,其中更有两千守军,贺齐攻破虎口三寨,一旦溃卒逃回主寨报讯,黄乱必引大军来援——”
紧接着,他终于落下手中白棋,笑道:“彧以为,贺齐若不趁今夜出奇谋,夺下一线天,只怕难免陷入苦战,或许还会无功而返。”
王豹见其落子后,一扫棋局,只见攻守逆转,情形大为不妙,于是当即起身:“嗯!英雄所见略同!左右闲来无事,文若可愿与某入山走一遭,若贺齐悟不到这层,吾等便提点其一二;若是彼悟得良策,吾等便看其如何破关,一睹会稽豪杰风采!”
荀彧先是含笑起身,又毫不留情的戳破,一指棋枰,笑道:“那此局如何算?”
王豹咳嗽一声:“咳!且算平局!正事要紧,改日再弈!”
荀彧闻言不禁莞尔。
只是他二人不知,贺齐已率大军长驱直入,直奔蛇盘关!
……
黄乱部,蛇盘关,依山而建,据险而守,仅‘一线天’可通,叛众居高临下,难以仰攻。
是夜,有溃卒逃回来报:汉军万余之众,前来复仇,虎口三寨尽失。
守将潘木一惊,急令加固隘口,备滚木礌石。
殊不知,对山之上,贺齐已观地势良久,是眉头紧皱,他也知道有降卒逃回,若不趁今夜攻下此关,待黄乱大军来援,借此地形居高临下,再想破此关难上加难。
但若强行攻关,不知要死多少弟兄,倒时如何再和黄乱主力决战?
正犹豫间,忽闻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报!将军,箕乡侯驾临后军,称有要事相商!”
但见贺齐双目一亮,当即转身,一边大步朝后走去,一边招呼董袭等人跟上。
待他翻下山坡,只见后军星星火把间,三人谈笑矗立,中间一人银甲银盔,手握长枪,左侧乃青衫儒生,右侧乃一身披重甲的熊罴;三人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的道人。
正是王豹、荀彧、典韦三人,那年轻道人确是张翼的弟子,昔日曾随张翼至此游方,那作战室的沙盘,也有此人的功劳。
贺齐忙引众人穿过林立的甲士,大步近前,抱拳道:“末将见过箕乡侯!”
王豹见众人前来见礼,当即上前虚扶,笑道:“贺将军不必多礼,某闻贺将军为险关所阻,特来相助。”
贺齐闻言大喜:“敢请君侯赐教!”
王豹让出身位,拉来身后道人,笑道:“这位李道长知晓一条采药小径,可绕至寨侧悬崖,虽说崖高五十丈,猿猴难攀——”
说到此处,他神秘一笑:“然某有一法,或可攀此崖,就不知将军可有胆量一试!”
贺齐一怔,遂问道:“不知是何?”
王豹心中暗笑:嘿,当然是二十二年后,你名扬林历山所用的——山地攻坚战法!
但见他嘴角一扬,道:“遣矫健、勇猛之士,以铁戈斩山为梯,攀岩而上,再用垂布以援下,至崖顶,再悬绳而下,杀入关内,里应外合破此险关。”
贺齐闻言当即会意,喜道:“或可一试!”
于是他下令:“御苑、华当!尔等从军中挑选五百身手矫健的勇士,再将营帐划成四尺宽的粗布、带上麻绳,随某登山奇袭!”
紧接着他又令:“董袭、吴免,汝等率剩余弟兄于关隘两百步外擂鼓搦战,引贼军瞩目,但闻关内喊杀声起,便全力冲锋。”
众将拱手应诺。
少顷,华当二人备齐粗布、麻绳,带齐五百勇士前来,随后李道人绕山路而去。
而董袭、吴免依计,率万余大军直奔蛇盘关下两百步外,擂鼓搦战。
关中贼军闻鼓声大作,守将潘木急忙引军上城,弩箭上弦、煮沸金汁,备齐滚木。
岂料汉军只呐喊搦战,并不攻坚,潘木以为乃疲敌之计,心中冷笑,只道待头领援军赶至,且看谁是疲卒。
于是潘木亲自镇守于关墙,死死盯着隘口汉军动向,却不知贺齐已率五百勇士,沿采药小径摸黑而行。
至悬崖下,贺齐按照王豹所教,亲自以铁戈斩山为梯,潜爬上山,再用垂布以援下,五百士卒兵勇攀援而上,耗时两个时辰,寅时终登崖顶,乘敌不备,悬绳而下,杀入关内。
一时间,关内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潘木大惊,急分兵回援。
一线天守军顿时薄弱。
董袭、吴免趁机猛攻,登先而上。
辰时末,蛇盘关陷,血流成河,潘木率数百亲卫,遁入深山。
是时,豹、彧、韦三人事了拂衣去,贺齐与诸将血染战袍,手杵兵戈,立关墙而叹:“君侯用兵,奇且诡也!”
第342章 天台奇袭
次日,天台山脊,八千沂山军如墨龙盘岭。
五千五百泰山老兵和两千五百严州乡勇,行军半月,终翻越天台山。
他们走的这条道,需横穿古林。
这支兵马虽久居泰山,惯于山地行军,然山高林深,一路失足落崖者百余,攀登摔伤者,重伤近两百,轻伤三百余。
此外,林中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尽管张翼带十余弟子备足草药随行,一路要求士卒以粗麻捂口鼻行军,并禁止饮用生水,每次煮水皆放入少许藿香、佩兰以解瘴毒,却仍有五百余士卒患疟瘴之疾。
虽已及时救治,但高热、呕吐、腹泻之症犹在,体虚力弱,难以作战。
八千大军出严州,尚未交战,便已耗去千余之兵。这还是经验老道、医护齐备的沂山军,足见此道艰难;若换寻常兵马,只怕十不存一。
天色渐入黄昏,臧霸下令全军集结休整,却禁止生火。
七千能战之兵,啃着冷馍,个个磨拳擦掌,双目赤红,犹如饿狼。原因无他——所带口粮不足一日,当真已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张翼早已探明,陈仆部据天堑而守,坐拥平原亦耕亦盗,粮草充沛。只要攻克主寨,短时间内不忧粮草;且八月金秋在即,只要斩杀陈仆,抢占平原,何愁山民藏入深山、据守不降?
一则,沂山军乃王豹心腹兵马,操练已久,忠诚度不必多言;况且深山老林之中,纵使想当逃兵、意图哗变,亦无处可去。
二则,山路行军,只能轻装简行,若带辎重,如何翻山越岭?
三则,此路臧霸、张合、潘凤三将,皆乃悍将,娄圭又善奇谋。出行之时,四人便已商定:翻山越林,本就是为绕过陈仆防区,直奔主寨,破城斩首——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
故此,经众将与军师深思熟虑之后,只令每个士卒负重二十公斤口粮、十斤药材,只为出其不意,奔袭斩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此时,全军集结,众将在亲卫簇拥下于中军碰头。张翼所绘羊皮图再次展开,只见陈仆部据四明山至天台山一带,拥众一万一千户,筑寨二十余座,其主寨常备兵马不过三千余。
其主寨便在众人下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墙高池深,自谓占据天堑,固若金汤。
但见娄圭一捋长须,成竹在胸:“众位将军,今吾军兵锋已蓄至极致,无需巧计。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养精蓄锐,不避岗哨,全军冲杀而下,直取陈仆。宣高率两千人马,就地取材,以古树粗木正面攻寨门;儁乂率两千兵马攀登东墙;潘将军率两千兵马攀西墙;某率一千兵马断其后路。张道友留山中照顾伤员,静候佳音!”
众将拱手领命。
是夜,天色刚暗,沂山军蜂拥而下。
陈仆所设各处暗哨,忽闻山腰处栖鸟群起,原以为山中猛兽经过,懒洋洋抬眼一看,只见半山腰密林中透着星星火光,八方树林皆在晃动,宛如兽群迁徙。
山脚岗哨顿时大惊失色——谁能料到深山古林中会有大军杀出?
几个人影从林中仓惶奔出,有的吹响骨哨,有的敲响铜锣,有的放声高喊:“敌袭!敌袭!”
几人还没跑出两百步,只见摇动的山林中,大军举着火把骤然涌出,如山匪下山。一出古林,便闻呐喊声响彻天际,铺天盖地的中原话中半掺山越话:
“杀!”
顷刻间,便将前方岗哨的敲锣呐喊声掩盖得一干二净。
其声响震四野,远在二里外的陈仆主寨也听得一清二楚。寨墙巡逻兵丁闻声心中咯噔,转头回望,只见三面山坡火光连绵而下,当即大吼:“速报头领,敌袭!”
此时,陈仆府中还响着靡靡之乐,几个山越女子在堂中翩翩起舞。
陈仆正怀抱宠妾,饮酒作乐,忽闻府外乱作一团,闻声掷箸而起:“何事惊慌?”
他这一发作,歌舞骤停,隐约已能听到杀声。陈仆心中咯噔一声。
这时,亲兵踉跄扑入:“头领!敌袭!三面山林皆有贼人杀来,不知是何方大军,其数绝不下五千之众!”
陈仆又惊又怒:“天台山绝险,瘴毒遍地,何方兵马能飞渡而至?不宣而战,是何道理!”
亲兵惶恐道:“回头领,未见旗帜,委实不知何方兵马。”
陈仆哪里还顾得上饮酒,撇开妻妾,匆忙几步冲出府门,抬眼环顾,只见三面火光如山洪倾泻而来。
“快!驱民上墙!滚木礌石备齐!”陈仆嘶声下令,又唤亲信,“速往杖锡山、晦溪、曹娥江三寨调兵!再传汛堡,尽起民兵来援!”
然此时寨中已乱。
百姓惊逃,士卒寻械,滚木尚堆在库中,礌石还未运上墙头。
陈仆拔刀连斩二人,方勉强控住局面。
不过为时已晚。只听大地震动,杀声撞破山夜。
沂山军如饿狼扑食,根本不给喘息之机。
先是寨门和东、西二墙上,漫天羽箭袭来,嗖嗖箭声霎时间压制住墙上守军,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东西两墙十余条钩索甩上垛口。潘凤、张合二人麾下百余悍卒顶着大盾,在弓弩手掩护下冲到寨墙下,口衔环首刀攀索而上。
有反应快的守军当即拔刀砍断钩索,几个沂山军惨叫坠地;但守军一露头,也被弓弩手射翻。
双方僵持未久,待第一批沂山军登城后,墙上守军方寸渐乱。沂山百余悍卒陆续跟上,硬生生在两侧城墙上撕开缺口。
余下沂山军中的登山健儿当即一拥而上,奋勇攀登,围墙守军遂大乱。
此时,正门几十个抬着粗壮圆木的沂山军也已赶到,趁墙上守军大乱之际,在盾兵掩护下悍然发起冲锋。
只听轰然几声巨响,门闩崩断,包铁寨门向内轰然倒塌。烟尘未散,正门大军如决堤洪水涌入。
陈仆眼见大势已去,急率亲兵奔向后寨,欲逃往其他副寨召集兵马。
岂料后寨一开,千余兵马列阵严整。为首之人青衫纶巾,面带微笑,口吐中原话,字正腔圆:“陈头领,此路不通!”
陈仆闻言,虽不明其意,却听出这是汉军!顿时目眦欲裂,口中叽里咕噜,哇哇大叫,拔刀欲冲。
然而刚一策马,尖锐破空声已至耳畔。
箭从寨墙而来,如流星贯月,精准没入他背心,直穿心脏!
陈仆身形一僵,滚落马背。最后所见,除却嘈杂兵戈,还有东面寨墙上张合英武年轻的面容。
紧接着,沂山军中从严州挑选的乡勇在张合指示下,用山越话放声大喊:“陈仆已死,降者不杀!”
主将既殁,山越兵又闻同乡之音,不知何方同胞,抵抗顿消。
子时末,寨中肃清。臧霸令人清点伤亡:沂山军阵亡八百,重伤二百,轻伤逾千;降卒二千,其中重伤百余,轻伤千余。
粮仓开启,数万石旧谷堆至仓顶,足可撑到收禾;仓中还有腌肉、盐铁、布帛、金银器物,不计其数。
娄圭当即令严州山越兵将钱财散于众人,安抚主寨平民,重修寨门,据主寨而守,并遣降卒传话各寨:“吾等乃严州谷地之山民!今山越各自为政,缺一共主引领。吾等为统一山越而来,陈仆已死,限一月之期前来投顺,顺者昌,逆者亡。”
实则一月之期,乃为督造郑工炮耳,炮成之日,即是扫平诸寨之时!
第343章 瓯江水战
天台陈仆主寨被攻破的次日,陈登、太史慈、甘宁、徐盛、桥蕤所率领的东莱水师,也已进入瓯江流域詹强部的地盘。
比起沂山军的艰难行军,此路大军便舒服多了——自新安江入钱塘江出海,走海路入瓯江。此时夏日已过,海上风浪不大,可谓是粮草充盈,通行无阻。
而他们之所以会比沂山军还晚一天,实乃因陈登等将下达了个古怪的命令:接近詹强部三百里后,从下游一路,每过三十里地,便会扎下一处大营,连扎十营,皆不设防护。
他们的战术,也与沂山军全然迥异。陈登令水军大张旗鼓入境!
于是,水军刚至,他便下令于瓯江下游北岸,又扎下了一个偌大的营盘。此营盘所用乃是崭新的素布,极为亮眼。
大营扎下后,陈登又令士卒从运粮船中搬出两千石粮草,屯于营中;然后遣运粮船队再去下游三十里处营盘,再屯一批粮食。
大寨安置好后,才令甘宁、太史慈率二十艘艨艟、百余艘走舸巡江,遇詹强部渔舟即鸣鼓驱赶,使严州乡勇操山越土话高喝:“此江不允渔猎,速离!”
有渔夫不服:“自古瓯江属我部,尔等何人?”
严州乡勇则答:“严州军,奉新主之命统合山越。吾等今不伤无辜平民。烦尔回去告诉詹强,令其前来参拜新主,届时,汝辈方可在此渔猎;否则,擅偷渔者,休怪吾等手下无情!”
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瓯江下游三十里,百姓皆知有大军压境,一时间无片帆敢入水。
詹强在江心岛主寨得报,愤然甩杯:“猖狂贼子!敢叫老子前去参拜?早闻一伙丹阳山民入境会稽,夺了严白虎那蠢材的地界,今日又来欺辱吾等,正当会稽山民无人乎!来人,点兵聚将,召集各寨八方兵马、青壮、舟船,随老子前去破敌!”
于是乎,短短一天,瓯江流域万户人家各捐渔船,汇集走舸、渔船近约千余艘,似乎将整个瓯江流域水位都抬高三厘。原本宽阔的河道,被一望无际的大小船只挤满,显得格外狭窄。
陈登他们大张旗鼓,詹强自然知晓对方拥有艨艟和古怪的大型战舰。但他能称霸水域,自然通晓水战,集结麾下近乎两万大军,并不担心大型战舰,原因无他——
艨艟虽能撞破船只,但撞破一两艘后,便会被逼停。届时,他麾下勇士便可攀船而上,接舷作战。而这些士卒尽是自幼瓯江边长大的渔民,最不惧接舷作战。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岂料陈登见对方船多势众,抚须而笑,当即令旗一挥,调头就走!
瓯江士卒见状纷纷嘲笑,进军欲追击。詹强却是疑心大起,于是喝止众人,不准追击,大军齐发,先夺水寨。
而水寨中本留百余严州青壮‘防守’,见詹强大军一来,口中喊着山越话:“陈帅逃了,詹强大军杀来了,弟兄们快跑!”
詹强闻言又疑,小心翼翼遣斥候进寨搜查,除粮草、崭新营帐外,既无易燃之物,也无硫磺气味。詹强部先入水寨,又令人试粮草,发现并无异常,却是白捡两千石。
几个心腹将领见头领谨慎,不由笑道:“头领勿忧,依吾等看,那严州兵马乃胆小如鼠之徒,惧我大军,故弃寨而逃!”
詹强犹生疑,摇头道:“贼军不战而逃,必有诡计。传令三军,搬走粮食、收起军帐,撤回主寨!”
少顷,远处陈登留下的斥候,持‘千里眼’观詹强部撤离,当即回奏。
此骄敌战术,乃众将与陈登共商,故不疑陈登,只失笑道:“连军帐都收走了,这厮倒是见景!”
陈登笑道:“就是要这厮贪婪,此计方可见效。”
……
次日,陈登又遣甘宁、太史慈率百余走舸,驱赶渔民。詹强闻讯大怒,当即全军出击,追至三十里外,又见大营一座。于是詹强同昨日一般谨慎探路,又占空营一处,得粮草两千石。
詹强大疑,不敢追击,下令撤军,将物资运回主寨。
往返三日,詹强率军追出百里,又得一寨物资。这日天光已暗,不便班师,于是詹强反复检查营帐,令两万大军入驻其中,夜里岗哨遍布,严防死守,只待明日清晨搬回营地。
岂料次日卯时,甘宁、太史慈率百余走舸,又至挑衅。瓯江水军连得甜头,穷追而去,再追百里,连夺三寨,此距詹强大寨已有两百里开外。
瓯江水军虽有千余船只,但毕竟是渔船。八千石粮草,每船装了几百斤粮食,塞得满满当当。
是夜,詹强越想越不对劲,忽然大悟,以为贼军诱他们出击,是要偷袭主寨。
于是连夜下令,班师回寨!
而他们忙碌搬运物资上船的一幕,却被远方斥候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快船奏报三十里外的陈登大军。
陈登抚须而笑:“詹强倒是机敏,可惜为时已晚!彼等船只装满物资,行动缓慢,变阵困难,该吾等出击!”
但见营中鼓声大作,全军集合。两百走舸先行冲出,二十余艘艨艟和十艘拍舰居中,最后只一艘楼船压阵。
瓯江水军此时行动缓慢,刚折返不过五十里地,便闻身后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一连三四日如此,瓯江水军将士习以为常,詹强本人更是冷笑:“果然!老子一收兵尔等便又追来。奸诈鼠辈,不敢与老子正面决战,定是想诱老子追远后,从陆路偷袭老子的大寨!”
于是詹强果断下令:“五百船后军上弩戒备,五百船前军继续回师!”
但见前后两军刚一脱节,后军头领便意识到不对——因为远处水军接近两百步时,走舸忽然快如飞鱼冲来,显然是进攻之态。
“不对劲!弟兄们,敌袭!全军戒备!”
话音落定,后军士卒还做迟疑之态,太史慈、甘宁却已率两百走舸,冲进百步。
“杀!”
但闻一声断喝,先是两道尖锐的破空声率先响起,两道黑影如闪电般袭来,一道射后军头领的咽喉,一道则射心脏。
两道皆紫檀硬弓所发之箭,快如闪电。后军首领不及躲闪,只听噗噗两声,连惨叫声都没有,当即栽入水中。
紧接着,漫天箭簇在月光之下,反射星星寒光。
这时一众瓯江后军士卒才反应过来,这回是真打!
反应最快的几人,当即高喝:“举……”
惜‘盾’字还未说出口,密集的两千箭矢已如雨打芭蕉般,或‘笃笃’钉入船板,或‘噗噗’刺入肉中,千余道惨叫声骤然响起!
前军詹强闻声顿时大惊:“速速擂鼓传令,掉头回援!贼军杀来了!”
鼓声一响,前军登时一乱。五百船只本就挤在一起,此时船只又笨重,有的止住前行往后,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却是往前一撞,阵型登时大乱,骂声一片:“蠢材!头领让回援!”
“谁叫你们退这么快?去你娘的!”
前军大乱回援受阻,而后军遭受一轮箭雨,幡然醒悟,可头领已死。有船长高喊‘放箭还击’,又有船长高呼‘举盾!’,就这一乱的功夫,第二轮箭雨又至。
这次有了防备,纷纷举盾,惨叫声明显低于上次,不过数百惨叫之声。可这时,十艘拍舰已陆续冲来。
只听轰然几声巨响,前排几艘渔船当即被撞翻,落水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周围几艘渔船船长,登时醒悟,高喝:“举盾!准备钩索!靠过去,登船!”
待他们缓慢靠近时,却见拍舰上的人不仅没有放箭,反而露出嘲笑之色。
这时,只听船上绞盘声嘎吱作响,紧接着‘呜’的一声,木锤从侧面猛然砸下。几艘靠近拍舰的渔船,轰然巨响,木屑飞溅,舟体断为两截,士卒落水如饺,惨叫被江涛吞没。
“他们船上有大锤!不能靠近!”
拍舰清场,他们是不敢靠近了,但二十艘艨艟却是向他们冲阵而来,刚一入阵便又是二十来艘走舸、渔船被撞翻。
后军五百艘走舸、渔船,共万余大军,眨眼的功夫,弓弩射死千余人,艨艟、拍舰又撞翻、拍翻千余,是无不胆寒、军心大乱!
而此时,走舸上的羽箭声再次响起,拍舰长驱直入,艨艟紧随其后也居高临下射下箭矢。
这乱作一团的后军各自为战,有的船长令举盾招架,有的让放箭还击。而其中临时征调的乡勇民兵已经吓破了胆,一个个主动跳水逃生!
这时,陈登所在的楼船才进入百步,轻型郑工炮发射石弹轰击后军。尽管只是一颗石弹,但二十来斤重的石弹轰然砸中一人,一声巨响,脑浆迸裂,令周遭人无不胆寒。
胆大些的还一边奋力划船,一边举盾防备;胆小的在第二颗石弹呼啸时,便惊呼跳水:“陨石又来了!快躲!”
打到这时,瓯江水军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想阻止像样的反击已是奢望。
詹强目瞪口呆,才知中计——这哪里是不敢和他们正面厮杀?诱他们来此,分明是担心他们见识怪船威力后,龟缩寨中或退入山林!
又一看脚边堆满的粮食,终于明悟:渔船轻便,行动敏捷,若退,那怪船是追不到的,这白捡的粮食,把渔船唯一的优势变成了略势!
他再次大怒,猛然一脚踢,一石入江,怒喝道:“弃粮!撤军!”
然为时已晚。后军惊恐大乱之际,猛冲已冲开道路,直奔詹强所处前军!
甘宁、太史慈、桥蕤、徐盛四将,率领十余走舸紧随其后,两轮箭雨激射而出。詹强前军弃粮不及,只能先举盾,终被拍舰、艨艟撞上!
又是眨眼之间,便毁四五十船。詹强心知撤肯定是撤不了了,为今之计,只有死战登船,才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咬牙切齿,拔出钢刀,放声大喝:“弟兄们,登船!死战不……”
他这般高喊,一看便知是指挥官,于是又被甘宁和太史慈的紫檀硬弓锁定!
此时阵型乱作一团,谁也没注意冷箭袭来!
于是他话音未落,只听噗噗两声,咽喉一堵,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当场气绝!
詹强鲜血溅得身旁亲卫满脸都是,但见两个亲卫失声哀嚎:“大头领!”
甘宁、太史慈见得手,当即令严州乡勇高呼:“詹强已死,跳船者可得生!”
待双方接舷战一起,请降者跳水,死忠者顽抗。
至子时,瓯江水面一片血红,残舟飘零,水师沉没大半,余者皆降。降卒被押上岸,蹲于滩涂,瑟瑟发抖。
此一战,东莱水师战死千余,重伤两百,轻伤八百;杀敌两千,降卒五千余,余者或是溃逃、或是被江水卷走!
次日天明,詹强主寨易主,瓯江部落主力尽灭,唯剩安抚平民,受降寨主、族长,推行新政矣!
第334章 兵困黄乱
中平三年,八月初七。
闽江南面,贺齐部与黄乱主力一场血战落下帷幕。
鹰愁崖下,三里坡地被血浸成暗红,风从谷口卷来,一只乌鸦落在断裂的矛杆上,哑叫了一声。
残刀断戟遍地,数以千计的尸体横陈,铁甲与藤甲混在一处。
沙场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九千汉军沉默着翻开一具具藤甲,寻觅昨夜还在插科打诨的袍泽。
不远处,汉军的伤兵营传出阵阵哀嚎,贺齐带几个豪右子弟,安抚完伤员后,长叹一声,心中暗忖:
虎口三寨一役,折损千人;一线天用君侯奇谋,也损了五百;今鹰愁崖遭遇战,却折损两千人,入闽不过七日,便已损三千余。今三道防线已破,黄乱主力虽败,然折损不多,主寨攻坚仍是一难!
……
当夜,战报传回刺史部。
王豹才知,原来自前夜夺下一线天后,贺齐下令据守险要,却未等到黄乱前来多关,于是休整两日后,今日辰时,贺齐留下一千五百兵守关,引军一万三千余人朝黄乱部腹地进发。
途径鹰愁崖时,贺齐见崖上静得可怕,知有伏兵,于是下令收集木材,令两百军士堆于鹰愁崖下,放火烧山。
埋伏在崖上两千山越兵,刚见火起,便知暴露。留在崖上要被熏个半死,于是当即撤下山崖,与谷口外的黄乱主力会师。
而黄乱已经汇集了仅剩的五千常备兵马,又从一万八千户中,征调民兵一万五千人,共计两万大军,就等贺齐中了伏击后,斩尽杀绝!
见贺齐不中计,也不能再放任贺齐进军,否则一旦失了这最后一处防线,闽江部便彻底暴露在汉军的面前。
于是黄乱引两万大军从谷中杀出,与贺齐的一万三千人打了一场正面遭遇战。
黄乱部占人多势众,贺齐部则占装备精良、将帅骁勇,一场大战下来,黄乱被董袭所伤,被心腹将领救下,引军撤退。
但贺齐部也是惨胜,斩首四千,损兵四千人,其中:战死两千,轻重伤兵两千,麾下将领吴免、华当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黄乱部则是万余人撤回,想必是要收拢溃兵,据守主寨了。
但见王豹听完奏报之后,以指击案,思忖片刻后,问道:“黄乱伤势如何?”
斥候闻言拱手道:“回禀主公,据说正面挨了董袭一刀,想必伤的不轻,可惜彼之心腹挡下第二刀,否则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
王豹闻言摇头笑道:“阵斩黄乱未必便能击溃闽江部,贺齐所率领的毕竟是汉军兵马,似这般一味强攻,斩了一个黄乱,彼等族长还会再选出新头领,唯由彻底击溃其主力,尽俘其青壮,才算功成。”
只见他一扬嘴角笑道:“汝且前去给贺齐提个醒,若暂无攻城良策,可先用计攻心——”
说话间,他先竖一指:“使人潜入寨中散播流言,便说黄乱贸然出击,不仅自己受伤,还使闽江部损兵折将,实乃德不配位;”
紧接着又竖起第二指,笑道:“再通告四方山民,此次汉军征讨,皆因黄乱率军焚烧汉家农田,断人生计,此仇不共戴天。故汉军此来,只诛作乱贼军,不伤无辜,若未曾参与毁天的乡勇,族中长辈可将其召回,只要不携兵戈出寨,汉军便决不为难。”
说罢,他咧嘴一笑:“如此,只需围困几日,黄乱主寨便可不攻自破。”
斥候拱手应诺而去。
但见王豹嘴角扬起的更高:“算算时间,田昭也该动手了吧,若贺齐先收拾了黄乱,再遇上洪明,说不好洪明得折在贺齐手中哩!”
……
两日后,潘山部主寨,山神殿。
洪明正与几位寨老商议秋祭用度,牛道人手持拂尘疾步而入,面凝寒霜。
他拱手一礼,低声道:“洪帅,贫道今日寻采药人购药,听得一消息,今朝廷万余兵马,征讨黄乱,黄乱领兵于鹰愁崖大败,身负重伤,其主寨已被团团围困。”
一位寨老笑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闽江部人人再传,中原人垦山为田,那黄乱率兵马毁去刚插的秧苗,方召此祸端。”
洪明亦笑道:“不过,倒也不怪黄乱,那化林为田的手段确实厉害,如若黄乱放任不管,只怕用了多久,中原人便要把田修到黄乱家门口了。”
牛道人故作惊讶之色:“洪帅不欲出兵援助黄乱么?”
但见洪明一怔,随后笑道:“道长说甚胡话,黄乱未曾求援,吾等岂有主动援助之理?按照规矩,黄乱若自觉抵挡不住朝廷大军,当上贡给我潘山部珍宝和粮食,我等才会出兵。”
牛道人笑道:“洪帅今时不同往日,岂不曾闻唇亡齿寒之典乎?若那黄乱伤不能言,未派信使前来,闽江部为中原人剿灭,那潘山部就不远了。”
一寨老疑惑道:“何为唇亡齿寒?”
牛道人一甩拂尘,笑道:“《春秋》有载,昔晋强欲伐虢,须经虞国之道。虞国大夫宫之奇死谏:‘虢国若亡,虞国必随!正如面颊与牙床相依,嘴唇没了,牙齿便要受寒!虞公不听,借道于晋。晋军灭虢后,回师途中顺手便灭了虞国。”
说话间,他看向洪明扶须道:“正如今日情形,黄乱若败于中原人之手,中原人便会垦山到闽江部,倘若闽江部的山垦完,岂非要开垦到东白山?届时,岂非开垦到我潘山部门口?”
洪明闻言思忖片刻,颔首道:“道长所言有理——”
随后他朝门外喊道:“来人!找些个机敏弟兄,前往闽江部探明朝廷兵马人数,顺道潜入黄乱那龙湾寨,问问那厮,老子若是助他退敌,他打算给老子什么好处?”
……
数日后,严白虎中军大帐,牛道人掀帐而入。
“德王,田道友,贫道幸不辱命!洪明已点兵万余,明日辰时出征闽江!”
严白虎霍然起身:“当真?”
“千真万确。”牛道人喘了口气,“黄乱使者昨日抵寨,献金五百、珠玉两箱,求洪明出兵。洪明已应,留两千兵守主寨,其余三关各留五百。”
田昭扶须而笑:“时机至矣。”
他转向严白虎:“德王,事不宜迟,不如今夜换防便动手!”
严白虎眼中精光闪动:“来人,传军中军侯、屯长,速来议事!”
……
第345章 稻鱼丰年
中平三年,八月初十,秋阳澄澈如金。
东冶与严州梯田,千层明镜渐次放水。
田埂开闸处,竹编鱼栅一撤,清流携银鳞奔泻而下。农人赤足立于渠中,以柳条大筐迎水而截,但见盈掌青鲤、指粗褐鳅钻窜,筐筐皆满。
老农捧鱼而笑,眼里淌着日光:“寸鳅盈掌鲤,今日可食鲜鱼!”
老叟则轻抚丰盈稻穗,笑谈曰:“侍农数十年,从未见此穰穰压脊、粟菽圆满之态,今岁巨丰之年也!”
……
刺史府后园,王豹设私宴。
竹帘半卷,可见院外百姓提鱼往来,笑语如溪。
老儒生、管宁、郑薪、荀彧应邀而至,主宾分坐,曼姬素娥布箸斟酒。
几案设五道鱼馔,青瓷盘中清蒸河蟹,赤如晚霞;陶釜内奶白鲤鱼汤,热气袅袅;铁釜红焖泥鳅,酱色浓郁;竹签串炙草鱼,焦香扑鼻;漆碟盛油炸鲫鱼,金黄酥脆。
王豹一指案几菜肴,笑道:“《诗》云‘南有嘉鱼,烝然罩罩’。今梯田初成,鱼稻双获,虽鲤鳅尚幼,然足证共生之法可行。特备五色鱼鲜,请诸君共尝其鲜——”
说罢,他又先开一个螃蟹背,教众人如何取鳃,挑去蟹心,先呈给郑玄,笑道:“此物,心者大寒,鳃者秽浊,不可食。弃取心鳃,余者鲜美,师君先尝此物。”
老儒生扶须颔首,接过螃蟹,拾箸:“《礼记·月令》载‘季夏之月,命渔师伐蛟取鼍,登龟取鼋’,然皆取之川泽。今文彰使鱼蟹生于田,稻长于水,实合‘天地交泰,万物化醇’之象。”
随后浅尝一口蟹黄,闭目细品,展眉笑道:“膏润如凝露,鲜甜若初雪,山珍海味亦不过如此。”
众人闻纷纷动效仿浅尝,赞不绝口,遂举杯共饮。
唯管宁只取鲤鱼汤与红焖泥鳅,箸不旁移。
荀彧见状笑问:“幼安兄何独钟此二味?”
管宁正色道:“今鲤鳅既证可养于田,百姓皆可得食,取此二味,唯与民共乐也,故不他求。”
老儒生闻言眼中欣慰之色更甚,荀彧闻言赞管宁克己,旁边斟酒的曼姬悄然瘪嘴,素娥美眸含笑。
王豹亲为管宁布蟹,笑道:“幼安兄无需如此,鲫、蟹可食孑孓,草鱼可除杂草,此三物皆需设法推广,他日方可因地制宜,今吾等先知其鲜,方能用志凝神,究其生养之道,终使黔首尽知其鲜。”
管宁闻言一怔,思忖片刻,起身双手接过,肃容道:“府君言之有理,既如此,宁愿先尝其鲜。”
王豹含笑回座,又看郑薪只顾闷头吃鱼,似乎是与众文人格格不入,怕他尴尬,于是朝他笑道:“阿薪——”
岂料刚一开口,吓了郑薪几个激灵,抬头笑得很为难:“臣在,不知主公有何吩咐?”
王豹见状一乐,斩钉截铁:“阿薪终日奔波沟渠之间,可谓劳苦功高,今日乃为汝庆功,无事吩咐!”
郑薪闻言暗松一口气,这才笑道:“皆主公巧思,卑职不敢居功。”
王豹哈哈大笑道:“阿薪不必过谦——”
说话间,他又问道:“再过两日,稻田干些,便可以收禾了,依阿薪看,今岁亩产几何?”
郑薪略作思索,道:“回主公,卑职粗算亩产约有五石至六石。”
众人闻言纷纷一惊:“几近三倍于往岁!”
郑薪颔首道:“去岁三代曲犁造出时,卑职曾令人在九江试行,三代曲犁深耕不过使亩产增二、三成。卑职以为今岁梯田如此巨丰,其因有二,一则新垦山林,土地肥沃,二则主公所推稻鱼共生,鱼既食害虫,又可肥田。”
王豹心中暗忖:史料记载,唐代曲辕犁出现,江南亩产达到2-3石,但唐石是59公斤,但唐亩也比汉亩要大近一倍,照此算下来,三五年后新田肥力下降,应该趋于唐朝产量。
于是他点头道:“如此巨丰最多三年五载,五年后靠此稻鱼共生肥力循环,亩产该趋近于三至四石。”
管宁闻言笑道:“纵三至四石,亦近倍于昔,倘有五口佃户之家,租豪右之地十亩,去田租七成,亦得三四十石,可使五口之家半岁饱食,至麦熟又得半岁之饱,更加鱼鲜,江南黔首足食矣!”
王豹笑道:“幼安兄言之谬矣!今吾等广推此梯田之法,官田无数,黔首当假官田,田租乃什五,非只足食,更当丰衣!”
众人闻言纷纷会心而笑,管宁心悦拱手道:“府君所言甚是,实乃宁谬矣!”
一旁曼姬、素娥闻言亦掩面偷笑,时而眼中带出一丝复杂,二人皆暗忖:倘若幼时,家乡有此刺史部,自己也该像东冶幼童一般,于田间追逐河蟹,而非卖身于袁氏,以色侍人,受尽苦楚。
荀彧则看向王豹,面色复杂:若箕乡侯只为此治世之良臣,彧愿倾毕生所学辅佐,惜其所推新政、所藏刀兵,皆非纯臣所为……
老儒生见这性格迥异的两弟子,难得其乐融融,老怀大慰,扶须而笑。
王豹则转念一想:生产力上去了,可以考虑发展商业了,顺带再强化一手咱的扬州一体化!
但见王豹话锋一转,指案几上鱼馔,道:“若欲使新田肥力常存,此稻鱼共生乃重中之中,故有一事需诸君巧思——”
听到此话,众人倾耳细听。
闻王豹沉声道:“今之鱼苗乃刺史部所出,他日扬州若沃野千里,刺史部只怕难负其重,还需将此账分派至各郡县,以朝廷之名强推此政,然此于各郡县亦是不菲开支,某欲加收鱼苗税,此税专用于鱼苗养殖。”
众人闻言一怔,但很快就想明白,光靠府库扶持,开支确实巨大,即便是丰收税赋,未必能弥补,管宁则皱眉道:“府君欲收几何?”
王豹微微一笑:“此税不收钱粮,只收半数之鱼,养于坡塘,一则可育来年之苗,二则鱼肥后,可制咸鱼贩往北方。各郡再设稻鱼混营,引富商入扬州,专司稻花鱼繁育、发放、回收、生产、贩卖,如此府库可省开支,扬州诸郡县府库还可得进项,亦不至伤民;或许还可在农闲时,为黔首供一门生计。”
郑玄闻言皱眉道:“此政初听虽善,然商贾逐利,使富商专司此事,他日难免不受管控,而伤及民本。”
荀彧、管宁亦颔首,王豹笑道:“师君所虑甚是,故才需诸君巧思,各郡县如何当管控混营经营,可先于九江等郡推行官营专司,再于会稽郡试行混营专司,有诸君坐镇于此,何惧商贾,如此,便可待制度成熟再行推广。”
但见管宁起身拱手,主动请缨:“臣愿领此任!”
王豹哈哈笑道:“有幼安兄巧思,某可无忧矣!”
郑薪听这话耳熟,先是一怔,随后便开始偷笑:这不是和算计咱钻研奇淫巧技一样么?主公光说个想法,其他全让别人去犯难了,这管先生还是年轻啊!
岂料他不怀好意的偷笑,却被王豹余光瞟到,当即笑眯眯道:“阿薪啊——”
但见郑薪听到这熟悉的一声,脸上笑意一僵,汗毛倒立:“臣……臣在……”
王豹眯笑道:“如今三代郑工犁、筒车皆已完成,工曹当已空闲,梯田虽成,日后还需大量耕牛,阿薪可率工曹诸吏,巧思耕牛畜养之法。”
郑薪当即瞠目结舌,一看便知,他心中定是在想:人言否?谁家工曹会和畜牧搭边啊?刚才谁说的,今日无事?
王豹见郑薪神色是哈哈大笑:“阿薪记得此事便好,不求有功。”
郑薪这才无奈拱手领命,众人见状纷纷失笑。
就在满堂欢声时,门外突然传来斥候高呼:“报!主公,前线出事了!”
满堂笑声骤然一听,犹如死寂,王豹一挑眉,唤入斥候细问。
但闻斥候言道:“回禀主公,贺将军从主公之计,大军围困黄乱龙湾寨三日,黄乱部五千临时征调的乡勇,逃离主寨。贺将军今日辰时发起总攻,攻破黄乱主寨,董先锋阵斩黄乱,原本已大获全胜,岂料——”
说到这,斥候微微一顿:“破寨之后,西面洪明亲率万余大军杀至,将贺将军疲惫之师,围困于龙湾寨,彼时寨门未修,难敌大军,贺将军只得率疲卒突围,退回一线天,今损兵折将,苑御战死于洪明族弟洪进之手,贺将军所部兵马能战之兵,不足五千!闽江部易主,今其族各老共举洪明为帅!”
王豹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嘴角一扬,道:“洪明倒是会挑时间,可惜有了新家,老家得丢啊——汝先去告知贺齐,一线天易守难攻,叫他先占据此险,阻住闽江部北上通道,待郭郡守之命。”
斥候应诺而去,王豹又叫来柳猴儿:“柳兄,速去山阴拜会郭郡守,将苑御战死之事告知,劝彼与众豪右商议,增兵讨伐洪明,他日会稽郡如能新设闽南县,修梯田以化山民,此乃开疆之绩也!”
“诺!”
……
第346章 鄱山之变
龙湾寨,断戈残尸已被清理,四处充斥着重修寨墙、楼房的叮咚声,唯墙垣上的箭孔和地暗红的土壤,诉说着此前发生的血战。
此时,中央大寨内,洪明刚送走一批前来表忠心的寨老,志得意满,虎步龙行走向正堂中一个面涂赭石纹、蜂腰猿背的山越将领面前。
只见他抬起厚重的巴掌,重重拍在那人肩膀,喜色溢于言表:“哈哈!此番全仗贤弟之谋,轻而易举便占据了闽江部。”
那山越将领正是阵斩苑御的洪明族弟——洪进!
但见洪进咧嘴笑道:“小弟不敢居功,都是兄长英明,带领我等出兵援黄乱,我等才有此机缘。”
洪明哈哈大笑:“我看你小子是和那牛道人待久了,学了中原人一肚子花花肠子!这本就是你的功劳,有甚不敢居功的?原本老子只打算让黄乱欠老子个人情,可你小子所献这招‘黄雀在后’,把闽江部都是变成老子的了!此乃大功一件,从今往后,这闽江部便归你了!你我弟兄一东一西,坐拥近四万户,当之无愧乃百越第一大部也!”
“拜谢兄长”,洪进闻言大喜,又抱拳拍马屁道:“牛道人曾言,百越之困,乃各自为政,缺一位共主。今兄长占下闽江部,他日在将瓯江、四明山吞并,依我看无需多久,兄长便能成为这会稽山越的共主!”
洪明闻言两眼闪过一丝对权力的欲望,随后一眯眼:“此事先不提,眼下这闽江部,还不安稳,黄乱这蠢货丢了两处险关,我们虽赢了中原人一阵,但不夺回盘蛇岭,闽江部终究是中原人案板上的一块肉,贤弟可有妙计夺回关隘?”
洪进先是点头,随后露出愁容道:“但这一线天易守难攻,听溃卒言,汉军乃从峭壁上天降入关里应外合,但……他们既用此战术,必然有所防备,昨日突围的汉军少说有三千之众,凭此关隘,足够抵挡我部这八千儿郎——”
说话间,他突然灵机一动,咧嘴笑道:“兄长,某看与其我们去强攻,不如从闽江部各寨抽调壮丁分批攻关,轮流进攻,汉军就是铁打的,也有箭矢用尽、人困马乏的时候,而我部将士则养精蓄锐,最后发起进攻,必能夺关!”
洪明闻言眼中闪过冷酷之色,颔首道:“此话有理!传我帅令,召各屯寨、圆楼族老前来议事,便说不击退汉军,夺回盘蛇岭,我等家园将无险可守,此关乎祖地安危,绝不可放任不管!”
……
五日后,郡守郭异虽知道王豹必是在算计什么,但终究是禁不住开疆之功的诱惑,和众会稽豪右带着一支万人的新编义军,路过东冶,先拜会咱豹,又入南山。
豪右们一路见满地金黄的稻穗,眼红不已,同时对闽江部更多几分愤恨,若非闽江部毁其农田,他们也当得此红利。
却不知始作俑者,正是方才设下鱼宴,热情款待他们的王豹。
而王豹还在鱼宴上‘好心提点’,此去定要重创洪明,威震鄱山部,日后这厮才不敢犯新县。
而另一边,洪明也以保卫祖地为名,从闽江部各户强征壮丁,集结一万八千青壮,朝盘蛇岭进发,大战一触即发!
洪明也不知老家鄱山部,发生着一场翻天之变,而始作俑者,还是咱豹!
时值申时饭点,嵊州鄱山部主寨。
三千混编兵马肃立前后寨门,严密把守——这其中一千六百是严白虎从严州带出的旧部,一千四百是龙门关新降的士卒。
这三千人,加上田昭麾下五百“黄巾旧部”与五百降卒镇守龙门关,便是严白虎此刻全部的本钱。
龙门峡谷一战,他们借换防为名赚开关门,突袭之下仅损三百人,便诛灭守军千余,受降两千。
虽降卒军心未稳,但兵力捉襟见肘,只能冒险混编。
数日前,持神殿信物和洪明密令进入嵊州,急行四天,昨夜赚开寨门。
以“汉军细作”为名,袭杀主寨留守的千余将士和寨老,再折数百人,又纳降数百,七拼八凑,堪堪凑出这三千兵马。
又连夜清扫主寨的血迹,兵马把守寨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到今日卯时,田昭让开洪明府库,以‘洪帅下令慰劳’之名,发放钱粮收买主寨山民,又以‘昨夜守军抗命不遵,守将欲趁洪帅不在夺权,这才爆发的争斗’为名,安抚众人。
挨家挨户发完之后,牛道人便前往附近三十余个散屯、圆楼,口称:洪明求援,主寨族老邀诸位商议征调民兵之事。
于是,此时洪明府,正堂中,三十余名族长、寨老已齐至。
长案上摆满酒肉,两侧甲士肃立,个个都是生面孔,也不见主寨族老,众人心中已是咯噔一声。
这时,只见严白虎大步走入正堂,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大马金刀坐上主座。
一众族老神色大变,有人立刻环顾四下,何处可逃生,却见处处把守森严,有的则怒视严白虎。
这时,一个脾气火爆仇视中原人的族长,腾得起身一指严白虎,怒骂:“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坐洪帅的位置!”
但见严白虎不答话,只是淡淡抬眼看向此人身后的两个甲士,只见两个甲士忽然暴起,猛然抽出钢刀。
只听‘仓啷’一声,那人一惊,猛一转身,却见刀光闪过,血溅五步!
众族长大惊失色,纷纷起身:“严白虎!你……”
这时,他们身后的甲士纷纷拔刀,一时间屋中刀光闪烁,一众族长话到嘴边是生生咽了回去,其中一年长些的,当即抬手高呼:“德王且慢动手!不知这是何意?”
严白虎见众人神色不再傲慢,这才缓缓开口:“汝等何故惊扰贵客?还不把刀收起来!”
此话一出,众甲士仓啷一声收刀归鞘,严白虎这才哈哈一笑,一抬手:“哈哈,诸君勿怪,这厮出言不逊,辱某太甚,故杀之,与今日之事无关,且坐!”
但见严白虎身旁心腹用山越话翻译之后,一众族长面色难看,又看周遭甲士堵死了出路,知道小命此时已在严白虎手中,只得喉咙一滚,缓缓入座。
这时,严白虎才沉声道:“诸君有所不知,洪帅在闽江部境内,遭到汉军伏击,损失惨重,昨日遣快马前来,命主寨族老征调乡勇,前去支援,岂料——”
说到此处,他痛心疾首:“这主寨族老竟是叛徒!正是这厮将洪帅的行军时日和路线,告知了汉军,洪帅才会遭到伏击!洪帅的求援令也被这厮扣下,密而不发,欲借汉军之手除了洪帅,好夺鄱山部首领之位!”
但见严白虎又抬手对向一旁的牛道人,笑道:“好在牛道长识破这厮诡计,密令某率军入寨,剪除逆贼,今叛徒已除,邀诸君前来,便是商议征调诸位族中乡勇,援助洪帅一事。”
随着旁边翻译转述之后,众族长面面相觑,眼中尽是狐疑之色,一人率先发问:“敢问德王此言,有何凭据?”
严白虎笑道:“昨夜某与叛军交战,俘虏下了几人,彼等可以作证!来人,把人带上来!”
但见几个甲士持刀,推搡着三个降卒走入,三个降卒面色惶恐,畏惧的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甲士的钢刀,于是把编排好的谎话说了一遍。
众族长自然是不信的,但此时刀在别人手中,也只能先配合道:“既是出兵救洪帅,不知德王欲征多少青壮?吾等好回去征兵。”
严白虎闻言哈哈一笑:“救人如救火,岂容这般来来回回,尔等族中有青壮几何,且先报个数,某命人持尔等信物前去调兵,今夜便寨外集合,带往东白山集合!”
众族长闻言,自是不甘心交出青壮,于是有人试图争取道:“德王,这恐怕不妥,按照惯例,吾等需先核查谁家无事,谁家丁多,才可征丁……”
话音刚落,严白虎便瞪眼看去:“哦?汝这般推诿,莫非也与汉军勾结,欲置洪帅于死地?”
这时,此人身后甲士,仓啷一声拔出钢刀,那人闻声连道:“且慢!我族愿助德王三百人,驰援洪帅!”
严白虎当即示意甲士收刀,哈哈笑道:“阁下真乃忠心之士也,取信物来!”
但见此人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族长木印,甲士毫不客气的上前收走。
一众家主纷纷被迫低头,交出族中半数青壮,有几个想少交的,被严白虎扣上帽子,作势要砍,当即又补了些。
此夜,严白虎从三十寨中,征缴六千青壮,这些青壮甚至不知自己族长哪里发生了什么,就被调到了东白山,只知道要又有战事,指挥将领是龙门关的汉将——严白虎!
而这一众族长,当天便被软禁在了主寨中,由严崇和牛道人率五百心腹看管。
严白虎和田昭则将新征壮丁,编入旧部麾下,是伍长升什长,什长升队长……军候升司马,旧部个个升官!
最后又以洪明府库钱粮和升官为诱饵,收买新兵,告知另一种说辞,叛徒者乃东白关守军也,此去东白关,便是为了诛杀逆贼——忠勇者可为新任寨中族长!
两日后,东白关前严白虎引大军而至,以奉命出关驰援为名,赚开关门,一场厮杀后,鄱山部东面门户高挂‘严’字大旗!
此时,洪明正引军于盘蛇岭一线天与汉军血战,还不知家中变故。
而王豹却先一步得知‘严白虎夺主寨,收乡勇,作乱成功’,当场便放声大笑:“哈哈!严白虎端是一把好刀啊!鄱山部两万户,不费吹灰之力可得!”
“速去告知郭异、贺齐,某已探得洪明老巢大变,但见洪明撤军必是军心不稳,只管追击,此乃白捡的战功也!”
“传令于禁、蒯信,农事已毕,留旧部两千镇守严州,征严州五千青壮,外带三千东莱水师,即刻前往鄱山部——‘摘桃’!”
第307章 黄雀在后
鄱山部,东白山险要,东白关,一众新兵正在严白虎旧部的带领下打扫战场,一场大战,占尽偷袭之利,虽尽诛东白关三千守军,但新兵竟折损千人。
严白虎执田昭之手,共入中军大帐,情真意切:“哈哈!此次严某得东山再起,全仗先生之谋!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某寨中二头领,某愿与先生同享富贵!”
身后一众司马也是心悦诚服,当即抱拳:“吾等拜见二头领!”
一伙人前倨后恭,让田昭都觉得有些‘不忍’了,拱手笑道:“此皆仗德王天威,昭有何功?”
严白虎大手一挥:“哎!二头领不必过谦——”
说话间,他忽而正色,问计:“如今东白关已入我手,吾等当下该如何?”
田昭故作沉思后,言道:“依昭所见,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决不可让洪明入关,若洪明归来,吾等之事必然败露,鄱山部洪明旧部定然群起而攻,吾等危矣!故德王需先遣斥候,前往闽江部,打探洪明动向,吾等才好应对。”
严白虎颔首,朝一军候道:“不错!速按二头领吩咐,遣人出关!”
紧接着,他有看向田昭,迫切问道:“其二呢?”
田昭带出一丝郑重之色:“这其二,便是必须趁洪明归来之前,收新招乡勇之心,否则洪明归来振臂一呼,彼等若是倒戈,吾等死无葬身之地也!”
严白虎连连点头:“二头领所言极是,此也是某所忧也,不知二头领有何妙计?”
田昭笑道:“如今各族长信物皆在吾等之手,吾等可在其中选出对洪明不满,且愿效忠德王之人,以此战有功为名,拔擢为族长或寨老;由昭率所有新兵前往观礼,叫新兵知道,追随德王,有功必赏,言必行,行必果;待洪明归来,吾等只需悬赏杀洪明者,可封三头领,食邑千户,如此,将士必弃洪明而忠德王!”
“妙!甚妙!”严白虎闻言先抚掌大赞,紧接着便又皱眉:“若二头领带新兵而去,洪明回军如何是好?”
田昭摇头道:“若不先定军心,彼等留在关内,反是祸端,若果洪明果真归来,只能靠德王麾下旧部借此险关死守,待昭率军归来。”
严白虎闻言沉思良久,终是重重点头:“此言有理,既如此,吾等即刻裁定人选,二头领速去速回!”
于是,严白虎部紧锣密鼓的选定新任族长。
一晃便是半晌,这才挑出一些在族中地位低下,且对整个鄱阳部都颇有微词之人;他们中,大部分得知可以一跃而成族长后,当即发誓追随德王;也有少部分显出犹豫之色。
发誓者自然定为族长,而犹豫者便再未出过中军大帐。
紧接着,田昭便带着五千新兵以及千余降卒离开关隘,严白虎当然记得这田昭乃是黄巾余孽,那牛道人留在鄱山部也是不安好心,于是留了心眼,派了十余心腹跟随田昭一同前往,美其名曰护卫二头领周全。
而此时,关中可怜巴巴,只剩严白虎从严州所带最后的一千一百旧部。
三日后,各寨宣布新任族长的仪式,在鄱山部各寨中挨个举行,五千大军压境,又有族长印信,多数人不敢抗拒,少数不要命的……算是得偿所愿了。
……
与此同时,闽江部,盘蛇林一线天山,断戈残矛,尸横遍野。
洪明将闽江部一万八千新募乡勇,编成十八部,轮流强攻一线天。
之所以编成十八部,是因为新兵与老兵不同,打这等攻坚战,士气很容易被打散,所以是被打退一波,便接着冲上一波。
他却不知,一线天的另一边,也扎下了万余豪右大营,他们也是轮流守关。
豪右义军虽然也是新兵,但毕竟是守关的一边,一则将军、郡守同在,二则是打退一波,士气便涨回一波。
故尽管敌众我寡,但双方依旧是陷入拉锯战。
此时山脚,洪明新扎大营外,几个浑身是血的伤兵,被绑缚于辕门之外,刽子手在其身后,握紧钢刀。
洪明率大军于校场,怒斥:“我两万六千大军于此,三日损伤近五千之众,一线天却久攻不破,皆是你等怯战之故!听好,今日谁也不许后退半步!否则,辕门之外就是你等榜样——”
说罢,他朝辕门外一声大喝:“斩……”
他这个‘斩’字长音还未拉完,辕门之外忽然响起带着哭腔的高喊声:“洪帅,洪帅!”
洪明本以为是有人求饶,但抬眼一看,却见一人浑身是血,一瘸一拐的出现在辕门之外:“洪帅!严白虎……严白虎袭击东白关!东白关失守,三千弟兄……尽死于严贼之手啊!”
校场中,洪明、洪进两兄弟闻言脸色登时大变。
但见两兄弟大步向前冲去,洪进口中怒道:“汝是何人?方才所言何意?严白虎区区两千五百人如何能攻破东白关、屠我弟兄?”
那人哭诉:“回洪将军,小人乃是东白关守军,严白虎不是两千五百人,是八千兵马,称奉洪帅军令出关支援,彼等赚开关隘之后,突下杀手,口称‘诛杀叛贼’,出手狠辣无比,小人是跳下关墙,侥幸留得性命,才寻到此处!”
洪明闻言大怒:“严贼哪来的八千兵马!”
那人惶恐:“小人也不知……但小人见其中几人甚是眼熟,好像是洪帅寨中的弟兄。”
“寨中弟兄”四字入耳,洪明如遭雷击,猛然提起他的衣领:“你看清了?”
那人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哭道:“当时太乱,小人……恐看错了……”
洪进在旁闻言,急道:“兄长,大事不妙!若真是留守主寨的弟兄,只怕寨中出了大事!”
洪明咬牙切齿:“严贼!老子好心收容你,你敢作乱!速速点起兵马,随某夺回东白山!”
这时,闽江部万余青壮闻言却是面面相觑,不知何去何从。
……
一个时辰后,一线天的郭异、贺齐、董袭等人,迟迟不见洪明来攻,当即派几个斥候下山探查。
先得一个斥候回奏,寨中空无一人,少顷,又回一人,说洪明大军朝西南面回军。
贺齐豁然起身,大喜道:“君侯所言果然应验,速速传令大军出关,追击洪明,为战死的弟兄,报仇雪恨!”
……
而此时,鄱山部北面门户,龙门峡谷,一支八千大军高举山越图腾,衣着光鲜,精神抖擞,浩浩荡荡,兵临关下。
留守在此处的田昭部五百精锐,一看关下大军为首之人,乃身穿山越将领服饰,面涂赭石纹的于禁,旁边是身穿酋长服饰的蒯信,当即忽视一眼,突然暴起砍翻原龙门关的降卒,打开大门,迎王师入关!
第348章 接管鄱山
两日后,西归山道。
洪明率部急行,八千鄱山旧卒在前,一万三千闽江新兵拖后,队伍拉出数里长龙。
忽闻斥候来报,汉军追兵已至不到十里处,洪明当即下令一万三千闽江新兵就地列阵断后,自领八千鄱山旧卒加速西奔。
待贺齐大军杀到,见山道中万余闽江兵虽已列阵,却阵型松散,人人面有惶惑。
贺齐当即下令冲阵,此时的闽江部青壮,连续攻城三日,军心本就涣散,而他们的主帅,显然是要弃闽江而去。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先是被黄乱征调,又被族长召回;前些日子被洪明征调,今日又被抛弃于此,已然不知为何而战。
但见汉军冲阵,气势汹汹,百步之内,汉军弓弩齐发。
箭雨泼入阵中,数十人惨嚎倒地。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不知谁先发喊:“是洪明怯战,弟兄们快逃!”
话音一落,竹矛被成片抛下,前排蜂拥而散,后军逃窜不急,当即抱头乞降,弃械之声响彻山谷。
贺齐先留两千新卒给郭异,留此纳降,又率万余兵马继续追击洪明。
三个时辰后,洪明刚令士卒饮马歇脚,斥候连滚爬来:“汉军……又追上来了!”
洪明暴怒:“闽江部男儿毫无血性!”
洪进抱拳道:“兄长,闽江人本非我部,岂会死战?汉军穷追不舍,我等此去乃是夺关,若被严白虎部和汉军前后夹击,必败无疑,小弟愿留下断后,若严贼当真裹挟主寨弟兄,只需兄长露面,兄弟们定倒戈严贼!”
洪明闻言重重拍在洪进肩上:“好,那便留四千兵马给你,若是不敌,便撤入林中,与汉军纠缠!”
洪进抱拳称是。
于是,洪进率四千兵马,据守山道险要。他命士卒伐木设障,弓手伏于两侧高坡,严阵以待。
贺齐追兵至,见前路被阻,箭矢袭来,当即下令盾兵结阵前推,弓弩手仰射还击压制山坡,刀斧手上前奋力清除路障。
洪进见汉军攻势凌厉,守势难久,亲率千余悍卒从阵中杀出,直扑清障汉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董袭当即请战,贺齐应允,但见董袭率千人杀出。
双方短兵相接,董袭持刀直扑洪进。
洪进见莽汉杀来,举刀格挡,只一合便觉臂膀酸麻,心中大骇。
董袭得势不饶人,是一刀快过一刀,不过五六回合,觑准破绽,暴喝一声,枭去其头颅,为苑御报仇雪恨。
紧接着,董袭高举敌将首级,声震山谷:“洪进已死!降者不杀!”
主将阵亡,鄱山兵顿时大乱,在汉军全面冲击下迅速崩溃。
此战,洪进所部被阵斩两千余人,余者皆降。
贺齐深知兵贵神速,留下董袭领两千兵马并所有伤者在此收押降卒、清理战场,等待后军。
自己则毫不耽搁,立刻点起六千尚有战力的精锐,继续朝着洪明逃窜的方向急追而去。
两日后,东白关下。
洪明引四千疲惫之师赶至关前,抬眼只见关墙之上“严”字大旗猎猎作响,垛口后甲士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严白虎!”洪明策马至一箭之地,目眦欲裂,“背主之贼,安敢据某关隘!”
关墙上现出一人,正是严白虎。他扶垛冷笑:“洪帅克扣我部粮草时,可曾想过今日!”
洪明大怒,一扫关墙上守军皆着严州旧部衣甲,不见半个鄱山部面孔,当即猜到严白虎不敢叫鄱山部守关,关中最多两千五百兵马。
于是,洪明再无犹豫,拔刀嘶吼:“攻城!今日必斩此獠,夺回家园!”
四千鄱山兵如潮水般涌向关墙。
箭雨泼洒,滚木轰然砸下,第一波攻势便在关墙下留下百余具尸首。
血战正酣时,东面尘烟再起。
严白虎先是一惊,却看大汉‘贺’字旌旗,当即又阴晴不定,他早派斥候探过,洪明就是于那贺齐在盘蛇岭交战。
贺齐定是追击洪明而来,但却不知他剿灭洪明后,会不会攻东白关。
此时,贺齐六千精锐如铁流般席卷而至,瞬间完成合围。
“天亡我也!”洪明环顾四面汉旗,惨笑一声,不冲汉军,反而亲率亲卫登先上城!
严白虎见之大怒,亲自抱礌石砸下,但见洪明躲闪不及,脑浆崩裂!
洪明余党见此,越发奋勇登城,然贺齐大军杀至,洪明部死战不降。
一场血战之后,洪明部四千大军尽灭于此!
贺齐立马阵中,看着关墙上严白虎拱手致意的身影,只淡淡道:“收兵。”
鸣金声起,汉军如潮退去,只留关下满地尸骸。
洪明已死,严白虎长出一口气,却是摇看关内,四日已过,田昭却迟迟未归,今遭洪明部猛攻,关内只剩八百人,又恐汉军去而复返,故不敢再分兵,只得静待田昭。
而此时,嵊州鄱山部主寨,异变又生!
鄱山部主寨之中,不过只有严崇率旧部五百兵马,留守在此。
于禁、蒯信万余大军,在田昭部五百精锐的带领下,马不停蹄,兵临主寨,严崇一见旗帜便知他们就是夺严州谷地之人。
虽说仇人见面,但严崇一见寨外乌泱泱的大军,却是眼红不起来,唯胆寒耳。
在万余大军猛攻之下,严崇毫无还手之力,顷刻间大门攻破,严崇被俘。
但见蒯信快步进入洪府,救出被关押的一众族长,亲切安抚,山越话张口就来:“洪帅兵败闽江,生死未卜,我等听严白虎在此作乱,特来相助!”
一众族长感激涕零,连声称谢。
是夜,于禁在主寨中,点亮天灯三盏。
这时,带着五千新兵兜兜转转举行大典的田昭,见主寨方向天灯一起,声称今各寨已有新族长,该带众人去解决老族长了。
于是,他们一入主寨,便被万余大军团团围住,各族长出面,召回自家乡勇,五千兵马不战而散。
严白虎所遣心腹见势不妙,当即请降,至于‘新任’的几个族长,则被各族老族长带回处置。
终田昭复命而归,蒯信率五千大军坐镇主寨,这对齐国黄巾军曾经的主从,阔别两年再见,唏嘘不已,秉烛夜谈,所聊皆当初明智也。
而于禁则率五千大军赶奔东白山,处理严白虎。
又过两日,严白虎未等到田昭,却见夺谷仇人引军大军而至,一扫身边八百人,愤愤然怒道:“贼人趁虚而入,二头领只怕生死难料,弟兄们,弃关!降汉!投王豹!”
又过两日,洪明死讯传回鄱阳部,彼时,于禁、蒯信一伙兵锋正盛,于是嵊州三十余寨老、族长以‘救命之恩’为由,迅速拥蒯信为新帅。
而剩下的诸暨盆地、剡溪沿岸以及林间台地等五十族群,见大势已定,逐个依附。
最终,西面马剑关、南部东阳关共计四千守军,在各族族长游说下,不战而降。
自此,鄱山部易主!
第349章 战后诸事
中平三年,九月初,东冶,刺史府。。
王豹踞坐堂上,喜形于色,是意气风发。
侧席几案上堆着几卷竹简,旁站张翼手里还捧着一卷,同样满面红光:“天台山捷报,娄圭部夜破陈仆主寨,据守主寨督造郑工炮,半月炮成,破楼寨两座、关隘一座,余姚部四十余寨,共计一万一千户,摄重炮之威,尽数归降;”
“瓯江捷报,陈登部水师大破詹强,詹强授首,瓯江流域五十寨递表俱降。”
“鄱阳捷报,于禁部兵不血刃,入驻鄱阳部,七十余寨共奉‘费信’为帅。”
王豹抚掌而笑道:“好!如今洪明一死,闽江部先归朝廷,鄱山部、瓯江部、余姚部三路皆平,会稽山越已定,剩余小股部落,逐步收服便是——”
说话间,他收敛笑容,又问道:“各部伤亡如何?降卒几何?”
张翼拱手道:“娄圭部,天台山阵亡八百,伤千五,降卒乃常备兵马六千;陈登部阵亡千余弟兄,重伤两百,降卒之中,常备兵马三千,乡勇两千;于禁部,重伤两人,轻伤五十,降卒乃常备兵马四千。”
王豹颔首道:“令各部统计抚恤、战功上报,此外,降卒中常备兵马可编入各营中,日常操练,乡勇需遣返归家,彼等于严州不同,暂不急推行新政,先组织开发梯田——”
说话间,他起身,对着挂在身后的地图指指点点:“瓯江部向上游张雅部方向开垦,四明山向鄱山部方向开垦,三年内,务必使五大部落交通要道,皆是已开发过的山地。”
张翼闻言拱手领命,又好奇道:“主公为何不急推行新政?”
王豹嘴角一扬道:“彼等于严州不同,严州乃汉越混居之地,彼等却尽是山民,欲叫彼等学中原文明,还需一个契机——且命人召回左道长和玄鸣道长,前往各部举行封神大典,借彼等神明之口,推行新政!”
张翼闻言笑道:“左道友等已待此刻久矣了,今已从豫章连夜赶回。”
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份绢布:“主公,还有一事,周朗随许贡率四千郡兵及两千私兵,自武夷山猎人小道,奇袭张雅,攻克张雅主寨,然不慎叫张雅走脱,今张雅率部万余青壮,以化整为零之策,与许贡周旋与山林之中,郡兵虽精锐,然张雅狡诈,攻则四散,退则复返——”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许贡兵马有限,难以步步为营,周朗已建议许贡据守主寨,特请主公增派兵马,以竟全功。”
王豹闻言并不意外,毕竟张雅部祖辈皆是汉人,不说夷话,但叛汉已久,许贡以汉军之名征剿,又无攻城利器震慑,而且还是孤军深入。
莫说走脱了张雅,就算张雅没走脱,其驻守在外的将领也未必会降。
让许贡去剿张雅,一则是叫张雅无法支援瓯江部,二则是借许贡之兵,消耗张雅兵马。
但见王豹一扫地图微微一笑:“传令鄱山部于禁率两千严州士卒、四千鄱山降卒,混编六千兵马,南下;瓯江部徐盛、桥蕤,率一千水师、三千降卒,混编四千兵马沿瓯江西进;配合许贡兵马,里应外合,围猎张雅!”
“诺!”
就在这时,秦弘匆匆而入:“主公,郭异、贺齐带了个俘虏,在府外求见。”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将挂在身后的地图收起:“让彼等进来吧。”
少顷,秦弘带着郭异、贺齐入内,庭外多了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那壮汉身后还有两个持刀甲士看押。
但见郭异一入屋,脸上春风得意,拱手笑道:“今闽江部尽降朝廷,吾等得尽全功,皆乃君侯运筹帷幄也。”
贺齐则与郭异神色截然不同,此时王豹在他的眼中是高深莫测,原因无他,来此之前,他已细审过门外的壮汉,那人经历的种种看似山越内斗,但一切恰到好处。
贺齐是细思极恐,此时是恭敬抱拳:“拜见君侯。”
王豹先是起身还礼,但见贺齐态度恭敬,不知缘故,只当是战术指点征服了这位‘东吴’名将,沾沾自喜,哈哈一笑,抬手道:“郭公、贺将军,不必多礼,且入座!”
二人落座之后,王豹笑道:“二君今立下大功,不在闽南安置山民,怎有暇光顾?”
郭异率先笑道:“君侯有所不知,贺将军在闽南俘获了盘踞严州谷地一带的山越首领严白虎,彼虽朝廷钦犯,却自称久仰君侯威名,特引八百残军前来投君侯,故吾等不便处置,特带此獠前来,交君侯发落。”
一旁张翼闻言神情古怪到了极致。
王豹闻言也是一怔,心中一乐:严白虎这出,整得像咱欺负老实人一样,怪不好意思的。
但见王豹明知故问道:“哦?前番某还听闻,这严白虎在鄱山部作乱,如何会流落到了闽江部,莫非这厮夺权失败?”
贺齐闻言面色古怪,心说:虽然严白虎趁洪明率部出征时作乱,实属正常。但其夺下东白山,堵住洪明退路的同一天,汝就派人指点吾等——鄱山部内乱,一旦洪明撤军,就全力追击;此非汝一手策划而何?
郭异却是意味深长笑道:“据严白虎言,鄱山部已被无名丹阳山越所占,彼等兵精将勇,先夺严州谷地,又占鄱山部,今恐已是会稽山越之首。说起此事,正要请教君侯,吾等该如何应对此部?”
王豹见他神色,知是瞒不过去,于是挑眉试探道:“哦?会稽竟出了此等人物,不知郭公以为当如何?”
郭异拱手笑道:“郭某来时,便与贺将军商议过,吾等此战虽胜,然伤亡惨重,而闽江部新定,也需着手治理,会稽郡兵力、财力皆有限,不宜再战,吾闻君侯所设九江学宫,多辩才之士,敢请君侯遣使前往,谈休战之约,行互市之策。”
王豹闻言心中暗赞:上道!
于是他哈哈大笑,拱手道:“郭公所虑甚是,既如此,某不日便遣使前往。”
郭异笑道:“有劳君侯——”
说话间,他又一拱手,肃容道:“郭某还有一事,欲与君侯相商。”
王豹抬手笑道:“郭公请讲。”
但见郭异扶须,款款而谈道:“虽已降汉,然如何安置,尚是难题。郭某已派人探查,这闽江部足占中原六县之地,然地广人稀,人口又只有两个大县规模,增设几县,此一难也。而山民久居山中,不通官话,即便派驻县官,只怕政令亦难通达,此又是一难。”
王豹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不过还是客套,先问道:“不知郭公可有良策?”
郭异拱手笑道:“正要请教君侯,郭某以为,不妨效孝武皇帝征百越之策,将山民迁出,分至会稽各县,再鼓励各县黔首入驻闽南开发梯田,如此十载之后,闽江部不复存矣。”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迁出是良策,只是鼓励各县黔首嘛……
只怕到最后不是百姓入驻开发,是各家豪右借此次平乱之功,讨要土地封赏,入驻圈地,咱得先断了你们这念想!
于是他先是还礼笑道:“请教不敢当,郭公此策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尚有一虑,需郭公思之,今闽江部初定,贸然迁至各县,恐民心不稳,反乱各县治安。”
郭异闻言先是颔首:“君侯所忧不虚也——”
随后他试探道:“不知君侯可有高见?”
王豹笑道:“高见不敢当,依某所见,山民需迁寨而出,毋庸置疑,然无需迁往各县,可先迁至闽江部平原地带聚居,暂设四县管理;至于政令不通之困——”
他微微一顿,笑道:“如郭公不弃,某愿向郭公举荐精通夷话之仕,暂代县乡官吏,此后再开学舍,教山民官话,他日察举通晓经义之山民,可长治久安,亦可彰吾大汉恩德,以化其余各部山民。”
郭异闻言,自然知道他这是索要闽江部的管理权,于是微微一笑:“君侯深谋远虑,郭某佩服,然仅靠闽江部万余户开发山地,化林为耕,恐力有不逮。此次会稽诸乡绅平乱有功,朝廷必会赐田,郭某以为可迁立功乡绅入内,共同开发,汉越混居,也利化夷,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王豹思忖片刻:赐田是必然的事,与其圈在别处,不如圈在闽江,咱大军就在旁边鄱山部,胆敢跟咱的人耍心眼,弹指可灭;行吧,那就各退一步!
于是王豹笑道:“郭公所虑甚是,合该如此。”
郭异见王豹退步,当即笑容满面的恭维抬举,原因无他——如此一来,他对豪右便有了交待,可维持地方支持,王豹这也应付下来,在会稽就算安安稳稳,再加上这开疆治理之功,莫说九卿,就是三公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见两人客套几句,郭异便拱手先行告退,贺齐却还未曾告退。
王豹诧异看去,笑道:“贺将军可是有事相商?”
不料贺齐起身,忽的抱拳屈膝,道:“回君侯,如今战事已平,齐也当交还兵符,此战蒙君侯从旁指点,齐获益良多,今交还兵符,愿执役门下,躬聆君侯之教!”
王豹闻言大喜,当即起身将他扶起,正要开口,又犯了难:咱也就能指点几招现成的,但真要说排兵布阵、兵法韬略,咱俩谁教谁还不一定哩,倒时不全露馅了?
于是他哈哈一笑道:“哈哈,公苗何出此言?豹才疏学浅何以为师,然吾师康成先生乃当世宿儒,若公苗又治学之心,某可为公苗引荐,届时你我同窗可在东冶共研兵法。”
贺齐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又听能拜入大儒门下,当即大喜过望:“齐拜谢君侯!”
王豹摆摆手笑道:“公苗无需多礼。”
紧接着,贺齐又面色稍显古怪:“君侯,那严白虎?”
王豹闻言也不装了,是嘴角一扬,坐回主座:“唤其进来吧。”
但见贺齐到门外,招呼一声,不用人推搡,严白虎自己就大步入屋,一入正堂,抬眼观瞧,只见王豹果如传闻一般年轻,一想连算无遗策的田昭都对其忌惮不已,不敢怠慢,当即是屈膝跪地:“罪民严白虎,拜见箕乡侯。”
王豹憋笑起身,口中笑道:“德王乃是贵客,公苗何故如此怠慢?”
贺齐闻言会意,笑道:“德王乃猛虎也,既见君侯不敢不缚,来人!君侯有令,为德王解缚!”
但见两个甲士入内斩断束缚,严白虎则露惶恐之态,连连抱拳:“败军之将,不敢当君侯、贺将军‘德王’二字,多谢君侯解缚——”
说罢,他是‘情真意切’:“在下久仰君侯大名,去岁得闻君侯入东冶行善政,在下本欲前来拜见,然彼时占山为贼,无颜相见,而今却走投无路,唯厚颜来投,敢请君侯收留!”
王豹闻言面色古怪,心说:你先别急啊……这殷勤的都给我整不会了……
不告诉你真相吧,你在咱这刺史部里早晚也会知道,万一哪天背后捅咱一刀;
撵你走吧,显得咱怠慢豪杰;
推出去砍了吧,多少有点不厚道……
严白虎不闻动静,心中暗恼王豹怠慢,但抬眼一看,却见王豹脸上全是尴尬之色,又颇为不解。
但闻王豹咳嗽一声:“咳,德王来投,本侯喜不自胜,然……德王且莫心急,暂时在东冶县宽住几日,这有几位德王旧识,不日将至东冶,待德王与旧识相见之后,再决去留。”
严白虎闻言一怔,一时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不知君侯所言旧识,乃何人?”
王豹叹气道:“德王到时一见便知——”
说罢,他朝窗外喊道:“世容兄!在县中给德王寻个住处!”
严白虎乃一方枭雄,之前是因王豹刺史身份所迷惑,毕竟‘丹阳山越’、‘黄巾逆贼’,和只有监察权的刺史,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边!
但此时见王豹这异常反应,再将发生种种串联,正是王豹入驻东冶后,才有的种种变故,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是后背一凉,脸色登时又青又白!
青自然是被戏弄的愤恨,今日落此下场只怕都是王豹所赐,自己竟还主动送上门。
白则是来投奔时,路过盘龙岭,最后八百人也被贺齐扣下,已是待宰羔羊,方才王豹的表情分明是在犹豫,杀,还是不杀……
严白虎脸色阴晴不定间,只见一世家纨绔叼着草根入内,拱手笑道:“德王,请吧。”
严白虎转念一想,若所料不错,他说的旧故应该是严舆、严崇或是家眷。于是他是打碎牙咽肚里,强行挤出笑意,咬牙抱拳道:“多谢君侯收容。”
王豹含笑抬手:“德王不必多礼,请。”
但见严白虎抱拳的指节发白,往前朝秦弘一拱:“有劳!”
便随秦弘出了刺史府,张翼当即起身拱手,道:“主公,此人能屈能伸,与吾等又……臣观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主公若是不便除之,翼可代劳!”
一旁贺齐本就所猜测,今闻此言,更加笃定。
但见王豹思忖片刻,笑道:“且待彼见过家眷再说,传令蒯信,将严舆、严崇和严白虎之家眷带入东冶。”
贺齐见王豹不避讳自己,是心中暗喜,他今日此行本就是基于王豹如今在扬州的地位,代贺家押注而来,既不避讳,便算是一只脚踏入刺史部核心了。
张翼先是一怔,随后拱手应诺。
但见王豹又问道:“对了,文丑那边进展如何?”
张翼拱手笑道:“文将军也已率大军入豫章,蒯先生献计,以奉诏讨贼之名,设宴邀请豫章宗贼、豪帅,商议征借兵马之事,并许以重利——剿贼功成之后,文将军奏天子表其功,华郡守按功勋察其孝廉,表其县令之职;待其率兵赴宴,以所查罪证诛其无道者,恩威并施,安抚其部众,收为己用,如今请帖已发出,进展如何犹未可知。”
王豹闻言扬起嘴角:“有蒯良在,豫章山越指日可平矣!”
第350章 臼犯之谋
中平三年,九月初三,夜,豫章郡,南昌县,郡府正堂张灯结彩。
三十三位受邀的豪帅依次坐落宴厅,锦衣华服,彼此寒暄,眉宇间多少带着些审视与倨傲,原因无他——
三十三家受郡守府讨贼之诏,已凑足万余大军,进驻城北大营。
此时,城北大营的联军,正享用着华府君犒赏的美酒、羔羊。
而为安置这支骄纵的豪右联军,原本城北大营中的四千郡兵,是退避三舍,前日便搬去了城西新扎的大营,这一行为又愈助其骄。
原本这些豪右还带了十余精悍亲卫,不过,在入堂前便被客气地拦下,说是宴厅狭窄,华府君已设偏厅款待。
一则理由充分,二则前往邀请他们的孙乾,乃大儒门生,又因有求于人,态度极为谦恭;三则大军压境,这群豪右是底气十足。
是故大手一挥,吩咐亲卫只管前去,敞开吃喝!
而豪右们不过带亲卫一二人,进入宴厅,立于身后。
虽说郡府内外,似乎比平日森严些,但想到破虏将军驾临,倒也无人起疑。
少顷,文丑、华歆、孙乾,以及本地汉室宗亲刘祗,面带笑意,拱手寒暄而入。
文丑以破虏将军之名,高居主位,举杯相邀,声若洪钟。
华歆与蒯良从旁劝酒,言辞恳切。
席间所谈,皆军中之事,文丑先说军规如何,有言剿匪功成之后,论功行善之制,譬如按此次出兵之数、斩首之数,依次论功奏报,听起来有理有据,煞有其事。
尽管诸如此类的话,孙乾在邀请他们的时候,便已经说过一遍,但此时得破虏将军亲口立规,一份赏罚分明模样。
再后文丑之言,皆藐视戴风、吴桓二贼,抬举众豪右。
故众人不疑有他,开怀大笑,举杯呼应。
酒过数巡,气氛渐酣,不少人已满面通红。
就在这时,一甲士匆忙而入,直奔主座,俯文丑耳边低于一句:“偏厅之辈半数醉矣!”
文丑含笑起身,再次举杯,扫过堂下微醺之面,众豪右以为他又要劝酒,正要起身公举时,异变突起!
只见文丑脸色一变,铜觞脱手,划出一道弧线,哐啷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碎裂声刺破喧嚣,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豪帅愕然抬头,尚未反应过来,两侧厢房门扉洞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持刀挺矛的甲士们,蜂拥而入,迅捷如狼,瞬间将每一张食案后的豪帅与他们的随从死死按住。
刀刃的寒光,映亮了一张张骤然扭曲的面孔。
怒骂声淹没整个宴会厅:
“竖子何为?”
“汝敢善杀士绅?”
“吾等万余大军就在城外,汝欲逼民哗变乎?”
文丑冷笑不语,但见华歆不疾不徐地起身,他脸色笑意全无,无情宣判道:“尔等三十三人,贪墨官营,结党营私;私募甲兵,逾越纲纪;割据粮道,断绝王化;欺男霸女,实为不道!本府代天子以牧四野,岂容尔等于本府治下——祸乱纲常?”
文丑缓缓起身,按剑而立,面色冷漠:“杀!”
令下,刀斧齐落。
惨叫、怒骂、求饶声骤然爆发,却只一瞬,便被利刃之下湮灭,血光迸溅,染红了精美的食器与地衣,浓重的铁锈味弥漫陡然扩散,三十三人皆斩之!
而偏厅三百余亲卫醉之中闻声,踉跄而冲出,被吴敦埋伏的五百精兵射杀。
紧接着,郡守府中天灯一起,暗藏城西大营的张闿、郭祖、阙宣三将,率万余九江兵马以及豫章四千郡兵,推着轻重弩车,蜂拥而出直奔城北,将城北大营前后寨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城西大营之中,只剩百余九江亲兵,看守着被五花大绑的豫章都尉,他做梦都未曾想到,自己提拔的四个军侯,在短短一年内就被华歆收买,隐忍至今夜,才仗九江大军突然发难。
而城北大营中,原本把酒言欢的豪右联军,忽闻营外车轮撵碾,马蹄阵阵,醉意全无,大惊失色。
冲至辕门外,只见营外灯球火把,乌泱泱一片大军。
联军不知发生何事,六神无主,慌乱不已!
有胆大的往外喊话,问是何方兵马,意欲何为?
但闻阙宣高喊:“奉华府君之命,把守城北大营,尔等之中,胆敢擅自出营者,罪同谋逆!”
话音一落,弩床嘎吱作响,弓弩手三轮式站姿列阵,箭簇寒光,杀气凛然。
豪右联军群龙无首,虽各寻兵刃,却不敢妄动。
少顷,但闻蹄声响起,文丑、华歆等人带着文吏,赶着载满竹简的牛车,来到阵前,但见华歆一挥手,几个文吏当即取竹简,当众宣读各家豪右所犯之罪,主犯是谁,从犯又何人,上到巨贪官营之资,下到强霸黔首妻女,事无巨细,伤天害理之事,罄竹难书!
联军阵营中,有助纣为虐者,是面色惨白;有良心未泯、胁从犯事者,是深感羞愧;还有一些从未犯事者,恐受株连,惶恐不安。
但见罪行念毕,华歆拍马而出,朗声高呼:“尔帅罪发,首恶罪不容诛,已伏国法,然尔等尚有生路,今朝廷欲剿扬州盗匪,欲戴罪立功者,弃刃出营,前罪不究;负隅顽抗者,与主犯同罪!”
部曲们面面相觑,最先弃刃而出的,竟是助纣为虐之辈;胁从者次之,反观从未犯事者,竟是见前者出营,继而茫然,不知为何而战,终长叹一声,才弃刃而降。
于是万余大军尽编入伍,半旬间,文丑率大军,携攻城器械,再访各家,公布罪行,收其余部,有一二家中儿郎血性者,重炮之下,堡破人亡,余者尽从,又得五千青壮。
半旬之间,豫章郡内除积善之家外,豪强大姓再无私兵,郡中仓廪府库、田亩漕运,尽数归于郡府掌握,而原本与豪右勾连的豫章都尉,则被华歆一纸奏疏,押往洛阳。
随后,此一万五千青壮,连同郡兵、九江兵马整编,共计三万大军,浩浩荡荡,鄱阳湖东岸山地,于四面八方安营扎寨,将各处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各营卯时操练兵马,午时埋锅造饭,未时又练,申时而歇,夜中岗哨巡逻二里开外。
四面八方的震天杀声,空谷传响,惊得据守其中的戴风、吴桓二贼,寝食难安,却见汉军兵多将广,器械精良,不敢贸然出击,只敢据守险要,连日咒骂。
终是在第三天,见汉军只练不攻,戴风怒而拍案:“娘的,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彼练兵,老子也练兵!传某将令,从即日起,汉军何时操练,吾等便何时操练!告诉弟兄们,扯开嗓门,谁敢滥竽充数,杀声压不住汉军,丢了颜面,老子拔了他的皮!”
……
第351章 鄱阳群盗
中平三年,九月末,豫章鄱阳。
鄱阳湖东岸的山岭间,原本李恒部在遭受去岁一场血洗之后,如今是模样大变,尽管经过一年多的雨水冲刷,但几座大山仍能看到烧焦的痕迹。
原本山岭中的圆楼、屯寨,除主寨之外,只剩残檐断壁。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山谷中,搭建茅屋聚落。
原本世代居住在山岭之间的一万二千户山民,被尽数驱赶入了聚落的棚屋之中,细看之下,一座座拥挤的棚屋里,竟然多是老弱,鲜有青壮,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鱼腥。
远处河谷之中传来阵阵吃力的呻吟,却是百来个盗匪持鞭立于田边,监督着一群山民犁地,想来是准备十月播下麦种,只是他们没有耕牛,只得五六人硬拖直犁,嘴唇干裂,面色惨白,虚汗如注。
而他们破烂的粗布麻衣上,更是斑斑鲜红血迹。
这时,忽有发髻斑白的老者,体力不支,栽倒在地。
啪!
“啊!”
一个盗匪长鞭甩出,惨叫之声,响震河谷。
“娘的!敢在老子面前偷奸耍滑,活腻歪了?”
老者身旁几个山民们连连跪地,口中哇哇说着山越话,岂料那人压根听不懂,还要举鞭,一人磕磕绊绊说起官话:“军爷……饶命,非偷奸,一日……未食。”
那人却是一鞭抽去:“放屁!早上才给汝等喝的粥!”
可他说那粥,却不过一碗米汤,山民们官话不精,解释不出,一时间,河谷惨叫连连。
这一年来,此处山民所受苦难可见一斑。
而这原本并不是戴风、吴桓的本意,想当初,戴风、吴桓因王豹所传流言,一时间名声大涨,无数水贼相继来投,更有陈败、陈宝、万秉等黄巾余孽各率数千人来投,拥群盗两万之众。
虽占鄱阳东面水域,但光凭渔猎根本无法养活部众,于是便将目光放到了盘踞东岸山岭的山越李恒部。
此处山越贼首李恒部,本是据险而守,奈何群盗人多势众,且这群盗贼横行水域,多数都是身手了得之辈。
他们骤然袭击,一场血战过后,西面湖山隆险要尸横遍野,戴风、吴桓麾下死伤近两千人,才堪堪夺下只有两千守军的关隘,进发山岭腹地。
可在山岭之中却遭到,李恒部集结剩余的六千常备兵马,借山地之险,伏击袭扰,几日之间,群贼一寨未克,却在山林中,死伤千人。
这群盗贼被打急了眼,凶性大发,当即放火烧山。
眼看熊熊大火蔓延山中,李恒也急了眼,毕竟这是自己部落赖以生存的山林,当即召集部落各寨一万二千青壮,共计一万八千人众,与群盗决一死战,保卫家园。
第一场血战下来,双方各死伤千人,鸣金收兵,不少头领萌生退意,戴风见此承诺:攻下李恒部,所部钱粮,谁抢到算谁的。
于是群贼一时骁勇无比,连战连捷,李恒终死于戴风之手,山民或降或溃,那时,群盗一边,斩首五千,死伤不过三千余众。
而此时群盗经过几场血战,已是凶性大发,就算戴风想管也管不住,何况还语言不通,于是他们一入主寨,便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立刻又激起各寨族老率青壮奋起反抗。
可群盗已经尝到甜头,于是一场长达数月的抗争与血腥镇压,便在这山中爆发,山民青壮拼死抵御,戴风部死伤竟比与李恒决战还要惨重,陈败、陈宝、万秉等来降的头领皆死于山民反抗之中。
戴风二贼原本两万之众,如今不过八千,但山民青壮战死近半,余者或逃或降,盗匪掠其粮仓,驱降众与老弱耕种。
而戴风、吴波却乐见于此,几个厉害的头领已死,所部大战之后,留下的尽是精锐,如今有李恒的地界,养活剩下这八千精锐,是绰绰有余。
二贼藏匿于此逍遥一年,不料行踪暴露,文丑大军扎营谷外三日,每日操练兵马,杀声震天,谷内山民有听得懂几句官话的,议论纷纷,皆知汉军压境,既盼王师剿灭群贼,又恐汉军与群贼无二。
而戴风不敢出击,也于昨日下令,谷中操练,今谷内杀声亦传四野。
此时,谷外主营之众,文丑、华歆、蒯良、孙乾、吴敦等人闻斥候来报,纷纷扶须而笑。
但见蒯良摇头失笑:“那戴风、吴桓果惧主公和将军威名,不敢来攻,今龟缩谷内,以声壮胆,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孙乾笑道:“既知彼等怯懦,蒋子翼可入内乎?”
话音刚落,孙乾身后站着的年轻儒生,上前揖礼道:“干愿听将军差遣。”
文丑转头看向蒯良,笑道:“军师以为如何?”
但见蒯良轻摇麈尾,沉吟片刻,道:“吾等不攻,乃试其胆魄,然二贼或以为有险可守,只怕不肯轻易归降,故良以为,不如先摧一关,叫彼等无所依仗,再劝不迟,四面关隘中,唯吾等主营所在的南隆塞,地处河谷,最为开阔,可容重炮施展,不如就攻此关!”
文丑颔首,当即下令:“吴敦、张闿!擂鼓升帐,点起五千兵马,携郑工炮,随某前去破关!”
少顷,大营之中,五千兵卒齐聚,推着中型郑工炮出营,直奔二里外的南隆关。
数个时辰后,南隆塞前车轮轰鸣,甲胄铿锵,南隆塞守将‘翻江夜叉’早得斥候来报,先遣人飞奔谷内,又在城楼之上备好了滚木垒石、煮沸金汁,只待汉军攻城。
岂料五千大军压至两百步时,骤然而至,前排虽有五架大黄弩,刚刚到射程范围,但大黄弩后,却是乌泱泱一众甲士,甲士之后,离城关约三百步处有两架两丈高的庞然大物。
‘翻江夜叉’曾经也是一股水贼的首领,不识郑工炮却知道大黄弩的射程,于是躲于墙垛,嘱咐城墙守军:“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大黄弩正好能射到吾等,听见弩车声响,便躲起来!”
就在这时,文丑挺枪拍马,口吐炸雷:“吾乃破虏将军文丑是也——”
说话间,他长枪一指城墙:“谁敢和某决一死战!”
城上‘翻江夜叉’露头轻蔑一笑:“吾道千秋壮士是何英雄豪杰,原来乃是一匹夫耳!”
说罢,他还挑衅道:“匹夫,爷爷给汝备好菜,敢来攻城否?”
但见若是曾经,文丑必要搭弓射下此獠,可今时不同往日,但见他轻笑一声:“不知死活——填弹!”
但见文丑一抬手,四十个炮手口中响起号子,绞盘嘎吱作响,配重石箱缓缓升起。
那飞天夜叉闻声一怔,定睛一看去,但见四个人从马车上搬出磨盘大的巨石,朝两台巨物放置在两台巨物身后,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惊道:“此为何物?”
却见文丑手臂一挥:“放!”
霎时间,配重箱猛然一坠落,巨物哐得一声巨响,两块磨盘大的石块,呜咽而起,朝关墙激射而去!
飞天夜叉等一众守军登时骇然,竟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眼睁睁看巨石轰然坠入。
只听轰隆两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声,霎时间碎土飞扬,城楼守军如觉地动山摇,脚下猛然一颤,站立不稳,被震倒一片,惊呼声连连。
其中一道,正巧落在飞天夜叉左侧不到三步,猛烈的震动,当场就把他掀翻在地。
飞天夜叉扒墙垛,勉强起身,转头一看,烟尘散尽两处城垛依然被轰开缺口,登时大骇:“这……这……”
但闻关外,文丑又高喝:“填弹!”
“且慢!”飞天夜叉急忙高喊。
文丑见状挑眉看去,但见飞天夜叉又急又燥,抬手颤抖道:“汝……汝也算声名远播,仗此利器算甚本领,有胆引军来攻。”
但见文丑哈哈大笑:“宵小鼠辈!既不敢下城来战,安敢激将?”
只见文丑手臂又抬起,飞天夜叉一咬牙:“且慢!来人,点起兵马,随某出关!某倒要看看汝何得千秋壮士之名?”
文丑闻言一怔,随后扭了扭脖颈,咧嘴笑道:“还算条汉子,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少顷,但见关门一开,飞天夜叉挺长矛策马,带着数百贼人涌出关隘。
随着双方战鼓骤然擂动,飞天夜叉率先飞马而出,口中先喝:“竖子看枪!”
文丑见状挺枪拍马:“来得正好!”
只闻‘叮’的一声,枪头相撞,双马错镫,飞天夜叉虎口一阵剧痛,险些握不住长矛,心中大骇不已,而文丑却是试清楚了他的斤两,轻笑一声,调转马头。
此时,飞天夜叉心中已服,知不是对手,但亦是骑虎难下,一咬牙,双脚较劲,口中打气:“杀!”
只见他夹紧长矛,是直刺文丑心窝,文丑见状拍马上前,侧身闪过,手中长枪以打代刺抽在对方后背。
只听一声惨叫,飞天夜叉躲闪不及栽落马背。
群贼大惊,几个亲卫见状,急忙冲出欲抢回主将,却被文丑一枪扫退,而文丑亲卫也已冲出,各持钩索擒拿贼将。
但见文丑抢指众贼兵,一声暴喝:“何人还敢上前一战?”
众贼胆寒,纷纷后退一步,无人敢近前,文丑见状又喝:“此时不降者,待某重炮破关,一个不留!”
众贼面面相觑,犹豫不决,这时,被五花大绑的飞天夜叉喘过气了:“咳咳……千秋壮士果然名不虚传,某服了!弟兄们,开关献降!”
……
少顷,南隆塞内,千余群盗抱头蹲于校场,文丑部入驻其中。
降将飞天夜叉引蒋干入关,是直奔主寨,途径山谷,见贼奴鞭打役山民,蒋干不由皱眉眯眼。
时主寨之内,戴风、吴桓闻文丑前来攻关,正点兵聚将欲往驰援。
却见飞天夜叉携青衫儒生而来,当即一愣,那飞天夜叉一入主寨校场是噗通跪倒,垂头道:“二位当家,末将无能,南隆塞……丢了……”
在此列阵的众贼哗然,吴桓勃然大怒,上前一脚将飞天夜叉踹翻,拔出腰刀:“娘的!两个时辰不到如此险要便丢了,汝等便是一千头彘犬,汉军两个时辰也抓不完!”
戴风见状止住吴桓杀人,看向寨门处云淡风轻的青衫儒生,咬牙切齿道:“南隆塞是如何丢的?”
但见飞天夜叉擦去嘴角鲜血,将郑工炮之威当众一说,又言文丑何等骁勇,敌之不过,最后才说起门外使者。
戴风、吴桓面面相觑,最终戴风黑着脸走向大帐:“带其入帐!”
少顷,蒋干携大胜之姿入内,见戴风、吴桓不拜,径言曰: “将军炮破南隆,只在旦夕。今三万王师合围,水陆俱绝。公等所恃者,不过七千残卒、数道险关。今险关已失其一,炮石之下,余者皆齑粉耳,今王使君欲平山越,故汝辈尚得此一线生机,否则,似汝等暴戾无道之辈,安得请降?”
吴桓拍案大怒:“酸儒安敢作此狂态?欺吾刀不利否?”
蒋干哈哈大笑:“汝等之刀利,不过对老弱儒生耳!使君督扬,江淮肃然。二君弃舟楫而藏荒泽,此刀利何利之有?倘以干一人性命,得使谷中老弱,除其恨,解其仇,儒生何惧一死?”
戴、吴二人面色一僵。
但见蒋干拂袖转身:“干话已带到,二君若要杀干,便请动手,若是不杀,容干告辞!”
说罢,他抬步就走,戴风不及思索,急忙上前:“先生且慢!”
……
第353章 封神大典
中平三年,十月冬,严州与东冶的梯田早已排水、晒田、整地完毕。农人们在田垄间开沟,一个个面色红润,一边说笑,一边播下夏收的麦种。
此时的东冶县,港口商船停得满满当当,城墙已筑至两丈高。东门车马络绎,商队往来不绝。
开市的锣声刚打破晨间宁静,东市便响起一片喧嚣:牛马嘶鸣,独轮车吱呀作响,脚夫的喘息、商贩的吆喝、铜钱的叮当、算筹的哗啦,交织成市井的热闹。
市集主干道两侧,商铺与地摊连绵不断。堆积如山的越布与葛布如流水般柔软,虽不及蜀锦、齐纨华贵,却质优价廉。
铁器铺前传来叮当敲击声,购买鱼钩、农具的百姓排成长队。
隔壁漆器铺则安静许多,朱漆耳杯、黑漆食盒光可鉴人,琳琅满目。
最外侧的鱼市,腌好的鱼鲞、晶莹的虾干、硕大的海蚌堆成小山,腥咸气息弥漫半条街;
最里头的药市,樟脑、茱萸、姜桂等堆积在陶罐中,气味纷杂。今日麋氏商行前更是围满了人——听闻船队从交趾归来,带来了犀角、象牙、孔雀羽,用以交换粮食、瓷器和兽皮。
暂居附近的严白虎被这片喧闹吵醒,瞥了一眼尚在睡梦中的“德王妃”,暗叹一声。在东冶颓废一月后,昨夜见到族弟严舆、心腹严崇及家眷,他全都明白了:
从严州谷地到鄱山,自己始终未脱出王豹的摆布。
如今家业尽毁,要粮无粮,要兵无兵,何况身陷虎穴。为今之计,唯有先保性命,再图将来。
于是毅然起身,穿戴整齐,大步朝刺史部走去。
……
秋阳透过刺史府的窗棂,将堂内照得一片亮堂。
堂下,张翼刚刚念完两份战报。
王豹踞坐主位,先合上建瓯部战报,抚掌笑道:“好!张雅伏诛,建瓯部已归我手。传令于禁回师鄱山,徐盛、桥蕤率部驻守建瓯。彼处皆是汉民,只管推行新政、开发梯田。”
张翼应诺后,王豹又拿起另一份豫章战报,笑道:“如今戴风部归降,文丑、蒯良手握近四万大军,何愁豫章山越不平?”
说罢,他起身指向身后羊皮地图:“传令文丑,趁豫章山越诸部尚未警觉,先剿灭南野、章水一带的王海,截断通往交州的要道。如此既可阻交州瓯越援军,也可防豫章山越窜入交州。”
张翼拱手道:“主公英明。臣曾闻豫章诸部与交趾一带雒姓部落常有互市,文郡守大军征剿,彼等必求外援。”
王豹微微一笑:“交趾部落来援倒不足惧,文丑兵多将广,何惧之有?唯恐豫章诸部见朝廷兵锋,逃往交州,待我军退去又复归巢穴,徒耗精力。占据南野、章水后,如何击破各部,由文、蒯二人自行决断。唯有一点:步步为营,打下一处,便交华歆治理一处。”
他嘴角扬起:“告诉华歆,若豫章府库不足,刺史部可协调诸郡,暂借钱粮,待日后府库充盈,再行归还。”
张翼拱手领命。
此时,秦弘快步而入:“主公,严白虎求见!”
王豹闻言扬眉一笑:“咱们兵发丹阳的名义来了。让他进来!”
……
与此同时,鄱山部主寨的神殿之外,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早在一月前,新任酋长“费信”便声称得山神托梦,已获天官。山神下令在神殿之后另修昊天殿,供奉天尊。
各族老、寨主自是不信,认为新任酋长不过是借“天庭”之说造势立威。但“费信”本是众人共举,因此也未加反对。
如今的山神殿已与一月前截然不同:庙墙新修,中央清理出一片巨大广场。广场北端依山势筑起九级土坛,坛上设香案,陈列三牲祭品。神庙后方,青石台阶蜿蜒而上,昊天殿坐落于山顶。
此刻,蒯信身着酋长服饰,手持藤杖,率领各圆楼族长、屯寨寨老以及归化山民,齐聚于此。
辰时正,鼓乐大作。
蒯信率先伏地,众老带领族人齐齐下拜。三拜九叩之后,忽闻山神庙中传来“刺啦”一声异响。众人惊抬头,只见殿内冒出刺鼻青烟。
众人以为是失火,纷纷欲起身取水,却见青烟散去,两名道人盘坐殿中。二人身着杏黄八卦道袍,头戴芙蓉冠,手持玉柄麈尾,嘴角含笑,仙风道骨,正是左慈与玄鸣子。
众人见祭祀之时竟有外人现身神殿,又惊又怒。却见蒯信率先起身,以山越语质问道:“尔等何人?为何能凭空出现在此?”
左慈微皱眉头,轻“咦”一声,竟说起了官话:“咦?参宿星君治下,竟不通官话?”
一旁玄鸣子也蹙眉道:“不通官话,吾等如何传达天庭法旨?”
二人并未开口,但山神殿四壁却回荡起一阵沉浑的山越语:“本山神已得正果,天使下界封神,潘山部众不得怠慢!”
众人不知声音从何而来,又闻说话者自称山神,骇然不已。蒯信带头,“扑通”跪倒:“我等拜见山神!”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地伏地叩拜。
那声音再度响起:“酋长与诸族长、寨老,携通官话者入殿候命。”
于是蒯信颤巍巍起身,询问众族长后,从山民中挑出一名略懂官话的族人,一同入内。
甫一进殿,众人再次跪拜。诸老偷眼四顾,似在寻找说话之人,但殿中除了两名道人,便只有墙边张牙舞爪的山魈泥塑。
左慈右手拂尘往左手一扫,手中竟多了一卷黄绢。众人瞪大双眼,皆以为神通。
又见左慈双手展开黄绢,朗声道:“山魈听封!”
那声音再度响起,此番却换了官话:“小神携信徒,叩见玉皇大天尊!”
众人惊惶四顾,汗毛倒竖,忙看向那名“翻译”。翻译低声解释后,众人吓得急忙低头。
左慈念道:“玉皇敕命:凡间鬼神山魈,护佑一方水土,天感其诚,特封参宿星君,位列二十八宿神将,主秋杀,司武备,镇西方天域,掌管星辰运行秩序,钦此!”
只听“山魈”以官话沉声应道:“小神领旨谢恩!”
紧接着,“山魈”又换回山越语:“本神今日便上天任职。即日起,潘山部当以官话行祭祀之礼,上达天听!祭祀不得用血食,当以三牲为祭!天使将离,凡人退出神庙!”
蒯信一副深信不疑之态,伏地拜道:“谨遵天神法旨。”
随即起身,带领众人退至殿外。只听“刺啦”一声,青烟再起,殿中两名道人已无影无踪。
众山民大骇,四处寻觅不见踪影,许多人再次扑跪在地,磕头如捣蒜,口称:“神仙显灵!”
蒯信“诚惶诚恐”,又行三拜九叩之礼,才率众退出神殿。
直至夜深人静,蒯信令心腹甲士巡逻四周,确认无人后,遣人入殿,轻叩泥塑旁地砖五声。两名道人这才推开地砖而出,在甲士护送下星夜撤离鄱山部——原来一切早在修建神殿时便已布置妥当!
山民亲眼得见“神迹”,对此深信不疑,不敢再称“山神”或“山魈”,而尊称为“参宿星君”或“参水猿”。
次日,蒯信借此宣布新政:开梯田是效仿东冶之民;税收什三,是为供养甲士,但山民比朝廷百姓多了地契;开设蒙学、教授官话,则是顺应山神之命;而策问取士、设立三司六曹,则以劝学与便于管理为由。
至于最后一步“迁出楼寨”,王豹却言鄱山部乃主动归附,不宜逼迫过急。待新政推行一年,鄱山人丰衣足食、信服新政之后,再迁不迟。
此番封神异事,不止于鄱山部。旬月之间,会稽已归附王豹的诸部落皆显“神迹”,例如:
闽江部龙神,封为亢宿星君——亢金龙;
东瓯部水神,封为井宿星君——井水犴;
余姚部狐仙,封为心宿星君——心月狐。
见识神迹之后,山民为学官话,无有不从。
……
自此,诸部落奉神只法旨,颁行新政。郑玄门生纷纷深入群山,广开庠序,教化万民。
第354章 豫章之战
中平三年,十月既望,豫章郡,南昌县。
自戴风、吴桓被蒋干说服后,率八千群盗归降朝廷,华歆应王豹所请,暂未将此事奏报朝廷,只奏:戴风先夺山越部落,后而文丑大军攻破,率军而逃,奏请增设三县,收鄱阳湖东岸山民入王化之内。
于是旬月来,文丑大军携三万八千大军,入驻原李恒部,一方面率众操练战阵,另一方面新修房屋,安置李恒部山民。
华歆则先开府库,开仓放粮,安抚山民,又携精通官越双语的东莱水军立功将士,告知王制,设学舍,开梯田,征耕牛,设县乡,提拔山民中德高者为啬夫、三老。
此时,其余山越部落,只探明文丑大军入境,强征宗贼、豪帅之兵,乃为征讨戴风二贼。
而文丑、蒯良、吴敦、张闿、郭祖、阙宣几人,则在中军作战室分析各部落的情报,以及剿灭的大致思路,直到张翼弟子携王豹军令至,众人才将目光定向盘踞章水以南的王海!
山越酋帅王海,拥众万余户,据章水之险,联寨自固。
其部众屯于南野盆地周遭险隘:
北扼赣水入章之口,双崖筑寨,积弩石以拒朝廷水师,每寨一千五百卒,共计三千守军;
东据梅岭支脉,立三关,扼守山道,防余汗信江流域山越宗帅张节来犯,每关五百人,共计一千五百守军;
西则化整为零,密布暗哨于山间诸多溶洞之中,大洞藏百卒,小洞半百,大小溶洞,不下三十余,唯探明具体数字,粗算不下两千人,防的是庐陵董嗣来犯;
南控大庾岭北麓,设三处暗堡于山林之中,共计一千五百守军,防交州之敌。
其粮仓屯于盆地深处盘龙谷主寨之中,谷周峭壁环立,唯一道可通,自以为天险不可破,故只有千余人看守。
蒯良观沙盘良久,轻摇麈尾,微微皱眉:“此贼据险,兵力分散,倘以重炮破一路,长驱直入,彼等势必借山地袭扰伏击,纵能破其主寨,难免伤亡过大,且纵使攻破主寨,其主力为损,大军走后必又归来,徒耗吾等精力,不如——”
说到这,他手指向北隘赣水入章之口:“文郡守率主力拔其北面水寨,在赣县至于都一线,大张旗鼓,沿章水修建简易军道,架设浮桥,度岸边之后,伐林而进,摆出步步为营,坚壁清野之态。王海见此,定会集结各路兵马、征调乡勇、占据险要,三面求援以抗王师。”
最后,他扶须而笑:“如此一来,彼等主力集结,西面山间溶洞暗岗调出,可出一支奇兵,从此山道而入,夺其盘龙谷主寨,占其粮仓,据守其中,如今正是储粮过冬之际,粮仓一失,彼等主力必会弃险回援,届时吾等大军追击,破其主力,王海可平矣。”
文丑颔首笑道:“军师妙计,既然此,何人可担奇兵之任?”
吴敦当即请战:“末将愿率从沂山所带两千兵马往之!”
文丑闻言两眼一亮,心说沂山军最善山地作战,正欲同意,蒯良却摇头道:“此乃兵行险招,若那王海不调西面守军出洞穴,必遭重重袭杀,沂山军乃吾等心腹兵马,岂可用以犯险?”
但见蒯良稍微一顿,笑道:“戴风、吴桓二贼麾下八千之中,在山中镇压李恒部半年之久,精于山林诡道,可担此任。”
吴敦皱眉道:“彼等群盗乃惧吾等兵威才降,其行事毫无道义可言,岂可委此重任,若彼等入山而叛,如何是好?”
蒯良扶须以作成竹之态,道:“吾有两计,可保其叛无可叛,其一,吾等以上报朝廷,戴风吴桓率军走脱,不如再放出流言,二人率部逃入南野,欲流窜入交州,大兵压境王海时,逼王海交出戴风吴桓,如此——”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王海部得知,吾等因二贼才发兵征剿,岂会收容二人,二人欲叛无人可投矣。”
文丑哈哈大笑:“王海何其无辜也?军师且说其二。”
众人皆笑,蒯良笑道:“其二,山地行军岂容二人携带辎重,只发其部每人十五日口粮,如不在十五日内,攻克主寨,夺其粮仓,彼等当死山林之中,敢不用命乎?”
众人闻言思之良久,但见文丑率先颔首道:“用人不疑,若此二人当真率部叛离,今留军中也是祸端,此奇兵只当试二人忠心,便以军师之计!”
后文丑召二人前来,商议此计,二人一听,只是险招,但用降将攻坚,自古如此,二人决定归降时,便已有了心理准备,故此是拱手领命。
于是乎,大军开拔,蒯良令三军多张旗帜,遣郑工炮先拔水寨,大军渡河,伐林开道,伴作主力强攻之势。
又请华歆征民夫万余,于双崖三百步处,昼夜堆筑土山,钲鼓之声震野。
王海果中计,尽调各寨精锐、乡勇两万,赴北线山崖,设滚木礌石,严阵以待,又遣使者求见,称不知戴、吴二贼踪迹。
文丑‘不信’,打发使从,王海遂往三面求援,时谷中守备日弛。
戴风、吴桓得令,皆束轻甲,携火油硝石,率敢死士八千,夜遁山林之中,擒山越猎户为向导,识兽径如掌纹。
军士衔枚裹蹄,昼伏夜行,穿瘴林、涉寒涧,经十日,悄抵盘龙谷东南绝壁之上。俯瞰谷中,廪囤如丘,守卒慵懒,炊烟袅袅如常。
戴风部自绝壁缒绳而下,霎时间,谷内杀声震天,哭嚎动地。
当夜,朔风骤起,盘龙谷上数十盏天灯,如群星升空,文丑知奇兵就位,遂令大军集结,严阵以待。
王海果得溃卒来报,大惊失色,引兵回援,文丑大军穷追其后,终截主力,王海死于乱军之中。
此战文丑三万八千大军,损兵三千。斩敌五千余,降卒五余,余者尽溃。
至庐陵董嗣、余汗张节、南海儿戎援兵至时,王海部诸关已换大旗,三方大骇,引兵而退,严防死守。
然王海部破,董嗣、余汗两部为汉军截断,难以会盟,交州山越亦无法求援。
大军驻扎其中,华歆又携报朝廷戴风、吴桓投王海,文丑大军破王海部,不料二贼再次走脱,请增四县,归南野入王化。
十一月,二贼‘投董嗣’,故董嗣部破,朝廷新设三县。
十二月,二贼‘投余汗’,故余汗部又破,朝廷又设两县。
两战后,战损与降卒几近,损万余,降卒九千余。
时上缭宗帅路合闻讯,遣使者示以归顺朝廷之意,华歆先表路合及其亲信为县令,先行安抚,欲至将来徐徐图之,文丑则收其兵甲万余。
至此,豫章山越尽归郡守部,文丑混编大军近五万,屯于南昌城外,遣各路斥候‘搜捕’ 戴风、吴桓,忽有流言四起,二贼遁入丹阳。
丹阳郡山越金奇、毛甘、祖山、陈凤、沙云、彭材等部闻讯,大亥!
故六部集结八万精兵,会师于歙县黄山险要,严阵以待!
殊不知,会稽亦有传言,东吴德王严白虎开罪会稽山越霸主后,率兵窜入丹阳!
第355章 朝议风波
中平四年,正月,时值天下动荡,前有荆州武陵郡蛮夷叛乱,后有鲜卑寇掠幽、并二州,朝廷为安社稷,彰天子仁政,循春季赦宥之理,大赦天下。
诏令初下,扬州捷报频传,先有会稽破山越闽江部,闽南增设四县,闽江以南皆归于汉,又有破虏将军文丑,南征豫章,首恶戴风、吴桓二贼虽未除,然连战连捷,大破豫章山越。
郡守华歆接连上奏,请增十二县,豫章境内南部山区尽归于汉,至此二贼在朝廷眼中似已经不重要了。
德阳殿上,天子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高居龙榻,大将军何进按剑立于丹墀左侧;张让、赵忠侍立在御座旁,三公九卿分列两边。
众臣正贺:南方大捷,皆因陛下仁政之故。
天子龙颜大悦,即定加封破虏将军文丑关内侯,嘉其拓土之功。
正当此时,忽有一人起身出列,众人看去,原来是卫尉杨彪。
只见他伏地而揖:“陛下,臣彪请奏。”
天子方悦,又念其为故司空杨赐之子,遂温颜颔首:“杨卿可具言之。”
杨彪闻言乃道:“今破虏将军虽克豫章山越,然戴风二酋窜匿丹阳。丹阳太守童恢上表言,郡内山越渠帅金奇、祖山等,惧王师移伐丹阳,遂如蝗聚野、蚁结穴,啸聚八万之众于黄山,阻道抗诏。贼势猖炽,丹阳戍卒寡弱,莫能御之。”
说话间,他顿首再拜:“臣恐一旦蜂起,城邑倾危,郡县失守。伏惟陛下彰天威、奋神断,诏遣破虏将军疾进丹阳,剿戮凶逆!”
天子略加思忖,顾谓群臣而笑:“去岁大将军表贺齐为将,平闽南之乱;继而破虏将军定豫章山越;今杨卿复请征丹阳。观此之势,殆天欲假朕朝之手,终百载山越之患耶?”
话音刚落,大将军何进趋前屈膝,抱拳亢声: “臣进恭贺陛下!自箕乡侯奏徙扬州刺史治于会稽,南疆捷报频传。征讨山越之功,可比卫、霍;其旧部文丑立功豫章,亦赖其识拔。臣愚请晋箕乡侯爵为吴侯,以彰殊勋。”
语毕,群臣凛然,刘宏亦眉峰骤蹙。
何进明面请爵,实则暗劾王豹以刺史僭掌兵权,“旧将”二字更直指结党营私。
大司农曹嵩应声伏拜: “臣嵩附议!箕乡侯督扬以来,立学宫、兴水利、劝农桑、靖边患。今九江文教蔚起,黎庶安业;会稽、豫章新辟十六县,皆其功也。朝廷岂可默而无赏?”
曹嵩这兴水利、劝农桑的捧杀,暗指其越权干政。
刘宏神色渐凝,常侍赵忠遽然出列顿首:“陛下!大将军、司农之言谬矣!平闽南者,乃陛下亲拔之讨逆将军贺齐;定豫章者,亦陛下钦点之破虏将军。至于诸郡守治绩,皆承陛下明断。纵有微功,何与箕乡侯?臣请驳此二奏!”
刘宏闻言眉头稍松,张让旋即出列,伏地揖奏:“臣让谨奏,箕乡侯徙治东冶,本为垦山验策,距豫章千里之遥,而闽南之战,箕乡侯亦未随军,归此功于箕乡侯,反失朝廷公允。臣让以为豫章守华歆乃大将军所辟,会稽贺齐亦大将军所荐。若论举才之功,当赏大将军,非箕乡侯也!”
刘宏闻言莞尔,视何进而笑:“张常侍所言甚当。大将军既有举贤之功,众卿以为当何以旌之?”
何进岂能不知张让这是祸水东引,心中暗骂不已,正要开口推功时。
赵忠却先朝司空许相使了个眼神,但见许相整笏出列,拜道:“陛下容禀,中平元年,大将军擒诛妖贼马元义,已封慎侯。今复荐才定边,功冠朝野。臣愚以为,若要恩赏大将军,唯依孝平皇帝赐安汉公旧典,加九锡,晋公爵,以彰殊勋!”
语惊四座,群臣怒目而视;御座之上,刘宏笑容尽敛;何进更是冷汗直冒——安汉公者,王莽也!
何进不及思忖便伏地顿首:“臣进昧死启奏!许相妄引莽贼旧事,其心可诛,臣请圣裁,斩此奸佞!”
但见刘宏冷眼看向许相:“昔王莽假此篡汉,光武皇帝深以为戒,许司空以莽贼旧事比于圣朝,该当何罪!”
许相先是顿首请罪:“陛下圣明,臣请加大将军九锡实乃死罪!然——”
但见他话锋一转:“今大将军请进箕乡侯之爵,与臣相之言何异?箕乡侯年少领乡侯,今大将军请封县侯,以纵其骄,相适才之言可诛,不知大将军之言如何?”
话音刚落,群臣看向许相神色陡然转变,许相者汝南许氏,本是名门望族,却依附于宦官,连其族兄许劭都对他嗤之以鼻,遑论朝堂群臣。
但今日他这番言辞,却让群臣刮目相看,连刘宏也神色缓和,若有所思。
只见太尉张温出列拜道:“陛下容禀,臣以为司空固有引喻失当之罪,然大将军与司农加爵之议,实乃挟私之言,臣请驳回!”
群臣皆出列拜道:“臣等附议!”
何进、曹嵩则是一慌,跪地请罪:“臣等绝非挟私,然实乃失言,望陛下责罚。”
刘宏见群臣相持,正合制衡之道,心下暗悦,面上却佯作淡然,温言道: “大将军虽出言虽失分寸,然为国举才有功。此番功过相抵,不复追究。准杨卿所奏,擢破虏将军文丑引兵西征,平定蛮祸,以壮大汉声威!”
群臣皆伏地顿首:“陛下圣明!”
刘宏目光转向稍显惶恐曹嵩,沉吟片刻,忽忆及其子曹操昔在济南为相时与王豹的旧隙,又思及今日许相“结党市恩”之讥,心念电转间,已决意再树一制衡之棋。他唇角微扬:“大司农身居庙堂,而能明察江南农桑细务,足见勤恪体国。朕心甚慰,不可不赏,卿子操才堪任事,即日擢为东郡太守,赴郡视事。”
曹嵩不见责罚,反得嘉奖,顿首长拜:“臣叩谢天恩!”
……
是夜,大司农府中,曹操闻父亲带回此讯,先为复得两千石而喜,却转念又想到,昔日济南为相无奈辞官,究其原因,文只荀彧一人,武则只有亲卫黄辕,而今更是连荀彧都被王豹拘在了九江。
有此前鉴,他心中喜悦稍淡,于是心中暗忖,若当初也似王豹入扬州,有一众心腹将领相随,岂会惨淡收场。
故谓其父曰:“今权臣专朝,贵戚横恣,欲立足于州郡,当迎合权贵,此非操所愿耳,而欲半途称病回归乡里,广交豪杰,另待时机!”
……
数日后,此次朝会之议,先至青州。
东莱,腄县,伏氏盐业,正堂。
曲三娘刚把朝会之事禀报伏夫人,夫人尚未开口,倒是怀抱一岁大王基的阿青,瘪嘴道:“这洛阳的弯弯绕可真多,憋着劲害咱的人,欲叫主公进爵,帮咱的人却又想方设法打压,这叫什么事儿。”
三娘笑道:“这有甚稀奇,平日抬举汝之人,未必盼汝好。”
伏玦亦失笑道:“平日打压吾等的,也未必诚心帮咱,似那赵忠、张让,一门心思打压夫君爵位,何尝不是恐夫君脱离彼等掌控之中。故此,夫君才会重立根基于山越之地——”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变,肃容道:“如今夫君在扬州羽翼已盖过青州,吾儿光有青州旧部支持远远不够,三娘传令各方,明日吾便带少主携访诸君,待青州事了,即刻前往扬州,也叫扬州文武见过少主!”
……
又过数日,诏传会稽。
于是丹阳境内,一支八百人的队伍,高举‘严’字大旗,急行于山林之间,直奔黄山山越联军据点,为首两人,正是严白虎、严舆两人。
而他们所领的这支兵马,正是被贺齐扣下的八百旧部。
行军半道,严舆低声道:“兄长,那王豹坑害吾等至此,何必听他之言前去‘会盟’?如今兄长已是虎入山林,何不先寻一山头自立,他日报此血仇?”
严白虎闻言瞪他一眼,一扫周围之人,见俱是心腹,才低声道:“日后休说此言,如今豫章文丑已奉旨西征,吾等一入丹阳,豹公便会以追杀‘仇人’为由,兵伐丹阳,如此东西夹击,丹阳山越必败,倒是江南四郡尽属豹公,届时扬州岂有吾等立足之地,与其苟全性命于深山,不如为豹公做成此事,博得信任,他日若有幸离开扬州,方才是虎入山林!”
严舆闻言两眼一亮,拱手道:“兄长远虑!”
第356章 丹阳之战(上)
中平四年,正月春,朝廷诏文丑入丹阳之讯,传至会稽。
就在严白虎率军前往丹阳之时,王豹已星夜召回于禁、张合、太史慈、甘宁四将以及两位军师。其余将领则镇守各部:臧霸镇余姚,徐盛、桥蕤守建瓯,潘凤调东瓯,蒯信坐鄱阳山,周朗外联许贡暂掌严州谷地。
刺史部军议室内,沙盘已易作丹阳山川地貌。众人环立盘侧,共议方略。。
王豹指盘先言:“某已遣严白虎以赴黄山会盟为名,佯称共抗朝廷征剿。无论其谋成否,吾等皆可以‘丹阳山越纳我仇敌’为由,兴兵伐之——”
说话间,他指尖落于黄山:“今丹阳各部主力尽屯黄山,与文丑对峙,巢穴空虚。某已令文丑行坚壁清野之策,抢夺官道,佯作持久战态;吾等则分四路奇兵,直取其巢穴。待山越联军闻后方失守,必仓皇回救,其盟自溃。”
陈登扶须而笑:“彼时破虏将军正可率大军乘势逐北,分而破之。”
娄圭亦笑道:“明公深谋远虑,有此大势,何需破虏将军追剿?彼辈巢穴既失,粮道断绝,八万之众反成负累。吾等只需据险固守数日,待其粮尽,辅以攻心之策——使各寨父老亲眷传书阵前,招诱青壮来归。军心一乱,我军乘势击之,可定全功。”
众将闻言纷纷大笑,田昭、张翼喉结微滚,听此‘三言两语’,仿佛见八万大军已堕死地。
王豹抚掌而笑:“大势已定,然战场瞬息万变,临机应变赖诸君谨慎待之——”
说罢,他肃容下令:“张合、娄圭听令!”
但见张合抱拳,娄圭揖礼:“末将(臣)在!”
但见他一指宁镇丘陵:“擢汝二人率沂山军五千,余姚部降卒、青壮五千,混编万余大军,以张合为帅,娄圭为军师,破宁镇彭材部!”
“末将(臣)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指长江南岸:“甘宁、陈登擢汝二人,率五千东莱水师,建瓯部降卒、乡勇五千,合万余大军,以甘宁为帅,陈登为军师,走水路,破陵阳祖山部。”
二人拱手领命后,王豹再指泾县山区:“太史慈、张翼听令,擢汝二人率三千东莱水师,两千沂山军,征东瓯乡勇、降卒五千,合万余大军,以太史慈为帅,张翼为军师,破泾县沙云部!”
太史慈二人领命,最后他才看向于禁和田昭,笑道:“文则、明远,汝二人自严州、鄱阳山两部,征降卒、乡勇两万,兵发安勒、乌聊山区,攻克金奇、毛甘部——”
说话间,他想到史料有载,这二贼败于贺齐之手,于是嘴角微微扬起:“此二人拥两万户,乃丹阳大部,万不可大意,除两万兵马,某再送汝二人一员虎将,若遇易守难攻之地,可与之商讨战术。”
二人闻言一怔,遂拱手领命:“多谢明公!”
数日后,会稽各部点兵聚将,共计五万大军,兵伐丹阳!
……
中平四年,二月初,丹阳郡歙县。
文丑五万大军自豫章西进,旌旗如林,甲光映日,浩浩荡荡开入歙县城。
城北大营,“文”字帅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诸方兵马齐聚,中军升帐议事。
文丑高居帅台,今手握重兵,可谓意气风发;旁坐军师蒯良,羽扇纶巾;堂下吴敦、张闿等将依次排开。
次座郡守童恢,身着两千石官服,举止端方,闻朝廷剿贼大军入境,童恢尚记得昔日王豹的承诺,自是喜不自胜。
不过,自光武中兴至现在,丹阳鲜出名士,他在这丹阳可谓是两袖清风,无兵无将,只带了几个亭卒护卫。
而童恢对坐的丹阳都尉焦矫,在这丹阳的地位却全然不同,背靠宦官,手握重兵,外联山越,短短一年之期,便将丹阳几家豪族整治的服服帖帖。
此番他不仅带了丹阳新扩郡兵五千,还外带宗贼、豪帅联军万千余,统兵前来会师。
不过,他此来却并非诚心讨贼。一则,他本就于金奇等贼交情匪浅;二则,童恢此次上奏朝廷请文丑率军入境以及王豹默许,都未曾与他相商,他自然愤懑。
但文丑持天子斧钺,率军而来,名正言顺,占据大义。故他是面上恭谨热络,但嘴角带着难以察觉的冷笑。
此时,帅帐中已制沙盘,黄山地形险峻,各处关隘、营垒标注清晰,金奇等五部联军的大致分布,亦在其上。
焦矫见此盘,当即看清其中门道,心中大赞,率先拱手:“将军,诸方兵马已齐聚,敢问吾等当如何排兵布阵,还请将军示下。”
文丑与蒯良互视一眼,王豹早遣人密告焦矫底细,然未料其竟率一万五千丹阳劲卒前来。丹阳兵素以悍勇闻名,今敌众我寡,若逼迫过甚恐激起兵变,致败局难收。不如先探其虚实,再作计较。
于是文丑微微一笑:“某等初至丹阳,于山越情势所知未深。焦将军久镇此地,不知有何高见?”
焦矫当即抱拳,毫无推让之意,手指沙盘道:“将军、诸君请看!黄山贼巢虽据险而守,实有破绽。末将已遣斥候探明:金奇、毛甘率主力约三万屯前山主寨;祖山、陈凤领两万众守左翼鹰愁涧;沙云、彭材率两万据右翼野猪岭;余下万人散置各处哨卡。”
他略作停顿,神色更添殷勤:“依末将浅见,山越各部聚合于此,平日勾斗不休,绝非铁板一块。我军当集精锐直扑前山主寨!只要击溃金奇、毛甘,余贼必作鸟兽散。末将愿亲率丹阳军为前锋,趁夜奇袭,将军引大军随后掩杀,必可一战功成!”
文丑闻言心中暗忖:好贼子,敌众我寡之态,竟还诱某强攻主寨,莫非当吾等不知兵事?
文丑还未开口,但见如今童恢有文丑大军撑腰,说话也硬气起来,当即冷嗤:“焦都尉此言差矣。彼辈平日纵有龃龉,今大兵压境,焉会自乱阵脚?”
说话间,他手指前山主寨:“此寨据险而立,正面强攻,纵使将军神勇能破,我军亦必伤亡惨重;若一时受阻,鹰愁涧、野猪岭五万贼兵两翼齐出,断我归路,届时何以应对?”
焦矫见童恢如此姿态,心头暗恼,立时反唇相讥:“童府君亦知兵事耶?孙子有云:‘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某与山越周旋多年,彼辈蛮夷,徒恃山险人众,安得有这般谋略?”
语至此处,他亦还以冷笑:“今将军麾下五万之众,多系新附降卒,正需一场大胜以定军心。若久持不战,只怕贼众未溃,我军先自摇矣!”
文丑闻此言,双目微眯,审视焦矫的目光骤添三分凛意。
焦矫方才军心未稳之言,直指朝廷大军的破绽,这支队伍除了万余九江兵马,其他都是东拼西凑而来。虽说征战三月,强征豫章豪右的万余兵马,皆得朝廷赏赐,军心已稳,但剩下三万皆是豫章山越降卒。
焦矫能识此破绽,还心存歹意,若不今早除去,必成大患!
不知文丑警惕之心大起,蒯良眼中也闪过一道不可查的杀机。
童恢长于政务,短于军略,正语塞间,蒯良已心生一计,轻摇羽扇道:“焦都尉所言甚是,我军军心未稳,实需一场大胜。夜袭主寨之策,深得兵贵神速之理——”
说到此处,蒯良微微一笑:“将军,依良所见,事不宜迟,不如今夜子时,便由焦都尉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夜袭主寨,吾等率大军在后掩杀,先克主寨稳固军心!”
文丑一怔,不解其意,蒯良悄然向文丑使了个眼色。二人公事多时,文丑虽不解,但却知道蒯良已有定计,于是颔首道:“既然军师认同此计,便烦请焦都尉回营筹备,今夜子时出击,不得有误!”
焦矫闻言已是大喜过望,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焦矫领命而去后,文丑当即向蒯良闻计:“军师,此为何意?”
众人闻言纷纷视之,蒯良笑道:“此人若是心怀鬼胎之辈,必是欲借贼军之手,破我军士气。不过,无论其心如何,吾等皆可将计就计——”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笑道:“若此人不曾勾结叛军,率万余大军卖力攻城,鹰愁涧、野猪岭两部必定回援围剿;若此人勾结叛军,鹰愁涧、野猪岭两部也势必倾巢而出,断我军后路。无论如何,我军皆可趁此机会,夜袭鹰愁涧、野猪岭两处险要,扼守粮道,已待主公暗手!”
文丑当即拍案:“军师妙计!吴敦听令!”
但见吴敦前驱抱拳道:“末将在!”
“擢汝领张闿、郭祖,率两万兵马,待鹰愁涧主力调出后,夜袭鹰愁涧!”
“末将领命!”
紧接着,他又看向阙宣、童恢:“阙宣随某率两万大军奇袭野猪岭!童郡守与军师率一万兵马坐镇大营!”
众人领命后,文丑又笑道:“再密令藏匿附近的戴风、吴桓部五千残兵,高举将军大旗,推一架重炮,招摇前往主寨,若遇伏击,即刻弃炮而逃。吾等炮镇豫章,丹阳山越必然已经听闻此利器,如此,军师诱敌之计可成矣!”
蒯良拱手笑道:“将军所虑甚是。”
童恢则双目一亮:“此外,若焦矫未损一兵全身而退,便坐实其勾结山越之罪。届时升帐议事,依军法当场擒拿,丹阳郡兵谁敢不服?”
蒯良却摇头:“若焦矫果真通敌,待我军夺下两关,他必知事败,恐一去不返矣。”
文丑朗声笑道:“如此反倒更妙!虽失万余郡兵,却除却军中暗疮。况有主公布局在先,山越纵添这万余人马,亦不过砧上鱼肉耳!倘若这厮未通贼,卖力攻城损兵折将而回,吾等反无言以对。”
众人闻言大笑。
……
第357章 丹阳之战(中)
中平四年,二月初七,子夜。
黄山南麓的官道上,一万五千丹阳郡兵与豪强部曲已列阵完毕。
焦矫勒马立于阵前,身披精甲,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军阵,终投向远处黄山主峰。
只见焦矫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山顶:“擂鼓!”
战鼓声隆隆响起,沉闷如远雷,在山谷间回荡。
焦矫一挥手,三千前锋应声而出,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主寨方向推进。
喊杀声响彻天际。
……
半山腰,金奇主寨。
寨墙之上,山越大帅金奇、毛甘身披虎皮,按刀而立。
闻山下杀声四起,金奇当即轻笑:“诸位且陪焦都尉演出戏吧,挑些个头小的滚木垒石扔下去。”
毛甘亦笑,于是命令迅速传下,寨墙后的山越士卒早已准备多时,待焦矫前锋进入预定区域时,数十根小型滚木、上百颗人头大小的石头,轰隆而落。
焦矫部前锋闻声当即佯溃,但仍然有数百人在溃逃时被滚木垒石砸翻,滚落山坡,摔成重伤。
焦矫见状咬牙低声骂道:“蠢货!”
“报——!”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飞驰而至:“都尉!后方十里发现大军踪迹!中军有‘文’字大旗,还有一辆巨车,以牛马拖拉,行进缓慢!”
焦矫眼中精光一闪:“可看清车上何物?”
“蒙着厚油布,形如高架,后有巨大网兜,似是豫章溃卒口中霹雳车。”
焦矫闻言抚掌而笑:“文丑果然中计,竟将此等利器运至山地!”
于是他立即唤来两名斥候:“速去鹰愁涧报祖山、陈凤,野猪岭报沙云、彭材——汉军霹雳车已现于黄山南麓,其军行缓,正是截击良机!”
两名斥候领命上马,马蹄声碎,转眼没入黑暗。
焦矫回头望向斥候背影,心中盘算已定:
若文丑此战败北,某便依计留半数兵马暂居黄山,引残部败退而回。那时朝廷损兵折将,必无力再战;待文丑退兵,再与太守童恢周旋。;
若那文丑骁勇,不败反胜,某便率军上山‘庆功’,赚开金奇寨门。
届时破寨首功在手,纵使文丑察觉有异,在明面上也奈何某不得。
然而焦矫却不知,那支运“炮”大军,实为降将戴风、吴桓所率的五千悍卒。
……
此时,戴风、吴桓部在崎岖山道上艰难行进。
而他们所推之炮,非配重投石车,其上未装绞盘与配重箱,仅后端设网兜、前端系麻绳,以数十人之力拉绳抛石而已。
当初王豹决意使用“郑工炮”时,便料到终有一日此炮会暴露于诸侯眼中,故告知心腹将领,如何拆借为人力投石车。
因此文丑并不惧此物被劫。
只见中军吴桓抬眼看向前方上路,向戴风低声:“兄长,已近黄山南口,若再往前深入,只怕道路狭窄,吾等恐难退走。”
戴风鬼精精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山岭,思忖片刻后,当即颔首,朗声道:“传令全军原地‘休整’——”
紧接着,他又低声道:“按军师吩咐,让弟兄们泼火油!此外,叫斥候探出十里外。”
吴桓颔首,命令悄声传下,于是士卒们将备好的火油泼在炮车支架上。
一个时辰后,北面林间传来三声‘鹧鸪啼’,正是今夜暗号。
紧接着,一斥候疾奔而至,单膝跪地:“东将军!北道发现大军打着‘祖’字旗,正朝吾等大军而来,属下奔走而归,彼等距此恐只有五里了!”
几乎同时,西面斥候回报:“西道亦有兵马!”
戴风与吴桓对视一眼,但见戴风看向身旁亲卫们,笑道:“汝等上山盯着,但见贼人靠近一里后,便高呼:山越大军至矣!”
斥候领命而去,戴风咧嘴一笑:“全军开拔,缓速行军。”
少顷,东方发白。
鹰愁涧方向密林中传来动静,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
正是祖山、陈凤率部众如狼群出洞,沿着山道快速推进,而这时野猪岭方向也传来响动,沙云、彭材大军另一侧包抄而来。
几个亲卫见贼众靠近,当即放声高呼。
戴风闻声当即下令:“点火!撤!”
只见几个士卒将火把投入炮车,火油遇火即燃,刹那间,火舌窜起三丈,黑烟滚滚冲天。
吴桓当即高呼:“弟兄们贼军势大,快撤!”
五千士卒早有准备,毫不犹豫,是后军转前进,当即撒丫子开溜。
……
只说,祖山、沙云等大军此来,虽说是为行焦矫之计,袭击文丑大军,但更主要的却是为了‘霹雳车’而来,因为只要抢到这架‘霹雳车’,究其原理,便可造此利器,届时,莫说守备山寨,就算攻打县城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他们才争相率军而出,两边只留了约三千守军。
此时,忽闻汉军高喊,众贼首还未下令冲杀,便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定睛一看,哪还顾得上追敌?
“不好!快救火!”
这边祖山、陈凤嘶声大喊,另一边沙云、彭材等贼首抬眼一看,也焦急大喊起来。
只见一众贼兵手忙脚乱,有人以衣扑打,有人取土掩埋,更有人解下皮囊泼水。但火油燃烧极旺,待火势稍控,木质结构早已焚毁大半,仅剩焦黑扭曲的骨架,横杆更是轰然坠落!
一众贼首冲至面前,看一具焦黑的炮架,捶胸顿足,骂骂咧咧:“贼汉军!简直暴殄天物!”
话音未落,野猪岭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沙云、彭材见状脸色大变:“不好,吾等中引蛇出洞之计矣!”
祖山、陈凤当即反应过来——此处汉军不战而逃,分明是诱饵!
“不好!吾等鹰愁涧亦是不妙,传令全军,速速回援!”
殊不知,此时两处险关俱失矣!
……
左路,鹰愁涧关下。
张闿率一万八千兵马将关隘围得水泄不通。
强弩手轮番仰射,箭雨如蝗虫般飞上寨墙。战鼓擂得震天响,仿佛千军万马即将发起总攻。
守军注意力尽被正面声势吸引。谁也没注意到,关隘侧后的绝壁之上,正有黑影如壁虎般缓缓移动。
吴敦亲领两千沂山锐卒,口衔短刀,手足并用,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攀爬。
虽说沂山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山壁陡峭,仍有三人失足坠下,不过,惨叫声却被在震耳的战鼓淹没。
四更时分,沂山卒成功登顶,迅速抛出钩索,顺着崖壁内侧向下滑降,待吴敦双脚落地时,守军才惊觉回头。
“敌——”哨兵的惊呼戛然而止,咽喉已被短刀贯穿。
“杀!”
沂山卒如鬼魅般现身,杀声在关墙内侧爆发,守军猝不及防,顷刻溃乱。
吴敦率部直扑寨门,斩落门闩,推开沉重的木门。
“杀——!”等候多时的张闿、郭祖率主力汹涌而入。
巷战惨烈,但失去险要的守军已无斗志,至天明时分,鹰愁涧易主,两千守军被歼,千余人投降。
右路,野猪岭。
文丑亲率两万重兵压至关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上寨墙,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就在这箭雨掩护下,阙宣率三百死士冲出阵前,他们一手举着蒙铁皮的大盾,一手拖着浸透火油的柴捆,冒着矢石向寨门冲去。
虽说大盾盖顶,箭矢难伤,但依旧被滚木垒石,砸翻十余人。
不过,在弓弩手的箭矢掩护下,柴堆终究还是抵住木门,火把掷上,烈焰轰然腾起。
木门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爆裂声,尽管门后守军,在后泼水扑救,但门外不断被扔入柴堆,火势渐旺,城墙守军探头都会被燎掉头发。
一刻钟后,火势虽被城墙守军泼水扑灭,可木门已然焦黑!
文丑长枪前指:“破关!”
但见十余汉军力士顶盾撞门,焦炭四溅,关门轰然倒塌。
汉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关内。
野猪岭守军拼死抵抗,巷战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三千守卒全军覆没,无一人逃脱。文丑当即下令重修寨门,布置防务。
当沙云、彭材等人率疲惫之师赶回野猪岭时,看到的已是城头飘扬的“文”字大旗。
“攻城!给我夺回来!” 沙云目眦欲裂,嘶声下令。
然而一夜奔波,粮草辎重尽失,士卒早已人困马乏。面对寨墙上严阵以待的汉军,几次冲锋皆被箭雨射回,徒留数百具尸体于关下。
辰时,春阳刺破云层,断戈残刃反射着橙光,沙、彭二人望着巍然不动的关隘,终于咬牙下令:“撤……撤回主寨!”
而另一边,祖山亦如此,两路败军于重炮烧毁之地,合为一处,垂头丧气地向黄山主峰退去。
黄山南麓,焦矫仍在‘围困’主寨。
却见祖山、沙云等人率败兵归来,心中便是一沉,待问明情况,更是脸色发白——中计者非文丑,乃是自己!
然如今四帅齐至,他原先“赚开寨门”的计划也成泡影。
而归路被断,通敌之事随时可能败露。
正彷徨间,寨门突然洞开。
金奇率毛甘、毛甘等率军下山,探明四帅引军归来的原因后,是面色阴沉如铁。
“焦都尉,”金奇咬牙切齿,口吐官话:“吾鹰愁涧、野猪岭两处天险尽失,六千儿郎殒命,这便是汝献此妙计!”
焦矫自知不容于汉,不敢发作,只得抱拳恳道:“矫误中贼计,连累诸位大帅。愿举部曲投效,共抗王师,以赎前愆。”
金奇虽恨,然大敌当前,阴沉良久,才缓缓开口:“既是误中奸计,便罢了,焦都尉部曲,暂且分隶各营,以便统一号令。”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将焦矫兵权彻底剥夺。焦矫心中苦涩,却只能叩首:“谢大帅宽宥!”
此夜,黄山天险两翼崩摧,山越联军折兵六千,粮道与险塞尽失,六部之间裂隙暗生,军心开始动摇。
……
另一边,王豹四路奇兵也已入丹阳。
北路,张合、娄圭率沂山军及余姚降卒,共计万余之众,潜入宁县山区。
得斥候禀报,前有雄关拦路。
于是娄圭献计:“彭材部精壮尽赴黄山,留守险关者,不过是乡勇,彼等未经操练,未必警惕,只需遣十余擅攀岩之人,扮作采药之人,攀上高峰,待入夜潜入,寻关中粮仓放火,届时关内一乱,吾等即刻率军强攻,必能破关。”
张合乃从其计,四更时分,关内粮廪起火,火光映红半面山岭。
守军望见,骇然失色:“走水了!”
于是关内守军乱做一团,城墙岗哨纷纷下城救火,这时,张合率军发起总攻,一阵杀声后,彭材部门户即破。
张合部收编降卒千余,娄圭再献计:“彼等乡勇家眷分布各寨,若裹挟降卒而前,既有大军压境,又有人质在手,诸寨岂有顽抗之理?”
于是张合部,裹挟降卒而前,五日间,连破宁彭材部十七寨。
西路。
甘宁、陈登率东莱舟师五千、建瓯卒万余,溯江而上。楼船巍峨如移动城寨,艨艟迅疾似水中鲨群,拍舰列阵如巨兽獠牙。
沿江戍垒的祖山部守军多为临时征召的乡勇,何曾见过此等水军威势?
往往楼船尚未抵近,守军便已骇然奔溃。
甘宁连破七处水寨,直抵陵阳水门。
守将祖郎试图抵抗,被甘宁亲率锦帆儿郎登城斩首。
江防一破,舟师长驱直入,兵分两路,一路锁江筑垒,截断祖山西退之路,一路在登陆,收服诸寨。
南路。
太史慈、张翼率东莱沂山锐卒五千、东瓯乡勇万余,自歙县南境出旌德山道。
时沙云部戍卒尽出,守将沙罗率两千乡勇据险。张翼献计:“去岁游方至此,曾救数百山民。今可选勇士五百夜伏关前,再择悍卒五十,衣道袍,藏利刃,诈称吾弟子赚关。”
太史慈从其计。是夜五百勇士潜行入山,伏于关前林莽。次日辰时,张翼宽袍大袖,竹杖芒鞋,率五十“弟子”至关下求见。
沙罗登关俯瞰,见是旧识道士,不疑有他,令开侧门。
待张翼一行近身,五十悍卒暴起发难!
沙罗未及拔刀,已被三柄短刃同时贯胸。
几乎同时,太史慈率伏兵杀出,关内顿时大乱。
不过半个时辰,旌德关易主。
大军入境,张翼拿出昔日哄赚青州太平教众起义的手段,赴各寨劝降。
诸寨主见关隘已失,大军压境,又感念张翼旧恩,五日间,沙云部四十余寨半数归附。
东路。
于禁、田昭率严州、鄱阳山卒二万,潜入乌聊山险径。
贺齐献王豹所教“斩山为阶”之策,大军如蚁附壁,一夜之间翻越天险,忽至金奇、毛甘主寨。
田昭令鄱阳山卒以越话向寨内大呼:“吾等至此,尔等四面险关已破!若不归降,大军破城之后,一个不留!”
守军闻声惶乱。
于禁乘势急攻,但见寨门被撞开之时。
守将金畴率众归降。
于禁部尽获寨中积聚粮草军械。
紧接着,二酋部众闻讯,士气尽沮,于禁大军连夜伐林赶工重炮,以慑诸寨。
至二月中旬,四路皆告捷,黄山联军八万之众,前有文丑重兵锁险,后失巢穴,瞬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第358章 丹阳之战(下)
中平四年二月十八,黄山困局第十日。
自鹰愁涧、野猪岭两关易手,文丑行坚壁清野之策,凡遇运粮队,或劫或焚,连同焦矫部曲在内,九万五千山越联军困守秃岭。
今粮道断绝,攻守逆转,山越联军迫切攻关,然文丑据险坚守,以强弩炮石御之,联军连日猛攻皆挫,死伤累累而寸土未得。
黄山南麓本陈凤部故地,户仅万二千,山田瘠薄。寻常时节,部民尚需渔猎补粟,遑论青黄不接之二月。
自六部会盟,八万大军并焦矫新附万五千人麇集于此,日耗粮米近三千石。
初时各部运粮,尚可支应;及鹰愁涧、野猪岭两关失守,外粮断绝,九万五千张嘴尽啃陈凤部存粮,立见窘迫。
陈凤眼瞅窖藏粮食,旬日间十去八九,遂向盟主金奇求粮。
金奇蹙眉:“吾部粮秣亦只堪十日。”
转询祖山、沙云,皆道:“今粮道已断,何来存粮?”
彭材更冷笑:“歙县富庶乃汝等所言,今富在何处?”
焦矫急谏:“若不夺关,吾等无生路也!”
原本众人闻言直觉有理,正欲起兵,作困兽之斗,却有一支八百兵马,高挂‘严’字大旗,夜入黄山,避过汉军,携三车辎重,前来会师,一问才知竟是会稽山越——严白虎!
众人虽生疑,但三车辎重可暂解陈凤燃眉之急,故陈凤欢天喜地迎入,众目睽睽之下,独占其粮。
可这黄山中粮草最紧的却不是陈凤,而是祖山部。
次日傍晚,祖山部卒只得稀粥半碗,百余悍卒夜闯入陈凤部,夺辎重一车,殴伤护粮百人。
陈凤怒,率亲卫围祖山营门索凶。
金奇驰至调解,强令祖山还米赔伤,另罚羊、鹿百头。祖山部卒聚于寨墙,怒目按刀,咒骂之声彻谷。
焦矫再谏:“若不夺关,吾等无生路也!”
于是山越大军再集结四万大军攻野猪岭,惜围攻文丑整整一天,是夜,人困马乏,士气大跌之时,蒯良从歙县大营引军来援,山越联军无奈,只得鸣金收兵!
而蒯良带来的不止是大营援军,更有于禁、张合、太史慈、甘宁四路信使的捷报——今四部老巢尽归王豹之手。
文丑仰头大笑,将捷报遍传三军,大军闻讯,士气大涨。
蒯良献计曰:“今贼人来势汹汹,恐黄山粮草已断,再守险关,只怕众贼困兽死斗,徒增伤亡,明公之计已成,不如退回大营,让出险关,待各部贼首闻巢穴变故,定会撤走。届时,陈凤部粮草断绝,又遭盟友被弃,只需教严白虎挑唆两句,陈凤岂有不背山越而降之理?”
于是文丑从蒯良计,夜弃野猪岭、鹰愁涧两关,全军退守歙县大营。
黄山联军次日方觉,金奇疑有诈,使斥候探之,回报:“关内积薪未尽,灶灰尚温,汉军已遁。”
众酋愕然相顾,彭材顿足:“此必诱我分兵之计!”
然粮秣已罄,部卒日有逃亡,只得暂据二关,急筹粮运。
二月二十一,溃卒如丧家之犬,陆续奔至黄山。
先有祖山部溃卒赤足奔至:“家中入贼,会稽山越入境攻伐,称吾等收容彼之仇敌‘严白虎’,犯了忌讳,泾县水寨为会稽山越所夺,舟楫俱焚,祖郎战死!”
再有沙云部老弱踉跄入山,披发泣告:“贼道人张翼,引会稽山越入关,陵阳失矣!”
紧接着,彭材部残兵匍匐入寨,哭诉:“宁山四关尽破,会稽山越据险而守,宁山失矣!”
最后驰至者乃毛甘亲侄,血污满面:“乌聊山主寨遭会稽山越围攻,积储尽失,二位头领家小皆入贼手!”
霎时间众人面色铁青,帐中闻声死寂,唯闻帐外渐起的骚动与哀哭。
金奇手中陶盏坠地粉碎,彭材面如死灰,沙云欲斩溃卒,祖山暴起刀指严白虎,陈凤则挥刀阻拦。
却见严白虎凛然昂首,朗声道:“诚然!某在会稽连战皆北,方避入丹阳。然今汉军压境,百越同危。虎虽败军之将,犹率残部、携粮秣来投,与诸君共襄义举。然虎之仇敌,兵精粮足,不念同族之义,反借虎为口实趁火打劫。今诸君之刃向虎不向贼,非欺虎兵寡,而畏贼势强耶?”
严白虎言讫,帐中默然,祖山虽怒,然其语占据大义,终未加刃。
彭材拍案而起:“今粮草断绝,吾等又家业不保,还襄甚义举?坐困则毙,分归可存!”
说罢,他起身而出,欲率部奔宁山,金奇见状眯眼看去,当即欲抬手让亲卫拦其去路。
但手至半空,却被毛甘按下,金奇疑惑间,毛甘附耳低语:“兄长,乌聊老巢危,宜合兵急救,否则你我兄弟将成无根之浮萍。”
金奇闻言迟疑间,彭材已去,沙云、祖山见盟主不阻,亦相继引去。
金奇见‘人心’亦散,弃陈凤部不顾,遂卷众驰还。
焦矫见大势已去,心知留在黄山必死无疑,于是追金奇而出,高呼:“公等何弃我?”
岂料金奇马鞭遥指:“朝廷大军压境,都尉当与陈帅守此山也。”
焦矫脸色一白,亦欲率百余心腹家仆离去。
可怜陈凤为东道,供养大军近半月,未得半分好处,今兽走鸟散,留黄山部直面文丑大军,旁人不敢拦,却是叫甲士看住焦矫,冷言道:“都尉欲往何处,莫非未闻盟主之言乎?”
焦矫为甲士所困,又无过人之勇,反抗无果,被拘营中。
是夜,陈凤独坐空寨,耳听寨外饥卒哀嚎,神色怅然,想起月前会盟时旌旗蔽日、誓同生死的豪言,如今盟友尽去,竟无一人回顾。
这时,严白虎携酒而至,陈凤见白虎未离,大叹:“东吴德王,真义士也!”
遂邀入帐中,二人推杯换盏,竟以弟兄相称。
酒过半酣,严白虎低声道:“今众部散去,兄以为黄山兵马较文丑大军如何?”
陈凤愁容:“文丑聚五万之众,虽有几番攻守,再不济也有四万,我部算上前番伤亡,能战者不过八千,其众倍于我,其甲更精于我。”
严白虎又问:“且不论文丑素有千秋壮士之名,只论其部吴敦、张闿等将,兄军中可有部将能胜之?”
陈凤默然:“只怕无此勇士。”
严白虎复道:“今兄寨中粮秣能撑至收禾否?”
陈凤叹曰:“若得渔猎,或可撑至五月,只怕文丑不允。”
严白虎遂道:“今兵不精、将不勇、粮不足,以何抗王师?虎恐黄山万二千户父老当横死兵戈,虎闻豫章路合率部归降,朝廷未曾苛责,反授以县令,今兄遭众叛,何不归降?”
陈凤本已萌生此意,见严白虎提出,迟疑片刻,叹道:“路合未抗朝廷,然吾等却聚大军作乱,归降朝廷,恐难得善果。”
严白虎笑道:“今焦矫身为都尉,公然反叛朝廷,罪不容诛,兄若献此人首级,当属戴罪立功,朝廷岂有苛责之理?兄若信得过虎,虎可为使,前往汉军,用焦矫首级为黄山谋一出路耳。”
陈凤闻此言,虽料到严白虎来此,必有与朝廷有关,但此时他却希望严白虎与朝廷关系越密越好,于是情真意切,执言白虎之手:“今黄山万户父老,皆系贤弟一人也!”
于是,严白虎夜出黄山,次日而归,陈凤斩焦矫首级,率残部八千出降。寨外坡上,文丑、童恢大军列阵相迎。
至此,黄山部不战而降,童恢上书请增四县,并举陈凤任一县之令。
后有史臣着吴书曰:金奇诸酋骤闻家难,弃盟而走,虽合人情,实丧大义。陈凤困守孤山,外绝援、内断粮,纵欲不降,岂可得乎?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胜败之机,在势不在力!
第359章 平定丹阳
中平四年二月廿三,文丑受降陈凤部。
收黄山残部八千,是时文丑麾下折损虽逾五千,然得降卒补益,反拥众五万三千,旌旗蔽野,初破贼军八万,士气大盛。
遂携大胜之姿,使陈凤为前导,戴风、吴桓分护两翼,严白虎领旧部八百殿后,五万三千余众,全军开拔,兵锋直指丹阳山越部落之最——乌聊山金奇、毛甘部!
与此同时,有丹阳宗贼、豪帅私兵逃回家中传信:焦矫叛汉而降山越,今黄山联军分崩离析、焦矫授首。
一众豪族闻讯大骇,唯恐似豫章豪族一般,被童恢清算,而如今彼之兵马,大半为各部山越所挟,岂能与文丑大军抗衡?
故先遣庄客、奴仆于文丑大军途中箪食壶浆,谓之犒劳三军;又亲赴郡守府拜会童恢,以示讨好。
不过,有两个大族却与焦矫牵连过深,正是陶、笮二氏。
这两家自焦矫入丹阳,斗雷簿、陈兰起,便一直站队焦矫,往日没少配合焦矫给童恢施压,今焦矫身亡,二家恐童恢挟私,故连夜相商,遂决议举族而迁,前往徐州投奔陶氏陶谦!
折腾,笮氏家主笮融正领庄客、家小收拾金银细软,却又两个旧识登门,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率军返回乌聊山的金奇、毛甘二人。
笮融已知二人老巢已失,见是二人颇感诧异,心道二人不思夺回山寨,来此作甚?
一问之下,原来二人军中粮草殆尽,如何能夺回山寨,此番前来,正是借粮。
二人见笮融庄园外停满牛车,捆满大箱小包,细问亦知,原是要举族搬迁徐州,故曰:今两万大军就在不远处,一得粮草便举兵夺寨,只要夺回山寨,便押粮还往徐州。
笮融哪里听不出其中威胁之意,心中虽恼,却忌惮大军,唯恐此事拒绝二人,家财不保,故将家中六千石存粮,尽数借出。
金奇、毛甘亦知笮融勇武,今得六千石,乃够两万大军十日只用,故不再节外生枝,‘千恩万谢’后,引军而去!
唯留笮融愤恨不已,又恐二人贪得无厌、去而复返,急急催促庄客收拾。
而金奇、毛甘得粮,不敢拖延,是直奔乌柳山,妄图趁‘会稽山越’根基未稳,十日内摧关夺寨。
殊不知,早在他们撤离黄山时,文丑便派出几路斥候尾随各部,时时向王豹的四路奇兵报信,他们的行军路线,一举一动,皆已传入于禁等人耳中。
此时,乌聊山四面关隘各有五千重兵把守,皆是于禁、田昭在严州、鄱山部选出两万精锐,其内滚木垒石备置齐全。
就连四面绝壁上也有备有岗哨和滚木,若金奇大军想效仿他们,翻绝壁而上那也是异想天开!
二月廿五,金奇、毛甘二人两万大军,急行潜入乌聊山东面山谷之中,扎下大营,数日憋屈终得宣泄,当夜,便率大军从猎户小道,奇袭乌聊山东面关隘。
而此时,他们入林扎寨的消息早已传入关内,东面关隘乃是于禁亲自把守,城墙守军林立,严阵以待,不仅关内是灯球火把,连关外每五十步,便插有一火把。
金奇所率前军,刚从林中冒头,便有守军搭弓拉箭,高呼:“那边何人!”
金奇见守备森严,既知奇袭无望,只得下令正面猛攻,但闻金奇高呼一声:“弟兄们!随某夺回山寨!杀!”
林间顿时鼓声震天,杀声四起,但见乌泱泱大军从林中杀出,城墙守军一边弓弩齐射,一边高呼敌袭。
大帐中于禁闻声当即出帐,下令擂鼓,点起兵马,亲自上城。
但见关下火把如潮,山越军扛简易木梯涌来。前队持藤牌遮挡箭矢,后队以弓箭仰射还击,虽不及守军弩机强劲,却也暂时压制守军藏垛口之后。
于禁举盾拨开箭矢,见山越军已至关下,当即喝令:“放滚木!”
一声令下,只见几个巨木被墙后士卒合力抬起巨木,在号令声中齐推而下,沿墙滚落,摧折三架木梯,顺山而下,碾翻数十人方歇,惨叫声骤起。
金奇怒极,亲率死士冒死突进。数十悍卒顶着浸湿门板冲至墙根,大斧猛凿包铁寨门,木屑纷飞。
于禁见状又令放垒石。
百斤巨石沿陡坡翻滚,轰然坠落,门板应声碎裂,连带十余名山越卒,被砸得脑浆迸裂。
随即滚烫的金汁浇下,恶臭冲天,城下山越卒粘到金汁的皮肤,瞬间烫起脓包,哀嚎撕破夜空,后方山越卒见此污秽之物,犹豫不前。
再加攻势连番受挫,士气大跌,后军毛甘见状,急鸣金收兵,城墙下金奇愤愤顶盾而退。
至晨光初露时,关墙血污斑驳,数十守军摸出关外,将两百来具遗尸推下山坡。
……
只说山越卒收兵之后,金奇责问毛甘为何收兵,毛甘劝道:“兄长莫恼,我观贼军守城器械齐备,守卫森严,必是早有准备,强攻于我军不利,甘有一计,智取关隘。”
金奇大喜:“计将安出?”
毛甘乃献疲敌之计:“我等可自军中选攀越者八千,分作八队,昼由兄长督攻,夜由小弟继之,每二时辰选一队擂鼓佯攻,迫近关墙即退,以弓弩遥射,如是循环,昼夜不息,叫贼军食不能安,寝不能寐。三日后,贼军必疲惫不堪,我军以养精蓄锐的一万二千人发起总攻,定能破寨!”
金奇闻言一算粮草,只道攻下关隘,进入老巢后,便能寻各寨族长筹集,于是当下大喜:“贤弟妙计!”
故自此日起,关下贼众如流萤聚散,攻时呐喊震谷,退时倏忽无踪,如是循环,至夜不息。
于禁见之轻笑:“雕虫小技耳!”
即令将士缚草人顶盔披甲,立旌旗于女墙,夜中燃松明照之,远望如守卒林立,又令将士依更迭休,藏千人于草人之后,余者校场枕戈。
是夜,毛甘初攻之下,见守备森严,依计行事,擂鼓以进,至关墙而退,往复两轮,见守军毫无疲态,心生疑窦,于是亲率死士靠近,定睛一看,城上尽是草人!
于是毛甘先是大怒,接着又想到守军懈怠,使草人守关,以为得计,遂亲率三队发起猛攻。
及至壕边,忽闻鼓声大作,草人后伏兵尽起,矢石俱下。山越军猝然不防,惨叫声响彻子夜。
毛甘大骇,急令收兵,不慎间,左肩已中一弩,血流披甲,好在亲卫急忙护持左右,扶离壕边。
于禁闻声,知贼军中计,遂点起校场兵马,开关杀出,山越军溃败之余,慌不择路,死于禁部刀斧者少,而亡余滚落山坡、相互践踏者多。
毛甘疲敌首夜,竟自损两千余,大败而归。
是夜,草人依旧在,而关墙守夜者不过三百余,余者尽于军帐酣睡!
毛甘中计一回,不知城上草人虚实,岂敢再试?
故只能依计佯攻,惜前番失利,麾下将士士气大跌,未近壕边已撤军。
于是,金毛二人夜以继日,两个昼夜佯攻,关上旌旗不紊,鼓角严整。莫说麾下士卒,就算金毛二人也不知此疲敌之策奏效与否,反忧粮草不及。
二月廿七,夜,田昭奉于禁之命,出西面关隘,携谷中父老而来。
二人从娄圭之计,遣乌聊山谷中父老三十余人至金奇营前。
此三十余人,皆毛甘麾下裨将家眷,手持家书,泣告:“会稽费帅,待民宽厚,但求子弟早归。”
金奇初闻乡老至,大喜,欲探谷中虚实。及见所携皆劝降家书,勃然怒叱:“此乱军心之计也!”命拘众人于后营。
然“父老入营”事已传遍全军,士卒窃语,皆有戚容。
廿八日晨,文丑大军抵五里外,旌旗如云,鼓角动地。
众将士见营中粮秣将尽,二首领攻城懈怠,破关无望,又闻父老泣声,军心遂溃。
毛甘部裨将梁申、金奇帐下督军李戌,密聚心腹曰:“今腹背受敌,战则必死,降或可全亲族。”
遂率所部三千人哗变,破后营释父老,突入中军帐。
金奇方披甲欲战,李戌挺矛刺其肋,梁申自后斩首。
毛甘有伤在身,本是卧病在床,闻声惊起搏斗,被乱刀斫毙。
二人函首级,梁申、李戌率一万七千余众,弃刃上山叩关,献金、毛首级而降。
于是,乌聊山内父老认领子弟,哭声震野。
待文丑大军至山脚,山越卒已降于禁,复归山中,当日田昭、贺齐安抚降卒、谷民,于禁则携酒下山,与文丑痛饮三碗,尽欢而散。
随后,于禁回谷镇守乌聊山,文丑挥师前往余寨。
于是,宁山张合、陵阳甘宁、泾县太史慈三路,皆效乌聊山故事,山中父老持家书下山,营寨士卒闻妻儿啼唤,见粮道断绝,相继缚帅请降。
中平四年,三月初,丹阳五大部落俱平,各部将领又效会稽鄱山部,为封神大典造势。
三月中,道人左慈、玄鸣入山封神,各部将领借此推行新政,开垦梯田,开办学舍,至此扬州山越初定,唯待教化耳!
文丑乃上书奏报战事,先明黄山叛乱已平,又为麾下将士报功,请返山越降卒归乡务农,又解豫章兵权还郡守华歆,唯率九江将士渡江而返。
华歆收豪右私兵,挑其勇士留任军中,余者编户齐名,劝农归田,开垦梯田,以待朝廷赐田,从王豹之请,另表吴敦为豫章都尉。
童恢独揽丹阳政务,先垦梯田,再兴水利,又开庠序;军务则从王豹之谏,举吴郡陆氏陆骏为丹阳都尉。
至此,江南久战三郡,渐成乐土!
第360章 巡青入扬(上)
中平四年三月,与扬州捷报一并传回洛阳的,还有河南尹何苗大败荥阳县贼寇的捷报。
这荥阳县贼寇乃是二月所发之事,也不知是何方被逼反的好汉,几乎是在天子脚下,斩了中牟县令,朝野震怒,遂派何苗征剿。
不曾想何苗竟然一举功成,将击败贼众,捷报传回洛阳,天子大悦,又得何进保举,遂拜何苗为车骑将军。
何苗讨贼、立功、封赏,可谓一气呵成,若说事无蹊跷,洛阳宦竖们是不信的。
张让、赵忠心知肚明,如今宦官势大,三公中太尉张温、司空许相皆亲近宦官,只怕天子又存了扶持外戚的心思。
反观文丑讨贼之功的封赏,便不这么顺利了,洛阳宦竖们以及董太后对焦矫之死颇为不满,故此捷报被他们压下,一直在等——
这天,东莱王氏府中,周伯终得自扬州传信,于是备齐礼物,匆匆赶往西园。
一入百戏楼,张让便带着几分戏谑自嘲道:“箕乡侯如今稳坐扬州,意气风发,还忆咱家耶?”
周伯‘仓惶’伏地,递上礼单:“焦都尉之事,还望张公恕罪,吾主远在闭塞之地,一心劝农,实不知丹阳兵事,况焦都尉叛汉在前,为叛军所诛在后,实与吾主无关。然吾主自知事发扬州,难脱干系,甫一闻讯,即飞马传信,令小人前来请罪,伏乞张公宽宥。”
张让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笑道:“咱家宽宥又何用?永乐宫有惑:莫非王扬州容不下吾等提拔亲信?”
周伯‘惶恐’道:“有劳张公代言:回禀太后,吾主绝无此意——”
说话间,他又从袖口取出一份礼单奉上:“此象牙、犀角皆是吾主于会稽寻得,特遣小人进献太后,吾主还言今南陵铜官山未动分毫,每岁铜产吾主分毫不取,将尽数运至西园,还望张公替吾主美言。”
“起来吧,文彰也是吾等心腹,铜官山在焦矫之手,亦或文彰之手,别无二致。”张让闻言这才满意,随后嘴角玩味道:“不过,据咱家所知,铜官山非止产铜,文彰只献铜产,所图何事?”
周伯刚要起身,闻言是冷汗直冒,当即伏地:“张公有所不知,吾主在扬垦荒田,劝农桑,需农具不知几何,故需其铁产,打造农具。”
张让心照不宣的呵呵一笑:“文彰倒是勤于政务,此次破虏将军击贼有功,朝廷已决议加封破虏将军为亭侯,食邑三百户,封地于蜀郡鲍亭,其为麾下部众所请之功一应找准,朝廷恩赏不日便下。”
周伯闻言当即拜道:“多谢张公提携。”
张让一扬嘴角,却是摇头晃脑,尾拉的老长道:“此言谬矣,当谢天子,谢太后——”
周伯连连点头:“张公所言极是。”
……
而远在天边的王豹,尚不知宦官已被周伯晃点过去了,不过,他现在也没心思理会朝中之事。
因为这天夜里,刺史府中故人来访。
刺史府后庭,秦弘带着脸上有狼头刺青的故人入内。
那人眼见月光下笑盈盈的王豹,和脑海中久违的身影重叠,眼含热泪,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纸鸢拜见主公!”
王豹见状连忙上前把其手臂,笑道:“阿黥,多年不见,一向安好。”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上柳亭的缉盗卒、王豹在青州的暗卫首领张黥,代号纸鸢,自光和六年,王豹离营陵之后,便只有密信来往,一晃便是四年!
但见张黥起身间,捎带一丝哽咽,道:“托主公洪福,别来无恙。”
王豹哈哈一笑,一搭他的肩膀:“堂堂大丈夫休做女儿态,走,你我弟兄久别重逢,且随某入屋秉烛而谈——”
说话间,他示意秦弘先行退去,入屋前,又张望四下,合上门窗,神色一肃:“阿黥,究竟何事,需汝亲自从青州赶来?”
但见张黥抬袖一擦眼角,肃容抱拳,低声道:“事关主公家事,卑职不敢叫旁人转达。”
王豹闻言一怔:“哦?”
张黥这才低声道:“今岁正月,伏夫人携少主巡青州,青州众将皆拜呼少主。”
王豹闻言恍然,缓缓落座,抬手示意张黥入座,笑道:“此事乃某应允,夫人出行前,三娘已有传讯,莫非夫人此行又甚异事?”
张黥入座后,低声细数:“伏夫人首至昌阳,季县令携妻十里参拜,其妻柳氏奉金锁为礼,夫人知季县令未传细盐提纯之法给柳氏,故以细盐之法相赠,另将伏氏盐业下五处盐场交柳氏打理。”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但很快便眉头一松,笑道:“夫人将迁至会稽,盐场留给季方那夫人打理也好,毕竟季夫人对此熟门熟路。”
张黥不言看法,又道:“伏夫人次至曲成,徐县尉率昔日心腹旧卒跪迎,伏夫人对其子徐盛赞誉有加,赠其珊瑚树一株,曲夫人则与之聊海盗旧事,临别之际,徐县尉告假休沐,亲自护送二位夫人入北海。”
王豹闻言一怔,又笑道:“徐氏父子倒是忠义难得。”
张黥见王豹此态,反是一怔,于是接着道:“三至齐国临淄,孙郎君与崔刺史并辔出迎,崔琰整衣肃拜贺明公得嗣,伏夫人以礼相还,口称先生,赞其政务,赠伏侯所校《中书五经》、《诸子百家》、以及所撰《汉记》;孙郎君设宴于县廨,席间夫人叙箕乡之谊,颇为亲善,赠锦衣玉帛,又言每岁供应粮草万石,以养泰山部众。孙郎君闻言大喜,乃道:昔日幸入箕乡。”
王豹先听送崔琰书籍,心中暗笑:夫人祖父伏无忌,号称九世祖儒,家学渊源,传言所撰《汉记》,从不外泄,世间独一份,夫人倒是会看人下菜碟啊。
但听送供应孙观部粮草,他顿时眉头一皱:“供应孙观粮草?”
张黥颔首道:“孙郎君次日便领夫人和少主上东崱山,令泰山部众秃尾蝎等人参拜少主,后秃尾蝎一众护送一路护送,先至乐安千乘见管县令,曲夫人先叙海上旧事,以示亲善,夫人谓管县令:夫君尝言管兄虽出身草莽,然重诺守信,可托大事。管县令闻言伏地而拜。夫人又赠宝刀一柄。”
张黥稍微一顿,最后言道:“至齐国,眭相率阿丑、尹礼等旧部十余人,甲胄齐整,庭中列队。伏玦抱子登阶,众将参拜;先赠眭固以宝马,又赠众将以金银名器,复与箕乡四猎户叙乡情。青州旧将皆私议——”
说到这,他先察王豹神色,才低声道:“皆私议:主公基业,后继有人矣。”
王豹闻此,总算是明悟了几分,心中暗笑:好家伙!咱只是刺史呢,就惦记上继承遗产的事儿了?况且咱还没到而立之年哩,等咱百年之后,基儿也该有五、六十了,还争个啥?
要是咱不幸战死,在这英雄辈出时代,守住扬州都难,有何遗产可言……呸呸呸,咱又不和奉先单挑,怎么会战死?
于是王豹故作不知,笑道:“夫人这宣威布恩的手段倒是高明,某久不在扬州,青州旧将重施恩威也好。”
张黥见王豹之态,迟疑片刻后,才道:“主公,夫人此举,恐……”
王豹抬手打断,哈哈笑道:“某知阿黥所虑,有某在,天便塌不了,走,且去偏厅,你我兄弟多年未见,今日当不醉不休!”
张黥见王豹此态,心中一安,旋即笑道:“自卑职领暗卫后,多年不识酒滋味,唯恐酒后胡言,漏了机密,今日在主公身旁,可畅饮矣!”
王豹闻言搭张黥肩膀大赞:“四载衔枚,口含石而能言要事,目映火而犹辨毫芒,无愧为某之暗卫首领,今夜在自家屋檐,只管痛饮!”
说罢,王豹引张黥入膳庭,二人推杯换盏,开怀痛饮,席间张黥说起一件趣事,安插在曹操身旁暗卫来信,朝廷受曹操东郡郡守一职,曹操赴任半道装病请辞。
今已回故乡沛国谯县,终日读书、游猎,与乡中豪杰厮混。
张黥一边举杯痛饮,一边笑道:“那曹操回乡之后,自称‘不迎权贵、粪土两千石’,在乡中名望如日中天,旬月间,身旁已汇集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许褚等豪杰。
王豹所聚豪杰之名,双目一亮,望窗外北方看去,笑道:“想某为凑齐今日这班底,不知费多少心思,阿瞒不过旬月之间,便羽翼丰满,端是羡煞旁人啊!”
张黥笑道:“然曹操最倚重者,还是吾等派出那一路从黄巾起义追随至谯县的暗卫。”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
张黥又细数王豹叮嘱他关注的天下豪杰现状。
刘备三兄弟投奔公孙瓒帐下,去岁十二月鲜卑兵犯幽州,三兄弟于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得入何进之眼,派人前去征辟,刘备却认为如今朝局紊乱,宦官当权,不宜入洛,故此以为国戍边为由拒绝,仍留公孙瓒军中。
公孙瓒得知后,赞刘备重义轻权,举其为幽州边军别部司马。
孙坚那边也有情报传回,今岁二月,长沙区星反叛,自称将军,聚众一万多人,攻围城邑,孙坚仅用一月便平定叛乱,如今长沙郡无人不服江东猛虎。
与区星一并起义的,还有零陵周朝、桂阳郭石,孙坚平区星后,又越境征讨,如今在荆州南方四郡的威望,同样如日中天,帐下聚程普、韩当、祖茂、黄盖四将,个个骁勇善战。
吕布仍于并州边军备寇,数年来与南匈奴的几场大战下来,已是威震并州,匈奴人称之为‘飞将’。
袁绍在洛亦交豪杰,与颜良、高览多有走动。
董卓去岁十二月,在凉州望垣县大破羌、匈奴联军,封斄乡侯,食邑一千户。
……
此夜,主从二人煮酒细说天下英雄,酒足饭饱又秉烛夜谈,终抵足而眠,次日张黥告辞,返回青州。
第361章 巡青入扬(下)
数日后,一艘楼船终至东冶,柳猴儿率数十亲卫携车驾迎候,但见伏夫人身着金泥簇蝶罗衣,发髻高挽,怀抱幼子自船而下,婢女阿青护持再侧。
众亲卫皆呼:“参见少主、夫人。”
伏夫人虚扶众亲卫,又各赐礼物,寒暄多时,才上马车。
车至府门,典韦携众人参拜,秦弘闻‘夫人’携少主前来,早好奇何人,行礼间忽闻极为熟悉声音:“典君乃夫君肱骨,不必行此虚礼。”
秦弘下意识心头一跳,猛一抬头,那支配他童年的阴影映入眼帘,瞬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惊跳起来,舌头打结:“嫂……嫂……嫂……嫂嫂!”
典韦见秦弘失礼,不知二人关系,微微皱眉,正要呵斥,却见伏夫人佯作挑眉之状先斥起来:“大丈夫,当见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弘弟追随夫君两年有余,早该不是箕乡那纨绔,怎还是如此浮躁?”
秦弘缩颈藏头,脱口而出:“嫂嫂,教训的是——”
话音未落,秦弘似乎反应过什么,这里不是箕乡秦府,他也不再是那个未冠少年,于是瞪大双眼,声音提高几分:“汝、汝是夫人?”
伏玦掩面‘噗嗤’一笑:“箕乡一别,弘郎君一向安好?”
秦弘一时还没反应,喃喃道:“汝不是为海盗所……”
说到这,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觉得此前府中那胶东君眼熟了,昔日袭击盐业的海盗海猫帮,帮主不正是唤做曲三娘么,当初他还看过一眼通缉令的画像哩!
只是后面听闻贼首服诛,首级还被送到了相府,他才渐渐淡忘此事,一直没搭上这个筋。
但见他一拍大腿,失声道:“好啊!汝等皆是一伙的!端是瞒得某好苦!当初某领庄客前往东莱剿贼,中了伏击,损兵折将,莫非也是遭了汝的算计!”
想到此处,他忽得哭丧得脸道:“难道当初主公专程调阿丑护卫,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某小心行事,某还道主公胸怀宽广、不计前嫌、情深义重、以诚待某,遂千里相投,原来这其中全是汝等算计!”
但见伏玦也不遮掩,盈盈一礼,坦然笑道:“昔日弘郎君联合秦氏族老逼迫太紧,妾身一介女流,为自保只得出此下策,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弘弟恕罪。”
典韦在旁听两人言语,虽知道二人关系不同一般,但还是揪了揪秦弘的衣角,低声道:“世容,不可无礼。”
秦弘得典韦提点,又是一愣,阿青在旁调笑道:“弘郎君,夫人虽说算计于汝,这不也请主公设法保汝性命了么?主公算无遗策,弘郎君岂会有事?堂堂箕乡豪侠,莫非还要对些许往事耿耿于怀?”
“唉,今后苦也——”秦弘得典韦提醒,长叹一声,遂又抱拳一礼,道:“秦弘拜见夫人!”
秦弘这般吵闹早已惊动府中王豹。
但见王豹人未至,笑声先到:“世荣兄这苦叫得好没道理,他乡遇故知,本是喜事,他日基儿长大,还得唤汝一声娘舅,何苦有哉?”
众人见王豹大步而出,纷纷见礼,秦弘闻言,看向阿青怀中少主,转苦为乐,抱拳笑道:“哈哈,主公说的是,乃弘失言。”
众人闻言皆笑,伏玦则盈盈一礼:“妾身见过夫君。”
王豹上前接过幼子,扶起伏玦,一边拉她入内,一边挑逗幼子,一边含笑道:“夫人车马劳顿,某已命人备好热水,夫人且洗去这一路风尘,好与某细说这一路见闻。”
于是一番安顿、用膳后,王豹问起为何不见三娘?
伏玦红唇一勾道:“夫君今是盼妾身和基儿至,还是盼三娘至?”
王豹讪讪笑道:“自是都盼。”
伏玦见其窘态掩面窃笑:“妾身欲将东莱产业搬至九江,日后方好打理,三娘这两日正忙筹办此事,过几日便至东冶。”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笑道:“为何是搬九江,而不是会稽,亦或吴郡?”
伏玦起身坐于王豹身边,一边轻捏他的肩膀,一边笑道:“夫君胸怀宇内,岂能久置府邸于江东?唯将刺史府搬回九江,江东士族才知夫君之志,非止江东,更在中原。如此,江南士族方不至在吴郡、会稽之地内斗不休,夫君更不会为士族间的争斗所累。”
王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忖:不错!虎视中原,转内部矛盾而向外部,孙权若能这般,何至于整日周旋于吴郡几大家族之间?
只要咱将来不把州牧府设在吴郡,吴郡有志俊杰便会主动投奔咱,至于剩下那些顽固不化的庸才,便是给他们在吴郡那一亩三分地里内斗,又何妨?
于是王豹揽过伏玦纤腰,笑道:“夫人胸怀,犹胜碧眼儿也!”
伏玦一愣:“碧眼儿乃何人?”
王豹哈哈大笑,却转念一想,咱这位夫人手段、心智,皆上上之选啊,于是收敛笑意,嘴角似笑非笑道:“夫人不欲和某说说巡青州之事么?”
但见伏玦捏肩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旋身入王豹怀中,双手勾住他的后颈,扬起红唇,媚于言语道:“闻三娘言,主公好闱中听政,不如妾身一边侍奉主公,一边细细禀于主公?”
王豹见媚眼勾魂,心中一动,遂不忆敲打之事,抱佳人起身,哈哈大笑:“知某者,夫人也!”
是夜,刺史府主卧中娇笑连连,伏夫人尽显魅态,主动问左慈所授秘术,动静比三娘离去那夜,还大三分,听得东厢阿青面红耳赤,恼得西厢曼姬咬牙切齿。
然则咱豹在黄巾军之乱时,不过三流的武艺,如今却是二流,自不可不可同日而语,伏玦不明缘由,初时尚一边述青州之事,一边赞乌角道人果真是世外高人,此术非同小可;
而至漏断更残,绣榻狼藉,伏玦已是告饶连连,岂料豹不罢手,笑道:“夫人青州之行,存盼某早逝之心,当罚!”
夫人大呼冤枉,豹却坏笑不停,总之,翌日伏夫人起身时,颇有不便,揽镜自照,但见颈侧朱砂未褪,先自言自语愤愤啐道:“呸,哪有为人主的,会似这般敲打!”
紧接着,她又看向窗外,此时王豹正意气风发、神清气爽,在庭中舞枪弄棒。于是她手托香腮,朱唇勾起:“不过,这般敲打妾身可不惧哩,过几日三娘可就归来了……”
……
第361章 刺史终章(上)
中平四年,夏,四月。
洛阳时局又变,凉州刺史耿鄙、汉阳太守傅燮被韩遂等人所杀,凉州再度大乱,太尉张温亦受凉州贼寇未平而罢免。
这张温乃原中常侍曹腾所提拔,故今宦官阵营瞬倒一面大旗。
何氏外戚结清流一脉,谋划新任三公人选,宦官们也不断在天子耳旁吹风,往日暗动渐改明争!
不过这竟丝毫没有影响到扬州,正值四月,水稻开始育苗,麦田已成金浪,鱼儿也在下卵,东冶、严州二地满山梯田,青黄相接,宛如桃源。
除此之外,农人们新开的梯田也成了,只是如今每户百姓名下都约种了十亩地,劳动力依然饱和。
于是刺史部从北方商人手中购得苗木,令在这些新开的梯田上,种上了果树、桑麻、茶树等经济作物,想来几年之后,这些经济作物开始出产,此方百姓当得富足二字。
而三郡其余地方,旧田也是一片青色的生机,农人们围着面纱如火如荼的伐木开山,还有郡兵参与其中,看这架势,是要抢在五月到来时,保证每户能有五亩梯田。
各部落梯田都是沿着其他部落的方向修的,显然,这是开梯田和修路同时进行,一步到位。
除此之外,读书之声,充斥在三郡山区,各部蛮神自归天庭,不再享血食,取而代之的除了三牲之外,还有一物谓之‘馒头’,乃以白馍馍代人头。
三郡之地,不复血腥!
而九江学子们也被分配到了江南三郡各县乡,九江学宫‘包分配’之事,不胫而走,大批士子再次涌入,学宫雅居扩建两倍有余。甚至每年两次的辩经,还吸引不少名儒,赫赫有名的德操先生司马徽,也奔着蔡邕、郑玄入住九江。
不过此时,王豹尚未得信,如今军事已毕,上层之政有管宁、陈登、娄圭等贤才操持,基层之事又有九江学子劳心。
故是当起了甩手掌柜,整日美人在怀,刻苦钻研左慈做赠秘术,伏夫人妩媚,曲夫人飒爽,豹左拥右抱之乐,旁人想象不到。
说起左慈等人,他们却没闲着,仍游走于江南四郡各处未归王化的零散小寨,显圣传道。
而扬州的好事,不止于此。
东瓯部在向西南方开垦梯田过程中,在火烧一座大山的瘴气时,接连三日几处黑烟不止,眼见山脉阴燃,东瓯人接连祭拜井宿星君,却毫无作用,惶恐不已。
眼见人心惶惶以为天罚,镇守东瓯的潘凤闻流言而大怒,召集乡民于山下观望,自己则亲率心腹部曲,提水上山,浇灭阴燃之处,遂朝山下乡民喝道:“岂有鬼哉?”
乡民皆拜服。
然开垦此山时,又出异事,犁开此山表面之土,内里尽是黑‘土’,略带臭蛋刺鼻之味,越往下挖‘土’越黑,还如金属般反光。
众人再次惶恐,这回潘凤也没招了,当即差人报刺史部。
王豹主卧中闻讯,掐指一算地理位置,当下大喜,遂出主卧,率一众刺史部文吏,飞奔前往此山。取黑土一撮,点火燃之,但见黑土摊开后,烧得火红,却无烟无味。
王豹放声大笑:“此乃福建永定无烟煤也!”
众人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后听王豹解释,此乃绝佳燃料,遂令潘凤重兵把守此山,梯田改道,修建矿场,开采无烟煤。
今煤、铁矿脉都已齐备,王豹当即找来满脸苦涩的郑薪,令其研究一门利用水力的锻打技术。
只是,这次连大概模样都没有了!
只说形似筒车,大锤悬于水车之上,水力推车、大锤锻打,然如何使大锤反向扬起再打——赖君巧思耳!
实际上,咱豹也只是听说,唐代有此锻铁技术,所锻之铁器几近于百锻钢,但胜在解放人力,便于量产。
事毕,王豹撒手军政,再归主卧。
……
至五月,严州、东冶小麦收禾,百姓来不及欢歌,刚抢收完小麦,就忙着犁田、蓄水、插秧、放鱼苗;
其他各地除了鄱山和闽南县开发时间较长,稍微空闲些。
别的山区,也是刚赶工完梯田,就忙着插秧放鱼。
刺史部管宁等文吏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东家丢了渔具,一会儿西家失了耕牛,文吏们每接到报案,便奔走四方。
原来东家的农具被南家暂借,告知了外出务农的青壮,未告知家中老妪,老妪不知以为失窃,故此报案;西家的耕牛又被北家的孩童牵去玩耍。
总之,即便鸡毛蒜皮,盗未必为之事,管宁也事事督办、事事关心,阿黍等箕乡吏皆抱怨曰:此间不比上柳亭自在也!
直叫五月人倍忙!
倒是刺史府中,王豹自从九江见过传说中的‘水镜先生’归来,先与二位夫人先尝南方之新麦,面露嫌弃曰:不及青州面筋道!
于是,又携二夫人再次入屋,西厢曼姬、素娥偷啐窃骂,东厢阿青则一边照顾王基,一边面红耳赤的听墙脚。
说起来两边侍女,曼姬、阿青二女是互相看不过眼,好在各有其事,又有不争不抢的素娥从中调解,更有伏玦这位夫人如泰山压顶,倒暂时相安无事。
扬州虽忙,却是欣欣向荣,朝堂可却非如此。
洛阳一番明争暗斗之后,终是外戚胜出一筹,天子拜‘铜臭’司徒崔烈为太尉,犹忆司空许相之前在朝廷犀利谏言,故拜许相为司徒。
而空缺的司空之位,则被清流一脉争到了手,天子拜光禄勋沛国丁宫为司空。
于此同时,当初王豹接任泰山郡守时,那位前任泰山郡守张举,被调幽州统兵后,朝廷征乌桓三千精锐骑兵,欲调西凉平叛,张举同乡张纯欲请统帅此军,何进不从,将此兵马调给公孙瓒,张纯怀恨在心,克扣军饷,导致乌桓骑兵叛回本国。
张纯担心东窗事发,索性撺掇张举起兵造反,于是张举伙同乌桓可汗丘力居揭竿而起,佣乌桓之兵十万,自称“天子”,寇掠幽州、冀州。
这可给了刘备三兄弟赚军功的机会。
从夏季到秋季,几场大战下来,兄弟三人战功赫赫,何进再次征辟,刘备见洛阳局势渐渐明朗,外戚、清流已居上风,于是谓公孙瓒曰:‘大将军位高权重,今数次征辟,备若屡拒,恐进以为乃兄长作梗,连累兄长’,遂应何进征辟,前往洛阳大将军府任职。
而被何进征辟的远不止这三兄弟,还有如颍川荀攸、太原王允、山阳刘表、襄阳蒯越,皆当世名士,一时间大将军府人才济济。
……
第363章 刺史终章(中)
中平四年,九月,宦官见外戚、清流势渐大,于是为博取天子宠信,进敛财之谗言曰:天下在押囚犯,尚未判决者,允许缴纳缣帛赎罪。
诏令传至天下,清议沄沄,然研究秘术的王豹闻讯,却拍案叫好!
于是豹麾下将士中,如甘宁、臧霸、田昭、蒯信、严白虎、戴风、吴桓等有案底在身的,旬月之间,全部被‘缉拿’归案!
臧霸、田昭、蒯信等泰山案底由管亥上报,甘宁、严白虎、戴风、吴桓等扬州案底则由文丑上报。
在由周伯在洛阳与宦竖周旋,一顿运作后,王豹麾下众将案底全消。
时扬州庐江、豫章水利大成,丹阳水利开修,下游皆受益,除梯田之外,整个长江三角洲皆得丰收。
管宁等得诸郡上报八月收成,整理成册,呈递王豹阅览,岂料豹怠政拒观,乃道:“诸君办事某放心,只管呈递尚书台即可!”
故扬州按律征税,呈递尚书台,举朝皆惊——久乱之地,税、租竟远超十二州,较次名青州近乎三倍有余。
宦官、董重之流,于天子耳旁笑称:“值此大丰之年,扬州不克不扣,尽数上缴朝廷,箕乡侯实乃忠臣也!”
清流、外戚亦不敢诋毁,许邵乃置王豹之名于《月旦评》首榜,曰:“北海王豹,治世良臣,他日若为司空,掌水土事,天下幸也!”
天子龙颜大悦,乃赐蜀锦二十匹,御酒十坛。
讯至会稽,王豹反怒出主卧,召集群臣,乃责曰:“汝等何故这般实在?某要这几匹破布何用!”
管宁反诘问:“府君欲使吾等谎报收成乎?今扬州战事已毕,府君扣钱粮又何用?”
豹被怼得哑口无言,总不能说以后要兵伐天下吧?于是心中暗骂小儒生,又自我安慰:好在鄱山等部尚未归朝廷,收成还在。
遂面上却讪讪道:“是某失言,幼安兄勿怪。”
荀彧、陈登、娄圭及箕乡小吏等众,窃笑不止。
豹唯愤愤然复归主卧,寻二夫人解心中火气。
……
十月,扬州麦尽数播下,各地依旧在开垦新田,十三州流民或乘富商船队,或跋山涉水涌进入扬州。
诸郡呈报刺史部,王豹闻管宁来报,大喜,上月对管宁的不满尽数消散,当即变脸,执管宁之手,脱口乃赞:“幼安兄实乃某之萧何也!”
管宁立斥:“府君何敢自比高祖!”
王豹这回不气,乃笑曰:“某又失言矣,幼安兄,莫恼,莫恼。”
遂令各郡,尽收流民,统计数量,交刺史部管宁处安顿往各郡再开荒,分配假田,一时间扬州人口上涨三成。
王豹却不知,原历史线上,隔壁荆州零陵郡本有一场造反,却因他之故,零陵流民尽入豫章,一场动乱,消失于无形。
而那位在原历史线上,被孙坚所斩、自号“平天将军”的叛军首领观鹄,今已投奔豫章都尉吴敦麾下,用不了多时便会占崭露头角,出任吴敦军中别部司马一职!
与此同时,会稽都尉刘洪受王豹所托,革新了司南技术,而此前麋芳的造船场,通过一年的远航试验和大型船支改造,亦研制出新式远航船只——凸型船底的三桅帆船。
于是,麋芳带上新式司南,率船队南下远航。
十一月,麋氏船队返航,麋芳兴冲冲谒刺史府拜见王豹,称船队发现外陆,王豹一惊以为造船技术已能一月往返澳洲,急出主卧,面见麋芳。
不料麋芳口中外陆谓之‘琉球’,豹怒曰:“岂是外陆?琉球自古属我华夏!来人,速传管宁,八百里加急,奏报尚书台,请增扬州郡县——琉球郡!”
管宁奏报加急驶入洛阳,才知洛阳朝局又有新变,宦官的耳旁风彻底吹起灵帝的贪欲,朝廷正公开出售关内侯,明码标价五百万钱!
宦官更是与原中常侍曹腾继子曹嵩,凑齐金银,豪掷一亿钱欲买三公之位。
灵帝闻数额,龙颜大悦,不问青红皂白,当即罢免了生病的太尉崔烈,笑纳一亿钱,拜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虽说这曹嵩是宦官阵营,但却因其子曹操出任济南相时被算计之故,毫不待见咱豹,见王豹请旨增海外郡县,当即以‘恐兴边战’之名,劝谏驳回所请,天子从其谏。
十二月,讯至会稽。
王豹主卧闻奏,怒骂:“卖国贼子!合该被山贼枭首、曝尸!”
但见王豹怒后,又冷笑一声:“驳得好!端是给的好借口!且不说咱豹今非昔比,非是咱豹投效尔等,该是尔等拉拢咱豹;但说尔等宦竖好事将近,便该时候与尔等了断!”
于是遣孙乾面见何进,乃告知但凡何进促成此事,条件皆可谈!
孙乾至洛阳,却闻南匈奴休屠部反叛,并州乱起,大将军府随正忙于调兵遣将,但闻王豹来使,何进又惊又奇,遂召见孙乾。
闻孙乾来意后,何进大喜过望,即曰:“自古丹阳出精兵,今并州大乱,朝廷需招兵剿贼,若箕乡侯愿配合本将军遣人入丹阳增兵,本将军当竭尽全力说服天子促成此事!”
孙乾乃道此等大事需王豹做主,故告退回奏。
中平五年,春,正月。
南匈奴休屠部贼势汹汹,寇掠西河郡,杀郡太守邢纪。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飞马入会稽,奏何进所提条件,王豹闻言笑道:“某一届刺史,岂有募兵之权?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若要征集兵丁,只管依律遣人前来便是。”
使者回奏,王豹急令童恢,五口之家则藏一青壮入山,五口以上则只留四口在家,若朝廷来使相问,则答曰:丹阳青壮去岁战乱去其一,征发徭役兴修水利又去其一。
二月,黄巾军余寇郭太等在西河郡白波谷起兵,寇掠太原郡、河东郡。
孙乾又见何进,回王豹之言,何进正为剿贼兵马发愁,大喜过望,遂连夜求见十常侍郭胜,郭胜又连夜见何皇后。
何皇后闻王豹相求,红唇一勾,即传旨何进:“联清流及吾等党羽,为箕乡侯上书,请准此千秋之功,歌天子功绩,壮大汉声威!满朝声势越大越好,此番定要叫永乐宫与王豹反目成仇!”
于是,诏出长秋宫,何进当即联合各地清流,如袁氏、崔氏、许氏等联合上书,声势浩大,一时间清议沄沄,太学之中吵吵闹闹,皆言:有彗星显于紫宫,乃示朝中有奸佞,今阻我朝立千秋之功者,国之大奸也!
第363章 刺史终章(下)
中平五年二月末,赵忠、张让见‘琉球’事态,又怒又惊,惊怒俱因清流、何氏外戚助王豹也!
于是急入永乐宫,奏报董太后,但闻永乐宫先响起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深宫寂静多时,又起沙哑、有气无力的斥责声:“此本大功,咳,咳……汝等何故阻拦?”
张让这才解释道:“太后容禀,一则箕乡侯与曹公有隙,今曹公初登三公,吾等需与之同心;二则,奴想箕乡侯于扬州累有政绩,再立此功,岂有不进爵之理——往日箕乡侯素明此理,却不知为何,箕乡侯此次竟会如此愤懑。”
赵忠亦皱眉言道:“张常侍所言甚是,奴亦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今岁开春吾等势弱,而何氏势大,箕乡侯行此举,尚能说通,今曹公得太尉,吾等得大势,箕乡侯却一反常态,奴实在不解。”
董太后此时卧在床榻,闻言微微皱眉,惨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润:“莫非王文彰自以为坐稳扬州,无需吾等在朝帮衬?”
说到这,她阴咳一声:“无彼王豹,哀家便不能扶张豹、李豹?彼即欲立此功,便赠彼此功!事成之后,汝等便奏天子请加爵位,拔擢王豹为尚书郎,天子若问缘由,便说万年已将及笄,王豹合该入洛完婚,至于扬州刺史,吾等另奏其人便是!”
张让、赵忠闻言一怔。
但见张让迟疑片刻道:“太后容禀,奴以为此事还需在斟酌一、二。”
“哦?何意?”
张让伏地劝道:“太后有所不知,今王豹于扬州根基已深,诸郡守多受其恩惠,故皆听刺史部诏令,若吾等另举一刺史,诸郡只怕未必听诏,届时,恐吾等将先失扬州铜利,再失青州盐利,得不偿失。”
赵忠亦伏地道:“太后,奴以为张常侍所言即是,虽不知王豹为何如此,然奴亦以为,吾等当以恩威并施之策,先敲打再安抚为上。”
董太后闻言也连咳数十声后,微阖双目:“哀家累了,此事便由按二卿所言处置。”
二人闻言再叩首:“望太后凤体安康。”
次日,清流、何氏党羽劝谏,宦竖一派不语,曹嵩为清议所扰不敢再阻,天子闻千秋之功先喜,后见劝言者俱是清流,又微微皱眉。
张让察言观色,当即站出反对,天子闻朝臣各持己见,方才满意,以为此番同往常一样,何氏外戚及清流为王豹揽功加爵,宦竖则为太后压下王豹爵位。
不过,此次天子却欲占此载史之功,于是即准清流所奏,拜徐州王朗为琉球郡守,又从太学挑学子数人随行,准王朗核明郡界,增设县令。
于是,二月末,王朗带诏入会稽,王豹大喜,从郡守郭异手中借会稽之兵给王朗,南下琉球,清扫障碍,开衙立府!
中平五年,三月末,王朗率郡兵压服高山族诸酋长,奏折返回朝廷,琉球郡设六县,归入王化!
天子大悦,遂问如何封赏王豹?
何进一派再请加爵,天子不满;宦官一派,请赐金帛,清流斥责。
就在此满朝争论不休之际,汉室宗亲太常刘焉早目睹刘宏治下朝纲混乱、王室衰微,认为洛阳绝非久留之地,于是借机谏言道:“臣焉启奏!刺史太守货赂为官,割剥百姓,以致离叛。可选清名重臣以为牧伯,镇安方夏;臣请复先汉旧制,废刺史而立州牧——”
说话间,他稍微一顿:“今箕乡侯立下赫赫之功,士林亦言:北海豹公,治世良臣也。臣焉举扬州刺史王豹,代陛下牧扬州,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满朝死寂,灵帝闻言眉头深皱,此时无论清浊皆看向刘焉。
但见太仆袁基率先反应过来,一旦重开州牧制,州牧掌管地方军政大权,便是一方诸侯,他袁氏当为诸侯魁首也!
于是他立即出列深揖一礼:“太常此言,老成谋国,臣基附议!”
宗正刘虞第二个反应过来,当即出列伏请:“臣虞附议!”
此时,三公九卿俱有反应,野心勃勃者,当即出列附议,也有两袖清风者,谓此乃祸乱天下之策,当场反对。
这时,侍中董扶出列,伏地而拜:“臣扶启奏!臣以为如今地方动荡,或凉州叛,或荆州叛、或幽州叛、或并州叛,此皆因太常所言。朝廷月月扶剿,国库日渐消弭,倘使重臣以为牧伯,当由牧伯自筹兵马粮、军饷扶镇地方,如此,地方可安,国库可丰,大汉当得千秋!”
而此次刘焉谏言之前,早已贿赂宦官,故宦官并未出言制止,天子闻言国库可丰,有所意动,再细想之下,若使汉室宗亲镇守四方,便可保四方皆为王土,而不生叛乱。
于是刘宏旋即开口道:“准刘卿所奏,制诏:擢太常刘焉牧交州、宗正刘虞牧幽州、扬州刺史王豹牧交州,依先汉旧制,官拜两千石,扶镇地方!先此三州暂行,以观成效,其余十州仍沿刺史制。”
……
中平五年,四月。
久居刺史府主卧的王豹,先得一喜,三娘数日食欲不振,王豹召张翼诊脉。
张翼一探脉便当即拱手庆贺:“恭喜主公,曲夫人乃是喜脉!”
王豹大喜,抱三娘连转三圈而庆,三娘惊呼嗔怪:“主公莫闹,小心伤了孩儿。”
王豹闻言急忙又将三娘放下,连笑道:“是是是。”
三人近乎一年同床共枕,伏夫人数日便已猜到,三娘素与她同心,于是她会心一笑,盈盈一礼,先贺:“恭喜主公,又添麟儿。”
一旁众人亦贺喜,唯阿青耷拉着小脸:“大少主刚不闹腾了,这下可好,二少主又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王豹笑道:“某之子嗣皆由汝带大,阿青在家之地位,何其尊贵也!”
阿青闻言两眼一亮:“嘿嘿,主公此话有理!”
众人正庆幸间,洛阳周伯信使已快马来报:“报!主公,大喜!朝廷欲行州牧制,拔擢主公为扬州牧!”
众人闻言大喜,伏玦看向王豹,美眸中异彩连连:复行州牧制,势必诸侯并起,而今日之态——夫君竟早在三年前,便早有预料,果真乃鬼神莫测之能也!
王豹尚未来得及欣喜,便全身一麻,如遭雷击,眼前出现一排红色小字:
恭喜宿主,存活至188年,触发‘刺史改州牧’的重大历史事件,乱世已至,系统升级,奖励机制更改:每占一州,武力值+3,每失一州,武力值-3。
当前领地:青州、扬州,当前武力值87!
王豹心中登时怒骂:我**,你这管叫升级!
于是,他脑海中再次一道久违的旋律——滚滚长江东逝水……
(刺史篇完)
第365章 州府议政
中平五年六月,东冶港,千帆云集。
葱郁水田沿闽江而下,吴锦、越葛、豫章漆器、番禺犀角皆汇于此。
码头夫役赤膊扛包,号子声与海商方言混杂,烟波之上桅杆如林,确已现“天下第一港”气象。
然促成这一切的刺史部衙署早已空寂,门楣“扬州刺史部”匾额已撤,唯剩尚崭新的钉痕。
视线北移八百里,九江寿春城,中央大街,原刺史府百户民宅尽迁,一座高墙威严院落已然建好。
自四月至六月期间,洛阳朝堂涌动,先是刘宏毫无商业诚信,去岁十一月才收曹嵩一亿,可曹嵩这太尉才当了半年,四月就被免职;
五月少府樊陵又花钱买了太尉,此人也是依附宦官,岂料板凳还没坐热,刘宏在此收钱不认人,六月又罢免了樊陵。
此外,六月益州黄巾军首领马相斩刺史郗俭起义,自号天子,又杀巴郡郡守赵部,于是刘焉请命,改交州牧为益州牧,前往平叛,刘宏欣然接受,重新任命朱儁之子朱符为交州刺史。
不过,咱豹对这天下大势,是漠不关心,这两个月来,一直带着原刺史部诸吏,修建州牧府。
今日府邸刚成,乃依《汉官仪》并西汉州牧旧制所筑:
正门三间,漆朱,兽首衔环,阶九级,左右阙台立石狮。仪门内东设鼓楼、西立钟亭,晨钟暮鼓,声闻十里。
大堂广五楹,深三丈六尺,青石铺地,悬“镇安方夏”御赐匾。
往里走便是曹属前庭大院。
两侧列十三曹房——户曹、兵曹、法曹、漕曹、金曹、集曹、尉曹、贼曹、决曹、仓曹、医曹、水曹、工曹,皆轩窗洞开,卢桐、何安等吏抱牍出入如织。
更有数不尽的新面目,或是学宫学子,或是各郡才俊。
堂前广场可容甲士五百,青砖墁地,四角设石灯幢。
沿穿过此曹属前庭大院,往里便是听事堂,乃州牧理政之所。
二堂三明两暗,紫檀大案置扬州七郡铜印匣,后屏绘《禹贡九州图》。东厢为议政阁,悬江淮防务图;西厢为书阁,列各郡文书简册。
廊庑东连吏舍,西连武库、马厩与车驾区,吏舍设立前后三排,计屋六十间,州吏、书佐、令史皆居于此,每屋设榻、案、书架一应俱全;武库存兵器、符节,马厩与车驾区不必多言。
再往后,穿月洞门,豁然开朗。
池广三亩,引自淝水,中起水榭三楹,飞檐挑角,四面通透。池畔叠太湖石,植丹桂、垂柳,曲廊蜿连厨房、仓房、仆役房等。
西侧射圃五十步,箭靶、石锁俱全;东侧观星台,浑仪、圭表列于其上。
再往后,便是大汉两千石高官,一方封疆大吏——州牧私宅,五进院落!
第一进乃外宅,衡门矗立以彰功勋,甬道设有门房,过了甬道,前庭乃停车马、列仪仗之处;两侧门堂有“宾舍”,供一般宾客暂住。
第二进乃前堂,规模宏大乃宅第核心,用于接见宾客、举行家宴、处理非正式公务,前堂两侧至书房与账房。
第三进乃后堂,州牧与正妻起居之所。
第四进及以后乃眷属小院,是子女、妾室及亲属、侍女的居所,如今伏玦、三娘、阿青认领了一院,曼姬、素娥认领了一院。
此外,东西还有两个跨院,东跨院乃家族祠堂和子嗣学堂,西跨院乃幕僚居所和府库。
这便是东汉州牧府邸,总而言之,功能俱全;门阙森严,可比王侯!
除此之外,城北十里淮水之滨,新建了一座关隘,此关隘便是扬州大营,占地辽阔,军舍入林,其校场足容五万大军同时操练,不过此时,其中只有一万二千兵马。
乃是琉球之外的扬州六郡郡兵中,各挑两千精锐入驻其中,暂由贺齐、董袭统帅。
而原城北大营尚在,其中八千人马,还由文丑兵符调遣。
这天,寿春城中,两千石车驾络绎不绝,府邸完工前五日,王豹已先发诏令,召集扬州七郡郡守、都尉前来议政。
不过,说是议政,实际乃是宣示主权,州牧与刺史不同,刺史不过监察之权,州牧则揽地方军政大权。
虽说扬州一体化已推行两年有余,但如今实至名归,咱豹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
此时,听事堂中文武重臣云集,俨然亦是一方朝堂气象。
左席列文丑、陆康、华歆、董恢、郭异、盛宪、王郎七位两千石郡守;右席则列吴敦、陆骏、刘洪、许贡四位佚比二千石都尉。
但见咱豹款款而入,众人无论长幼纷纷起身,待他落座,众人或是揖礼,或是抱拳:“吾等拜见明(主)公!”
除文丑、吴敦唤主公,余者皆以明公相称。
咱豹初领州牧,能得此众封疆大吏这等称呼,各都尉不必多提,各郡守则原因有三:
其一,扬州一体化推行两年有余,地方军政决策已于原刺史部千丝万缕,今扬州富足,众人早习以为常,左右不过一称谓耳;
其二,如华歆、董恢、郭异、王郎等新任郡守,倚仗王豹之事偏多、陆氏则受过恩惠又有联姻,至于盛宪一人,只得望风而呼。
而这其三,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州牧虽无罢任郡守之权,却有举荐郡守之权,更重要的是有募兵权。
而且州兵,不同于郡兵,郡守若无将军号,所掌之兵不得超过五千之数,而州牧本就为扶镇地方,募兵不设上限,只要州府库钱粮够,想征几万,就征几万!
这就意味着,不服州牧调遣的郡守,州牧或可举荐入朝,亦或先扣上一顶反抗朝廷的帽子,随后大军征讨,另举一人。
所以名义上虽无罢免权,但实际上只要兵精粮足,州牧有的是办法让郡守卸任。除非这位郡守能征惯战,凭借五千兵马足矣自保。
而显然扬州这几位郡守中,也就陆康知兵事。
此时,王豹高居主座,见众人礼数周全、态度恭敬,于是大为满意,抬双手虚按,朗声笑道:“诸君俱是旧识,不必多礼,且入座罢。”
众人拜谢,款款落座,于是王豹笑道:“今日召诸君前来,一则朝廷诏令已下,扬州复先汉旧制,改刺史为州牧,今乃告诸君,扬州之事一切如常,诸郡有事需州府协调,诸君主管奏呈管主簿,州府自会协助;州府政令亦由管主簿下达诏令。”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吾等谨遵明公调遣。”
紧接着,王豹又笑道:“这其二嘛,乃告诸君,自明岁起,诸君每逢正月,需前来州牧府述职,呈政务、民生、税赋等政绩,州府每岁一考,政绩最等之郡,除朝廷嘉奖外,州府可减其郡黔首三成税赋,此外,今岁本府新任州牧,各郡税赋一应减半!”
说话间,他轻扣案几,眯起眼笑道:“诸君皆是饱读诗书、清虚高洁之士,然治下之吏未必,还望诸君勤尽监察之职,倘某查到诸君治下,有酷吏贪官阳奉阴违、刻急细民——”
说到此处,他眼神凌厉,杀机一闪,寒声道:“休怪本府不念往日情面,行连坐问罪之刑!”
众郡守闻‘连坐’二字,心中一寒,遂纷纷起身拱手:“明公仁德广布,泽被黎庶,臣等定奉命惟谨,弗敢懈怠!”
但见王豹一扬嘴角,哈哈一笑:“此外,还有一事,今江东人口日益渐增,会稽、丹阳、豫章三郡地域广阔,郡府力有所逮,实难监管诸县,况吾等与丹阳、会稽诸山越大部通商已久,彼等早有归顺朝廷之意,今某欲新设三郡,管辖南部山区,还请华、董、郭三君暂留州府几日,与管主簿重新规划辖区,联名奏报朝廷。”
三人闻与山越大部通商已久这种话,心中暗骂:这话汝诓骗朝廷还差不多,吾等谁人不知,山越几大部落早在汝掌控之中,何言‘归顺’二字。
又闻要重定辖区,当即一怔,皱眉思索片刻,遂明悟其中深意,自南部山区归入王化,三郡管辖之地过大,州牧府又在江北,此举乃分三郡之权,以免江东大权旁落。
按三郡之地,莫说再分三郡,就算再分出六郡,也绰绰有余,三人虽不情愿,但王豹的话,没有留给他们商量的余地。
无奈下唯起身拱手道:“臣等遵命!”
王豹满意颔首,笑道:“政事已毕,吾与诸君经年未见,今已在后院设宴,望诸君赏光,今日吾等不醉不归!”
“吾等敢不从命。”
于是,王豹携手众人乃至后院,一顿觥筹交错,熟络感情。
席间元卓先生刘洪,竟主动提出卸任都尉一职,欲留九江学宫作一客卿。
王豹转念一想便想通了,这元卓先生本就是搞科研的料,朝廷叫他带兵——用甘宁的话说,简直臊皮。
而如今老儒生、蔡邕、司马徽等名儒皆在九江学宫,学术气氛可谓是极好的。
自然对刘洪更有吸引力,而王豹更是欣然接受,当即提出让刘洪、郭异联名,举潘凤为会稽都尉。
二人应下此事后,王豹大悦,又与众人推杯换盏,把酒宴会,酒过数巡,方才放除华歆三人外的众人离去。
自此,扬州府顺利介入七郡军政。
宴会之后,咱豹见扬州已稳,是意气风发,当即想起了破系统的功能,打起一流武将的主意,于是回府便召众心腹文武,至府邸议事!
第366章 图谋乱世
宴会散尽后,州牧府邸,正堂之中,灯火通明。
王豹高居主座,管宁、文丑等一众心腹文武分居两边。
但见王豹开门见山,问起于禁等人三郡山越各部的情况。
于禁抱拳乃道:“今某治下乌聊山区至周边各部,道路已通,治下青壮皆已务农,各户均二十亩地,十亩为粮田,十亩为桑麻,彼等今忙于农事,已鲜有入深山狩猎者。”
众镇边武将纷纷拱手:“吾等亦如此!”
蒯信又起身补充道:“除此之外,会稽、丹阳各零星部落,亦有半数在张道长等众真人游说后,主动归降吾等,今已在其部推行新政。”
王豹颔首笑道:“如此甚好,今某已得州牧一职,多了几分自主权,可实行平越的最后一步了!”
众人闻言纷纷一怔,但见王豹一扬嘴角:“此前征税三成,就是为了今日。汝等且先于诸部,放出流言——首领欲归降扬州府,若扬州府受降,各户所持田契将兑换为朝廷田契,至于田税则按汉律,税三十什一!”
一旁陈登闻言一怔,遂笑道:“难怪主公当初要将税赋定至三成,今山民皆习官话,适应耕种,日渐富足,税收若骤减十倍,岂有再抗朝廷之理?”
娄圭扶须笑道:“何止不会再抗,只怕朝廷郡县设立之日,黔首定会夹道相贺。”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王豹则看向管宁笑道:“各县官还是沿用当地旧吏,吾等只需从九江学宫在挑选县丞,军中挑选县尉,参与各县管理,取士仍以策问,只是如何将三司六曹与汉制融合,还请幼安兄巧思。”
管宁闻言微微皱眉,起身揖礼道:“府君容禀,臣以为三司六曹制于各部推行一至两年,礼乐渐兴,其成效远胜现行吏制,臣以为非但不应更改山区各部吏制,反该逐步推广至扬州七郡。”
王豹闻言,露出意外之色:你还是咱认识的管宁不?不提周礼了?
管宁见王豹眼神疑惑道:“府君何以此眼看臣?”
王豹调笑道:“幼安兄何故不遵汉制?”
管宁恍然,虽知王豹是出言戏弄,却是义正言辞:“三司六曹源于光武皇帝所设六曹尚书制,此乃府君亲口所言,今何以责宁不遵汉制?”
见王豹哑口无言,众人纷纷失笑。
王豹见状恼道:“那也仍需劳幼安巧思,如何将三司六曹融入现行吏制,逐步推行至扬州各郡。”
岂料管宁当即便拱手道:“府君容禀,此事宁早已思之,州府可先下诏令,整顿吏制,增郡守、郡丞、都尉三司之责,各曹逐步归并,不如今岁设刑曹归法、决二曹,明岁在设户曹,逐年整顿,如此只需六载,扬州吏制可清。”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笑道:“既如此,幼安兄且先拟份奏折,再与诸君研讨,再请教师君、德操先生、元卓先生以及伯喈先生,确保切实可行,再奏明朝廷。”
一众文士闻言暗笑:主公这是要借四位大儒名头啊!
管宁闻言揖礼道:“臣领命!”
随后王豹乃道,已无政务,遣散除麋竺外的众文臣,让武将们留下。
但见文臣走后,王豹先看向桥蕤,笑道:“今潘凤将至山阴赴任都尉一职,东瓯部便暂由桥将军前往镇守。”
桥蕤闻言一怔,当即激动不已,自降王豹三年来,王豹从来都是让他跟在徐盛麾下,如今终得认同,得独领一部,当即推金山倒玉柱,屈膝抱拳:“拜谢主公信任,末将定不辱命!”
而实际上王豹让桥蕤一直跟着徐盛,除了桥蕤乃弑主而降,需要长期考察外,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此前徐盛年幼,恐治下之民不服他管束。
如今徐盛已及冠,况还镇守建瓯两年,已无需桥蕤在旁。
戴风、吴桓、严白虎、严舆等几个降将看在眼中,是羡慕不已。
王豹起身将桥蕤扶起,笑道:“桥将军平山越之战,数次登先,某皆记在心中,然治理一方,非靠勇武,还当习读诸子,今各部皆有夫子,桥将军可多请教经义。”
桥蕤面怀感激抱拳:“末将谨遵主公教诲!”
但见王豹一拍他的肩膀,旋即看众人,肃容道:“诸君,朝廷重开州牧制,牧伯独揽地方军政大权,无异于春秋诸侯,此意味着——”
说话间,他已坐回主座,环顾众人,乃道:“群雄并起,乱世将至!”
众武将先是一怔,但听王豹沉声道:“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乱世即来,便是吾等建功立业之机!”
众武将中,文丑、太史慈、于禁三人早在青州就已听王豹提过,如今已应验大半,三人双目璀璨,毫无怀疑之色,已是摩拳擦掌。
余者甘宁、张合、潘凤等心腹部将闻‘非常之功’亦是两眼放光。
戴风、吴桓、严白虎、严舆等将,眼中带着几分震惊,暗忖:豹公之志在天下乎?
贺齐、董袭等新人则是心头一跳:这话吾等能听否?
但见王豹看完众人神色,微微一笑:“吾等也该早做谋划占得先机,自今日起,各部出召集乡勇开荒屯田之余,当留半日操练乡勇,两年之后,鄱山、安勒乌聊二部需供两万精锐,余者各供一万!至于甲胄兵刃,某已密令工部监造——”
说话间,他面露古怪之色:“汝等操练时尽量避人耳目,若被小儒生发现,汝等便自行设法推诿。”
众人闻言,都知道他说的管宁,纷纷大笑:“末将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看向在旁偷笑的麋竺,笑道:“子仲兄莫笑了,汝掌丝绸之路,需赠购大宛良驹,无论花色,一匹不嫌少,万匹不嫌多,所若官营、混营金银不足,便报于某,某设法填补。”
麋竺闻点名,当即肃容应诺。
随后王豹笑道:“南方丝路和海上丝路,进展如何?”
麋竺拱手言道:“回禀主公,南方丝路,自交州至滇池之路已通,自滇池在西、北两方山路崎岖、瘴气横生,只怕一时难通;相反海上丝路更顺畅些,船队已可沿海岸抵达林邑、扶南等诸国。”
王豹闻南方陆路暗叹一口气:也算是意料之中吧,现在的古滇地界可比百越还恶劣些。
听到海上丝路的进展,他又颇为满意:能到东南亚的地界,就能到印度,能到印度就能到南非,倒时便能玻璃、瓷器、香料换金银,便不惧董胖子的小五铢搞坏市场了,大不了咱改主货币为银元。
但见王豹笑道:“南方丝路再探吧,往西不好走便先探去益州的路,他日中原大乱,吾等商路,便从益州入西凉,此外,滇池附近盛产一种马匹,唤做滇马,其虽身形矮小,不善奔走,然耐力极佳,善走山路,可做扬州山区运粮驮马,也可多引入些。”
麋竺闻言拱手:“诺!”
随后,王豹又言军中已无他事,遣退众武将,独留麋竺和一众道人。
他先起身朝众道人一拱手,先谢过众道人仗义相助,众道人纷纷还礼。
左慈心知王豹将他们留下,绝非为了道谢,于是扶须笑道:“君侯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王豹哈哈一笑:“果是瞒不住乌角先生——”
随后,他一扬嘴角:“众位道长,今扬州各山区封神之事已成七八,余者也是大势所趋,众道长不如留弟子主持,今二十八星宿归位,是否当思册封三十六天将了?”
众道人纷纷失笑,但见玄鸣子身侧响起腹语:“不知君侯以为三十六天将当属何方?”
王豹哈哈一笑,嘴角一扬:“诸位道长以为——交州百越如何?”
但见玄机子掐指一算,扶须笑道:“今扬州百越之神得了正果,黔首富足安泰,交州之民岂能不知,三十六天将合该与交州有缘。”
几个道人纷纷扶须做仙风道骨之态,赞道:“正合天数!”
唯百灵公面露难堪之色,尴尬道:“交州与贫道无缘,此重任唯托付给诸位道友了,贫道还是往北方走一遭。”
众人闻言一怔,麋竺掌南方丝路却是了如指掌,闻此言是悄然偷笑。
王豹见他这边神色,知道定有难言之隐,也不强求,于是笑道:“交州既与道长无缘,道长不如先于扬州择一仙山,先行潜修。”
百灵公扶须而笑:“多谢君侯美意,不过封神大业未定,贫道功德未满,潜修何用?”
他肩膀上的鹦鹉鹉歪着头学舌:“潜修何用?潜修何用?”
王豹闻言拱手赞道:“道长大义,既如此,道长欲动身北行前,当先告知于豹,豹为道长送行。”
百灵公闻言揖礼相还,紧接着王豹又看向麋竺笑道:“诸位道长入交州,不如就随子仲兄商队同入,届时,子仲兄为诸位道长引荐些交州商人,也好探听交州百越神邸跟脚。”
麋竺拱手领命,王豹遂送离众道人。
众道人走后,麋竺才在王豹身旁低声笑道:“不瞒主公,臣之家仆在交州西部,曾见过百灵公那‘五色玄鸟’。”
王豹啥然失笑,原来是交州西部有鹦鹉产地,老道是怕吹牛皮遇见熟人啊!
第367章 雄鹰展翅
更深露重,州牧府邸四进雅苑中,烛火幽微。
王豹闭目于案几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伏玦在后轻轻为他捏肩,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夫君这是又想算计何人了?何不说与妾身,妾身可与夫君共思之。”
王豹闻言手指一听,睁眼笑道:“知某者,夫人也——”
说话间,他捉着肩上玉手,将伏玦引入怀中,笑道:“某料定多则三年,短则两年,天下必乱,某欲在此期间——谋定交州。”
伏玦入怀,闻王豹刚稳定扬州,便已欲图交州,明眸中尽是异彩。
但见王豹神色一肃:“今岁四月朝廷原本是拜刘焉为交州牧,只是中途益州叛乱,刘焉自请益州牧,然原交州刺史贾琮却因此事,已调回洛阳,今新任交州刺史唤作朱符,乃河内郡守钱塘侯朱儁之子——”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贾琮于交州颇有政绩,中平元年赴任交州,仅一年便整顿了交州吏制,在任三年交州百姓安居乐业,巷路为之歌曰:‘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反’,如今交州各郡稳固,而朱符——”
说到这,王豹心中暗忖:史载朱符任交州刺史约十年,横征暴敛,终百姓怨恨而叛,山越并起,攻略郡县,最终朱符逃离海上,为蛮夷所杀,自此交州七郡落入士燮手上。
若说那场叛乱和士燮无关,咱豹是不信,可士燮也是今岁才任交趾郡守,只怕个人私欲未必膨胀,而朱符又是初入交州,百姓对其不仅无怨恨,而且……
想到这,王豹轻叹:“光和年间,朱儁曾为交州刺史,在交州平叛有功,颇有威望,后因张角作乱,方调回洛阳,领兵入豫州,其在交州必有故吏,今子承父荫入主交州,定得故吏拥戴。”
伏玦闻言柳眉轻蹙:“如此说来,现如今交州民心安定,朱符又可轻而易举坐稳交州,几乎无隙可乘?”
王豹颔首道:“如今天下未乱,某欲先占交州百越之地,待天下一乱,趁朝廷无瑕顾及交州,以雷霆之势,兴百越之兵瞬克交州诸郡,然兵发交州占百越之地,若不能占得大义,便需——”
说到这,他咬牙切齿:“设法瞒过那小儒生的耳目,否则这厮又要当众让某下不了台!”
伏玦已明悟,他实际已经谋定该如何占交州,就差个‘名义’,而这所谓的名正言顺,本该有声先夺人、激将士求胜决心,以及攻占后可快速安抚治下百姓等一系列好处,王豹只字不提,却只是为了应付管幼安……
伏玦不禁莞尔,是噗嗤一笑:“夫君惧管幼安,甚于十万大军耶?”
王豹憋屈半晌后,颓然道:“十万大军可摧,小儒生不可摧。”
伏玦见状掩面笑个不停,王豹见状暗恼,挠她痒处,怒道:“好啊!夫人胆敢笑话某!”
伏玦连连娇笑告饶:“冤枉,冤枉,妾身乃笑夫君当局者迷!”
王豹闻言手上一停,目露喜色:“哦?夫人有何妙计?”
伏玦双手一勾王豹脖颈,笑道:“使百越之民重归王化,本就是大义,管幼安虽迂腐,但却执着于礼乐,夫君只言百越之地,又不言交州郡县。即便管幼安猜到夫君欲图交州,也该无话可说。”
王豹闻言一怔,遂渐渐扬起嘴角:“对啊!某发兵平定边患,与图谋交州何关?不对……扬州山越首领野心勃勃,不肯归降朝廷,叛出扬州,强占交州山越地盘,与王某何关?”
伏玦听他这惫赖话,噗嗤一笑,但见王豹一咧嘴,露出阴戳戳的笑容:“嘿嘿,待天下乱,而交州百越之地尽入某手中,正叫山区包围郡县!届时,联交州野心勃勃之辈,随意编织朱符几个罪名,兴交州山越之兵攻克郡县,某再派兵正大光明,入交州‘平叛’,另举心腹出任交州牧,交州当尽入某手!”
伏玦闻言笑道:“今有扬州为根基,若能再将交州山林尽化耕田,夫君再无粮草之忧。”
王豹此时心事通透,当即抱伏玦起身,朝卧床而去,口中坏笑道:“夫人提点有功,今夜当赏!”
伏玦搂紧他的脖颈,勾起红唇:“主公今坐扬州,称霸一方,然雄心不减,妾理当与主公同贺。”
王豹闻言,兴致更起,当即大笑,同赴巫山。
……
数日后,九江学宫,讲经堂中书声琅琅。
而学宫蔡氏雅舍中,却传出‘叮当’一阵乱响,两道提拔的身影,在院内闪转腾挪,刀来枪往,眨眼间,便已过了二三十回合,此时,那位持枪郎君已隐隐占据上风。
旁边一十六七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小手紧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嘴里一直惊呼:“二位兄长当心些,刀枪无眼!”
可她旁边一十二岁的英俊少年,却丝毫不见担心,看得起劲,连连鼓掌喝彩!
但见二人有过二十回合,持刀郎君已是虎口发麻,被长枪一记横扫逼退,面上却无颓然之色,背刀朗声笑道:“阿泰好膂力!你我弟兄如今武艺皆有精进,闻典君已回九江,何不前往讨教一雪前耻?”
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蒋钦、周泰,如今二人发齿渐足,蒋钦已及冠,字公奕,再有一年周泰也便要及冠了。
他们身侧的少女正是蔡大儒家的千金。
周泰闻蒋钦之言,大为意动:“兄长所言极是!如今你我兄弟联手,未必再输给典君!”
见二人又要惹事,少女急忙劝道:“二位兄长不可胡来,关内侯身份尊崇,若是冲撞了关内侯……君侯此前可是说了,二位兄长再惹事便要与前罪并罚。”
“这有何惧?琰妹不必担心。”蒋钦满不在乎,一拍胸口道:“大不了,某这百十来斤肉便赔于君侯,日后随君侯南征北战便是!”
周泰背枪笑道:“兄长所言极是,早知当初刺史部南迁会稽,乃为平定会稽山越,吾兄弟二人便不回九江了,那时,平定闽南有会稽贺齐、董袭何事?今日掌管郡兵的该是你我兄弟。”
只听那十二岁的英俊少年赞道:“当今天下风云涌动,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二位兄长此言大善!”
蔡琰秀眉轻蹙:“阿瑜莫要撺掇两位兄长。”
这是十二岁的英俊少年,正是将来威震赤壁、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周公瑾!咳,此时不过未及冠的少年郎。
蒋钦闻周瑜之言,哈哈大笑:“阿瑜之言,方为丈夫所言!”
美少女立于两直男和一荤智未开的幼童之间,竟被生生无视。
但见少年周瑜兴奋道:“二位兄长膂力惊人,瑜居洛阳时,尝见羽林郎较技,亦不及二位兄长神勇,传言关内侯力能降虎,不知较二位兄长如何?”
蒋钦笑道:“昔日吾等年幼,不敌典君,今日胜负犹未可知也!”
周泰亦笑:“比过便知!”
说罢,二人一拍即合,当即披挂整齐,乃出雅苑,周瑜兴致勃勃紧随其后,可怜蔡琰阻拦不住,只得叹息一声,扶院门遥看三人背影喃喃低语:“二位兄长千万当心……”
可她心中却知,这学宫的宁静,终究是关不住即将展翅的雄鹰!
第368章 如虎添翼
寿春,州牧府,西跨院,幕僚居所。
荀彧手持一卷竹简,身旁典韦如今身上那股凶戾之气,竟全然收敛,粗声阔气的背着最后一卷:
“太史公曰: 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
但背到此处时,典韦戛然而至,摊开蒲扇般的手中,嘿嘿一笑:“荀先生,后面的某记不住了,请先生责罚。”
荀彧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又想到朝廷重开州牧制的事情,暗自叹息。
又想到伏夫人入扬州这一年,几乎王豹所有文臣武将逢生辰,都收到了伏夫人的贺礼,于是他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紧接着,他微微笑道:“此终卷虽长,然典君素来勤勉,况背此卷已有半载,岂会记不住?可是君侯教汝这般搪塞于吾?”
典韦抓了抓脑袋,试图蒙混过关,讪笑道:“先生误会矣,实乃典某迟钝,与主公无关。”
荀彧微微一笑:“君侯幼年曾驳康成先生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不曾读。”
说到此处,荀彧忽而正色曰:“典君学史百三十篇,岂不闻《殷纪》云‘人之所助,信也’;《游侠》称‘言必信,行必果’;季布一诺,重于千金——史笔昭昭,皆在‘信义’二字。”
典韦默然。
荀彧复道:“守诺者,纵困厄于当时,必显名于后世;背信者,虽得势于顷刻,终见弃于青史。此太史公藏《史》之微言大义也。”
荀彧稍顿,声转沉道:“昔君侯许彧,教诸君通《史》,即听彧离去。今典君承命相诳,看似忠于君侯,实则陷君侯于无信。忠于人而悖于道,君侯若失道,典君岂有忠义可言?”
典韦闻言虎躯一震,遂抱拳一礼:“先生之言,如雷贯耳,典某受教,实不相瞒,此卷某已烂熟于胸,谢先生四年教诲,先生若欲走,韦愿前往,求主公放先生离去。”
荀彧扶须颔首:“典君且再背。”
典韦闻言颔首,遂细数这最后一卷,司马迁作《史》之心路,千余字再无磕绊!
荀彧听完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拱手道:“有劳典君,随彧一道,向君侯复命。”
典韦抱拳一礼,面露怅然之色:“先生果真要走?”
荀彧收拾书籍,笑而不语。
只说此时王豹于四进小院,与二位夫人,沐浴辰时暖阳,一会儿听听三娘肚里的动静,一会儿教三岁的王基写字,正不亦乐乎。
忽闻曼姬前来通禀:“家主,典君和荀先生求见。”
王豹闻声一愣,遂将王基交给伏玦,大步而出。
及至正堂,但见典韦推金山倒玉柱,纳头就拜:“韦有负主公所托,望主公责罚。”
而荀彧却截然相反,深揖一礼:“彧不负君侯所托,今诸君以通史,今特来复命。”
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叹一声:唉,看来老典穿帮了,没瞒过荀彧这双慧眼啊。
紧接着他看向荀彧面露复杂之色,暗恼道:好你个荀彧,即看破又说破,咱跟你交心四年,倒不如阿瞒几个月。
罢了,强扭的瓜虽然解渴,但是不甜,咱如今有的是甜瓜,没必要别因这此事,让老典觉得不自在。
于是他先将典韦扶起,哈哈一笑道:“老典不必如此,某早知瞒不过文若,只是相交多年,实不舍文若离去——”
典韦一怔,只见王豹朝荀彧拱手,笑道:“文若教诸君学史四年,劳苦功高,今日功成,某自当兑现当初诺言,只是扬州诸事,望文若守口如瓶。”
荀彧先是深揖还礼,遂笑道:“君侯果真放彧离去乎?”
王豹即已决定,当即洒脱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荀彧似笑非笑:“敢问君侯,彧此行会遇黄巾贼寇、山贼水匪,亦或山越异族乎?”
王豹老脸一黑:“好汝个荀文若,休要叫某背黑锅,如今中原四处叛乱,某怎知汝可会遇上贼寇?莫非还要向某讨要兵马,护送汝回颍川?”
荀彧失笑道:“只怕君侯兵马,于彧而言,犹胜贼寇也。”
王豹闻言挑眉,随后一扬嘴角:“文若即点破老典,又何故瞻前顾后?”
荀彧拱手笑道:“君侯容禀,天下衰微,盗寇并起,唯扬州安定,彧欲暂居扬州,然居府中叨扰,坐享廪饩,中心愧怍,故欲向君侯再讨一门差事。”
典韦闻荀彧主动留下,当即大喜,笑声如雷:“嚯哈哈!先生何不早说?竟累典某忧心半日!”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大喜,执荀彧之手,兴奋道:“文若欲讨何差事,但说无妨!”
荀彧莞尔,正冠深揖:“谢君侯青睐至此,彧侍诸君习《史》四载,幸蒙不弃,今闻曲夫人有喜,而公子基虽在孩提,已显颖悟。彧请徙西院,以鲁诗、孝经为始,教习诸公子,尽蒙士之责。”
王豹闻言目露古怪之色,心中暗忖:咋的?你教书教上瘾了?王佐之才当咱家私塾先生,合适吗?
于是,王豹笑道:“文若乃当世大才,岂能教三岁孺子?某看不如于州牧府出任主簿,与幼安兄平齐。”
荀彧却摇头揖礼:“彧至此一求,君侯若不允,彧只得冒死回颍川。”
王豹微微挑眉: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这大号废了,想练咱的小号?
想到这王豹恍然,嗯……八成是这个意思,想把你那套辅佐汉室的理念,灌输给咱儿子。
嘿嘿!小滑头,跟咱玩这心眼?你只怕还不知道,今后这天下会有多乱,想匡扶汉室,除非咱叫刘豹!
愿教你就教,只要留在咱府中,咱就有法子让你出谋划策。
于是王豹笑道:“也罢,文若愿为吾儿之师,乃吾儿之幸也!”
荀彧闻言揖礼:“彧谢君侯垂信!”
只见王豹虚扶,正皆大欢喜时,秦弘蹬蹬几步跑入:“报!主公,周泰和蒋钦那两个愣头青,披盔戴甲,立马横刀于府门外叫阵,指名道姓要和典君比试武艺,一雪前耻。”
王豹闻言一怔,但见典韦闻言咧嘴笑道:“兔崽子不记打,来得好!典某正手痒哩,世容,取某披挂来!”
王豹闻言笑道:“敢来府前搦战,想来此二人武艺有所精进,走,一并去看看!”
少顷,王豹等人来至府前,但见马上二人已不复少年模样,今已是七尺男儿,是蜂腰猿臂,肌肉虬扎,好一副猛将身胚。
二人见王豹、典韦出府,当即翻身下马,带着身后少年,有模有样的行了个揖礼:“拜见君侯,见过典君。”
王豹此前回九江拜会司马徽时,已见过周瑜,故此并不露异色,见几人行礼,于是笑道:“汝等随伯喈先生治学四年,今既知礼,何故至官府门前挑衅?”
但见蒋钦抱拳笑道:“回禀君侯,吾等非是挑衅,乃是苦练四年,今日特来再请典君指教一、二。”
但见典韦将双戟一抡抗在肩膀上,仰头大笑:“尔等莫以为说两句好话,某就会身下留情,既打上门来,便等看打!”
周泰抱拳笑道:“正要典君施展全力!”
王豹闻言哈哈笑道:“既如此,且至射圃,让吾等瞧瞧汝二人今日武艺如何?”
……
少顷,射圃外围已围满观战的亲卫,但见双戟一摆,如巨灵开山:“哪个先来?”
“四年前承蒙典君赐教,今日再讨高招!”
说话间,蒋钦拍马而出,长刀直取面门。典韦左手戟一架,震得蒋钦虎口发麻。
二人战到二十合,蒋钦刀法虽精,却破不开典韦双戟。
典韦暴喝一声,右手戟当头砸下,蒋钦举刀硬架,战马四蹄陷地三寸。
周泰见状蒋钦快要招架不住,当即挺枪来助,这两小子从一开始就打算联手。
只见他枪尖点向典韦后心,典韦凌然不惧,大喝一声:“来得好!”
当即回戟格开,蒋钦得空喘息,复又杀来。
只见一刀一枪围住典韦,刀光戟影间,三人战到五十合不分胜负。
旁边观战的少年周瑜是神采飞扬,跟着一众亲卫连连喝彩!
王豹如今也离一流武将不远,眼界也高了,一眼便看出蒋钦的武艺应该略弱于咱豹,周泰武艺却已隐隐高出咱豹一筹。
于是王豹脸上闪过喜色,这二人都还为至身体巅峰,若是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只怕典韦未必能拿得下二人。
就在王豹出神之际,蒋钦气力不济,刀法渐乱。典韦窥见破绽,左手戟逼开周泰,右手戟杆猛撞蒋钦肋下。蒋钦躲闪不及,被拍落马背。
周泰独木难支,又战十合,被典韦一戟拍中肩背,跌下马来。。
尘埃落定,典韦仰头大笑道:“痛快!”
但见二人揉了揉身上淤青之处,相视苦笑,忽然齐向典韦抱拳:“典君神力,吾等拜服!”
典韦哈哈笑道:“若在过几年,汝二人联手,某未必能赢!”
但见王豹策马而出,笑道:“联手能和老典斗五十回合,无愧寿春豪侠,汝二人可愿在军中效力,他日随某征战沙场?”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抱拳,单膝跪地:“蒋钦(周泰)拜见主公!”
王豹大喜,翻身下马,扶起二人,朗声大笑:“哈哈,吾得公奕、阿泰,如虎添翼也!”
……
第369章 王芬谋废
中平五年,七月秋。
王豹得州牧一职后,诸事进展极为顺利,刚收下蒋钦、周泰二人,没过几天,吴郡张氏豪右家中一子,唤做张英,率庄客五百,主动前来投军,正可谓是名正言顺,威望如日中天。
管宁忙着分配豫州涌入的流民,将他们安置到各郡。
钟繇忙着重新修订律令;卢桐忙考察和选拔整个九江的各级官吏;何安带着一众刑曹署吏,秉公执法,伸张正义,时而找文丑借兵马缉拿要犯。
阿黍、李牍忙着记录府库各类开支,调拨、收缴粮草。
柳猴儿、孟威,则被王豹丢了个巡游各郡差事,号称是行监察之职,实际上就是让柳猴儿出门多转悠,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拐带两个名将回来。
陈登忙着修订扬州各制度;娄圭则率领一队兵马巡扬州边境,重定扬州各郡屯兵布防点。
反是王豹今日留军营与将士同吃同住同操练;明日到学宫,或与青年才俊谈理想、谈未来,或装模作样抱着竹简听几位大儒讲学;偶尔才到听事堂,听众人汇报进度。
看起来整个州牧府,就他‘游手好闲’。
而就在扬州如火如荼,忙得不可开交时,洛阳形势已然大变。
今年六月,东南季风大作,暴雨席卷整个华夏大陆,扬州长江沿岸已层层修建水利,而南部山区梯田附近也都修有坡塘蓄水,一系列排水设施可谓往完善,故影响反而最轻。
而北方却不同了,除青州亦有水利,其余豫州、徐州、司隶、冀州等,有七处郡国因大水成灾。
清流们再次搬出了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纷纷上奏,奸佞当道,上天有感,矛头直指攀附宦官的太尉樊陵。
天子迫于诸方压力,罢免太尉樊陵,本月拜清流领袖马融的族弟马日磾为太尉。
说来也怪,汉历七月本也是盛夏的后汛期,按说还是强降雨的季节,但偏偏在马日磾当上太尉后,暴雨骤停!
故此清流们气焰越发嚣张,而宦竖一派却因董太后病重,反成了受气的鹌鹑,敢怒不敢言。
于是,北方开始酝酿一场巨大的阴谋,与此同时,九江来了一位稀客。
这天,驶入淮水的楼船上,高挂‘问道’二字,十余士子端坐楼船的客舱内,几乎所有人案几上都展开一卷竹简,那是楼船上备给士子们借阅的典籍经义。
这些典籍是《左传》、《公羊传》、《论语》、《礼记》等主流典籍,听闻欲入九江学宫,必先自选一经,通过策试,方可入学;
而九江学宫则是于每年二月及七月招生,也就是每年辩经之后,若无法通过策试者,只能再苦学半年。
故此,每个登船士子几乎个个手持刻刀和新竹简,抄录着其上经义,纵使此次策试落选,得一卷经,也不虚此行。
这艘问道船,正是自王豹坐稳扬州之后,才设立的。
而青州各郡县也设立了士子驿站,专门迎送冀、幽、兖州等地士子前往九江学宫。
那些盘缠有限的寒门士子,或是担心遇上叛军的世家子弟,皆可先入青州,免费在士子驿站歇脚,再前往东莱港乘坐‘问道舟’前来九江学宫。
此时,十余士子忙碌抄经,却独有一人,青衫儒袍,傲然坐于窗边,案几上仅美酒一壶,眼观淮水风光,时而浅尝杯中美酒,怡然自得。
船入淮水,但见两岸金穗连天,又是一年丰收迹象,那狂士微醺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扶须称赞道:“王文彰一届商贾,有此治世之才,倒是稀奇。”
此话一出,引楼船上看官书籍的‘兰台令’怒目而视,自青州至此,此人屡出狂言,若不是崔刺史派亲卫护送此人登船,他早把此人撵下船了。
狂士余光也正巧扫到兰台令的神色,轻笑一声,一搓胡须,摇头晃脑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说罢,他斜眼朝兰台令看去,笑道:“如今已入淮水境内,且先派快船,通禀汝主王文彰,便说‘许子远’来访,好叫汝主有个准备,莫损了彼礼贤下士的名声。”
此言一出,又引十余士子好奇侧目,听他这口气,似乎和扬州牧交情深厚,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
兰台令闻此言,眼中怒意更甚,但还是咬牙压住怒意,随意一拱手:“足下放心,已有快船先行。”
原来,这青衫狂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洛水之畔,与王豹有过一面之缘的冀州名士,许攸,许子远!
但见许攸闻言,扶须而笑:“既如此,待船靠岸,汝当知吾为何人也!”
……
与此同时,州牧府,后院中,传来小猪仔尖锐的叫声,场面极度‘残忍’。
新围的猪圈中,还剩几只小猪仔瑟瑟发抖。
猪圈外,王豹正与九江的几个老农研讨‘猪仔阉割’的技术,如今九江粮食充沛,他欲推广家畜养殖。
而当今这个时代,猪肉可谓是肉类中的末流,甚至不如狗肉,原因正是无有效阉割技术,导致猪肉骚气极重,况其食性驳杂,形象不佳,故被视为“贱畜”。
但王豹却知道,阉割后的公猪,不仅能消除性腺的骚味,还能长得膘肥肉厚,若能大量养殖供给军中,补充将士蛋白质和脂肪,便能大批训练类似陷阵营、大戟士的重甲精锐。
于是老农操刀,李牍记录,王豹在旁指指点点,一会儿让烈酒和火给刀消毒,一会儿让上药止血,一会儿叹曰:惜不遇华佗,若有麻沸散相助,哪怕手艺不精,也能让猪仔存活率倍增。
老农则也感慨道:若府君能请来宫中主持宫刑的操刀手指点,定能事半功倍。
正讨论间,忽有一亭卒提前来报:问道船上有文士唤作许攸,自称主公旧识,已入淮水,申时便到寿春港口。
王豹闻讯,露出意外之色:“许攸?他怎来九江了?”
原来王豹早得天香阁来报,袁绍身边暗卫传出消息,说许攸辞袁绍回冀州,他当时还挺疑惑呢。
紧接着,他指尖轻扣案几,心中暗忖:莫非是奉袁绍之命,前来谈买卖?可惜,此人虽有谋略,但会临阵倒戈,若来者是审配、田丰之流,咱还能拉拢一番,许攸便算了,何况此人还是个虎批……
想到这,王豹暗笑不已,遂微扬嘴角:“且叫卢桐前往港口相迎,庖厨设宴,且看许攸到此有何贵干?”
……
时至申时,许攸赶着饭点下了船,但见港口只有卢桐带着几个洛阳游侠儿,再次‘迎候’,这行人皆当初洛水之滨饮酒故交。
许攸不见王豹身影,唯卢桐持礼相迎,于是还礼揶揄道:“子梧久违,怎不见文彰,莫非不忆洛水对饮之情耶?”
卢桐及亲卫们闻言也是微微皱眉,心说:当初在洛阳,吾主新拜两千石,汝这般称呼也便罢了,今至扬州,吾主之字也是汝能直呼耶?吾主今在后院招呼幼豚,何来闲工夫理会汝?
不过,当着众士子,卢桐却不好斥责,唯客套拱手笑道:“吾主新牧扬州,公事繁忙,知洛水故人前来,特令桐在此恭候。”
许攸只得哈哈一笑:“有劳子梧兄久侯。”
二人客套两句,卢桐便引他入城。
……
至暮色四合,一行人才至州牧府。
刚到府门,还未见王豹踏出府门,笑声已至府外:“哈哈,子远兄真乃稀客也,公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许攸抬眼间,只见王豹一脚迈出府门,头戴两梁进贤冠,身穿皂色深衣袍服,腰系青绶银印,比起当初洛水之畔,眉宇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威严。
但见许攸一扬嘴角,拱手揶揄:“文彰日理万机,攸岂敢怪罪?”
王豹知他秉性,也不怪他无礼,调笑道:“子远兄说笑了,某这州牧府中无人唤作‘李万姬’。”
但见许攸一脸茫然,王豹哈哈大笑,上前执他之手,一边往府中引,一边笑道:“知子远兄好美酒,某已叫人备了上等的江南黄酒,今当再续洛水之谊也!”
许攸欣然,遂与王豹把臂而入。
少顷,后院水榭中,炙鹿、鱼脍,酒香四溢,王豹与许攸对坐而饮,曼姬、素娥斟酒在侧。
二人叙旧多时,酒过三巡。
王豹才笑道:“子远兄此来,不光与某叙旧的吧?”
许攸闻言扶须笑道:“文彰如今大祸临头,攸今日特为救文彰而来。”
王豹心中玩味,面上仰头大笑:“今扬州太平,豹何祸有之?”
笑罢,他一扬嘴角:“子远兄莫不是特来消遣某?”
许攸刻意环顾四下,又斜眼看向曼姬和素娥一眼,笑道:“文彰之祸岂在扬州?”
王豹明白他的意思,不在扬州,自是在朝廷,于是先是示意二女退下,随后戏谑道:“此间无六耳,子远兄有话,不妨直言。”
但见许攸微微前倾,低声道:“文彰此前依附宦竖,为清流唾弃,恶于外戚;而今岁谋开疆之功又联外戚,亦失信于宦竖——”
说话间,他扶须笑道:“今朝廷清浊之争,较昔日党锢之祸,有过之而无不及,已成你死我活之势。而此前清流倾力助文彰,乃为使文彰与宦竖生隙,宦竖不敢动文彰,乃惧文彰倒向清流。”
王豹自信满满,抬起酒杯浅呷一口,毫不为其所动。
许攸见状是话锋一转,笑道:“故文彰今日偷安一隅,皆因双方之争,然则倘他日胜负分晓,谁能容文彰?此不谓大祸临头乎?”
王豹放下酒杯,轻笑一声:“某代天子牧扬州,上顺天心,下应民意,谁敢不容?”
许攸闻言一怔,这才想起眼前此人,可是当初在洛阳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清议,嘲弄整个太学的人物,于是飒然失笑:“文彰之狂胜攸十倍也,然文彰不惧清浊,惧天子乎?”
说到此处,许攸也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咂了咂嘴:“如今史侯得清流、外戚之助,董侯得宦竖助,清浊之争实乃大位之争,此二皇子若继大位,孰可容文彰?”
王豹闻言一怔,微微皱眉,心中暗忖:听这意思,你不保刘辨,也不保刘协?
于是他眯眼道:“子远兄不必危言耸听,汝今为何方说客,欲说何事?不妨直言。”
许攸这才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道:“当今天子宠信宦官,刻薄百姓,贪得无厌,可比桀纣。文彰乃当世英雄,亦是大汉良臣,当为汉室千秋计、天下苍生计,废暴政、立新君,斧正乾坤!”
王豹闻言心中一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废帝?疯了?
王豹当即环顾四下,遂低喝道:“许子远!汝好生大胆,汝欲立何人?何人是汝同谋?”
许攸笑道:“文彰何故作此态,《孟子·离娄上》有云‘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今天下祸乱不断,谏之无用,不易而何?”
说话间,他正色道:“今冀州刺史王芬,忠贯日月、丹心赤忱,不忍见黎元罹难,欲联天下豪杰,废昏君而立合肥侯。”
说罢,他扶须笑道:“文彰若能相助,便是从龙之功,自是新君肱骨,莫说县侯,纵加九锡为公爵,也未尝不可。”
王豹闻言一怔:王芬?合肥侯?
王芬好像是在凉州叛乱后,皇甫嵩调回西凉领军,朝廷下诏,令其接任皇甫嵩,出任冀州刺史。
上月这王芬奏请朝廷,冀州黑山贼作乱,请旨督冀州军事。
而那合肥侯,咱豹也有所耳闻,那是刘宏的亲弟弟。
想到这,王豹嘴角逐渐玩味起来:我说呢,那刘宏虽说贪淫好色,但却正是壮年,宫中补品无数,又有太医随时候诊,史料怎会记载他突然病逝?原来是这清浊之争,已经演化到这种地步了。
难怪要设西园八校尉拱卫京都,看来不止是制衡何进啊……
不过,咱可不跟你们蹚这浑水,还封公爵?当心小儒生和荀彧一头撞死在咱面前。
于是王豹当即猛一拍案,惊得许攸一机灵,紧接着王豹高声怒斥道:“好汝个许子远,某以国士待汝,不料汝竟是个目无君父的乱臣贼子,来人!”
许攸闻言大惊失色:“文彰何为?”
这时,远处十余亲卫闻王豹喊声,已冲至亭边,但见王豹不答许攸,只冷笑:“将此袁氏门客拿下,押往洛阳,送入袁氏府中。顺带告诉袁本初,此人蓄意谋逆,请本初兄自行处置,若非念在与本初兄的交情,某定将此獠押至天子驾前!”
但见钢刀加颈,许攸先心道:我命休矣!
然而当听到‘押袁府’三字,又神色一松,转瞬间他便猜透,王豹此举即是撇清关系,又是送袁绍人情,想必是要拿他做筹码,从袁氏手中牟利。
于是他怒道:“王文彰,吾道汝乃当世豪杰,不曾想却是贪图小利的鼠目寸光之徒,他日大祸临头,当忆今日攸之言!”
王豹轻笑一声:“他日王芬事情败露,汝得偷生,也当忆某今日救命之恩——”
说罢,他一挥手:“押下去!”
但见许攸一边被亲卫推走,一边回头骂骂咧咧,王豹却毫不理会,独自坐在水榭中,看着许攸被押走的方向,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抬至嘴边,咧嘴笑道:“咱卖了天大的人情给袁氏,该让袁本初怎么还呢……”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案几,又喃喃道:“时局动荡至此,是时候该谋划,将父兄救出洛阳了……”
……
王豹却不知,为了这场阴谋,许攸不仅来找了他,还写信给过曹阿瞒。
而此事幕后黑手,也不是王芬,而是旧太尉陈蕃之子——陈逸。
那旧太尉陈蕃死于建宁二年的党锢之争,当年刘宏要借助宦官之手打压外戚窦武,而窦武也与太尉陈蕃密谋要诛杀宦官,可惜窦武密谋泄露,宦官率先犯难,反屠戮了陈蕃和窦武满门。
然陈氏却有一人逃出生天,流落江湖,便是这陈逸。
故此,这陈逸和刘宏、宦官都有灭门之仇。于是,他趁今日清流得势之机,带青州道人襄楷至王芬府中做客。
襄楷借天象做文章,谓王芬:今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
这王芬也是清流一派,如今真是清流气焰嚣张之时,又有陈逸在旁蛊惑,当即道:若然者,芬愿驱除。
但他所要驱除的却不止是宦竖,而是妄图在源头上彻底根除任用宦竖之政!
而欲行此大事,必先联合天下英雄,于是旬月之间,王芬便寻到不少同党,其中便有许攸。
狂士许攸一入冀州刺史府,环顾所谓豪杰,当即嗤笑,谓王芬曰:彼等皆非英雄也,攸保举二人,若得此二人相助,成此大事,如探囊取物!
王芬闻言大喜,问是何人?
许攸轻摇羽扇乃道:“沛国曹操、扬州王豹!”
王芬一怔,先不提曹操,只说:“子远谬矣,王豹者依附宦竖,攀附权贵,纵有治世之能,亦为士人不耻,不足信也!”
许攸摇头失笑:“英雄者能伸能屈,能显能悔,攸观豹附宦竖不过权宜——”
随后他又自信扶须:“今宦竖失道,而豹此前为谋开疆之功而联外戚,亦失宦竖之信,此时正是拉拢王豹绝佳之机,攸与豹乃旧识,更与操相交甚厚,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二人相助!”
王芬大喜,遂欣然允之。
可惜,王豹没理会许攸,就连与许攸交情深厚的曹操,也写信回绝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诸君自度,结众连党,何若七国?合肥之贵,孰若吴、楚?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
……
第370章 洛阳惊变
中平五年,八月初,洛阳西园。
往日莺歌燕舞的裸泳馆中,早已不见二八少女倩影,整个裸泳馆被一阵阴霾笼罩。
刘宏盯着手中的竹简,指节攥的发白,声音却冷静的可怕:“还有何人参与其中?”
他身旁所立之人并非张让、赵忠,而是一身形魁梧的小黄门,唤作蹇硕,但见屈膝抱拳:“回陛下,数日前,臣安插在袁氏府中细作传回消息,箕乡侯差人押送逆党许攸至袁氏府,谓议郎袁绍曰:‘汝之门客妄图谋逆’,叫袁绍自行处置。”
刘宏闻言微微眯眼:“哦?袁绍又是如何处置逆贼的?”
蹇硕如实回禀道:“袁绍闻讯大怒,将许攸关押入囚室,据细作言,夜能闻鞭声和哀嚎传出。”
刘宏冷笑:“袁氏若未牵扯其中,何必擅动私刑?看来袁氏已知蹇卿在府中安插了细作。”
蹇硕抱拳:“陛下圣明。”
刘宏又眯了眯眼,问道:“蹇卿如何看待扬州牧押逆贼入袁府,而不押廷尉,上奏弹劾?”
蹇硕略作思索,乃道:“回禀陛下,臣以为箕乡侯乃商贾出身,所图乃唯利也。恐箕乡侯已看出此事贼子党羽众多,若上奏弹劾,必树敌于清流。若押至袁府,则有两桩好处,一则撇开干系、祸水东引,二则或可向袁氏讨要好处。”
刘宏闻言罕见情绪波动,是冷笑一声:“讨要好处?莫非袁氏能给的,朕倒给不了?这便是吾大汉的忠臣良将?”
说到此处,他深吸一口,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蹇硕,再次恢复冷静:“倒也不怪王卿,此次逆党牵扯众多,连袁氏都在其中,纵使是朕也需谨慎处之,王卿未参与其中便好——”
说罢,他又冷笑一声:“朕刚放出北巡的消息,便引出了如此多巨蟒。传朕口谕,使太史令明日上奏尚书台,谏言:‘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再传旨,罢免冀州刺史王芬督军事之权,召入洛阳!”
蹇硕抱拳应诺。
又见刘宏闭眼沉思良久,缓缓睁眼:“制诏:罢许相司徒一职,拜司空丁宫为司徒,拜光禄勋南阳刘弘为司空——拜卫尉董重为骠骑将军。”
言及此处,蹇硕已是心念急转:
借太史令之口,点破阴谋,罢王芬兵权,召其入洛,乃是敲山震虎,对清流示以雷霆之威;
而罢免许相,拔擢丁宫、刘弘则有两层用意:一则是安抚清流,二则堵其口实,清流既言清君侧,如今三公俱是名士,彼等还有何名义行废立之事。
而最后拜董重为重号将军,一则是启用董氏外戚制衡何进;二则……
想到这蹇硕一惊:某非天子欲立董侯为嗣!
刘宏不知蹇硕心中所想,而是迟疑半晌,最终开口道:“朕欲于西园设八支禁军,拱卫京都,拜卿为上军校尉,拜袁绍为中军校尉,拜鲍鸿为下军校尉,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冯芳为助军左右校尉,夏牟、淳于琼为左右校尉——”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看向蹇硕道:“蹇卿总管八军,仅听命于朕,纵大将军已无权调遣八军!不过,此事卿不必声张,待时机成熟,朕自会下诏。”
蹇硕闻言大喜过望,又猜到这八军是制衡何进,也是为震慑宵小之徒,当即伏地谢恩道:“陛下垂信,臣虽肝脑涂地,无以报效!”
刘宏颔首,蹇硕退下后,他独对空池,目光渐凝,指节轻叩池畔石栏,忽低语道:“昔朕以解渎亭侯入承大统,窦太后临朝,窦武擅权,几倾社稷。朕忍辱蓄势,终得诛除权奸。后王甫辈复起,亦族灭之。今朕尚在位,彼辈尚敢阴结党羽,图谋废立!辩儿性懦寡断,若付以神器,恐朝堂再成外姓博弈之局,汉室危矣!”
想到这,刘宏忽然想起旬月前,何进谏言曰:‘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镇四方’,请往各地征兵。
于是,他看向门外左丰,缓缓开口道:“传大将军何进,入宫觐见!”
……
与此同时,洛阳袁府,囚室。
许攸青衫儒袍,正襟危坐,神情又复几分不羁,此时手指搓着胡须,似在思考。
忽而囚室嘎吱一声,但见袁绍一步闪入,环顾四下,急忙阖上门窗,从怀中掏出一壶美酒,转头看向许攸,笑道:“子远受苦也,今绍特携美酒前来赔罪!”
许攸先是扶须而笑,随后起身拱手道:“本初兄何出此言?是攸当拜谢本初兄救命之恩才是。”
袁绍哈哈一笑,上前一拍他肩膀,示以他入座,又从袖口翻出两个小爵,一边斟酒,一边笑道:“子远为天下苍生行此大事,实乃真丈夫也,此前辞别,何不与某直言?”
许攸闻言,脸上笑意转苦,摇头道:“此等大事,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攸恐牵连本初兄,故不敢相告——”
他咬牙抬袖,遥指南方,脸上愤愤然:“惜那商贾竖子可恨至极!竟强污吾为袁氏门客——”
说话间,他又长叹一声:“到头来还是连累了本初兄啊。”
袁绍并未指责,只是摆手摆,哈哈一笑:“子远何言‘连累’二字?汝乃某之挚友,绍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许攸叹气道:“阿满拒吾,王文彰驱吾,皆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说罢,他举杯相敬:“唯本初实乃真英雄也!”
袁绍哈哈一笑,亦举杯相迎:“子远谬赞矣。”
二人共饮一杯后,许攸倾身又指南方:“本初兄莫要瞒吾,此次那竖子欲向袁氏讨要何物?”
袁绍笑道:“倒非甚难事,那厮要吾等设法疏通尚书台,准其父兄回乡祭祖。”
许攸闻言一怔,轻抚长须,眼珠左右转动,沉思良久,犹不解,喃喃道:“这是何故?身为一方封疆,却妄图抽离朝中质子,莫非那厮欲兴兵作乱?”
袁绍摇头笑道:“回乡祭祖合乎礼法,吾等不过按律照准,至于彼之父兄何时归来,便与吾等无关,至于那厮欲行何事,也与吾袁氏无关,若当真作乱,自有朝廷兴天下之兵征讨。”
但见许攸眉头不解,袁绍举杯而笑:“不提这厮,胜饮!”
……
与此同时,居洛阳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纪、王修二人,得尚书令的批准归乡,甚至没有收拾行装,在周伯和各地暗卫安排之下,连夜出逃洛阳,是直奔扬州!
第371章 朝廷征兵
中平五年,八月中旬,天子纳何进之谏,大发天下之兵。
于是,何进以为受天子倚重,遂令心腹武将入各州募兵。
骑都尉鲍信同王匡,入兖州泰山募兵;
毋丘毅携刘、关、张三兄弟,前往扬州丹阳募兵;
丁原携张扬、张辽二将,入并州募兵;
袁绍以司隶校尉身份“监诸军”,并往徐、兖二州调兵;
……
一时间朝廷大兴兵事,于十三州传的沸沸扬扬,凡盛产精兵之地,皆被何进盯上。
殊不知此次何进意气风发,却只是为他人作嫁衣。
别地征兵不提也罢,单说入扬州丹阳的这一支。
如今王豹在扬州的威望,何进早就有所耳闻,而丹阳乃久战之地,自古出精兵,故此,何进为入丹阳,算是做足了准备。
先是在琉球一事上,于王豹达成共识,得王豹首肯入境征兵;又听闻刘备三兄弟与王豹交情匪浅,曾在平原战场星夜驰援过王豹,故派三兄弟随行。
可谓已占天时、地利、人和,自以为丹阳一支定会收获颇丰。
岂料,毋丘毅等人入丹阳之后,却发现丹阳每家每户,几乎仅有一名青壮务农,如今乃八月丰收之际,过了八月又要犁田、重播麦种,正是农忙之际。
四人至丹阳约有七日,偌大一个丹阳郡,自愿入伍者不过百余人,但见丹阳金穗连天,一片繁荣之境,人丁却不兴亡,四人便知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于是,质问郡守童恢。
岂料童恢却大倒苦水:“天使有所不知,去岁丹阳山越作乱,吾丹阳男儿为护大汉边疆,与贼军死战不退,故寸土未失,惜半数壮士皆卧沙场;王扬州又兴水利,故又有半数征为徭役,今水利未竣;丹阳郡兵又半数被调往州府,今实无男丁矣!”
四人自然不知王豹已将青壮藏入山区各寨,闻此言是还不憋屈。
故此,他们只能持天子诏书,走访各户豪右,可惜陶氏、笮氏搬离;而其他大族又被焦矫清算过一道,他们竟只从丹阳豪右手中搜刮到千余人。
可就算如此,这离何进给他们定下的五千精兵‘指标’,还差老大一截。
张三爷于郡守府议事时,大怒曰:“既然郡县无兵,吾等何不攻下几个山越贼寨,俘些山越兵马回去复命!”
童恢闻言大惊,连连道:“张将军切莫莽撞,如今王扬州正劝山越诸部落归降大汉,若吾等贸然出兵,恐坏朝廷千秋大事。”
毋丘毅闻言亦怒斥道:“素闻丹阳盛产精兵,今日吾等奉诏入境,却屡屡受挫,朝廷大发天下之兵,偏汝这丹阳满口搪塞推诿,是何道理?”
童恢也是无奈,一边是朝廷旨意,一边是王豹密令,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如今左右为难!
于是他长叹一声:“天使奉诏而来,下官不敢推诿,然实情如此,下官实属无奈,如若不然,下官这丹阳郡中尚有三千兵马,便一并交天使带回洛阳复命。”
四人神色刚有缓和,丹阳都尉陆骏闻言不乐意了,当即起身拱手:“诸天使、府君容禀,丹阳素为久战之地,如今山越归顺朝廷一事未定,若将郡兵尽数征走,他日山越来袭,州兵远在九江,吾等何以应对?”
关二爷闻言凤眼微斜,一捋长须:“丹阳若无兵驻守,陆都尉当报于王扬州,请调州兵前来,何故假此藉口抗旨不遵?”
要说论武艺、军略,陆骏拍马不及二爷,但若论嘴皮子,十个二爷也说不过陆骏。
但见陆骏拱手笑道:“关将军此言差矣,朝廷旨意入丹阳乃征兵,而非调兵,今欲强调郡兵充数,非诸天使欺君乎?何以责骏抗旨?”
二爷素以忠义闻名,听人指责他欺君罔上,勃然大怒:“丹阳素产精兵,今吾等却不见男丁,若非汝等从中作梗乎?岂敢在此逞口舌之利!”
陆骏闻言丝毫不慌,微微一笑:“关将军言吾等从中作梗,可有凭据?”
二爷闻言语塞,是红脸更红,于是青龙偃月刀一抬,当即打算告诉陆骏,何谓不通言辞,但通拳脚!
刘备见状,是急忙拉住二爷:“二弟不可造次——”
随后又向陆骏拱手赔罪道:“今朝廷有旨,吾等却未得兵马,难免气躁,失言之处,往陆兄海涵。”
陆骏拱手还礼,笑道:“诸天使公差在身,骏岂敢怪罪?”
但闻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地,青石板是应声而裂,惊得童恢、陆骏心中一凛:好重的兵刃,此人膂力之大,绝非非常人,好在刘备相拦,否则今日休矣!
紧接着,刘备又向毋丘毅谏言道:“毋将军,正如陆都尉所言,吾等强征丹阳郡兵实不合情理,昔日王扬州既应大将军兵马,岂能叫吾等无功而返,以备之见,不如前往九江,与王扬州商议一番。”
毋丘毅闻言扫了一眼童恢、陆骏,冷哼道:“玄德所言极是,某也欲问问王豹,何故出尔反尔!”
言罢,四人不在理会丹阳郡府,是直奔九江。
……
数日后,寿春州牧府。
自王豹父兄至九江后,管宁轻松了不少,王豹给堂兄王修安排了个主簿之职,暂时分担管宁的公务。
王豹给王修画大饼,笑曰:“某欲谋交州,兄长本为朝廷议郎,正合出任交州刺史,且熟悉地方事务和扬州的各模式,以便他日执掌交州。”
此前王豹所言诸侯并起,今已初见端倪,故此王修闻言也不惊讶,既已逃离洛阳,如今便与王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是郑重点头。
而父亲王纪,则被王豹安顿至后宅府邸,享受天伦之乐,所谓隔代最亲,王纪见了三岁的王基,是‘爱不释手’;
又见王基娘亲敬茶参拜,登时惊掉下巴,当初伏玦嫁入秦府之时,王纪还受邀前去观礼,转眼间竟莫名其妙成了儿媳,还育有一子,心中五味化为一句——逆子果然还是那个逆子,纳妾大事也不知与为父相商,今何颜以对秦府君?
正当王豹安顿好父兄,一头扎入后院,钻研起‘母猪产后护理’时。
忽闻秦弘来报,何进使者求见。
王豹此前童恢早派人来报,毋丘毅携刘、关、张三兄弟而来,自然猜到定是因丹阳募兵之事而来。
于是王豹微扬唇角问道:“彼等可报名号?”
秦弘闻言如实道:“来者自称何进麾下校尉毋丘毅。”
王豹未听到刘关张三人名号,遂笑道:“告诉那厮,某重病在身,不见客。”
秦弘应诺而出,一会儿的功夫,他又折返而来:“主公,外面使者中,有三人自称乃主公幽州故识,唤刘备、关羽、张飞,闻主公重病,望入内探望,今如何是好?”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来人!通知庖厨,摆酒设宴,唤老典、文丑、卢桐、贺齐、董袭、蒋钦、周泰前来作陪!”
说罢,他一搭秦弘肩膀笑道:“走,随某去迎这普天之下的第一流豪杰!”
秦弘闻言一怔,脱口而出:“主公,是否一流且不论,方才刚告之重病,转头便亲自出迎,主公不难堪么?”
王豹一扬嘴角道:“哈哈,只要吾等不怕难堪,难堪的便是他人。”
于是,王豹大步而出,刚靠近府门,便已朗声大笑:“玄德兄、云长兄、翼德兄!平原一别,一向安好!”
二爷、三爷闻声,当初平东将军折节下交之情,再入脑海,难免感慨;
刘备面色复杂,他自然看出王豹此举,乃轻视何进,却重视他们三兄弟,虽说给足他哥仨面子,却是把他哥仨架在火上。
却见毋丘毅脸色铁青,心道:此谓重病卧床?莫非大将军之名在这竖子眼中,不及此兄弟三人乎?
第372章 英雄重逢
州牧府后院,廊下置青铜雁鱼灯七座,灯油浸兰膏,吐焰如莲。
水榭湘帘半卷,秋光潋滟入席。
编钟悦耳,琴师横焦,曼姬、素娥于乐间翩翩起舞。
案几上,楚苗山稻,蒸雕胡米;东海炙鲭,覆紫苏叶;吴盐渍梅,梅核已剔;铸蟠螭纹,内贮珍酿。
王豹高居主座,刘关张三兄弟居左侧客席,一众扬州将领居右侧作陪,而毋丘毅则被安置到了末席,脸色铁青,是好不憋屈。
刘备起初是推毋丘毅上座的,岂料王豹听之不闻,只笑称:吾等兄弟多年未见,今三位就坐某身旁,一叙旧情,开怀畅饮。
是全然不理会毋丘毅,强行将三兄弟按入席中。
要说这三兄弟也是时运未到,自平原与王豹一别,奔走几面战场,好不容易得了个县令,又被邮督盘剥,挂印辞官;
原本投入公孙瓒麾下,还算受重用,拜别部司马,立了不少军功,本以为何进两次征辟,将委以重任,却不料此时何进麾下也是人才济济。
洛阳那个地方看中的是出生,刘备这落魄宗亲的名头可不好使,故在何进眼中,倒不如一个平平无奇的毋丘毅。
如今再见王豹,王豹依旧豪不在意三人背景,深情厚谊,纵刘备这等枭雄也不免心怀感激,遑论关羽、张飞。
二爷、三爷起初见毋丘毅被安置在末座,还颇为尴尬,然三杯酒下肚,闻王豹闭口不谈政事,只言昔日情意,也是豪情涌上心头,开怀畅饮,二爷扶长髯而依然,三爷笑声响震四野。
王豹先介绍麾下一众少年将领,说贺齐、董袭平越之功,言蒋钦、周泰少年勇武;又向麾下将领介绍,谓刘关张三兄弟,乃当世一流豪杰。
贺齐、董袭是举杯向敬,蒋钦、周泰却是少年意气。
而王豹自然知道,似刘备这般人物,断难留他效力,关羽、张飞二人更是义薄云天之辈,留不住刘备,便留不住这两兄弟,之所以如此厚待,原因有三:
一则算是情怀,毕竟哥仨流芳百世;二则也是功利,指望他日沙场对上,关羽、张飞能对咱豹麾下这些部将手下留情;三则便是算计——
这哥仨投在何进麾下,若得重用,咱豹预知未来的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二爷、三爷骁勇了得,若一直在何进身边,宦官们何德何能杀得了何进?
王豹怠慢毋丘毅,而重视三兄弟,就是为了让毋丘毅心生怨怼,驱离哥仨。
故王豹此时对三兄弟是大加赞赏,这便让蒋钦、周泰颇为不服。
而刘备本想说征兵一事,却碍于王豹兄弟长、弟兄短,迟迟没能说出口。
正当此时,蒋钦已憋了半晌,但见王豹劝哥仨对饮一杯后,瞅准空隙,当即举杯开口道:“主公!”
众人侧目看去,王豹笑道:“公奕有话但说无妨。”
但见蒋钦起身,半假半真笑道:“主公言三位英雄了得,众位弟兄或在平原见识过,然某与阿泰却不曾见,今日得遇英雄,一时技痒,欲讨教一二,还望主公成全。”
周泰亦起身抱拳,笑道:“主公与众豪杰饮酒,泰愿舞剑助兴。”
王豹闻言失笑道:“此地又非鸿门,何需舞剑助兴?”
说话间,他转念一想,蒋钦、周泰二人少年意气,今只服典韦,不服他人,他日上了战场,万一行事莽撞,见人就搦战单挑,遇上高手岂不坏事,再受一搓,压压性子也好。
正好二人年幼,又无战功在身,输了也不丢人。
何况,之前徐盛年幼,没试出关羽武艺,让周泰逼出关羽武艺,叫文丑看个真切也好。
于是王豹当即朝刘备举杯,笑道:“公奕与阿泰,少年意气,今闻豪杰欣喜,绝非有意刁难,玄德兄勿怪。”
刘备连忙举杯相迎,开口便是滴水不漏:“君侯待备兄弟如己出,岂能误会?况备昔日亦为游侠儿,今能结识九江俊杰,实乃天幸也。”
二人对饮之后,王豹斟满酒爵,又对向关羽,笑道:“既然公奕与阿泰言及于此,吾等又俱是自家弟兄,不知云长兄可有兴致,指点后进几招?”
关羽上会便已指点过徐盛,闻此言也不见怪,正要答应,岂料张飞率先举杯起身,大笑道:“二兄昔日在平原便露过脸,今日得遇少年英雄,某也有些技痒,若君侯不弃,此番由某代二兄出手。”
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忖:叫众人见识一回张飞武艺也好,可惜张合、甘宁等将不在,不过,或可多留兄弟三人几日,叫弟兄们都与他二人比划一二。
于是王豹哈哈大笑:“翼德兄愿指点,自是求之不得。”
但见张飞痛饮一杯,酒水顺虬髯滴落,哈哈大笑道:“那某便献丑了!”
说罢,他抄起身旁丈八蛇矛,大步走出水榭,立于空地,朗声高呼:“二位郎君,孰先来!”
蒋钦、周泰对视一眼,先抱拳王豹:“谢主公成全!”
紧接着,蒋钦便抽刀而出,笑道:“某先讨教!”
说罢,蒋钦纵步上前,是抡刀便砍,张飞挺矛一架,只听‘铛’得一声巨响,蒋钦蹬蹬后退两步,是虎口发麻,眼中尽是骇然。
张飞则是双目一亮,长矛往前一指,笑道:“小郎君有几分力道!再来!”
这一角力,蒋钦便知眼前此人膂力,绝不在典韦之下,自己也绝非对手,只想多周旋几招,让周泰心中有数。
于是蒋钦大喝一声,踏步如豹,刀锋自下而上撩起,张飞也不抢攻,待刀锋及膝前三寸,矛杆忽如活蟒翻身往旁边一带,矛头顺势做打,攻蒋钦后背。
蒋钦本就不欲角力,是想用技巧周旋,出刀未尽全力,矛杆一带,蒋钦便顺势翻身再劈。
张飞矛头未打下,刀锋已先至,只见张飞一惊,侧身让过,蒋钦瞅准时机,是刀若游龙环身,仗着步战近身,一寸短一寸险的优势,是一顿劈、砍、刺、撩,连连抢攻。
也是张飞第一招角力后,多了几分轻视,一时间猝然不防,反倒处于守势,是左拦右挡了十余招,才瞅准蒋钦刀法破绽,闪过刀锋,长矛一扫逼退蒋钦。
但见张飞哈哈大笑:“好俊刀法,汝也尝尝长矛。”
说话间,张飞也不角力,长矛如雨点刺出,蒋钦连挡带躲,硬撑十余招,钢刀应声落地,矛尖已抵住咽喉。
除王豹、刘备和关羽之外,其他众人纷纷心中一凛,贺齐、董袭武艺不一定能胜过蒋钦,而典韦、文丑也难在几招内拿下蒋钦,对这张飞的武艺算是有了清晰的认知。
周泰更不用多提,他和蒋钦一道习武多年,对蒋钦更是心知肚明。
蒋钦此时已是冷汗直冒,若非张飞武艺精湛,长矛离咽喉三寸处堪堪停住,否则小命休矣,于是当即抱拳道:“多谢翼德兄留手,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张飞收矛,抱拳还礼,大笑道:“蒋兄弟不必多礼,某随兄长征战乌桓,鲜有人能在某手上过三十回合,蒋兄弟若凭此刀至边军,足以大杀四方。”
二人谈唠间,周泰见蒋钦落败,虽知不是对手,但依旧挺枪而出:“敢请翼德兄指教。”
张飞闻言双目更亮,仰头大笑,赞道:“好汉子!汝且来攻!”
蒋钦附耳低语:“阿泰小心,彼之膂力较典君,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周泰闻言肃然颔首,是挺枪直刺张飞心窝。
张飞喝声:“来得好!”
蛇矛斜挑,枪矛相击,火星四溅。
但见枪似游龙,矛若毒蛇,二人身形闪转腾挪,矛起若乌云摧城,枪来如白虹贯日。 一个是涿郡屠沽真猛士,一个是九江浪里小蛟龙。
蛇矛舞开,似乌龙翻浪,上下翻飞,矛影过处秋风紧;枪尖颤巍,似春江潮涌,忽左忽右,枪风扫时落叶飘。
有诗赞曰: 九江蛟勇试蛇矛,未料燕人气更豪。 若非陆地争雄处,江心胜负未可料。
这一战,周泰有蒋钦打头阵,有备而来,和张飞连斗五十回合,看得水榭众人连连喝彩。
惜五十回合一过,周泰枪法渐乱,张飞卖个破绽,诱他一枪刺空,顺势用矛杆扫中周泰小腿,周泰踉跄欲倒,张飞伸手扶住,大笑道:“果是少年英雄,待汝再年长几岁,某便收不住手也!”
周泰抱拳肃容:“翼德兄膂力惊人,武艺料到,”
末席的毋丘毅观战,是喉结滚动,强自整定,心中暗忖:不过匹夫之勇耳!
王豹身旁的文丑,那是使枪的行家,观此战后,也是心中有数。
他若想胜如今的周泰不难,但胜而不伤却难,这张飞武艺在他之上,他们之中,恐怕只有典韦能与其一较高低,难怪主公如此推崇,只怕一旁的刘备、关羽也不弱于此人。
想到此处,文丑暗忖:他日若与沙场相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典韦则在旁摩拳擦掌,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眼巴巴看向王豹。
岂料王豹却朝他暗自摇头,唤曼姬端来木盘,斟满三碗酒,出水榭大笑曰:“三位皆是当世猛将,今日得见翼德武艺,天幸也;然豹得公奕、阿泰这等少年豪杰辅佐,天眷也,当胜饮!”
于是赐酒三人。
蒋钦、周泰见王豹败而不责,反是夸赞,心中感动已胜过羞愧,屈膝接过酒碗:“拜谢主公”,遂痛饮之。
张飞亦接过酒碗,朗声笑道:“飞与君侯相识,亦是天幸,今借贵府美酒敬君侯,胜饮!”
说罢,他仰头痛饮,王豹见状豪情涌上心头,亦满一碗,欲饮之时,刘备携关羽起身举杯,笑道:“三弟所言极是,吾等得君侯青睐,幸甚,当敬君侯。”
于是王豹哈哈大笑,邀众弟兄一并痛饮,一时间,笑声传遍后院。
饮罢,王豹携蒋钦、周泰之手,又招呼着翼德,重新落座水榭。
这时,毋丘毅见酒过半酣,还未说起正题,尽管不受重视,还是硬着头皮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吾等此来扬州,乃奉天子诏令,入丹阳募兵——”
他尚未说完,王豹便抬眼看来,笑道:“既有天子诏令,毋将军自去丹阳募兵即可,某与玄德兄等多年未见,还望毋将军容玄德兄三人在九江小住几日,与某一叙旧情。”
毋丘毅闻言是心中已是大骂不已,他可不相信王豹不知道他们已经去过丹阳。
但见他强压怒火,拱手道:“君侯有所不知,吾等已去过丹阳,然丹阳人丁不兴,故今日特来求助。”
王豹不提征兵,反调笑起刘备三人:“好啊!汝等入扬州,不先来九江与某痛饮,却先至丹阳,当自罚一碗!”
刘备闻言连忙举杯道:“备兄弟奉旨而来,不敢因私废公,今方至九江,合该自罚。”
说罢,他先带关张二人自罚一碗后,毋丘毅见王豹又扯开话题,当即愤愤道:“君侯昔日与大将军谋,大将军助君侯与驾前美言,君侯许吾等入丹阳征兵,今大将军已助君侯,君侯何不守信?”
王豹闻言挑眉道:“哦?本侯又未阻汝征兵,何谓本侯不守信?去岁丹阳战乱,人丁不兴,这与本侯何关?”
毋丘毅闻言大怒:“丹阳若真是人丁不兴,吾等所见千顷良田,是何人所垦?分明是有人藏匿人口,欺上瞒下!”
王豹闻言轻笑一声:“汝言某藏匿人口,欺上瞒下,可有凭据?”
毋丘毅冷笑道:“君侯今牧扬州,只怕连州府户簿都已刮了个干净,岂会留凭据?然君侯师出郑门,当知何为君子,吾等若无功而返,君侯如何与大将军交待?”
但见王豹勃然变色,猛一拍案:“汝是何进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狂徒?无凭无据胆敢诽谤两千石,来人,将此人拖出去斩首示众!”
毋丘毅脸色大变,当即失声道:“某乃大将军亲信,奉旨而来,汝敢杀某……”
话音未落,但见蒋钦、周泰已豁然起身,毋丘毅还未来得及反抗,便被二人反剪双手,吃痛惨叫。
刘备见状暗叹一声,起身拱手道:“君侯息怒,毋将军虽有过,然实乃持节到此,春秋有义:法不加于尊,还望君侯赦免其罪。”
王豹闻言当即下坡,脸色稍缓:“既然春秋有义,今暂赦其罪。”
刘备闻言先是谢过,随后依旧开口:“君侯容禀,今吾等奉诏而来,大将军令吾等募五千兵马,然如今只得千余,还望君侯相助,借备四千兵马回京复命。”
此话一出,卢桐和几个将领已然皱眉,显然王豹先折节下交,再率先发难,就是要堵他三兄弟的嘴,而这刘备还提此言,便有些得寸进尺了。
王豹闻言心中无奈:还得是你大耳贼脸皮厚啊,还借?你大耳贼有啥信誉,借荆州都不还,会还咱这四千兵马?
虽然咱脸皮也不薄,不过,刘宏还没死,还得给朝廷几分面子。
但见王豹笑道:“不瞒玄德兄,某这九江州兵乃是从扬州各郡挑选出的精锐,何进用兵不知爱惜士卒,某可舍不得将麾下弟兄交给何进——”
众人听王豹直言不讳,公然鄙夷何进军事能力,是暗笑不已。
刘备则是一怔,显然没想到王豹会说的……如此直白:“这……”
但闻王豹话锋一转,笑道:“然玄德兄开口,某却不好坐视,玄德兄且在九江小住几日,容某往各郡豪右、乡绅家中借些庄客。”
刘备闻言大喜,他也不指望何进会让他三兄弟统领这支兵马,虽不是精锐,但能交差即可,于是他当即拱手道:“备拜谢君侯!”
……
只说,至此之后,毋丘毅憋屈与兄弟三人暂住州牧府,王豹则一边联系各方豪右,以朝廷征兵之名征募庄客。
另一边则让甘宁、太史慈、张合、于禁等一流武将,快马赶回九江,与关、张二人切磋武艺,饮酒作乐,美其名曰:以武会友。
目的无他,就是为了让众将知道,他日遇上此二人,能用计就用计,能群殴就群殴——总之,千万不可讲江湖规矩!
时至九月,四人终得五千兵马,引军返回洛阳,途径下邳,正遇徐州黄巾领袖张饶作乱。
而毋丘毅对三兄弟又起妒心,遂请示何进,令三兄弟留徐州镇压张饶,毋丘毅独自引兵回洛阳。
不久之后,兄弟三人投管亥,于徐州破张饶大军立功,刘备被授予北海下密县丞,而崔琰得王豹叮嘱,礼遇三兄弟,本指望讨董之时,有这三兄弟在青州军,可无惧董卓西凉军。岂料,孔融赴任北海,以为王豹党羽,极力打压,致使刘备再度辞官,这都是后话了!
第373章 宫闱秘闻
中平五年,十月。
自刘备三兄弟至九江,已过去两月,王豹虽未留下刘关张三兄弟,却得管亥传来消息,三兄弟竟入了管亥军中,面色古怪至极。
而扬州也有喜讯,一则是经两月来王豹和农人们不断尝试,终于完善了阉猪技术,现已在州牧府以及南方几处山区中试养;
二则乃是朝廷已准扬州新设三郡,管南部山区新降山越,以及扬州府的一系列安抚政策,山民早闻归降朝廷,田税减至三十什一,盼王师久矣。
是故王豹首次率军,踏足山区,巡游三郡,百姓夹道相迎,一些零星山越小寨,闻讯望风而降,丹阳山越之地自此归于王化。
而此三郡中,会稽新设临海郡,潘凤为郡守;丹阳郡新设新都郡,表张合为郡守;豫章郡新设庐陵郡,表于禁为郡守。
至于选择表此三人,倒与亲疏远近无关,实乃三人皆曾有两千石或比两千石的官职,故此可表为郡守。
三则是麋竺商队传回消息,各道人已在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四郡山区显圣,完成了封神的第一步,而这四郡乃是现在两广境内;现如今各道人前往西南方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这三郡则地处红河三角洲,是现在越南境内了。
而随之传回的,还有交州百越部族势力。
距离扬州最近的南海郡,多为俚人部落,最大势力首领唤做庞高,被南海俚人称作‘俚帅’,雄踞番禺以西的羚羊峡山区及四会盆地,常备兵马约有两万余。
南海郡以西的苍梧郡,多为乌浒人部落,最大势力首领唤做罗厉,乃苍梧郡乌浒部落联盟首领,盘踞云开大山、大桂山、封溪河谷,常备兵马约有三万余。
苍梧郡西面的郁林郡,也是多为乌浒人部落,不过,建宁三年郁林太守谷永曾招降过十万乌浒人,并新设七县进行管辖,故此郁林郡乌浒首领骆雄,手中兵马不过五千。
合浦郡为海俚族,最大部落首领唤做符波,盘踞沿海地带,雷州半岛、海南岛儋耳、涠洲岛,与其说是异族,不如说是海盗,其麾下海盗约五千之数。
交趾郡为雒人,最大部落首领唤做征野,自称征侧后人,别看这名字挺野的,实际上和其先祖征侧一样,是个女子,其部盘踞于红河三角洲西侧的永福山地和沱江流域,常备兵马约一万五千人。
九真郡夷王赵梁,盘踞马江流域,其部拥八千常备兵马;日南郡占帅范戎,盘踞横山以南,其部拥七千常备兵马。
王豹闻讯,便着召集了臧霸、徐盛、甘宁、太史慈、桥蕤、田昭、蒯信七人,一人分了一郡,琢磨战术。
又叫陈登、娄圭二人帮几人在旁参谋,以有心算他们无心。
一同商议之后,七人一致决议,不如先随商队前往各部一探究竟。
于是七人辞王豹,各带十余亲卫,前往东冶港,走海路前往交州。
……
另一边,毋丘毅带兵回洛阳后,是添油加醋的告诉何进——王豹藏匿人口,阳奉阴违,又是如何傲慢无礼,敷衍了事。
岂料何进闻言,已无心恼怒,长叹一声道:“商贾竖子之智,某不如也。”
毋丘毅闻言一怔,遂问其故,这才知道,天子已下令,十日后各地兵马齐聚平乐观,天子欲亲自检阅,而袁绍、曹操等已提前遣人秘密透露给何进,天子欲设西园八校尉。
这次何进心腹从各地带回的兵马,将尽归于西园,和他何进半钱关系都没有。
再加上何进本就少谋而寡断,闻此讯是忧心忡忡,不知天子此举是为拱卫皇权,还是打压他。
故此,王豹用什么兵马来搪塞,他都无心再和王豹计较,如今他的心思全在朝堂纠纷中。
……
中平五年,十月三十,甲子日,天子刘宏于平乐观检阅新兵,分归于西园八校尉麾下,自号“无上将军”。
次月,豫州汝南郡葛陂黄巾军作乱,天子遣下军校尉鲍鸿前往讨伐;与此同时,巴郡板楯蛮夷叛乱,天子遣上军别部司马赵瑾前往镇压。
一时间,西园八校尉名声大震,上军校尉蹇硕威望一时压过何进,更得天子宠信,称之为‘元帅’!
于是大将军逐渐形同虚设,何进受阉人辖制,自然不甘心,故请来郭胜,传话入长秋宫,与何皇后商议如何铲除蹇硕。
岂料何进府中,早有蹇硕安插入的奸细,何进欲除蹇硕的消息走漏,蹇硕闻讯大惊失色,自知何进党羽密布洛阳,纵麾下校尉袁绍、曹操也与其关系密切,遑论羽林军、金吾卫的袁术、鲍信。
于是蹇硕急寻赵忠、张让,曰:“何进已动杀心,如之奈何?””
张让闻言阴声乃道:“何不进言陛下,遣其西征凉州?若其离京,蹇硕可徐徐图之。”
赵忠则冷笑:“可请陛下赐其兵车斧钺,以示恩宠,何进必难推辞。”
于是,裸泳馆内,帝从之,乃制诏曰:“遣大将军何进西击边章、韩遂,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
诏书至大将军府,何进览罢眯眼,心中暗忖:某方欲谋除蹇硕,天子便下诏,郭胜乃是同乡,足以信赖,若非长秋宫有奸细,便是某府中有奸细。
于是何进先接旨领命,又上奏行缓兵之计,称:“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未归,军中无副,请待绍还即行。”
表章递出后,何进不敢再让他人传话,独自出府,以皇后思兄为名,面见何皇后,密谋大事。
何皇后见兄长亲来,喝退左右,又闻其言,眼中寒光闪烁,一咬银牙:“如此看来,天子已决心扶蹇硕废外戚,废长立幼之心昭然若揭,此乃昏庸取乱之道也,今为辨儿计,为何氏计,更为汉室江山计,陛下……该让贤了!”
何进骇然低声道:“弑君?此等大事若是败露,何氏俱灭矣!”
何皇后直视何进曰:“他日蹇硕扶董侯登基,吾母子与兄焉得活路?况此事无需兄长动手——”
说话间,她冷笑一声:太医令张奉乃何氏故吏,陛下常年服大补之药,若剂量大增,佐以相冲膳食,旬月便可伤及根本,而冀州王芬与御膳庖厨曾有旧恩,今王芬为天子所逼,畏罪自杀,只需稍加利诱,便能为吾所用!”
说罢,她又看向犹豫不决的何进,恶魔低语:“此事若成,辨儿年幼,兄长贵为国舅,吾母子不依仗兄长,还能依仗何人?试问——明日之域中是孰家天下?”
何进权欲熏心,双眼炽若烈火,当即一咬牙:“此时不搏,更待何时?扬州那商贾竖子屡次小觑于某,待成此大事,且看某如何炮制竖子!”
是夜,何进遣心腹前往兖州寻袁绍,谓之徐、兖二州战事不急一时,当徐徐图之;又密联清流买通御膳庖厨。
中平五年,十二月。
幽州公孙瓒大破逆贼张纯,捷报至洛阳,朝臣进贺,但见天子容光焕发,满面通红,以为乃因捷报,殊不知乃是补药剂量大增,而膳食中又多见鳖肉羹与苋菜。
刘宏则自以为已掌控局势,又觉精力旺盛,是夜夜笙歌。短短一月之间,便开始目眩耳鸣,力不从心,经太医诊断,剂量又增。
终因虚不受补,于中平六年正月,病倒于西园!
而此时,袁绍久征未归,而何进仍赖在大将军府中,静待时机!
……
第374章 灵帝托孤
中平六年,也是东汉王朝彻底陷入混乱的一年。
二月,甘宁、太史慈等七将与一众道人自交州陆续而返回,州牧府作战室中如火如荼的制作沙盘,拟定战术。
而王豹却全然未参与其中,而是在后院雅苑中焦急的来回踱步,但见伏玦指指点点和阿青抱着木盆进进出出。
反是王豹之父王纪端坐亭间,神色复杂。
与此同时,雅苑中也回荡着曲三娘撕心裂肺的叫声,听得院内王豹心疼不已。
少顷,但闻三娘叫声刚停,随之而来的,便是呱呱坠地的婴孩啼哭声,王豹急忙推门,但见阿青怀抱啼哭的婴孩、伏玦微擦汗珠,笑道:“主公且安心,三娘诞下女公子,母女平安。”
王豹闻言大喜,凑到阿青身边,看了眼还睁不开眼的婴孩,遂小心翼翼接过襁褓,那婴孩忽止啼哭,小脸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他心头微软,坐到榻边执住三娘的手:“三娘受苦了,咱们的女公子俊俏得紧哩!”
曲三娘虚汗未干,微微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像主公多些,妾身无碍,可惜未给主公诞下公子。”
王豹笑道:“要这许多公子作甚?今儿女双全才好哩——”
说话间,他坏笑道:“三娘若喜男孩,便快些养好身体,咱再生一个!”
三娘闻言也是无力掐他,是一翻白眼:“主公欲要末将小命乎?”
此时,伏玦端来温汤,柔声道:“三娘先润润喉,夫君还是先为女公子赐名吧。”
王豹闻言嘿嘿一笑:“基儿是老儒生赐名,咱岂能厚此薄彼?”
伏玦闻言噗嗤笑道:“夫君倒是会躲懒。”
与此同时,阿青已蹦蹦跳跳而出,至门外又收去调皮之色,老实挪步到王纪面前,盈盈一礼:“太公,曲夫人诞下女公子,母女平安。”
王纪闻是女公子,反而愁容一扫,眉开眼笑,扶须道:“善!女公子甚妙!且让逆子抱出,容老夫一观。”
待王豹抱出时,年方四岁的王基蹒跚而入,奶声奶气道:“阿父,是阿弟还是阿妹?”
众人闻言失笑,王豹笑道:“小兔崽子,汝今为长兄,不可再顽皮,当给阿妹做个榜样!”
……
而比起扬州的生机勃勃,洛阳却截然不同。
纵使左将军皇甫嵩于陈仓大败西凉逆贼王国的捷报传回,也未能冲淡洛阳城中的阴霾。
原因无他,天子病情不见好转,反日益加重,多名太医令诊断皆是虚不受补,纵欲妄作,已伤及根本。
时值三月,先是幽州牧刘虞斩杀渔阳郡贼寇张纯的捷报传回洛阳,重病刘宏刚有些欣慰。
紧接着,豫州刺史黄琬便上奏弹劾下军校尉鲍鸿,言其趁军队征调物资之际侵盗官物,贪没上千万钱。
何进闻讯大喜过望,笑道:“天助我也!”
遂联合党羽和清流口诛笔伐,锋芒直指西园校尉制,然刘宏重病不闻,何进当即联手豫州刺史黄琬,将鲍鸿捉拿下狱。
刘宏病榻闻奏,吐血三升,自知命不久矣,急召蹇硕觐见。
蹇硕入宫,见刘宏面色灰白,双眼黯然无光,当即扑通跪倒,泣声而呼:“陛下!臣来迟也!”
他这一喊,刘宏似乎清醒了几分,双眼闪过最后一丝光亮,有气无力道:“制诏:召刘虞入京,拜为太尉……卿乃朕之肱骨,协儿年幼,汝当辅佐之……”
蹇硕闻遗诏伏地连连磕头,青石板咚咚声,犹如东汉王朝的丧钟:“臣谨遵陛下遗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纵舍此残身,亦誓护幼主周全!”
刘宏眼中似闪过河间田垄风光,那年父亲早逝,留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然得袭亭侯之爵,享百户食邑,整日读书习经,无忧无虑。
忽有一日窦太后遣使而来,谓:汝当为真命天子!
建宁元年的雒阳城外、万寿亭前,窦武率文武百官迎接,好个风光无限。
然太后摄政、窦武擅权,几倾刘氏江山。
他励精图治,先除窦氏,又诛权宦,改革官制,此后着石经、立鸿学、征高丽、平西南,更经略西域,开疆拓土……
往日桩桩件件浮现心头,他丝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朕……无愧于大汉……无愧于先祖!”
言罢,但见他两眼一黑,陷入昏厥!
殿中唯蹇硕和几个小黄门跪地恸哭,哀转久绝。
这时,蹇硕忽闻小黄门左丰在他身后低语:“蹇将军,莫误了陛下交待的大事,何进尚虎视眈眈!”
他陡然惊醒,遂当即叫上左丰急奔西园,和赵忠、张让商议对策。
张让闻天子遗命,乃是辅佐幼主,是有喜有忧,皱眉道:“陛下固然英明,然西园兵马暗藏何进党羽,不足为信!”
赵忠颔首,思忖片刻遂道:“不如趁陛下弥留之际,调王豹入洛。”
张让闻言一抚掌,豁然起身,尖声道:“左丰!速去关内侯府,传陛下遗诏,命王豹率扬州精锐入洛勤王!”
事关身家性命,左丰不敢怠慢,急忙应诺而出,直奔关内侯府,也就是曾经王纪的居所。
岂料左丰来到此处,却早已人去楼空,连平日负责与他们联络的管家周伯,也无影无踪。
左丰见状大骇,是心念急转:莫非王文彰早知洛阳有变?
紧接着,他又急忙到尚书台,调阅京官离任的文书,但见去岁八月,袁基亲批王纪、王修回乡祭祖!
他是急忙抱着奏折,赶往百戏楼,行至半道,忽见洛阳城中巡逻的金吾卫比平日多了不少,他突然叫停车驾,脸上又阴晴不定起来,心中暗忖:
不好!王文彰素来八面玲珑,如今提前接走父兄,洛阳再无掣肘,岂会蹚这趟浑水?若真二位常侍所言,西园兵马不足为信,吾等岂不是要落得王甫一般下场?
为今之计,不可指望王豹奉命入洛,唯前往扬州主动相投,才能保住小命。
但见左丰犹豫片刻,当即一咬牙,向赶车的义子道:“折道,去北宫!快!”
只见他不入长秋宫,亦不入永乐宫,却是直奔濯龙园。
而此时,濯龙园中,桃花下,少女已是亭亭玉立。
正是玉容初雪凝脂色,云鬓未簪月魄光。垂睫藏尽椒房寂,抬眼犹带琥珀霜。深衣绣隐玄鸟迹,莲步轻摇象牙璜。静如诗中姝女立,转身忽闻芍药香。
少女面带忧愁,正襄皓腕轻抚一朵残败的桃花,忽闻脚步蹬蹬,回眸看去,只见左丰匆匆而来,至跟前几乎未做停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拜见公主殿下!”
少女见左丰仓惶,隐隐察觉一丝不妙,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左卿来此何为?莫非又有箕乡侯的消息传回?”
这些年,董太后此前担心她不肯下嫁,时而让左丰在她耳旁吹嘘一些王豹的事迹。
而此时左丰却是神情焦急道:“公主殿下,出大事了!”
忽大风卷过,残花落地。
……
第375章 左丰矫诏
“父皇!何弃万年耶?”
嘉德殿内,少女跪于榻前梨花带雨,哭喊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之中,然刘宏昏厥,已若罔闻。
左丰跪于她身后左顾右盼,入殿之前,他便以公主探视为名,遣退侍卫和留殿伺候的黄门侍郎。
此时,见四下无人,又见刘宏毫无动静,于是扔下哭泣的公主,在一旁案几上,翻出一条黄绢,匆匆起笔,又再次环顾四周,小心翼翼收入袖口。
紧接着,踩着小碎步来到万年公主面前,低声道:“陛下已是天人五衰之相,还望公主节哀,莫扰了陛下最后一程。”
刘瑗闻言用力擦拭着眼中泪水,呜咽之声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左丰却已是心急万分,转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刘宏,确认没有苏醒的迹象后,他当即俯于刘瑗耳边,低语道:“公主殿下,陛下遗诏,令公主陛下即刻启程,前往扬州与箕乡侯完婚。”
刘瑗闻言,呜咽之声骤停,眼中带着一丝怒容:“从来只有驸马入洛尚主,岂有公主远嫁,父皇又岂会如此下诏?左丰!汝好大的胆子,敢在父皇驾前矫诏!不惧吾斩汝头颅乎?”
左丰闻言心头一跳,心虚的又看了刘宏一眼,见无动静,急忙俯地磕头,仓惶道:“公主容禀,陛下确有此旨意。陛下病危之际,托幼主辨于蹇公,然何氏岂会甘心?洛阳大乱在即,奴婢想来,该是陛下偏爱公主,恐公主卷入此争斗,故下此诏。”
刘瑗闻言,一时竟分不清此话真假,脸上露出狐疑之色:“父皇欲传位董侯?此言当真?”
左丰磕头如捣蒜:“此等大事,奴婢岂敢妄言?何况……”
只见左丰微微一顿,犹豫片刻,狠狠一咬牙道:“况如今箕乡侯先罪于何进,又与赵、张二常侍生隙,今牧扬州手握兵权,功高震主,史侯、董侯无论何人继承大统,皆会以尚公主之名,召箕乡侯入洛完婚——”
说话间,他抬头,目光诚恳看向刘瑗道:“公主试想,箕乡侯何等英雄了得,岂能不知支身入洛,命将休矣,届时必定兴兵而来,则大汉危矣!故陛下才立此诏,望公主为汉室江山计,遵陛下遗命,赴扬完婚,以安扬州兵事!”
说罢,他重重一磕,其忠肝义胆之态,令人动容。
刘瑗闻其言辞恳切,又有理有据,登时有些无措,又见病榻上素来疼爱自己的父皇将不久于人世,心如刀绞,万千思绪只化作哀念,一头扑入病榻,哭嚎道:“父皇若真有此意,便睁眼看看万年!万年此次决不再忤逆……父皇!”
左丰在旁是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刘宏忽然醒过来,那可真是小命不保了!
于是他在旁急劝道:“公主如今乃箕乡侯在洛唯一掣肘,此事十万火急不可再拖,若让蹇公和何进知晓,必定从中阻拦,届时陛下苦心将毁于一旦也!”
但见刘瑗不为所动,左丰一咬牙,眼中闪过狠色:“臣奉陛下遗命送公主入扬州,此事刻不容缓,望公主恕臣无礼!”
刘瑗闻言一惊,正欲转头呵斥,只觉后颈连带着胸腔一声闷响,是两眼一黑。
但见左丰收回手刀,急忙背起刘瑗,匆匆而出,穿过甬道,便遇上了被他赶到殿外的侍卫和小黄门。
左丰见众人,是声先夺人道:“公主哀思过度,吾带公主寻太医,汝等速速入内护卫驾前。”
众人闻言一怔,但见左丰已大步而出。
紧接着,他背着公主匆匆朝北宫而去,凡遇侍卫便言太医诊断,公主哀思过度,需送回宫中静养。
而实际却是直奔停放在北宫外的车驾,赶车的义子见他背着公主前来,心中是咯噔一声:“义父何为?”
但见左丰竖食指于嘴边,低声道:“方才天子遗诏,送公主入扬州完婚,此事刻不容缓,吾来赶车,汝速速回府,召集奴仆,收拾细软,吾等在虎牢关前相遇!”
义子闻言一怔,但见左丰催促:“速去!”
紧接着,左丰亲自赶车出皇宫,行至宫门,但见金吾卫林立,侍卫见左丰亲自赶车,当即抬手拦路:“左黄门且慢,车上何人?”
但见左丰从袖口抽出黄绢,尖声道:“奉陛下诏令,万年公主今已及笄,即刻前往洛阳完婚!”
众金吾卫闻言一怔,显然没听说过公主远嫁的,但天子赐王豹尚公主天下皆知,又见他有圣旨在手,故不敢阻拦,纷纷退开。
正当他悬起的心落下,刚要赶车时,忽而身后传来一声闷雷般的:“且慢!”
左丰心头猛跳,转头而视,但见一将是虎背熊腰,披盔戴甲,按刀而立。
但见那人冷眼看向左丰,随后行至车帘边,抱拳道:“骑都尉鲍信,拜见公主!”
然而车中并无回应,鲍信当即收手向刀柄按去。
左丰见来者鲍信,心中先是一定,又见鲍信面露凶光,当即跳下马车,几步上前,伸手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鲍将军且看,车上真是公主。”
鲍信闻言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见公主瘫坐车中,双目闭阖,瞳孔猛然一缩,正要拔刀,却闻左丰低语:“此乃陛下之意,公主不肯入扬,只能出此下策。”
鲍信冷笑,抬手道:“口说无凭,还请左黄门借圣旨一观!”
左丰闻言一边将黄绢递上,一边低声道:“鲍将军可还念箕乡侯昔日提携之恩?天子病危,公主若在洛阳,他日新帝登基,若召箕乡侯入洛完婚,则箕乡侯命将休矣!”
鲍信低头扫了一眼黄绢,只见上头并未加盖玉玺,心知此乃左丰矫诏。
但他又闻左丰之言,握刀之手,却松了几分,脸色阴晴不定,狠狠一咬牙,奉还黄绢,笑道:“天子明诏,令金吾卫护送公主入扬,左黄门为何不言?”
左丰闻言一怔,猜到鲍信欲助王豹,只是信不过他左丰,欲派心腹随行。
但左丰却不恼,有金吾卫随行,就更像这么回事儿了。
于是他心下大喜,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道:“方才未见都尉,故不敢私调,今既见都尉,还望都尉奉诏,调兵遣将护送公主。”
鲍信当即拱手:“末将领命!”
话音刚落,他低声道:“公主出嫁,若无依仗,惹人生疑,左黄门且随某前往大营,某调禁军随行。”
左丰大喜拱手道:“左某代箕乡侯拜谢都尉高义!”
紧接着,鲍信亲自开道,带左丰至禁军大营,调心腹,携粮草,高举天子出行依仗,送出洛阳城。
临别前,鲍信拱手而笑:“有劳左黄门代某恭贺君侯大婚!”
左丰郑重还礼:“左某一定带到!”
于是乎,左丰有金吾卫和天子仪仗相护,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出洛阳十里,万年公主悠悠醒来,先是感到后脖的剧痛和车厢的摇晃。
她猛地坐起,掀开车帘——洛阳的城墙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继而恐惧和孤独瞬间将她淹没,她抱紧双臂,蜷缩在角落,遭此大变,今已身不由己,不知往后命运将如何,唯泪水决堤,哭声恸野。
……
第376章 洛阳闹剧
左丰送公主前往扬州,车驾已出虎牢关,此事暂且不提。
只说洛阳诸方闻讯,瞬起波澜。
先是赵忠、张让、蹇硕见左丰迟迟未归,遣心腹前往打探,得知王豹父兄早离洛阳,又闻左丰私带万年公主见驾,转头间便奉天子诏令,送公主前往扬州。
三人一听便知王豹决计不会插手洛阳之变,而左丰贪生怕死,此举乃带‘投名状’投奔王豹,当即拍案怒骂,若非事态紧急,三人只怕已经再出一份矫诏,下令拦截公主仪仗了。
不过,此时他们只能先放一放,不敢指望王豹,急忙让蹇硕回营,挑选秘密心腹,欲效昔日除窦武之旧事,于宫中设伏袭杀何进。
而何进一边,也得金吾卫中细作来报,左丰携诏书至禁军大营,鲍信奉诏调天子仪仗,护万年公主远嫁扬州。
何进闻讯,反是大笑:“公主远嫁,可安扬州之兵,端是天助我也!来人,后日某欲迁大将军府,且邀洛阳清流、宗亲前来赴宴。”
是夜,何进以私宴诏群臣,乃谓:天子重病,当思立储。
又曰:废长立幼,自古乃取乱之道,当依礼法而立嫡长。
众清流及宗亲以为然。
……
中平六年,四月,天子刘宏于南宫嘉德殿驾崩,享年三十四岁,谥号‘孝灵皇帝’。
就在嘉德殿哭丧之声响彻宫闱之时,蹇硕早已遣心腹将士埋伏于皇宫之内,随即便差人去请何进入宫议事,告知天子驾崩,欲传遗诏。
何进闻讯大喜,遂乘车驾前往皇宫,也是蹇硕无识人之明,他所挑选的心腹中有一司马,唤做潘隐,此人早被何进收买。
这潘隐出迎何进时,以眼神暗示,宫内有埋伏,而何进却只带了几个亲卫前来,登时大惊失色,斩断车驾绳索,是翻身上马,夺路而逃,是直奔城外北军大营。
说来也可笑,何进入了北军大营,不是引兵入宫诛杀蹇硕,反而带上兵马入城,屯于郡国官员进京述职的居住——百郡邸,龟缩其中是称病不朝,堂堂大将军,只敢屯兵威慑,不敢入宫勤王,诚为天下笑耳。
反倒是何皇后比他这兄长有魄力,当即召曹操、袁绍等拥护嫡长的西园将领,引西园军入宫控制局面,又让郭胜前去安抚赵忠、张让。
张让、赵忠乃人精也,知何进未死,事情败露,惧重蹈昔日王甫覆辙,立即倒戈,投奔‘何太后’。
于是蹇硕独木难支,而董侯一脉的骠骑将军董重,却是空有将军号,故只能任由‘何太后’入住德阳殿临朝,召袁隗等清流觐见,立皇子辨继承大统!
四月戊午日,何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刘协为渤海王。拜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一同辅政,并共兼领尚书职事。
直至此时,大事已定,大将军意气风发,大摇大摆走出百郡邸,不过他当然还记得蹇硕妄图暗杀加害于他,是怀恨在心。
然而即便大事已定,咱大将军重兵在手,却依旧瞻前顾后,还欲待掌握大权之后,再诛宦官。
此时,袁氏欲借何进之手笼络天下英才,于是谓何进曰:“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
何进深以为然,遂广征天下智谋之士,于是逢纪、何颙、荀攸等仁人志士相继入宫。
这可把阿瞒给气坏了,心说:蹇硕能设伏暗杀汝,汝就不知设伏暗杀蹇硕?诛几个阉人,十余游侠儿足矣,要智谋之士何用?
不过,更可笑的是,何进固然优柔寡断,可他的对手蹇硕也同样短智,见何进大势渐成,恐自己斗之不过,于是便写信给已经投奔何皇后的十常侍,妄图再和十常侍结盟,谓之曰:
“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亲信,欲杀吾等。但因某典禁兵,故才迟疑。今宜联手,急捕诛何进。”
而更戏剧的一幕,却是郭胜见信,谓赵忠、张让等十常侍,自信满满笑道:“何氏兄妹乃吾所成就,岂有异乎?”
于是十常侍反助何进,诱捕了蹇硕,蹇硕下狱。
而董后本就病重,又问儿子刘宏死讯痛不欲生,今何太后得势,犹忆当初董后打压,于是婆媳关系一发不可调和,何太后囚董后于永乐宫,不许召见任何人,更不许过问任何政事。
董后垂死病中惊坐起,于永乐宫失智大骂:“毒妇嚣张跋扈,不过仗了汝兄之势,吾让骠骑将军取汝兄头颅,易如反掌!”
这话被何太后传入何进耳中,何进闻言冷笑,当即兵困骠骑将军府,可怜权倾一时的董重,如今龟缩在家,仍然祸从天降,被捕入狱。
六月辛亥日,孝仁皇后董氏闻董重身死狱中,吐血三升,驾崩!辛酉日,孝灵皇帝在文陵入葬,似天地有感,大雨瓢泼。
朝廷暂归平静,何进又开始和袁氏合谋,算计诛灭十常侍,一时间暂时没空搭理扬州。
……
而另一边,扬州府对北方闹剧也是充耳不闻,于四月天子驾崩之际,王豹正紧锣密鼓的调兵遣将。
十万扬州山越青壮陆续汇聚于东冶县,走海路,兵发交州七郡。
甘宁、太史慈、臧霸、徐盛、桥蕤这五名武将乃携文官随行,而田昭则带张英、戴风二将随行,蒯信则率吴桓、严舆二将随行,各部皆有张翼的弟子作军医。
王豹战前,赶奔东冶,点阅誓师,谓将士曰:“交州百越同胞不识梯田,不知耕种,受酋长旧制盘剥,生计艰苦,此战当诛首恶,不伤平民,王师所到,杀贼者赏,伤民者诛!传同胞以梯田,授同胞以文教,使同胞归王制,丰衣足食,乐同扬州!”
是时,三军应喝‘丰衣足食,乐同扬州’,正是师出有名,兵锋正盛!
之后,王豹又与三军同吃同住,一同操练一月有余,待渔船、商船、战船往返南海,分批接送将士。
而正当王豹送走最后一批将士时,周朗快马奔入东冶:“报!主公,洛阳巨变,先帝驾崩,史侯继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左丰携天子遗诏,率金吾卫护送万年公主入扬州与主公完婚,今已入汝南境内,不日便至扬州!”
王豹闻言惊得下颚‘坠地’,刘宏驾崩、刘辨继位情理之中,然遗诏令公主下嫁却是意料之外——他原本都算计好了,若有人以尚公主之名,召他入洛,他就称‘先帝丧期,不宜完婚’为名,拒不入洛,拖到来年董胖子作乱时,再以救公主为名,发兵洛阳。
于是他喃喃自语道:“刘宏病糊涂了?主动放弃召咱入洛的手段?莫非良心发现?”
第377章 万年入扬(上)
光熹元年,五月。
左丰率天子仪仗至汝南,此时仪仗已行走月余,刘瑗泪水早已哭干,只是犹恼左丰强行将她带出洛阳。
而之所以走了一个月,才到汝南,全是因为左丰舍不得那些四处盘剥来的金银珠宝,鲍信安排的天子仪仗,已然告知旁人,他左丰手中的黄绢,并非矫诏,这一路畅通无阻。
故此左丰在虎牢关前等着他那五车财宝,为了安抚公主,还‘大方’分出几样珍宝,谓之陛下所赐公主陪嫁。
而天子驾崩,刘辨继位的消息,已经传遍十三州,左丰闻讯一边是大为感慨,一边是沾沾自喜,若非他临机应变,只怕现在已经小命不保!
故此,现在的左丰拉开车帘,只觉越往南行,风光越好!
正当他洋洋得意之时,忽然两侧树林沙沙作响,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与啸叫声。
久居深宫的刘瑗,哪里听过这般野蛮的叫声,闻声脸色大变,惊叫一声,哪里还记得左丰打晕她的仇,急忙拉住左丰衣袖:“左黄门,车外出了何事?”
左丰则比她还慌,这车队中的财宝可是他毕生心血,若被山贼劫去,还不如死在洛阳哩。
忽而车驾骤停,一众金吾卫迅速横戟护在车驾周边,看得出来鲍信的心腹兵卒,个个都是精锐。
但闻领军屯长策马横枪,朗声高喝:“来者何人!睁大尔等双眼,此乃天子仪仗!谁敢冒犯?”
话音刚落,两侧树林涌出头戴黄巾的兵马,放眼望去约有两千余众,这时鼓声大躁,一骑从林中策马而出,口中哇哇大笑:“哈哈!某道是哪里来的肥羊,原来是皇帝老儿的仪仗,弟兄们,今日合该吾等吃顿饱饭!”
一众喽啰闻言哈哈大笑:“俺们劫的便是皇粮!”
领军屯长心中一凛,暗道不好,遇上了黄巾余孽!
这群人本就是反贼,岂会为天子仪仗所慑?
于是领军屯长握紧长枪,面色凝重,当即低声道:“弟兄们准备好,弃牛车,随某冲杀!切不可让公主落入贼手!”
一众金吾卫暗自颔首,对面黄巾军首领见金吾卫眼神变动凌厉,当即扛起环首大刀,冷笑道:“哟呵,还是硬茬?”
而尽管金吾卫屯长的声音很低,但‘弃牛车’三个字,左丰却听得真切,当即脸色大变,
正当屯长举枪欲下令冲杀时,左丰扯回被公主揪着的衣袖,是豁然起身,拉开车帘,尖声道:“且慢!”
屯长一怔微微皱眉,低声道:“左黄门何为?”
但见左丰不理他,反朝黄巾头领一拱手,尖声道:“前方好汉,在下朝中小黄门左丰,敢问英雄姓名?”
对面那将闻声一咧嘴角:“嘿!原来是个阉货,汝且听好,爷爷乃天公将军麾下渠帅刘辟是也!”
原来,正值朝局不稳,天下大乱,这刘辟便占山为王,劫掠州郡。
今日得喽啰来报,山下有支约百余人的军队过境,个个身穿银甲,手持长戟,装备制式极其精良,车队之中有几辆牛车,上面绑满了木箱,看起来颇为沉重,必是肥羊。
刘辟闻言大喜,就算木箱里即便不是财宝,光是吃下这百余人的兵甲,也是一笔横财。
于是点起兵马,带齐帐下两千儿郎,便下山追来。
此时,左丰是连连拱手,脸上堆满笑意:“久仰英雄大名,实不相瞒,吾等仪仗乃是护送扬州牧王豹家眷,还望英雄看在王扬州的面上,通融一二,在下愿赠些钱财与好汉。”
但见这刘辟闻王豹之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早听闻王豹帮戴风、吴波、田昭、蒯信等黄巾军渠帅销罪之事。
不过很快他又一眯眼,提刀一指:“汝说是车上乃王豹家眷,有何凭据?”
左丰察言观色后,脸上笑意更甚,连连拱手道:“岂敢哄赚好汉?说起来王扬州与昔日天公将军还曾有阵前论道之谊,虽为敌手却是英雄相惜,天公将军还赠《太平要素》于王扬州,王扬州与诸位英雄可谓渊源颇深。”
话到此处,众黄巾贼连连点头,显然这事儿,他们黄巾圈子已经传遍了。
刘辟则皱眉:“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若敢扯虎皮哄爷爷,爷爷活剐了汝!”
左丰本想套几句近乎,不曾想对方性子急,于是连连赔笑道:“寿春距此不远,英雄若是不信,不妨与吾等同行,届时王扬州得知英雄随军护送家眷,必有厚报。”
刘辟闻言思索片刻,旋即仰头大笑,翻身下马,前驱一步抱拳道:“在下久闻箕乡侯大名,早欲相投,却苦于无人引荐,今愿护送君侯家眷,届时还望左黄门美言几句!”
左丰闻言心中咯噔一声,他不敢提公主,就是怕这群贼寇心生歹意,原本说随军护送一则是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二则是要对方知难而退。
谁料到这刘辟不仅信了,还顺杆就爬!这群贼人若是发现五牛车上乃稀世珍宝,万一勾起贪念,如何是好?
左丰此时是骑虎难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态,刘辟见状微微皱眉,神色不善道:“莫非左黄门出言相欺?”
左丰闻言连忙拱手:“非也,英雄若当真有投奔之意,左某岂有不引荐之理,只是吾等着急赶路,英雄不妨随吾等先行,令心腹在后收拾寨中细软。”
刘辟和麾下黄巾贼纷纷失笑,左丰不解间,但听刘辟笑道:“左黄门莫要说笑,吾等有何细软?寨中无非剩几十石陈粮,若有家私,何必行此劫道的勾当?”
说罢,他一指十来个弟兄:“汝等且回寨推上粮草,某带弟兄们随天使先行!”
随后他又朗声大笑:“弟兄们,摘下黄巾,吾等去投扬州!”
众黄巾贼闻言一扯头巾,大多数人是面带喜色,看得出来这吃了上顿没下顿,人人喊打的日子,他们是过够了。
左丰却是心中叫苦不已,但见刘辟朝前路一抬手,笑道:“诸位天使且先行,吾等在后护卫!”
左丰更慌,哪敢让他们跟着牛车走,急忙道:“不敢不敢,还是诸位英雄先行!”
刘辟一怔,随后扫了一眼车队后的牛车,猜到了什么,于是笑道:“也罢,弟兄们!吾等为天使开道,走!”
左丰见状长吐一口气,拱手道:“有劳英雄。”
于是,这支仪仗队再开拔时,既是声势浩大,又有些不伦不类。
此时,左丰退回车驾,却见刘瑗小嘴微张,惊诧道:“左黄门好生了得,三言两语便让贼寇罢兵归降。”
左丰在宫中陪王伴驾多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见刘瑗此态,赔笑道:“奴婢有何本事?不过仗了箕乡侯些许名声罢了。”
刘瑗闻言若有所思,喃喃道:“箕乡侯之名竟已胜过天子仪仗……”
左丰闻言心中暗忖:日后欲在扬州长久,咱家需寻一靠山才是。
于是,他眼见刘瑗已经认清如今形式,当即和刘瑗攀谈几句,随后‘推心置腹’,先陈明若留在洛阳之害,谓公主曰:
“奴婢此前行事莽撞,还望公主恕罪,然则吾等当庆幸离开洛阳,先帝驾崩,少帝继位,若公主留在洛阳,大将军与箕乡侯必有争斗,若大将军亡,汉室将倾;若箕乡侯亡,则公主无先帝庇佑,必又使公主联姻他人,公主此生岂非命途多舛乎?”
又表去往扬州之利:“箕乡侯牧扬州,重兵在握,足以自保,今日之事可见一斑,而今之扬州富足,公主乃先帝赐婚,箕乡侯必定礼遇,公主此生当无忧矣。”
最后又表忠诚曰:“公主也莫忧扬州无亲无故,奴婢既授命,护公主周全,此生当伴公主身侧。”
万年公主见之情真意切,也渐不责他‘强掳’之过,只道:左丰此举乃为忠义耳。
……
与此同时,扬州,州牧私宅中,也闻公主将至。
曼姬、素娥二女心忧,恐主母刁蛮、刻薄,将来日子难过。
阿青则在雅苑中,骂骂咧咧禀报:“呸!这些个读书人最不仗义,平日里伏夫人长、伏夫人短,今闻王二郎正妻来了,自个儿就眼巴巴跑到淮水对岸去迎了!特别是荀先生,对王二郎都没这般殷勤!”
曲三娘怀抱幼女‘王琬’轻轻一叹,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夫人伏玦。
(幼女王琬之名,亦老儒生所赐——《尚书·顾命》有言:“弘璧、琬琰,在西序”。琬圭为上圆下方之玉礼器,喻德行端正。)
伏玦却是嗔怪看阿青一眼:“休得胡言,诸君所敬乃大汉公主,而非夫君正妻。”
阿青嘟囔道:“这不都一样?”
但见伏玦微微一笑,神色带着几分不在意,却问道:“都有何人渡淮水而迎?”
阿青掰着指头细数,道:“除了学宫的四个大儒、荀先生外,还有陈登、娄圭、钟繇、蒯良、卢桐……”
伏玦闻言微微眯眼,喃喃低语道:“卢子梧竟也去了……”
紧接着,她又奇道:“咦?管幼安竟未出迎?”
阿青一乐,先道:“嘿嘿,弘郎君问过管先生,管先生言——”
说到此处,阿青端起右手,昂首挺胸,有模有样道:“公主嫁扬州,非礼也!宁不知当以何礼相迎!”
三娘闻言噗嗤而笑,伏玦则赞曰:“管幼安真知礼也!”
第378章 万年入扬(中)
淮水北岸,芦花纷飞似雪。
一众文臣立于渡口,郑玄、蔡邕、司马徽、刘洪皆着粗麻布、头戴衰冠、脚踏麻鞋、手持竹杖。
四人身后是王豹父兄王纪、王修,再后则陈登、娄圭、钟繇、蒯良、卢桐等文吏按品阶列队,而自此‘迎公主’的组织者荀彧退至众人之后。
此外,还有一众九江学子林立,众人除了手上为持竹杖,皆如四大儒一般,是谓君丧如父丧。
只说王豹是今日才带着典韦、周朗及几个亲卫,披星戴月飞马赶回寿春,本是先回府,打算组织众人出迎。
不曾想,刚一到家,便听阿青噘嘴吐槽道:“哪还用主公召集,荀先生早便撺掇诸先生渡江相迎了。”
一旁伏玦斥责:“休要在主公面前胡言乱语。”
王豹不恼,只是面色古怪,随后向阿青调笑道:“汝且说说,那荀文若是如何撺掇的?”
阿青便像是告状一般,小嘴叭叭道:“其谓诸君言:君侯不在,吾等不迎,便是扬州轻慢公主,天下将谓君侯藐视汉室,今示以殊礼,反显君侯虽居边陲,犹尊朝廷——连太公都信了这鬼话,哼,岂有大人迎儿媳的道理?还是管先生仗义!”
王豹先是被‘管宁仗义’这话逗得哈哈大笑,随后似笑非笑道:“好个荀文若,撺掇得好啊!老典!汝率麾下亲卫,速去召集全城百姓,皆穿丧服,夹道相迎!”
阿青闻言气得直跺脚:“主公究竟哪边的?”
王豹笑道:“某精神上跟阿青一边。”
阿青一愣,好奇道:“何为精神上一边?”
王豹思忖片刻,摇头晃脑解释道:“嗯……此谓:虽山川阻隔,然神交共志,又岂在朝暮?”
阿青显然误解,登时俏脸通红,蹬蹬几步退出门外,丢下一句:“主公好生无礼。”逃得无影无踪。
但见三娘、伏玦嘴角玩味,王豹满脸无辜。
伏玦调笑道:“妾身可非阻隔夫君之山川,昔于东莱乃夫君拒之。”
三娘亦笑道:“末将亦不敢阻隔,主公尽可在朝暮。”
王豹一扶额头,无奈道:“某非此意,实乃……唉……道,不可道也!”
三娘、伏玦噗嗤一笑。
于是王豹也不再想该怎么解释,看向伏玦和三娘,又调笑道:“二位夫人,为夫该去迎这位大汉公主乎?”
曲三娘一翻白眼:“主公去迎正妻,末将岂敢阻拦?”
伏玦则笑道:“夫君自当相迎。”
王豹故作长吁短叹之色,道:“唉,既然二位夫人都如此说了,为夫勉为其难的去迎上一迎。”
但见三娘白眼更白,伏玦笑意更甚,王豹仰头大笑。
只说王豹亦换一身丧服,手持竹杖,至淮水登舟,舟子奋力划桨,船头劈开淮水,留下长长白痕。
既至北岸,众人见王豹,除老儒生和王纪外,或称主公、明公,或呼君侯,是纷纷行礼。王豹还礼众人,客套几句,意味深长的看了荀彧一眼,笑道:“文若实乃大汉肱骨之臣也。”
荀彧含笑揖礼:“君侯谬赞,早知君侯星夜赶回,彧万不敢僭越。”
王豹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必虚礼,文若越得好!”
紧接着,王豹又向父兄见礼,又朝四大儒长揖道:“拜谢师君与诸先生,代豹出迎。”
这时,南岸寿春城外,已传来哀乐之声,众人放眼看去,那边打得旗号,应是几大粮商的僮客。
紧接着,陆续有穿丧服的百姓从城墙走出,是‘翘首以盼’。
众学子见状是津津乐道。
少顷,但见远处烟尘四起,却是一群粗布麻衣、手持刀斧的流寇,为首一骑身形魁梧,肩扛环首大刀。
王豹一惊,这分明是一群流寇,当即断喝:“敌袭!速速登船!”
然而学子们刚一骚动,前方那将便已高呼:“吾等非是敌袭!豫州刘辟特护天子仪仗来此,前方可是王扬州!”
王豹闻刘辟二字一怔,这不是豫州黄巾军将领么?怎护起天子仪仗来了。
于是他高声喝道:“天子仪仗何在?”
这时,更远处旗帜才显现,但见银甲耀目,旌旗飘扬,驷马安车旁,紫衣宦官骑马并行。
那宦官已尖声高呼:“天子仪仗在此,箕乡侯,数年不见,一向安好?”
但见王豹大笑回应:“左兄别来无恙乎,有劳一路护送。”
而他身后一众儒生,见他和宦竖称兄道弟,是眉头紧皱。
对面刘辟则全然不同,听闻果是王豹,当即策马先行,疾驰而来,行至二十步左右,忽而勒马,翻身而下,几步向前,屈膝抱拳,略带一丝忐忑:“罪民豫州黄巾军刘辟,久仰君侯大名,今自汝南一路护卫仪仗,特来相投。”
王豹闻言一怔,遂大喜,也不管是什么情况,更压根不在意其黄巾身份,上前相扶,笑道:“有劳刘兄一路相护,今扬州大营正有空缺,刘兄来的正好!不过,还需先与刘兄说明,扬州大营只入青壮,若刘兄麾下有年迈或年幼者,某会将其安置入江南,分假田,务农桑。”
刘辟一听王豹对其身份只字不提,安排入扬州大营,便算是洗白,吃上官粮,至于年迈的弟兄,既分假田,那必然是得编户齐民了,遂大喜:“辟拜见主公。”
王豹哈哈一笑:“今日便是自家弟兄,无需多礼!”
二人说话间,仪仗队渐近,最终车驾停至众人三十步外。
王豹见状当即朝车驾深揖一礼:“扬州牧王豹率扬州府吏,九江学子,恭迎万年公主!”
其身后一众文臣儒生则伏地而泣:“吾等拜见万年公主!”
刘辟一怔,这才知车驾中竟然是大汉公主,于是有模有样的学着众人拜倒在地,一众黄巾卒见状亦如此。
倒显得场面颇为盛大。
但闻车驾之中,传出清脆之声:“箕乡侯、诸君免礼。”
紧接着,左丰从袖中抽出黄绢,高唱道:“传先帝遗诏,扬州牧箕乡侯王豹接旨——”
王豹闻声带头伏地而拜,左丰旋即念道:“诏曰:箕乡侯王豹屡立功勋,功在社稷,今万年及笄,特赐公主赴扬州,行尚主之礼!”
王豹双手接诏:“臣豹领旨谢恩。”
待他接过黄绢一看,竟未加盖玉玺,惊愕的抬头看向左丰,但见左丰挤眉弄眼,心中一惊:竟是矫诏!
于是他连忙将黄绢收入袖口,脸上颜色一改,指向接送的楼船,哈哈笑道:“有劳左兄传旨,还请诸君遂某入扬州,某已令人备宴,然天子丧期,扬州举州同哀,不便大摆,望左兄恕罪。”
左丰闻言当即拱手笑道:“有劳箕乡侯,扬州诸君忠孝至善,在下岂敢怪罪。”
说罢,他朝车驾低语几句,但见安车帘幕微动,一只纤手探出,左丰搀扶而出,一亭亭少女头戴九树花钗,身着深青翟衣,躬身出车,虽舟车劳顿面色苍白,但皇家气度未失。
出车的一瞬间,她见扬州诸吏,皆为先帝披麻,是双眼一红。
再看领头的王豹身着斩衰之服,与当初濯龙园一晤相较,除了颚下胡须多了些,并无两样。
又想起当初濯龙园行礼之辩,于是盈盈一礼,略带哭腔:“妾见过君子,妾离洛阳,父皇半道而崩,周车不便,未置丧服,敢请君子赐妾斩衰。”
此时王豹心中是评头论足:啧啧啧,当初的小女孩已经长这么高了,不过……还是没张开……
但见他面上肃容拱手道:“公主不必多礼,昔日不过戏言,楼船之中已为公主备置斩衰。”
说罢,又引刘瑗见过王纪和几个大儒,但见四大儒伏地而泣:“呜呼,先帝崩阻,公主节哀。”
刘瑗哀念大起,顿时涕泪横流,扶起四位大儒,岸边哭成一片,王豹在旁虽然看不下去,但也夸张抽泣几声,才请刘瑗登船。
……
第379章 万年入扬(下)
只说先帝驾崩,万年入扬,寿春全城百姓在王豹的‘号召’下,皆穿丧服,夹道跪迎,其声势浩大,恐比洛阳还庄严三分。
扬州府遥设灵位而祭,祭礼毕之后。
四大儒与王豹、刘瑗共商,先帝崩阻,依礼制,公主当服斩衰三年,虽有天子遗诏,但亦不宜完婚,于是尚主之礼,定于二十七个月之后。
于是,王豹先将刘瑗安置于学宫一间雅苑,待灵帝祭堂边别院修缮完毕之后,再搬入其中,左丰顺势便假传灵帝临终口谕,说让他护公主周全,顺理成章留在扬州。
是夜,王豹于私宅,以叙旧之名,宴请左丰。
左丰入偏厅后,不见美酒佳肴,只见王豹高居主座,嘴角似笑非笑,案几上放着那份矫诏。
左丰脸上堆笑,拱手道:“奴婢拜见箕乡侯。”
王豹心中暗笑:几年前还是‘咱家’,今日倒成奴婢了,啧啧啧,想当年剧县初见,这厮嚣张跋扈的样子,端是记忆犹新啊。
于是他有心戏弄,猛一拍案道:“左丰!汝戏吾扬州诸吏跪迎矫诏,该当何罪?”
左丰入门时观色,便知王豹并无杀意;此时察言,则猜到王豹是想戏耍他。
但见左丰极为配合的‘惶恐’跪地:“奴婢知罪,敢请君侯稍息雷霆之怒,容奴婢禀明原委。”
王豹见状戏谑道:“汝且说来,若是不合某心意,今日休想竖着出这州牧府。”
左丰伏地曰:“不敢瞒君侯,先帝临终之际,只令蹇硕辅佐董侯,并未言及公主……”
只听左丰如实细说了一遍当日的情形:“二常侍令奴婢至关内侯府送信,欲让君侯领扬州军入洛勤王,奴婢见关内侯府人去楼空,便知君侯不会蹚洛阳浑水,为保小命,只得矫诏携公主投奔君侯,以求君侯庇护。”
王豹一扬嘴角:“汝以为公主能作‘投名’之状乎?”
左丰抬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道:“君侯素来深谋远虑,明鉴万里,岂能不知若公主留在洛阳,他日大将军欲为难君侯,叫君侯入洛完婚,君侯不去,则是藐视朝廷,抗命不遵;君侯若领兵而去,便是公然反叛;若只身入洛,岂有活路?故奴婢才携公主而来,望君侯看在昔日情分,收容奴婢。”
王豹闻言暗笑:何进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扬州?就算他顾得上,再只用拖延几个月就洛阳又得大变了。
于是王豹嘴角越发玩味,道:“何进不过一屠户耳,某岂会惧那草包?今汝私挟公主入扬,反使扬州落人口舌,虽你我曾有私交,然扬州岂能容汝?”
“这……”左丰闻言一怔,心中登时一慌,扬州若不容,天下岂有容身之地,于是急忙叩头:“奴婢知罪,奴婢愿献珍宝,求君侯收容。”
王豹挑眉:“哦?那五辆牛车,非公主陪嫁,乃汝之私财?”
左丰磕磕绊绊:“正……正是……”
王豹哈哈笑道:“左兄啊左兄,出逃之际,还不忘汝那贪墨之财,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左丰闻王豹发笑,心中大石落定,老脸一红:“奴婢本残破之身,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欲。”
王豹笑意一收,以指击案,审视左丰片刻,又戏谑道:“某对汝那不义之财没兴趣,扬州不养闲人,汝且说说,某留汝有何用?”
左丰心中有一慌,随后心念急转,堆笑道:“奴婢能为君侯办些君侯不便做,而旁人又做不了之事。”
王豹饶有兴致:“哦?”
左丰谄媚道:“君侯容禀,这历朝历代的君主身旁皆有宦官,如秦之赵高,今之常侍,世人皆知重用宦官,天下当乱,然宦官却屡受重用。非是君主不贤明,实乃吾等无子嗣,便不惧名声,纵权倾一时,也不过一世。试问君侯:较世家门第,吾辈如何?”
王豹一怔,心中暗忖:哎?这话有点意思!
但见左丰察言观色,见王豹饶有兴致,于是神情大振:“故此君侯若需铲除不明事理的悖逆世家,又恐伤及‘仁德’之名,奴婢便可用盘剥、索贿、报复之手段,为君侯背此骂名;除此之外——”
左丰微微一顿,谄笑道:“吾辈阉宦,虽遇昏君,难免擅权,然若得明主,则权财皆系明主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吾等较世家子弟,更值得信任,是谓‘无根之刃’也。君侯乃当世英雄,自是明主,奴婢愿做明主手中第一柄刃。”
但见王豹闻言,指尖轻扣案几,稍加思忖,仰头而笑:“好个无根之刃!”
说话间,他豁然起身,将左丰扶起,笑道:“左兄如此坦诚,某岂有驱逐之理?既有天子遗命,左兄且暂伴公主左右,伺候起居,待某尚主之后,随公主一并入幕。”
左丰闻言大喜,当即伏地又拜:“奴婢拜见主公!”
王豹再次将他扶起,大笑道:“来人,上酒!”
……
次日,伏玦、三娘闻公主暂住学宫,遂领幼子和三侍女,以‘国礼’拜见公主。
刘瑗早有耳闻,王豹有妾,自幼又在深宫耳濡目染,当即以‘阿姐’相称,示以俯就之恩。
反是九江学宫的学子,耳闻此事,以为伏氏以妾欺妻,竟同洛阳太学生一般,是捶胸顿足,联名提笔,揪起漏洞,奏王豹抨击曰:“《白虎通义·嫁娶》有云:‘妾者,接也,以时接见也。妾事女君如事舅姑’,妾见女君,当以见大人之家礼参拜。”
而文丑、典韦、秦弘及众亲卫,甚至连新入王豹集团的贺齐、董袭、蒋钦、周泰等武将,则大为不满,遂谓王豹反击曰:“既未完婚,何来女君?夫人以国礼参拜,正合礼法!”
三个侍女各有其状,阿青为夫人打抱不平;素娥感慨日后将身处夹缝;曼姬则兴奋打听,只差为两边擂鼓助威。
王豹也很无奈,这还没住一起呢,芝麻绿豆的小事,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但空谈误国之风,断不可长!
于是这礼法之事,他请老儒生出面调和。
老儒生也无奈,只能寻章摘句称:在家行家法,在朝行国法。
随后王豹不办两个正主,先把两边挑事的‘党羽’各打五十大板。
对学宫一边,王豹称‘学宫之旨,当在务实而非空谈,与其在此闲情论经,不如走访民生,体察民情’。
故将所有联名学子,一律交由管宁,下放各级乡亭,察民情一年,需奏三条切实可行的利民之策,方可再回学宫治学,否则,九江学宫永不再录!
而对于武将一边,王豹则表示,天下大乱在即,有精力和酸儒斗嘴,不如多操练兵马。
遂将武将、亲卫打发入扬州大营,增州兵粮饷伙食、装备器械,叫文丑、典韦和一众将领每人挑选八百力士,操练重甲士,半年后演习,若重甲士不能以一当十,为将者一律军法从事!
最后,咱豹才入后宅雅苑,召伏夫人侍寝,‘敲打’一宿。
次日,伏玦行动不便,乃嗔怪道:“夫君独罚妾身耶?”
王豹志得意满哈哈大笑:“公主那边且先记账,他日过门再行家法。”
……
第380章 董卓入京(上)
光熹元年,七月,汉灵帝入葬和董太后驾崩传入扬州。
扬州,州牧府后院,东侧新修的祭堂中,新添‘孝仁董皇后’灵位,灵帝入葬,扬州文武褪去丧服。
整个扬州着丧服者,唯刘瑗一人耳。
自刘瑗入寿春后,见寿春繁华安定,文风鼎盛,又听董后身故,哀伤之余,却是唏嘘不已,心中已认同左丰的种种说辞,常赞左丰机变。
不过,此前武将们的反应,却让她产生一丝警觉,毕竟深宫长大,幼年何皇后鸩杀王美人之事,犹在眼前。
于是她问左丰:“伏夫人以扬州将领为外援,若要加害,如之奈何?”
左丰思忖片刻,道:“伏夫人常施恩于扬州将领,公主却彼等无恩,故将领不可谋。当以汉室正统,拉拢忠心汉室之人,以求自保,奴婢近日得闻,蔡公有一女,与公主年若相仿,公主或可与结为密友,借此示蔡公以亲近,徐图九江士子之心。”
刘瑗闻言从其计,遂常遣左丰,以问《女诫》之名,召蔡琰至别苑,引为闺中密友。
王豹见刘瑗主动熟络大儒,不怒反喜,这群自诩清流之辈,钱财权势难拉拢,偏偏好名声,若能忠于刘瑗,那和忠于咱豹,也没啥区别。
而伏玦亦闻阿青来报,遂有警觉,却是微微一笑,谓阿青曰:“夫君务实而不重名,吾等只管做好当下,全力辅佐夫君便是,至于他事,不必理会。”
万年入扬风波是平息了,但王豹却接到了洛阳一封来信。
竟是只一面之缘的卢植,他来信称:何进欲召四方之兵入洛阳,威逼何太后诛杀宦竖,其中便有董卓的西凉军,董卓者豺狼也,一旦入洛,天下必乱,望王豹出面,写信劝董卓称病拒绝出兵。
王豹原本是听事堂处理公务,见此信是兴奋至极,猛得蹦了起身来。
惊得旁边管宁皱眉:“敢问子干先生与主公说了何事?竟使府君至此?”
王豹哈哈而笑:“无事无事!”
随后,他回了封信给卢植,口称会写信劝董卓,打发信使,又敷衍至极的写了封信,叫人送往西凉。
紧接着,他将州牧府事扔给管宁和王修,笑道:“扬州之事有劳二位主簿,某又另有他事要办!”
说罢,他是哼着小曲儿,离开听事堂,管宁习以为常,只是微微皱眉,王修则无奈摇头。
少顷,王豹心情大好回到府邸,直奔四进院,来到伏玦的小院,一扯嗓门高喊道:“夫人,传令天香阁,整理洛阳情报,速速送来,此外,自今日起洛阳之事每日一报!再传令暗卫,曹操、袁绍、袁术、董卓、何进身旁暗卫也需每日一报!”
伏玦、三娘闻声而出,但见伏玦面带笑道:“夫君怎关心起洛阳来了?”
王豹哈哈大笑:“卢植来信,何进那蠢才欲召四方之兵入洛,洛阳将有出大戏也!左右扬州无甚大事,不如府中听戏!”
三娘闻言噗嗤一笑,看向伏玦笑道:“府中听戏、每日一报,夫人苦也。”
伏玦当即心领神会,伸手掐她腰间软肉:“好啊!汝已休养两月,还不来帮吾。”
三娘急急躲闪嬉笑道:“琬儿年幼,夜里哪能离开娘亲,夫人若是吃不消,便让阿青帮汝。”
阿青闻言俏脸一红:“三娘好生无赖,奴婢去打探消息了。”
说罢,她匆匆逃离。
……
当夜,此前关于洛阳的情报,送入府中。
但见烛火摇曳,罗帷半掩,暗香浮动。
虽说乍现的春光令人眼前一亮,但却远不及伏玦口中内容精彩——此时的洛阳城,已是风起云涌!
而伏夫人的汇报方式,却三娘妩媚的多,但见罗帷刚刚晃动,便闻娇媚之声响起:
“何太后此前封刘协为渤海王,但董后身亡后,便改封渤海王为陈留王,夫君说这是何故?”
王豹一扬嘴角,坏笑道:“董后一死,何太后再无顾忌,而渤海远在冀州,陈留仅在咫尺,自然是为便于监控,夫人岂能不知?莫不是考较为夫?”
说话间,王豹带着几分‘敲打’之意,伏玦娇笑一声,道:“妾身岂敢?只想一试夫君与妾神交共志乎?”
但见王豹闻言兴致更高,红帐之内笑声更急。
而这时,王豹却是面色古怪,朝房间内屏风方向看去,凭他如今的武艺,自然能听出那边有道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伏玦见状一扬红唇,双手一勾他后颈,拉回他的视线,笑道:“何太后上月清洗先帝旧吏,罢免了刘宏提拔的司徒丁宫。何进则谋划着清除宦竖,袁绍以窦武旧事相劝:‘今大将军兄弟总揽兵权,麾下皆海内英才,只用振臂一呼,便能除去宦竖,反不宜随意出入宫闱,以免如窦武一般死于宵小之手。’何进深以为然。
说到这,伏玦调笑道:“故此大将军龟缩府中称病不出,天子、太后相继驾崩,彼既不陪丧,也不送葬,就连和何太后商议诛灭宦官这等机密大事,也是只敢派人去。”
王豹闻言思绪被洛阳之事牵动,虽猜到屏风之后何人,也不拆穿,嘴里调笑道:“咱们这位大将军,体魄也忒差劲了,‘重病’初愈不足半月,怎的又病了?”
只是伏玦急喘,汇报磕碰起来,道:“惜今日何太后,非彼时何皇后,彼时皇后恨常侍入骨,今日何太后临朝听政,却需依仗宦竖。故驳回诛杀宦竖,其谓何进曰:宦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若无宦竖,吾贵为太后,岂能堂而皇之与士人共事?
王豹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左丰所言不虚,宦竖有宦竖的好处。
随后他心中恶趣:听说这何皇后乃因美色而入宫,确实不能单独和臣子相处,否则刘宏坟头都得绿。可惜了……入洛几次,不曾见过生得何等模样,再过段时间,咱就是想见也见不着咯。
伏玦见王豹发愣,遂笑道:“夫君在思何事?”
王豹闻声回神,讪讪一笑,笑道:“赵忠、张让乃是人精,只怕对何进心思一清二楚,也该有行动了吧。”
于是伏玦又开始断断续续道:“赵忠、张让如今投靠何太后,整日忙里忙外,大献殷勤,还贿赂何太后之母‘舞阳君’以求庇护。
王豹笑道:“若某没记错的话,舞阳君乃何进后娘,昔日带子朱苗改嫁屠户何真,诞下何太后,其子朱苗改姓何,那是何真已有一子便是何进,张让、赵忠怎会想起找她庇护?”
伏玦颔首笑道:“夫君所忆不错,张让有一义子,迎娶了舞阳君的幼女,彼等算是亲家。”
紧接着,伏玦又道:“这舞阳君本就不满,何进一直压着她的亲儿子何苗,被宦官一撺掇,便在何太后耳边吹起风言:‘何进要诛灭宦官,是为了他日把持朝纲,汝身为帝后,岂能容此事在少帝身上发生’,何太后深以为然。”
王豹哈哈大笑:“只怕这般话术,也是张让所教,这厮老奸巨猾,深谙离间之道!然后呢?”
但见伏玦眼中闪过狡黠之色,急喘几声,道:“夫君这般急,妾身哪里记得住,与其让妾身传话,不如叫青儿自己跟主公禀报——”
她当即向朝屏风后道:“青儿还不出来。”
阿青怯生生挪步而出,口中细弱蚊声回禀道:“何进身旁暗卫回奏,何进忌惮十常侍在洛阳经营了十几年,封侯贵宠,内外勾结,唯恐自己所掌的北军大营,也可能有十常侍的人,故此不敢轻举妄动。”
说话间,她已挪至罗帷边,非但等不到王二郎撵她出屋,还听王豹道:“青儿之声忒小,入内说。”
紧接着,夫人呼声渐急,连唤她帮忙。
她是满面羞红,一咬牙一跺脚,钻入帐内。
紧接着,帐内传来一声清叱道:“王二郎!休欺吾家夫人!”
“好个放肆的侍女,今日合该行家法!”
“呜呼!夫人诓吾!痛杀矣!”
伏玦笑道:“夫君稍恤些。”
但闻王豹讪讪笑声,又听伏玦乃让阿青附耳,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于是帐中暂无奏报,唯见春风轻拂罗帐。
不知过了多久,阿青不敢再呼‘王二郎’,改口连呼主公。
这时,才又传出伏玦几声娇笑,随后伏玦的奏报声才再次响起:“袁绍见何进忌惮,于是献计:‘既然洛阳北军不可信,何不召凉、并二州边军入境,威逼何太后。’于是何进从袁绍之计,调四方猛士入内。”
这时,阿青也平复了些气息,听伏玦说到此处,如今已不脸红,撑起身捂嘴偷笑道:“主公不知道,那曹操身旁暗卫传回消息,说曹操听到袁绍这话,都气笑了!跑去告诉何进说:‘阉竖之官,古今宜有。欲治宦官之罪,一狱吏足矣,何必召四方猛士?召外将入洛,岂有不泄露之理’。”
王豹闻言调笑道:“何进岂识真英雄,在他眼中阿瞒乃阉宦之后,不如袁绍远矣!”
阿青双眼一亮,连连点头:“主公算得真准,那何进压根就不搭理曹操,除了曹操之外,子干先生也劝何进,说董卓比十常侍凶恶,何进也不听,还有什么陈泰也劝了。总之,那何进可犟了,谁劝都不听!”
王豹、伏玦闻言大笑。
但见王豹上气不接下气:“哈哈……难怪卢子干会写信给某,原来是遇上了个犟种!”
……
第381章 董卓入京(下)
只说次日天一亮,阿青便前往天香阁打探消息,偶遇曼姬,故作行动不便之态,嘴里还小声嘟囔:“主公毫不知怜香惜玉。”
曼姬见状,虽故作不知,却是悄悄咬牙切齿,回屋便骂骂咧咧,害得素娥劝了好半天。
自此之后,曼姬每次偶遇阿青,都觉得她脑袋微扬,多少有点趾高气扬之态,心中暗恼不已。
一连几日,天香阁传回的消息,都是各方调兵遣将,但阿青乐此不疲,汇报的事无巨细。
今日说:河内郡守王匡调强弩军,驻军洛水,兵马几何;
明日报:东郡太守桥瑁入虎牢关,驻城皋,将领哪些;
后日报:并州丁原受何进之命,率麾下千余人,佯装叛军,打着‘清君侧、诛宦竖’的口号,在河内作乱,自称“黑山伯”。
起初还断断续续,要伏玦帮衬两句,不到两天的功夫便能对答如流了。
这天,伏玦偶有不适,又恐阿青一人应付不来,故帮三娘照顾王琬。
于是阿青见三娘手段,小嘴圆张,一边偷学武艺,一边汇报说:“董卓收到主公信后,放声大笑曰:‘王文彰真乃妙人也’,却不顾主公劝阻,引西凉军驻关中上林苑,威逼函谷关。”
王豹一边与三娘沙场较技,一边高高扬起嘴角:“此次大戏的主角总算是登场了!”
三娘已对王豹能掐会算之事,见怪不怪,反好奇道:“主公如何写信劝董卓的?”
王豹一扬嘴角:“某信曰——仲颖兄座前,子干先生教某劝兄,不可兵发洛阳,弟豹上言。”
三娘问此话,本是想故技重施,分散王豹注意,借机翻身,但听此话后,铆足的力气忽然一泻,是噗嗤一声:“主公好生敷衍,子干先生所托非人也!”
阿青在旁亦偷笑:“子干先生若知主公之信,说不定胡子都吹歪了!”
王豹哈哈大笑,又戏谑道:“如今洛阳大军压境,何太后和宦竖如何处之?”
阿青坐起身,笑眼似月牙:“用主公的话说,那何太后也是个犟种!三面大军压境还是不肯答应何进诛杀宦官,遣何苗做使者,劝何进,说何家人从南阳迁徙至洛阳,全是因为贫贱,依靠阿妹在宫中,才得了贵富。如今阿妹也不易,覆水难收,望大将军念及旧情,与阿妹和解。”
王豹和三娘闻她说太后是犟种,是放声大笑。
笑罢多时,王豹调笑道:“何太后倒是知道他这兄长优柔寡断的秉性,十常侍呢?”
阿青先是嘿嘿一笑,随后道:“主公过两日便该收到朝廷诏书了,张让谓太后曰:今何进大军压境,太后何不与箕乡侯和解,发天子诏,召扬州兵入洛平叛。”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轻笑一声:“天下未乱,谁劫天子便是谁欺君。彼若不欺君,各路枭雄如何聚兵起事?咱可不去当这出头鸟!”
三娘见王豹分心,终得发力翻身,得以施展刀法,阿青小嘴一张,又偷学得一式。
……
一连两日,伏玦不仅感到不适,还伴有反呕之症。
于是王豹大喜,急忙唤秦弘请张翼,张翼诊断,果然伏玦又有喜了。
雅苑为之欢腾,秦弘那嘴传得快,不到一日的功夫,便传到的扬州大营,于是一众武将登门庆贺,而在祭堂守孝的公主闻讯则轻叹。
正当此时,天子诏至,正如阿青所说,诏曰——何进蓄意谋反,召王豹进京勤王,功成之日,不吝封赏!
王豹率众将领旨,欢送天使之后,众将纷纷请战,王豹独看向新人,道:“刘辟!”
刘辟闻点将,当即一喜:“末将在!”
王豹笑道:“汝率麾下千余旧部,多带辎重,高举扬州大旗,朝洛阳缓行,十五日后才准至陈留,到了陈留之后即刻返回扬州,不许和任何部曲交手!”
刘辟闻言一怔:“主公这是何意?”
众将亦露不解之色,王豹一扬嘴角:“今时机未到,扬州之剑尚不可出鞘,汝照办便是。”
刘辟闻言只得拱手应诺。
……
次日,阿青一早便带着新情报,蹦蹦跳跳回到雅苑中。
这时,三娘亦去照顾王琬,王豹却还睡着懒觉,阿青入屋,是玩心大起,当即捏住王豹鼻子:“王二郎!都已经巳时啦!”
但见王豹陡然惊醒,睁眼见是阿青,当即佯怒,一把将她拉入帐中:“胆敢戏弄为夫,当心为夫动用家法。”
阿青却嘻嘻一笑,搂住王豹脖颈:“青儿才不怕主公家法,今日有新情报哩!”
于是乎,正抱着王琬晒太阳的三娘,闻里屋动静,但见面露古怪之色,急忙抱幼女回房,生怕污幼女的耳朵。
这时,里屋帐中,阿青已经轻车熟路的奏报:“主公不知,那何进可有意思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听了何苗的话,又犹豫不决起来了,袁绍生怕他改主意,于是劝谏:‘事到如今,诸方兵马齐聚,形势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
王豹兴致使然,笑道:“看来咱们得大将军还是个重情之人啊!”
阿青噗嗤一笑,又道:“那何进听袁绍之话,一咬牙一跺脚,遂令袁绍为司隶校尉,持符节,专命击断;又令袁术选拔二百虎贲军进宫中,以取代把手宫闱的黄门侍者。袁绍得司隶校尉后,令董卓等外将兵发关内,进兵平乐观,还写信发往各州逮捕宦官亲信。”
王豹闻言当即大喜:“哈哈!待会儿帮某传令,从即日起,断运往洛阳的青州细盐,收回南陵铜官山铜产!”
“诺!”
只是她应得果决,到了午时饭点,出了里屋,却央求起三娘来:“三娘帮吾传令吧,吾帮三娘照料琬儿,实在走不动了。”
三娘失笑道:“汝说汝一人去招主公作甚?”
阿青一吐舌头。
……
数日后,王豹帐中,又听到阿青欢声笑语:“何太后终于醒悟,发现何进这次来真的,慌了神,当即罢免所有小黄门,让彼等去何进府中请罪哩。”
“那何进见一众黄门前来请罪,不思诛杀,反是一顿训斥便了事,让他们离开洛阳,可把袁绍给气坏了!”
……
九月十二日,阿青一早出门,午时将近,才蹬蹬几步冲入雅苑,这次进门便呼:“主公!夫人!三娘!出大事了!洛阳乱了好几日,消息今日才传回!”
王豹一听,当即大喜,遂揽佳人入屋,阿青从袖口取出几张绢布,扬了扬,但见上面记得满满当当。
她调笑着提醒道:“今日事可多了,需三娘一道,主公需当心哦。”
三娘无奈一翻白眼,王豹哈哈笑道:“无妨,且令庖厨做好食盒,今日不出户也!”
于是,帐中阿青小嘴叭叭,边说边比划……
原来,张让、赵忠被罢官职,自然不甘心,于是效王甫诛灭窦武之计。
先是和舞阳君哭诉:如今被罢免,就要远离洛阳,希望最后进宫一次,见一面太后和天子。
舞阳君转达后,何太后应允他们入宫,于是张让等领常侍段珪、毕岚等几十人,暗藏兵器入宫埋伏,遣人假传何太后旨意,召大将军入宫议事。
此时,何进知宫内小黄门已全部罢免,于是不在龟缩,是志得意满,大摇大摆的走入南宫。
光熹元年,八月,尚方监渠穆剑斩何进于嘉德殿前,洛阳大乱!
先是虎贲中郎将袁术闻讯,焚烧西园,攻杀宦官。
听到此处,王豹大为叹息:“裸泳馆毁于袁术之手,未尝一见,惜哉!”
三女一翻白眼,又听阿青继续道:张让、段珪等人劫持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至北宫德阳殿。
何进旧部联合西凉军杀至朱雀门,车骑将军何苗把守朱雀门,战败被杀。
紧接着,司隶校尉袁绍率领军队,逮捕伪司隶校尉樊陵、河南郡大尹许相及众宦官,无论老幼,全部斩杀。
张让、赵忠、段珪等人见势不妙,劫持少帝刘辩、陈留王刘协、何太后,逃往小平津。
尚书卢植率军追杀,斩张让、段珪等数人,剩下的宦官投黄河自尽。
而调入平乐观的外将,如狼似虎般,争劫少帝,八月二十八日,董卓率西凉军昼夜兼程,率先抢到少帝车驾,现已迎回少帝,洛阳大乱平定,改年号昭宁,大赦天下。
董卓强行领西凉军入驻洛阳,诱吕布杀丁原,鲍信、袁绍、袁术、卢植、曹操等相继逃离洛阳,九月初一,少帝废为弘农王,刘协即帝位,年九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汉。
阿青回禀的则还要细致些,报完已是夜幕降临,王豹听罢放声大笑:“哈哈!董胖子劫得好!老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传令孙乾、蒋干、蒯良、卢桐、张翼,前来正堂议事!”
第382章 双方谋动
昭宁元年,八月三十日,董卓驳斥群臣,强行领西凉军入驻洛阳,何进、何苗旧部望风依附。
并州执金吾丁原非但不肯依附,引并州边军兵压城下,董卓引诱吕布杀丁原,吞并州军。
骑都尉鲍信不肯归附,弃官逃出洛阳。
于是董卓‘把持’朝堂,罢司空刘弘,自领司空一职,又认为自己与董太后乃同宗,喜董侯而恶刘辨,遂先召袁绍,商议废立,欲以‘刀利’压服袁绍。
袁绍反讥以“吾剑未尝不利”,弃官逃至冀州。
董卓遂召群臣,自称效仿伊尹、霍光之事,商议废立之事。
董卓凶恶,满朝文武莫敢出言,忽有尚书卢植出列怒斥,董卓罢朝,欲杀卢植,遂卢植亦逃出洛阳,归隐幽州老家。
九月初一,少帝废为弘农王,刘协即帝位,年九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汉。
永汉元年,九月初三,董卓以逼死“董后”之名,鸩杀太后何氏及弘农王。曹操见董卓专横跋扈,遂改易姓名逃出洛阳。
于是在诸方英雄的推波助澜下,董卓恶名逐渐传遍天下!
洛阳究竟是大乱初起,还是大乱已平,不为人知也。
此时,天色暗淡,扬州州牧府正堂灯火摇曳。
堂下孙乾、蒯良、蒋干、卢桐、张翼,五人听完王豹讲述洛阳之大变,纷纷震惊不已。
但见王豹故作愤恨之色,‘咬牙切齿’道:“诸君,董卓这厮倒行逆施,欺君罔上!吾扬州岂能坐视!今日唤诸君前来,乃是有要事吩咐。”
众人纷纷起身揖礼:“吾等听候差遣!”
王豹见状,一扬嘴角道:“西凉铁骑骁勇,吾扬州兵微将寡,今当扩充兵马,联诸方英雄共讨之。”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特别是张翼、蒋干,他二人亲身前往了平越之战的前线,如今扬州境内的兵马,往少了说,也是带甲十万……
王豹对众人神色视若无睹,先看向张翼道:“今天下已乱,《太平要素》合该重见天日,有劳张道友持此书,前往冀州,寻访大贤良师旧部,说其来投扬州!”
除张翼外的众人,虽问洛阳大变,但观念尚未转变,闻他此言,纷纷失声:“明公此举,恐是不妥,公然纳降黄巾旧部,恐遭朝廷猜忌?”
王豹轻笑:“今之朝廷已被‘逆贼’把持,逆贼猜忌,有何惧之?”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张翼则双目一亮,心说:主公终于要继天公将军遗志了!
于是他兴奋拱手:“臣领命!”
王豹颔首,又看向孙乾,肃容道:“公佑兄,今北方已乱,南方不可再乱,否则大汉黎元当流离失所,吾闻交州刺史朱符上任一年横征暴敛,黔首苦其久矣,吾既坐镇南方,不可坐视!”
说罢,他微微一顿,笑道:“有劳公佑兄出使交趾郡,说郡守士燮联合交州士族上奏罢免朱符,事成之后,某可扶持其弟士壹、士?出任九真、日南二郡郡守,若有需要,可调交州山区各将领,助汝成事。”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心说:前一句还说朝廷为逆贼把持,后一句又说要表朝廷罢免朱符。
孙乾闻言失笑,遂拱手领命:“臣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看向蒋干笑道:“有劳子翼出使荆州长沙郡,游说孙坚厉兵秣马,明年开春至南阳郡鲁阳城与某会师,兵合一处,共讨董贼!”
蒋干闻言拱手领命。
随后王豹看向蒯良笑道:“有劳子柔兄回趟荆州,出使襄阳蔡氏家主蔡讽,替某下个纳礼,就说某听闻蔡公有二女,皆温良贤淑,某心慕已久,愿与蔡公结个姻亲。”
蒯良闻言古怪至极,且不说纳荆襄大族之女为妾,本就是轻慢之举,还要纳俩?这是唱的哪出戏?
于是蒯良拱手劝道:“明公容禀,荆襄士族,诸蔡最盛,那蔡公之姐乃太尉张温之妻,长女又是荆襄名士黄承彦之妻,明公欲纳其女为妾,只怕此事……难成……”
王豹一扬嘴角:“说不成才好,但需荆襄满城皆知,某心仪二女,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蒯良闻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疑惑道:“敢问明公这是何故?”
王豹一扬嘴角,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子柔兄只管前往便是。”
蒯良闻言只得硬着头皮拱手应诺。
紧接着,王豹才看向卢桐笑道:“有劳子梧兄,代某走趟洛阳,参拜新君。再拜访董卓军中牛辅,述以当初情谊,挟恩图报,教彼助叔治兄取交州刺史一职。”
卢桐闻言‘挟恩图报’四字而失笑,拱手道:“臣领命!”
待众人离去后,王豹又遣秦弘唤来荀彧,将董卓入洛之事再次细说了一遍。
但见荀彧闻言,脸色一变:“北方将乱矣!”
遂当即起身,揖礼道:“彧欲迁族人入吴郡,望君侯应允!”
王豹闻言一怔,遂起身扶起,喜道:“文若何必如此见外,荀氏遣族若需兵马护持,文若可去扬州大营调兵。”
荀彧闻言拜谢,遂拱手问道:“敢问君侯唤彧前来,有何吩咐?”
王豹当即捶胸顿足,长吁短叹道:“今董贼祸乱朝纲,欺凌汉室,吾辈饱食汉禄,岂可坐视?今某欲联天下英雄诛灭董贼,然无诏兴兵,非汉臣所为,如之奈何?”
荀彧见他‘拙劣’的表演后,寻思片刻,微微一笑,当即深揖一礼:“彧愿前往祭堂,说服公主出面,求君侯发兵洛阳解救天子,为太后报仇。”
王豹当即将他扶起,笑道:“如此便有劳文若了,不过,此事暂且不急,待某备齐兵甲、找好盟友,文若再去不迟。”
安排完诸事之后,王豹回后院,令洛阳天香阁收拾财货,即刻撤离。
……
而洛阳一边,董卓已经又给自己加官进爵,自令太尉一职,兼领前将军,加节,赐斧钺、虎贲,更封郿侯。
原刘宏死前所封太尉刘虞,则加封为大司马。
这天夜里,太尉府中,董卓高居主座,旁坐一青衫儒袍的幕僚,唤做李儒,字文优。
此时的董卓已是两鬓斑白,此刻他略作沉吟之态,眼中闪过厉色:“袁绍这厮带着了洛阳北军颜良、高览两部,逃往冀州,袁术逃往南阳,此二贼皆桀骜不逊直奔,必仗其四世三公之望,招兵买马,兴兵反叛。”
说罢,他微微叹气:“某新入洛阳,不得不以雷霆之势清除异党,如今只怕以遭天下士人误解,倘此二贼果然振臂一呼,恐南北响应,如之奈何?”
只见李儒起身拱手,旋即笑道:“今主公手握雄兵,麾下皆能征善战之辈,更据虎牢关之险,何惧竖子之兵;至于天下士人,儒有一策,可使清流归心。”
董卓大喜:“计将安出,文优且速速道来。”
李儒扶须而笑:“主公只需为昔日受党锢之祸者伸冤雪耻,复陈蕃等人爵位,拔擢其子孙为官,天下士人当知主公,斧正汉室之心,岂会追随逆党,反叛朝廷?”
董卓闻言双眼一亮,仰头大笑道:“文优实乃吾之张良也!”
“主公谬赞。”李儒谦虚一句后,话锋一转,拱手道:“禀主公,儒以为主公不应虑袁氏竖子,而当虑四人。”
董卓闻言一怔:“哦?哪四人?”
但见李儒肃容道:“先帝昏聩,改刺史为州牧,致使地方大权旁落,今幽州牧刘虞,四月虽得太尉,然迟迟不肯赴洛,其心昭然若揭,今主公虽加封大司马,进封襄贲侯,儒看其也未必入洛;此外,豫州牧黄琬、扬州牧王豹、益州牧刘焉,俱是手握重兵之辈,不可不防。”
董卓颔首,沉声道:“今某初入洛阳,不宜再树政敌,刘虞、刘焉乃汉室宗亲,暂不必理会;今司徒空缺,可召黄琬入洛出任司徒一职,至于王文彰,此人颇有军略,实不容小觑——”
说到此处,董卓微微眯眼:“替某拟奏,明日请旨,加封王豹为平阴侯,拜少府一职,召回洛阳。”
(注:平阴县为司隶管辖范围,少府为九卿之一,掌皇室私财。)
李儒闻言拱手:“主公英明——”
说话间,他咧嘴笑道:“明公,臣以为今扬州牧空缺,不如赦袁术叛逃之罪,拜其为扬州刺史,接管扬州府事。”
董卓闻言仰头大笑:“哈哈哈,甚妙,甚妙!”
第383章 交州战况
另一边,交州战场,自五月至今,扬州十万山越青壮跨海而南,分击交州七郡。
七路大军捷报已随南海季风,送至九江。
阿青本为洛阳事少而恼,得闻交州之讯传回,喜笑颜开,故寻王豹嬉笑道:“主公欲闻交州捷报乎?”
王豹闻言大喜,于是又丢扬州事给管宁、王修,回府听奏。
于是,四进雅苑一连几夜,笑声连连。
南海郡。
臧霸率两万大军,自番禺登岸,循兵贵神速之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日内连破俚人部落五寨,众俚人闻扬州山越强敌入境,大惊失色,纷纷于庞高部会师。
是时,庞高聚俚兵四万据羚羊峡,垒石断道,严阵以待。岂料臧霸部夺寨后,罢兵不攻,遣使者谓之曰:丹阳尽数归汉,今无容身之地,故入南海,但求栖息之地,不愿与庞高为敌。
庞高将信将疑,驻兵羚羊峡一月有余,而臧霸则在此期间,安抚五寨,教其开垦梯田,一边迷惑庞高,一边遣张翼弟子化为道人,携药囊入俚寨,疗疫施诊,俚人渐亲。
于是张翼弟子趁庞高不在之际,开始在四会盆地,宣传如今扬州山区黎元富足之讯,又散播庞高德不配位,已致南海俚人疾苦,遂拉拢几位俚人寨主为内应。
次月,庞高见臧霸始终不犯,又见粮草不济,故留一万兵马据险,遣回各部联军,率一万兵马回主寨。
臧霸得细作来报,召集大军,趁羚羊峡守军不备,夜袭羚羊峡,破关之时,伤亡三千,阵斩千余,俘虏八千,又马不停蹄,直奔庞高主寨,俚人内应打开寨门,放臧霸大军而入,遂破庞高,南海俚人尽降。
臧霸得俚兵三万五,损山越兵五千,据五万大军盘踞山区,开荒屯田,侯王豹军令。
此报阿青所述事无巨细,拖累三娘‘加班’至深夜,伏夫人只得无奈照料王琬。
……
次日,却是交趾郡先传回。
甘宁率一万五千兵马入红河三角州,平原开阔,但丛林密布,甘宁监造郑工炮,伐木推炮而进,两月间,炮过之处,塞寨尽摧,破雒人三寨。
时雒兵首领征野,闻讯花容失色,不敢放任甘宁推进,聚雒兵一万五千,遣使者下战书,邀甘宁决战于永福山地河谷之处,征野披甲执矛,亲临阵前。
甘宁得战书,遂开大军前往,征野观甘宁军容严整,军械齐备,恐厮杀不敌,遂自持武艺,搦战单挑。
甘宁见女子搦战大怒,策马应战,征野力战甘宁二十回合不敌,为甘宁生擒。雒兵大惊,遂罢兵言和,欲献钱粮换回首领。
时甘宁部随军儒生张进劝曰:“征野归雒人部,将军之敌乃征野,征野不归雒人,将军之敌乃一万五千雒兵也。”
于是,甘宁从其计,放归征野。
是夜,阿青汇报时,效三娘‘故计’成功,青丝垂落,眼如月牙:“甘将军放回征野之后,那征野是守也守不住,打也打不赢,又见甘将军英雄了得,索性找了个台阶,遣使者说媒,欲和甘将军结为夫妻哩!”
王豹闻言飒然失笑:“那征野能与甘宁斗上二十回合,倒也了得,不知芳龄几许?长相如何?”
阿青笑道:“听说比甘将军年长三岁,长相就不知道了……不过能披甲上阵,只怕是个悍妇。”
一旁三娘闻言大怒,当即掐她腰间软肉:“好汝个阿青,汝道谁是悍妇?”
阿青惊叫告饶:“失言矣!失言矣!”
王豹则哈哈大笑。
但闻帐中闹罢多时,才听阿青言:“甘将军已应下姻亲,麾下兵马三万之众。”
……
随后是合浦郡捷报传回。
徐盛率万余水师,沿海而进,伪装盗贼,动用楼船上的轻型郑工炮,夺下符波名下一处盐厂,符波大怒联合浦各地海贼,约万余之数,欲夺盐业,与徐盛于南海决战,贼军楼船为拍舰所破。
海盗四散而逃,大海茫茫,追剿一月,收效甚微,于是徐盛改变策略,率部赶制重炮,侵吞符波产业,如今合浦海贼虽未剿灭,然沿海的水寨、码头、盐场,俱为徐盛所占。
王豹揽三娘纤腰,笑曰:“对付海盗,阿盛与某皆是轻车熟路矣。”
三娘一翻白眼,阿青在旁偷笑。
……
之后,九真郡捷报传回。
蒯信率万千兵马入九真,破夷王赵梁一寨,赵梁集结八千大军,双方于马江对峙,渡江交战三场。
传此捷报时,阿青本是效伏玦之媚态,问曰:“主公可听闻一物,谓之为‘象’?”
可说到此处,她便原形毕露,连比带划:“听说那物鼻长丈余,高两丈,耳似蒲扇似的!有千斤之重,赵梁麾下将领皆以此物为坐骑,足有十余头!”
王豹闻言也来了兴致,双目一亮:“这世间真有象兵?”
阿青连连点头:“正是!蒯先生与吴桓、严舆二位将军和赵梁连战两场,纵兵马胜过赵梁,还是大败而归,两战损兵近三千余,正是因此物冲阵,势不可挡,后来蒯先生用计才取胜。”
原来,蒯信令吴桓为疑兵鸣鼓于马江东,赵梁象兵列阵江滨严阵以待,于是蒯信又严舆率五百余死士从上游潜渡西岸。
赵梁见蒯信始终不攻,便鸣金收兵,是夜,严舆率死士夜袭大营,以浸油茅草掷象群,火起象惊,反践梁营。
蒯信见火起渡江而击,遂生擒赵梁,蒯信欲招降赵梁及其麾下象兵,遂表明身份,赵梁跪地而拜:“何不早示天兵威仪!”
于是,九真夷兵尽降,蒯信部伤亡近四千,降卒近四千。
说到此处,阿青嬉笑道:“那赵梁还献了一只象给主公观赏,现在已在运来的路上,也不知千斤巨物长出何样?”
王豹笑道:“届时某与青儿共观之。”
……
日南郡。
田昭部万余大军入境时,行踪泄露,惊动范戎,故范戎率七千据险而守。
田昭率张英、戴风二将,久攻不克,遂切断粮。
围困险要两月,又令军医于山下设营疗疠,施粥赠药。
越人感其诚,旬日间弃兵来投者数千。
范戎孤守无援,唯出降请罪,田昭扶起曰:“君保境安民,何罪之有?”
田昭部数次攻坚,伤亡三千,降卒五千。
……
郁林郡捷报。
桥蕤率部万余,水陆并进。
五千舟师控郁林江,断骆雄渔猎生计和退路。
轻率五千步兵攻城拔寨,步步毕进,骆雄不过五千人马,见大军压境,连战连败,而郁林郡早在二十年前,便有十万乌浒人归顺朝廷的先例。
故骆雄并未死战,主动遣敬上降表。
此战桥蕤损兵千余,收降卒三千。
……
而最后到的,却是相对较近的苍梧郡。
太史慈领步卒三万走海路,沿封溪入境,声势浩大,苍梧郡罗厉岂能不知,故率乌浒兵三万据守云开大山的入山险要。
太史慈伐木,造炮车,从正面三百步外远击山坡,虽轰不到罗厉的关隘,但声震四野,威势惊天,乌浒人胆寒,不敢出寨。
相持一月,乌浒人面无饥色,太史慈料定他们必有粮道,于是一面炮击不断,不容罗厉大军下山,一边令斥候围山钻林探查,果在大桂山发现一条小道中有车轮印记。
太史慈让副将穿上他的披挂,正面佯攻,自己亲自带一千兵马,在大桂山粮道设伏两日,终于夺到粮草千石。
于是太史慈遣斥候通知大军,夜晚但见山中火起,便全军杀上山。
接着他让千余部众换上乌浒人藤甲,佯装运粮队,趁夜送入乌浒大营。随后放火烧寨,乌浒大军见大营火起杀声震天,以为大军已经杀入,慌乱不已。
这时,山下大军见火起,冲杀上山攻入大营,乌浒人四散而逃,太史慈阵斩罗厉。
于是太史慈长驱直入云开大山,收其精壮编军,得精兵一万五千人,余者散入河谷开垦。
至此苍梧乌浒平,太史慈拥兵四万余,盘踞苍梧山林。
至此,豹以十万众四月定交州七郡山区,虎视郡县。
王豹闻奏数日,得知七郡山区皆定,虎视郡县。
是揽佳人而长笑,声震梁宇,遂传令左慈、玄鸣子入境封神。而至于太史慈等部,王豹则令其暂留交州山区,安抚山民,推行新政!
第384章 诸方使者(上)
永汉元年,九月二十一日,豫州牧黄琬入洛,出任司徒一职。
而这天,新任小黄门左灵也携金印紫绶,来到了九江宣旨,寿春城外虽是文武云集,却独不见王豹。
左灵微微皱眉,乃尖声道:“天子诏至,为何不见王扬州前来迎诏?”
这时,为首的王修面不改色,拱手道:“扬州主簿王修拜见天使,天使容禀,王府君重病卧床,无法出迎,特令下吏等携扬州诸君,前来接诏。”
左灵正微微眯眼,忽觉几道凌厉的目光看来,抬眼一看,竟是手扶钢刀,几个凶神恶煞的莽汉,于是他当即干笑一声:“既然王扬州身体抱恙,汝等皆旨也一样。”
说罢,他一展黄绢念道:“朕绍承天命,统御四海,褒德赏功,国之彝典。扬州牧、箕乡侯王豹,镇抚淮左,绥靖地方,勋存社稷。兹特晋封王豹为营陵县侯,食邑万户,以彰其勤。并擢拜少府,掌中服御,协理邦财。即命驰传入洛,参综朝政,共襄治道。”
王修闻言再拜接诏书和两套金印紫绶,随后起身拱手道:“有劳天使回奏朝廷,平阴侯抱恙,一时难以动身,望天子恕罪;天使舟车劳顿,敢请天使入扬州小住几日,容吾等一尽地主之谊。”
左灵两眼一亮,他来时便听同僚说起,箕乡侯出手极为大方,昔日左丰传旨,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于是他一边跟着王修往城里走,一边拱手笑道:“王主簿如此客气,咱家却之不恭啊。”
……
而此时,咱豹正在后宅,悠哉靠坐在一张胡椅上,身后伏玦轻轻帮他捏着肩膀,那有半分生病的模样,嘴里还惬意道:“那矮枰坐着束手束脚,远不如这椅子舒适。”
伏玦掩面而笑,委婉道:“自董卓入洛之后,夫君越发不像大儒门生了。”
王豹自然听出伏玦是说他失礼,当即将伏玦拉到身前,笑道:“椅子真比矮枰舒适,夫人若是不信,可坐下一试。”
伏玦扭不过他,只能往他腿上一坐,但见王豹眼巴巴看她,像极了等待夫子点评的学子,她是噗嗤一笑,连连点头道:“夫君说的是,这椅子确实舒适。”
王豹得意洋洋道:“待乱几年,某便把这胡椅推广出去。”
伏玦掩面而笑,随后又问道:“夫君今日可称病不出,他日袁术来接任扬州刺史,又当如何?”
王豹轻笑一声:“袁术若是聪慧,便不会入扬州,若是个蠢材——”
说话间,他一扬嘴角:“董卓如何把持朝纲,咱就如何把持扬州政务。”
……
另一边,长沙郡守府。
孙坚高居主座,两侧坐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
堂中蒋干从容长揖:“九江蒋干,奉讨董盟主、扬州牧王公之命,拜会破虏将军。”
但见孙坚目光如炬,审视了一遍堂下的蒋干,于是开门见山道:“使者远来辛苦。不知王扬州遣使而来,有何见教?”
蒋干长揖一礼道:“回禀将军,今董卓乱政,吾主知将军势必兴兵伐贼,故吾主愿与将军于南阳郡鲁阳城会师,共举义旗。”
孙坚像是听到可笑之言,是仰头大笑,蒋干见状,也不恼怒,含笑从容。
但见孙坚笑罢,才戏谑道:“董卓平乱有功,故得太尉一职,何谓乱政?王扬州又何以断言某势必伐贼?”
蒋干听他把‘势必’二字咬的极重,于是微微一笑,拱手道:“自董卓入洛,擅行废立,鸩弑国母,僭越仪制,挟持天子,天下英雄恨不生啖其肉。破虏将军既是当世英雄,更是大汉忠良,岂会坐视董贼祸乱天下、倾覆汉室?”
孙坚一怔,随后笑道:“先生好口舌,三言两语便把某架在火上,若论当世英雄何人能出王扬州之右?而今汝主统领扬州十郡,可谓兵多将广,汝主欲伐董卓,何必与某结盟——”
说罢,他戏谑道:“莫非王扬州欲使某长沙做马前卒乎?”
蒋干笑道:“不瞒将军,董卓虽只引西凉三千铁骑入洛,又收北军五校、西园军、并州兵,如今其部已趋十万,非吾主能独抗。今袁绍入渤海、袁术逃南阳、曹操归沛国,皆招兵买马,欲兴兵讨逆贼。今之情形,天下英雄欲争此平乱之功,皆为马前卒。然独将军与吾主手握精兵,吾主不与将军结盟,又与何人结盟?”
但见孙坚闻言有所意动,当即问道:“王扬州欲何时出兵?”
蒋干当即一喜,拱手道:“回禀将军,如今天下英雄尚在招兵买马,吾主亦欲厉兵秣马,故约将军于次年正月会师于南阳,共讨董贼。”
孙坚闻言,心说:如此倒也好,待三个月后一观局势,再出兵不迟。
于是孙坚拱手道:“请使者归告王扬州,次年正月孙某愿前往南阳,与他盟于汉旗之下!洛阳城破之日,当共饮庆功酒!”
……
与此同时,洛阳,中郎将府。
牛辅大步出府,一见门外卢桐,当即抱拳大笑道:“哈哈,卢军师,冀州一别,一向安好?”
卢桐拱手回礼,笑道:“托将军之福,别来无恙,然‘军师’二字,今不敢当也。”
牛辅大笑上前,一拉卢桐手臂,一边往府中带,一边笑道:“先生驾临寒舍,某不胜荣幸呐,吾等久别重逢,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于是,牛辅是偏厅设宴,二人把酒叙旧,说的都是当初冀州平叛之事,酒过三巡之后,牛辅才爽快问道:“先生自扬州远道而来,不知何事?”
卢桐这才拱手道:“不瞒将军,乃是吾主有一事相求,望将军看在往日情分帮衬一二。”
牛辅当即笑道:“不知箕乡侯所求何事?”
卢桐笑道:“实不相瞒,吾主有一族兄,唤做王修,师从康成先生,乃治世之良才,昔日出任议郎一职,十常侍乱政之时,告病归乡以避宦竖之祸,今董公平定阉宦之祸,天下太平,吾主举其出仕,辅佐新君。”
说到此处,卢桐微微一顿,又道:“今交州刺史朱符横征暴敛,交州黔首苦其久矣,吾主欲举荐族兄出任交州刺史,然又恐士人言吾主举贤唯亲,故此,望将军相助,在天子驾前美言。”
牛辅闻言哈哈大笑:“卢先生初入洛阳有所不知,今天下之事在董公,何须天子驾前美言?箕乡侯之族兄既曾任议郎,迁刺史并非难事,某向董公讨要职便是!”
卢桐闻言一怔,心中暗忖:这西凉汉子虽说豪爽,然如此口无遮拦,却不似当初冀州模样,部将尚张狂至此,那董卓如今不知何等跋扈。
但他面上不懂神色,起身一礼:“桐代主公拜谢将军,不过,还请将军暂且莫急,待吾主与交州士绅商议上表罢免朱符,将军再帮忙美言,不过,还望将军莫提吾主欲表交州刺史,以免董公误会吾主。”
牛辅一摆手,遂举杯道:“箕乡侯曾对某有恩,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依先生便是,且胜饮!”
卢桐见完牛辅后,又代扬州参拜新君,便不必多提。
……
数日后,交趾郡,郡守府。
郡守士燮年近五旬,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官服,正于堂上翻阅简牍。闻扬州使者至,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请至偏厅,奉茶。”
偏厅内,孙乾从容入座,但见士燮缓步而入,起身揖礼:“扬州从事孙乾见过士公。”
士燮拱手还礼道:“孙从事远来辛苦。王扬州坐镇东南,日理万机,竟遣先生跋涉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孙乾起身还礼,神色肃然:“乾奉吾主之命,特为交州百万黎元而来。”
士燮目光微动,抬手示意孙乾落座:“愿闻其详。”
孙乾款款落座,道:“吾主闻交州刺史朱符,上任不足一年,便生跋扈之心,累加赋税,长此以往,恐贾公三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交州黎元又当苦于暴政。”
但见士燮抚须不语,孙乾拱手道:“吾主曾言:‘士公乃南天一柱’,交州安否,系公一身,故欲请公联合交州士族,弹劾朱符,另举贤德为交州刺史。”
士燮闻言不动声色:“不知王扬州欲表何人?”
孙乾肃容道:“吾主力荐族兄王修。其人昔为议郎,刚直善治。若督交州,赋税归朝廷,教化刑名皆托于公。更当表公之二弟分领九真、日南太守。”
士燮扶须而笑:“昔日朱公伟督交州,今彼之门生故吏皆拥朱符,其门生不乏有交州士族,王扬州高看吾了。”
孙乾见他直言困难,不言其他,于是笑道:“士公若有此意,可供在下一份朱儁门生故吏之名,为百万黎元计,扬州可代为清扫。”
士燮闻言心中一惊,直视孙乾良久,忽而笑道:“好个箕乡侯,若真汝等能先扫清障碍,燮便愿联署上表。然交州士族之心,需王修自来安抚。”
于是士燮拟出几家豪右,又有不少官吏的名单。
自此半月间,交州各郡百越、海盗打着‘诛杀酷吏’的旗号作乱,包围郡县,这其中就包括士燮所在的交趾郡治龙编县。
士燮是大惊失色,急忙调郡兵入城,准备滚木礌石,严阵以待,岂料‘叛军’不攻城,不劫掠,不烧杀,只要求交出几个酷吏。
士燮见名单又是一惊,竟全都是他给出的朱儁旧党,其中还多出朱符之名,于是他连忙入刺史府与朱符商议,与叛军谈判,交出其他人而保朱符。
朱符也是懵了,他才到这交州一年,虽说加了一两次赋税,但那都是朝廷的旨意!就算是横征暴敛,和他朱符何关?
但万余大军围城,朱符也只能舍车保帅,没过几天,交州各郡传来同样的消息,俚、乌浒、雒、夷、越,甚至海盗,几乎同时作乱,看得士燮心惊肉跳。
于是当孙乾再次拜访士燮时,朱儁门生已故吏清扫一空,士燮态度大变,极为热情,当即联合各郡,联名上表‘朱符失德,致使交州百越叛乱,望朝廷罢免朱符,另拜贤才督交州’。
第385章 诸方使者(下)
另一边,荆州南郡,襄阳县,蔡氏坞堡中,通往正堂的连廊。
一个二十来岁身材魁梧的青年,手提一柄环首大刀,怒发冲冠,身后十余个奴仆连拉带拽,都没拉住他。
只见他踹倒两个拉他的奴仆,蹬蹬几步冲入正堂,一扫面色阴沉的父亲和族老,怒道:“那狂徒何在!”
旁边一小厮,急忙指了指角落的礼盒,低声道:“瑁郎君,那厮放下纳礼便走了。”
青年勃然大怒,上去一脚踹翻礼盒,提刀便要追出。
高居主座白发苍苍的蔡讽,本就已经憋足了怒火,见儿子如此目无尊长,是吹胡子瞪眼:“放肆!将这逆子押回后院,严加看管!”
话音刚落,十余甲士挡住青年去路,脸上皆带着几分难色:“少主不可莽撞,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
但见青年发怒道:“当都给某闪开!辱吾蔡氏至此,某非活剐了那厮不可!”
正堂则传来猛得拍案声:“叉回去!”
与此同时,蒯良带着十余亲卫是匆匆忙忙窜入人群,朝城外逃离。
左边亲卫不解乃问:“先生,吾等为何做此奔逃之态。”
蒯良匆忙小跑间,解释道:“蔡氏有一子,唤做蔡瑁,性情直率,自视甚高,若让此子知吾等登门羞辱,必来厮杀,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右边亲卫闻言又不解了:“先生携礼而至,好话说尽,不过是为主公说媒,怎叫羞辱?”
后面亲卫亦道:“不错,彼等世家大族好没道理!”
蒯良无奈望天:到底是谁没道理啊?纳世家嫡女为妾,还纳俩,亏明公想得出来,日后这等要命差事,说什么也不能接……
而就在蒯良一众匆匆离开襄阳城后,没几天的功夫,王豹求亲之事,便成为襄阳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襄阳人人皆知,蔡氏有二女,生得祸国殃民,扬州牧放着公主不尚,专程派人前来说媒,却被蔡氏撵出邬堡,是求而不得。
故常有好事者,游荡于蔡氏坞堡附近,只为一睹芳容。
蔡氏闺阁二女,听婢子说起此事,更是摸不到头脑,恼怒非常,足不出户怎么就祸国殃民了?吾等与那平阴侯素未谋面,怎平白无故来坏吾等名声?
……
与此同时,冀州,太行山南麓,平难中郎将大营。
中军大帐,高居主座之人,身形精瘦,然裸露在外的手臂,却是肌肉虬结,两腮无肉,颇有些凶神恶煞。
此人身轻如燕,骁勇善战,江湖人称‘飞燕’。
他本名褚燕,昔日追随张角弟兄起义,张宝临终前将张角九节杖相托,于是他带着一帮不愿归降朝廷的少年,藏入太行山,一路转战至真定。
凭手中的九节杖,聚拢了万余兵马,中平二年时,与博陵张牛角结盟,攻打瘿陶,张牛角不幸身亡,将麾下部众尽数托付给褚燕。
褚燕感其恩,遂改名为张燕,故收士卒之心,而后张燕与王豹一般,率大军收服从河内到真定一带山区中的流寇、土匪,自号‘黑山军’,对外宣称拥兵‘百万’,劫掠郡县,一时间朝廷无力剿灭。
这张燕也是颇有头脑,知道汉室气数未尽,见自己麾下黑山军,已成如此气候,恐遭朝廷大军清剿,故向朝廷祈降。
彼时,正值汉灵帝在位,朝廷本就无力清剿,故一拍即合,赐张燕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允许向朝廷举孝廉、计吏。
奈何河北诸山养不活他辖区的人丁,于是偶尔重操旧业,下山劫掠,还有一次打到河内,直逼洛阳,惜被朱儁率军击退,又缩回了太行山。
但见此时,一喽啰在张燕耳边低语几句,张燕一眯眼,寒声道:“将那叛徒押上来!”
于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道人,被几个喽啰推入中军大帐。
张燕眯眼一看,果然是当日漳水之滨,跟在王豹身边的‘太平教叛徒’张翼!
而张翼却没认出张燕,一则那时张燕年幼,颔下无须,与如今面相已大不相同,二则王豹和张角论道时,他虽护卫张角左右,张翼的注意力却全在张角身上。
故此,张翼一进大帐,不看张燕,眼睛却是直直看向他案几上的九节杖。
张燕见状冷笑一声:“哦?张渠帅竟还认得此物?”
但见张翼闻声,回神仔细看了看张燕,心中暗忖:此人非是当初三十六方渠帅,主公丧歌破曲阳时,曾令天公将军亲卫持圣物入城劝降,后此物不翼而飞,莫非此人乃天公将军亲卫之一。
惜张翼双手被缚,没法见礼,只能笑道:“吾教圣物岂能不识,敢问尊驾何人,既持吾教圣物,何故如此相待?”
张燕挑眉,嘴角玩味道:“吾教?张渠帅归降王豹,将天公将军所授《太平要素》进献朝廷,使天书付之一炬,竟还记得自己是太平教众,当真稀奇。”
张翼闻言听他对当年之事一清二楚,断定此人便是入曲阳的亲卫之一,于是仰头大笑:“贫道乃受天公将军遗命,辅佐明主,至于天书所载乃三十六方药理,贫道早已抄录,今更烂熟于心,自称太平教众有何稀奇?倒是将军——”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天公将军遗命令吾等教众弃刃,归降明主,汝降而复携圣物私逃,已违将军遗命。后又归降朝廷,降而复反,如此反复无常,有何颜面指责贫道?”
张燕猛然一拍案几,是豁然起身,手指张翼怒道:“汝有天公将军遗命,某便没有地公将军嘱托?你我一南一北,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汝却私入某之辖区,假托天公之名,妄图拐带某之兵马入扬降豹,今事情败露,被缚于此,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贼道!汝欺吾刀不利否?”
原来,张翼自得王豹军令,持《太平要素》入冀州,先是走访各乡。
当时钜鹿和曲阳不少降卒,王豹都已劝农归田,并让乡亭加以管制,不得随意出乡。
但朝廷几次大赦天下,这些被劝返的降卒,也都编户齐民了。
不过,也正因为编户齐民,县乡不再注意这批人,当初分给他们的假田,又被地方乡绅和豪右盯上。
这还没几年的功夫,不少人又是食不果腹,于是张翼在各乡陆续带出了五千人,其中不止青壮,还有妇孺老弱。
张翼可没带这么多粮草养活这群人,故打算亲自带他们前往济南,托眭固遣将领,调粮草,送往扬州给王豹安置。
但有人告诉张翼,当初冀州旧部不少都已逃入太行山,归附张燕,故张翼寻到冀州天香阁,托天香阁遣人带着五千人马入青州。
自己独入太行山碰碰运气,岂料这张燕颇得军心,他刚访入一寨,说明来意,便被人擒住,押至此处。
此时,张翼听他说到‘地公将军嘱托’,是一愣神,又心念急转,遂挑眉道:“哦?莫非地公将军叫汝降朝廷?”
张燕轻笑道:“今某黑山百万之众,较当初天公将军,有过之而不不及,若不降朝廷,朝廷一旦兴兵来伐,如何护众弟兄周全,又如何对得起地公将军所托?”
说到地公将军所托,他忽而想起当初誓言,眯眼看向张翼:“贼道辱某之事暂且记下,某来问汝,何故诓某黑山投扬州?倘使虚言相欺,两罪并罚,今日定不饶汝!”
张翼闻言思索片刻,遂坦然道:“吾主牧扬州,兴水利,开梯田,扬州岁岁丰年,岁岁所贡朝廷皆十三之最,扬州已得太平。今董卓祸乱朝纲,朝廷无暇顾及地方,吾主愿以扬州之丰饶惠泽天公旧部,欲继天公之遗志,开天下之太平,故遣贫道入冀州,召集天公旧部入扬。”
张燕闻‘董卓乱政’和‘继天公遗志’,微微皱眉,脸上阴晴不定。
当初张宝临终授命,确实有言,若王豹愿继天公遗志,便让他倾力辅佐。
只是时过境迁,他今为一方统帅,雄踞冀州诸山,叫他率众归降,如何甘心?
可要说他这号称百万黑山众,外人不知,他却清楚,这冀州各山区连上老弱妇孺,最多十来万,而其中青壮兵丁,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余人,否则凭朱儁河内郡兵,哪里抵挡得住?
不过,即便掺了如此多的水分,以太行山区的耕田也难以养活,致使他不得不劫掠。
而冀州与司隶接壤,不仅洛阳之事早传入他耳中,而且袁绍和公孙瓒都已派使者来过,各路英雄都在筹备讨董,这是博取名声的绝佳机会!
但见张燕思量至此,忽然哈哈大笑,豁然起身,一边给张翼松绑,一边笑道:“张渠帅虽在平阴侯麾下,却不忘天公遗志,端是令人拜服,燕错怪渠帅矣!”
张翼见他态度陡然转变,大喜过望,拱手道:“将军愿遵天公遗命辅佐明主乎?”
但见张燕替他松绑之后,招呼他入座,随后避其所言,笑道:“此次董贼乱政,天下英雄皆欲兴兵讨伐,不知平阴侯可有此意?”
张翼如今恢复仙风道骨,是扶须而笑:“将军既言天下英雄皆欲兴兵讨之,吾主其会坐视,实不相瞒,吾主令贫道入冀寻旧部,正是欲讨伐董贼。”
张燕仰头大笑,先赞一声:“平阴侯真英雄也——”
紧接着,他又扬起嘴角道:“不瞒道长,某也欲讨伐董贼,既要伐贼,黑山便无先入扬州,继而北上之理,烦请道长转达平阴侯,燕愿与之南北呼应,共伐董贼!”
张翼听他这话,知他不愿轻降,但并未把话说死,想来与地公将军嘱托有关,今身处贼营,也不敢逼他太紧,于是,借坡下驴,拱手赞道:“将军亦乃英雄也,将军之意,贫道一定带到。”
但见张燕哈哈一笑,遂高喝:“来人,摆酒设宴,为张渠帅压惊!”
……
第386章 隔空对弈
永汉元年,十月初三,寿春。
驿站一间房中,堆着各式各样的礼盒。
小黄门左灵与何安一道,满面春风地送走一批前来“献贡”的会稽官吏。
但见驿站门口,何安正要拱手告辞,左灵却一把拉住何安,笑道:“今各郡使臣都已接见了,咱家也该启程回洛阳,还望何兄代咱家向平阴侯辞行。”
但见何安赔笑道:“哎,天使莫要心急,还有临海、新都、庐陵、琉球四郡的使臣正携‘贡品’,前来寿春参拜,还望天使再留几日,恩泽江东新郡。”
左灵闻言迟疑道:“咱家在九江已住近半月,若再不回洛阳复命,恐董公、不……恐天子怪罪。”
何安满脸堆笑,劝道:“今岁暴雨连连,路上泥泞,天使晚归几日乃情理之中,再者说,吾主与董公乃是旧识,今董公来使,扬州多留几日,正为全昔日情谊,董公岂会怪罪?”
“这……这……唉!”左灵闻言是犹豫半天,终被一丝贪婪盖过,随后一拱手道:““既如此,咱家便再叨扰几日。有劳何兄催促使者了。”
何安连连拱手笑道:“自然、自然!”
左灵自被邀请入寿春,已有半月,这期间,左灵虽是一直没见到王豹,但每日驿站可谓络绎不绝,不是扬州豪右献礼求事,便是各郡使臣前来献贡,恭贺新君,当然‘贡品’也有他的一份。
平阴侯出手阔绰他算是领教到了,而王豹的这招‘糖衣炮弹’,不为其他,只为打一个信息差。
这天,远在洛阳的吏曹尚书周毖,终于收到了交州的弹劾奏折——
交州七郡郡守联名上奏弹劾刺史朱符,称其德行有失,上任不足一年,横征暴敛,导致交州七郡异族作乱,恳请朝廷罢免朱符,另择贤才,督交州。
这周毖乃是凉州人,深得董卓信任。
十日前,董卓为陈蕃、窦武平反后,周毖便一直与伍琼、许靖等人,共议进退天下之士,淘汰腐败昏庸的官员,提拔举荐怀才失意之士,为董卓收取士人之心。
短短几日,便提拔了一众清流,如颍川荀爽、韩融、陈纪等为公、卿、郡守,拜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鲁国孔融为北海相。
交州此奏一来,他先是大喜,心道:又有一处空缺。
于是他急忙一查这朱符底细,看看会得罪何人,一查之下,是心中一惊,这朱符竟是现任河南尹朱儁之子。
这朱儁虽说不是清流,但却是务实救国的能臣干吏,于是他不敢轻易处置此奏折,急忙抱着奏折前往太尉府。
时值白波贼寇掠河东,董卓正召集李儒、牛辅商讨战事。
忽有人来报,周毖求见,董卓喜笑颜开,只道周毖又要举荐贤才,故不避李儒、牛辅,将其唤入。
待周毖入内,奏明前因后果。
董卓却是不觉棘手,反仰天大笑:“哈哈!朱儁老儿教子无方,真家门不幸也!”
一旁李儒闻言亦失笑,当即起身拱手道:“《孝经》有云:‘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康成先生亦注《礼记》曰:‘父子一体,荣辱相及’,今朱符失德,钱塘侯亦难辞其咎!”
说罢,他微微一顿:“臣以为,当罢免朱符交州刺史一职,贬朱儁为山阳县令,以责其不教之罪。”
董卓颔首笑道:“好个‘父子一体’,康成先生果是学究天人,合该如此!周毖即刻选定新任交州刺史,至于河南尹留给杨懿,明日便奏报天子。”
董卓之所以这般,全是因为朱儁乃功高望重的老将,而河南尹虽说是郡守,郡治却在洛阳,地位远高于普通郡守,位同九卿,但光凭掌管关内防务,这实权比九卿还高多了。
故此董卓对这朱儁是外表亲近交结,内心则颇为忌惮,有此机会罢免朱儁,他自是大喜过望。
就在这时,一向不问政务的牛辅,闻几人议政,却是突然抱拳道:“小婿愿为主公举荐一贤才,出任交州刺史。”
董卓颇感意外的看了一眼女婿,笑道:“哦?子婿亦识贤才乎?”
牛辅坦诚笑道:“不敢欺瞒主公,半月前,扬州从事卢桐入洛朝圣,曾登小婿府门,称平阴侯有一族兄,唤做王修,师从康成先生,昔日曾为议郎,因避十常侍之祸而告病归乡,今欲出仕,求小婿帮忙。”
说话间,他一抓脑袋,堆笑道:“昔日征讨冀州黄巾军时,此人乃平阴侯的军师,与小婿曾有袍泽之情,平阴侯又帮过主公,故此,小婿便答应其在主公面前美言几句。”
董卓闻言不恼,反因牛辅的坦诚,大笑起来:“哈哈,某说汝今日怎平白举荐起‘贤才’来,听闻王文彰出手阔绰,汝这厮此番拿了多少好处?”
牛辅闻言大呼冤枉,扑通跪地:“主公明鉴!某真是念在旧情,半点好处未收,主公若是不信,可问夫人!”
李儒见状失笑道:“将军好生实在,那扬州富饶,将军为其办事,怎不知索取?”
董卓亦失笑,起身将牛辅扶起,笑道:“吾怎会信不过贤婿?不过玩笑耳!”
说罢,他看向李儒:“王修之事,文优以为如何?”
李儒沉吟片刻,遂拱手先笑道:“儒以为,牛将军难得举荐贤才,主公焉能驳回?”
紧接着,他又肃容,是话锋一转:“何况主公将王文彰召回洛阳,其经营扬州数年,如今一朝尽失,难免心生怨怼,既然其有所请,不如准其所奏,施以恩情。”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此外,虽说刺史只有督查之权,然交州地处边陲,又与扬州接壤,为防王豹引旧部交州,又成割据之势,主公可拉拢交趾郡守,制衡王修。既然交州叛乱,不妨赐交趾郡守将军号,持天子斧钺,督交州七郡军事——”
说到此处,他扶须而笑:“如此一来,既主公可还王文彰人情,又可使那王修守刺史监察本职,不敢僭越。”
董卓闻言一扶长须,颔首笑道:“周毖,就依文忧之意,即刻拟奏!”
说罢,他看向牛辅笑道:“贤婿可听清了,此番皆顾汝之颜面,明日汝出兵讨伐白波贼,可不能叫某失望。”
牛辅闻言是纳头便拜:“小婿定荡平白波,以报主公厚爱!”
……
另一边,荆州,南阳,俞氏坞堡正堂之中。
主人俞涉屈居堂下,主座却是一锦衣华服,虎目含锋者,正是从洛阳逃至南阳的虎贲中郎将袁术。
这天,朝廷拜袁术为扬州刺史的消息传入府中,俞涉大喜过望,是蹬蹬入内恭贺,却见袁术一声冷笑:“董卓好生歹毒,欲借竖子之手杀某。”
俞涉不解故问之,这才知道袁术与王豹间的恩怨,这扬州目前的情形,袁术可谓一清二楚,袁氏在扬州的党羽,早被王豹拔的干干净净,袁术还曾遣人入扬暗杀过王豹。
若论对王豹的了解,各路诸侯中,袁术敢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就当下的情形,和王豹的秉性,他会奉命去洛阳赴任,那才是见鬼了。
于是俞涉问道:“如今朝廷有旨,主公若入扬州,定遭竖子算计,若不赴任,便是抗命不遵,如之奈何?”
袁术轻笑:“某所抗乃董卓乱命也,且遣三路使者,一路回奏朝廷,某重病在身,难赴扬州;一路前往扬州,见那竖子,谓之某欲不与之争扬州,今董卓乱政,吾等恩怨且先放一边,当为社稷、为苍生,共讨董贼,至于第三路——”
袁术忽问道:“荆州谁最善战?”
俞涉思忖片刻,乃抱拳道:“当属江东猛虎——长沙孙坚!”
袁术一扬唇角:“那便出使孙坚,邀之共讨董贼,吾袁氏可表其为假中郎将,然需其助某除去南阳郡守张咨,保某坐稳南阳郡守一职,事成之后,某便以南阳府库,供其部北伐粮饷。”
俞涉领命而去之后,袁术眯了眯眼看向南方:“今赚竖子和董贼相争,待某坐稳南阳,徐图荆、豫二州在与之计较!”
……
第387章 谋定交州
永汉元年,十一月初一。
洛阳城内已是清流云集,董卓以太尉之职,屡次越权,令一众清流不满,遂联名弹劾。
董卓大怒,遂奏复西汉初年旧丞相旧制,幼帝不敢不从,于是董卓自任丞相一职,拔擢司徒黄琬为太尉,任司空杨彪为司徒,任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这时,诸方使臣均返回洛阳。
袁氏兄弟显然拒绝了董卓的和解。
袁术称病拒赴扬州;
袁绍虽领董卓所任的渤海郡守,邟乡侯,却拒领前将军一职,仍自号司隶校尉,其攻回洛阳之心,昭然若揭。
鲍信虽接受济北相一职,使者却回奏鲍信回乡不过数月,便召集了两万兵马,骑兵七百人,辎重五千馀乘。
而让董卓暴怒不已的当属王豹,使者左灵回奏,扬州各郡献珍宝恭贺新君,扬州牧已领县侯、九卿之诏,却重病在身一时难以赴任。
袁术王豹同时称病,董卓当即认为二人早已串通一气,一想到上月应下王修出任交州刺史之事,他是气不打一处来,朝廷下诏岂能朝令夕改?
故怒斥左灵拖到此时为何才回洛阳?
左灵见他暴怒模样,哪里敢说实话?只说暴雨倾盆,路上泥泞,扬州所献贡品又颇多,故车驾行驶缓慢。
董卓唯大骂:“竖子狡诈!气杀我也!”
李儒连劝多时,董卓才平复心情,当即看出各路贼子蠢蠢欲动,或许已经相互勾结,图谋不轨。
于是董卓先谋退路,稳固凉州,复西汉旧制,撤销扶风都尉,重设汉安都护府,亲自执掌凉州兵权,并调西凉五千步骑入关。
此外,董卓还如掩耳盗铃般,诏令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年号,还复年号中平六年。旨在抹去政变痕迹,以示刘协即位乃灵帝正统的自然延续,从而为自己专权披上合法外衣。
……
另一边,王修的任命诏书传入扬州,王修接下刺史铜印的瞬间,后宅中悠然躺在‘太师椅’上的王豹,如遭雷击,全身噼啪作响,如脱胎换骨!
不过,与诏书一并送达的,还有任命士燮为镇东将军,督交州七郡军事。
王修闻诏是眉头一锁,乃入州牧府邸,谓王豹曰:“今士燮掌七郡兵权,倘再举其弟为二郡郡守,恐生专权跋扈之心,然明公既已诺士燮,却又不能言而无信,如之奈何?”
王豹思忖片刻后,笑道:“今天下大变,交州地处边陲,朝廷已无暇顾及,士燮领兵,兄长亦可领兵。扬州将举子义、甘宁、徐盛、臧霸四人为孝廉,兄长入交州后,缓图举四人出任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四郡郡守,其余交州将领出任四郡都尉,迁刺史部于合浦郡……”
说到此处,王豹以指叩案,略做思索之态:“先做出一副与士燮分地而治之态,放任士燮治三郡,并安插举荐于士燮所掌三郡为县令。如其不动吾等亲信官吏,便是守成之人,则安抚拉拢之——”
但见王豹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子义等皆为当世名将也,兄长任挑一将,皆足以收拾士燮。如其自恃权柄,专权跋扈,排挤吾等亲信官吏,便编制罪名,兴兵戮之。”
王修闻言已心中有数,遂笑道:“既任挑一人可诛士燮,明公何以留四人在交州?”
王豹一扬唇角:“待某北伐董卓之后,当谋荆州。届时兄长留臧霸、田昭、戴风、严舆等人辅佐;子义、甘宁、徐盛、张英四将便聚兵南海,挥师北上,夺桂阳、长沙、武陵、零陵四郡。至于江夏、南阳等三郡,某亲自去取。”
王修一听,想起旬月前,王豹遣蒯良说媒的荒唐之举,先是心中一凛:只觉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弟,今已不似当初模样,交州之事尚未定,便已算计起了荆州,端是‘王莽之心’不死啊。
继而转念一想,若当真取下荆州,王氏便雄踞长江以南,若再取徐州,贯通青州,便呈合围中原之势,岂是王莽可比?实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于是王修双目一亮,遂肃容拱手:“修必倾力以安交州之事,今王氏皆系明公一身,明公北伐当慎之又慎。”
王豹扶兄长,笑道:“有兄长此言,某可安心应对董卓也!”
遂朝外高呼:“世荣兄!传令十郡郡守调配粮草辎重,运往庐江,令于禁、张合、潘凤三人,各率五千精锐,兵发庐江,与某会师!”
正当秦弘应诺之际,阿青蹬蹬几步从府外归来,钻入正堂,眼如月牙:“青州有情报传回,主公欲听乎?”
王豹如今脱胎换骨,正欲一试身手,遂大笑揽佳人折返后院,独留王修无奈摇头。
少顷,后宅里屋,帐中阿青全然不似前几日从容,奏报之声是断断续续——青州水利大成,秦周留‘治水碑’一座,功成身退,请辞北海相一职,归箕乡颐养天年,朝廷拜孔融为北海相。
孔融入青州之际,崔琰本欲尽同门之谊,设宴款待。然孔融入境后,虚伪赴宴示之以弱。
然一入北海,便借郡丞孔礼经营北海十余年之势,收北海兵权,打击北海一众亲豹豪右及官吏,而其中便有出任下密县丞的刘备。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刘备受此无妄之灾,大为恼怒。
时值公孙瓒遣使者而来,劝刘备会师,兴兵伐董,于是刘备谓关、张二弟曰:“今董卓乱政,汉室衰亡,吾辈当匡扶社稷,岂能劳形于北海之争?”
关、张二人以为是,遂挂印辞官,北投公孙瓒。
崔琰闻讯大怒,表孙观为营陵县令,密令泰山贼入驻箕山,迁刺史部于营陵,与孔融在北海分庭抗礼。
听到此处,王豹闻言轻笑:“如今天下英雄皆虎视洛阳,唯孔氏还盯着北海那一亩三地,传令崔琰,除孙观之外,设法调徐猛、季方、尹礼、淳于奋入北海出任县令,庇护与吾等亲近的北海乡绅豪右。”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此外,若有英雄遣使入青州,共商讨董之事,令崔琰响应,但不可出兵,兵马于济南严加布防,以防不轨之人趁机夺青州。告使者曰:北海之兵,已南下与扬州会师。”
阿青应诺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叫三娘助阵。
三娘好奇曰:“今日怎如此不济?”
阿青不知如何解释,只说:“三娘一试便知。”
于是三娘挥刀试之,大骇,惊呼:“主公筋骨何以精进如斯?”
王豹哈哈大笑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
咱豹混迹汉末二十余载,终成一流武将!
是夜,王豹将府事托付伏玦,又唤管宁交待扬州政务,次日便挑选兵马,前往庐江。
……
第388章 群雄并起
中平六年,十一月期间,董卓剑履上殿,封其母为池阳君。
在一众清流眼中,那是专权跋扈,纷纷不满,李儒召清流入洛为官,本是借拉拢名士,来恢复董卓名声。
但清流名士的‘仁道’与董卓的‘霸道’,从根本就是对立的,董卓既行霸道,便不会妥协于清议。
面对满朝清议,董卓仍以霸道压服,先以侍御史扰龙宗拜见相国,不解佩剑,将其活活打死;又遣人诛杀背后说他坏话的舞阳君,将已故何苗尸首挖出肢解。
朝堂众臣观之凶恶,固然息声,不敢妄议,然各路诸侯确实借题发挥。
张扬、曹操、卫兹等人,以董卓暴政为名,在各地招兵买马不提。
东郡太守桥瑁甚至伪造三公文书,发往各州郡,陈述董卓罪恶,呼吁各地起兵反董,恢复刘辩的帝位。
时值牛辅以兵三万征讨伐河东白波军大败而归,董卓又惊又怒,唯恐白波军与关东诸侯勾结。
遂于正月,使弘农王郎中令李儒鸩死刘辨,斩断桥瑁等人所举大旗,改年号为初平!
然天下更怒。
北方。
渤海袁绍闻此年号,大笑曰:“吾字本初,今号初平,岂非本初可平祸乱乎?”遂与冀州韩馥联合起事,袁绍兵发河内与王匡会师,韩馥则屯邺城。
时豫州刺史孔伷起兵屯颍川、而张邈、鲍信、曹操等人,屯兵酸枣。
北方可谓群雄响应,号十万关东联军,共举袁绍为盟主,推曹操奋武将军,可谓声势浩大。
而南方。
长沙孙坚携三千郡兵响应,留两千郡兵镇守长沙。
此时的荆州刺史部,尚在武陵郡汉寿县,刺史唤作王睿。
此人与孙坚素来不和,认为孙坚乃是一介武夫,每提及孙坚,常露轻蔑之意,对此,孙坚早就心存不满。
王睿除了和孙坚不合,还于武陵郡守不合,此次王睿本也欲响应出兵,还宣称出兵前要斩曹寅祭旗。
而曹寅闻讯,决定先下手为强,假冒光禄大夫之命,下檄文给孙坚,诉说王睿之罪,令孙坚斩之。
孙坚是欣然领命,以会师讨董为命,赚开汉寿城门,斩杀王睿,收武陵之兵,共计六千兵马,兵发南阳。
而孙坚入南阳第一件事,便是应袁术所请,计斩南阳太守张咨——
他先是假托病重,令全军请巫医祷祀,又派亲信去见张咨,自称病危,打算把兵马托付给张咨。
张咨信以为真,带着五百郡兵,喜滋滋入孙坚大营接管兵马,岂料大军忽然暴起,张咨一命呼呜!
袁术闻张咨死讯,立刻在南阳官吏和豪右的拥护下,自领南阳郡守,并在南阳强行征调粮饷,供给孙坚部。
孙坚屯兵鲁阳,静侯王豹大军!
……
扬州,庐江郡,六安县。
天清野旷,甲胄映日,枪戟如林——他们已操练战阵,磨合足足一个月。
此时,中间旌旗大书“汉”字;左右两翼分悬“王”,迎风舒卷。
点将台上,王豹银盔银甲白袍,按剑而立,身后卢桐、陈登两位军师和情报官周朗,点将台周围典韦、秦弘等率重甲亲卫百人林立。
台前,文丑、于禁、张合、潘凤、蒋钦、周泰,六将顶盔贯甲,文丑、于禁各率精锐一万五千精锐,张合、潘凤各领重甲骑一千,蒋钦、周泰各领重甲士两千,
共计三万六千步骑,列阵于野!
这支兵马,乃是王豹从扬州大营的一万五千州兵中,挑选出精锐万余,剩余五千交给娄圭统帅,守备扬州。
又有于禁、张合、潘凤从三个新郡中带来的一万五千兵马,还有九江文丑的八千士卒;以及庐江等郡抽调出两千郡兵组成。
但见全军肃容待命,忽闻鼓乐齐鸣,仪仗开道,荀彧驱驷马安车至。侍者卷车帘,万年公主服斩丧步辇,年方十七岁,玉颜含戚,步摇微颤如风中秋叶。
登台时,见兵威至此,纤指紧扣阑干,指节尽白。
豹率众长揖:“臣等恭迎殿下。”
公主颔首受礼,徐行至台畔,卢桐送上铁喉(喇叭),公主执之,望台下如林戟盾,朱唇启而声先哽:“自去岁中秋,豺狼入洛,孤闻董贼鸠弑母后,废黜皇兄。皇兄徙居西阁,终日涕泣沾襟。恶瘴既弥,犹嫌隙地未芜;毒焰方炽,更恨青天不枯。豺吻衔骨,尚嫌余沥之寡;鸮目窥巢,仍怨残羽之疏。加刀兵而残贤,更鸩毒于皇兄!”
言及此处,泪落如霰,犹竭力疾呼:“董贼自谓汉室肱骨,然天下岂有弑国母、胁幼主之忠臣?岂有发陵寝、掠京畿之忠臣?岂有纵羌胡屠戮黎庶、淫辱妇女之忠臣?”
但见万人同吼,声震淮泗:“无!”
公主遽转身,竟向王豹屈膝欲拜:“妾愿以汉室公主之名,求义师,诛国贼,复高祖之业,恳君子,举义旗,清君侧,拯圣驾于倒悬,揽汉室之将倾!”
豹疾趋前扶止:“臣领命!”
公主乃向三军,三拜及地。
霎时天地寂然,唯闻旌旗猎猎,旋即三军齐呼:“诛董卓、清君侧!”
吼声如雷,戈矛叩地,淮南山川为之震颤,甲士多涕泗纵横,啮齿欲碎。
豹扶公主起,拔剑指西北,厉呼曰:“今奉公主明诏,诸君非扬州之兵,乃汉家锐旅,天子王师!吾辈北上,惟三愿耳,雪君父之仇,洗苍生之恨,正华夏之纲!”
但见长剑高举,嘶声裂云:“传令,三军缟素,为弘农王举哀!即刻拔营,兵向南阳!直奔虎牢关!当以董卓首级,祭先帝灵前!以洛阳凯歌,慰天下黔首!”
霎那间众将齐呼‘万胜’,声震云霄。
遂全军开拔。
此时,王豹先朝刘瑗拱手:“多谢公主相助。”
也不知荀彧如何劝的,只见刘瑗是双眼通红,盈盈一礼:“乃妾谢君子大义。”
王豹闻言看向荀彧一扬嘴角,道:“文若,速录公主泣血语,誊百本,飞骑传檄州郡。此外,此战乃为匡扶汉室,后勤补给,便有文若操持,如有需要,可让幼安兄配合调动之事!”
但见荀彧被熟悉的道德绑架后,无奈拱手应诺,王豹又向刘瑗一礼,遂一提银枪,带上亲卫,翻身上马,逐大军而去!
……
与此同时,洛阳方面,董卓也闻群雄屯兵关外,公推袁绍为盟主,是勃然变色,遂将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以及洛阳袁氏尺口以上,男女共五十余人,全部逮捕下狱。
又召集心腹将领,商议对策。
相府之中,董卓高居主座,身后乃是九州地图,西凉、并州、西园等众将分坐两边。
但见董卓肃容道:“今关东群贼皆反朝廷,汉室危矣!洛阳虽据虎牢关、壶关之险要,可防兖州联军和北方白波贼,然河内王匡已响应袁贼,袁贼可从洛水直入司隶!洛水狭窄,不足为守,吾意已决迁都长安!”
“迁都?”众人闻言哗然,但见董卓眯眼环顾众将,这时,堂中议论声止住。
他一指地图上洛阳所在方位,缓缓开口:“迁都长安有三利,其一吾等不止有虎牢关可守,更有函谷关、潼关两道险要——”
他微微一顿手指向西面移动:“其二,若关东联军攻破三关,彼等便会进入河西地界,南北有祁连山、北山,高不可攀,大军难过。而三辅之东,河西走廊地势开阔,吾有西凉铁骑,无惧关东群贼!”
最后他扶须而笑:“其三,关内多屯兵要塞,只要迁都至长安,整个关内便可为战场,届时,吾等便可放开手脚,放关东贼人入关,于关内与之,一决雌雄!”
但见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正如董卓所言,退守长安,整个关内便呈阶梯式纵深布防,纵使对方有百万雄兵,待至河西时,只怕也已损兵折将,为连战之疲兵,但凡敢入河西半步,骑兵冲杀之下,必叫其饮恨西北。
军师李儒闻言,轻摇羽扇补充道:“相国英明,何况关东联军并非铁板一块,公孙瓒与刘虞素来不和,韩馥也恐袁绍夺其冀州,而南方袁术与王豹结怨已久,吾等退往长安,牵制联军一年半载,贼寇联军必然生隙,届时,主公只需以天子之名,稍加挑拨,便能使贼军不攻自破,互相攻伐。”
董卓闻言皱眉,随后轻叹一声:“但愿无需行文忧之策,否则,吾等便真是那祸乱天下之人矣……”
他轻叹一句,便立即回神,肃容道:“迁都之事浩大而繁琐,然如今贼势汹汹,诸君需先出关拖延贼军,刘靖、牛辅听令,汝二人率原洛阳北军,于河阳津布防,牵制河内来袭贼军。”
但见董卓瞥了女婿牛辅一眼,遂道:“此路大军,刘靖为主帅。”
刘靖前驱抱歉:“诺!”
牛辅刚在白波军手上吃了败阵,不敢争主帅之位,只能低头拱手应诺。
紧接着,董卓看向徐荣道:“徐荣汝率西园军,屯兵于荥阳,抵御虎牢关外大军。”
但见徐荣拱手领命。
董卓乃沉声道:“迁都之前,若放一人入洛,汝等死罪!若拖至迁都后,无论胜负,汝等皆是大功,某不吝封赏。”
三将拱手:“敢不死战!”
这时,李儒出列拱手道:“主公容禀,关东群贼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虑;而南方王豹、孙坚部,实乃精锐之师,不可不防。”
董卓颔首道:“文忧所言极是,何人为将御孙坚?”
李儒拱手道:“臣以为胡轸为帅,华雄为先锋,率西凉步骑精锐,可抵御孙坚。”
董卓点头表示认同,遂咬牙切齿:“此次贼众中,唯王豹竖子最可恨!某不曾为难那厮,那厮收了某赐的爵位,要了某给的官职,不入京赴任也便罢了,何来面目与关东诸贼反叛朝廷?何人愿去取竖子首级!”
李儒还未搭话,但见一将英姿勃发,身披金丝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豁然出列,抱拳一声:“义父在上,儿在五原便闻其名,早欲会上一会,愿率并州儿郎,取竖子头颅献于义父!”
董卓见其人,仰天大笑道:“好!有奉先前往,竖子焉能活命!”
李儒颔首,又拱手道:“奉先乃当世英雄,然王豹那厮诡计多端,臣保举一人为军师,其智胜儒十倍,可助奉先诛杀王豹!”
董卓大喜:“所举何人?”
李儒扶须而笑:“讨虏校尉——贾诩!”
……
第389章 虎豹之师
初平元年,二月初五。
董卓于朝堂谏言:帝星西沉,西面乃汉兴之地,当迁都长安。
以黄琬、杨彪,伍琼、周毖为首的群臣上表力劝,言迁都乃动摇国本之举。
然董卓战略已定,岂可受清流所阻,遂先罢黄琬太尉,又免杨彪司徒,转头以勾结关外逆贼为名,诛杀当初为他笼络清流的伍琼、周毖。
但这一刀砍下,董卓又后悔不已,遂重新启用黄琬、杨彪。
不过,至此迁都之事,洛阳群臣已不再反对,董卓是先送献帝西迁,筹划着以步兵、骑兵逼徙洛阳数百万人;诛杀富豪,劫掠其钱财;更令发掘诸帝及公卿陵墓,取其珍宝,充做军资。
之所以如此,空充军备,增加长安人口,都是其次。
而主要目的,乃是焦土战术,既认定关内乃为战场,便不回给诸侯联军留下任何补给!
此外,董卓的四路大军已然开拔!
与此同时,南阳郡,鲁阳县。
一支大军,高挂‘王’字,正浩浩荡荡开往鲁山南麓。
中军一骑是银甲白袍,手提银枪,胯下一匹白龙驹,可谓意气风发,颇为显眼,正是王豹。
此时,王豹对此战是自信满满,和身旁全身重甲的典韦谈笑风生。
因为据他所知的历史进程,孙坚这支部队,先是兵伐洛阳时,遇上徐荣外出劫掠,被围困,遂败走鲁阳,于鲁阳重振旗鼓后,对上胡轸的西凉精锐。
虽说吕布也随军出征,但胡轸嚣张跋扈,引起吕布不满,导致吕布不仅全程划水,还在军营谎报军情,使胡轸大军连日奔波,为孙坚所破。
而此时,王豹约孙坚在鲁阳会师,便已经阻止了孙坚一次大败,再加上自己这支精锐,率先攻入洛阳,是轻而易举,届时定然名声大躁。
而就在他一副老神自在之时,周朗策马而来,面色带着一丝凝重:“报!”
王豹见是周朗,遂笑道:“阿朗何作此态?”
但见周朗近身并骑,低语道:“主公,吕布身旁暗卫半月前传出消息,董卓令吕布为将、讨虏校尉贾诩为军师,率并州军专讨吾等之兵;胡轸为都护、华雄为先锋,抵御孙坚。”
王豹先是一怔:吕布冲我来了?
紧接着,他瞳孔猛缩,猛然勒马:“汝说何人为军师?”
周朗将人名连带底细,一并回禀道:“此人名叫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熹平六年举为孝廉,出任郎官……”
王豹面露古怪之色:这蝴蝶煽得过分了,董胖子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咱了?毒士配厚脸皮,这不天下无敌了么?
王豹当即问道:“吕布到了何处?”
周朗摇头道:“不知,吕布身边暗卫这半月未传出任何消息,安插的侍女也未随军,洛阳天香阁各县也已撤出。倒是董卓身旁暗卫传回,胡轸大军开拔后,吕布按兵不动,独自会相国府与董卓密谋,然所谋内容不得而知,吕布走后并州军步骑万余开拔,去向不明。”
王豹闻言是眉头紧皱,心中暗忖:吕布身旁暗卫未传回消息,若不是暴露,便是贾诩这老狐狸有意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于是他转头喊道:“秦弘!扎营之后,速在军中挑选五百身手敏捷的敌袭,作斥候分散前往虎牢关,密布于嵩山南麓、许昌城、官渡县、虎牢关外!”
但见秦弘拱手领命,王豹又传达一系列古怪的军令:“传令三军,凡取江河湖泊之水饮用时,必先验毒;凡遇贼军抛尸,立刻火焚;凡遇自称亲属或是贼军使者来访,一律扣押,严防他人在我军中散播流言;凡截获贼军书信,一律不许打开,统统付之一炬!”
周朗一怔,面色亦古怪道:“莫非是因贾诩?”
王豹郑重点头:“那厮蔫坏至极,不可不防!”
周朗亦是自幼跟在王豹身边,难得见王豹此态,故肃容颔首:“诺!”
“对了,还有老典——”说话间,他看向憋笑的典韦:“莫笑了,汝和周泰、蒋钦,若遇吕布搦战单挑,万不可应战,就算要应战,也需弟兄们都在,咱抄家伙一起上!”
典韦笑意一僵:“为何?”
王豹肃容道:“这厮武艺了得,膂力惊人,手中方天画戟所向无敌,胯下赤兔马乃天下良驹,日行千里,渡江河如履平地,不可力敌!”
典韦闻言却是两眼发亮,咧嘴一笑:“主公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若当真遇上,主公可莫让人帮某,某倒要看看那厮如何所向无敌!”
王豹闻言眉头一皱:“此人当真了得,万不可莽撞!”
典韦见他此态又是一怔,是口服心不服,道:“依主公便是。”
王豹那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应下当即满意点头,又算计着其他没有考虑到的事儿。
正当此时,前军张合飞马而来:“报!主公,鲁阳斥候已至前军,称孙坚亲率三百骑,于十里外长亭相候!”
王豹闻言先是一扬唇角,随后心道:咱带了典韦、文丑、于禁、张合、周泰,纵不及关羽、张飞,他一个单挑咱六个,咱就不信单挑会输;至于贾诩,咱和陈登、卢桐,三个算他一个,看他咋算得过来!
于是他仰头大笑:“走!吾等也调三百骑,先去会会那江东猛虎!”
说罢,令秦弘传令中、后军诸将一道,十余骑当先,率五百骑兵,策马先行。
……
而另一边,长亭之外,骑兵林立。
长亭之中,孙坚端坐,身后除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外,还有个十五岁的少年,亦是披盔戴甲,虽尚年幼,亦是身姿挺拔,凛然英雄气!
但见前方尘土飞扬,马蹄震动,众人抬眼一看,为首之人,年岁不过二十五,一身亮眼银甲,可谓格外显眼,身后众人或是凶神恶煞,或是英姿勃发;在后骑兵个个胯下是高头大马,竟是大宛良驹!
于是孙坚豁然起身,几步跨出长亭,抱拳往前一送,朗声道:“来者可是平阴侯!”
那边王豹纵马间,大笑道:“正是!前方可是破虏将军!”
说话间,他已至长亭外二十步勒马驻步,领众将翻身下马,身后骑兵亦是骤停,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这时,孙坚大笑上前:“久闻平阴侯威名,昔日黄巾军作乱,君在青冀,某在豫荆,常憾未能一晤,今日得见,了却心事矣!”
王豹亦抱拳向前,笑道:“某牧扬州,亦久仰江东猛虎之名,今日得见将军,合该痛饮!”
孙坚一边众人见礼:“吾等见过平阴侯。”
王豹一边众将亦拱手:“见过孙将军。”
王豹二人又与对方将领见礼,于是孙坚笑道:“某已在城中备置酒宴,还请平阴侯携兵马遂某入城!”
但见王豹却是哈哈一笑:“恐鲁阳城中兵舍不足,还是请将军移步城外大营,待某扎下大营,痛饮三碗!”
孙坚那边人马一听,纷纷一怔,但见孙坚一惊,问道:“君侯带了多少兵马?”
王豹一摸鼻尖,笑道:“比不了董卓那厮,不过区区步骑三万余。”
孙坚闻言是喉结一滚,感慨道:“扬州果是财大气粗啊。”
王豹谦虚笑道:“不过是临时组建之兵,操练不足,堪可临战罢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笑道:“文台兄此番带了多少兵马?”
孙坚叹道:“不足万余之数,不及君侯远矣。”
王豹神情古怪,心说:这孙坚说话,好不实在,一个人也是不足万余啊!
而此时王豹忽觉似有锐气逼来,抬眼一看,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神色中不仅桀骜,还带着一丝挑衅的感觉。
王豹一怔,随后猜到这没礼貌的小屁孩是谁,于是一扬唇角,看向孙坚笑道:“这位少年英雄可是令郎?”
孙坚转头一看儿子倨傲的神色,当即皱眉道:“策儿,还不拜见平阴侯!”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果是孙策,不过饶你是小霸王,今日也得叫咱一声豹叔!
但见孙策不情不愿一拱手:“小子孙策见过君侯。”
王豹哈哈一笑,上去一拍他肩膀,孙策本能躲闪,可惜没闪了。
却听王豹‘豪爽’笑道:“即是文台兄之虎子,便无需见外,可唤某一声叔父便可。”
在场众人闻言面色古怪,心说:这话虽没啥毛病,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你和孙坚挺熟似的。
但见孙坚也一愣,以为是王豹示好,于是爽朗笑道:“世人皆言北海豹公好交豪杰,今日一见,果不虚言,策儿,还不见过叔父?”
孙策本来是想试试传言中平阴侯的身手,惜平白被长了一辈,只能憋屈行礼:“策见过叔父。”
王豹闻言是仰头大笑。
…
第390章 占得先机
是夜,鲁阳城北中军大帐,孙坚率五百亲卫赴宴,孙策见王豹军容那是心惊肉跳,忍不住心中腹诽:全军披坚执锐,军容整齐,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还说甚临时拼凑,此人忒不实在。
一场宴会可谓‘宾主尽欢’,而宴会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战术安排。
但见宴会熟络过后,双方将领皆入中军大帐,帐中已经悬挂起,整个关内外的地图。
王豹环顾众将后,与孙坚说道:“某安插在洛阳的眼线回奏,董卓已调遣西凉、并州两路精锐,朝吾等而来,西凉军步骑五千余,虽不是董卓的飞熊军,亦是百战之兵,由胡轸、华雄率领,半月前兵发虎牢关,若正常行军——”
说到此处,王豹手指鲁阳正北嵩山南麓:“此时,应该已至嵩高县,此处乃吾等前往虎牢关必经官道,北面有嵩山山脉,某若是胡轸,知道吾等大军压境,定然选几处险要之地,备滚木雷石,设伏截击。”
孙坚颔首道:“君侯此次率大军前来,只怕已经惊动了胡轸的斥候,这厮断然不敢擅自来攻,看来吾等只能沿途搜山缓行,以免吃这厮暗亏。”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王豹却摇头道:“胡轸、华雄,不过匹夫之勇,不足为惧,然并州军军师贾诩——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谓算无遗策,不可不防!”
众人一怔,王豹则肃容道:“并州部骑万余人,动向不明,某只探得胡轸自洛阳出兵之时,并州军尚还按兵不动,断不可在此拖延,当速攻胡轸,占据嵩山,夺下许昌,于官渡驻军,正面攻打虎牢官,以免遭贾诩算计。”
卢桐微微皱眉,随后扶须笑道:“主公,用兵向来要算计周全之后,谋定而动,今日为何知闻其名,便急于求战?”
孙坚亦颔首道:“卢军师所言有理,吕布既动向不明,吾等合该探明,再行发兵,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王豹满心无奈:不知者不畏啊!这窝着,肯定要被老狐狸算计。
于是王豹笑道:“正因动向不明,吾等才该打草惊蛇,今我军占尽兵力优势,待抵达官渡,威逼虎牢关,吕布便不得不现身,此谓兵贵神速,攻其所必救。”
孙坚闻言,思忖片刻,似已被说服,正要点头颔首是。
陈登却视地图良久,却是在南阳盆地画了个圈,忽然出言道:“主公,攻其所必救,固然能逼出吕布,然一旦我军驻军官渡,并州骑兵袭击粮道,我军孤军深入,必溃矣。”
王豹闻言见他所指之处,笑道:“南阳与司隶之间,有秦岭相隔,吕布还能飞过秦岭断吾等粮道?”
陈登指向宛城西面的武关:“主公何以对此道,视而不见?”
孙坚先向他指方向看去,失笑道:“陈军师谬矣,并州军岂会出现在武关?这从地图上看虽是不远,但若真自洛阳西行函谷关,再出潼关,自秦岭沿边缘南下,再出武关,地势复杂,如此迂回,即便吕布半月前发兵,今已至潼关,少说还有半月才至宛城。”
说到此处,孙坚笑道:“那时,某等只怕早已攻破虎牢关,关内平原富饶之地,何患粮草不足?说不定已取下董卓人头,在洛水之滨畅饮了!”
众将纷纷大笑,陈登闻言思索片刻:“可若非出此奇兵,并州军何以动向不明?”
王豹本也要否定陈登所指路线,但听到孙坚所言关内富饶,想到史载董卓离开洛阳时,挟持百万民众出行,一把大火将洛阳烧的一干二净,当即瞳孔一缩:“不对!或许并州兵真是走此路!”
其他众人纷纷看向王豹,只见王豹脸色心情不定:董卓烧光、掠光司隶,或许不是残暴,而是焦土战术,他要断绝关东联军在关内的补给,将关内化为战场,借关内走廊消耗关东群雄。
是了,只有走这条路,贾诩才会封锁消息,出奇兵绕后,釜底抽薪!
好贼子,若非老子早安插入暗卫,定遭老狐狸算计!
于是王豹将细作传回董卓筹备迁都,以及可能行焦土之策的猜想说出。
孙坚闻言先是心中一凛,不太相信董卓会如此残暴,但又看一眼地图,吃惊道:“若当真出奇兵,袁术若守不住宛城,我等孤军入关,粮草不济,必溃矣!”
王豹颔首,随后眯了眯眼:“将后背交给袁术,某不放心,不如文台兄先助某取下宛城如何?”
孙坚面露为难之色:“君侯,袁术乃吾等盟友,吾等共伐董卓,岂有未与董卓交手,先诛杀盟友一说,况袁氏四世三公,此举必遭非议。”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认同,卢桐亦劝:“今吾等共伐董贼,主公若开此攻伐盟友之先例,只怕袁绍将攻韩馥,公孙瓒则夺幽州,联军自乱矣,白白便宜董贼。”
王豹闻言只能作罢,暗叹一声,遂道:“如此,还望文台兄修书一封给袁术,叫他放某大军过道,文台兄北上破胡轸,某先夺下武关,稳固后方,再援文台兄,以免吕布这厮釜底抽薪。”
于是,孙坚从之,虎豹联军刚一会晤,次日便分道扬镳。
……
半个月前,吕布与胡轸授命后。
与历史走向截然不同,吕布并非以骑督的身份,随胡轸出兵。而是独领一军,携军师贾诩和心腹将领,领率万余并州步骑,征讨王豹。
而且和胡轸走的方向是截然相反。
吕布本是欲和胡轸出关东,却被贾诩所阻,让胡轸先行一步,并告诉胡轸最好在嵩山南麓的崇高县屯兵险要,阻断孙坚、王豹进军之路,待吕布出奇兵援助。
待胡轸领兵离去后,吕布不解问道:“文和何意?”
贾诩解释道:“主公给胡都护之令乃是抵御孙坚,然给温侯之令却是破扬州之兵,斩王豹首级。胡都护虽性急,但非莽撞之人,若王豹、孙坚势大,就算吾不说,胡都护探明敌情之后,多半也会据险而守——”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笑道:“温侯若与都护同行,军令不同,必其分歧,岂不被贼军利用。”
吕布闻言颔首,又问道:“然兵贵神速,何不出关之后,再分兵?”
贾诩扶须而笑:“温侯容禀,吾观王豹当初青州之战,惯用藏兵突袭之道,以有心算他人无心,敢问温侯可知王豹此次兴兵,明面兵马几何,暗中兵马哪些?”
吕布闻言是眉头一锁:“吾等刚授命,义父未言,斥候未归,吾怎知晓?”
贾诩闻言摇头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己不知彼,一胜一负;王豹即已兴兵,必是斥候先行,只怕虎牢关外已密布其眼线,吾等率军出关,王豹便知吾等底细,彼时敌在暗,我等在明,岂有胜算?”
吕布闻言一怔:“依文和之意,吾等该走函谷关?”
贾诩颔首笑道:“不错,孙坚今屯兵于鲁阳,从王豹进军路线来看,该是要前往鲁阳与孙坚会师,胡都护东进,正好诱敌——”
说罢,他一扬唇角:“无论王豹有多少兵马,吾等只需悄然入武关,直取宛城,袁术新居宛城,根基不稳,若内驱赶袁术,占据宛城。温侯可使并州骑兵迅速截断复阳、平氏二县粮道。届时,王豹无后勤,彼之兵马越多,溃败的便越快,待其撤军之际,便温侯诛贼之时!”
吕布又皱眉道:“若王豹与孙坚,以雷霆之势,先败胡轸,再破虎牢关,吾等岂不有负义父所托?”
贾诩扶须而笑道:“相国迁都最多只需筹备一个月,彼若直奔虎牢关,关内有徐荣大军,据虎牢关之险。王豹想在一月内攻破虎牢关,难上加难。届时,吾等兵马一至,与徐荣前后夹击,王豹岂有活路,至于胡都护若兵败,乃其不知兵也,与温侯何关?”
吕布一怔,眉头稍稍一松,又问道:“若徐荣不济,那王豹当真在一个月内,攻破虎牢关,如之奈何?”
贾诩反问道:“徐荣麾下皆是精锐,若王豹真能在一个月内攻破虎牢关,其兵马不知几何,筹备此战不知多久,温侯这一万兵马,去有何用?依旧不如占据南阳,截断粮道,逼其退兵。”
吕布闻言松下的眉头,又猛地皱起:“如此,义父若是怪罪……”
贾诩神秘一笑,道:“今关东群贼势大……相国若西迁事成,温侯占据南阳,阻断关东群贼从武关入长安之路,相国岂会怪罪?相国若西迁事败……”
说到这,贾诩戛然而止,吕布瞳孔猛然一缩,但见吕布会意,贾诩才笑道:“温侯占据南阳,岂不为相国多留一条退路?”
但见吕布心领神会,是哈哈大笑道:“先生所言极是!布得先生相助,实乃大幸。
不过他又想到,此事不便擅自做主,遂笑道:“某这便入府请示义父,奇袭南阳,截断王豹粮道,请义父下令徐荣死守虎牢关,先生以为如何?”
贾诩颔首扶须:“除此之外,还望温侯下令,禁止全军出入,吾等行军路线,当只有相国、温侯和在下知晓。”
吕布颔首笑道:“合该如此。”
……
第391章 武关之战
三日后,南阳郡,宛城之下。
王豹大军过道,袁术率宛城郡兵于城楼上严阵以待,生怕王豹是‘假道伐虢’,不敢下城出迎。
王豹策马而过,见城门一人锦衣华服,身姿挺拔,虎目含锋,是大感意外,在他潜意识里认为袁术应该长相阴柔,不曾想倒是颇有气概。
于是他嘴角玩味,仗着身后过道的大军,带着典韦几个亲卫,策马来到城门边,调笑喊话道:“公路!你我神交已久,今日初见,何不出城一叙?某特为公路备了些蜜水!”
但见城上袁术虽不知他说‘蜜水’何意,但看神色便知他在讥讽,不恼反笑:“文彰受命公主,讨伐不臣,岂敢以私交,耽搁文彰行军?待取下董贼首级,某在宛城设宴,为文彰庆功!”
王豹亦大笑:“公路之宴有项庄否?”
袁术笑道:“文彰麾下尽是樊哙也!”
但见二人又阴阳怪气的唇齿相讥几句,王豹志得意满,大笑着策马而去。
袁术却看着过道的大军,面露阴沉,咬牙切齿道:“恨叔父当初不听某言,今竖子已成气候,实乃吾袁氏大敌也!”
一旁俞涉面露阴险之色:“若并州军真攻至武关,吾等何不断这厮粮道,与并州军里应外合,除此祸患!”
但见袁术咧嘴一笑:“且先看吕布可有能耐与王文彰周旋。”
……
五日后,武关五里外,扎下密密麻麻的连营,守将急忙叫斥候探查,得知王豹旗号,急忙叫信使前往潼关求援。
他们还不知道吕布正率大军往这边赶哩!
是夜,武关守将见防备森严,不敢出关袭营,更是亲自把守关门严阵以待,生怕对方夜袭。
可惜不见对方来袭,只听敌营中,捶打木桩之声响了一宿,时而牛车出入,运送着巨石。
次日卯时,连夜炊烟四起,看得守将喉结滚动,辰时,大军已在武关三百步外集结,推着两丈高的古怪战车,不知何物。
攻打武关,王豹只求速破,并不打算用什么谋略,但见他策马而出,朗声高喊:“某乃扬州牧王豹,武关何人镇守,出来搭话!”
但见关上一将,挎刀而立高喝道:“某乃相国麾下,王方是也!王豹!汝饱食汉禄,累受皇恩,安敢公然反叛朝廷,携叛军至某关下耀武扬威!”
王豹冷笑一声:“某道是谁,原来是董贼凉州逆党,城上逆党且听真,今董贼暴虐无道,妄行废立,鸩杀太后、皇亲,淫乱宫闱,祸及天下。某奉大汉公主明诏,兴兵来此,只为诛逆贼,清君侧,今日某只诛首恶,投降者,前罪不究!”
但见王方自持雄关,笑道:“贼子,天下孰人不知公主远嫁扬州,今为贼妻,贼妻之言可作诏乎?”
王豹一听,这不是李榷也不是郭汜,不过区区王方,三流武将耳!
于是自信心爆棚:“逆贼休在此逞口舌之利,某非嗜杀之人,况今关内外亦是汉家兄弟,汝可敢出关,与某单挑定胜负?”
倒是一旁典韦、文丑等武将大惊,心说:主公今天吃了何药,怎如此反常?
王方闻言也一怔,传言这平阴侯不文不武,武艺稀松平常得紧。
于是他一扫关外大军,和古怪的攻城器械,心中盘算一番,遂道:“贼子此言当真?”
王豹看出他居然想出关应战,这多少是有点看不起他,于是大怒曰:“竖子安敢小觑于某!汝且出关,看某如何擒汝!全军听令,后撤五十步!”
于禁、张合等人闻言一惊,连呼道:“主公何故犯险?”
王豹不听,乃道:“汝等且退,这厮武艺稀松,某自有分寸。”
典韦、文丑急道:“某等可替主公出战。”
豹亦不听,只管叫众人后撤。
关上王方一懵,有些不解,自己何时小觑他了,但又听又不顾亲卫阻拦,他要全军后撤,当下大喜,于是哈哈大笑:“来人,取某披挂来,看某生擒这厮!”
少顷,王豹大军后退五十步。
文丑、张合等人手上已握紫檀硬弓,典韦也握紧了出腰间的小戟。
唯独秦弘不慌不忙,他依旧记得昔日败于王豹枪下,还记得在泰山时亲眼见过,王豹与孙观斗过二十回合不分胜负:“诸君何故惊慌,主公武艺在箕乡数一数二,岂会败给无名之辈。”
众人无言以对。
这时,关门戛然而开,百余亲卫冲出,紧接着,王方手持长枪飞马而出,是直取王豹:“贼子拿命来!”
但见王豹亮银枪一抖,策马便迎。
两马交错,王方挺枪直刺王豹心窝,带着西凉骑兵惯有的狠辣。
王豹见枪来,脚踩马镫,双手握长枪尾势大力沉的一扫,只听‘当啷’一声,两枪相撞,王方登时是虎口发麻,心中大骇:这等膂力也叫稀松平常?
但见二马错镫,王豹这边众将见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显然这王方膂力远不如主公。
而遍野扬州军是连连喝彩。
紧接着,二马盘旋再战,二人战不到二十回合,王方已是虎口剧痛,握不住长枪,当即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竖子哪里走!”王豹大喝,催马急追。
王方忽地回身一记“回马枪”,直取王豹心窝!这一下变起突然,关上守军齐声喝彩。
谁知王豹似早有预料,于马上一个铁板桥,枪锋贴面而过。同时银枪自下而上反撩,正中王方腋下护甲薄弱处。
王方惨叫一声,被一枪刺于马下,生死不知,关上喝彩声戛然而止,王方亲卫大惊,当即冲往前,欲救回王方。
但见王豹也不阻拦,当即拨马而回,长枪一指雄关:“攻城!”
此时,扬州军见主公亲自斗将取胜,是士气大涨,重甲士推进,数百炮兵在后,推着三辆简化版的郑工炮(人力式投石车)压上。
而守军一方,见主将生死不知,一时大乱,副将李蒙见扬州军逼近两百步,正要叫弩车预备。
却见扬州军骤然驻步。
只听关下百余炮兵拽着投石车前置绳索,齐声高喝,如拔河般猛然拽动绳索,三块巨石凌空飞起,砸中关墙,发出如雷声般的巨响,是地动山摇!
副将李蒙当即也慌了神,如今主将生死未卜,敌方又有此利器。
这大黄弩虽说有两百步的射程,但两百步便无法穿透大盾,而对方却能在两百步外轰击城门,这还怎么守?
于是李蒙当即高呼:“平阴侯且慢!吾等俱是汉军,愿降平阴侯!”
……
而另一边,西出潼关的并州大军正跋山涉水赶往武关,眼看再有两三天便能到武关,这时忽有一骑自武关方向飞奔而来。
前军一个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的将领,高喊道:“来者何人?”
那骑疾呼:“吾乃武关守军,王豹贼军兵临武关之下,王将军特令某前往潼关求援!”
前军将领大惊,当即拨马飞奔中军,声若雷霆:“温侯!”
此时吕布正和贾诩谈笑风生,二十来日的相处下,他对贾诩的博学可谓颇为敬服,忽听有人叫他,抬眼看去,旋即笑道:“文远何故往中军?”
这前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王豹惦记已久的并州张辽!
只听张辽高呼:“平阴侯已兵临武关之下,守军士卒前来求援!”
吕布和贾诩异口同声,吃惊道:“王豹怎会攻武关?”
但见吕布急忙道:“武关不可失,否则吾等功亏一篑,先生带步兵在后,某率骑兵先行一步!”
于是乎,吕布调集军中三千并州轻骑,率张辽、高顺、魏续、侯成、宋宪,飞马前往武关。
第392章 初次交锋
武关之内,王豹收降李蒙及两千余守军,将其缴械,暂关兵舍,让陈登前往安抚,而卢桐正命人清点关内粮草军械,修补被投石砸损的关墙。
中军大帐中,传出一众武将的欢声,其中蒋钦笑声最大:“主公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今有这般武艺,亏得吾等还为主公捏了一把汗。”
潘凤亦笑道:“某行军多年,当属此战最为轻松,偌大一座雄关,竟不费吹灰之力。”
秦弘得意洋洋,好像刚才是他赢下一般:“某都跟诸君说了,主公武艺了得,这回都信了吧?”
典韦倒是对王豹武艺心知肚明,自太史慈出征离府后,就是他做王豹的陪练,但他却不似蒋钦,反是皱眉带着一丝责怪:“主公前番还与某说,不可与人单挑,今日怎先莽撞起来?吾等皆不知那王方武艺,若遇上高手,叫某如何给夫人交待?”
王豹一拍他肩膀,安抚笑道:“老典有所不知,这王方某早有耳闻,乃是李榷部下,知他武艺平平,才出言搦战,若非某亲自斗将,那王方岂会出关?”
文丑亦劝谏道:“纵主公听过王方之名,也不该如此莽撞,正如天下何人不知,营陵豹公武艺平平,王方不正是吃了此亏?日后万不可亲自上阵。”
王豹老脸一黑:“文兄,众兄弟都在,汝好歹给某留些颜面。”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
就在这时,岗哨突然闯入:“报!主公西面三十里外烟尘四起,高挂‘吕’字大旗!”
众人脸上笑意全无,纷纷露出骇然之色:“并州军竟然当真从此路来了!”
王豹眯了眯眼:“贾诩老贼果然卑鄙!”
随后他一扬嘴角:“走!随某上城,去见识见识人中吕布的风采!”
典韦自从上次在王豹口中听到这个名号,便缠着周朗打听吕布之事,但见典韦满脸不屑,道:“卖主求荣之辈,有何风采可言?主公与诸君自上关去,某眼中不容那厮!”
王豹闻言一乐,心道:吕布这风评是不好啊。
遂领一行带领众将登上关楼,向西远眺。
不多时,果然见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黄龙翻滚,数千骑兵呼啸而来,当先一将,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胯下嘶风赤兔马——不是吕布又是谁?
而其身后众将,或身材魁梧,或蜂腰猿臂,个个也皆是好汉。
关上王豹此时心态已变,如今占据雄关,不惧吕布,于是眼中闪过兴奋:这就是咱天下无双的奉先侄儿!
而此时吕布率军直至关下三百步处,勒住马匹,抬头望关,只见关上旗帜已换作“王”字,关墙之上守军严整,弓弩森然,哪里还有半点武关守军的影子?
吕布是又惊又怒,心中暗骂:不到两日的功夫,如此雄关竟已易主,西凉将领皆是草包!
于是他抬眼看向关上,亦是众将林立,高喝一声:“五原吕奉先在此,王文彰何在?出来搭话!”
城门之上,最中间银袍将领面带笑意,眼中颇有几分莫名之色,口中却是戏谑道:“王豹在此,奉先侄儿,仲颖兄近来可好?”
此话一出,关上众将是哈哈大笑,明眼人都看得出吕布年近三十,而王豹明显比他年轻许多。
关下众将则顿时大怒,就连从小便闻王豹之名的张辽也是勃然变色,纷纷怒骂:“竖子无礼!”
吕布更是怒发冲冠,方天画戟一指关上,怒喝一声:“黄口小儿!汝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休逞口舌,可敢出关与某大战三百回合!”
王豹轻笑,心中玩味:不是咱不敢昂!咱今儿占据雄关,兵精粮足,傻子才出关跟你单挑!再者说,你什么档次,和你单挑需要三百回合?
王豹还没搭话,旁边秦弘先啐上一口道:“啊呸!什么人中吕布,主公何不下城教训这厮?叫这厮知道天高地厚!”
王豹面色古怪看他一眼,心说:你想让基儿继承扬州,可以直说。
正当此时,却闻关门嘎吱作响,王豹一惊,便听脚下一声,怒吼传来:“卖主求荣之徒!汝也配与吾主交手,汝可识得陈留典韦!”
王豹大惊失色:“老典不可!”
但见典韦已经一晃双戟,双脚较劲,胯下大宛良驹长嘶一声,冲出关隘,口中高呼:“主公勿忧,待某斩这厮头颅!”
张辽一怒,正欲策马迎战,但见吕布方天画戟一拦,心中快速闪过贾诩所述王豹部将的情报:关内侯典韦,王豹贴身护卫,号称扬州军第一好汉,若能斩之,贼军士气必然大跌,文远身手虽不弱,但未必建功!
但见吕布心念急转,策马而出,手中画戟一抬,口中冷笑:“乡野匹夫,欲寻死乎?”
二人挑衅间,是双马交错,都有角力之意,是铆足全力出招,但见典韦两柄重戟压顶斜劈而下,吕布画戟横扫千钧而出。
但闻‘砰’的一声巨响,二人兵刃间是火星四溅,连二人胯下马匹嘶鸣,是前蹄高抬,双方心中都是一惊。
纷纷发力压下马儿前蹄,兵器又是邦邦两声,两马才错开,好在是典韦的马装有马镫,这才没吃了骑术差吕布一大截的亏。
张辽等将未见能与温侯角力者,纷纷喝彩。
城头上文丑等将亦喝彩,岂料王豹连连拉众人下城,口中高呼:“弟兄们,抄家伙,随某出关!”
而这时,陈登、卢桐已闻讯,正赶上城头,见王豹众人下城,急道:“主公何往?”
王豹急忙道:“子梧上城,待会儿见势不妙,便鸣金收兵!元龙,速速点齐骑兵出关!”
少顷,王豹手提银枪,带众将,风卷残云般冲出关外,但见两军阵前一顿好杀:
典韦已杀得性起,怒吼如雷,双戟使得似泼风,招招皆取要害;吕布亦战得酣畅,长啸震野,画戟挥出雪千团,式式暗藏杀机。
正是黑煞临凡,双戟舞动千层浪;金甲神将,画戟劈开万仞山。戟来戟往,恰似蛟龙闹海;马旋马转,犹如虎豹争岩。一个力贯双臂欲碎敌颅,一个气吞斗牛誓斩将幡。
三十合不分胜负,四十回难辨输赢。三军将士齐喝彩,武关内外战鼓鸣。
四十回合一过,王豹忙道:“文兄、儁乂,速去助阵!”
这时,众将都已见吕布之威,也恐典韦有失,但见张合率先拍马而出,手中长枪直取吕布。
那边张辽拍马而出,大喝一声:“贼将安敢偷袭!”
于是张合弃吕布而迎上张辽,文丑策马而出,高顺则拍马去迎,四将又战到一起。
王豹急令于禁、周泰出手,魏续、侯成飞马迎来。
潘凤、蒋钦见状,自知不能上去给典韦添乱,于是拍马去战魏续、侯成,好让于禁、周泰去支援典韦。
吕布那边宋宪,眼见于禁、周泰朝吕布杀去,又见周泰年轻,心想对温侯威胁不大。
故策马而出,挡下于禁。
而吕布见周泰杀来,怡然不惧,抖擞精神,是以一敌二,但见戟影交加,枪来戟往,又战二十回合,吕布丝毫不见下风。
王豹恐二人有失,策马杀出,直奔吕布,只见三人围住吕布,是旋灯般厮杀。
王豹算是得偿所愿,和吕布过招了,只是吕布对王豹是特别照顾,一心想着在此斩杀王豹,便一了百了。
于是吕布是扫开周泰长枪,推开典韦双戟,寻得机会,便用画戟猛劈王豹,好在王豹招架时,典韦、周泰一攻,吕布只能撤戟。
十余回合下来,王豹双手发麻,还是咬牙猛扎,而吕布招架隔挡间,戟法也隐隐渐乱。
而此时的两军阵前,可谓乱做一团,几对将领你来我往。
张辽战张合,两杆长枪如蛟龙出海,斗得难解难分。张辽喝道:“好枪法,报上名来!” 张合格开一枪,回应:“河间张合!汝亦不差!”
文丑战高顺,打的有来有回,高顺虽略处下风,犹冷脸:“千秋壮士不过如此!”,文丑冷笑:“汝先赢下再张狂!”
潘凤战侯成也是旗鼓相当;蒋钦战魏续已占上风;
而于禁和宋宪那边,却截然不同,不到二十回合,宋宪枪法已乱,被当场于禁挑落马下。
但闻这一声惨叫,双方将领皆余光扫去,见是于禁已杀向吕布,王豹大喜,吕布虽怒,却见关外已集结的扬州骑兵,个个身披重甲,又心想连日行军,兵困马乏,不宜骑兵对冲。
于是左右一挡,画戟疯魔般横扫而出,王豹三人见状,纷纷后仰躲过,吕布当即双脚较劲,赤兔马纵身一跃,从三人缝隙中跃出,拔马而退:“王豹!今日且罢战!鸣金收兵!”
这时,王豹见大占上风,丝毫不讲江湖规矩,喝道:“汝说罢战就罢战?弟兄们,杀!”
但见王豹一声令下,两千重骑嘶风而冲,吕布口中先是怒吼一声:“贼子无德,速撤!”
随后他仗着赤兔马快,纵马拉开距离,抄起宝雕弓,一记‘回头望月’,箭矢如流光,直奔王豹心窝。
“主公小心冷箭!”
王豹大吃一惊,连忙后仰,典韦、周泰是同时掷出手中兵刃,只听一声‘叮’的一声,箭矢被二人兵器挡下,却也逼停了王豹三人。
王豹愤愤然:“三姓家奴!不讲武德,竟敢偷袭!”
并州众将大骂不已:“商贾竖子!以多欺少,枉为英雄!”
……
第393章 进退两难
武关向西三里外,两千铁骑止步,马匹喷着粗气,白雾混着汗息蒸腾。残阳斜照铁甲,寒光渗着斑斑血迹。王豹勒马立于土丘,看着远处并州军旗在尘烟中渐隐。
身后典韦带着一丝不甘心,愤愤道:“主公怎的不追了?”
王豹咧嘴一笑:“贾诩那老狐狸未现身,只怕是在前方埋伏。”
典韦一瞪牛眼睛:“主公未免太忌惮那厮了!前路如此宽阔,那厮上哪伏击?”
文丑驱马向前一步,摇头失笑:“老典休要使性子,即便前路没有埋伏。那并州马虽不及大宛驹雄俊,然耐力远超大宛驹,吾等骑兵皆着重甲,再追下去,只怕吾等人困马乏,那厮回头杀来,要吃大亏。”
于禁已驱马前去,笑道:“此战吾等大挫吕布锐气,何必奢求一战尽全功。”
张合则叹:“可惜未能擒住那张辽,此人枪法精湛,勇武过人,若能归降主公,实乃大善。”
潘凤笑道:“儁乂好不知羞,那厮与汝不相上下,此话非自夸乎?”
众将闻言失笑,周泰叹道:“当初端是小觑天下英雄,不曾想世间仅有比典君还要勇武之人。”
蒋钦颔首认同道:“今入中原得识如此多英豪,真是乃吾等之幸,今不敢小觑他人也。”
典韦在旁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王豹哈哈一笑:“然则纵天下第一好汉,遇上吾等扬州军,也只能丢盔弃甲。”
众将纷纷大笑。
这时,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众人一惊,回身看去,百来轻骑赶来,为首之人竟是秦弘。犹听他高呼:“主公!此战歼敌三百余,缴获并州战马两百余匹,其中有四十余匹受伤。”
原来王豹刚下令冲锋,卢桐便让秦弘带步兵紧追,秦弘是一路,收缴战马赶奔于此。
王豹一扬唇角道:“倒是正好可配一支斥候队,走,退回武关!”
……
另一边,吕布带着麾下健将奔出五里后,看到前方旌旗招展,正是追赶而来的贾诩后军,再回头一看,哪里还有扬州铁骑的身影。
两边一碰面,贾诩见他们去而复返,一个个甲胄不齐,面带郁色,于是拍马向前:“温侯何故此态?莫非武关已被王豹所占?”
吕布闻言愤愤开口:“守将草包,失了武关,吾等猝不及防,吃了王豹那厮的大亏!”
贾诩皱眉又问细节,这才知王豹手中竟有一支与‘飞熊军’相当的重甲骑兵,当即一惊,但很快便复归平静,轻扶长须,心中暗忖:
三年前,扬州府收回丝绸官营,能配备大宛驹不足为奇,只是两千之数,非筹备两三年不可。
想到这,他瞳孔一缩:莫非这王豹早有谋逆之心?
吕布见贾诩久久不语,于是疑惑道:“先生在思何事?”
贾诩回神,摇了摇头,随后皱眉道:“王豹大军出现在武关,此事端是蹊跷,吾等行军路线,只有相国与你我知晓,这一路又避开郡县,王豹怎会先一步夺下武关?”
吕布也皱眉:“某也纳闷,从武关入关东,无论欲取洛阳,还是欲攻长安,皆是孤军深入腹背受敌,王豹乃知兵之人,岂能不知此理,这显然是为防吾等迂回入境,莫非此人当真能掐会算,有鬼神莫测之能?”
贾诩轻笑:“世间安得鬼神之术乎?如某所料不错,该是王豹在吾等身旁安插细作。”
吕布摇头失笑:“某麾下儿郎皆是并州边军,随某征战多年,岂会是王豹细作?况一路走来,皆不许擅自离营,纵有人被那厮收买,也难传递消息。”
贾诩扶须而笑:“若非温侯军中,便是相国府中走漏了风声。”
吕布闻言颔首:“该是如此,只是——”
他微微皱眉:“如今武关为王豹所占,这厮据险而守,又有重骑,麾下更是猛将如云,吾等攻城、野战都不占优势,然贼子就在眼前,吾等总不能再绕回关内,先生可有妙计破关?”
贾诩扶须而笑:“破关作甚?温侯只管下令扎营于‘青泥隘’,据山地险要,抑制王豹的铁骑,阻断王豹进攻长安之路即可;再奏请相国调动‘飞熊军’前来威慑,使其不敢贸然出关——”
说到这,贾诩眼中闪过狡诈之色:“王豹既能识破吾等迂回,便知吾等欲断扬州粮道,如今其占据武关,乃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待其多住武关几日,略施小计,便能叫方寸大乱,破绽百出!”
是夜,武关内,王豹得斥候来报,吕布屯兵青泥隘,据险而守,王豹闻讯不知贾诩算计,还与众将调笑曰:“并州军以骑射闻名天下,今竟屯兵山麓,非自毁长城乎?不必理他,夜中多设岗哨,以防贾诩夜袭!”
众将闻言皆笑。
不过,自此日起,王豹既知吕布、贾诩屯兵在外。恐武关有失,后勤不保,于是令大军暂驻武关,防备并州军,每日令斥候探查各方动向。
……
中平元年,二月十七日,董卓正式迁都长安,驱赶京师百万黔首悉数西徙,自己留驻于洛阳毕圭苑,指挥战役。
而出乎王豹意料的是,孙坚方北进之路竟然受阻,胡轸据守嵩山险要,没有了吕布这个搅屎棍,胡轸这西凉宿将,竟与孙坚交战数场,互有胜负。
相反袁术这南阳郡守,名不正言不顺,征调粮草阻碍颇多,孙坚补给堪忧,大骂袁术无能,并向王豹‘借’了两千石粮草。
酸枣联军方面,徐荣趁联军未至,令大军劫掠关外,坚壁清野;待曹操、刘岱、桥瑁、鲍信等人酸枣联军西进时,准备占据成皋县攻打虎牢关时,在荥阳汴水遭遇徐荣大军。
双方激战,联军方大败,鲍信负伤,鲍韬、卫兹战死,曹操也被流箭射中,部将曹洪把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谓:“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曹操才得以连夜逃离险境。
不过,徐荣见曹操兵虽少,但都能奋战一日,故以酸枣不易攻克,领兵返回虎牢关。
而河内联军方面,袁绍率军至孟津渡口,与冀州十郡郡守在漳河歃血结盟,声势浩大。
原本忙于迁都的董卓闻讯,当即亲自接管战场,先命主帅刘靖在黄河上游的平阴县,布置大量帅旗和扎下连营,做出从上游渡河总攻之态。
袁绍闻讯中计,立刻令河内郡守王匡,率主力前往上游增援。
于是牛辅率西园主力军,从下游小平津关渡河,杀得河内联军丢盔弃甲,吓得袁绍大营连退二十里。
而正当董卓志得意满之时,王豹驻军武关,威逼长安之讯传入毕圭苑,董卓大惊,即刻撤出洛阳,直奔武关,又急派斥候,传令李榷郭汜率‘飞熊军’,星夜驰援吕布。
与此同时,王豹率先夺下武关之事,也传入河内、酸枣、南阳,不少人都说——平阴侯王豹,兴扬州精锐之师,以雷霆之势攻去武关,又大败并州军,本有机会攻入关内救回天子,却不思进取,整日在关中饮酒做乐。其兴兵北伐,非是为清君侧,而是为攻占南阳,继而南下占领襄阳,强占蔡氏二女。
而王豹此前派遣使者,求蔡氏之女被拒的消息,也开始从荆州传向中原。
讯至河内联军,袁绍本就进展不顺,当即找到宣泄口,怒骂曰:“吾等在此牵制董贼主力,那厮却不知攻打潼关从西面救驾,好色误国之辈,吾等耻与之为伍!”
讯至宛城,袁术戏谑道:“竖子若欲取南阳,何必先夺武关,然——愚夫之言,妙不可言也!”
而至酸枣联军,曹操负伤闻讯,犹戏称:他日若有幸至襄阳,定要一睹二女芳容!
……
此时,南阳,武关。
“报!”斥候冲入中军大帐:“主公,华山又增营帐、炊烟,像是又有援军赶到!”
卢桐眉头紧皱:“主公,吕布大营每日增营增灶,可是疑兵之计?”
王豹以指击案:“难说啊,像是贾诩之计,但关外乃是董卓的地盘,有西有长安、三辅守军,东有潼关、函谷关守军,也保不齐真有援军赶到。”
说到此处,王豹摇头叹道:“今才叫进退两难,出关乃孤军深入,必迎来董卓大军前后夹击,可撤离武关,又恐袁术守不住南阳,致吾等粮道尽断,阿朗,暗卫还没取得联系么?”
周朗摇头拱手:“主公容禀,并州军营防守严密,难以靠近,不过——”,
说话间,他稍一迟疑,道:“近日南阳街巷皆言,主公大败吕布,却止步于武关,却不思进取,整日在关中饮酒做乐,兴兵北伐非为社稷,实为……夺襄阳,强占蔡氏之女……”
众将闻言怒骂:天下多愚夫也!
陈登沉吟片刻道:“虽是愚夫之言,然主公若止步不前,将失信于天下,不如分兵,主公率主力与孙坚会师,留些弟兄镇守武关。”
王豹则一怔,想到史书对关东诸侯的评价,忽然理解了关东联军的无奈,又想到史载曹操的愤慨,啥然失笑:“不曾想某也成袁绍之流了!传令全军,管他有没有援军,今夜子时,夜袭!占得便宜就走,意在威慑,明日之后,吾等便分兵,驰援孙坚!”
众将领命之时,周朗却犹豫道:“主公,朗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豹笑道:“阿朗直言便是。”
周朗面露尴尬之色,拱手道:“主公此前有言在先,严防有人在我军中散播流言,不知某这算不算……”
“且慢!”王豹后背一凉,瞳孔猛然一缩,腾得站起身来,咬牙切齿:“贾诩老贼好生阴险,流言不在吾等军中,而在天下,险中老贼之计也!”
卢桐、陈登闻言一怔,纷纷肃然,陈登叹道:“好个一发引千钧,直击主公所举大义,逼主公急于求战,露出破绽。”
卢桐闻言颔首,随后眼中闪过狡黠:“主公既识破此计,何不将计就计?”
王豹缓缓落座,眯了眯眼,是刚要点头,又忽一抬手:“不!此流言非贾诩所传也!”
众人又一愣,不明所以,但见王豹嘴角一扬:“阿朗,传令各地天香阁,补传一条流言,吾等在前线浴血奋战,夺下武关,连挫董卓大军,袁术那厮却在后方散播流言,败坏某名声,其心无非让南阳士族皆惧我王豹,而不得不投袁氏!”
……
第394章 将计就计
是夜,月暗星稀,武关西北三十余里外,秦岭边缘‘青泥隘’,并州军连营依山而扎,绵延十里。营中灯火稀疏,唯闻刁斗之声。
忽然东面喊杀大起,火光冲天!
只见秦弘身穿王豹披挂,旁边跟着典韦,后面是蒋钦、周泰引四千重甲士,各执刀盾,砍翻守卫,撞开寨门,如猛虎般闯入连营中,直奔帅营杀去。
并州军岗哨措手不及,惨叫声一响,营中顿时‘乱’了起来。
典韦三人兵骑秦弘,率军冲杀入辕门,一路上竟毫无像样的抵抗。
四人互视一眼,纷纷扬起嘴角,但见秦弘‘慌张’一呼:“不好!中计了!”
话音刚落,只听鼓声震天,四面火把齐明!
左营杀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金盔金甲,手持方天画戟,正是吕布,旁边则是面带笑意的青衫儒生。右营转出张辽、侯成、魏续,各引兵马。后营更有高顺率八百陷阵营,如铁壁般截断归路。
吕布在马上大笑:“吾等数日枕戈,待今夜久矣!王豹小儿安敢亲自来劫某大营,念汝还是条好汉,此时投降,本侯饶汝不死!”
岂料这时,秦弘抬起头笑道:“温侯看某几分像主公?”
但见吕布瞳孔一缩,贾诩亦是大吃一惊。
话音刚落,忽听山下脚步如雷,震得地动山摇!并州军环顾四野,但见火光遍野,当先一将银甲白袍,手持亮银枪,正是王豹。左有文丑,右有于禁,后有张合,率两万五千大军铺天盖地而至!
王豹在马上大喝:“吕布!贾诩!中吾计矣!”
原来秦弘等人皆是诱饵,王豹亲率大军在后,专等并州军伏兵尽出,便来反包围。
并州军见扬州兵漫山遍野,势如潮涌,顿时军心大乱。
吕布大怒戟指王豹:“奸诈小儿,拿命来!”,是当即策马,欲万军从中取王豹首级。
王豹则仗着文丑、于禁、张合在侧,怡然不惧,亦策马杀去,口中大喝:“弟兄们,休要走了贾诩!凡遇青衫儒士,宁杀错,不放过!”
贾诩闻言是脸色煞白,是脱去儒衫,夺过亲卫头盔,顶在头上,策马而逃,心说:宁杀错,不放过,此谓人言否?竖子不知刑不上大夫耶?
他一边跑,还高呼道:“温侯莫要恋战!此贼用兵奇诡,吾等先机尽失!速速撤往尧关!”
张辽挺枪杀开血路,大呼:“先生快走!某来断后!”
这时,高顺厉呼一声:“文远,汝带先生杀出,某率陷阵营断后!”
吕布见扬州军势大,愤愤咬牙:“全军听令,陷阵营断后,其余随某突围!撤往尧关!”
高顺领命,率八百陷阵营勇士反向冲锋,竟迎着扬州大军杀来。这八百人皆黑衣黑甲,手持大盾长枪,结阵如墙,步步推进,所过之处,扬州兵竟不能挡——正是‘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王豹在马上看得分明,赞道:“真虎狼之师也!”
紧接着,他一声令下:“蒋钦、周泰!率重甲士拦住陷阵营!其余人,随某追杀贾诩!”
蒋钦、周泰得令,率四千精兵转回,将陷阵营团团围住。两军撞在一处,但见:
刀枪并举,杀气腾空。盾牌相撞声如雷,喊杀震天势若虹。这边是扬州重甲,个个似熊罴;那边是并州陷阵,人人如虎龙。枪来刀往寒光闪,尸横遍地血染红。
高顺在核心左冲右突,一杆长枪连挑十余扬州兵。蒋钦大怒,挥刀来战。二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周泰见蒋钦战不下高顺,挺枪助战。
高顺见周泰杀来,怡然不惧,是以一敌二。
而双方的绞肉机,是杀得昏天暗地,陷阵营无愧精锐中的精锐,好在王豹麾下重甲士占尽人数优势,才拿下陷阵营。
但王豹百里挑一的重甲士,伤亡居然高达千人,俘虏陷阵营勇士却不过三百人。
此时,高顺独战蒋钦、周泰已五十回合,高顺闻身边杀声渐息,环顾私下,陷阵营已然落败,心中一惊,分神之余,被周泰一枪挑落马背。
紧接着,众军一拥而上,把他捆了个结实。
另一边,吕布已率残兵护贾诩向西溃逃,王豹挥军追杀十五里,斩首千余级,伤亡不过三百,本是大胜而归,却因恨未除贾诩,愤愤而归!
……
次日,天色大明,王豹引军撤回武关。
王豹升堂,众将分立两旁,包扎好的高顺被推上堂来,却是立而不跪。
典韦怒喝道:“败军之将,何不跪拜?”
高顺冷脸道:“丈夫只跪天地君亲师,岂跪反贼?”
王豹不怒,笑道:“董卓乱政,吾等受公主所托,救驾而来,岂谓反贼?”
高顺冷笑:“无天子诏而兴兵,非贼而何?”
王豹哈哈大笑:“昔十常侍乱政,丁原乃奉诏入关乎?汝主吕布乃奉诏杀丁原乎?”
高顺无言以对,犹昂头道:“平阴侯休费唇舌,顺不知朝中大事,然忠臣不事二主,但求速死!”
帐中众将闻言,纷纷收起怒容,露出钦佩之色。
但见王豹含笑亲解其缚:“将军忠勇,吾等敬之。今各为其主,不得已而战。将军若愿归降,吾当以兄弟待之;若不降,赠马匹粮草,送归吕布,如何?”
高顺闻言一怔,沉吟良久,皱眉道:“君侯今日不杀某,他日沙场再遇,某亦不会留情。”
但见王豹大手一抬,对向帐外,笑道:“将军请自便!”
高顺视王豹良久,迟疑片刻,这才转身出帐,见一众亲卫含笑不拦,反前来一匹并州马,于是他当即翻身而上,策马离去时。
两个文士朝中军大帐谈唠而过,一人扶须笑道:“贾文和果是徒有虚名,若非此人短智,并州军何至于连败吾等两阵?”
另一人亦笑道:“听闻吕布于关外号‘飞将’,北伐匈奴,战无不胜,今得凉州人为军师,威名扫地也?”
“言之有理,茹毛饮血之地,岂有智者?”
此二人正是陈登与卢桐,他们说话时也不看高顺,是直入中军大帐内。
此时,众将对高顺气节赞不绝口,王豹却是语重心长的告诫道:“日后吾等弟兄若是被缚,能降则降,不能降乞降,且莫嘴硬,只有留得性命,某才能设法相救。”
但见众将闻言瞪大双眼,陈登无奈摇头,卢桐则失笑道:“主公乃教诸君诈降也。”
众将这才纷纷失笑。
……
只说高顺本是不信二人之言,策马而出,直奔尧关,然一路二人之话却是萦绕耳畔,久久不散,心中难免想到,若非贾诩,他们岂会绕到武关,若不绕道武关,何来两场败阵?
直到他回到尧关,吕布见心腹部将只身负伤而归,急忙让开城门,一问才知是王豹放归,心中本是狐疑,但一想高顺品行,又不再相疑,一拍高顺肩膀,笑道:“竖子此恩某记下了,他日若捉其部将,某便还此恩情。”
高顺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和吕布说起敌营听到之言,吕布闻言皱眉呵斥:“此乃竖子离间之计,日后不可再言”,但他说归说,却是已起猜疑之心。
事后,贾诩耳闻此事,摇头暗叹:“竖子当真歹毒,若再献计不成,莫说并州军,只怕凉州都无我容身之地也。”
想到这,他却有些不自信,因为他隐隐已能察觉到,对手似乎很了解自己、或者说很提防自己:真是奇哉怪也,吾和王豹并无交集啊?不行,此人难以常理度之!尧关非吾久留之地,需尽快辞去此军师一职。
第395章 再会董卓
中平元年,三月初五,帝协至长安,搬入未央宫。初九,洛阳已是万人空巷,西凉军纵火焚之,三日间,洛阳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百里可见。
而此时酸枣联军自荥阳一战后,是正儿八经的日日置酒高会,不思进取,曹操见之大怒,连建议几种战略,是无人采纳,人人都爱惜自己的士卒,不肯为马前卒。
于是曹操携鲍信愤然离去,本来是想去扬州募兵,但是听闻上次何进在扬州招兵就吃了亏,于是转头入了徐州,计划说服陶谦出些兵马,带去河内和袁绍会师。
而与此同时,一股新的流言,又在各地开始疯传,沦为酒肆街头谈资——人人都说,平阴侯在前线奋战,又败董卓大军一阵,袁术却为了占据南阳,在背后制造流言诋毁,端是不当人子。
讯至河内,袁绍已问酸枣联军止步不前,自己这边也打不进司隶,又谴责袁术:“吾等苦战,公路不招兵买马前来会盟也便罢了,何以在背后下绊,致使吾等错怪文彰!”
至酸枣,一众联军首领则连连叹道:“非是吾等不前,平阴侯兵精将勇,尚困于武关,吾等又奈何?诸君且胜饮……”
而南阳袁术则是拍案怒骂:“何人如此歹毒,此非是引竖子前来攻伐乎?来人,速去武关与那竖子澄清,否则为时晚矣!”
然而,他话音刚落,但见俞涉跌撞而入:“主公,大事不妙,西面一支大军,高挂‘王’字帅旗,杀气腾腾,推着攻城器械而来!”
袁术豁然起身,大惊失色:“竖子欲矫言伪行,夺某南阳乎?速令郡兵上城!”
言罢,他带着俞涉是仓惶而出,是策马冲出郡守府,直奔城西,爬上城头。
只见城下已是旌旗招展,虎士林立,放眼望去,没有八千也有一万。两百步开外,顿着三辆怪异的攻城器械,袁术见了是瞳孔一缩,心中暗道:这莫非是……《范蠡兵法》所载的飞石?
再扫眼一看,城下并无王豹身影,领军者乃王豹麾下大将——于禁。
袁术一稳心神,高呼道:“吾等结盟共伐董贼,将军何故同室操戈,兵困宛城?”
只闻城下于禁大喝一声:“袁术贼子!吾等在前线与董卓浴血奋战,汝却在背后诋毁吾主清誉,今吾主容汝,某等不容!速速自缚下城,否则,休怪某破城拿汝!”
袁术闻他出言不逊,心中恼怒,却见大军压境,又不敢发作,只得拱手道:“将军此言谬矣,某何时诋毁过平阴侯?将军岂可听信小人挑拨?”
于禁冷笑曰:“今天下何人不知是汝背后捣鬼?若汝当真心中无愧,且出城来,随某前往武关,与某前往武关,当面与吾主解释!”
袁术心中大骂不已:竖子矫言问罪,定是觊觎宛城,某同汝去武公,焉有命在?
于是他反诘问道:“今大敌当前,本该同仇敌忾,汝等无凭无据,岂敢兴师问罪?莫非流言属实,汝等夺武关乃觊觎南阳耶?”
但见于禁勃然大怒:“好贼子!还说与汝无关,今当某大军之面造谣,三军俱是人证!南阳郡兵弟兄且听真,某曾为汝等郡守,在任时未曾刻薄诸君,今贼子无诏窃居宛城,横征暴敛,刻急细民,更德行有亏。某欲伐之,与众弟兄无关,汝等且退,免伤无辜!”
城上一众南阳郡兵,闻此言是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袁术见军心动摇,是脸色骤变:“竖子无礼,某袁氏四世三公,汝不过一届武夫,岂敢妄言‘德行’二字!擅刑大夫,汝等与董贼何异?”
一旁俞涉见袁术已经撕破脸皮,又知于禁曾是此方官长,今言辞凿凿,士卒未必肯战,于是当即抬手一指,怒骂道:“贼子安敢辱吾主,汝可敢且却兵,但身决胜负!”
于禁闻言轻笑:“斩汝何大军后撤?两百步足以,汝且下城来战!”
俞涉大怒:“贼子安敢如此张狂!主公且稍后,待某取其首级献于主公!”
袁术也知若能斗将取胜,定可退兵,于是颔首恳切道:“今宛城皆系君一身也,定要当心。”
俞涉一点头,是提枪下城。
少顷,城门大开,两边战鼓齐鸣,俞涉策马冲出乃大喝道:“贼将拿命来!”
但见于禁挺枪而战,二马错镫十余合,于禁刺俞涉于马下,再看向城头时,哪里还有袁术的身影。
犹听城头郡兵大着胆子高呼:“于府君,贼子下城朝城北逃去,吾等愿降!”
话音一落,城门洞开,于禁率军入城,紧接着便安抚百姓,邀请宛城士族、乡绅进行安抚,承诺扬州军自有粮饷来源,不会似袁术强征索取。
于是乎,在宛城士族拥护下,于禁接管下宛城防务,并安排兵马入驻各县,逐步控制南阳郡,又前使者与孙坚洽谈粮草供应,稳住孙坚兵马。
……
另一边,董卓率李榷、郭汜及飞熊军赶奔尧关,半道上便听闻并州军又败一阵,弃营而逃,李榷、郭汜嗤笑曰:并州儿只知射鹰。
此时,吕布、贾诩出迎,董卓先是予以安抚,又问起武关的情况,知晓王豹手中一共两支精锐,一支是两千堪比飞熊军的重甲骑兵,一支是四千可御陷阵营的重甲士。
李榷、郭汜不屑一顾,嘲笑吕布是在夸大其词。
吕布连败两阵,只能含怒咬牙,反是董卓制止住李榷郭汜的嘲弄。
而贾诩则选择明哲保身,当即拱手道:“诩薄德寡智,有负相国所托,无颜再任军师一职,还请相国责罚。”
吕布闻言则抱拳道:“此与军师无关,实乃贼军狡诈。”
李榷素与贾诩交好,于是冷笑帮衬:“确与文和无关,主将无能与军师何关?”
吕布闻言大怒:“李榷,汝辱某太甚!可敢辕门一战!”
但见两边又面红耳赤,贾诩连连包揽责任:“实与温侯无关,若非王豹忌惮温侯骁勇,只怕已攻入长安,实诩之过也。”
董卓见两边喋喋不休的争吵,也心烦意乱,怒道:“够了!大敌当前,何故在此斗气?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然此次文和屡中奸计,却有过失,今罢汝并州军军师一职,留李榷军中听用!来人,点起各部兵马随某去威慑那竖子!”
贾诩闻言,是暗松一口气。
……
数个时辰后,武关之下,烟尘四起。
王豹得岗哨来报,率众上关,但见关下三千重骑嘶风,个个身着铁甲,其后是乌泱泱步骑一片,中军举董字旗,旗下一人雄居马背,比起五年前虽多了几分不怒自威,却苍老了不少,两鬓已然花白。
王豹见之,朗声笑道:“仲颖兄,一别五载,无恙乎?”
董卓麾下一众武将闻言纷纷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董卓听他顺杆爬上瘾,却是仰头大笑:“老夫自是无恙,倒是听文彰大病初愈,不在扬州安养,何故兴兵夺某关隘?”
王豹嘴角玩味道:“仲颖兄何故明知故问,汝害某妻弟,鸩某舅姑,更祸乱天下,今受吾妻所托,特来取汝头颅。”
“竖子狂言!”一众西凉将领大骂不止。
董卓却是嗤笑一声:“吾大汉之兵马,何时受外嫁公主调遣了?究竟是某祸乱天下,还是尔等拥兵自重,妄图趁机割裂大汉疆域?”
说到此处,他脸上笑意全无,怒指王豹:“天下人皆可反某,独汝最不该反!某为羌胡蛮夷,反某者皆中原名门望族,与汝这商贾竖子何关?汝本该受命赴洛,与某共治山河,肃清汉室之腐朽,然汝却来兴兵而来,汝扪心自问,老夫今日若带天子前来,汝敢接驾回扬州否?”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只怕天子入尔扬州,老夫之今日便是汝这竖子之明日!”
王豹闻言心中暗赞:不愧是沙场宿将,若咱真救驾而来,听了这三言两语,定会动摇西进之心——毕竟董卓所言不虚,现在天下诸侯都需要个借口起兵夺地盘,天子在谁手里,谁就是那个借口,除非是袁氏那等名望。只有待各自诸侯各得其地后,才可挟天子令诸侯。
而若此时夺到天子,便只有三条路,一是带回扬州或是引精锐入驻京都,那便与董卓无异,乃天下诸侯之借口,必遭群起而攻;二是与袁绍之流商定新都,瓜分京官,如此便要陷入政斗;三是重修洛阳,将天子交给有德之人,自己引兵退回长安,这无异于将天子交给别人,自己拥兵自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以……你说没得没错!咱此来,就是为取这讨董的名声,日后才能以三路齐伐长安之名,名正言顺夺荆州、取西川、占汉中,和刘协真没啥关系。
“啊呸!老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王豹先啐了一口,随后大义凛然的向南一拱手:某师从郑门,自幼熟读经义,今更饱食汉禄,累受皇恩,岂会与汝这欺君罔上之辈同流?又岂会做出接驾回扬州之事?若得救驾,自是遵汉制,奉回国都。”
“竖子五载未变,酸不可闻!”董卓哈哈大笑,笑罢,他嘴角玩味:“奉回国都?汝指洛阳乎?今洛阳已成灰烬,国都只有一处,那便是长安!”
王豹闻言心说:果然还是烧了,仲颖啊仲颖,汝留下千古骂名矣……
但他面上却是夸张的捶胸顿足:“老贼竟火焚洛阳,何其残暴!惜联军未至武关,否则今日定为天下诛贼!”
董卓见他拙劣表演,虽不知王豹北伐存了什么心思,但却看出他和酸枣联军一样,不会轻易西进,于是冷笑一声:“竖子可见某西凉铁骑否?今某与天子俱在长安,汝有胆便来!”
说罢,董卓拨转马头,带着大军扬长而去,唯留王豹城上看董卓背影,唏嘘不已,董卓知他无西进知念,他也知董卓既言长安再战,便暂无夺关之心!
第396章 荆州刘表
三辅之地,一支骑兵护董卓向长安而去。
此时端坐马背的董卓,脸上是阴晴不定,身旁李儒察言观色,询问道:“相国还在思王豹之事?”
董卓颔首,微微皱眉:“黄巾之乱后,某曾遣人去青州查过那竖子过往,此子素来离经叛道,放荡不羁,如今莫名兴兵,又事事大义为先,所图不小,恐贾文和当真猜中竖子之心,其举兵乃为趁机夺取荆州。”
李儒闻言暗自心惊:倘果真如此,王豹有扬州为根基,又以荆、交两州为刀刃,只恐刘焉难守西川,加以时日,凉州危矣。
于是他当即道:“主公,如今荆州刺史死于孙坚之手,当表一德高望众者,坐镇荆州,牵制竖子。”
董卓闻言颔首:“何人可领此任?”
李儒拱手道:“儒以为,北军中候刘表既知兵事,又乃鲁恭王刘余之后,可领此任,竖子既以汉臣自居,派宗亲前往赴任,彼当有所顾忌。”
董卓思忖片刻,颔首道:“传令尚书台,即刻拟奏,表刘景升为荆州刺史。”
数日后,刘表得天子诏,又有李儒提点,心中一盘算,大张旗鼓入荆州,必然引起王豹警觉,而且带兵前往,也容易引起地方豪族的抵触。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自秦岭小道翻山越岭,匿名潜入南阳,单骑入荆州!
而此时南阳各县已入王豹控制,除其所率前往嵩山与孙坚会师的两千铁骑,三千重甲士,五千精锐步卒之外。
至于剩下兵马,武关与宛城降卒八千,陷阵营降卒三百,分散编入原二万五千扬州军兵马之中,共计三万三千余人。
其中五千由张合、潘凤、陈宫率领镇守武关;五千由于禁掌管镇守宛城;其余二万三千人则分至南阳其余三十二县,其中新野、穰县、邓县等大县设千人镇守,其余小县也分了八百,从军候、屯长中选县兵曹掾负责统领。
说起南阳郡有三十三县,就不得不提这其背景了,南阳乃是帝兴之郡,昔日汉光武帝的故乡。
因此,南阳占地之大,人口之多,比隔壁半个兖州还大。更是世家林立、豪右遍地、士林云集之所,原因无他,邓氏、阴氏、岑氏、来氏等皆光武开国元勋之后,张氏、许氏等乃书香官僚之后,何氏乃因外戚而起。
幸运的是,袁术坐镇南阳宛城,窃据郡守之位,并未得天子诏书,而其仗着四世三公的身份,和匡扶汉室之名,多次征调粮草,已惹南阳士族不满。
于禁入驻后,‘约法三章’决不向南阳士族强征粮草,这才暂时没受到南阳士族排挤,而于禁又以布防粮道为名,才顺利在各县设兵曹,分派兵马入驻。
而王豹还不知,南阳的涅阳县中,有一张氏庄园,庄园之中有位未来的神医,现虽已是孝廉,却不过涅阳县一小小县曹掾,整日研读医术。
此人唤做张仲景,其家中长住一隔壁县的病患,姓黄名叙。虽没甚名头,还自幼体弱多病,但其父确在后世留下赫赫威名,姓黄名忠,字汉升!
惜王豹只知黄忠乃将来长沙守将,不知他实乃南阳人,未闻其名,否则该弃孙坚,而直奔涅阳。
这年,体弱多病的黄叙一命呜呼,黄忠奔波半生为子求药,如今儿子病逝,伤痛之余,整日宿醉于酒肆,不巧正遇潜入荆州的刘表。
刘表见年过四旬的黄忠,是身高八尺,蜂腰猿臂。一眼便知乃是勇冠三军之人,见其买醉故问原委,乃知其遇人生一大哀事——中年丧子,今竟不知何去何从。
于是刘表先予以安慰,又点明出路:“今天下大乱,汉室将倾,大丈夫既得有用之躯,何不为国效力?汝名忠字汉升,何不以匡扶汉室为任?”
黄忠闻言幡然醒悟,又见刘表仪表堂堂,乃问姓名。
刘表当即亮明身份并招揽,黄忠是推金山倒玉柱,口称:“忠自丧子如坠云雾,恍惚不知东西,幸得明公提点开悟,愿助明公匡扶汉室,大济苍生!”
刘表大喜过望,遂领黄忠渡江前往武陵,入驻刺史府。
而此时,王豹刚率典韦、文丑、蒋钦、周泰四将及万余大军,于嵩山大营与孙坚会师,却不知刘表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一员虎将。
初平元年,三月十八日,董卓完成迁都,仗着整个司隶已成纵深梯次防御阵地,于是第一件事,便是夷灭狱中袁氏满门以泄私愤。
与此同时,召屯兵于嵩山的胡轸入关,与徐荣会师,在关内布防。
只说袁绍、袁术两兄弟闻讯是悲痛欲绝,此时袁绍一边,各路豪杰大多依附袁绍,闻袁绍一家受难,纷纷义愤填膺,振臂一呼下,冀州各郡兵马蜂拥而起,无不打袁字大旗。
韩馥见人心归附袁绍,心生忌恨袁绍,又恐袁绍趁机夺取冀州,故劝进联军渡河总攻,妄图用董卓势力消耗袁绍兵马。
于是,袁绍大军争相渡河,突破小平津,攻入司隶,几场厮杀下来,几乎要击溃刘靖、牛辅大军,而被董卓召入关内布防的胡轸兵马,因牛辅求援,赶奔战场。
河内联军再次陷入苦战,而此时在徐州借到两千兵马的曹操和鲍信,也星夜赶赴河内,与袁绍会师。
另一边,袁术刚逃至豫州境内,便闻此噩耗,是星夜赶回汝南,召集袁氏门生故吏,招兵买马,操练士卒,是势杀董贼,惜甲胄不齐,未经操练,一时间难以北上,却在汝南偶遇了位绝代佳人——乃逃离洛阳的西园校尉冯芳之女,北伐之事便暂搁了,袁术风流韵事不提也罢。
只说王豹与孙坚一边,兵合一处后,攻破胡轸留守在嵩山大营的千余精锐,直奔成皋县,于此同时,王豹遣两路使者,邀请援军,一路使者飞马太行山,邀张燕前来成皋县会师;一路人马则前往酸枣,邀桥瑁、刘岱等酸枣联军前来助阵。
而虎牢关守将徐荣,闻王豹大军朝荥阳进发,于是率万余精锐出关,于汴水西岸扎营,欲趁王豹、孙坚大军渡汴水时,半渡而击,以克制王豹重骑兵。
不料王豹与孙坚行至汴水东岸,斥候前渡,探得徐荣大军已据守于西岸,便令大军就地扎营,二人每日于岸边对饮,并令大军在身后操练。
徐荣见二人大军训练有素,二人又泰然自若,故只敢据守,不敢渡河击之。
僵持数日,张燕率万余黑山卒渡黄河而来,徐荣闻讯,恐被前后夹击,遂引军返回虎牢关据守。
于是王豹与孙坚渡河占据成皋县,这时,酸枣联军闻讯,终于有所行动,挥师西进,与王豹会师。
……
第397章 虎牢之战(上)
初平元年四月,司隶校尉部,成皋县。
“平难将军张燕,率部曲万余,前来会师!”
随着两个亲卫一声高唱,秦弘几个亲卫阔步走出出城,但见城外虽是乌泱泱一片部曲,是甲胄不齐,几乎大半所穿都是藤甲,只有小半身穿皮甲,而几个顶盔带甲的将领,却是人人凶神恶煞。
秦弘这个纨绔子弟,虽是心中不屑,但他早得王豹叮嘱,早晚要将张燕这支队伍收服,故此面上恭敬,上前抱拳笑道:“平阴侯麾下秦弘,见过平难将军,吾家主公已侯将军多时,还请将军命大军扎营城南,随某入内。”
张燕马上抱拳还礼笑道:“有劳秦兄引路。”
说罢,他吩咐麾下将领于毒等人率军前去扎营,带杨凤、白绕、陶升、杜长等八将随秦弘入城。
此时,县廷诸官吏已被王豹等人撵入后院,而县廷前院,已设好宴席,王豹与孙坚及双方麾下将领,正把酒言欢,得亲卫来报,王豹是放下酒杯,起身笑道:“若无张燕引军南下,吾等非血战不可渡河也,文台兄稍坐,某迎上一迎!”
孙坚哈哈一笑:“君侯亲自出迎,孙某岂能干坐?”
说罢,众将皆起身至县廷之外,但见秦弘带九人而来,为首张燕是一眼便认出王豹,与五年前几乎无二,一想到当初自己不过无名小卒,而对方却是叱咤风云的征西将军,而今日却得其亲自出迎,不由眉飞色舞。
只见他勒马驻步,带黑山将领翻身下马,一抱拳,朗声笑道:“哈哈,燕等何德敢劳平阴侯及诸位将军亲自出迎?”
王豹已闻张翼说过,这张燕该是昔日张角亲卫之一,但也不拆穿,是佯装不识,抱拳还礼,笑道:“张将军引军赴约,鼎立相助,实乃诚信君子,某等岂有不迎之礼?”
说罢,他先抬手引荐孙坚,又介绍众人,张燕则介绍麾下黑山头领,双方寒暄几句,王豹一抬手,笑道:“某已备宴,候张兄弟久矣,请!”
张燕亦抬手:“君侯、孙将军请!”
待两边入内坐定,是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与此同时,城外又陆续而来酸枣联军,但闻亲卫高唱:
“兖州刺史刘岱,率步骑八千;豫州刺史孔伷,率步骑七千;陈留郡守张邈,率步骑五千;东郡郡守桥瑁,率步骑五千。前来会师!”
秦弘放眼看去,这酸枣联军是甲胄整齐,其中郡守所率领的兵马军容整齐,而刺史所带则有些拖泥带水,一眼便能看出是豪右庄客。
秦弘心中犹不屑,但依旧假笑引路。
少顷,这些一方大吏纷纷联袂而来,王豹还要哄赚他们这两万五千大军用命厮杀,亦是起身相迎。
但见一行人拱手间,都挂着久经官场的假笑。
刘岱言:“哈哈,吾等久仰平阴侯和破虏将军虎威,今日一见,真英雄也!”
孔伷道:“哈哈,吾等酸枣联军久攻虎牢关不破,盼君侯和将军,如久旱之望甘霖也!”
张邈、桥瑁:“是啊,是啊。”
王豹还礼,笑得也虚伪:“诸君谬赞矣,某在武关,亦是久攻尧关不破,唯有率军前来,与诸君会盟啊!今得与诸君共谋讨贼大业,幸甚至哉!诸君请!”
一行人是有说有笑的联袂而入,这些士大夫是只字不提张燕,显然是耻于与‘贼寇’为伍,张燕是毫不留情的在旁冷哼声。
众人坐定后,又是一顿推杯换盏的寒暄,酸枣众人互相吹捧对方家族显赫,往日政绩,何时察孝举廉,是深谙人捧人高之理。
王豹见状心中暗笑:孝廉也能吹?
于是他当即掩面,佯带哭腔:“自董贼擅权以来,吾常梦入德阳殿,见昔日先帝策问之景,呜呼!豹蒙先帝厚恩,亲擢茂才上第,然今起兵数月,未诛国贼,豹无能!有愧先帝也!”
在座众人这才想起,主座上这位不止是军功起家,更是康成先生门生,先帝亲擢茂才,于是不再互吹德性,纷纷跟风,掩面痛哭:“君侯过谦,非是吾等无能,实乃董贼势大,呜呼,吾等皆愧先帝也。”
孙坚、张燕二人见满堂大丈夫,尽做女儿态,是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但见王豹话锋一转,先吹捧孙坚自光和年间至今的战绩,举荐孙坚为前将军统帅三军。
孙坚如今和胡轸几场大战下来,不过区区五千兵马,哪里敢应?连连抱拳推辞:“君侯谬赞,若说知兵,天下何人不知君侯用兵入神?昔黄巾一役不提,今吾等寸功未立,独君侯破武关,败吕布,这‘前将军’一职,何人敢与君侯相争?”
王豹又举张燕,张燕更不敢应,亦抱拳:“孙将军之前甚是,燕薄德寡智,岂敢当此重任?还望君侯领兵,燕甘做马前卒。”
王豹又看其余人,刘岱、孔伷等人皆不敢应,为拱手道:“吾等麾下皆愿听君侯调遣。”
故王豹‘勉为其难’道:“既如此,某便暂领此任,待诛杀国贼后,还兵于朝廷!”
于是乎,众人举杯共庆,歃血为盟,共商攻打虎牢关之事。
此前既已在袁术面前暴露了人力式投石车,如今便再未隐藏,堂而皇之地在众诸侯面前,下令推出简易版的郑工炮。
只见王豹谓众人笑道:“徐荣乃沙场宿将,昔奋武曹操乃熟通兵法,尚败徐荣之手,吾等今日兵多将广,当以正招破徐荣。”
众人乃问:“何谓正招?”
王豹笑道:“某之兵马负责攻破雄关大门,然关内不足五万大军同时杀入,待破门之后,由刘、孔二位刺史之兵先入关内打头阵,若二位之兵不敌退回;再由张、桥二位郡守之兵杀入;孙、张二位将军次之。如此车轮之战,虎牢关可破矣。”
众人一听他来先破大门,心说:关门一破,贼军士气大跌,吾等杀入定能建功。
故众人不疑有他,纷纷举杯笑道:“吾等全凭君侯吩咐。”
王豹心中暗笑:短兵相接这种事情,交给这群乌合之众最合适不过。
于是王豹举杯而笑:“既如此,三日之后,吾等全军出击,但见某令旗一下,诸君便依次冲出,然军令如山——”
说话间,他神色一凛:“若有战前抗命,坏联军大事者,休怪本将军不留情面!”
第398章 虎牢之战(下)
三日后,虎牢关下,五万大军林立,共举‘王’字帅旗,而虎牢关上,徐荣率一万五千精锐亲镇关头。
但见王豹拍马上前,痛斥董卓罪行后,乃高呼:“徐荣!汝也是忠义之士,开关献降,何不公举义旗,诛杀国贼,匡扶汉室?”
徐荣关上怒骂:“竖子饱食汉禄,今公然反叛朝廷,有何颜面在本将军面前大放厥词,忠臣岂与尔等反贼为伍?竖子休言,有胆且来攻关!”
但见他冷笑一声:“霹雳车!近前破关!”
一声令下后,重甲士护着数百名炮手,推着三门霹雳车近两百步,但闻梢扬雷啸,只见巨石腾霄,霎时轰雷震耳,地动山摇。
其威力虽不及‘郑工炮’可射三百步,但两百步内,威力依旧惊人。
众诸侯大惊:“有此利器何愁险关不破。”
徐荣亦然,他虽听闻王豹军中有传说中的‘飞石’,但却不知威力,此时见三颗磨盘大巨石凌空而起,一颗直奔左侧关头,他当即朝那边厉呼:“快闪开!”
但见那一众士卒飞扑躲闪,巨石落下之际,土夯墙垛应声而裂,激得烟尘四起,其余两颗,一颗直奔大门边的墙体,砸得关墙一颤;一颗飞过围墙,当场将校场中一卒,砸了个脑浆崩裂。
徐荣也不愧是西凉宿将,一眼就看出此物准头不高,震惊之余,即刻下令:“全军戒备,盯紧空之石,此石可躲!大黄弩,射贼军炮手!”
于是西园军渐不慌乱,只盯着下方霹雳车,见杠杆一扬,便纷纷躲闪,可十几轮炮击后,人是被没砸中几个,这号称天下第一险要的虎牢关,墙垛已有三两处坍塌。
而关墙上的大黄弩,隔两百步威力大减,弩箭皆被铁甲士的大盾挡下。
徐荣一看,照此下去,不消一日墙垛尽塌,他们便是墙上的活靶子。
于是他当即下城安排麾下将士,能上后墙的便上后墙,后墙立不下的便藏入营帐,但见贼军杀入关内,便先万箭齐发,再从各营寨杀出,进行巷战。
又点起八百死士,选一勇士曰:“汝等皆我军壮士,且出关冲阵,破去飞石,汝等妻儿某养之!”
但见八百死士齐声应诺,遂关门一开冲杀而出,直奔铁甲士后的投石车。
王豹见状咧嘴而笑,令旗落下:“击鼓!两翼杀出!破关!”
但见两翼刘岱、孔伷的一万五千大军如剪刀般绞杀而来,八百死士是誓死如归,呈锥形阵强行欲凿铁甲士的圆阵。
惜锥头被铁甲士死死挡下,两翼联军杀至跟前,死士虽勇岂能以一挡十?但听鲜血迸溅,断肢横飞,惨叫声四起。
纵使这群豪右庄客疏于训练,也不过以两千战损,便吃下这八百死士,但见王豹令旗又一挥,进军鼓起,刘岱、孔伷兵马顶盾率先入关。
但听关内羽箭如蝗,一阵惨叫,紧接着,厮杀声与惨叫声混杂,一会儿的功夫,刘岱、孔伷兵马便丢盔弃甲,相互踩踏而出,一万三千人入内,只剩万余人逃出。
王豹毫不心疼,厉呼一声:“弩兵上箭!”
只见王豹带来的精锐弩兵纷纷端弩列阵,王豹高呼:“全军听令,关内伏兵已现,再敢后撤者,尽数射杀!”
紧接着,他令旗一挥,鼓声一变,下令张邈、桥瑁之兵入关冲杀。
事已至此,张邈、桥瑁也怕他来个阵前斩首立威,是一咬牙,下令全军冲杀入关。
有了弩兵威慑,二人麾下万余郡兵不敢回头,入关之后蜂拥杀敌,但闻杀声震天,他们尽数冲入。
王豹才令孙坚和张燕率麾下精锐,如两把利刃冲杀而入。
虎牢关中厮杀声持续半日,血流成河,徐荣寡不敌众,最终只能引三千残军弃关而逃。
酸枣联军终破虎牢关,进军司隶,只是仅此一战,刘岱、孔伷、张邈、桥瑁四人兵马,共计损伤近乎八千,而孙坚、张燕伤亡不过数百,王豹兵马是不过铁甲士数人耳。这四人心中是愤恨不已。
打入虎牢关,便口称伤亡惨重,需要休养生息,不愿入司隶半步。
咱豹也不勉强,笑道:“他日迎回天子,必表诸君所立大功!”
于是王豹率张燕、孙坚兵马入司隶,不攻县城,不夺关隘,是直奔洛阳城!
孙坚不明所以,乃问:“洛阳已成废墟,君侯何故前往?”
王豹不便说是去找玉玺,故随口编了个理由:“闻董卓丧心病狂,竟掘皇陵,某欲前往重修诸先帝陵寝。”
孙坚闻言肃然起敬。
……
只说袁绍大军自渡小平津,两月间,几场血腥厮杀后,几乎要击溃刘靖、牛辅大军,而被董卓召入关内布防的胡轸兵马,因牛辅求援,赶奔战场。
河内联军再次陷入苦战,而此时在徐州借到两千兵马的曹操和鲍信,也星夜赶赴河内,与袁绍会师。
而此间,竟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跟随公孙瓒参战的刘关张兄弟,立下奇功,夺去了本属于孙坚的功劳,关二爷阵斩华雄,公孙瓒大破胡轸军。
豹闻讯大笑:罗老师诚不欺我,华雄果死于云长之手!
至此,短短几月间,讨董联军取得阶段胜利,而这一切,竟比原历史线提前了整整半年。
初平元年,五月司空荀爽病世,六月董卓任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河内联军也攻破了牛辅大军。
然而韩馥闻联军捷报频传,起了歪心思,声称征集粮草困难,故意减少军需供应,企图饿散、饿垮袁绍兵马。
袁绍屡催无果,本欲攻占洛阳以北平阴等县,筹集粮饷,不料各县乡已被牛辅、徐荣等人烧杀抢掠,莫说还筹不到粮饷,就连人丁都寻不到几户。
袁绍等人除捶胸顿足,怒骂董卓残暴不仁外,竟毫无办法,只得引军退回河内。
与此同时,王豹已入洛阳废墟,正谋划着如何收编张燕这黑山部众。
……
第398章 受命于天
残垣断壁间,王豹与孙坚、张燕并辔而行,身后满身血迹和尘埃的大军,缓缓跟进。
昔日繁华帝都,如今满目焦黑,断壁残垣间偶见白骨,想是董卓强制迁徙百姓时,死于西凉军的烧杀抢掠。
张燕见此倒是无感,孙坚却愤恨:“董贼之恶,罄竹难书!竟将煌煌帝都,毁至如斯!”
行至铜驼街,昔日说书人在的老槐,已瘫成焦木,落叶似在眼前,却不知攀枝顽童今安在?
典韦、文丑、卢桐等见此摇头而叹:“不曾想再入洛阳时,竟是如此模样。”
而亲卫中一众洛阳游侠儿,有人双目擒泪、咬牙切齿:“恶贼毁吾故乡,他日攻入长安,势必将其千刀万剐!”
有人也感慨:“若非追随主公,吾等家小当死西凉军之手。”
王豹也是唏嘘不已:“这洛阳不知是多少人血肉砌成,今毁董卓之手,合该骂名。”
说罢,他看向孙坚道:“文台兄、张兄,洛阳虽毁,然宫室台阁或有余烬。不如吾等分头搜寻,一来查看董贼是否真掘了皇陵,二来或可寻得些许皇室遗物,将来重修宗庙,也好有个凭据。”
孙坚不疑有他,慨然言道:“正当如此!”
张燕也无所谓,又不是送死,还能搜搜看有没有值钱物件,何乐而不为,于是拱手笑道:“全凭君侯吩咐。”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心中暗忖:嗯……刘宏驾崩于南宫嘉德殿,又常年居住西园裸泳馆,八成是在这两处。
但见王豹抢先笑道:“既如此,有劳文台兄搜寻东方,张兄搜北方,某搜寻西南。”
张燕一看洛阳这模样,不信还能搜出啥好东西,于是也点头同意。
孙坚则知道皇宫富饶,西园犹甚之,只猜他想搜搜还有没有宝贝,哪里知道是要劫夺他‘机缘’,又觉得此战粮饷都是扬州供应,非但不反对,反笑道:“数月征战,全靠扬州破费,孙某搜到之珍宝,也全凭文彰处置。”
王豹暗忖,信你才怪,要搜到玉玺,只怕你连夜就溜之大吉了。
但他面上却是微微一笑:“些许粮草,文台兄无需介怀。”
只听孙坚吹捧几句,分道扬镳,张燕也要领军搜北方时,王豹却是一把拉住张燕笑道:“张兄且留步,某有一事相商。”
张燕笑道:“不知君侯欲说何事?”
王豹一见孙坚的兵马走远,于是扬起嘴角道:“吾等在洛阳恐怕要多留几日,张兄所部粮草,不如也由某来供给,但这城北也由某麾下兵马搜寻,如何?”
张燕一怔,一看满地废墟,哪有粮草实在,于是笑道:“既然君侯如此慷慨,那在下便坐享其成了。”
王豹哈哈一笑,遂唤来卢桐,笑道:“子梧,汝且带人搜查城中各井。”
卢桐不解,笑道:“主公莫非之前在哪口井中藏有宝贝?”
王豹一扬嘴角笑道:“某入关前得一梦,梦到洛阳一处井中金光腾腾,不知何物,故欲一探真假。”
但见张燕闻言一怔,卢桐也将信将疑,王豹又不放心,于是又肃容看向周朗,道:“某恐此物与孙坚有缘,传令孙坚身旁暗卫,这几日给某盯紧些。”
周朗不疑有他,拱手应诺。
卢桐见他满脸严肃,这才郑重点头,反是张燕面露狐疑之色。
……
可惜一搜两日,王豹大军在西园、南宫找遍所有井口都没寻到传国玉玺,而孙坚身旁暗卫亦未传回孙坚寻到玉玺的消息。
张燕暗笑不已,心说:梦境之事岂能当真,反倒便宜某得了不少粮草。
王豹无奈暗叹:难道就是蝴蝶效应,亦或是史料记载不实?
但他犹不甘心,于是有让卢桐带人往洛阳城外探查井口,自己则有模有样的率军和孙坚、张燕部在洛阳修复汉陵。
还传令周朗令各地天香阁,将这‘好人好事’散播出去。
而就在这两位修筑皇陵时,酸枣联军又闹起了幺蛾子。
原来,张邈、刘岱、孔伷、桥瑁四人虎牢关整日饮宴、骂娘,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一听王豹等人不去攻打县城,反倒修其皇陵,自己浴血奋战、损兵折将,王豹三人倒是撇下自己,去博得忠臣美名,几人是骂骂咧咧,于是愤愤然告知二人,粮草不济,罢兵而还。
至此酸枣联军一哄而散。
而河内联军一边,事情过去三个月,袁绍这袁氏庶子也从‘悲痛’中缓了过来,韩馥两次三番在背后搞小动作,他是门清。
于是,他想到了王豹是如何处理背后搞鬼的袁术,当即打定主意‘攘外必先安内’,盯上了冀州这块肥肉。
但袁绍却不急于发难,毕竟韩馥与袁术不同,韩馥这冀州牧那是‘天子’任命,名正言顺,手握重兵;何况袁绍乃是联军盟主,若不解散联盟,他岂能攻伐盟友?
故此,袁绍仍与韩馥虚与蛇委,又和关东诸将商议:“天子年幼,受制董贼,远隔关塞,不知存否,幽州刘虞宗室之长者,仁德宽厚,吾等当拥刘虞为帝。”
而此次位于风波中心的刘虞却是一懵,莫名其妙就被扣上骂名,这还了得,不仅回绝袁绍等人请求,还给朝廷上贡以表忠心,不过袁绍等人是视而不见。
冀州至洛阳不远,没几天的功夫,便有书信送至王豹、孙坚面前,正是袁绍来信,希望二人拥立新君。
孙坚闻信怒骂:“枉为四世三公,与董贼何异?”
王豹亦是‘捶胸顿足’:“某与文台兄转战半载,今盟友安在?天下英雄只吾与文台兄二人也!”
于是二人联名写信回绝,是好言相劝。
而数日后,远在豫州练兵的袁术则更为愤怒,他可是袁氏嫡子,如此大仇若是一点力都不出,不了了之,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当即就写信怒骂袁绍一顿,称:“门户灭绝,死亡流漫,幸蒙远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于此,简直闻所未闻!术拳拳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
袁绍看到这信时,那是暴跳如雷,将竹简砸了四分五裂:“志在灭卓,不识其他?吾等讨贼之时,彼在做甚?不思国仇家恨,沉迷于女色,昔日何来颜面污蔑文彰好色?今日反倒大义凛然,此方是闻所未闻!”
这话传回袁术耳中,袁术也暴跳如雷起来:“庶子不过某之家仆,安敢口出狂言!”
袁绍又听这话,不知道是真气,还是惦记老袁家在汝南的遗产,当即大怒:“竖子辱某太甚!”
于是他冀州还没坐稳,就要兴兵攻打豫州。
幽州公孙瓒一听盟主想立刘虞为帝,一想和刘虞不合,当即倒戈南下投袁术,二袁大战一触即发。
此时,王豹等人总算是修好了皇陵,孙坚收到袁术拉拢之信,以豫州刺史为条件,和孙坚联盟,于是请辞王豹,引兵去投袁术。
王豹远观孙坚部离去的背影,摇头晃脑戏谑道:“这才叫二袁对阵中原,小猢狲也敢逐鹿!罢罢罢,讨董之事,吾等需再从长计议!”
紧接着,他便和张燕笑道:“某这粮草也快跟不上了,需回南阳休整,张兄不如与某同往?”
张燕倒是此战打得高兴,伤亡不大,却捞了个好名声,就凭重修皇陵一事,足以撇去他贼寇的骂名。但要说跟着王豹走,他可是亲眼见王豹如何利用酸枣联军的,于是委婉拒绝,笑道:“不瞒君侯,某离太行日久,若再不回去,只怕留守的狼崽子生乱。”
王豹闻言暗叹一声,也不强留,笑道:“既如此,今日你我兄弟且畅饮,明日各回其部。”
……
是夜,王豹带着文丑等将领和张燕部将在帐中畅饮。
卢桐从城南匆匆而返回,袖中死死攥着一物,直奔中军大帐。
他是深谙王豹心思,当他搜到此物之时,他便猜到王豹为何当着张燕之面,说起此等隐秘之事。
于是他一到中军大帐外,便拉上典韦直入帐中,心说:张燕等人若不臣服,今日便休想走出大帐。
王豹见卢桐携典韦而来,脸上还带着兴奋之色,于是豹露喜色:“子梧何故如此,可是有所斩获?”
但见卢桐脸上毫无伪装,眼中绽放着狂热,双手捧上一个布包,声音似因极度兴奋而变形:“主公天命入梦,今得应验!今日吾等于城南甄官井中发现此物!”
帐中众人闻‘天命入梦’纷纷一怔,独王豹大喜,上前接过,当众扯开布包,但见霞光一起,卢桐扑通一声跪倒,行参拜大礼,口中一字一顿:“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张燕及其麾下部将是瞳孔猛缩,但典韦、文丑、蒋钦、周泰豁然而立,同时失声:“传国玉玺!”
四人震撼之余,见卢桐之态,幡然醒悟,哐当跪倒:“天命在主公也!”
此时,张燕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张宝将九节杖交给他时闭目言——兄长既然把《太平要术》给了王豹,也许天命在豹。
于是他也当场失声:“天公将军,真神机妙算!昔日誓言不可违!”
但见他终于前驱一步,是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抱拳朗声:“君侯受命于天,末将张燕愿携黑山,倾力助主公为苍生谋太平之世!”
他身旁于毒等人见状,亦是大为震撼,天命入梦,简直闻所未闻!从龙之功,就在眼前,于是当即跟随张燕拜倒在地:“吾等愿追随主公成就霸业!”
王豹心中乐开了花,收服黑山,不费吹灰之力也!
但他面上却是扶起众人,笑道:“得诸君相助,大事可成,然此事不可声张,以免他人觊觎。”
众人纷纷颔首,王豹又谓张燕:“飞燕,北方不日将乱,不如将黑山部众家小安置于扬州?”
张燕不做迟疑,抱拳道:“但凭主公吩咐。”
于是,王豹嘱咐张燕遣心腹回太行山,将家小分批带至青州,走海陆迁徙入扬。
他又让卢桐先回扬州,道:“子梧带些弟兄,先回扬州,叫荀彧说服公主,今天下大乱,乃非常之时,易先完婚,已堵悠悠之口。”
说话间,他心中暗忖:刘表已入荆州,再不成婚,咱的谋划就泡汤了。
但见卢桐揖礼:“臣遵旨……不,遵命。”
王豹古怪看他一眼,心说:你咋还演上瘾了?
……
第400章 董卓小钱
初平元年,七月,中原和南方铜产不入长安,董卓所掌汉室铜产稀缺,钱币不足流通所用,遂废五铢钱,诏令天下,换铸小钱,号‘董五铢’。
州郡门阀闻诏,一边骂董卓坏汉室钱法,一边却熔炼旧币,赶制小钱。原因无他,董卓小钱含铜量,不仅远低于常规制式的五铢,甚至远低于当初西园的四出五铢,夸张点说,几乎到了入水不沉的地步。
这就意味着,在货币体系尚未崩塌前,谁先用小钱堂而皇之的换取更多资源,谁便获利。
而那些反应慢的,等货币飞速贬值之后,手中的原五铢被劣币驱逐,即便再熔炼成小五铢,也是废铜烂铁,几箩筐未必换得一斗米。
故此,谁制得慢,谁就被收割。
士族们谩骂不止,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熔炼旧币的速度,而最终被榨干的乃是汉家百姓。
一场崩坏华夏百十年的金融风暴,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席卷整个中原。
而或许是因王豹提前将袁术撵出南阳的原因,二袁之争看似足足提前了两年。
袁绍联合冀州十郡守、曹操率军渡江,占据白马关;而袁术则联合公孙瓒、孙坚,在官渡屯兵,火药味十足!
董卓闻讯仰头大笑,唯恐双方打不起来,撤离司隶大部分驻军,给二袁让出展示的平台。又将双方盟友安排到对方家门口,任命公孙瓒为渤海郡守,又任命曹操为东郡郡守,还任命孙坚为并州刺史。
殊不知二人,皆是色厉内荏之辈,一边熔炼着小钱,一边相互叫嚣,各自写信拉拢着兖、豫二州的郡守和刺史,却就是不打!
连王豹都一度以为这哥俩可能在配合演戏,实则欲联手图谋南阳,于是令张燕率万余黑山部众,屯兵鲁阳、新野、博望三县,作犄角之势,呈进攻性防御威慑,守备南阳。
岂料这兄弟二人闻王豹屯兵三处之后,就更不敢打了,尤其是袁术,生怕打起来王豹出兵摘桃。
而王豹也懒得管他二人,是带着典韦、文丑、蒋钦、周泰四个保镖,及百十个亲卫,一边飞奔回扬州。
一边让信使先行,想让管宁前往学宫,请四位大儒联名声讨,痛斥董贼败坏钱法,再发檄文通传十三州——扬州只认五铢,不认小钱。
并传令扬、交二州各郡县,禁止董卓小钱入内,暂按旧制采用五铢钱,与其余各州郡的贸易,一律只收金银,或以物易物,决计不收小钱;卖不出去便走海外贸易。
至于青州,则先设法推行以物易物,待夺下徐州之后,再明面上抵抗小钱。
而实际上,王豹也清楚,若他率先熔炼五铢,论割剥天下,谁又能及他的琉璃坊和天香阁,但是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抗击劣币。
倒是无关普度众生,而是割剥只一时,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利器。
若日后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而扬州稳如泰山,何愁天下百姓不盼扬州之师?
只是如此一来,咱豹算是与天下门阀宣战了。
王豹纵马间,思绪至此,嘴角一冷:管他什么士族,实在打不过,咱便据守长江,搞出造纸术,大兴科举,来个划江而治,二十年后,咱一顿爆兵统统碾压!
而此时,卢桐已先至扬州,将王豹欲提前成婚之意,传达给了荀彧。
荀彧虽不理解王豹何以急于一时,但却乐意促成,如今天下大乱,就连长安城内的天子都要名存实亡了,何况先帝的一纸诏书?
荀彧深知,此时对王豹最有利的,或许真是迎娶荆州蔡氏之女,亦或哪家大族之女,绝非尚汉室公主,而对荀彧而言,王豹尚公主,更有利于将他钉在汉室的战车上。
于是,荀彧当即与学宫四大儒达成共识,让大儒们背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既有先帝遗诏,理应奉诏成婚。
紧接着,他至祭堂,求见万年公主,只说这万年公主今岁刚满十八,虽说按照礼法早可婚嫁,但闻王豹急于成婚,还是满脸羞红,道:“斩丧之期尚有一年,君子何故心急?”
荀彧先晓之以情:“公主恐已听闻,数月前,已有流言转入扬州,蔑君侯兴兵非为扶汉诛贼,而为襄阳,君侯此举乃为断此流言也。”
言罢,他又动之以大义:“公主当知,今君侯手握重兵,今天下大乱,诸侯并起,君侯若不为汉臣,吾大汉还能寄何人之身?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也,望公主以苍生为念,先受尚主之礼,再全孝道。”
这刘瑗闻此言不语,却是脸上羞红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黯然。
荀彧见状当即打算在劝,一直侍奉公主左右的左丰,却是看不下去。
他自然是更希望王豹早日尚主,他才能借机入幕,取得权柄,此时察言观色,心说:君侯端是所托非人,这等事何不让咱家相劝?
但见左丰抢先上前,脸上堆笑:“公主有所不知,荀先生心怀汉室,眼中所见皆是大义,岂见私情耶?君侯北伐,乃为公主而战,日日所念自是公主,数月之期,思而不见,岂有不急之理?”
左丰此话一出,荀彧微微皱眉,却见刘瑗微微低头,脸色又多几许红润,轻轻‘嗯’了一声:“既有父皇遗诏,妾凭君子做主便是。”
左丰含笑朝荀彧一点头,乃示好之意,荀彧虽耻与之为伍,但人毕竟帮了自己,所谓伸手不打笑脸,还是颔首算作回礼,随后揖礼道:“臣代君侯谢公主大义。”
惜荀彧却不知,用不了几个月,咱豹就把他这脸打的啪啪响。
而王豹欲提前尚主之事,也是在扬州府中不胫而走,传至管宁耳中,小儒生摇头不止,但转头又忙活起抑制劣币之事。
而传至内宅,其父王纪老怀大慰,后进雅苑中,却是炸了锅。
伏夫人刚又诞下一女,满两月,尚未得名,正盼王豹早归,而三娘、阿青亦盼,岂料王豹还未归,却先传回,归来便欲尚公主。
伏夫人尚好,她大体猜到王豹需要这杆大旗,但见三娘咬牙切齿,阿青跺脚:“哼!没心没肺的王二郎!”
而两个侍女也是各怀心事,素娥忧心主母入驻府中,夹在两边为难,曼姬却不同,自打阿青总在她面前‘昂首挺胸’,她便开始算计,要投靠这位公主,免得将来受欺负。
……
数日后,王豹乘快船渡淮水,扬州府吏、九江郡吏、以及留守的州兵在淮水恭迎。
但见众人拱手见礼,王豹那是颇感亲切,挨个扶起,娄圭、贺齐等人羡慕其他将领北伐,闯出偌大名头,拉着一众弟兄问东问西。
而王豹则问起扬州一众文臣诸多政务,出门半年,扬州一如既往是个丰年,各郡安好,人口增长迅速;值得一提的是丹阳竟又发现两个铁矿脉,一个在秣陵县,一个在于湖县。
王豹听大概位置,心中一乐,暗笑:不会是烧到了宝钢的矿区吧?
故此,郑薪的水利坊,扩建了十余个,如今水利锻造技术越发成熟,所锻造的铁器已趋近于百炼钢。
此外,柳猴儿和孟威寻郡归来,还真带回了两个名将吴郡凌操、会稽潘临,今已安排入州兵,王豹对柳猴儿这体质也是越来越看好,合计着找个什么理由,让他去隔壁汝南郡走走。
接着,王豹又和娄圭、管宁商议起太行山黑山部众的安置,据张燕所说,他那儿除还有万余兵马外,尚有三万户人家,约八万老弱妇孺,王豹自是让全部迁至南方。
万余兵马自然先入州兵操练,而百姓则需管宁安置各县。
好在南方山区广阔,分往六郡足以安置。
又问起麋竺关于‘丝路’之事。
如今海外贸易已至天竺,带回来了胡椒、石蜜制糖法和植物棉纺织技术,也有象牙等稀罕物件;
而南方丝路已通益州,可从剑阁而出,前往西域,战马供应再次恢复,只是山道崎岖,采购数量锐减,一趟也就能带十余匹战马。
王豹也不急躁,笑道:“商路既通,可引扬州富商共往,贸易频繁之后,各县自会组织修路。”
而提起应对小钱之事,麋竺也提出不一样的观点:“主公,拒收小钱,难免祸及与徐、豫、益、荆等州百姓间小宗买卖,市井恐生怨言,不如在各地增设熔炼坊,各县设‘兑所’,根据小钱含铜量兑换五铢,再运往熔炼坊重铸,如此一来,即可对抗小钱,也不至伤民。”
王豹闻言一怔,猜到麋竺有私心,只怕麋氏已在徐州开始熔炼小钱了,但思忖片刻,又觉得有理,百姓难免入境或出境,一律全禁确实不现实。
他细想之下,是恍然大悟:对啊!如今有了煤矿,熔炼技术上去了,咱只用增设银行、明确兑率,这董小钱就算进了扬州,不成了降级使用的分角钱,嗯……虽有搞头,但还得打压。
于是王豹颔首,笑道:“如此也好,但有一点,扬州、交州市场禁止以小钱为币种定价,子仲兄多费心,梳理各类常用商品参考价公示,严打哄抬扬州物价者;此外,按含铜量兑换五铢,需考虑运输、重铸以及损耗,即使除去这些成本,收铜量也需高于出铜量,如此便可让扬州百姓抵触小钱。”
麋竺拱手笑道:“主公英明!”
但见王豹咧嘴一笑:“零兑所还可增设借贷业务,此事待兑率体系成熟之后,吾等再详定。”
众人闻几个新名词纷纷一怔,唯郑薪脸色古怪,显然主公又有了伤筋费神的‘新点子’。
一行人从城外聊到州府,又在水榭设宴,所谈皆扬州建设事宜,一直聊至夜中,王豹这才摸回府邸。
……
第401章 西园之梦
是夜,后宅府邸,王豹先拜过太公,入后进雅苑。
此时,伏玦怀抱幼女,领着王基,带着三娘和王琬、阿青,在院外迎候。
但见三女虽是口称:“恭迎夫君(主公)回府。”
却是神态各异,伏玦面带盈盈笑意,三娘是轻轻磨牙,阿青说话间还秀鼻一蹙,带出一声轻哼。
五岁王基已是口齿清晰,得荀彧调教,颇有礼数,奶声奶气:“拜见父亲。”
一岁不到的王琬在三娘怀中,小手一伸,牙牙学语:“哒……哒……”
王豹见状,会心一笑,颇有几分老怀大慰:“哎!都起来,进屋说。”
紧接着,他接过伏玦手中的幼女,拉着王基,边走边笑道:“辛苦夫人,惜为夫忙于北伐,这次又未在夫人身边。”
伏玦红唇微扬,笑道:“夫君征战四方,平安归来已是天眷,此女尚无名,还望夫君赐名。”
王豹笑道:“不是说好都让老儒生取么,夫人怎不唤人去学宫求名?”
伏玦噗嗤一笑:“夫君不在,妾身岂敢叨扰康成先生。”
“嘿嘿,左右明日要去学宫拜见,顺道求名。”紧接着,他看向三娘,明知故问,调笑道:“三娘见为夫归来,为何不悦?”
三娘轻咬银牙:“主公大喜之日在即,末将岂敢不悦?”
王豹嘿嘿一笑道:“三娘这气好没由头,为夫不早行尚礼,如何纳三位夫人?”
但见三娘白他一眼,说话间,众人已入正堂。
此时,这雅苑正堂已不是东汉的样式,里面所放不是矮枰,皆是胡椅高桌,中间一张八仙桌,放置茶壶。
王豹将幼女放入摇篮,坐上主座后,又一揽气鼓鼓的阿青入怀,但见阿青猝然不防跌入她怀中,惊呼一声,嗔怪道:“主公作甚,公子们都在哩!”
这时,小王基在旁小脑袋晃:“父亲、青姨知羞耶?”
阿青脸上一红,王豹却是笑骂道:“好小子还管起老子了!滚回屋睡觉,明日考较汝学业!”
王基一听考较学业,耷拉下脸:“是……”
摇摇晃晃出门,王豹见之哈哈大笑,伏玦嗔怪看他一眼。
但见王豹神色一正,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伏玦笑道:“夫人且将此物藏好。”
伏玦接过时一怔,三娘也好奇,但见阿青先道:“这是何物?”
但见王豹一扬嘴角:“夫人打开一看便知。”
伏玦闻言将布包扯开,但见霞光一起,她是娇躯一颤,险些没有拿稳。
二女往她手中一看,一尊玉印,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色玄如天,质温似脂,鱼鸟隐纹,光照则鳞爪欲动,扣之清越贯耳,一隅黄金补镶,金玉交辉,沧桑威仪。
伏玦有些不确定,一翻底座,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是豁然起身,失声道:“传国玉玺!”
三娘、阿青闻言登时瞪大双眼,朱唇圆张,但见王豹一扬嘴角:“夫人亦识此物?”
但见伏玦瞳孔猛缩,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声音微微颤抖:“相传此物乃始皇帝命李斯用和氏璧镌刻而成,王莽之乱时,孝元太后怒掷于地,崩其一角,后以黄金补镶,其形虽损而天命未绝——”
说到此处,她连忙将玉玺包裹起来,低声道:“夫君从何处得来?”
王豹一扬嘴角:“某说天命入梦,见洛阳之井熠熠生辉,故入洛使子梧遍寻诸井,遂得此物,夫人信否?”
伏玦闻言一怔,视王豹良久后,郑重颔首:“信!”
紧接着,她看向三娘和阿青道:“今夜之事不得与任何人说起,自即日起,吾等小院不得有外人进入,尤其是那位公主。”
二女颔首应诺,王豹笑道:“一方玉石而已,无需大惊小怪,夫人寻暗格藏好便是。”
紧接着,他便坏笑道:“这几个月来,想必青儿已经攒下了不少交州的消息吧?”
阿青闻言嘿嘿一笑,伸手一指他的鼻尖,道:“交州事儿可多了哩!妾与三娘可说不完,还需夫人一道。”
王豹则双目一亮,哈哈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一道。”
但见伏玦嗔怪道:“青儿休要胡言,吾需照看幼女。”
王豹一扬嘴角笑道:“夫人可与三娘换班。”
三娘轻啐一声:“将来定也是昏君。”
王豹哈哈大笑,起身带上阿青,揽上二女,奔入里屋。
是夜,里屋中汇报声是断断续续、依稀可闻。
先是阿青说交州之事,是事无巨细。
数月来,左慈、玄鸣子已入交州三十六个山寨,封了三十六路天神,交州雒、夷、乌浒、俚等族所拜野神,皆入天庭,废除鄙俗之祭祀。
如今郑门儒生已进交州,教授中原官话和文字,稻鱼共生的梯田模式,也已引入交州,与扬州一样,交州水系繁多,极其适用梯田,各族百姓化猎为耕,渐已定居。
而且山区有各部将领主持开垦,郡县有王修政令传达,各体系成熟,进展比当初扬州还要快几分。
阿青说的卖力,是事无巨细,连三十六路天神跟脚神位,王修主持修缮梯田路线,都讲了个遍。
王豹听得游刃有余,笑道:“叔治兄沿商道先修,深得扬州之精髓啊!”
但阿青接不上话后,她先一步逃之夭夭照顾幼女而去。
这才传出与三娘演武声,三娘则说起七郡守重新洗牌之事。
如今朝廷远在长安政令不同,无暇顾及交州,甚至只用选定人员,象征性上报,无需朝廷下放。
士家兄弟占下交趾等西南三郡,而东方四郡,则有臧霸、太史慈、甘宁、徐盛四人各领一郡,如今四人皆已是孝廉。
而东方四郡山区也随着四人出任郡守,尽数归降朝廷,至于有不服四人的官吏或豪右,也被四人麾下势力连根拔起。
这四人收下郡兵和各部山区酋长、宗贼兵马之后,原本个个麾下四、五万人,都快比王豹还富裕了,只是兵马一多,粮草也就短缺,于是众人一商量,扬州山越兵马离家已久。
故将先将扬州兵马遣回,交给各郡都尉发放战功奖赏,准往乡里省亲,再入郡兵大营操练,由扬州各郡统领。
而四人又在余者中挑选出两万精锐,进行屯田,余者皆遣返务农。
至于西南三郡,也许上次见识到了王豹在交州山区的势力,又也许是此次北伐的战绩传回交州,士燮、士壹、士武三兄弟并无异动,王修的各种政令通达,安排至三郡的官吏未受排挤,也很配合麋竺同往东南亚的商队。
豹此时尚能应付,自信满满,笑道:“八万精锐,攻荆州南方四郡,已是绰绰有余,待某下次出征时,可调扬州山越兵同往矣!至于士燮,倒是个守成之人,但仍需告诫兄长不可大意。”
三娘挥刀喘息间,犹使计策,笑道:“说起来,交州各郡郡丞、主簿,荀先生帮了大忙,不少人都是荀先生举荐。”
王豹闻言大喜道:“文若所举之人,可有唤做戏忠,戏志才、或唤做郭嘉,郭奉孝之人?”
三娘借机翻身,摇头笑曰:“无此二人,若论名士,当属先生之兄荀衍,先生之弟荀谌。”
王豹一愣,这才想起之前荀彧说迁族人来扬州,遂笑道:“虽不是鬼才,但有此二人为翼,交州也无忧矣。”
待三娘败阵,才听伏玦娇笑声响起。
伏玦所说则非交州之事,乃是董小钱之事,伏玦从商多年,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敛财的良机,一旦将细盐、香水两项产业存下的五铢熔炼,可购置比往日多出数倍的粮草和军械。
故问王豹,扬州之外产业可要改铸造小钱。
王豹咬牙驳回,并称今后琉璃、细盐、香水一律只收狗头金,至于存下的五铢先送入扬州,以便流通、兑换,待他日董小钱价值暴跌后,再大量回收旧铜,补回两处产业的亏空。
伏玦娇笑道:“这是哪里话?扬州是陛下的,两处产业也是陛下的,分得这么清作甚?”
豹闻言心中虽大动,虽诸事颇多,出言费力,犹喘息调笑曰:“朕要留待……日后重建西园哩!”
但听伏玦带怒,不知多时,帐中传出得意娇笑声:“陛下之裸泳馆只住三人耶?”
笑得旁边三娘前俯后仰。
当夜,回扬为尚主的王豹,被受家法,心中愤愤道:必须尽快夺下荆州,找回颜面!否则,偌大西园只住三人,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第402章 尚主之礼(上)
初平元年,七月中旬,寿春满城张灯结彩。
自三日前,扬州各郡太守、地方豪族、海商巨贾便陆续抵达,寿春城内车马塞道。
甚至还有不少周边郡县百姓前来观礼,这尚主之礼在扬州举行,足为酒客几年谈资,客栈爆满,中央大街更是接踵摩肩,听说公主居别院,平阴侯正要走此道迎亲。
这可把柳猴儿忙坏了,生怕有刺客混入,几日前便调州兵入内,这街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不过,刺客是没有,想引人注目者,倒有一个。
辰时,中央大街的一家酒肆中传出‘嘣’的一声拍案,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但见酒肆之中,拍案汉子,虎背熊腰,满脸带着凶悍之气,大约二十岁上下,正是血气方刚之年,案上还放着一柄钢刀,操着一口南阳口音:
“汝等扬州未免欺人太甚!天下皆可用小钱,偏偏汝这用不了,是何道理?”
酒肆店家整日迎来送往,颇有眼力劲,一看此人相貌身形,便知这是个不好惹的主,连连赔笑道:“郎君息怒,非是吾等不收,实乃官府早有诏令,郎君若是未带五铢,可至前街‘兑所’换些。”
那汉子冷笑:“汝那兑所,十钱才换得一钱,就算是按铜量,也不该是此数,非汝扬州欺生乎?”
店家闻言心中不悦,不过他依旧赔笑道:“郎君若不满兑率,当和兑所计较,或和官府计较,这等大事,小店岂能做主的?”
但见那汉子不依,咧嘴一笑,掏出几个小钱,猛得又一拍,只听一声巨响,小钱深深嵌入案几:“嘿!爷不听汝扬州的规矩,只管天下的规矩,今儿就付小钱,汝要取就取,否则休怪!”
说罢,他是起身欲走,店家不乐意了,当即扯住他的袖角,苦口婆心:“哎,吾说这位客官,吃酒给钱,天经地义。汝若是逃难而来,通文墨可去策试,有武艺可去投军,倘不想为扬州府效力,在这寿春街任寻个商行也都有生计,再不济去那流民所,也能调剂汝南方几亩假田,汝恁大条汉子,手脚齐全,怎做起白吃的勾当?”
但见那汉子大笑一声,扯回衣袖:“汝看某像是逃难而来么?汝等不识朝廷律令,自有看不过眼的好汉!”
那店家闻他是故意吃白食的,当即变了颜色:“客官,在下可奉劝一句,此处乃是寿春!今日更是平阴侯大喜之日,汝在别处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可莫在此地生事,否则……”
那汉子闻言一乐,想是被说到心头,一屁股又坐下,笑道:“否则如何?”
周围酒客早已侧目,此时纷纷低声议论:
“这莽汉,怕是外州来的,不懂咱扬州的规矩。”
“今日也敢生事,真是胆大包天。”
“看他模样倒像个有本事的,可惜未走正途。”
店家见他又坐下,当即气笑了:“好好好,汝坐这莫走!”
那汉子哈哈大笑:“某若动一步,便不是好汉,汝要找何人,尽管去找!”
店家当即朝外面人群拱手,喊了一声:“此人成心在小店生事,哪位街坊可帮小店报案!”
话音一落,但闻人群后一声高喝:“何人敢在此闹事?”
紧接着,十余州兵挤出人群,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柳猴儿从吴郡带回的好汉,唤做凌操,因是柳猴儿举荐,故得领州兵军候一职。
今日被柳猴儿借调入城守备,是正巧巡逻至此,见人群聚集,故前来一探,听有人闹事,正愁无处立功,当即介入。
但见那汉子侧目看向来了兴致,笑道:“正是某在闹事,汝是典韦,还是文丑?如若不是,去唤那二人前来,免得挨打!”
凌操一听是勃然大怒:“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可识得吴郡凌操否?”
说话间,他上前一把捏住住那汉子右肩头,欲将他提起,岂料那人纹丝不动,侧目咧嘴,抬起左手,搭腕、送肩,是猛一发力。
凌操猝然不防,被那人以跪坐之姿,一个过肩摔,砸得身前案几四分五裂。
十余州兵大惊,凌操、潘临刚一入营,他们就试过其身手,除董袭之外,可没人斗得过二人。
但见十余人纷纷拔刀,那汉子只拾起钢刀,刀未出鞘,捏住在胸前,大喝一声:“谁敢上前!”
此时店家脸色煞白,一是心疼案几,而是怕被迁怒,是躲到柜下,心说:早知便不这几个酒钱了。
而凌操被摔得七荤八素,虽是骇然,但却也怒火中烧,他在吴郡,那也是远近闻名的游侠儿,今被当众一把摔翻,面子过不去,是腾得翻身而起,怒道:“此处施展不开,若是好汉,可敢到街边比试!”
那汉子大笑:“怕汝怎的?”
凌操喝退麾下,大步而出,拥堵在门口百姓纷纷让出一条道来,那汉子跟其后而出。
但见周围百姓让出一个圈来,不等那汉子划道,凌操已大喝一声,一个虎扑,肩膀顶着那人的腹部,双手揪起他背上的腰带,想要扛包般还他一跤。
那汉子见他使巧力,是后撤一步,但当即沉身,一手捏着凌操手臂,一手扣住凌操后腰,大笑道:“凭汝膂力,使尽巧力亦非某之敌手,起!”
但见他面部涨红,腰马发力是生生将凌操拔离地面半寸,随后双臂猛得一甩,但见凌操两脚腾空,却是一声大喝,双手死死揪住他得腰带,像个狗皮膏药一般,贴着他兜转一圈,又稳稳落地。
“彩!”
要说这寿春百姓也是好事,遇此情形,不说先去报官,反是在旁鼓掌喝彩。
不过,这动静很快便惊动了附近岗哨,众人一看,凌操显然落入下风,只能用技巧死撑,但这二人又不是在拔刀厮杀,围过来的州兵不好帮忙,但见一个机灵的急忙朝州府跑去。
而此时,仪仗从府门排出,王豹头戴七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胯下白马系红缨,欲往接亲。
典韦、文丑、蒋钦、周泰等则率一众甲士,也正要先出府门清道。
忽见一州兵跑来,扯着嗓子高呼:“报!主公,诸位将军,街巷有莽汉生事,与凌军候掼跤,凌军候恐怕是不敌!”
典韦闻言大怒:“何方狂徒敢在此时生事?”
王豹却不怒,一抖缰绳,大笑道:“哈哈,带路!弟兄们同往,且看是何方好汉前来助兴!”
说罢,他是驱马而出,典韦、文丑二人在前喝开道,一行人是匆匆而往,脸上都带着几分好事,哪里有迎亲的模样?
第403章 尚主之礼(下)
只说王豹率众赶到时,街心已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凌操正被那汉子第三次摔翻,甲胄沾满尘土,却仍咬牙爬起,再次扑上。
“且慢!”
王豹一声断喝,典韦、文丑已排众而出,左右分开人群。
人群一看是王豹,纷纷下拜:“拜见府君。”
那汉子闻声,余光一扫,但见来者一身诸侯娶亲服饰,周围几个虎士怒目,他当即侧身闪过。
此时,凌操扑了空,见惊动王豹,满面愧色,屈膝抱拳:“拜见主公,末将无能,耽误主公大事,望主公责罚。”
王豹闻言不急看那汉子,先是翻身下马,将凌操扶起,笑道:“胜败兵家常事,不必过忧,胜不骄败不馁,方为良将也。”
紧接着,他看向拜倒的人群笑道:“诸君且请起。”
最后打量这闹事汉子,但见他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虎目含威,浑身一股桀骜不驯的悍勇之气,心中暗赞:“当是虎将也!”
于是他负手笑道:“足下何人,何故在此生事?”
那汉子昂首抱拳,声若洪钟:“义阳魏延,字文长,见过平阴侯!今闻君侯尚主,特来观礼。至于生事——”
说话间,他咧嘴一笑:“君侯麾下英雄辈出,欲借此机会,领教一二,素闻北海豹公好结交天下英雄,想来不会怪罪。”
王豹闻‘魏延’二字,面色古怪:怎么是你这个反骨仔?义阳?莫不是从南阳郡一路追来的?
一众将领闻言嗤笑,各自心道:原来这年轻人,挑此时节闹事,是为引人瞩目。
蒋钦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骂道:“哪里来的无名小卒,敢在主公驾前卖弄武艺?主公与诸位弟兄且去接亲,末将来擒这厮回府!”
而此时,魏延还未说话,王豹便抬手拦下蒋钦,心念急转下,暗忖:史载魏延生平桀骜不驯,除了大耳贼和孔明,他几乎是谁都不服,和谁都得杠两句,孔明一死,魏延便有夺兵权的想法,谓姜维等人道:丞相虽亡,吾自见在。
今日若不趁其年少,能叫其心服,只怕将来早晚是个祸端。
故咱豹调出系统一问,发现现在的魏延和他是半斤八两,料定魏延既来投奔,待会儿定会知难而退。
于是他仰头大笑,一边取下头上七旒冕冠,扯开玄衣纁裳,递给旁边蒋钦,一边笑道:“方才见汝与凌军候掼跤,某也一时技痒,即是来以武会友,某来陪汝过两招,如何?”
魏延可不只是个莽夫,可谓有勇有谋,听王豹之言,当即目瞪口呆,心说:这不是拿爵位欺负人么?某岂敢和汝动真格?
众将当即一怒,抱拳请战:“何用主公亲自出手?某愿代主公教训这厮!”
岂料不等众人反应,王豹便不讲武德,一个虎扑上前,揪住魏延肩膀,上步一绊。
魏延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的沉腰,却是感觉到一股巨力来袭,脚下不稳,被王豹一把甩出了三四步,哐当的一声,摔得是七荤八素。
这吃痛间,还听周围人连连喝彩,他是勃然大怒,咬牙切齿,虎目一睁,见不远处王豹晃动着脖颈,摇动手腕,口中调笑道:“好汉何故不敢还手,莫非担心伤了某,出不了扬州城?今日好汉若赢得某一招半式,某非但请汝喝杯喜酒,还赠汝黄金千两;若赢不了某,便在某军中效力,抵偿汝当街闹事之罪!”
魏延闻言进退之路都有,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也不怕王豹食言,是性子一起,当即爬起身来,怒道:“那便休怪在下无礼了!”
只见魏延是虎扑而上,众将皆呼:“主公小心!”
王豹则已神情一变,严阵以待,是双手一合,但听“砰”的一声闷响,四臂相交,竟是角力之势。
魏延见王豹膂力与他不相上下,心中大惊:虽闻其枪挑武关守将王方,然那王方不过草包而,这平阴侯竟有如此膂力?
但见僵持不过数息,王豹率先出手,将他往身侧一带,起脚去踢他的脚踝。
魏延见状,借力向侧跳开,顺势左手松开王豹右肩,双手一扯他手臂,扭腰送胯,当即想来个过肩摔。
王豹见状立刻沉身,被揪住的左手立刻反勒,右手急忙死死抵住他的后腰。
两人又僵持在原地各自角力,二人是筋肉虬结,青筋暴起,魏延腰胯发力三次,竟未能撼动王豹分毫,反觉对方抵在腰眼的手突然发力。
只见王豹左脚忽然向前趟进半步,右膝顺势顶向魏延腿弯。魏延下盘不稳,过肩摔的架势顿时散了一半,当即松手,猛的转身,双手揪起王豹衣领,一勾脚,欲将他甩翻。
王豹当即借力往侧一跳,卸去力道,双手往魏延胸前从下往上一穿,只听‘刺啦’一声,翻开魏延擒住衣领的手臂时,连带上衣被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与此同时,他双手又扣紧魏延肩头,魏延双手被翻开,也急忙反手扣住他的胳膊,两人再度贴身,四条臂膀绞成麻花,额角几乎相抵,各自大喝发力!
“彩!”
围观众人见他们时而如熊罴相扑,时而如蟒蛇缠斗,是连连喝彩!
几个武将也不慌了,一看这架势,原来二人是势均力敌,也跟着鼓劲,指指点点:
“主公速使巧劲,攻其下盘啊!”
“当防这厮偷袭两肋!”
秦弘一边鼓劲,一边调笑道:“主公倒是使劲啊!再不放倒这厮,只怕公主该着急了!”
只说二人在圈中兜兜转转二十余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但秦弘此话一出,魏延当即翻然一醒,心念急转:自己前来相投,若是在这僵持,坏了平阴侯大婚的时辰,岂不遭公主嫉恨,他日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当即卖出破绽,重心微失,王豹当即揪住其破绽,是扭腰送胯,只听扑通一声,魏延被一把放翻在地。
众人喝彩声响彻街头,王豹长吐一口气,叉腰大笑道:“痛快!再来!”
魏延本就是故意吃这一跤下台,哪里还愿再来,是屈膝抱拳道:“明公膂力惊人,延愿赌服输,愿于军中效力,为明公牵马执蹬,征战四方!”
围观众人闻言纷纷贺喜道:“恭贺府君得一勇士也!”
王豹则是心明眼亮,心说:好个知进退的魏延,不愧是主动献城降大耳贼的人物。
于是王豹当即将他扶起,执其手笑道:“某得文长,如虎添翼也!今日文长心中有忌,输赢不作数,待他日无视,你我弟兄在行较量,走!且随某一道迎亲!”
魏延抱拳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过……”
魏延尴尬一笑:“某方才酒钱未付,案几亦损,此来确实未带五铢。”
一旁看热闹的店家,急忙拱手赔笑道:“不必不必,区区酒钱、案几,不敢将军赔偿。”
王豹大笑道:“汝这酒肆能引豪杰至,当属寿春第一酒家,来人!赏千钱!”
店家一听大喜,扑通跪倒:“谢府君赏赐。”
据说后来此处酒肆,真就换了牌匾,改名为‘寿春第一酒家’,各地游侠儿慕名而至,生意红火!寿春城中酒肆却只能羡慕,不敢找茬,这都是后话了。
只说王豹重整衣冠时,魏延与众位将军见礼,又跟凌操赔礼道歉,笑道:“凌兄,小弟此前多有得罪,今明公亲为凌兄报仇,某吃下明公两跤,吾等恩怨算清了吧?”
凌操本有怨,这家伙算是踩着他得名,但听他此话,也不好发作,只瞪眼道:“若如此算来,汝还倒欠某一跤哩!”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魏延亦笑道:“将来若有机会,定还于凌兄!”
这时,王豹已穿戴整齐,一看二人正泯恩仇,于是上前笑道:“他日沙场征战,文长有得是机会还此情。”
故凌操闻言,也不再恼怒抱拳还礼,笑道:“技不如人,凌某甘拜下风!”
但见众人笑谈几句,便驱散人群,前往迎亲。
一个时辰后,也是这条街道,仪仗煊赫,虎贲护卫,驷马安车,朱漆金饰,华盖羽葆,王豹策白马而前,百姓跪道,一段佳话就此流传。
至入州牧府邸,车帘掀起,万年公主一身凤冠霞帔,曼姬携素娥殷勤上前搀扶。
红绸覆面,看不清容颜,但那身姿亭亭,步履沉稳,自有一番天家气度。王豹上前,依礼执雁,躬身相迎。两人目光在红绸缝隙间短暂交汇,公主轻轻颔首。
礼乐奏响,钟鼓齐鸣。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王豹与公主并肩步入府邸,迈向正堂。堂上早已布置妥当,香案、礼器、赞者、师君、高堂一一就位。
“吉时已到——行昏礼!”
赞者高唱声中,二人依古礼而行:沃盥、对席、同牢、合卺。
礼成,满堂欢呼,贺声如潮,唯后园三位夫人,听前院喧闹,各撕枕头暗恼,又忆王豹几日前狼狈之态窃笑。
宴席大开,自正堂至外院,乃至城中各处军营,皆赐酒肉。王豹携公主略作应酬,便由典韦、文丑等心腹将领挡酒,自己则护着公主退入后堂。
洞房内,红烛高烧。侍女退去后,王豹轻揭盖头。
烛光下,俏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苍白与忧色,多了些许红晕与柔和。她抬眼看向王豹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眸中有仰慕,亦有释然,是脸上一红,先找话题低声道:“夫君昔日濯龙园曾诺,成婚后许妾四处游玩,此话还作数否?”
王豹闻言揽过佳人笑道:“自然作数,夫人可先游扬州,待为夫平定一州,便可再游一州!”
刘瑗自幼与她那父皇如此亲密,未与其他男子如此贴近,哪还听得出他这话言外之意,是睫毛微颤,低嗯一声。
王豹一扬嘴角,吹去蜡烛:“夫人,天色不早矣。”
刘瑗满面羞红,怯生生:“望夫君怜惜。”
此时墙角,在箕乡小吏撺掇下,众将云集,个个竖起耳朵,挤眉弄眼,窃听一夜春风!
第404章 天下之变
初平元年,八月。
王豹新婚半月,携刘夫人出游九江各县而归,又行纳礼,正式将给了后园三位夫人名分,而伏玦改嫁一事,已先至长安。
此时,伏完除是驸马之外,已成为外戚,其女伏寿入宫成为贵人,乃是董卓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
此前他便知妹妹迁居至扬州,虽未提王豹,但从青州一路跟去扬州,伏完哪里猜不到二人的关系,只是琅琊伏氏乃世家大族,改嫁一事,本就有损名望,何况是被纳为妾室。
故伏完闻讯,怒气冲冲,要不是实力不允许,他都想飞马扬州,去和王豹讨个说法。
好在其夫人阳安长公主刘华是个明白人,劝其曰:玦妹孤苦一人,如何操持偌大家业,吾等失洛阳根基,今在长安寄人篱下,今玦妹入平阴府,未尝不是伏氏一条退路,由她去吧。
伏完细想之下,只得无奈接下纳礼,认了这门亲事。
纳礼当日,太史慈、甘宁、徐盛等居交州将领,休沐飞奔而至,以及青州孙观、管承二人亦代青州诸将携礼而来。
寿春城中声势虽不及尚主礼,但州牧府邸却是热闹非凡,刘夫人虽早听投诚的曼姬说起,这伏夫人在军中的名望,早有准备,但也不免黯然,好在有密友蔡琰相劝。
说来也奇,按历史走向,董卓入洛便会征调蔡邕,河东卫氏则会与蔡邕联姻。
但因为王豹之故,董卓未调蔡邕,河东卫氏也寻蔡邕联姻,故此蔡琰还居学宫,平日帮其父编纂字典,常与刘瑗书信来往。
只是近来半月,刘瑗藏着拉拢蔡氏的心思,在书信中偶有抱怨私密之事,羞得蔡琰都不太敢看她的书信了。
而王豹见太史慈等人来,当夜便密谋起图谋荆州之事,让太史慈等人回去可集结兵马,操练备战,已待军令。
王豹则已调交州放归回扬州山区四郡的五万余步骑,入驻州兵大营,交给文丑、蒋钦、周泰、魏延四人操练。
纳礼结束之后,诸方将领回归,王豹又在扬州陪伴四位夫人半月有余。
而与此同时,扬州对抗董卓小钱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天下士族皆怒,原因无他——天下皆从贼,而扬州鹤立,扬州即为贼也!
是故各大门阀纷纷选择自己扶持的对象:
兖州士族果断写信,邀请曹操从天子之诏,先入驻东郡赴任,再图兖州其他郡县。
幽州士族以为刘虞不足依附,故请公孙瓒回幽州,以便辅佐。
冀州甄、辛、田等大族,更是兴兵围困邺城,驱赶韩馥,邀袁绍入驻邺城,袁绍欣然从之,收白马之兵北归。
孙坚见袁绍退兵,当即辞袁术,带兵入驻并州,而并州自丁原、吕布等人离去后,旧经南匈奴袭扰,各大家族闻江东猛虎带兵赴任,纷纷出城相迎。
袁术则归汝南拉拢豫州各士族,徐州附陶谦,益州附刘焉,董卓也得凉州士族拥戴。
而青州大族本已被王豹压服,但崔琰从王豹之命,大力推行帛谷交易、以物易物,瞬间引起青州士族不满。
黄河以北的平原士族已分两派,西面欲迎袁绍,北面欲迎公孙瓒;而黄河以南的济南、乐安、北海、齐、东莱等郡国,知道孔融和王豹不对付,欲投孔融。
岂料孔融那腐儒在这件事情上,观点和王豹出奇一致,怒斥董卓败坏钱法,接受世家投诚,却又拒绝士家的条件。
于是乎,青州士族又弃孔融,联名上奏弹劾崔琰严苛士大夫,但很快他们的坞堡,便遭到泰山贼的围攻,于是青州各大士家联合,扶持一人起兵,以崔琰勾结山贼,行暴政为由,聚兵两万,兵锋直指北海。
而被众人扶持者,不是别人,竟是当年跳黄河而逃的平原黄巾军渠帅——司马俱!
眭固、孙观、耿衍等将领闻讯,即刻兴兵讨伐,青州一时大乱。
讯至扬州,王豹震怒之余,面色古怪,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司马俱还是在这个时点围攻北海了,但带的不是黄巾军,是豪右联军。
于是王豹冷笑,当即调集黑山新投扬州的万余大军,以贺齐、董袭为帅,走海陆入青州支援,又调吴郡郡吏朱治入州兵,出任佐军司马,辅佐娄圭布防扬州。
殊不知,他此举多余,如今的营陵县人口已破两万户,崔琰颇受营陵百姓爱戴,光凭青州旧部足以平定此乱。
而扬州本土士族多居吴郡,一则是家中俊杰都在学宫,二则如今扬州外贸发达,收黄金当然比收董小钱靠谱;三则别处不知,扬州士族却心知肚明,如今江南兵甲满地,有此三条无人敢乱。
初平元年,八月二十,王豹领典韦、文丑、蒋钦、周泰、魏延六将,军师蒯良,率五万大军,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浩浩荡荡,北上南阳。
天下闻讯大惊,这等声势,再加上南阳驻军的近五万兵马,可就是带甲十万了,不少人皆以为王豹这是虚报兵马数量。
远在长安修建郿坞的董卓闻讯大惊,连调驻守武威、天水的边军入长安,在三辅之地各县屯兵备战。
而令人不解的是,王豹行军至庐江后,留庐江数日。
诸方密探入庐江才知,原来这陆康老来一幼子,唤做陆绩,今不过两岁,王豹见之心喜,提出欲收陆绩为徒的想法。
陆康自知年迈,时日无多,只怕难护幼子,得闻王豹欲收陆绩为徒,当下大喜过望,遂大摆拜师宴,巴不得人尽皆知。
王豹欣然应邀,遂在庐江畅饮数日,世人皆以为此乃王豹拉拢手段耳,殊不知王豹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一则消息。
初平元年,九月,刘表单骑入荆州,入驻武陵刺史府才四个月,不争不抢,推行仁政与教化,在加上王豹对抗小钱的消息传入荆州,一时间颇受士族‘爱戴’。
于是,刘表迁郡治于襄阳,联姻蔡氏,提拔蒯氏子弟蒯越为郡吏,欲借蔡氏之兵、蒯氏之谋,夺取荆州五十五家宗贼兵权,而如今荆州蒯氏掌府事之人,正是蒯良之弟蒯越。
蒯良此次入荆州,正是说服家族,迎豹入荆州。
蒯越闻兄长之言,大惊失色:“平阴侯已是扬州牧,何故再图荆州?莫非欲行大逆乎?”
蒯良笑道:“明公立志清君侧、除国贼、匡扶汉室,斫天下之不平,其志岂在一州一郡?今董贼窃居长安,占骑兵之利,明公欲从荆州入西川,从汉中和南阳两处夹击长安。”
蒯越生疑,乃道:“既如此,借道便是,何故要占地再攻?”
蒯良从王豹之言,解释道:“明公抗小钱,本为天下黎元,却遭天下人误解,若贸然借道,盟友背信,粮道有失,岂不功亏一篑?”
紧接着,蒯良低语:“荆州于明公,乃志在必得,而明公麾下带甲十万,纵无蒯氏相助,亦可取荆州,此时明公亦开口,吾等若不助,他日明公入境,与蒯氏有害无利?”
蒯越闻‘带甲十万’时,心中一凛,这哪是来商议,分明就没得选,于是他皱眉道:“无故兴兵攻伐,平阴侯不惧天下人群起而攻乎?”
蒯良是面色古怪,道:“非是无故,听闻……刘景升之妻早丧,今竟与蔡氏联姻……”
蒯越先是一怔,但他本是多谋之士,旋即想到王豹意图,面色也变得古怪起来:“平阴侯这……这不止荒唐,简直……蛮不讲理,兄长怎不规劝?”
蒯良无奈摇头,心说:劝了啊!奈何人家振振有词。
但闻蒯良暗叹一声,说出王豹的歪理,道:“此举败则骂声遍野,胜则千秋佳话……”
第405章 诈取江夏
初平元年,九月,蒯良回归庐江,王豹遣使者见江夏郡守刘祥,请求过道,北上南阳。
刘祥与孙坚素来交好,当初孙坚计斩南阳郡守张咨时,刘祥便自号荡寇将军,与孙坚结盟。所以前番王豹北上和孙坚会盟时,他就没有阻拦,包括王豹的粮道,他也未动,他和王豹属于间接盟友。
而张咨在南阳实际颇受士人拥戴,这孙坚斩杀的账,南阳士族不敢找孙坚,却是算到了这刘祥身上。
六月时,江夏郡治西陵城,便遭到南阳士族起兵围攻,好在王豹令张燕在新野驻军,南阳士族恐张燕兵马是冲他们而来,这才退去。
从这方面来看,王豹算是间接救过刘祥一回,故此,刘祥欣然借道,不疑有他,还提出希望王豹到了南阳,能约束南阳士族,王豹使者拍着胸脯应下。
于是乎,王豹辞去陆康,率五万大军兴兵渡江,浩浩荡荡便进入了江夏郡的地界。行至西陵城时,刘祥率郡兵出城外,列阵相迎。
王豹正带典韦、文丑等人,含笑驱马上前,欲和刘祥寒暄几句时,忽有一人身着家仆打扮,从南郡方向飞马前来,声音洪亮,可谓声传四野:
“主公大事不妙!刘景升前日于襄阳迎娶蔡家之女,今两家恐已结为姻亲!”
刘祥闻言一怔,心说:刘表娶妻,这怎叫大事不妙?
却见王豹忽然勒马,脸色‘大变’,是目眦欲裂,猛捶胸口,凄凉厉呼:“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教推己及人之理,是谓君子不夺人所爱也!刘景升非君子,痛杀我也!”
说罢,但见他一咬牙,一闭眼,是滚落马背,好在几个亲卫‘眼疾手快’,急忙冲上前去接住。
一众将领皆急下马,上前失声疾呼:“主公!”
典韦大嗓门一扯:“军医何在?快请军医!”
文丑也吼:“全军止步!”
看上去王豹是突然发病,将领们是乱成一片。
远处刘祥一怔,遂领几个郡兵司马,策马上前,翻身而下:“平阴侯何故恶疾?”
一众亲卫也不拦他,待他走近之后,但见柳猴儿先面带‘慌张’之色,和他解释:“哎呀!刘府君,有所不知,吾家主公,少时行商,曾入襄阳,与那蔡家女有一面之缘,是一见钟情,今闻心上人出嫁,气急攻心也!”
刘祥久居江夏,当然知道王豹派人求亲一事,不仅是纳妾,还纳求俩,谁能答应这荒唐要求?当初他亦是耻笑者之一。
但毕竟是一方大吏,如今听此一席话,当场明悟,暗道:不妙!
只是他此时想退,却为时已晚,典韦已将他扯住,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刘府君,汝且看看吾主,这江夏可有名医乎!”
说话间,他已经将刘祥扯到王豹面前,刘祥心中暗骂:吾非医者,看有何用?
但扯都扯过来了,刘祥只能俯身问安道:“平阴侯无恙乎?”
但见王豹幽幽睁眼,有气无力朝他伸起一只手:“刘郡守,某为大汉浴血厮杀……刘景升这厮身为宗亲,不思为国除贼,却在背后横刀夺爱,何其可恨也?”
那王豹手都到刘祥面前了,他只能伸手握住,劝道:“平阴侯切莫再动怒,事已至此,如之奈何?莫因儿女之情,坏了除贼大业。”
但见王豹咬牙切齿:“此仇不共戴天!大丈夫焉能受此大辱?今君子之逑,卧他人之榻,是可忍孰不可忍,又岂能安心除贼?某欲兵伐南郡,攻破襄阳,夺回所爱,刘兄可愿助某?”
刘祥面容一僵,心说:这怎叫受辱?莫非那蔡氏不把两个女儿送汝做妾室,还不能嫁给他人,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于是刘祥假笑一声:“平阴侯,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但见典韦‘仓啷’一声拔出宝刀,怒喝道:“还计议个甚?天下何人不知主公遣使上门提亲,然蔡氏拒主公而选刘老儿,岂不叫天下人耻笑主公?”
一众将领纷纷拔刀:“不错!吾等誓为主公讨回公道!”
刘祥听这一阵阵刀鸣,是猛得一颤。
而他带来的那几个郡兵司马,见王豹之人拔刀,心中一惊,都按住刀柄,却听典韦等人之言,又不知这刀是该不该拔?只能按刀齐刷刷看向刘祥。
这时,刘祥忽觉手掌有些吃痛,却是王豹微微发力,眼中闪过一道冷意:“吾意已决,非雪此恨不可——汝欲助刘表乎?”
此话一出,文丑大喝一声:“全军列阵!”
整个中军士卒闻言,齐声高喝:“全军列阵!”
霎时间,喊声响震四野,数万甲胄铿锵声如潮水席卷整个西陵城,城外区区数千江夏郡兵不知何故,纷纷慌乱。
几个司马被众将及亲卫一围,手虽扶刀,见此架势,却不敢动弹。
刘祥见此态,哪里敢认,忙道:“君侯误会,刘使君行此径,祥岂能助之?”
但见王豹手上力道又大几分:“既不助贼,何不助某?”
刘祥吃痛,连道:“助,助,祥愿助君侯!”
王豹当即松几分力道,哈哈大笑,起身道:“刘兄此言实乃良药,今病除大半矣!既如此,某便先驻军江夏,刘兄且令江夏郡兵暂编入吾军之中。”
刘祥面带苦涩:“江夏……任凭君侯差遣!”
王豹计夺江夏是志得意满,故意在刘祥面前,看向一个亲卫,咧嘴笑道:“飞马前往交州,传太史慈、甘宁、徐盛、张英,各率两万大军,奔袭武陵、零陵、长沙、桂阳四郡,令其三个月内攻克四郡!”
紧接着,他又看向一人道:“速去南阳,传令于禁,点南阳一万兵马,屯兵穰县,待某大军杀入南郡,水陆齐发,南北夹击襄阳城!”
最后他看向周朗笑道:“阿朗,将某突发‘双鸟失群’之疾,气急攻心,失足坠马,讨贼大业止步江夏,传遍天下!”
周朗憋笑拱手:“诺!”
刘祥闻言脸色大变:彼交州竟还藏有八万大军!这岂是临时歹意,分明是垂涎荆州久矣!难怪此前提亲一事,会传的人尽皆知。
想到这,他是瞳孔猛缩,背脊发凉:不对!彼提亲之时,王睿尚存于世!莫非此人能掐会算,料定王睿将死,新入荆州者,更欲娶蔡氏之女?
细思之下,刘祥笃定:万不能与此人为敌。
于是他朝几个司马下令,道:“今刘表无德,吾等已投明公,速令各部屯长、军候、城中各级官吏,前来参拜!”
王豹哈哈一笑:“得刘兄相助,私怨可解,国恨能报矣!蒋钦、周泰、魏延点齐两万兵马,分驻江夏各县,且看江夏各路豪右是从贼,还是从某!”
……
第406章 惊起波澜
初平元年,十月。
扬州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江夏各县。
短短一月间,王豹先调入扬州府吏,出任各县计、金、仓三曹官吏,掌控各县财政和府库。
又在各县以备寇为名,设立兵曹,再令蒋钦、周泰、魏延三将率大军走访各县,宴请豪右,以作威慑。
江夏各路豪右口服之后,王豹才在郡府设宴,邀请江夏黄、费、苏、孟等大姓,提拔其家族子弟为郡吏,以示拉拢。
其中这黄氏乃是当朝三公黄琬的亲族,而费氏所提拔之人唤做费伯仁,此人之姑母为益州牧刘焉之妻,其有一侄年方十岁,唤做费祎,虽年幼但将来却是赫赫有名的蜀汉重臣。
而苏氏提拔之人,唤做苏飞,本是义阳人,家族早些年便搬迁至此,甘宁此前为锦帆,纵横长江时,曾与此人颇有交情,故此次也是甘宁写信举荐。
王豹这一个月滞留于江夏,对外宣称恶疾,实际上就是在江夏行威慑、打压、拉拢、分化之策。
而太史慈、甘宁等四路大军,在王豹纳礼过后,就已集结在交州南海郡,王豹将令传达后,四将商定是兵合一处,先取北方桂阳。
此时,桂阳郡守唤做赵楷,年方四十,然身体羸弱,新娶一妻唤做‘樊氏’,颇为美貌,其有一弟唤做赵范,哥俩乃是常山人氏,麾下二将陈应、鲍隆,乃是桂阳有名猎户,号称桂阳双雄。
赵楷闻交州大军犯境的消息,一打听才知,原来是刘表和蔡氏联姻,犯了王豹的忌讳,这交州大军竟然是举着‘抢亲’的旗号。
八万大军入境,不到十日,便分兵控制桂阳十县,兵威之盛,豪右不敢妄动,而桂阳南临南海郡,东接豫章郡,百姓无不羡慕两郡之富饶,闻入境者为王豹之师,是夹道而迎。
眨眼的功夫,这郡治郴县便已经四面楚歌。
此时,刘表还不是州牧,不过是个有监察权的刺史。
赵楷觉得冤枉,这和吾桂阳有何关系?何故夺吾桂阳之县城?
故他是在郡府破口大骂,先骂王豹不臣,以此荒唐理由来夺州郡;
再骂刘表愚蠢——那狂徒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抗拒朝廷钱法,汝招惹那煞星作甚?
但又眼瞅麾下不过数千郡兵,哪敢野战,于是聚兵据守郴县,遣使分别前往武陵、长沙、零陵三郡求援。
消息传遍三郡,三郡郡守无不大惊。
长沙开春时,精锐郡兵被原郡守孙坚带走。刘表新举荐韩玄为郡守,其在长沙根基未稳,麾下是无兵无将,只得请功曹桓阶写檄文痛斥王豹恶行。
而讯至零陵,郡守刘度一边派遣上将邢道荣,率五千郡兵前往支援,一边诏零陵各路宗贼、豪右捐兵备战;
至武陵,从事巩志劝郡守金旋曰:“今大军压境,破虏将军又弃长沙而入并州,甘宁、太史慈等辈皆虎士,武陵何人可抗?兵不足、将不勇,府君何不归降?”
金旋大怒:“刘使君出任荆州,未见失德,竖子野心勃勃,图谋荆州,与董卓何异?吾辈累受皇恩,岂能与贼子同流,无人领兵,某便亲自领兵前往,速速拟诏,向武陵乡绅借兵!”
于是半月间,金旋亲率五千郡兵、五千庄客,合计万余大军支援桂阳。
殊不知,甘宁等人早已商定‘围点打援’的战术,编好了口袋,就等三郡援兵来钻,欲一战解决四郡主力。
另一边,王豹患‘双鸟失群’之症,卧床不起,五万大军停滞于江夏的消息,也在传入各路诸侯耳中。
刘表就在隔壁南郡襄阳城,自然是第一知晓的,而且他还知道江夏各县已被王豹占据。
先是目瞪口呆,一问新娶的蔡夫人,得知夫人压根就没见过王豹,刘表当即猜到王豹心思,登时大怒:“从未见此厚颜无耻之徒!”
彼时,交州兵犯桂阳之讯还未至南郡,刘表只知北面穰城有于禁万余大军,东面新野有张燕五千兵马,南面江夏则是王豹亲率的五万大军。
也因王豹兵伐冀州,刘表原本诱杀五十五路宗贼的计划只能调整,危机之时,他是先拜小舅子蔡瑁为帅,以心腹黄忠为佐军司马,以守备荆州为名,向各路宗贼借兵,并任命其军职;
而蔡瑁本就记恨王豹轻视蔡氏,又闻此次兴兵更是借他姐姐的清誉,是怒不可遏,召集蔡氏所有庄客,势要和王豹血战到底。
于是,一月的功夫,南郡便已聚拢三万大军,布防于汉江各处渡口,就等王豹渡江时截击。
与此同时,刘表又上书朝廷,揭露王豹的狼子野心,请求朝廷派兵;还写信向各路诸侯求援。
刘表奏报一到长安,董卓仰头大笑:“乱天下者非卓,实乃竖子耳!来人,速报尚书台,竖子为一己私欲,兴兵作乱,诏天下英雄共诛之!”
李儒闻言笑道:“关东鼠辈若兵伐竖子,吾等或可趁机夺回南阳。”
董卓颔首而笑:“不错,传令徐荣、吕布、胡轸,屯兵于尧关,静待天下之变!”
豫州袁术得讯,大喜过望:“五万大军聚江夏!九江定然空虚,来人!速速回信刘表,竖子无道,某决不坐视。叫刘表只管坚守南郡,某出兵九江,攻其所必救。再出使徐州,与陶谦结盟,共伐九江!”
益州刘焉得闻,思忖良久,念及唇亡齿寒,当即道:“刘景升未失德,况与吾同为宗亲,理应助之,擢张鲁为督义司马、张修为别部司马,速领万余精兵,借道汉中,自上庸驰援南郡!”
兖州曹操闻流言,先是瞳孔一缩:“莫非昔日王文彰遣使求亲,竟是为了今日?”
一旁程昱失笑道:“纵王豹真有如此远见,欲夺荆州,也需守得住扬州才是,否则故此失彼也!今天下诸侯将瞩目于豹,主公当趁此机会,站稳兖州。”
曹操颔首笑道:“仲德先替某拟道檄文,声讨竖子——”
说话间,他捋着短须,笑意更浓:“竖子无德,泰山郡守武安国授其武艺,不教其德,某当伐之!”
数日后,流言和袁术使者前后至徐州,陶谦自闻臧霸投了王豹,便猜到昔日泰山一战与王豹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是想出兵。
但昔日泰山败于臧霸,自己所带丹阳兵所剩无几,如今徐州兵马主要有三支:
一支是管亥的五千琅琊水军,这支兵马虽是精锐,但他调不动,管亥有将军号,名义上只受朝廷调令;
一支是笮融在下邳新组建的八千兵马,乃是他在徐州的根基,不可轻动;
还有一支是平定张饶时,组建的豪右义军,大战之后,又收拢黄巾降卒,共计六千兵马,现屯于东海郡,由东汉豪右曹豹,这支兵马却要防备泰山贼。
故此次陶谦依旧和讨董时一样,只声援,不出兵。
冀州袁绍闻流言,大肆鄙夷,亦欲从中取利:“传令陈琳,起笔痛斥之,贼子何德窃居三州之地;传令颜良、高览、淳于琼、麴义,兵发平原!”
幽州公孙瓒也起了同样的心思:“王豹失信于天下,某欲趁此机会取其青州,玄德乃当世英雄,又为汉室宗亲,某欲先表汝为平原郡守,待玄德坐稳平原,便可挥师南下,谋青州牧也。”
一旁飘零数年的刘备,不管此前与王豹的交情,大喜道:“备愿领此任!”
……
扬州。
府邸众女怨声载道,叫嚣着待其归来,定要家法惩治。
众箕乡吏闻王豹蹩脚的借口,是捧腹憋笑,而案前管宁止笔无奈,唯长叹:“弟子有负师君所托!”
娄圭却是大惊:“主公在荆州用兵,定然引惹众怒,速传朱治、凌操、潘临、刘辟、严白虎前来议事,诏吴敦、陆骏、许贡等江东各郡都尉率麾下部骑,速来九江备战!”
……
青州。
受青州豪右资助的司马俱,原本是兵伐北海,然而营陵本就有县兵,况且无论是王豹,还是崔琰在营陵都颇得民心。
当年大疫,王豹曾吸纳无数流民入北海,如今崔琰振臂一呼,各乡游缴纷纷带领数百乡勇前来战阵。
司马俱大军刚至北海,先遭到孙观率乡勇大军、营陵县兵两万大军抵御;
紧接着,耿衍率万余沂山军从箕山杀出夹击。
随后,徐猛、季方、管承又各领数千兵马,围追堵截。
等贺齐、董袭从跨海而至时,司马俱已被孙观等人逼至剧城之外,孙观等人的战术极其阴险,这是欲逼司马俱攻克剧城据守,从而借司马俱之手除掉孔融。
孔融本是乐见青州豪右与王豹决裂,但见此情形,也不敢放司马俱叛军入城,只能率北海郡兵坚守城池。
正值此平乱之期,王豹在荆州动兵的消息传入青州,崔琰闻言一惊,又想起如今已应验了王豹昔日所说的诸侯并起,是长叹一声:
“明公远见,非常人所能及也!来人!传令眭固率众将布防济南边境,严防强敌来犯!出使公孙瓒,告之吾等愿让出平原,与之结盟,共击袁绍;再遣使携礼往东郡,与曹操休好,议不战之约。”
第407章 先谋全局
荆州,江夏,郡守府。
就在王豹收服江夏之后,各路诸侯动向,已陆续传入江夏。
王豹苦思半日后,召集班底,让周朗告知众人,各路动向。
‘曹阿瞒报杀父之仇,除了吕布和大耳贼,也不见各路诸侯齐动啊;怎么咱报夺妻之恨,就炸出这么多牛鬼蛇神?’王豹心中恶趣腹诽一句,指尖轻扣着案几,双眼扫过堂下众人。
此时,堂中聚满了一众文武,先排所坐,皆是扬州旧部,蒯良、卢桐等文臣愁眉;
典韦、文丑等一众武将则如热锅蚂蚁,尤其是听闻益州已出兵支援,而董卓又屯兵尧关,典韦主张速攻南郡,威慑宵小;蒋钦则主张扬州不可有失,当先入汝南,教训袁术;秦弘则心忧青州。
而新拉拢的刘祥、费伯仁、苏飞、孟宗、黄裕等人则是故作愁眉之态,实则眼观鼻、鼻观心。
文丑也着急:“主公,吾等究竟如何应对?”
王豹闻言收回思绪,却是微微一笑:“诸君何故慌乱?”
众人闻言一怔,蒯良、卢桐见状知王豹一时胸有成竹,眉头舒展,但见典韦双目圆睁,道:“主公,各路诸侯一同发难,如何不急?”
王豹一扬嘴角,笑道:“何来各路诸侯,某怎未见?”
秦弘苦着脸道:“主公怎还有闲心贫嘴,那袁绍和公孙瓒都盯上了青州,若不回援,只怕故乡尽失于贼手。”
王豹笑道:“济南、乐安占据黄河天堑,无惧白马义丛,公孙瓒又非草包,岂会与眭固、管承在黄河开战?与其夺某青州,何不夺冀州?而袁绍欲推刘虞为天下共主,又岂会放任公孙瓒霸占幽州,只需二人平原,吾等稍加挑唆,一山岂容二虎?”
蒯良、卢桐二人颔首,秦弘一怔,也想明白其中关键,犹不甘心:“那平原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卢桐扶须接话,笑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也!平原乃幽冀二州必争之地,死守平原定遭二州夹击,徒耗兵马,不如弃之为饵。”
文丑颔首,又问道:“然曹操欲伐武公,而耿衍大军俱在北海,泰山难援,如何是好?”
王豹笑道:“武公与孙康久经沙场,泰山郡易守难攻,曹操欲取东郡乃旷日持久之战;何况东有琅琊,管亥可率军驰援;北有鲍信,可让武公遣使寻鲍信劝阻曹操,某夺荆州与武公何关?若实在不敌阿瞒,武公也可率军暂退入泰山山脉,左右泰山郡是块飞地,暂寄存阿瞒手中,他日再夺便是。”
蒋钦起身急道:“主公,泰山郡可弃,然九江不可失也。”
王豹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道:“公奕莫急,且不说娄子伯已在扬州布防,这袁公路少谋寡断,不过色厉内荏之辈。明日汝与苏飞率三千兵马,驱走舸百余,高挂旗帜,沿汝水巡河于汝南郡新息、安阳两县,这厮必不敢攻扬州”
蒋钦一怔,和苏飞拱手领命后,他又迟疑道:“若袁术识破此疑兵之计,又当如何?”
王豹笑道:“那某便当真趁这厮主力不在,夺了汝南,再谋南郡。”
这时卢桐忽而扶须笑道:“两面交战,于吾等不利,桐有一计,可使袁术寸步不离汝南。”
众人两眼一亮,纷纷看向卢桐,王豹亦喜道:“军师有何妙计?”
卢桐嘴角玩味道:“桐闻袁公路新纳一妾,乃校尉冯芳之女,可谓国色天香,这袁公路竟欲废大妇,立此女为夫人,足见其为之着迷。何不让阿朗传一则流言,称主公闻其绝色,欲睹芳容?”
此言一出,众人憋笑,但见王豹老脸一黑:“子梧何故坏某名声?”
但见蒯良捧腹道:“主公竟知此乃污名耶?”
典韦闻言更乐,大笑道:“某观先生此计甚妙!如今天下何人不知主公恶名,袁术若闻此,又见公奕疑兵,哪敢出汝南半步!”
王豹老脸更黑:“某分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岂是好人妻?”
秦弘闻言面色古怪至极,口中嘟囔:“此言不足为信也。”
旧部闻秦弘之言,憋不住笑意而失声,王豹老脸从黑变红,一扶额头:“罢罢罢,左右已背此骂名,就任尔等糟践去吧。”
王豹无奈间,暗叹:哎,得此恶名,将来奉先定会与咱死战到底吧。
旧部纷纷大笑,新人虽不知其中纠葛,但也跟着失笑起来,此前堂中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但见蒯良憋了半天才忍下笑意,谏言道:“主公既已谋定东面之地,西面之刘焉、董卓,只需速取南郡,足以威慑。”
王豹闻言,心中恶趣道:刚才是不是你拿咱寻开心?咱得给你派点活。
王豹嘿嘿一笑:“武关有张合、潘凤,董卓一时难攻,然张鲁却可从上庸长驱直入,不可不防,这张鲁乃天师张道陵之孙,与某颇有缘分,况这张鲁也非久居人下之辈——”
于是,他一扬嘴角,脸色堆满坏笑道:“有劳子柔兄辛苦一趟,出使张鲁,告知某在扬州设立天庭、崇尚道门之事,哄赚其夺取汉中自立,某若夺荆州可为其后盾,助其共抗刘焉。”
蒯良见他这不怀好意的笑容,无奈拱手道:“臣领命。”
王豹见状满意颔首,于是豁然起身:“既已谋定诸方,至于董贼,吾等只需速取南郡,便可震慑董贼。”
众人纷纷起身:“明公英明!”
一众新人神色行礼时,肃然起敬,显然如今荆州入豹彀中也。
但见王豹朝刘祥笑道:“刘兄,某留幼平和一万兵马给汝守备江夏。”
刘祥闻言便知他这江夏郡守之职未失,虽然没了兵权,但对他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于是刘祥欣然拱手:“臣领命。”
紧接着,王豹便看向周泰笑道:“幼平,汝便暂代江夏都尉一职,若袁术出兵击公奕,汝便出兵接应。”
周泰上前:“末将领命!”
王豹微微一笑,看向蒯良笑道:“诸事已毕,子柔且与诸君说说南郡的情况吧。”
蒯良闻言起身朝众人一拱手:“良之弟蒯越,今为刘表任命为刺史府主簿,前日信言,刘表已召集三万大军,以蔡瑁为将、黄忠为先锋,分兵于樊县、州陵县,据汉江而守,旬月间,南郡水军已,毁去汉江、白河、淯水等流域所有桥梁,并在各渡口修建烽火台,欲借襄阳各流域为堑,将我军堵在南郡之外。”
蒯良说完,王豹肃容道:“此次大军皆出自南部山区,我扬州水师守备九江,而南郡水师更擅水战,不过——”
说到这,他又轻笑一声:“刘表无识人之明,那黄忠乃是上将之才,彼却以蔡瑁为将。”
紧接着,他起身指向地图:“蔡瑁樊县屯兵,南防新野张燕,北则御穰城于禁;而屯州陵之兵,则是防备吾等从江夏强渡汉江,其修建烽火台,不过是想借助战舰之利,迅速从水路支援,趁我军渡河之时,半渡截击。”
说罢,王豹摇头失笑道:“我军倍数于蔡瑁,蔡瑁竟然还敢分兵,吾等只需行佯渡之策,便可使其州陵守军疲于奔波,再出一支奇兵直击刘表,水路并进,即可破贼。”
但见众将颔首赞同,又讨论几句,王豹当即下令:“阿朗,速遣两路斥候,一路入新野,传令张燕聚兵于山都对岸扎营,每夜遣走舸袭扰樊县渡口,吸引樊城水军注意。”
“一路入穰城,传令于禁,渡白河西进,绕过汉水,攻克邓塞,南下襄阳!”
“我军明日开拔,某与文长领军两万屯于云杜县,老典与子梧领军一万屯于安陆县,文兄领军一万屯于竟陵县!得某军令,便擂鼓登船,见南郡烽火一起,即刻鸣金收兵!”
……
第408章 烽火戏瑁
数日后,汝南,平舆城。
“报!扬州大将蒋钦率百余走舸,沿汝水而上,旗帜遮天,似有进犯汝南之意!”
袁术闻言一怔,笑道:“竖子消息端是灵通,不知安插了多少细作在汝南,某刚聚拢兵马,竖子便有了动作,不过——”
说话间,袁术嘴角玩味:“竖子于江夏,自号精兵五万,而百余走舸不过数千兵马,乃疑兵也,使此雕虫小计,便欲诈某不敢偷袭九江耶?”
袁术身边有一人,唤做许靖,此人本与堂弟许邵创立是月旦评,今岁年初,董卓征用,在洛阳举荐了不少名士,后来见董卓凶残,便逃回南阳,如今便投在了袁术麾下。
那许氏的月旦评消息最为灵通,此时,许靖忽然想起一事,是微微皱眉,提醒道:“主公,那王豹或是声东击西,然究竟所击何处,却犹未可知,不可不防也。靖近来得闻传言——”
说到此处,许靖似是难以启齿,又像是不敢直言,反勾起袁术好奇,笑道:“文休但讲无妨。”
许靖一咬牙,拱手道:“王豹那竖子与军中将领常言,主公因冯夫人而往国仇家恨,不知夫人……何等……何等绝色……”
袁术闻言陡然暴怒,猛一拍案几:“放肆!竖子辱某太甚,传令纪灵即刻发兵扬州,某亦不知大汉公主样貌!”
许靖闻言眉头大皱,显然袁术此话有些辱没其四世三公的身份。
此时,许靖身旁还有一人乃主簿阎象,此人曾在九江吃过王豹大亏,被扣上罪名押往洛阳,为袁氏所救,但见他开口劝道:
“主公身份高贵,岂能与竖子同流?臣以为竖子此言,或是欲将士激求战之心,这竖子尤擅明修暗度之策,正如许从事所言,如今究竟是南阳为栈道,还是汝南为陈仓,犹未可知,不可不防也——”
说到此处时,袁术脸上已然阴晴不定,阎象又谏:“如今主公入豫州,诸方郡守尚未归心,而竖子经营九江多年,此时并非夺回九江之时,与其动兵九江,不如经略豫州。”
袁术闻言思忖片刻后,却是咬牙切齿:“纵不夺九江,某亦决不容那竖子夺取荆州,传令纪灵,屯兵阳安,若见竖子兵马,即刻出击,若竖子乃是疑兵,便发兵江夏,援助刘表,切断竖子粮道,南北夹击竖子!”
许靖闻言当即颔首,拱手赞道:“主公英明!刘景升乃仁德之主,主公合该助之。”
袁术闻赞,扶须而笑,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此时发兵江夏也好,正好以援军之名,得此兵家必争之地!
……
另一边,州陵县,城南水寨,走舸停满汉水,楼船、艨艟、斗舰数不胜数,近两万水军云集于此,高挂‘蔡’字帅旗。
虽然只经过半月的操练,但士卒皆自幼在南郡长大。南郡流域广布,故此他们个个颇知水性。
与此同时,州陵对岸,亦是大军云集,‘王’字帅旗迎风招展,操练的喊杀声,响彻云霄,每到饭点,沿岸俱是炊烟,少说也有两万大军。
只是,自对岸大军屯兵至此,除每日擂鼓操练,调集战船之外,却并无渡江之意。
两边一时是相安无事。
这天,一骑快马打破了城南水寨的宁静,很快中军大帐响起斥候的奏报声。
“报!将军,樊城军情!张燕率五千黑山军屯兵山都东岸,前夜率十余走舸逼近渡口,与我军对射两轮便退,蔡和将军恐张燕有诈,并未追击。”
但见帅座上蔡瑁闻言冷笑:“黑山军不过太行山的旱鸭子,纵使有诈又何妨,传令蔡和,那张燕若再敢来犯,便出兵追击,在水中取下那厮首级!”
一旁先锋官黄忠闻言皱眉,当即抱拳道:“将军容禀,黑山军虽不识水性,然于禁驻军于穰城,难保其不会从北门渡江突袭樊城,若是蔡和贸然出兵,恐中‘调虎离山’之计。”
蔡瑁闻言皱眉,不悦道:“黄先锋何惧竖子至此?前番言,于禁或会西进,绕过汉水,攻取邓塞,从陆路直奔襄阳。某从汝之言,分了五千精兵于黄祖,叫其据守邓塞。今日又言于禁欲调虎离山取樊城,若都似黄先锋这般瞻前顾后,我军岂能得胜?”
黄忠闻言心中无奈,但蔡瑁毕竟是刘表的小舅子,只得抱拳又劝道:“将军容禀,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贼军势大,吾等当先求稳,方合‘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蔡瑁轻笑一声:“先锋只知善守者,却不知‘守则不足,攻则有余’耶?纵那于禁真来夺樊城,樊城城坚,岂是那厮一时可破,我军携大胜归来,于禁焉有不败之理?”
说罢,他不信黄忠所言,当即看向斥候:“且告知蔡和,只管追击,先破张燕,届时我军士气必然大涨,。”
不过,可惜王豹不知蔡瑁如此冒进,否则夺下樊城是轻而易举。
黄忠闻言是眉头深皱,正当他还想再劝时,忽闻营帐外脚步声骤然响起:“报!西方烽火俱燃,恐是有大军自竟陵渡口,强渡汉水!”
蔡瑁闻言笑道:“此乃王豹小儿声东击西之计也,黄先锋,速点精兵五千,走舸三百,前往截击,某在此处盯着王豹!”
黄忠闻言拱手领命,这才又提醒道:“将军,樊城之事还当慎之”
蔡瑁摆了摆手:“某知此事矣,且速去!”
少顷,但见江面数百艘走舸破浪而出,是向西而去。
……
对岸江夏连营,中军大帐,王豹正和魏延对弈消遣。
若论武艺,魏延可与王豹战个不分伯仲,但论博弈,魏延便相去甚远。
此时,王豹游刃有余的呷口茶汤,神色颇为惬意,而魏延则是眉头皱的老高,挠头落子。
忽而斥候夺步而入:“报!主公,对岸数百走舸朝西面而去!”
魏延盯着棋盘不予理会,王豹则看向斥候,微微一笑:“前往竟陵的尽是走舸,看来出动兵马不多,这蔡瑁用兵倒算中规中矩;汝且取匹快马,叫老典与子梧也佯渡,且看蔡瑁如何应对。”
于是乎,两个时辰后,东面南郡烽火也燃了起来,对岸蔡瑁闻讯冷笑一声,当即令麾下佐军司马张允,又率数百走舸截击,自己只留艨艟、斗舰等大型战舰镇守。
半日后,黄忠与张允先后无功而返,蔡瑁这才知,原来在竟陵文丑与安陆典韦,都是指挥前军渡河,一见烽火起,当即鸣金收兵。
然一处烽火燃,处处皆燃烽火,即便源头浇灭,也已狼烟滚滚,如之奈何!
而此时,东面烽烟再起,蔡瑁等人也已知晓,王豹这是疲敌之计,待他们成为疲惫之师后,再则一面突然渡河,蔡瑁咬牙切齿:“竖子狡诈!为今之计,只有再度分兵据守!黄先锋且率五千兵马镇守华容县,张司马亦率五千镇守当阳县,以防贼子虚实半掺渡江。”
黄忠闻言皱眉道:“将军,若在分兵,只怕处处薄弱,若是王豹行增灶之策,聚兵一处,强行渡江,纵使我军占据天堑,也敌不过十倍之贼。”
蔡瑁怒道:“那依汝当如何?”
黄忠抱拳道:“将军莫急,某有一计,可教东西两面之敌,不敢轻易渡江!”
……
另一边,襄阳,刺史府,也得八百里加急。
“报!主公,武陵、零陵、长沙三郡八百里加急,交州数万大军兵犯桂阳,请求主公派兵增援!”
刘表闻讯骇然,大怒起身:“贼子何来如此多兵马!”
但见他心念急转,当即言道:“速速奏报朝廷,贼子今拥兵十数万,攻略州郡,公然反叛朝廷,请朝廷出兵镇压!再遣一路信使,飞马前往益州,告知刘君朗,交州空虚,吾等皆宗亲,岂容王土落外姓之手,求其兵发交州,解荆州之围!”
第409章 阴差阳错
次日,江夏,中军大帐。
王豹高坐帅台微微皱眉,魏延居侧坐,笑道:“主公何故久思,依某之见,蔡瑁、黄忠智穷矣,为主公疲敌所扰,唯分兵据守也,吾等只需在佯渡几次,便可聚兵一处,强渡汉水。”
原来,自昨日东西两面第二次佯渡袭扰之后,蔡瑁各派数百走舸而出,便再未回来。
而文丑、魏延两边也传讯说,对岸华容、当阳两处,扎下水寨,水面走舸无数。
王豹微微摇头,皱眉道:“从蔡瑁水寨规模看,彼在对岸不过两万兵马,兵寡而再分,此乃兵家大忌,非万不得已,岂能出此下策。某恐其中有诈,且待斥候回奏。”
魏延笑道:“主公太过谨慎,恐那蔡瑁乃个纸上谈兵之流。”
王豹微微摇头,心中暗忖:史料只载蔡瑁负责操练荆州水军,从未记载过他指挥战役,他的军事水平未知。但黄忠却不同,自降刘备,自攻打西川到定军山一战,那可是百战百胜,有黄忠在敌营,断不可能出此昏招。
少顷,两路斥候陆续归来:
华容水寨挂‘黄’字将旗,当阳水寨则挂‘张’字将旗,旌旗招展,将士林立,斥候不敢靠近,但从营帐、炊烟来看,应该各有五六千精兵驻扎;
王豹一怔,魏延却大笑道:“主公且看,某就说,这厮短智,吾等不如今日便增灶前往竟陵,与文将军兵合一处,子时渡河总攻!”
王豹颔首,虽不解对方为何如此排兵,但却是难得战机,于是他心中暗忖:
竟陵虽较此地远,蔡瑁援军慢,但却要对上守在华容的黄忠,四十来岁正直壮年的黄忠,只怕不比吕布也差多少,夜里箭矢难辨,万一他来招百步穿杨,咱不就交待在这了。
嗯……谁家好人会走华容道啊?不吉利!还是当阳桥壮胆,合该走当阳!
于是他当即摇头:“不!不走竟陵,自安陆抢渡当阳!传令魏延、文丑,今日无需佯渡,只需于江岸擂鼓,让两处水寨守军以为吾等不敢渡江,吾等前往安陆,与魏延会师,子时渡江!”
魏延一怔:“从此去当阳,走水路顺水,不过两个时辰,若走当阳,蔡瑁若引军前来,吾等岂不是被半渡截击?”
王豹暗忖:对上蔡瑁总比对上黄忠好,调开黄忠已达到目的。
于是他胡乱找了个借口,笑道:“吾等能想到,敌军未必想不到,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何况夜里烽火难辨,待当阳守军前往蔡瑁大营报信,蔡瑁再出击,吾等至少已渡万余大军,只需在上游设伏,截住蔡瑁水军,便可安然渡江!”
魏延闻言将信将疑。
……
数个时辰后,对岸水寨,张允兵马已悄然从后方陆地绕回营寨,而黄忠那边却只他一人飞马而回。
中军大帐外,蔡瑁携张允笑容满面,亲自迎接归来的率军黄忠:“哈哈,汉升兄草人守寨之计果然妙,当阳斥候来报,贼军只敢隔江擂鼓呐喊,不敢袭扰也!”
说到这,蔡瑁又疑惑道:“汉升兄何故一人而归?”
黄忠抱拳还礼:“将军谬赞,吾等且入帐再议。”
蔡瑁一抬手,笑道:“汉升兄,请!”
但见众人一入帐,黄忠便肃容道:“将军,某思此事良久,如今王豹以为我军分兵,必会趁夜强渡,夜中烽烟难辨,某若是王豹,必会增灶前往竟陵,趁夜渡江,此乃绝佳战机,若吾等提前设伏,必能叫其损兵折将,不敢贸然染指南郡。”
蔡瑁、张允二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二人当即颔首,蔡瑁抚掌大笑:“不错!汉升兄所言甚是!莫若是王豹亦会选竟陵!”
张允笑道:“既如此,吾等也行增灶之策,秘密前往竟陵设伏!”
黄忠颔首道:“前往竟陵兵马不必多,只需再分某五千精兵,一万兵马趁王豹半渡之际,前后军分隔时出击,足以大败王豹,将军且留守万余精兵于操练州陵,叫王豹坚信此处只有万余精兵,剩下万余已经兵分两处。”
于是乎,两岸默契十足的同时增灶,悄然撤军,只是方向却是阴差阳错的全然相反。
……
是夜,汉水之上。
月暗星稀,江雾弥漫。
南岸安陆连营外,是黑影攒动,魏延率军中三千瓯江流域山越精兵,悄然入水,欲先遣过对岸,夜袭张允水寨。
这瓯江流域的山越精兵本就是多是渔猎出身,精通水性,一个个咬着短刀入水,如水鬼般潜入水中,偶尔冒头换气。
反是魏延水性要差些,乘了一艘走舸前行。
不过,江雾弥漫,一艘走舸,却并未惊动对岸。
少顷,魏延带着这三千精兵在水寨西侧五百步外上岸,悄然向水寨摸去。
大约到五十步时,在寨外巡逻的一队守军中,有眼尖者,突见西面黑影攒动,登时脸色大变:“不好!贼军渡河了!弟兄们快撤!”
他这一喊,倒把魏延喊迷糊了,心说:怎么喊‘快撤’?不是应喊‘敌袭’吗?
但魏延也不纠结,是当即大喝一声:“杀!”
霎时间,北岸喊杀声大起,南岸王豹闻声,当即大喝:“全军渡河!”
一时间,连营火把四起,如蚂蚁般的前军涌出,会水的泅水而渡,不会水的则有序上船。
而此时的对岸,却在百余声稀稀拉拉的惨叫过后,喊杀声逐渐停歇。
张允水寨中,魏延率军追着十余岗哨冲入水寨,只见满校场披盔戴甲的草人,营寨后方约有数百人影朝后方逃窜,他先是大惊,喊了声:“中计了!有埋伏!”
三千水军急忙后撤,却不见有伏兵杀出,反是仓促后撤,被自己人踩伤了几个。
魏延叫停众人后,叫几个机灵人进去一搜,却发现此处已是座空营,连粮草都只有几十石,显然是刚才逃窜数百留守兵马所用。
魏延本就是知兵,见此情形,当即猜到对方是草人疑兵之计,是踢翻一个草人,哈哈大笑:“好个虚则实之,主公神机妙算,某不如也!来人前去对岸告知主公,此处乃是空营,请主公速速渡河,速拆此水寨,架搭浮桥,接引大军!”
不多时,王豹闻讯是目瞪口呆,他白天还得斥候来报,蔡瑁在对岸操练水军,最多万余人,但见他心中暗忖:空营?那蔡瑁还有一万守军上哪去了?
于是他是面色古怪:“不会是……在华容道埋伏咱吧?”
而此时的黄忠在华容设伏,苦等至丑时,不见王豹渡河,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哪里能想得到,凭他这无名小卒的将旗,竟能让名满天下的平阴侯望而却步。
……
而同一轮圆月下,远在樊城的张燕情况却是全然相反,他正催促着浆手们奋力划船,是疲于奔命,回头一看,箭矢如雨,口中骂骂咧咧:“快划!娘的,这蔡和原是不知兵的冷头青,大雾天也敢率军追出?就不怕老子设伏袭杀么!”
与此同时,于禁率万余奇兵绕山绕水,带着满身疲惫,终于抵达邓塞,却见关塞上灯球火把,旌旗招展,高挂‘黄’字大旗,显然他这路奇兵的行军路线已被人猜到,无奈下只得下令五里外扎营,养精蓄锐,赶制‘霹雳炮’。
……
第410章 拖延战术
是夜,州陵水寨,蔡瑁端坐帅案,迟迟未免,一心坐等黄忠捷报。
忽而帐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还有慌乱的疾呼:“报!将军,大事不妙,当阳水寨丢了!”
蔡瑁闻言大惊失色:“莫非典韦率部渡江?”
说话间,但见亲卫领着个盔歪甲斜、满头大汗的士卒,扑通跪入大帐,是‘哭声惨烈’:“将军!扬州军于安陆强渡,使前军数千死士,泅渡汉水,卑职等不过八百之数,虽奋勇厮杀,然寡不敌众,当阳水寨失矣,卑职溃退之时,见江面走舸连岸,浮桥遍横,火把接天,该是扬州军主力渡江!”
蔡瑁并不知道留守的八百士卒,是见敌方人多势众,不战而逃。不过,他已是火冒三丈,哪里管士卒是被击溃,还是逃回,是拔出钢刀,咬牙切齿:“黄汉升误某!来人,传令全军起锚,截断王豹后军!”
亲卫刚拱手领命,他又一指溃逃回来的守军,怒道:“汉江天堑一失,南郡境内便无险可守,汝速取一匹快马,前往竟陵,传令黄汉升引军前来当阳,待某截断王豹后军,黄忠部便率军围剿北岸扬州军!”
……
与此同时,当阳县内的汉水流域,两岸已是漫江浮桥,三万大军争先过桥,数百条走舸,来回运送着辎重。
而王豹知道当阳水寨是座空营后,也判断出了这是疑兵之计,猜到蔡瑁若得知水寨被夺,大概率会率军来前来截击,是故吩咐典韦率三千后军,在南岸西面三里外,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之处,阻击蔡瑁。
王豹自己则率魏延,在北岸三里外阻击,留卢桐指挥兵马渡江扎营。
此时,西三里的江面上,已横绳索数十条,沿岸水面下,还推入了不少巨石,两岸则是密密麻麻的箭簇。
王豹如此明目张胆的布置,原因无他,只是为大军横渡争取时间,毕竟浮桥、走舸有限,三万大军和辎重要横渡宽阔的汉水,绝非几个时辰就能全部渡过。
而这绳索横江,就是要告诉蔡瑁,大军已经在此设伏,好叫他知难而退。
数个时辰后,天光渐亮,坐断层岩台上喂了一宿蚊子的王豹,刚打了个呵欠,忽闻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转头一看,乃是放出去的斥候。
“报,主公,荆州水军已到五里开外!”
王豹闻言一伸懒腰,坐直身体,嘿嘿一笑道:“传令全军,待敌军进入百步内,先万箭齐发,在摇旗呐喊,叫那蔡瑁知晓,两岸已是满地伏兵!”
旁边魏延一咧嘴,是抖擞精神,笑道:“苦等一宿,总算来了!”
而典韦一边也有斥候来报,但见两岸将士交头接耳,一会儿的功夫,个个都打起精神,端起弓弩,微薄天光照亮两岸,无数箭簇寒光大放。
少顷,汉水之上,水声大噪,远处渐显无数走船、走舸,满江旌旗,顺流而下,疾驰而来。
而蔡瑁正立一艘楼船船头,他本就担心王豹埋伏两岸,是警惕四周,丝毫不敢懈怠,这时,他注意到,周围不闻鸟叫虫鸣,安静至极。
于是使劲眯眼扫视四周,但见前方数里外,绳索横江,便知两边或有伏兵,但见他冷笑一声,遂朝旗手下令:“传令前军,使十条走舸上前,斩断绳索,全军举盾,列阵从江心突破。”
他身旁张允稍作犹豫,拉住传令兵:“且慢!”
紧接着,他当即开口劝道:“将军,前方既有伏兵,何故犯险,不如退守当阳城,据险而守。”
蔡瑁却不听劝,轻笑一声:“如此宽阔的江面,王豹于一夜之间,仓促设伏,无非几阵箭雨罢了。”
但见他稍微一顿,眯了眯眼:“当阳城失则失矣,吾等只管举盾突破,毁去王豹渡河工事,于下游扎营,只要王豹后军渡河,吾等便出兵袭扰,在此拖延,以待袁术和张鲁的援军。”
张允闻言皱眉道:“若王豹先攻吾等大营,又当如何?”
蔡瑁咧嘴一笑:“那便弃营,退樊城据守,与襄阳互为犄角,若王豹直取襄阳,吾等便袭其后方,若先来樊城,吾等便死守樊城,只待援军一至,王豹久战之师,岂有不败之理!”
说罢,他一挥手,是斩钉截铁:“速速传令!”
此时岸边埋伏的王豹,听得远处一通鼓响,抄起望远镜朝鼓响之处看去。
但见主舰上旗语分明,紧接着前排十艘走舸得令,当即如飞鱼把冲出,船上水军举盾的举盾,拔刀的拔刀,是直冲前方横江麻绳。
王豹一怔:强行突破?这蔡瑁是从小没吃过亏吗?
于是他当即抄起硬弓:“这蔡瑁是个愣头青,文长,汝速回水寨传令,若大军还未全部渡河,立刻停止渡河,传令大军守备两岸,准备迎战,某再此帮汝拖延!”
魏延闻言颔首,
一会儿的功夫,十艘走舸从江心处已近前,船上士卒高举圆盾,护住桨手。
王豹率先起身,手中硬弓‘铛’的一声,只见箭矢突流星激射而出,是嗖的一声,从圆盾间的缝隙射中一名浆手左肩。
但闻惨叫声响起,王豹一声高喝:“放!”
只听密集的‘嗖嗖’声响起,漫天羽箭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又如雨打芭蕉一般,有的‘噗通’穿入水中,有的则钉入走舸、圆盾,十艘走舸一瞬之间,便被扎成了刺猬。
密集的箭矢总有顺着缝隙扎入走舸的,虽或许不伤及要害,但惨叫声依旧响彻江面。
这十艘走舸或因浆手受伤,或因船只变重,一声船速大减,但毕竟是顺流而下,即便浆手未划船,船只自然也触碰到了第一根缆绳,没受伤的荆州水军横摆走舸,抽出短刀,开始隔绳。
就在他们割断第一根绳索时,第二轮箭雨又来,于是惨叫声连连,船上持盾士卒肉眼可见的减少,阵型大乱,惨叫之声响彻天际。
而远处蔡瑁见两岸伏兵尽出,脸色尽是之色,当即又令十艘走舸死士冲锋割绳。
而之所以如此敢死式冲锋,原因乃是绳索横江,若前船受阻,后船便会相撞,蔡瑁行此近乎冷酷战术,正合慈不掌兵。
不过这战术显然奏效,三轮走舸冲锋后,蔡瑁数百人之代价,隔断了大多数缆绳,随后他当即下令,任由岸边摇旗,全军结盾冲锋。
岸边王豹下令一阵箭雨后,见蔡瑁丝毫不理,是闷头冲过,只有船队边缘,两艘艨艟和十余艘撞上礁石而停滞,王豹当下无语至极,只得下令回援渡口。
只说,魏延一边得令之后,带上几个山越水军,乘一艘走舸,顺水直奔渡口,见大军已渡半数,当即找到卢桐,传令停止渡河,备守两岸。
此时,东西两岸各有万余大军,得王豹军令之后,纷纷退守于岸边。
蔡瑁大军顺水行舟,眨眼便至,见扬州军已停止渡河,当即令弓弩手掩射,艨艟撞碎浮桥,走舸则冒着两岸箭雨,逼近渡口,扔出火油,焚毁扬州军停靠岸边的走舸。
待王豹率三千伏兵赶回当阳渡口时,只见两岸战火余烬,满江断木掺杂着荆州水军浮尸,是狼藉满目。
王豹一问情形,才知蔡瑁并未下令登陆作战,只是捣毁和走舸后,便扬长而去。
卢桐汇报后,扶须笑道:“主公,蔡瑁自损千余兵马,就为将吾等前后军截断,意图在明显不过,想必此时黄忠大军已往吾等而来。”
王豹亦摇头失笑,道:“如某所料不错,典韦若率后军渡江,这厮还会前来袭扰,就等黄忠率军前来,吃掉吾等这支北岸兵马,只是——”
说到此处,王豹面色古怪:“北岸已渡一万四千大军,难道在这厮眼中,吾等扬州军是软柿子,黄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卢桐闻言失笑,魏延则抱拳请命道:“主公且在水寨稍歇,某愿领兵前往,斩下黄忠首级,献于主公!”
王豹忽而想起前路,有个熟悉的地名,心中恶趣,笑道:“文长莫急,黄忠欲来当阳,必经长板坡,且传令叫老典一人渡河来,吾等三人一并率军前往设伏,那黄忠乃一员虎将,最好是生擒;子梧且率四千兵马驻守水寨,叫后军佯渡,吸引蔡瑁那厮注意,以免这厮偷袭吾等后方。”
魏延闻言劝道:“主公已一夜未眠,区区无名之辈,何须主公亲往?末将带劳便是。”
王豹哈哈大笑:“贼军大将将至,某岂能安睡?某虽一夜未眠,黄忠若真在赶来的路上,亦是一夜未眠,且看谁熬过谁!”
……
第411章 当阳之战(上)
午时,当阳城西,长坂坡。
此处宽阔,千军万马一览无余,本是不利于设伏,但欲往当阳,便需经过一座‘赫赫有名’的当阳桥,这桥后却是蜿蜒山道,更有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恰好可以伏击。
只说典韦渡河之后,王豹率典韦、魏延二将,领万余兵马藏入林中,一看前方当阳桥,虽是一夜未眠,却是兴奋异常。
传言张三不止是在此处,救下七进七出的赵四,还三声震死了夏侯杰,更是在他们深处的这片翠林之中,鞭打战马,使尘土飞扬以作疑兵,计退阿瞒。
此时王豹心中恶趣不止,暗村:可惜对手是黄忠,不是阿瞒,咱要是单骑在桥头一声吼,只怕迎面就是一记百步穿杨。
但见他想到此处,嘴角微微扬起,与典韦笑道:“老典,这黄忠武艺不下吕布,且尤其擅射,传令下去,叫弟兄们先射马,再射人,只要黄忠失了坐骑,吾等三人一拥而上,汝盯紧黄忠,若是其偷拿弓箭,便掷小戟打下。”
典韦大眼圆睁:“从未交手,主公怎知其武艺不下吕布?”
魏延则皱眉,但见王豹胡诌笑道:“某早闻此人名声,总之,且不可小觑,能生擒最好,若生擒不了,便斩之,切莫放走此人,否则免留后患。”
……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地微微震颤,长板坡上扬起尘土飞扬,一面大旗率从坡顶冒出头来,迎风招展,正是‘黄’字,王豹见状持望远镜看去。
但见乌泱泱的甲士冒出,当先一将,顶盔披甲,胯下一匹黄骠马,身长八尺,面如古铜,剑眉入鬓,颌下黑须飘洒,背挎铁胎硬弓,倒提一柄大刀,虎背熊腰,虽是面带疲倦之色,却是威风凛凛,正值壮年。
单凭这气势,王豹便知,此人便是黄忠!
要说黄忠这两天,还真比王豹他们要疲惫得多,先是从华容赶回州陵,又带五千兵马前往华容设伏,苦等一宿,不见王豹渡河,却等来了蔡瑁信使。
黄忠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王豹宁肯冒着被驻守州陵的蔡瑁,截断前后军,也要选择在当阳渡河,莫非是猜自己在华容设伏?亦或是军中已有细作?
而蔡瑁出击截断王豹一事,也已告知于他,又令他即刻发兵前当阳围剿王豹。
黄忠闻此军令,也只能暗自叹息,以疲惫之师行军五个时辰,再发起进攻,本就是兵家大忌,何况他们这荆州水师乃临时拼凑,之前占据天堑和扬州兵马尚有一战之力,如今已无险可守,只怕战斗力远不及扬州军。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已发现蔡瑁的秉性,本就算错了王豹渡江的方位,如今若再提出异议,只怕蔡瑁会将兵败之过,尽数推卸到自己头上。
无奈之下,黄忠只能从命,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两军交战时,蔡瑁能领军从后方前后夹击。
此时,他已领军过了长坂坡,来到当阳桥前,抬眼一看,只见前方密林丛生,是心头一跳,心说:王豹用兵非常理可断,前番既知某在华容设伏,无论是神机妙算,还是细作透露,定然知某引军前来,而前路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于是他心中警惕,当即下令:“传令三军,前方恐有伏兵,斥候先行开道,全军结阵缓行,若闻鼓声即刻举盾,抵御羽箭,准备厮杀!”
但见传令兵飞马遍传三军后,几个斥候率先过桥开道,紧接着,百士名勇士快速渡桥,已过桥头便守备四方,随后前军结阵警惕四周缓慢朝密林推进。
林中魏延见状乃赞道:“果是知兵之人,好在主公麾下,皆擅山林中的勾当,否则,彼等一入林,弟兄们全该暴露了。”
王豹无奈摇头,想在险地设伏名将,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不过,他很快便笑道:“纵使暴露也无妨,当阳桥狭窄,后军难以支援,既然黄忠已有防备,那便放这厮前军过桥,吃掉这厮前军也好!”
少顷,黄忠三千兵马已过当阳桥,而入林推进的甲士中,忽有眼尖之人,见古树后闪出寒光,是当即一惊:“有埋伏!”
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鼓哨声响起,但见无数人影或从树后闪出,或从灌木中起身,或蹲或站,甚至还有伏地者。
几乎就在这一瞬之间,无数弓弦猛然奏响,密密麻麻的羽箭激射而出。
荆州前军也在林中,见此情景,有掩体的找掩体,没掩体的当即举盾。
但尽管他们大多数躲在树后,但惨叫之声仍是此起彼伏,因为不少箭矢竟是从头顶射来!
这时,荆州军中才有人后知后觉,抬头一看茂密的古树,竟然也藏了人,登时大骇:“树上也有伏兵,快撤出树林!”
一时间,黄忠这前军大乱,只这一轮箭雨,但闻王豹高呼:“杀!”
紧接着,林中鼓声大震,喊杀声响彻山林,但见山越兵卒,有的飞身跃出灌木虎扑而来,有的抓着藤蔓从树上一荡,是飞身而去,他们本就熟悉山林作战,在林中飞跃间口中的啸叫声,足以让荆州士卒胆寒。
但见乌泱泱的大军从各个角落涌出,从树而降者,啸叫间扑翻对手,反手卧握刀便扎,从树后和灌木中杀出者,穿梭于树木间,摇晃身形,猝然杀至身侧。
短兵相接之下,荆州军阵型大乱,大部分人见此情形,是惊恐大叫,仓惶往林外逃窜,少数勇士奋力厮杀,有的一刀劈出砍入树中,抽刀间已被捅穿肝肠,有的则在拼杀间,被对方帮手从树侧袭击。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洒灌木。
而此时桥头令中军过桥的黄忠,先闻惨叫,知有伏兵,当即下令冲杀,解救前军弟兄,可刚率亲卫策马冲过桥头,引军杀往林中,就看到不少人已狼狈逃出树林。
他登时大怒,短兵相接,岂能后撤?但见他大喝一声:“尔等安敢怯战?”
却听溃卒高呼:“将军!彼等乃是夷兵,不可在林中与之交手!”
黄忠闻言一惊,正欲下令亲卫死守桥头,掩护撤退时,却闻林中传来两道冷箭破空之声,心中凛然,抬眼快速一扫,见两道乌光激射而来。
不是射他,而是射马,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手中大刀一挥,只听两声连在一起的短促金石交鸣。火花乍现间,刀身震颤,显然两支箭矢力道惊人,却还是被他一刀拦下。
然而就在他旧力未退,新力未生时,一道乌光带着风声袭来,他急忙一扯缰绳,欲拨马躲过,却为时已晚。
只听刀戟入肉之声,噗地响起,胯下黄骠马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猛得一抬,是径直栽倒在地。
“将军小心!”
一众亲卫这才反应过来,但见黄忠已跳下马背,稳稳落地,再看坐骑已奄奄一息,颈部尽是扎着一支小戟。
他是勃然大怒,一声高喝:“何方鼠辈暗箭伤人?”
“老卒!蔡瑁叫汝来送死乎?”
但听一声炸雷响起,一熊罴手持双戟冲出树林,是直奔他而来。
……
第412章 当阳之战(下)
只说当阳桥前一声炸雷,狂风骤起,溪水倒流。
黄忠尚未从战马倒毙的震怒中回神,便见远处一群宛如山魈的兵卒飞荡林间,呼啸而至。
而近处一批甲胄精良的勇士,已簇拥着黑塔般的身影冲杀而至。
一个照面的功夫,双方亲卫已厮杀成团,杀声震天。熊罴犹如杀神降世,左劈右砍,以无人能挡之势,朝自己杀来,竟有斩将夺旗之意。
黄忠见状杀气腾腾,手中大刀斜举,冲向典韦,口中怒喝:“贼将休得猖狂,纳命来!”
但见大刀应声而落,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劈典韦面门。
典韦闻声,精神抖擞,怪笑一声:“来的好!”
话音未落,他双戟往上一架,‘嘭’然巨响瞬间掩盖住了厮杀之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顺着双戟传来,典韦虎口剧震,脚下泥土一塌,靴底深陷,饶是王豹早有提点,典韦也忍不住一惊,赞道:“老卒好膂力,果在那三姓家奴之下!汝也吃某一戟,开!”
说罢,他双手猛一发力,推开刀刃,欺身上前,双戟如风,是左右开弓。
此时黄忠也惊,他却是初出茅庐,从未遇能硬接他这记重劈之人,当即猜到此人定是名满天下、力能搏虎的关内侯典韦,心生警惕。
他见典韦发力,当即借力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刀杆一晃,‘铛铛’两声挡下左右,袭来的重戟,攥紧大刀一击直刺,捅向典韦胸膛。
典韦见状急忙侧身,同时左手戟一拨,引偏大刀方向,右手戟高抬,再度欺身上前,是猛然砸下。
岂料黄忠借他左手戟牵引之力,顺势旋身而起,躲过右手戟,双手攥紧刀柄,翻身便是一记迅猛的腰斩。
典韦见状一个健步前冲,正巧与他贴背而过,躲过这记腰斩,电光火石间,二人身形异位,可怜两人身后小兵,忽然就直面两个杀神。
但见典韦顺手左劈右砍,黄忠那边也是手中大刀抡圆,双方鲜血霎时飞溅,惨叫连连。
黄忠正欲回身再战典韦之时,忽见林中一青年将领拖刀奔来,口中怒骂:“魏延在此,老卒安敢伤某袍泽,吃某一刀!”
说话间,魏延已近前,手中大刀一抡,也是一击泰山压顶。
黄忠见又来敌将,浑然不惧,横刀一架,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是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黄忠心中又是一惊:此人亦是虎将也!
正心惊间,忽闻耳旁风声响起,黄忠急忙推开魏延刀刃,回身一刀,接下典韦双戟后。他向侧面连退数两步,让典韦和魏延,同时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是左劈右砍,以一敌二。
三人以步战缠斗间,黄忠过桥的三千前军,已是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或逃窜过桥,或是仓惶跳涧。
而当阳桥西黄忠中后军列阵,接应黄忠和前军撤回;当阳桥东王豹大军已有大半涌出林间,列阵山道。
两军隔桥对峙,却是给双方将领让出了平台,好好的短兵相接,出人意料的变成了斗将。
此时,王豹也窜出了林中,见黄忠以一敌二,十余回合不落下风,且战且退,欲退到桥头。
王豹哪里肯让他逃走,当即下令:“弟兄们,堵住桥头!”
说话间,他提枪从正面杀入战团,大喝一声:“文长、老典断其后路!”
话音未落,他已朝黄忠心窝一击突刺,见黄忠防备,枪尖虚晃,又奔黄忠面门。
黄忠一惊,来不及后撤,急忙偏头闪过,斜撩一刀,逼退王豹后,环顾四面,但见典韦、魏延在身后一左一右,是死死堵住了退路,虎视眈眈。
扬州军从二人两侧如流水而过,欲占据桥头。
而荆州军见状,也冲上桥头,两边士卒桥上厮杀,瞬间将当阳桥堵得严严实实。
此时,黄忠意识到自己身陷重围,三人围困,撤回几乎无望。
再看正面王豹挺枪严阵以待,两军在汉江对峙多时,他自然认得王豹,于是咬牙切齿,大刀一指骂道:“堂堂平阴侯,手段竟如此下作,伏击也便罢了,以多欺少,算甚好汉?汝敢与某决一死战否?”
王豹可不上这当,是贱贱一笑:“将军此言差矣,观将军之龄,大某近两轮,若是单挑,将军岂非以大欺小?”
周围一众扬州军本是肃容待战,闻言忽地失笑,黄忠却是气血翻涌,深感刘表所言——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但见他心念急转,左右今日是在劫难逃,不如舍命斩杀王豹,以报刘表知遇之恩,想到这,他是豁出性命,抡起大刀铆足全力,猛然劈向王豹:“无耻竖子,受死!”
典韦、魏延大惊,出刀的出刀,抡戟的抡戟,朝黄忠背后杀来,岂料黄忠不闪不避,是直奔王豹。
王豹登时大惊,急忙喊道:“休伤黄忠性命!”
说话间,他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举枪架刀,黄忠那是含恨一击,只听一声巨响,王豹双手虎口霎时发麻,只觉枪杆上的巨力未减,压着他的枪杆,直奔面门。
黄忠也没想到,这养尊处优的侯爵之身,能有如此膂力,大刀受阻的一瞬之间,他便知道,这含恨一刀是杀不了王豹。
因为此时,典韦、魏延已然杀至,好在有王豹情急大喊,典韦劈向黄忠后背的戟刃一翻,改劈为拍,魏延看砍向黄忠左腿的大刀,也由刀刃转作刀背。
一众亲卫更是仓惶上前,帮王豹一起顶住枪杆。
说时迟、那时快,众亲卫一上前,大刀离王豹面门两寸处堪堪停住,刀刃锋芒刺得王豹眉心生疼,冷汗直冒。
与此同时,黄忠被典韦一戟拍中后背,胸腔一声闷响,‘噗’得喷了王豹一脸鲜血,紧接着,魏延刀背砍中他左腿韧带,整条腿一麻,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双眼犹似恶虎,死死盯着王豹。
一众士卒已持绳索一拥而上。
这时,柳猴儿才将王豹扯后一步,急道:“主公无恙乎?”
王豹这才回神,当下后怕:差点就把小命交待在这了,自成一流武将后,咱是真飘了,以后决不轻易下场。
不过,他很快稳下心神,一擦额头上的冷汗,笑道:“无碍,好个黄汉升,好惊人的膂力!传某将令,叫弟兄们杀过当阳桥,高呼——黄忠已降,降者不杀!”
黄忠缓过气来,闻言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口中血沫横飞:“竖子阴损至极,要杀便杀,何必辱人名节?”
但见王豹一咧嘴,哈哈笑道:“某爱惜将军勇武,岂会杀将军?”
这时,黄忠已听三军齐呼:‘黄忠已降’,震耳欲聋,又见王豹无耻笑意,当即是双目充血,厉声怒吼:“宁死不降汝这无耻小儿!”
但见王豹贱兮兮的委屈巴巴,嘴里嘀咕:“方才咱饶他性命,这人怎不知感恩哩?”
黄忠连日奔波,如今更心身受创,终是气急攻心,大叫一声,双眼一黑,栽倒在地。
第413章 全荆战况
只说‘黄忠已降’,在长板坡传开,黄忠中后军七千将士闻讯皆惊,如今主将不在,士气大跌,荆州军节节败退,眼看扬州军杀过当阳桥,乌泱泱大军涌来。
荆州军知大势已去,一时间树倒猢狲散,是或降或逃,乱成一片,数个时辰后,此地唯断戈残旗。
王豹部伤亡千余,杀敌两千,收降卒三千,余者尽溃,遂将昏迷的黄忠绑缚,押入囚车,引兵退回水寨,一路上典韦、魏延对黄忠之忠勇,是赞不绝口。
此时,汉江下游的蔡瑁部,尚还盯着王豹那未渡河的万余大军,全然不知黄忠部已然战败。
而长坂坡溃卒,自然没法前往蔡瑁大营,只得向樊城和襄阳溃逃。
与此同时,樊城方向,张燕本是率数十条走舸,八百勇士渡河袭扰,却被蔡和全军追出,逃了整整一夜,八百勇士陆续停留断后,折损了七七八八。
本以为靠岸弃船后,蔡和便会停止追击,他哪知道蔡和得了他那愣头青哥哥的将令,势要斩杀张燕,战船靠岸不走,还立即登陆,直奔张燕大营。
张燕是万万没想到,黑山军本就只有五千兵马屯集在此,而前番袭扰损了数百兵马。
这时,樊城五千守军尽出,一路追击本就士气正盛,此时黑山军仓促应敌,这一盛一衰,胜负已定。
新野一夜大战后,黑山军不敌樊城守军,张燕无奈之下,只能下令弃营,率部朝博望方向溃逃。
只说蔡和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见首场得胜,便不依不饶追出。
张燕是一边大骂,一边溃逃,就在离博望驻军之地不到三十里时,忽有一支约三千人,头戴黄巾的兵马,从旁杀出,高挂“廖”字旗号。
张燕见是典型的黄巾军装扮,是心下大喜,当即表明身份,高喊:“在下天公将军麾下亲卫,黑山张燕是也,不知是哪位渠帅,还望搭救!”
但见一将闻声策马先出,年纪也不大,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材精瘦,此时朗声大笑:“某乃昔日神上使麾下廖化是也,平难将军稍侯,待某退敌再与将军详谈不迟!”
张燕闻言面色古怪,心说:看着汝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张曼成战死快六年了,有汝这么扯虎皮的么?
于是,他当即猜到这廖化该是借张曼成的旗号,收编荆州黄巾残部,好在这乱世成就一番大业。
不过此时,张燕也不戳穿他,朗声大笑,抱拳一礼:“原来是廖兄,久仰大名,多谢廖兄出手相助!”
这时双方一寒暄,是兵合一处,当即调头反击蔡和。
蔡和部本就血战一夜,又追击至此,已是疲惫之师,见对方突然冒出援军,调头杀来,军心大乱,一番厮杀后,蔡和不敌,损兵折将,只得下令撤军。
张燕和廖化二人得胜,也不急于追击,张燕深情邀请廖化前往博望大营一叙,廖化本就有投效王豹之意,故欣然同往。
二人路上一番详谈,张燕才知,原来这廖化乃是襄阳人士,据他所言,早年遭豪右欺压,故追随张曼成起义,征战南阳。
后来,荆州黄巾军败于朱儁之手,他携残兵落草为寇,陆续收服了几支散落山林的黄巾溃卒,藏身于嵩山一带,上月前听闻张燕已投王豹麾下,坐镇新野,故特地率军来投。
张燕大喜过望,当即保证他日在王豹面前引荐他,于是乎,二人沿途收拢新野溃卒两千,又和博望县于毒所屯的三千兵马会师,重新引军夺回新野水寨。
休整一夜后,张燕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他好歹也是和朱儁这等名将交过手的人,被个名不经传的蔡和,一顿乱拳打成这副狼狈之相,简直奇耻大辱,于是当即与廖化、余毒商议,也不再行袭扰之策,誓破樊城雪耻。
而廖化麾下本就是荆州人,多数都通水性,那蔡和虽赢下一阵,却也有千余伤亡,如今樊城守军能战之兵绝不超四千。
于是乎,三人商定,张燕和廖化,率廖化麾下在江面搦战,约蔡和水战,引出蔡和之后,便顺水朝下游撤退,诱蔡和追击,远离樊城,于毒则趁机率五千兵马渡江,夺下樊城。
而廖化新投,正欲建功,三人一拍即和,张燕当即遣使者前往樊城下战书,约蔡和三日后水战,又下令征调渔船,明目张胆的新野岸边改造走舸,训练水军。
蔡和得讯后,嘲笑使者曰:“临阵磨枪也敢来下战书?回去告诉张燕,莫说给尔等三日,便是给汝等三月又如何?”
……
而另一边,邓塞奇兵进展也不太顺利。
邓塞守将唤作黄祖,乃是知兵之人,受蔡瑁之令,率五千兵马驻守此处,乃为防穰城于禁陆路进入南郡。
自他得令之后,就遣细作前往南阳,打探于禁过往用兵的习惯,于是便得知于禁破宛城,以及王豹北伐虎牢关时,曾动用过一件唤做‘霹雳车’的利器。
更听说了徐荣防守虎牢关时所用战术,于是他心中已有判断,徐荣防守的策略并无问题,若非是当时王豹兵马数倍于徐荣,虎牢关定然难破。
故此他早在于禁抵达邓塞时,便驱散邓塞百姓,操练士卒巷战,还在邓塞之中设下诸多陷阱。
而于禁这边引兵而至,见邓塞已有守军,也正如黄祖所料,于禁当夜组装出三门‘霹雳车’。
次日,于禁率万余大军列阵塞前,双方骂战,黄祖拒不归降逆贼。
于禁当即下令炮轰邓塞,而黄祖也是按照早已拟定的计划,派死士立于城头做坚守之态。
连轰一日后,城门尽毁,邓塞洞开,于禁见黄祖嘴上不降,却消极防御,猜到塞中恐有蹊跷,于是遣八百重甲士率先攻入。
岂料王豹重金打造的这支重甲精锐入内,竟是惨叫连连,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出。溃卒逃回,称城中射孔密布,大军藏于巷屋之中,还挖有陷阱,整个邓塞内,步步皆杀机,防不胜防!
于禁闻言权衡利弊后,为了夺取这样一座堡垒,巷战厮杀,徒耗兵力,实属不智,于是当即派斥候回禀王豹奇兵受阻,并下令据守各方要道,断邓塞粮道,逼黄祖出城决战。
……
而南方的桂阳则全然不同。
此时桂阳县,八万大军云集,甘宁、太史慈等人已在桂阳布满口袋,而这第一支钻入口袋中的,便是素与潘凤齐名的零陵上将邢道荣!
这位上将邢道荣率五千郡兵,刚入桂阳境内,路过一道峡谷时,便遭太史慈部退下滚木垒石截断退路。
紧接着,峡谷另一端伏兵尽出杀出,邢道荣自恃勇力,挥舞大斧,连杀数人,高呼:“何方鼠辈胆敢偷袭?零陵上将邢道荣在此,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但见白马太史慈手持双戟跃马而至,双方交手不过十回合,太史慈卖了个破绽,诱邢道荣劈空,舒展猿臂,将其生擒。
零陵郡兵见主帅被生擒,斗志全无,或降或溃,太史慈一战歼敌千余,受降卒两千,余者尽溃逃,遂挥师前往零陵,接收战果。
数日后,武陵金旋也带着筹集到万余联军,进入桂阳境内,并遇上了在官道守候已久的甘宁、征野夫妇。
双方野战,短兵相接,金旋临时拼凑的万余大军,在甘宁两万精锐猛攻下,不堪一击,金旋见势不妙,领亲信夺路溃逃,被甘宁一箭射杀。
此一战,一战歼敌三千,收降四千,余者溃逃,甘宁亦引军进驻武陵。
张英则探查到长沙郡兵新募,未经操练,遂辞徐盛,率军前往长沙。
而此时,桂阳赵楷已被徐盛大军围困半月,迟迟等不到援军,于是其弟赵范便劝其归降。
赵楷闻劝,本已生归降之意,却偏偏有个美貌的夫人。
那赵楷夫人樊氏,一听夫君有归降之意,想到传闻王豹‘劣迹斑斑’,哭得梨花带雨,赵楷见状哪里还肯降,是咬牙硬撑,誓不降豹。
……
第414章 诱捕蔡瑁
次日,当阳水寨,中军大帐。
王豹高居帅座,面带疲态,打了个呵欠,众将除文丑之外,脸上皆带疲倦之色。
原来,王豹昨日擒住黄忠后,当即令人飞马前往竟陵,通知文丑渡河,前来当阳会师,自己则收兵当阳水寨,本欲休整一夜,再收拾蔡瑁,其料夜里并得休整。
蔡瑁虽不知黄忠部已兵败,但昨夜却率水师,在江中折腾了一宿,直到天亮才消停下来,显然是用疲敌之策,欲让王豹部皆成疲兵,好让黄忠率部前来剿灭。
而王豹并不想和蔡瑁在水中交战,故被他的战鼓吵了一整宿,不得不说疲敌之计虽然老套,但极为奏效,尤其是对现在连夜征战的王豹大军。
但见王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困倦:“黄忠还是滴水不进?”
一旁卢桐摇头无奈道:“卑职昨夜劝了两个时辰,黄将军倒好,充耳不闻,是倒头就睡,只怕现在我军之中,就属这黄将军最精神。”
典韦摇头失笑道:“只怕是被主公气坏了,某若是遭众人围攻,还被当众诬陷,某也不服。”
王豹微微一笑:“不服便不服吧,待某抓住蔡瑁之后,再用计叫他归降,子梧再去劝他一句,便说昔日勾践卧薪尝胆,终驱三千越甲吞吴,大丈夫可战死沙场,岂可作妇人之态,饿死于囹圄。”
卢桐领命后,又笑道:“主公,吾等一直在此与蔡瑁僵持,不是办法,桐有一计,可诱蔡瑁上岸。”
王豹闻言当即来了精神,坐起身来,笑道:“计将焉出?”
卢桐扶须而笑:“某观蔡瑁用兵,犹如赌徒,算定吾等后军还要渡河,彼在此袭扰乃为将吾等拖在当阳,只怕其还不知各路诸侯援军已被主公化解。依桐之见,吾等且留一上将领后军,在对岸扎营,吾等则率军兵发襄阳,蔡瑁岂有留守汉江之理。”
文丑闻言当即抱拳,笑道:“主公,丑以为军师此阳谋甚妙,左右荆州降卒也不堪一战,不如留给后军暂时看押。蔡瑁若置吾等前军不理,眼中之后后军,则吾等两万余大军,足够击破襄阳城;若惧吾等直捣襄阳,定会领军上岸袭扰我军后方,我军只需在后方散出暗哨,发现蔡瑁大军后,沿辎重路线设伏即可!”
魏延闻言疑惑道:“若蔡瑁不追击,而是回防襄阳呢?此去襄阳走水路,定然比吾等走路陆先至。”
卢桐扶须笑道:“若当真如此,我军便不急攻打襄阳,先夺下南郡各县,届时各路兵马齐至襄阳,又有蒯氏为内应,襄阳一孤城,又能抵御多久?某观蔡瑁两次用兵,亦是知兵之人,断然不会坐视吾等收取南郡各县,孤立襄阳。”
王豹当即起身笑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带上黄忠,吾等这便兵发荆门,叫那蔡瑁知晓,咱是要往西北绕行,走陆路,入襄阳,不去樊城也!文长留下领降卒渡河,留守后军!文兄领五千精兵,收取沿途南郡县城。”
但见魏延、文丑拱手领命。
众将则纷纷出营,各司其职,一会儿的功夫,当阳水寨全营开拔。
而黄忠被卢桐一激之后,是勉为其难的吃了几口‘贼军’之粮续命,又被关入囚车,随大军前行。
……
两个时辰后,远在汉江下游的蔡瑁和张允,正趴在帅案上小憩。
实际上他们采用疲敌之计,除了卢桐推测的原因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迟迟等不到黄忠兵马袭击王豹水寨,是心中焦急,辗转难眠,索性便让王豹也难免,这才福灵心至,相出了疲敌之计。
故此,他们实际比王豹等人更为疲倦。
这时,一探子仓惶冲入大帐:“报!将军大事不妙,王豹大军开拔,朝荆门方向而去,恐是要往西北绕行襄阳城!”
二人闻声陡然醒来,蔡瑁大惊:“王豹欲弃后军不顾乎?”
探子汇报:“回禀将军,末将见贼军势大,不下万余兵马,更有五千兵马高举‘文’字大旗,朝当阳城方向而去,卑职猜想王豹恐欲以此前军,直捣襄阳。”
蔡瑁闻言失色道:“文丑渡河已至当阳,黄汉升怎还不见踪影?不好!黄忠不堪大用,想是被王豹与文丑合兵击溃,来人,速速整军,咬住王豹后军!”
探子抱拳:“诺!”
张允闻言失声道:“将军不可!吾等若是上岸,水军优势当然全无,吾等不如回防襄阳!”
蔡瑁并没有卢桐那等大局观,还考虑什么孤立襄阳,但见他闻言怒道:“主公委某以重任,却因黄忠匹夫之故,损兵半数,若不取胜,有何颜面回襄阳见主公?”
张允连连劝谏:“将军,两军交战岂可意气用事,此时回防襄阳,吾等还有一战之力,若在陆地遭遇王豹大军,吾等八千兵马,如何敌得过倍数之贼?”
蔡瑁闻言而笑:“此言差矣,吾等不与王豹正面交锋,当效昔日冠军侯,只毁去那厮后方辎重,便即刻撤回水中,王豹失了粮草,如何攻取襄阳?届时,援兵可至矣!”
……
是夜,当阳至荆门的丘陵地带。
扬州大军的押粮官牵着一匹挂满布包的矮小滇马,走在最前,身后是运粮牛车结成长队,缓行于山道,牛车上叠满了麻袋,火把连天,犹如长蛇。
崎岖的山道两侧皆是密林。
这时,运粮队身后脚步声大作,杀声震天,一众运粮士卒转头看去,只见一支大军冲杀而来,登时乱做一团:“敌袭!”
押粮官 ‘大惊’,当即高喊:“贼军势大,分头跑!速去禀报主公,撤军夺粮!”
但见他一声令下,扬州运粮士卒当即钻入密林中,‘四散而逃’。
而此时身后追兵已蜂拥而至,为首二人正是蔡瑁和张允,蔡瑁见运粮士卒溃逃,当即大笑:“还想夺粮?简直异想天开,弟兄们,烧!”
说罢,但见乌泱泱大军冲到粮车,是泼火油、扔火把,一时间崎岖的山道火光大作。
荆州军在蔡瑁带领下,忙得不亦乐乎,却不见火光已映照出两侧密林藏着的星星寒芒。
有士卒贪心,想要装上几口袋粮食,挥刀一劈,漏出的却全是沙土,当下傻眼,又劈几袋,当即高呼:“将军中计也!麻袋里皆非粮草!”
蔡瑁闻言一惊,急忙劈开一袋,是瞳孔聚缩:“不好,快撤!”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骨哨声从两侧密林响起,无数弓弦声骤然响起,满天羽箭破空,蔡瑁高呼举盾之时,忽听林间传出一声朗笑:“小舅!姐夫在此等候多时矣!”
蔡瑁呲目欲裂:“王豹小儿汝敢使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战鼓雷鸣,杀声遍野!
第415章 计乱襄阳
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昨夜激战的丘陵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焦糊味。山道两侧的草木倒伏,断戟残旗散落其间,几面残破的“蔡”字大旗半掩在泥土中,诉说着昨夜伏杀。
几只乌鸦落在枝头,哑哑啼叫,更添几分肃杀凄凉。
……
午时,荆门大营,中军帐内。
王豹端坐帅位与卢桐谈笑风生,二人神采奕奕,显然昨日一战后,他们终于得好好休整一夜。
这时,典韦和几个亲卫推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而入,正是黄忠和蔡瑁。
但见灰头土脸、被麻布塞住嘴的的蔡瑁,不看王豹,却是愤愤看向黄忠,而黄忠则是板着脸,王豹不知这对将帅的关系,疑惑看向柳猴儿。
柳猴儿当即会意,憋笑上前,在王豹耳边低语几句。
原来昨夜二人关押在一起,蔡瑁便怒斥了黄忠一宿,将兵败之过全怪到黄忠猜错王豹渡河的方位,而黄忠却懒得与他争执,是一闭眼充耳不闻,蔡瑁见状是越想越气,骂骂咧咧到深夜,故此守卫才将其嘴给堵住。
王豹闻言后当即大喜,心中暗忖:原来这将帅不合!如此一来,咱这收服黄忠的计策便更稳了。
但见他面上不动声色,看向黄忠微微一笑:“黄将军,汝等两万大军俱损,如今荆州大势已去,汝可愿降?”
黄忠是昂头挺胸,冷眼扫向王豹:“忠臣不事二主,竖子要杀便杀,休得多言!”
一旁典韦怒目圆睁,口吐炸雷:“老卒放肆!”
王豹却是一摆手,制止住典韦,哈哈笑道:“好个忠臣不事二主,黄将军忠勇无双,本侯佩服。”
说话间,他豁然起身,绕至黄忠身后,为其解缚。
黄忠见状脸色却并无太大变化,因为王豹早放话爱惜他武艺,故他心知肚明,王豹此举无非施恩罢了,但见他扭了扭手腕,轻笑一声:“平阴侯为某松绑,就不惧某趁机劫持,逃出大营?”
王豹缓缓走向帅案,口中感慨道:“黄将军虽不愿归降,然某却惜将军这一身勇力,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似将军这般英雄,当留有用之身,为天下万民谋一太平盛世,若今死于刽子手之屠刀,未免可惜——”
说话间,他转身落坐,嘴角一扬:“将军若欲走,某决不阻拦。”
黄忠闻言失笑道:“君侯不择手段将某擒住,当真就这般放某离去?”
王豹微微一笑:“大丈夫一诺千金,话既出口,岂能有假?只是某有三问,欲请将军思之。”
若非黄忠是被王豹一行不讲武德的围殴擒下,见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险些都要信了,于是他依旧不冷不热:“不知何问?”
王豹笑道:“敢问将军,刘表何人?”
黄忠闻言神色一变,抱拳向北:“吾主乃汉室宗亲,朝廷钦定荆州刺史——”
说罢,他朝王豹冷笑:“平阴侯以下作手段攻伐荆州,岂能不知?”
王豹不恼,微微一笑:“那敢问将军,董卓是奸是忠?”
黄忠眉头一皱:“董卓者,擅行废立,戕害皇室,自是奸臣。”
王豹闻言笑道:“刘表既为宗亲,想必其在将军眼中乃是忠臣。受董卓之命入荆州,某还可当其乃卧薪尝胆,先离帝都再征兵伐董,然今已入荆州数月有余,不见刘表起兵伐董,反心安理得窃居封疆之位,岂是忠臣所为?刘表授命于贼可谓奸,将军忠义于奸,不知其行是忠是奸?”
黄忠闻言一眯眼,冷笑道:“吾主入荆州广布仁政,其德在民,平阴侯无故染指州郡,与董卓何异?”
王豹哈哈大笑:“某图荆州乃为从汉中进军长安,至于汝言刘表入荆州广布仁政,某却不敢苟同。其仁在豪右、在乡绅、在名门,岂在于民?某只提一点,董卓小钱害民而利宗贼,未见刘表禁令,无非是为拉拢豪右,而放任其盘剥百姓耳!”
但见黄忠皱眉欲驳斥,王豹以摇头失笑打断,道:“兵者诡道,将军因战场之事,对某有所偏见,某不欲解释。今日言尽于此,望将军日后常思,如何以有用之躯为万民谋福,也不枉某今日义释之举!”
说罢,王豹似懒得多言,下逐客令般,抬手对向帐外:“将军请便!”
黄忠一怔,环顾四周,见典韦和几个亲卫冷眼旁观,似真不欲阻拦,于是他将信将疑看王豹半晌。
见王豹自顾端起案上竹简看了起来,似乎是刚才一番交谈之后,已对自己不屑一顾,于是一咬牙,抱拳一礼:“那某便谢过君侯不杀之恩!”
但见王豹侧身不理,黄忠犹豫片刻,一转身,大步朝营外而去,随即营门大开,黄忠也不再犹豫,只留一个背影,朝襄阳方向而去,一旁蔡瑁眼睁睁看其离去,是目瞪口呆。
待黄忠走后,卢桐才含笑‘提醒’王豹:“主公,那这蔡瑁当如何处置?”
王豹闻言‘诧异抬头’,装模作样环顾四周,最后像是才看到蔡瑁,朝柳猴儿等亲卫一瞪眼:“汝等不知此乃某小舅乎?焉能如此对待,速速松绑!”
蔡瑁闻言怒目,柳猴儿等努力憋笑,‘惶恐’抱拳:“卑职失职,望主公恕罪。”
当见柳猴儿刚一帮蔡瑁松绑,蔡瑁便迫不及待挣脱束缚,扯下口中麻布,怒道:“何人是汝小舅?无耻小儿,辱我蔡氏在前,污吾姐名声在后,某与汝势不两立,要杀便杀,休逞口舌之利!”
王豹闻言轻笑一声:“既然蔡氏不认这门亲事,此间便无亲情可言——”
说罢,他也不看蔡瑁,一摆手:“左右,将这狂徒推出帐外,斩首祭旗!”
蔡瑁闻言大惊,心说:汝方才可不是如此对黄忠的!
但见亲卫上前,他当即欲搏命,却见典韦大喝一声,一个健步,反扭手腕,他吃痛惨叫一声,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擒住,又绑将起来。
典韦这才松手,还没等蔡瑁反应过来,几个亲卫便连推带拽,将其撵出大帐,紧接着,门外等候多时的秦弘,仓啷一声拔出腰刀,咧嘴一笑:“都闪开些,莫溅诸君一身血!”
直到秦弘钢刀高高举起,蔡瑁方悟小命不保,是魂飞魄散,口不择言:“姐夫且慢!”
“慢!且看有何话说?”这时,帐中王豹之声宛如天籁,传入蔡瑁耳中,他是冷汗直流,长出一口气。
秦弘闻言瘪了瘪嘴,又仓啷一声收刀归鞘。
几个亲卫将他又拽起,推入帐内,但见王豹虽是手抬竹简,心中却暗笑:你说你跟咱装啥视死如归?史载阿瞒入荆州时,你蔡氏降的比谁都快。
但他面上不动神色,缓缓开口:“汝方才是唤某,还是唤刘表啊?”
蔡瑁闻言神色复杂,既有羞愧,又有屈辱,还有一丝庆幸,勉强挤出笑意:“自是唤君侯。”
但见王豹立马变脸,笑盈盈放下竹简:“即是自家亲戚——”
说话间,他看向亲卫:“还不松绑?”
柳猴儿拱手应诺,又憋笑帮其解缚。
但见蔡瑁扭了扭被典韦所伤的手腕,看向王豹是面色复杂,抱拳道:“多谢君侯不杀之恩。”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德珪因何如此生份?”
蔡瑁闻言是一咬牙,屈辱再次抱拳:“小弟失言,望姐夫恕罪。”
王豹是实实在在应了一声:“哎!这就对了嘛!”
随后他大笑起身,上前执蔡瑁手臂,将他按到侧席,笑道:“姐夫今欲取襄阳,然惜将士性命,德珪久居襄阳,德珪可有妙计教某兵不血刃?”
蔡瑁暗恼他占便宜上瘾之余,是心念急转,随后起身抱拳道:“回姐夫,如今荆州虽败两阵,然襄阳城坚,想必溃卒定逃回襄阳,欲兵不血刃却难,瑁愿回襄阳,刺表献城。”
王豹狐疑看他一眼:“哦?德珪新投便肯立此功?”
蔡瑁信誓旦旦:“如今荆州大势已去,刘表较姐夫,乃无能之主也,瑁既新投,合该立此微功,略表诚心。”
王豹闻言满意颔首,当即作为主座,笑道:“好!德珪若能立此大功,某必有重赏!不知德珪可需助力?”
蔡瑁闻言抱拳:“姐夫只需借某一匹快马足矣。”
王豹闻言咧嘴一笑,当即拍案:“德珪真乃某之荆轲,壮士也!来人,取匹好马来!”
少顷,亲卫牵来战马一匹,王豹等人亲送蔡瑁出营,但见他抱拳一礼,匆忙上马,是生怕王豹反悔,双脚较劲,一骑绝尘。
众人见他背影远去,再也憋不住,是放声大笑。
王豹笑道:“柳兄,速速传令周朗,与蒯氏取得联系,若见黄忠遭人陷害,请蒯越设法保其性命。”
柳猴儿拱手领命,但见王豹嘴角一扬:“传令魏延渡河,分兵占据各县;全军开拔,先夺樊城,再围襄阳,静观其变!”
第416章 樊城易主
刘表主力遭王豹两次击破后,荆州兵马所剩无几,反是王豹收降了近五千余俘虏,此时,王豹带典韦和军师卢桐,正领一万大军前往樊城。
只需占下樊城,再渡一次汉江,再背上渡一段汉江,便是襄阳城。
文丑则授命,领一万精兵占领南郡十六县,包括郡治江陵城。
魏延一边则得到将令,率一万六千后军渡河后,攻占蔡瑁原先安置在下游的水寨,夺下荆州水师所有主力战舰,此时,那水寨中只有不过张允部留守的两千兵马。
王豹等人,收编县城及行军之事,暂且不提。只说蔡瑁得了王豹“借”的一匹快马,一路狂奔,直奔襄阳。
官道上蔡瑁低伏马背,风声呜咽,道路两旁的树影飞速从他身旁闪过,江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从王豹大营中逃出时,他恼王豹羞辱,脸上尽是愤愤之色,胯下马四蹄带风,心里犹盘算着:
黄祖那还有五千兵马,樊城亦有五千,张允手中还有两千,再收拢些溃卒,勉强可凑一万五千兵马,未尝不能据守襄阳,王豹竖子屡次羞辱于某,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况听竖子三问匹夫,那竖子对世家大族多有恶意,若让自人得了荆州,蔡氏必遭竖子打压。
纵使那厮不打压蔡氏,也必然夺姐为妾室,坏蔡氏清誉,届时,蔡氏颜面何在?
要某献襄阳,简直痴人说梦!
然而,他吹了两个时辰的江风后,怒气渐退,催马渐慢,此时途径岔道,他忽而想起,这两日来发生事情太多,他并未得到樊城和邓县的军报。
他却知道此前张燕五千兵马屯于山阳对岸,穰县还有于禁的万余大军行踪不明。
只稍一盘算,他便猛然勒马岔道,脸上阴晴不定起来,口中喃喃自语:“若被匹夫言中,于禁果真西进绕到,调回邓县、樊城守军,与王豹主力配合水路并进,何来天堑可守!届时,五万大军携大胜之势而来,吾等败军之师不过困兽之斗,某降而复反,王豹岂能容蔡氏。”
言及于此,他调转马头,不奔襄阳,而是直奔樊城,想先入樊城打探各路动向,再与弟弟蔡和商量一番,再定蔡氏当何去何从。
于是在前往樊城的路上,他心中所想,却与如何抵御王豹无关,而是权衡利弊,真降会如何,诈降又会如何。
而他简单一想,心说若王豹斩了刘表,家姐改嫁王豹做妾未尝没有好处,至少有联姻的关系在蔡氏能保住如今的地位,成王败寇,谁能说三到四?只是——
但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若某真降,竖子对黄忠匹夫颇为礼遇,今后匹夫若得重用,定会计较某昨夜对其辱骂,合该趁此机会除去这祸患;若某诈降,此次兵败之过,也该算那匹夫头上!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快马加鞭直奔樊城。
这荆门至樊城,若是行军,再怎么急行,也需要两日,但若单骑飞马而往,则只需多半日。
约莫酉时,蔡瑁刚一接近樊城,便闻战鼓喧天,乌泱泱的兵马举着火把,列阵于樊城之下,他心中一惊,还以为张燕已经成功渡河,现在正攻打樊城。
但他仔细一看旗帜,却是当场傻眼!
那城下的兵马高举‘蔡’字将旗,反是城上高高挂着‘张’字大旗。
蔡瑁有些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花。
不料此时,却已隐隐听见蔡和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张燕贼子!使此诡计诈某城池,算甚英雄好汉,有胆出来,与某决一死战!”
此时,城上传来一阵戏谑:“某乃黑山于毒是也,蔡郎君见谅,吾家渠帅不在此处,汝若欲寻渠帅死战,该回汉江追逐!”
但闻蔡和持续辱骂,言语歹毒,蔡瑁是拍马直奔阵前,欲问个明白。
只说三军将士闻马蹄声,侧目看去,发现是统帅蔡瑁单骑而来,是无不惊诧。
蔡和也见兄长前来,以为兄长竟已至樊城失守,面露难堪之色。
但见蔡瑁近前,蔡和翻身下马请罪:“小弟一时不慎,中了贼军奸计,丢了城池,望兄长责罚。”
蔡瑁见状皱眉先道:“先鸣金收兵,安营扎寨,再与某细细道来!”
但见兵马退去,城楼上的于毒是暗松了一口气,他率五千兵马来夺城,却发现虽然张燕已引走了蔡和四千兵马,但城中竟然还有千余守军。
樊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他折损了千余弟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攻下此城。
入城一问才知,原来这守军是从长坂坡逃回的溃卒,这县廷的案几都还没捂热,蔡和便领兵归来了,如今防守器械不足,又刚打完一场攻坚战,他是真担心蔡和率部攻城。
故此,对方鸣金,于毒长出一口气,又看向远处江面,心中暗忖:不知渠帅那边如何了?
他不知道的是,岂是张燕也已在来的路上,要是蔡和攻城,只怕要被张燕抄其后军。
蔡瑁、蔡和兄弟则领兵至五里外扎营,这一路上蔡和如实将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张燕此前下战书,约他今日江面决战,他见张燕水军是新练,连战船都是新造的,再加上此前有过一场大胜,他丝毫不把张燕的黑山军放在眼里,认为黑山军入了水中,就是待宰的羔羊。
于是乎,他是欣然应约,留了些长坂坡逃回的溃卒守城,带着城中四千水师往江面应战。
而白日也果然不出他所料,两边一交手,张燕水军便‘节节败退’,往下游顺水逃窜。
蔡和此前便占过痛打落水狗的便宜,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于是一气儿就追出十余里外,直到张燕在博望附近渡口弃船而逃,他才领兵而回。
半道才得城中斥候来报,黑山军前来攻城,他闻言大惊,急忙率部回援,可惜还是迟了,等他回来之时,樊城已经易主。
蔡瑁闻言也不怒了,仿佛认命,只是愤愤咬牙道:“竟被那匹夫言中!不成,断不能让匹夫先至襄阳,否则这厮定会在刘表面前编排某!传令全军,即刻开拔,退回襄阳,派艘快船先送某回城!”
蔡和听他直呼刘表其名,心中一怔,遂问其故。
蔡瑁也不瞒他,一边前往渡口登船,一边将这一路心事说于兄弟,不过隐去了在豹营中‘姐夫长、姐夫短’的丢人之事,只说两万大军皆败,权衡利弊,刘表大势去矣,已不足蔡氏依附,只是投豹之前,需先除黄忠。
又将与黄忠‘恩怨’细说,蔡和闻言当即揪住要登船的兄长,提醒道:“兄长,此前长坂坡溃卒曾言,彼等兵败长板坡时,曾闻扬州军高喊‘黄忠已降’,故此才溃逃。想必已有溃卒逃回襄阳,兄长欲除黄忠,何不在此事做文章。”
黄忠降没降,蔡瑁自然心中有数,但此时闻讯,却是双目绽放精光,仰头大笑:“真是天助我也!”
……
第417章 树倒猴散
却说蔡瑁得了兄弟蔡和提醒,心中杀机已定,当即登船,先行一步赶至襄阳。
此时襄阳城内,人心惶惶。
蔡瑁在兄弟安排的十余亲信随行下,刚到城边,城墙蔡氏庄客兵丁见主帅归来仓惶出迎:“卑职拜见将军,将军何故从前线归来?莫非吾等荆州大军真的败了?”
蔡瑁闻言心生警惕,微微皱眉:“何出此言?莫非有人在城中散播流言?”
那庄客忙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两日城外陆续有千余溃卒逃回,自称兵败于襄阳,还称黄先锋已投敌,我军万余大军尽溃。”
蔡瑁心中暗喜,面上却是咬牙切齿:“此言不虚,黄忠匹夫暗通贼子,掩护贼军渡河在先,临阵变节在后,致使我军接连大败,某恐匹夫前来赚城,故先一步赶回,汝等速速传令守军兄弟,若见黄忠前来必然有诈,汝等先赚他入城,埋伏刀斧手,将这叛徒千刀万剐!”
庄客一怔,环顾四下低声道:“少主,那黄忠可是府君亲信,此事恐需先禀明府君。”
蔡瑁稍稍颔首:“某此来正是要禀告主公,汝等只管办事,主公那边某自去理会。”
庄客当即拱手应诺,蔡瑁又打听了一些襄阳的情报,紧接着便直奔刺史府而去。
少顷,荆州刺史府中,传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主簿蒯越看向两鬓略显花白的刘表,磬折询问:“明公因何叹息?”
刘表微微攥紧手中三张绢布,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边,看了看长安方向,摇头道:“袁术无谋、董卓短智、刘焉识人不明,各路诸侯之见眼前微利,天要亡者,非吾刘表,乃大汉也!”
蒯越闻言一怔,心道:莫非王豹这么快就解决了近处三路援军?
于是蒯越故作一惊:“莫非袁术、董卓不肯出兵?”
刘表又叹了口气,将手中三张绢布递给蒯越。
一份是益州刘焉传回的。
督义司马张鲁先率部哗变,杀别部司马张修,夺其兵众,后假道伐虢,赚汉中太守苏固出城斩杀,现已占据汉中,上表朝廷俯首称臣,朝廷授命张鲁为汉中郡守。
益州正兴兵讨伐张鲁,无力两线开战,袭扰交州。
蒯越见状一愣,急忙又看第二份,那是袁术传回的。
王豹在汝水布置精兵一万五千余,据险而守,守将蒋钦、周泰二人骁勇异常。
于是袁术称自己已为刘表牵制万余精兵,豫州东北部曹操在泰山郡活动频繁,为防其借机犯境,豫州无力再出兵增援。
蒯越倒也不奇怪,袁术不敢出兵,早在他预料之中,紧接着他看向第三份,这份则是董卓的回应,西凉铁骑受阻于武关,也难以出兵增援。
但见蒯越‘脸色一变’:“明公,如今王豹大军压境,若无援军如何是好?”
刘表微微一叹:“未今之计只能用郡县换些援兵,先度此难关。异度,替某再拟求援之信,一份发往汉中,汉中贫瘠,南阳却是天下第一大郡,若张鲁肯援荆州,待吾等击退王豹,某可表其为南阳郡守。”
蒯越已是微微皱眉,但见刘表还未停,紧接着便道:“再发一份至并州,若孙坚肯领兵来源,某愿表其为长沙郡守兼平南将军,统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兵权,待其长子成年表其为零陵郡守。”
这还不算完,但见刘表又道:“再发一份给尧关吕布,若彼肯出兵,吾可让出江夏。”
蒯越闻言,心中暗自叹息:非蒯氏不知忠义,引诸方豺狼入境,荆州将生灵涂炭矣。
何况,昨夜已有王豹安插在襄阳的细作密会于他,告知了蔡瑁已经大败,只怕消息不日就要传回,告知他若有人暗害黄忠,务必保其性命。
于是他心中已打定主意——这些慌不择路的乱命,合该密而不发。
但见他面上拱手领命,回到案几,提笔先写几分求援书,暂时糊弄。
就在这时,亭卒匆忙而入:“报!蔡将军回府,言有要事求见主公。”
刘表闻言一惊,蔡瑁此时不在前线,折回襄阳,必是出了大事。
于是他急忙坐回主座:“快传!”
少顷,蔡瑁盔歪甲斜,仓惶而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几分哭腔:“主公!臣愧对主公厚望,我军遭叛徒出卖,大军……大军连败数阵矣!”
刘表先是心中咯噔一声,此前他已听到风言风语,说黄忠临阵降敌,致使大军溃败,他自然是不信,但今日得主将亲口说出此事,他便不得不起疑心。
而旁边蒯越却是两眼精光一闪而过:蔡氏竟真要对黄忠不利!
但见刘表紧咬腮帮,青筋鼓起,双拳紧握,指节捏的发白,是强行压下怒火:“究竟出了何事,细细道来!”
蔡瑁是涕泪齐下:“末将失职为奸人蒙蔽,匹夫黄忠先献计赚我大军于汉水上游华容设伏,阻王豹渡河,然却暗通王豹,告知我军部署,王豹遂引军至下游当阳,至卑职醒悟,星夜率军前往时,王豹前军已不损一兵一卒便渡过天堑,还设下伏兵,伤我千余弟兄。”
刘表闻言皱眉:“王豹长于军略,算中汉升设伏之所,乃兵家常事,汝言‘暗通’可有凭据?”
蔡瑁当即言道:“末将此前也与主公所想无二,以为只是中计,然末将当夜便率部截断王豹前后军,下令黄忠率兵围剿王豹前军,岂料黄忠率部在当阳桥与王豹遭遇,临阵变节,使我荆州万余大军群龙无首,一败涂地,若非暗通,王豹岂会一宿不眠,率疲惫之师前去当阳桥设伏?望主公明鉴,莫再受奸人蒙蔽。”
刘表闻言审视蔡瑁良久后,见他理直气壮,不似故意推卸,于是缓缓开口:“此事某有所耳闻,汉升率前军过桥,被伏兵所困——”
说话间,他稍微迟疑:“至于汉升降敌,皆乃贼军攻心之言,不足为信,某且问汝,仅此一败,州陵还有多少兵马?”
蔡瑁吞吞吐吐:“回……回禀主公,非一败,王豹前军渡江之后,不顾后军而西进荆门,卑职恐其走陆路入襄阳,故夜袭王豹辎重……遭竖子设伏……大军并其冲散,今只有水寨张允两千兵马……昨夜樊城,也被张燕贼子用计夺取,好在兵马未损,尚有四千精兵。”
刘表闻言虽然已有准备,但依旧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是胸闷气堵,喉尖发甜,只见他手臂往案几一撑,杵着额头,虽是闭目,然声音已怒不可遏:“汝在州陵有两万大军!不到半旬,便只剩两千,有何颜面回襄阳见吾?”
蔡瑁闻言伏地告罪,哭道:“末将无能,有负主公所托,然为今之计,只能召回邓县、樊城守军,收拢残部,据守襄阳等待援兵。”
刘表闻言失态,忽的起身,来回踱步,指着蒯越案上的三张绢布:“各路诸侯皆鼠目寸光之辈,何来援军?汝且自看——”
蔡瑁闻言一愣,看向蒯越,蒯越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蔡瑁身前,将绢布递给蔡瑁:“蔡将军,袁术、董卓、刘焉三路援军已断,方才主公还与某商议,割让郡县迎孙坚、吕布、张鲁入荆州。”
蔡瑁闻言瞳孔猛然一缩,心道:好个无能之主,竟欲使荆襄成为久乱地!
紧接着,他又皱眉看向蒯越,惊诧的脸上写满了:蒯氏也是荆襄大族,汝怎不劝?
却见蒯越隐晦摇头,手指悄然指向门外,蔡瑁当即一愣,是心领神会,这时要约他一会儿密谈,于是蔡瑁心中最后一丝愧疚,荡然无存,是隐晦点头。
而此时蒯越背对刘表,也看不见二人小动作,是踱步不知,口中怒道:“那邓塞之外,于禁大军已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黄祖出塞!吾等只剩数千兵马矣!如何据守待援?”
蔡瑁闻言却是双眼一亮,心中暗道:那几声姐夫唤得不冤!
但他面上是随口应付道:“主公,各县当还有溃兵,当务之急,该趁王豹大军未至,先遣人出城收拢溃卒,纵使敌众我寡,末将也愿与竖子死战到底!”
刘表闻言,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蔡瑁见状,又谏言道:“主公,某恐王豹遣黄忠那厮来赚城门,还望主公下令,通告全军黄忠通贼,好让将士有所防备,遇此贼子立即射杀!”
刘表还未出言,蒯越却先拱手道:“吾等并无黄将军通敌实证,岂能错杀,臣以为不如放入城中,先捉拿审问,再定罪不迟。”
蔡瑁闻言皱眉,不解蒯越怎么突然帮黄忠说话,皱眉道:“今非常之时,岂可大意?”
刘表闻言则还是有些不信黄忠会通敌,毕竟黄忠是受他点拨,才走出丧子的阴霾:“此事就依异度。”
第418章 襄阳暗流
是夜,蔡氏庄园,密室,灯火摇曳,隐隐散发着阴谋的气息。
“当今天下大乱,刘表之能不足护荆州,叔父、德珪,吾等两家身为荆襄大族,自当为荆襄百姓谋一退路。”
“父亲,异度兄此言有理,若由刘表引诸方豺狼入境,定然征战不休,吾等既要捐兵,又要纳粮,久战之下,良田、家宅难保也!”
蔡瑁接话后,稍微一顿,夸张王豹道:“某此番于平阴侯交手,可谓被玩弄股掌之间,其当真与传言无二,知兵善谋,与刘表不可同日而语也。”
蔡瑁之父蔡讽尚对王豹种种颇为不满,皱眉道:“王豹纵有千般能耐,此次入荆州乃是以汝姐为借口,吾蔡氏降豹,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蔡瑁劝道:“王豹今已占扬州、交州两地,今荆北也已收入囊中,荆南四面皆敌,更不足守,坐拥三州,带甲十万,吾等不迎王豹又迎何人?与之联姻,利大于弊,何况蔡氏再是名门,又怎敌得过一方诸侯,世人只会笑刘表无能,岂会笑我蔡氏?”
蒯越闻言微微一笑:“德珪有一言差矣,非止荆北,吾在桂阳有一友,半月前便来信称,交州已有八万大军入桂阳,兵锋直指荆南四郡,只怕荆南失守的战报,不日便会传入襄阳。”
蔡讽闻言一惊,胡须微微颤抖:“如此说来,刘表连退守荆南之路也断……”
蔡瑁也失声,感慨道:“还有八万!若早言之,还交战作甚?某在州陵时,便迎姐夫渡河了。”
但见‘姐夫’二字一出,蒯越目瞪口呆,蔡讽则是老脸一黑。
蔡瑁见状讪讪一笑,朝蔡讽道:“父亲,某恐阿姐想不开,还望父亲明日以思亲为名,召阿姐回府规劝一番,吾蔡氏不可再在此事上罪于姐夫。”
蔡讽一吹胡须:“逆子休得胡言乱语!”
蔡瑁赔笑道:“父亲就当是为了蔡氏。”
蔡讽微微一叹:“罢罢罢,为蔡氏明日老夫舍下颜面,劝上一劝便是。”
于是两家又商谈一番献城的细节,何人去拉拢其他豪族,而蔡讽则坚决否定了蔡瑁杀刘表的想法,认为擒住给王豹发落便是。
少顷,蔡瑁送蒯越出府:“异度兄既然欲献城,何故救黄忠?”
蒯越笑而不答,意味深长反问道:“德珪亦欲献城,若黄忠真降明主,德珪为何要杀黄忠?”
但见蔡瑁闻言皱眉,他自然不好说是恐黄忠受重用,自己遭清算,于是皱眉道:“黄忠自是未降,然此人乃刘表亲信,未必与吾等同心,何不趁机除之。”
蒯越也不好说自己早已通敌,是受王豹所托,于是笑道:“黄将军即未降敌,吾等构陷忠良,岂不遭骂名?将之押入廷狱,待明主发落即可。”
蔡瑁闻言亦不好多言,二人各怀鬼胎分别于蔡府门前。
而另一边,黄忠却还在跋山涉水,日夜兼程,虽是一路赶回襄阳,但王豹攻心的三问,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只因没有代步马匹,姗姗未至的黄忠还不知道,他此行注定见不到刘表了。
……
次日,辰时,黄忠终至,如今大敌当前,襄阳城四门紧闭。
城墙上蔡氏宾客,远远便看到黄忠手无寸铁,徒步而至,当即与同伙们,互换眼神。
而守城兵卒中,已有蒯氏的庄客,见到蔡氏庄客交头接耳,一人是悄然下城,直奔蒯良住所而去。
待黄忠近前,有蔡氏庄客高喊一声:“来者何人!”
黄忠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是深吸一口气,抱拳高呼一声:“某乃先锋黄忠,前番兵败当阳,今日特来向主公请罪。”
但见蔡氏庄客咧嘴一笑:“原来是黄将军,府君候将军多时了,弟兄们开城门!”
黄忠闻言一怔,主公怎会知平阴侯放某回来,还等候多时?莫非平阴侯也将蔡瑁放了,蔡瑁先某一步回襄阳?
想到这,他心生警惕,就凭在敌营时蔡瑁将兵败之过,全推卸给他,就很有可能已在主公面前进谗言。
但闻城门嘎吱一声打开,黄忠环顾一众岗哨,但见几人眼神有所躲闪。
他登时戒心大起,他是亲耳听到王豹让三军齐呼‘黄忠已降’的,心说:蔡瑁若做此文章,难保主公当真听信谗言,于是他脸上阴晴不定,是止步不前。
其中一守军见状,脸上带着假笑,抬手对向城内道:“将军请吧。”
黄忠思量片刻后,又觉问心无愧,何惧宵小,于是昂首阔步而入。
正当他走过甬道时,只听身后城门‘嘭’的一声,快速关上,霎时间,甬道外两侧拥出二三十个持刀甲士。
几个关门的岗哨也是‘仓啷’一声拔出腰刀,黄忠斜眼一瞥,微微皱眉:“汝等何意?”
身后领头之人,冷笑一声:“奉府君之命,诛杀叛贼!弟兄们,杀!”
这群甲士不容分说乱刀砍来,黄忠先是后撤一步,一弯腰躲过身后两人的袭击,舒展猿臂,擒住两人后颈,一把朝前扔出,砸翻前面之敌。
霎时间,甬道中哀嚎连连。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后方再有两卒杀来,一人被他转身踹翻,一人则被他一把接着手腕,夺过腰刀,扭翻在地,惨叫不已。
但见一众被砸翻的甲士咬牙起身,刀剑相向,他一脚将扭翻那人踩住,手中刀一横,怒目圆睁,一声大喝:“不畏死乎!”
众人心头一震,是面面相觑,个个胆寒,刚才黄忠手无寸铁,他们都不是一合之地,此时黄忠长刀在手,他们哪敢上前?
有人大着胆子斥责:“黄忠!府君视汝为亲信,汝却临阵叛贼,致使我军大败,还敢入城逞凶,汝敢杀昔日袍泽否?”
黄忠虎目冷眼看去,那人是喉结一滚,后退半步,黄忠又虎视众人,往踏出一步,众人是纷纷后撤半步。
但见黄忠一边往前,一边说道:“黄某降敌与否,待见了主公自有分晓,都给某闪开,否则休怪某不念袍泽之情!”
然而这群蔡氏庄客,并不是奉了刘表之命,又哪里敢让他见刘表,但见一人大喝壮胆:“汝再勇也只一人,今汝持刀入城,欲刺府君,职责所在,黄泉路上休怪!弟兄们,杀!”
一众甲士跟着大喊一声杀,但见乱刃其至,黄忠横刀一架一推,掀翻数人,抬腿将一人踹飞十余步外,侧身闪过接踵而至的刀锋,肩膀一顶又撞翻一人,一击手刀打晕一人,似虎如羊群一般,虽一刀不出,却将一众甲士打得哀嚎声连连。
但见他冲出甬道之后,抡刀一扫,逼退众人,大喝一声:“某不欲伤汝等性命,休再逼某!”
就在这时,街巷马蹄声和脚步声大作,紧接着一声高呼:“明公有令,将黄忠带回廷狱审讯!黄忠,还不弃刃!”
黄忠闻言皱眉,转头看去,却是一青衫儒生驱马率十余亭卒赶来,那儒生正是主簿蒯越,蒯越即出此言,自然不会欺骗,想是主公确有此意。
于是黄忠长叹一声,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地,是束手就擒。
蒯越也不下令绑他,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拱手一礼,抬手向前:“黄将军请!”
黄忠见状一怔,遂感激抱拳还礼:“多谢蒯主簿前来解围。”
第419章 入主荆州(上)
夜色如墨,刺史府后院。
刘表独坐亭间,面色复杂,一会儿闭目,鼻息微沉,似在暗叹,一会儿又双眼微眯,不经意透出一丝冷意。
忽闻一阵香风拂过,蔡夫人身着一袭绛紫罗衣、袅袅婷婷,带着端茶的侍女而至。
见刘表头也不回,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暗淡,脑海中闪过白日父亲所言,为了蔡氏百十条性命,不得不献城投降,到时恐怕她只能屈身侍贼,毕竟无论那王豹究竟如何盘算,但却是借她为题发挥,她若不屈,恐蔡氏亡矣。
每念此处,她是愤愤不已,出生名门,她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王豹真是为她这素未谋面之人而兴兵——堂堂少年侯,欲行占荆州,本有无数由头,偏以吾这弱女子为名,端是个无赖!
此时,她知父兄算计,再看夫君背影,不禁垂下眼帘。
只见她行至刘表身旁,盈盈一礼,柔声道:“露更深重,夫君怎不回房歇息,莫非是因白日兄长之事,迁怒于妾身?”
刘表闻言收起脸上复杂之色,挤出几分笑意:“夫人多心了,为夫虽不满德珪虽擅自行事,然还不至于迁怒于夫人,只是——”
说到此处,他缓缓起身,看向天上的明月,叹道:“贼子大军压境,援军却不知何时才至,光凭襄阳数千守军,恐是守不住荆北了。”
只见他缓缓转身,执夫人双手乃道:“夫人不如随为夫先往武陵避祸,待为夫重整旗鼓,再助夫人夺回故土。”
蔡夫人闻言心中一叹:夫君却还不知武陵恐已入贼手,偌大荆州,已无夫君容身之地也。
但见她稍作犹豫之后,还是听从父亲嘱托,忍住没有告诉刘表这个残酷的事实,只是轻轻点头,轻‘嗯’一声,随后轻声为兄长辩解道:
“妾身全凭夫君吩咐,只是……兄长此举虽有僭越之嫌,然此番兄长兵败、吾等逢此绝境,皆因黄忠之故,兄长愤懑乃是常情,还望夫君宽宥,此非常之时,将帅同心更该才是。”
刘表见自家夫人善解人意,又想到如今除了襄阳这几家大族之外,他已无所依仗。
想到这,他又不禁暗忖:汉升素来坦荡,虽曾被俘,然赤手空拳而返,想来并未投贼,不过如今还要依仗蔡氏,只能先委屈汉升几日,待度过此难关,再查真相。
好在蒯氏似看重汉升勇武,该是欲交好汉升制衡蔡氏,有蒯氏相护也好。
于是刘表面上微微一叹,颔首扶须道:“夫人言之有理,《左传》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德珪初逢大败,吾却是不该过于苛刻。”
……
与此同时,蒯府书房外,护卫林立,屋里却是先传出蔡瑁愤愤之声:“在此紧要关头,异度兄为何非要与某作对?那黄忠与汝有何相关?今日城门解围也便罢了,何故还要遣庄客把守廷狱?”
但见蒯越微微一笑:“德珪误会矣,吾不过奉明公之命,如何成了与德珪作对?”
蔡瑁皱眉道:“今日只我二人,吾等已要献降,汝休拿刘表作托词!明说罢,某与黄忠有隙,无论如何也要除之,某非惧汝那十余庄客,不过是不欲伤你我两家和气,汝且明说,如何才肯召回庄客?”
蒯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扶须笑道:“德珪何以认为,吾口中‘明公’乃指刘表?”
蔡瑁闻言一怔,紧接着瞳孔猛缩,抬手颤抖指向蒯越:“汝……汝竟已通敌?”
蒯越失笑道:“德珪好没道理,汝能唤得‘姐夫’,怎到吾这便成通敌耶?”
蔡瑁这才回神,一扯蒯越衣袖,忙问道:“汝是何时受命护黄忠的?”
蒯越微微一笑道:“不瞒德珪,正是汝回襄阳的前夜。”
蔡瑁颓然落座,愁眉苦脸,抱怨道:“苦也!不让某动黄忠,何不直言?反害某平白落个小人骂名也!”
蒯越心知他哪里是担心背骂名,不过只是怕王豹得知此事,迁怒于他。
不过,以蒯越之智,从蔡瑁急于害黄忠和王豹嘱咐,便已猜出了王豹的算计。
于是他摇头失笑:“明公若提前告知,还如何叫黄汉升对刘表死心?正是要借汝之手,断黄汉升死忠之念。”
蔡瑁闻言一怔,又见蒯越笑道:“汝且放心,明公非但不会怪罪于汝,反会记汝一功。”
蔡瑁也总算是反应过来,王豹此前在营中是可以区别对待,好让他心生妒忌,于是苦笑道:“好啊!仁义之事都让汝等做了,偏让某来做着这小人。”
……
另一边,廷狱深处,阴冷潮湿,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一间囚室的草席前,盛放着一只烧鸡,一壶美酒。
黄忠盘膝坐于草席之上,诧异看向送饭的庄客:“某与蒯主簿并无深交,今忠乃阶下之囚,蒯主簿何以如此相待?”
送饭的庄客拱手笑道:“将军不必多心,吾主此乃敬将军忠义,别无他意。”
黄忠连忙起身抱拳还礼,脸上带着几分恳切:“多谢主簿厚待,烦请足下为某带句话给主簿,忠并未背主,恳请主簿在主公驾前美言,务必让某见主公一面,如今贼军势大,襄阳难保,忠愿以三尺微命,护主公杀出重围,逃离襄阳,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庄客闻言心生敬意,先是抱拳一礼:“将军真义士也——”
说罢,他轻轻一叹,照着蒯越嘱咐,言道:“然今日家主已在府君面前为将军说情,只是——府君对谣言深信不疑,言待退敌之后,再听将军辩解。”
黄忠闻言脑袋一空,恍惚片刻之后,缓缓闭眼,长叹一声:“主公……事到如今,何以妄想退敌?”
……
而今夜樊城的气氛,却是与襄阳的压抑截然不同,但见汉江映满星河,而县廷中则是喧嚣不已,庆功的酒宴从膳厅摆到了前院广场。
王豹大摆宴席,一则是为张燕智取樊城庆功,二则他已得蒯越传回消息,襄阳城中蔡、黄、蒯、庞、张等士族已商定,开城迎他入襄阳,故他提前宴请南郡其他县城的豪右乡绅。就等黄祖归降后,叫他们一起渡江,一睹何谓众望所归!
席间,张燕向王豹引荐了廖化,初见此人,王豹便想起一句——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好歹是三国后期的蜀汉名将,王豹礼贤下士,又是把酒言欢,又是赐金银赏功,最后将其交给张燕,任命其为黑山军的副将。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之时,不知是适逢其会,还是王豹刻意安排。
只见周朗蹬蹬几步冲入宴厅,高呼一声:“报!主公,荆南三郡捷报传回!甘宁将军阵斩武陵郡守金旋,武陵从事巩志献城归降!太史慈将军十回生擒零陵上将邢道荣,零陵郡守刘度献城归降!张英将军兵困湘县,射杀长沙郡守韩玄,长沙郡十三县亦尽数归降!”
但见南郡众豪右闻言纷纷骇然,这才知王豹是双线开战,荆州已几入他手,于是他们纷纷起身拱手:“恭贺平阴侯入驻荆州。”
王豹众人之态,大为满意,是哈哈大笑,也起身举杯一邀四方,笑道:“今荆州就此太平,合该庆贺,诸君且胜饮!”
众人纷纷满饮一杯后,王豹朝周朗笑道:“巩志、刘度献城有功,领武陵、零陵郡守之职,表钟繇为长沙郡守一职,顺带告知三人,从即日起,荆南三郡废董贼小钱,沿用汉制五铢——”
王豹微微一顿,环顾众人,见南郡众豪右纷纷皱眉,他眼中杀机迸发,寒声道:“传令甘宁、太史慈、张英暂领三郡都尉一职,配合郡守整顿钱法,凡查实阳奉阴违、私铸小钱者,破其堡,没其财,戮其族!”
但见斥候铿锵回应:“诺!”
一众南郡豪右脸色大变,王豹看在眼中,却是微微一笑:“哈哈,诸君莫要惊慌,董贼败坏钱法,乃祸乱天下之举,荆南四郡远离京都,铸小钱者寡,当以雷霆肃清,然荆北之郡,受其荼毒已深,某欲缓图,诸君家中若有铸小钱者,当尽快清之,免生祸端。”
但见众人长出一口气,连忙举杯:“君侯德泽苍生,吾等莫敢不从!”
王豹满意颔首,举杯笑道:“南郡诸君果是深明大义!胜饮!”
……
是夜,宴会散后,王豹单独唤入周朗,问起桂阳战事。
周朗憋笑道:“徐将军兵困郴县半月有余,桂阳市井皆传:赵楷、赵范兄弟本欲归降,然赵楷新妇樊氏美貌动人,主公名声在外,故不敢降也。”
王豹老脸一黑:子龙都不要,咱能要吗?
但见他一拍案几:“传蒋干入桂阳游说,叫那厮把心放肚里!某无此好!传言不可信!”
周朗终是忍不住,捧腹而应:“诺哈哈……”
第420章 入主荆州(下)
是夜,邓塞,县廷。
黄祖披甲而眠,忽而脚步声大作,黄祖惊醒抄其枕头旁的钢刀,却听岗哨一声高呼。
“报!将军,城外一使者求见,声称是奉黄氏主家之命,有要事求见!”
黄祖一怔:“一人?如何突破的于禁封锁?”
但见岗哨先点头称是,又摇头不知,黄祖微微皱眉:“带进来。”
少顷,但见一奴仆打扮之人,跟着一队甲士穿街走巷,进入县廷,一见黄祖便伏地而拜,双手呈上一张绢布:“小人拜见将军,家主令小人将此书信交与将军。”
黄祖接过书信,展开一看,却是目瞪口呆,失声道:“蔡氏兄弟占据天堑,不到旬月便败光两万大军,这仗是如何打的?”
那奴仆谄媚笑道:“蔡氏兄弟皆是徒有虚名,岂能与将军相提并论,不止如此,据蒯氏所言,交州八万大军入桂阳,如今荆南四郡恐也已入平阴侯手中,整个荆州只剩将军的邓县和襄阳未降。”
黄祖闻言一怔:“荆南还有如此多兵马?”
奴仆连连点头,随后赔笑道:“平阴侯许诺家主,将军能在于禁兵锋下坚守半月,实属不易,若将军愿率部归降,可表将军为交州郁林郡守。”
黄祖闻言心中暗喜,随后笑道:“平阴侯谬赞矣!于将军已断某粮道,若无援军,不出半月这邓塞不攻自破矣,今既有主家书信,某自当从命。”
……
另一边,被蔡瑁留在当阳汉江下游的张允,水寨遭到魏延突袭,见势不妙,率千余残部溃逃入汉江,本欲先回樊城与蔡和会师。
刚入樊城境内,便见樊城高挂‘王’大旗,大惊之余,即刻调转船头,率部返回襄阳。
张允入了襄阳,本欲先见刘表告罪,却见蔡瑁拦路,当即一愣,他还不知时隔数日,蔡瑁已遭遇种种变故。
而蔡瑁也不由他分说,先邀回府中密谋,这蔡氏与张氏也是姻亲,从辈分上论,他还得管蔡瑁叫一声叔父,故不疑有他,当即和蔡瑁回府。
这一密谋才知,整个襄阳恐怕只剩刘表没反了,张允也只有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乎,刘表刚一起床,又闻张允败仗,心累不已,召集文武商议将刺史府在迁回武陵一事。
见一众文武是满口答应,刘表登时气结消散,反宽慰起众人,扶须笑道:“今日之困只是一时,只要吾等主从同心,终有击溃贼子,重返襄阳之日。”
可就在他让众人回去收拾行装之时,一卒灰头土脸,仓惶而入,跪地哭诉:“报!主公大势不妙!武陵、长沙、零陵三郡为交州数万大军所占,桂阳亦岌岌可危!”
刘表勃然变色,豁然起身,大怒道:“交州犯境为何无人来报!”
那信使哭道:“主公,江夏为贼子所占,封锁官道,小人乃绕路汝南而来,想必此前信使已被贼军所害。”
刘表闻言,似失支柱,‘哐当’一声跌回主座,喃喃道:“偌大荆州,竟无吾等容身之地也!”
然此时他环顾众人,只见堂下蔡氏兄弟、张允三将,蒯越、邓羲等文臣,几乎没有震惊之色,他登时心中凛然,当即强撑着坐直身体,审视众人片刻后,他脸上挤出笑意:
“交州刺史王修,乃贼子族兄,以区区刺史之职,养兵数万,而贼子又无故兴兵攻伐州郡,王莽之心,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他拱手向西北方:“吾欲向上庸突围,从汉中回长安,将贼子恶行奏明天子,公之于众,诸君可愿与吾同往,共奏圣上?”
但见众人不语,刘表淡淡一笑:“人各有志,吾不强求,吾既带汉升,单骑而来,倒也合该单骑而去,来人!且去廷狱,将汉升请来!”
这时,蔡瑁突然撕破脸皮,冷笑道:“好个单骑而来,单骑而去,汝今若走,叫某阿姐依靠何人?”
刘表闻言薄怒:“放肆!汝眼中无尊卑乎!”
蔡瑁还未说话,张允先拍案而起:“吾等荆州子弟为汝这庸主在外浴血厮杀,死伤无数,如今大祸临头,汝欲一走了之?汝且问吾等出人出力的荆州士绅应不应,且问战死沙场的弟兄应不应?有何面目在此妄言尊卑!”
刘表大怒,豁然起身,拔出腰间三尺长剑:“汝等欲逼宫乎!”
但见蔡氏兄弟和张允一同齐身,蔡和冷笑:“逼汝怎的?来人!”
话音一落,门外十余甲士纷纷冲入,拔刀对向刘表。
刘表心中霎时咯噔一声,强作整定,朝十余甲士大喝道:“吾乃朝廷钦命刺史,大汉宗亲,汝等于谋反乎!”
这时,眼观鼻、鼻观心的蒯越,缓缓起身,拱手一礼:“刘使君勿怪,吾等端不敢行大逆之事,只是刘使君这刺史,原是董贼挟天子所命,豹公兴兵,本就为清君侧,诛汉贼,豹公即入荆州,吾等自然不敢认董贼之命。而今豹公兵伐荆襄,皆因刘使君横刀夺爱,府君若走,吾等难于豹公交待,还请刘使君为荆襄百姓计,暂居襄阳。”
刘表闻言满脸涨红:“蒯异度,汝亦饱读诗书,此等无君无父之言,焉能出自汝口?”
邓羲闻言摇头叹息,拱手道:“非是吾等不忠,实乃使君昏聩,欲引诸方豺狼瓜分荆州,使我荆州落为久战之地,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望府君见谅。”
刘表正欲开口怒斥,蔡瑁冷哼道:“还和这厮废什么话,给某拿下!”
但见一众文士退开,众甲士一拥而上,屋内‘叮叮’两声,刘表长剑被打落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汝等今日助纣为虐,乃自绝于社稷,自绝于黎元!”
“聒噪!”蔡和冷嘲一句,当即令人堵其口舌,是一声令下:“来人!攻入后宅,捉拿贼子刘琦、刘修、刘琮、刘磐,莫要放走一个!”
刘表闻言瞠目欲裂,却是口不能言。
少顷,刘表一家便被关于后宅之中,而城中一众豪右则将此讯飞马送入樊城。
……
次日清晨,汉江江面,千帆竞发,万船齐发;襄阳城北,步骑林立,旌旗招展。
王豹立于旗舰船头,身后立典韦、文丑、魏延三将,卢桐、蒯良二军师,还有南郡一众豪右、乡绅,目光所及,襄阳城墙入眼帘。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旗舰缓缓靠岸。
北门吊桥早已放下,蔡瑁、蒯越等文武,以及黄承彦、庞德公、蔡讽等一众荆襄大族族长,肃立于城门两侧。
但见王豹一身银盔银甲白袍,大步走下跳板。
蔡瑁等见状,当即跪拜,双手高举荆州刺史的印信,高声道:“臣等,恭迎明公入主襄阳!”
王豹行至众人身前,不急接印,否则会当众遭雷击,有失仪表,故他面带笑意,让卢桐待接印,自己则挨个将人扶起,先朝蔡瑁、蒯越笑道:“德珪、异度,此番襄阳弃暗投明,二君功不可没。”
但见二人口称不敢:“皆因明公威凛四方,吾等不敢居功。”
王豹一拍二人,又看向一众大族家主揖礼,笑道:“有劳荆襄诸贤在此迎候,今日得识诸贤,幸甚至哉,某欲在襄阳亦设学宫,若蒙诸贤青睐,不妨在学宫领间雅舍,或教后背,或注经义,皆凭诸贤喜好。”
黄承彦、庞德公二人含笑互视一眼,但见黄承彦扶须而笑:“早闻德操、伯喈二人于九江自在逍遥,今日可是要轮到你我二人乎?”
庞德公哈哈一笑,调侃道:“闭门治学不问世事,吾等向往多时,君侯可莫要诓骗吾等呐。”
王豹自然听出,这二人的话是暗自表明不欲出仕,但他也不恼,反而一拱手道:“哈哈,二位先生若愿在学宫,在下可保先生雅苑,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二人揖礼而还,笑道:“那吾等便多谢君侯。”
王豹还礼,遂看向其余家主,拱手笑道:“今夜吾为三军庆功,诸贤若得暇便一并前来,吾等一醉方休!”
一众家主是欣然应约,唯蔡讽面色复杂。
这时,蔡瑁上前低声道:“姐夫,刘表及其子四人,从子一人,皆关押在后宅,当如何处置,还请姐夫定夺。”
王豹转头看向卢桐笑道:“子梧以为当如何处之?”
卢桐当即拱手:“《礼记》云:‘刑不上大夫’,诸侯当有诸侯之归宿,按礼法当赐白绫、毒酒,准其仍选其一,以全体面。至于彼之子侄……”
说到此处,卢桐眼中随露寒光,嘴角却含和煦笑意:“刘表虽从贼,然稚子无辜,主公不妨送其入九江学宫,以德化怨。”
王豹自然知道卢桐手黑,当年坑害羽林卫统领樊忠之事,可见一斑,不过,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于是他也点破,颔首笑道:“既有礼法,便依礼而行。且告知刘表放心上路,彼之妻小,某养之!”
蔡瑁闻言是后背恶寒,心中嘀咕:某问的分明乃是杀、是留,还是放,怎到汝等口中,便成了如何杀?杀几人?
……
第421章 襄阳夜饮
荆州,襄阳城北大营,肉香四溢,热闹非凡,将士们齐聚校场,掼跤,角力,划拳,欢歌,是开怀畅饮。
县廷,车马云集,人声沸腾。
前院广场支起几口大鼎,立功将士在此欢聚。
而此时县廷的宴庭,灯火通明,编钟悦耳,舞姬动人。
一众名士持樽谈笑,在卢桐、蒯良的陪同下,推杯换盏。
王豹则是先在北军大营,敬过随军将士和降卒三碗,又在县廷前院广场,与立功将士共饮三碗,这才满面春风,姗姗迟入宴厅。
但见王豹入内,舞乐暂歇,一众名士和归降文武纷纷起身:“吾等拜见明公。”
王豹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一边坐上主座,一边脸上笑意盈盈:“诸君不必多礼。”
待众人坐定,王豹先微微一笑,说上几句场面话,先赞众人深明大义,又谦虚自称根基浅薄,日后还需诸位尽心辅佐;最后举杯众人共庆荆州战乱平息。
席间众人表面也到位,先称‘哪里、哪里’,后道‘自然、自然’,最后举杯‘同贺、同贺’。
酒过三巡之后,王豹先是审视了一番率部归降的黄祖,心中暗忖:史料有载,黄祖出了名的常败将军,屡败于孙策、孙权兄弟,但靠江夏一郡,挡住周瑜长达八年的进攻,而且……
想到这王豹心中古怪:这家伙是正经的输阵不输人,仗虽打不赢,但每输一次都要弄死个名将,凌操、徐琨就不提了,连孙坚都死在此人手中。
于是王豹先朝他举杯,笑道:“自某起兵以来,能在我军霹雳车的炮威之下,撑过半月者,黄兄乃第一人也,足见黄兄乃善守之良将也。”
黄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举杯:“明公谬赞,臣能在于将军手中撑下半月,皆因将军爱兵如子,不欲在邓塞徒损兵力,岂是祖之能也。”
王豹抚掌而笑:“好个胜而不骄!以黄兄之能,足以护一方百姓,黄兄可愿先代朝廷守郁林郡?”
如今黄祖不过区区偏将,归降便得两千石,众荆州文武皆投去羡慕之色。
而黄祖闻王豹当众提起此事,当下大喜,是推金山倒玉柱,抱拳屈膝:“臣愿为明公守郁林郡,护一方百姓周全!”
王豹见状,心下满意,起身上前,将他扶起,笑道:“交州有黄郡守,某无后顾之忧矣!明日某便表奏朝廷,如今交州太平,黄郡守可择日收拾行装上任。”
黄祖闻言当即抱拳,是掷地有声:“臣遵命!”
但见王豹端起他案几上的酒樽递给他,随后举杯笑道:“今后俱是自家兄弟,不必需礼,且满饮此杯!”
黄祖接过酒杯口中称谢,二人是一饮而尽,王豹示意其落座后,又看向蒯越笑道:“异度此次立下大功,某本欲使异度独领一郡,然某早闻子柔兄提起,异度足智多谋,镇守一方未免屈才,异度可愿入某幕府,为某之谋主?”
众人闻言面露古怪之色:一方郡守倒不如汝之宾客?
蒯越闻言也是一怔,随后想起自家兄长每提起王豹,都是面露无奈之色,当下有所领会,随后微微一笑,揖礼道:“蒙主公青睐,臣愿竭力为主公出谋划策,辅佐主公斫尽天下不平!”
王豹当即扶起蒯越,大笑道:“某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
但见蒯越谦虚几句,与王豹对饮一杯后,王豹在环顾众人,只见两个‘小舅子’已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王豹心下无奈,这蔡瑁、蔡和他算是领教过了,虽然知兵,但是不多,排兵布阵还算中规中矩,但临阵时就凭一股子莽劲,让这两兄弟独领一军,迟早坏事。
但见王豹一边面带笑意,一边持酒走到二人面前,二人是连忙堆笑起身,亦举酒杯。
“德珪、季平,此次襄阳能兵不血刃,汝二人功不可没,然某新入荆襄,却不能无二君辅佐,德珪可愿暂领南郡都尉一职,也好留某身旁辅佐?”
蔡瑁闻言也不抱怨,都尉也是比两千石,况且还在南郡,这比他出任其他地方的郡守要实在的多,但见蔡瑁当即抱拳朗声道:“臣定竭尽全力厉兵秣马,他日随主公征战四方!”
说罢,他微微前倾,挤眉弄眼,低声笑道:“谢姐夫抬举。”
王豹面色古怪,心说:这回儿算你占咱便宜吧!
于是他无奈拍了拍蔡瑁肩膀,遂看向蔡和笑道:“季平便暂留郡兵,出任佐军司马一职,辅佐德珪治军如何?”
蔡和自知也没出多少力,王豹把都尉和佐军司马都给了他们兄弟,便是将南郡兵权交给了蔡氏,没有与他们争权,于是当即抱拳道:“拜谢主公!”
王豹满意颔首,随后又将其他文武安顿了一番,张允编入扬州军中,出任司马,独领一军,乃此次荆州之战的各部降卒。
而刺史部的一众文臣,则是官升一级,主簿升治中,曹掾升主簿,没有职位升的便升任到其他郡县空缺。
一顿施恩之后,王豹这才款款落座,看向一众荆襄名士,笑道:“本侯新入荆襄,政务生疏,不知荆襄民生之苦,不知诸君可有利民之策教某?”
但见一众名士闻言纷纷先赞道:“久闻君侯心怀匀药万民之志,今日一见,果不我欺。君侯心系苍生,实乃荆襄万民之福也。”
王豹听罢这些虚辞,只微微一笑,亦虚言应道:“诸君谬赞。既入荆楚,自当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这时,庞德公轻抚长须,笑道:“若言荆襄之苦,莫大于水患。闻君侯最擅治水,荆襄百姓,盼君侯久矣!”
黄承彦亦颔首附议,正色道:“云梦大泽,地势卑下,江汉交流,脉络纵横。自先秦以来,上游泥沙淤积,水道日狭。虽得沃野千里,然夏秋霖雨,江汉暴涨,宣泄不畅,往往溃堤决防,漂溺庐舍。百姓苦之久矣,若君侯能治此水患,则荆襄归心矣。”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如今的云梦古泽可比后世水域宽广的多,后世的汉江三角洲几乎都是江汉泥沙堆积而成,此时常年大涝实属正常。
不过,欲治理云梦古泽,只怕可行性研究都要数年之功,咱这半瓶醋,只知该效都江堰,堵不如疏,细节却不懂了,这事儿还得专业人员巧思啊!
于是王豹肃容拱手道:“多谢二位先生指点,既然荆襄苦水患久矣,那治理水患便刻不容缓,然依某之见,云梦泽水域复杂,欲治水患非期年之功不可,当短期先作防预,局部疏浚、加固堤防,再谋长期治理——”
说罢,他微微一笑,再次一拱手:“某欲依西汉召信臣旧事,设水曹掾,勘水文,募民夫,以谋长治久安,二位先生若识精通荆襄水文之贤士,可否引荐于某?”
但见庞德公看向黄承彦抚掌大笑,黄承彦则摇头失笑,王豹不解间,一旁蒯越拱手笑道:“主公要寻之贤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黄公学究天人,上通天文,下知地利,对荆襄水文更是了如指掌。”
王豹闻言一愣,心说:莫非孔明算大雾、算东风,都是跟你学的?
但见王豹回神,当即起身,整理衣襟,是趋步上前,一个标准揖礼:“恕豹有言不识荆山之玉,豹不才,既入荆襄,便愿不计付出,为荆襄之民治此水患;豹素闻先生高亮,不敢苛求先生出山治水,倘先生能从旁指点,不吝赐教,豹便感激不尽。”
众名士见状纷纷面露赞许之色,此时,蔡讽在旁已是思量已久,心说如今刘表是必死无疑了,这王豹如今是荆襄之主,又打着自家闺女的旗号而来,何况俩儿子效力于他麾下,这女婿不认也得认了,不如主动帮衬,也好叫其知道蔡氏在荆襄是何分量。
于是黄承彦还未开口,蔡讽先轻叹一声,开口道:“承彦,君侯此举乃为万民,汝既识水文,理当助之。”
王豹听蔡讽一副教诲的口吻,当即一怔,但见黄承彦先是朝蔡讽拱手一礼:“舅父教诲得是,小婿遵命。”
紧接着,朝王豹揖礼相还:“君侯心怀苍生,愿助君侯治此水患。”
王豹先是大喜,口称谢过先生,心中却在古怪道:好家伙,你也是蔡讽的女婿,感情咱俩算连襟啊,那咱叫你一声先生,你也好意思答应?
他心中腹诽之余,又朝蔡讽先深揖一礼。
正当蔡讽扶须自得间,忽见王豹笑盈盈抬头,嘴角扬得老高:“小婿多谢舅父相助。”
宴庭众名士登时傻眼,又见蔡讽老脸一黑,却不能不认,无可奈何,只能胡须微颤,众人是憋笑不已。
王豹几个旧部和蔡瑁兄弟,则是当场失笑,蔡讽听到笑声,忍气半晌,是重重出了一口气,叹道:“老朽不敢当君侯此称,待君侯与小女行礼之后,君侯再改口不迟。”
王豹闻言笑道:“舅父所言甚是,小婿谨遵舅父之命。”
蔡讽老脸更黑,瞪眼看去,仿佛在说:既然遵命,汝还唤舅父?
众名士则憋得满面通红,黄承彦、庞德公摇头失笑,好似在言:这平阴侯果然惫赖。
而王豹嘿嘿一笑,转头走向主座,心中则得意洋洋:跟咱摆谱?
但见他落座之后,又环顾众人举杯笑道:“某今新入荆州,欲效邹忌讽齐王旧事,叫荆州之民,知某治荆之决心。从今日起,荆州郡、县府廷外,皆张榜贴文——‘有能陈便宜益于时,不限厮役贱长以闻’!各县专设议曹,听取民意,呈报州府定夺。”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而赞。
紧接着,王豹说完正事之后,一拍手,扬起嘴角:“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
比起县廷的歌舞升平,此时的刺史部后宅,却是满面沧桑。
数十甲士将里外围得严严实实,里屋刘表双目无神,白发散乱,但闻门外脚步声响起,刘表回神看去,但见一儒生在两个护卫陪同下,捧盒而入。
正是卢桐、秦弘、柳猴儿三人。
但见卢桐将木盒放于案几,轻轻开启,随后拱手一礼:“刘使君,吾主差在下前来,全君体面,吾主有言,君之家小,吾主养之。”
刘表看向木盒,只见一壶酒和一段白绫,惨笑一声:“想吾单骑入荆州,不过数月,豪右依附,荆襄安定,今却遭众叛亲离,时也,命也!”
紧接着,他朝卢桐一拱手,恳求道:“可否容吾与夫人道别,吾有几句遗言需托付夫人。”
卢桐和煦一笑:“此非在下能做主,使君若有遗言,在下可代为转达。”
刘表闻言眼中闪过绝望之色,叹息一声:“王豹,汝好生狠辣!罢罢罢,有劳足下转达夫人,望夫人保汉升一命,求汉升念在往日恩情,护吾儿周全。”
卢桐闻言眼中闪过寒光,随后微微一笑:“救人之事吾会转告夫人,使君可安心上路。”
刘表看向木盒犹豫良久,终是颤颤巍巍拿起了那壶毒酒……
第422章 黄忠归心(上)
是夜,曲中人散,襄阳县廷后院,典韦率亲卫守夜,余者众将俱回营,蒯良则称离家多日,今在襄阳当归,与蒯越一同回家,想是这兄弟二人要规划蒯氏未来。
此时,后舍烛火摇曳,映照出二人剪影,其中传出王豹的轻叹:“刘景升可有遗言?”
屋内另一人,正是回来复命的卢桐,但见卢桐微微一笑,拱手道:“回禀主公,刘表欲请蔡夫人,先救下黄忠,再将子嗣托付黄忠。”
王豹闻言笑道:“这刘表倒也不昏聩,如此一来,便不愁黄忠不降。”
卢桐闻言却一怔:“主公莫非欲留刘表之子?”
王豹心中暗忖:史载刘琦体弱多病,没几年活头,刘修不过一轻狂辨士,刘琮则懦弱无能;如今刘表在荆州本就没什么根基可言,应该不会有人会傻到扶保刘表之子,论威胁,这三人加一起,都不如他那侄儿刘磐大。
史载刘磐骁勇善战,和黄忠镇守长沙时,多次攻占豫章几个县城,直到太史慈镇守豫章,刘磐才不敢兵犯扬州。
不过,王豹一查治下,发现这刘磐离二流武将都还差一点,当即放下心来,轻笑一声:“不过几个孺子罢了,留亦无妨,正好能全汉升忠义。”
卢桐皱眉道:“主公,斩草不除根,恐生后患。”
王豹哈哈一笑:“放心,此三人翻不起大浪,反倒可帮某给黄忠上一道枷,某为全其忠义,准其养仇人之子,黄忠岂有不效死之理?”
卢桐闻言知他心意已决,无奈拱手道:“既如此,还望主公在黄忠身旁安插眼线,以免黄忠为竖子所惑。”
王豹思忖一番,颔首笑道:“安插眼线不如给其说门亲事,此事可交阿朗操办——”
说罢,他又带着几分兴奋道:“将那刺史印给某看看。”
卢桐先是拱手应诺,随后见王豹之态,面露古怪之色:一方铜印有何可看?
于是他从袖中拿出一方铜印呈上。
只见王豹紧咬腮帮,小心翼翼一捏,是一震剧痛,浑身肌肉绷紧,脸上青筋隆起,发丝倒竖,如遭雷击,是倒吸一口凉气:“嘶!”
卢桐又是一怔:怎的?这印扎手?
于是他关切道:“主公无恙乎?”
而王豹一阵剧痛后,却是全身舒坦,似乎几日疲惫一扫而空,捏了捏拳,感受膂力大涨,顺口笑道:“无碍,无碍,好着哩,惜夫人远在扬州……”
卢桐先是面色古怪,随后调笑道:“主公在荆州,不是还有两位夫人么?”
王豹这才想起那位蔡夫人,摇头失笑道:“此前借蔡氏女之名谋荆州,倒是有些对不住那蔡夫人,不过事已至此,那蔡夫人是非纳不可了,然蔡氏已依附,不可再羞辱,其妹便不必再纳了。”
卢桐调笑道:“想是要待哪方诸侯娶过门后,主公再兴兵讨伐。”
王豹老脸一黑,不过很快就嘴角一扬,掂了掂手里的铜印,戏谑道:“好汝个卢子梧,敢当面编排某,某看这荆州刺史之职,汝是不想要了。”
卢桐闻言一怔,随后立刻便反应过来,拱手笑道:“桐谢主公信任,然相较这荆州刺史,桐更愿留主公身侧,辅佐主公成就霸业。”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将铜印递给卢桐,笑道:“荆州交给别人某不放心,还是给汝最为妥当,不过短时间内,吾等都不会离开荆州,一则彻底收服荆州民心尚需时日,二则荆州乃天下粮仓,水源充沛,土壤肥沃,当好生治理;三则强敌环绕,又乃兵家必争之地,需威慑住四方之敌,再谋别处。”
卢桐闻言也不推辞,伏地双手接过铜印:“臣定竭尽全力,不负主公重托!”
王豹见状将他扶起,笑道:“子梧不必虚礼——”
说罢,他又以指击案,思忖片刻后,言道:“今日宴会上,某观蔡氏在荆州根深蒂固,吾等欲革新吏制、重肃钱法,处处皆是阻碍,若得蔡氏相助,当得事倍功半,在纳礼一事上,需全其颜面才是,某看不如准蔡氏为刘表服丧,待服丧过后,再行纳礼不迟。”
卢桐颔首道:“主公所虑周全,不过……臣以为蔡夫人已嫁刘表,未必还与蔡氏同心,还刘表因主公而死,不可不防,主公还需在蔡夫人身边安插入心腹,以免祸起萧墙。”
王豹思量片刻后,笑道:“那便令人将曼姬、素娥送来襄阳荆州,也省得曼姬与青儿不对付。”
卢桐拱手应诺。
……
翌日清晨,襄阳喧嚣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寂与肃然。
刺史府后宅,灵堂已立。白幡招展,纸钱纷飞。荆州刘表,‘暴病而亡’,刺史部下令全城举哀,新任代理刺史卢桐,以诸侯之礼操办丧事。
灵堂之内,蔡夫人一身素缟,面容憔悴,双眼红肿,跪坐于棺椁之侧,刘表三子,失声痛哭,长子刘琦也才十四岁。
此时,一阵甲胄铿锵之声响起,来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虎目噙泪,哐当跪倒灵前,悲怆高呼:“呜呼!主公,忠来迟也!”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连甲胄都未来得及换去的黄忠,正所谓死者为大,此时黄忠哪里还在意刘表生前对他生疑之事。宛城酒肆相遇之景尚在眼前,匡扶汉室之豪言犹在耳边,然斯人已逝,唯剩黄忠泪如泉涌。
刘琦自幼聪颖,知道父亲已故,自己兄弟三人又在仇家掌心,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眼前此人。
只见刘琦连忙拉住两个弟弟扑通跪在黄忠面前,痛哭道:“叔父!父亲长辞,天下虽大,却无庇我等之处。”
黄忠闻言心如刀绞,卢桐将他放出廷监时,已将刘表临终遗言告知,于是他舒展猿臂将三人护住,斩钉截铁:“三位公子且放心,末将有生之年,定护公子周全!”
刘琦连忙带着两个弟弟向黄忠叩头,是千恩万谢。
黄忠一边拦住,一边环顾四周,皱眉道:“敢问公子,磐郎君何在?”
刘琦摇头:“今日辰时,刺史府甲士退去时,侄儿等不敢出门,不曾见过堂兄。”
这时,八岁大的刘琮开口道:“兄长,早时吾在窗口见堂兄,气冲冲持剑朝县廷方向而去。”
“不好!”黄忠闻言大惊,豁然起身,急忙朝蔡夫人抱拳一礼:“还请夫人暂且照料主公血脉,末将去去便回。”
蔡夫人见状是盈盈一礼,颔首道:“妾身代夫君谢过将军。”
但见黄忠又是一礼后,当即转身匆匆而出,亦朝县廷而去。
第23章 黄忠归心(下)
晨光洒落襄阳,城西数百工兵正忙碌着搭建坞堡。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在修建侯府,市井皆传——平阴侯欲定居于襄阳,只是因侯府尚未建成,故平阴侯屈居于县廷之中。
而正如传言一般,此时王豹高居县廷主座,可怜此间正主襄阳县令张平,只能坐于侧席,办公之时,余光时而扫向主座上的王豹,时而露出忐忑之色。
因为王豹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襄阳官吏名册,大有一副清洗班底的模样
只见王豹忽而喜笑颜开,询问一旁蒯越:“这长沙郡功曹恒阶,乃何方人士,可曾举孝?”
蒯越在旁恭敬一礼:“回禀主公,恒伯绪乃长沙临湘人,昔日孙坚为长沙郡守,曾为恒伯绪举过孝廉,今岁年初,朝廷本征辟其为尚书郎,然主公与破虏将军结盟讨董,恒伯绪恐受战乱波及,故称病不出,仍在长沙为吏。”
王豹指尖轻叩案几,自言自语道:“文丑、张合、甘宁、太史慈等弟兄,一时只怕回不了扬州,其郡守之位该由郡丞接任,这扬州与交州多郡郡丞皆有空缺——”
但见他稍作思索之后,朝蒯越笑道:“这恒阶既是孝廉,出任功曹未免可惜,异度且帮某拟奏,便调此人入扬州,举荐其为临海郡丞,先熟悉扬州之新政,他日再行拔擢。”
蒯越闻言一怔:“主公不再查阅此人履历么?”
王豹心中暗笑:查履历作甚?咱熟得很,此乃曹丕侄儿的寄命之臣也!
于是他嘴角一扬道:“不必查,某掐指一算,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蒯越闻言面色古怪,也不好再劝,只得应诺提笔,可还没写几个字,但听王豹又乐道:“南阳郡涅阳县仓曹掾——张机,张仲景,异度可识得此人?”
蒯越停笔回应:“回主公,此人乃南阳张氏,光和二年为郡守张咨举为孝廉。”
王豹颔首道:“传令卢桐刺史府,先再设医曹,调此人入襄阳,出任医曹掾,将来在襄阳学宫可设立医科,让此人入学宫教授医术。”
蒯越又是一怔:“主公曾闻此人懂医乎?”
王豹心中恶趣,当即抬手一掐,笑道:“此人不只是懂,乃精通也!”
蒯越提笔应诺,面色持续古怪中。
但见王豹又往南阳官吏看去,忽而又喜上眉梢:“异度,这南阳郡郡府计曹史李严,可曾举过孝廉?”
蒯越再度停笔,笑道:“主公亦曾闻李正方之名乎?传言此人颇有才干,此前刘使君亦有拔擢此人之意,惜南阳为主公所占,此人倒不曾举孝。”
王豹心中大喜:大耳贼的托孤重臣归咱了!
于是他当即拍板:“传令于禁举此人为孝廉,再拟奏,表此人为扬州九江郡郡丞!”
一旁战战兢兢的县令,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草率!端是草率!料那小小曹史有何才干,能做郡丞一职?吾唤张平,君侯且多看吾名一眼呐!
但见王豹又莫名提拔南阳韩嵩、陈震为庐陵、新都郡丞,武陵潘濬、零陵蒋琬为南海、苍梧郡丞。
这些后世赫赫有名的人物,此时都还只是一方小吏,因王豹之故,摇身一变‘比两千石’!
蒯越渐渐习惯,是无奈摇头,奋笔疾书。
紧接着,王豹又翻起各郡郡兵名册,自桂阳翻到南郡,除了那上将邢道荣之外,在未见相熟之人,是大失所望。
但当他拿起南阳郡兵名册时,却在屯长一列发现了个熟悉的名字,当即大喜:“传令于禁,带这文聘来襄阳见某!”
蒯越闻言笑道:“主公又是掐指一算?”
王豹哈哈大笑:“然也!”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是少年的怒骂声:“放开某!某犯了何事?汝凭甚拿某见官?”
紧接着便传入典韦粗犷的笑声:“小兔崽子!想在典某眼皮底下耍花招?汝还嫩了些!”
王豹等人朝外看去时,典韦已阔步而入,手里还提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狼狈青年,但见他将人往堂前一扔:“主公,某方才抓了个细作,还请主公发落!”
那人被砰然落地后,是哎哟一声,众人细看,乃是十八九岁的青年,体型健壮,却偏偏顶了一只熊猫眼,是狼狈不堪,怒骂道:“黑厮好生无礼,汝道谁是细作?”
典韦提起他的衣领,咧嘴一笑:“汝这厮从辰时起,便在县廷四周探头探脑,分明是想潜入县廷图谋不轨,还想抵赖?”
王豹见状饶有兴致,正欲开口询问,怎料蒯越看清此人样貌之后,轻叹一声,起身朝王豹拱手道:“主公,此子乃刘表之侄刘磐。”
刘磐被人点破身份,看是蒯越,当即怒骂道:“好贼子!某家叔父待汝不薄,汝何故反叛!”
他骂完蒯越之后,又看向王豹,一想事情败露,反正是活不成了,是双目通红,往前一扑,却被典韦死死揪住衣领,只能咬牙切齿:“恶贼!某家叔父与汝无冤无仇,汝却行杀人夺妻之恶行!无道竖子,他日必遭天谴!”
典韦闻言大怒,攥起沙包大的拳头:“小兔崽子,主公饶汝性命,不知惜命,来此寻死乎?”
“慢!”王豹先是制止典韦‘施暴’,随后看向刘磐心中闪过冷意,却又暗忖:一刀宰了倒是容易,就怕将来黄忠跟咱心里有疙瘩,今日先叫你留下个心里阴影,免得以后跟咱玩阴的。
于是他嘴角一勾,看向刘磐,戏谑道:“汝欲为刘景升报仇乎?”
刘磐见他这副漫不经心之色,是呲目欲裂:“恨不能食汝之肉,寝汝之皮!”
但见王豹一撑懒腰,缓缓起身,笑道:“松绑,带这厮去前院广场候着,寻柄趁手兵刃,挑副盔甲,牵匹好马给这厮,莫说咱欺负人!”
蒯越闻言一惊:“此子虽年幼却颇有几分勇武,主公何故犯险?”
岂料身为亲卫头领的典韦,却是当即抽出小戟隔开绳索,咧嘴一笑:“先生不必担心,这小子武艺稀松平常,绝非主公对手。”
蒯越闻言一怔,但见刘磐闻言大怒:“好好好!今日某正好报此血仇!”
王豹哈哈大笑:“取某枪来!”
……
少顷,前院广场,已聚集不少好事者。
王豹手提银枪策马而出,只穿了件短打,也不披甲,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亲卫,典韦抱腕旁观,脸上毫无担忧之色。
刘磐手持长枪,高居马背,等候多时,一见仇人,分外眼红,挺枪策马,铆足全力刺向王豹心窝,口中大怒:“贼子拿命来!”
只见王豹微微眯眼,双腿较劲,抡起长枪,以打带刺,一招横扫千钧,仿佛手中不是长枪,而是齐眉棍,是结结实实打在刘磐刺来的长枪上。
二马错镫间,只听‘铛’的一声,刘磐只觉虎口先是一阵剧痛,握不住枪杆也就罢了,还感觉手心一湿,低头一看,握枪处已是血红,竟是虎口震裂。
这一交手,刘磐便知远非王豹对手,但血仇不共戴天,于是他强忍掌心剧痛,拨转马头,丢了缰绳,双手握枪,双腿一蹬后夹紧马腹,口中大吼:“杀!”
王豹见状,策马间,一个后仰躲过他手中长枪,起身时,调转马头,策马追去,刘磐听身后马蹄声紧追,当即放缓马速。
王豹见状,心中暗自提防。刘磐听马蹄声近,当即回马一枪,惜被王豹举枪拨开,是狠狠一击枪杆,抽在他的后背,将其打落马背!
“彩!”
广场上聚集的好事者和亲卫见状纷纷喝彩。
就在这时,王豹猛一勒马,只见胯下白马前蹄高举,王豹单手反握长枪,如同叉鱼之姿,朝摔落在地的刘磐扎去。
而刘磐刚摔一跤,眼冒金星,缓过气来,长枪一落,已是躲闪不及,双眼一闭:“吾命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后方忽闻一声带着喘息的高呼:“枪下留人!”
实则王豹原本也是只想震慑住刘磐,没打算杀他,话音一落,长枪也跟着扎下去,是‘锵’地一声,正正扎在刘磐眼前三寸的夯土之中!
这时,一汉子扯开人群冲出,定睛一看,是长出一口气。
刘磐则感觉到溅起的沙土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痛,睁眼仰视王豹,虽有不甘,却已心如死灰。
可王豹压根不理他,反而看向从人群中冲出的黄忠,笑盈盈道:“汉升,别来无恙乎?”
黄忠则神色复杂,轻叹一声,趋步上前,屈膝抱拳道:“多谢君侯手下留情。”
但见王豹坦荡一笑:“听闻刘表临终前将子侄托付于汉升,某敬汉升忠勇,自不会让汝为难,昔日汉升受缚宁死不降,不知今可愿为护旧主子侄而降?”
一众襄阳好事者皆恍然,原来传言不实,刘磐闻言亦含泪:“叔父错怪将军也!”
黄忠见王豹如此坦荡的‘挟恩图报’,抬头视王豹良久,终是开口道:“若君侯答应放过主公子侄,忠当感君侯之德,尽心辅佐。”
王豹仰头大笑,遂翻身下马,将黄忠扶起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彼等遵纪守法,某决不加害!”
黄忠闻言颔首,抱拳再拜:“多谢明公!”
第424章 天下皆惊
初平元年,十一月,长安,朔风凛冽,枯叶萧萧。
王豹表奏擢荆、交、扬三州吏员近百,自尚书台至奔相国府。
董卓攥着襄阳奏表,先是瞳孔一缩,指节微微发白,随后目光阴沉,指尖轻叩案几,双目闭阖。
思忖半晌之后,他心中已有主见,遂缓缓睁眼,将手中奏表往案几上一掷,先是露出轻蔑的嘲弄:“今之宗亲,皆尸位素餐之徒,拥天府之都,据江汉之险,带甲数万,月余丧而州郡,使新妇沦他人之玩物,诚为天下笑耳!”
紧接着,他看向谋主李儒,笑道:“文优以为竖子这奏表,本相准是不准?”
李儒神色凝重,思忖片刻之后,拱手道:“主公,今王豹据三州之地,其势已成。若拒之,另外择贤臣,恐王豹会驱离亦或胁迫,反显朝廷令不出关外,徒损威;不若允之,做个顺水人情,也可全朝廷体面。”
董卓轻笑一声:“那竖子最是无情无义,岂会记本相之人情?据本相安插入荆州的诸方细作回奏,竖子此次兵伐荆州,竟动用十余万大军——”
说罢,他冷哼一声:“十余万大军岂是一朝所能骤聚,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若放任贼子,竖子定自汉中、武关两处兵发长安,届时汉室将覆。何不昭其罪于天下,引关东群贼入荆、扬两州,叫那竖子自顾不暇?”
李儒闻言思忖良久,肃容道:“主公之计虽妙,然臣以为贼子经略扬州多年,而今之荆州兵多将广,两州皆由天堑可守——”
说话间,他指向董卓身后高挂的九州图:“荆州虽四战之地,然西有大巴、巫山阻隔,东有江汉天堑可守,唯有南阳、九江二郡以及青州可图;而关东群贼如今利欲熏心,各占一隅,袁绍贼子更欲令立新君——”
说到此处,他拱手道:“主公若将关东群贼拜入荆、扬二州为官,一则其畏惧王豹兵锋,又忙于经略地方,恐似此前袁术不敢入境;二则王豹兵锋正盛又据天堑,群贼又各怀鬼胎,未必乃竖子之敌,一旦群贼兵败,中原将尽入竖子之手也。”
董卓闻言皱眉,摇头道:“然今若放任竖子,必涨其气焰,实乃养虎之患,如之奈何?”
李儒笑道:“《道经》有言‘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与其令群贼击豹,不如使豹击群贼,主公可先准其官职,遣使示以交好之意,承认其骠骑将军号,授命统领三州军事,下诏曰:‘袁绍妄图册立新帝,分裂国土,实乃国贼,叫王豹北上击贼’。将战乱引至北方,群贼见王豹势大来犯,必连横抗豹。”
说到此处,他扬起嘴角:“若引群贼入荆州,则群贼不敢击豹;可倘使豹犯群贼,群贼岂能不以命相搏?而主公则可趁此时机,调和刘焉、张鲁之隙,厉兵秣马,只待王豹与群贼陷入僵持,骤然自汉中、峣关、司隶三处出兵,夺取南阳与南郡,以图荆襄!”
董卓闻言眉头紧皱:“若竖子不奉诏,公然反叛,进取西川,亦或巩固荆州又当如何?”
李儒扶须而笑:“西川山路崎岖,刘焉亦经略多年,非刘表可比。彼若发兵西川,必定陷入苦战。主公便可以豹公然反叛朝廷之名,召关东群贼攻其扬州,届时彼之大军深陷蜀地,关东群贼还有何顾虑?臣以为凭王豹之智,短时间内想必不会西进——”
说到此处,他扬起唇角:“若竖子不奉诏,定然会寻一借口搪塞,以图稳固荆州。而此次其旬月夺取荆州之事,必然天下震动,天下诸侯也将诋毁竖子拉拢豪右,整军备战,以防竖子来犯。竖子今日尚求稳,他日各方诸侯兵马齐备,彼又如何求战?贼子固有野心,然倘主公能时时提防,见招拆招,若使其徒困三州数十年——”
李儒不禁失笑:“便如利剑悬于各路诸侯头顶,谁敢互戕?届时中原战乱平息,天下复归安定,纵非汉臣也是汉臣,且凭竖子治世之能,当为我大汉兴复之第一功臣也!”
董卓闻言茅塞顿开,当即仰头大笑道:“哈哈,好个兴汉第一功臣,文优乃吾之张良也!”
……
与此同时,正如李儒所料,还未等长安传出旨意,各方诸侯安插在荆州的细作已将消息传回,一时间,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便是豫州。
汝南袁术闻讯之后,眼珠都快要瞪了出来:“交州八万大军入桂阳!竖子堂兄入交州不过半年,何来如此多兵马?”
堂下一众文武中,阎象率先起身拱手:“主公容禀,举交州暗探回奏,交州所出兵马俱是山野蛮夷,交州市井传言,中平六年五月,交州各郡皆有扬州山越犯境,与交州蛮夷争夺地盘,如今看来恐是王豹之手笔。”
袁术瞳孔猛然一缩:“如此看来中平四年,扬州山越作乱,亦是竖子手笔,难怪竖子麾下尽是精锐——”
但见他稍加震惊后,眼神闪过锋锐之意:“杨弘,汝速遣使者,面见陶谦和曹操,如今竖子势大,而吾等正处于青州与荆、扬两州之间,竖子终有一日,将兵伐吾等,唇亡齿寒,我等三家当弃前嫌,结为盟友,共抗竖子!”
杨弘拱手应诺后,袁术又看向许靖嘱咐道:“文休!速在豫州各郡放出风声,将竖子过往种种针对豪右、乡绅的手段公之于众,今竖子抗朝廷钱法,正是要断诸贤财路,务必让豫州士族皆知——王豹眼中只有细民,不容士绅!唯与吾等勠力同心,方能护家族永续!”
……
东郡,郡守府。
曹操放下手中密信,轻笑道:“八万大军夺荆南,四万大军守南阳,一万守江夏,五万破南郡,合计十八万大军,王文彰端是好大的手笔!昔日讨董,若拿出这般家底,只怕早已迎回天子了,不过,汝虽得荆州,天下人惧汝如虎也。”
此时,他身旁一儒生轻摇羽扇:“主公所言甚是,想必袁术和陶谦的使者,已在前来拜会主公的路上,如今天下诸侯不敢妄动,这正是主公整合兖州,肃清豪右的绝佳时机。”
曹操看向儒生,似笑非笑道:“天下诸侯皆污王豹而拉拢士族,志才何故劝某肃清豪右?”
曹操身旁的儒生,正是王豹心心念念的戏忠,戏志才!
但见戏忠闻言扶须而笑:“今兖州沃野丁口,尽入豪右之手。若不摧折彼辈,主公虽有重典,何以治乱?且世族唯知门户私计,罔顾公义——今日彼等畏王豹之威而暂附,异日必如蔡瑁、蒯越之徒,见利忘义,背主求荣。主公岂能以此等反复之人,为腹心之托?”
曹操扬起嘴角笑道:“志才只怕还少说了一句,袁氏兄弟乃四世三公,陶谦、公孙瓒经略地方已久,刘焉、刘表乃汉室宗亲,独某无此名望,陈公台、边让之流不过畏惧各路诸侯表面依附,然其内心却轻视某这阉宦之后。”
戏忠哈哈大笑,持羽扇上揖礼道:“王侯将相另有种乎?主公不见昔日商贾竖子,今已能震慑天下!”
曹操闻言亦仰头大笑:“此言深得某心——”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锋芒:“志才以为该何时向彼等豪右动手?”
戏忠闻言轻摇羽扇笑道:“如今主公以讨伐武安国为名,得彼等兵甲万余,操练数月虽可临战,然孙康盘踞泰山已久,麾下又尽是精锐,吾料此战必定旷日持久。若陷入僵持,主公便可已前线战事为由,再借其几回庄客粮秣,届时主公手握精兵,而数次征粮必引起豪右作乱,届时主公便可以此为名,杀鸡儆猴,夺其沃野,德泽细民,屯田养兵,与那王豹一较高下。”
曹操扶须笑道:“可若王豹效夺荆州之计,以雷霆之势,自南阳攻入兖州,吾等又如何是好?”
戏忠摇头失笑:“主公分明已成竹在胸,何故考较于臣?那王豹若敢入中原,主公便得八方来援,而王豹南阳、南郡、扬州,皆为软肋,有何惧之?”
……
北方,冀州袁绍可不似别人,内无忧患,外无虎豹。
董卓把孙坚安置入并州,本是希望孙坚袭扰他的后方,不料孙坚入并州之后,根本无暇招惹袁绍,一边撵得南匈奴四处奔逃,一边与白波军交战,在并州境内厮杀得不亦乐乎。
故此,袁绍的烦恼,只来自于要不要对东面的青幽二郡动兵。
原本他早已决定夺下平原,可公孙瓒却先一步和青州刺史崔琰联名上奏朝廷,表刘备为平原郡守。
显然双方已结同盟,面对青、幽两州联手,这一月来,他对攻占平原一事,又举棋不定起来。
而此时,荆州之事传入袁绍耳中,袁绍亦是震惊不已,如今王豹几乎占据整个南方。
但见他思量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唯有尽快占领北方,才能抗衡王豹!
“来人!传某将令兵发界桥,夺平原!”
……
而荆州西面的张鲁得闻刘焉欲来征讨,本是满面愁容。却忽闻王豹夺下荆州,是转忧为喜:“阎圃,速速携礼前往南郡,恭贺平阴侯夺下荆州,道明汉中形势危急,请平阴侯派出援军前来解围!”
……
第425章 扎实根基
初平元年,十一月中旬,荧惑、太白、填星合于尾,长安谣传,尾宿主后宫,三星聚合,乃示后宫将乱。
时值郿坞建成,其雄伟程度堪比整座长安,可谓天下第一堡垒,董卓集铸小钱所获之利而入郿坞,沾沾自喜云:“事成则雄据天下;不成则守此足以毕老。”
然长安朝臣之中,不少人互传消息,称董卓选美貌女子八百入郿坞,其中不乏有后宫侍女,天象所示,正应董卓必将祸乱宫闱。
同样流言四起的,还有豫州大地,世家大族皆言:荧惑主兵祸,太白主刑杀,填星主社稷安危,如今三星移位,乃应中原将起兵祸,兴兵作乱者,必加刑于大夫。
荆州刘表暴毙,刚传入中原,谣言所指之人,不言而喻!豫州诸郡郡守使者、豪右代表,齐聚汝南,短短半月,袁术尽收豫州,自领豫州牧。
……
与此同时,襄阳,平阴侯府新立,便有捷报传回。
蒋干入桂阳与赵氏兄弟约法三章——桂阳若肯归降,平阴侯不动桂阳府库,不伤桂阳百姓,不更迭桂阳官吏,过往旧案一笔勾销,至于平阴侯好人妻之事,实乃无稽之谈。
只有一点要求,便是徐盛出任桂阳都尉,统领桂阳郡兵。
赵楷被兵困孤城月余,城中早已断粮,得王豹许诺,尤其是保证决不动其夫人,遂献城归降。
王豹就此接管下了整个荆州,此时,平阴侯府中,文臣武将云集,有被王豹破格提拔的荆州小吏,也有从扬州调入九江学子,还有陈宫、蒯良、卢桐、蒯越等谋主在侧。
王豹正率领众人,处理着荆州各郡所呈报的民意,拟定各郡发展的方向。
但见众人先是探讨,如何处理荆南四郡关于‘律令不明’、‘交通不便’、‘曹属虚悬’、“府库账薄账实不符”、‘五铢不足流通’等细节之事。
诸多‘律令不明’者,一众文臣据《春秋》大义,商讨之后,拟定‘解释性文书’发往各郡;
各乡间‘交通不便’者,则由扬州先借调钱粮,征集徭役,重新修缮;
各县‘曹属虚悬’者,则推行逐步扬州新政。
仓库账实不符者,则由刺史部计曹官吏,安排专人前往各库重新清点,核查账目,摸清家底,必要时,可调郡兵协助。
对于‘五铢不足流通’者,则先从扬州借调五铢,设立‘兑所’和‘水锻坊’,重肃钱法。
待拟定杂事整改方案之后,卢桐起身揖礼:“荆南四郡所述成条,余者皆可由吾等妥善处置,但一条需主公亲自定夺。”
王豹闻言笑道:“子梧但说无妨。”
但见卢桐款款而道:“四郡与豫章、南海等地,地势相像,多山区丘陵,自先秦时期,武陵蛮族先民,曾定居于长沙、武陵等地。建武年间,宋均平定“武陵蛮”后,已兴文教,推行教化——”
说话间,他微微皱眉道:“然仍有山民久居深山,乃不知有汉,而横行山野,劫掠郡县者,更是数不胜数,武陵蛮不平,荆南四郡难以安定。”
一众荆州文臣是纷纷颔首,武陵蛮确实是一大阻碍。
王豹闻言一扬嘴角,笑道:“某当何事,这化夷之策,诸君都已轻车熟路,只管寻诸位道长入荆州,照搬扬州化越之政即可,此事交给兴霸、子义等都尉全权处理便是。”
卢桐拱手笑道:“主公明鉴,吾等虽是轻车熟路,然要对武陵蛮动兵,又要开挖梯田,只怕交州八万大军,一时便无法随主公北伐了。”
王豹微微一笑:“荆州初定,北伐时机尚不成熟,吾等北伐乃还天下太平,若取一州,却不能使一州安宁,又何以宁天下?”
一众文臣纷纷颔首,他们心中有数:如今扬州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军事实力,已成众矢之的,不利穷兵黩武。
但见卢桐含笑点头,拱手应诺之后,王豹又笑道:“荆南既也是山区,征服蛮族之余,也开垦梯田,开发山区,此前海上丝路带回了天竺棉花,若是土地有所闲暇,便推广棉花种植,教荆襄妇女绵纺,如此荆南之民,可衣食无忧矣——”
说到此处,他嘴角微微扬起:“此外,长沙还有两事,需当先处理,一则令韩玄在长沙各县,寻访制作器皿的工匠,尤其是蛮族聚居之地,吾听闻长沙窑出产一物,唤做‘瓷’,若访得能烧此物的工匠,速速带来荆襄,此物华光四溢,外观精美,可大力推广,以做丝路外销之物;二则令韩玄在郴县附近寻找矿脉。”
蒯越闻言一怔:“莫非明公曾听闻郴县有矿石?”
王豹心中暗笑:湖南郴州盛产有色金属,不知和现在的郴县地理偏差有多远,不过,既在咱的管辖,慢慢找总能找到。
“异度且看。”说话时,他笑盈盈抬起左手一掐,蒯越面色古怪,众人会心一笑。
但见王豹也不多做解释,看向卢桐笑道:“荆南之事就先到此,说说荆北吧。”
卢桐笑道:“主公,这荆北俱是平原,南阳、南郡等地又多名士,些许民意可由各郡自行处置,只需肃清水患,荆北可安矣。”
王豹颔首笑道:“即日起,江夏、南郡、南阳三郡重新度田,各乡县需上报各户田产,对于生计困难之家,准其迁至扬、交两地分发假田,除此之外,传令三军,开荒屯田!战时为兵,静时为农,文则、元龙——”
于禁、陈登二人出列:“末将(臣)在!”
“自即日起,文则为典农校尉,元龙为军师,统领三郡十万兵甲,专司何处屯兵布防,何处开荒屯田,若水利工程需人手,亦有汝二人调配。”
“末将(臣)领命!”
众人拟定荆州各郡发展方向之后,王豹看向周朗笑道:“阿朗,且说说各方诸侯动向。”
但见周朗拱手出列,讲述了各州诸侯动向,北方袁绍兵发界桥,刘、关、张三兄弟领前往拒敌,公孙瓒挥师南下支援,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王豹闻言咧嘴一笑:“管承出任县令久矣,让崔琰举荐管承为乐安郡守。顺道传令眭固、管承——若公孙瓒兵败,便发兵平原援助,利用水军切断袁绍补给,决不可让袁绍占据北方。”
周朗应诺之后,笑道:“若是公孙瓒胜了呢?”
王豹嘿嘿一笑:“若是公孙瓒跨过黄河,攻入冀州,便让孙坚身旁暗卫,劝谏孙坚唇亡齿寒,撺掇其出兵援绍,总之,北方之水越混越好。”
周朗拱手应诺后,有说起中原的情形——袁术、陶谦、曹操三人则已结为同盟,防扬州兵犯,此外,曹操令夏侯惇、夏侯渊兄弟,领兵万余入鲁国,意图从泰山郡南部攻打泰山。
武安国和孙康已得内卫传讯,率精兵五千于宁阳一带,沿泗水布防;同时,向济南求援,眭固得讯后,命尹礼、吕峥、周亢三人,率精兵万余入泰山郡支援。
双方大战亦是一触即发。
听到此处,王豹微微皱眉,担心武安国、尹礼等人不是夏侯兄弟的对手:“青州剿灭司马俱的战况如何?”
周朗如实道:“司马俱被堵入剧县后,确实如孙观预料,欲攻剧县据守,然孔融率郡兵死守,久攻不破。故司马俱,遣使入剧县,欲归降孔融,孙观得讯后,当即挥师攻杀,董袭将军阵斩司马俱,叛军尽数归降。”
王豹微微眯眼:“那不孝子在青州,早晚是个祸患,传令青州军,以孔融通贼为由,攻克剧县,念在同窗一场和久日之谊,留孔融一命,送回长安侍奉天子!夺下北海之后,表孙观为北海相,遣泰山贼和贺齐董袭大军,驰援泰山郡。”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这话说得好听,但以孔融的性子,定会在长安冲撞董卓,这是要借董卓的手除之。
而王豹思忖片刻之后,又道:“不过,需告知武公,泰山郡可失,众弟兄性命不可丢,若敌不过曹操,便蛰伏泰沂山脉,待他日谋定徐州后,再和曹阿瞒计较!”
周朗拱手应诺后,又说起西面:“主公,刘焉调集两万精兵,以严颜、张任为将,北伐张鲁,张鲁求援的使者应该不日便到襄阳。”
王豹闻言思考片刻后,看向两个新进的将领,道:“文长、仲业、张允、子柔。”
魏延、文聘、张允、蒯良,四人出列:“末将(臣)在!”
“汝二人率荆州两万降卒,前往汉中支援,文长为主帅,仲业为副将,张允为先锋,蒯良为军师,即刻发兵,增援张鲁,设法夺取阳平关,占据险要,以便他日吾等攻打剑阁,夺取西川。”
张允、蒯良拱手领命。
魏延、文聘二人一听能独领义军,尤其是文聘昨日才得军令前来报道,今日便委以重任,当即大喜过望,是屈膝抱拳:“末将定不辱命!”
王豹颔首,看向周朗,问起长安,周朗却是微微皱眉道:“主公容禀,长安暗卫传回消息,董卓欲封主公为骠骑将军,统领三州军事,欲以天子之名,令主公北伐妄图另立新君的袁绍。”
众人闻言纷纷皱眉,卢桐先分析道:“董贼此欲将主公置于火中,主公若既不奉诏,又不清君侧,便失大义,乃拥兵自重,公然反叛朝廷;若奉诏而入中原,刘表已是前鉴,关东诸侯必定联手抵御。”
蒯越颔首,叹道:“只怕董贼所想还要深远,若主公推诿搪塞,各方势力皆得喘息,只怕北方也会止戈,届时,天下乱与不乱,皆在主公,主公不动兵,则四方安宁;可主公只要一动兵,便将遭群狼围攻。”
王豹也想明白其中关键,不过他却是仰头大笑:“不必理他,也不知这是李儒之策,还是贾诩之计,算尽天时、地理、人心,却唯独算漏天命!”
但见众人一怔,王豹一扬嘴角:“天下乱与不乱,岂在于某?如今天象紊乱,某料定不出三年,凉州将乱,天下亦将乱,不必理他,诸君只管深耕荆襄,高筑墙、广积粮!”
……
第426章 春风化雪
腊月将近,初雪新落襄阳,整个襄阳城披上了一身雪白的棉袄。尽管天寒地冻,但荆北数万男儿们却冒着风雪,开挖坡塘,修筑堤坝,疏通河道。
原因无他,半月前黄承彦夜观天象,求见王豹,口称尾宿属水,今三星归尾宿,乃示明年水患将发,此时正是江汉枯水期,当赶在汛期来临之际,抢修防洪。
王豹知道他是诸葛神棍的岳父,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遂令扬州调拨钱粮,又传令三军,十万大军卸甲披绵,白日三班轮换,兴修水利,夜间归营,养精蓄锐。
又令前来报到的张仲景,入驻军营,熬煮姜汤,预防将士们患上风寒,若遇病患便及时医治。
而在荆州百姓眼中,平阴侯坐荆州,既不征粮,也不征徭,十万将士皆在利民,各河道边的县乡百姓,自主捐资筹备衣物、木材,送往军营。
更有乡中游侠儿,领乡民前往,帮运泥沙,一时间,荆襄民心尽附。
于是乎,荆襄如昔日扬州一般,忙得不亦乐乎,而偏偏王豹将诸多事务安排给众人后,当起了甩手掌柜,整个荆襄仿佛就是他最闲。
你看他,今日与黄忠、典韦、文丑三人切磋武艺,锤炼实战技巧;明日又约见荆州名士高谈阔论,关心荆州学宫筹办进程。
偶尔竟还去刘表灵前,装模作样的上几炷香。
当然一开始,他只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都要纳妾了,总要看看这位蔡夫人样貌如何?
史料可是有载,刘表本是喜爱和他最像的长子刘琦,可刘琮娶了蔡夫人的侄女,故此蔡夫人更喜爱刘琮,只靠几句枕边风,就让刘表厌恶刘琦,而更喜刘琮。
但丧期未过,蔡夫人守在灵堂,不好召见。
于是乎,咱豹效孔明哭周瑜,堂而皇之的去给刘表上香,甫一入内,演技爆棚,是一趴灵位:“呜呼!景升兄,单骑入荆州,何其壮哉?今国贼未除,何不与某同心,何弃汉室也?”
刘磐、刘琦等子侄,见他在这猫哭耗子,是青筋凸起,奈何打不过,只能咬牙切齿,强忍此辱。
一旁蔡夫人愤恨之余,还有一丝好奇,毕竟王豹是借她为名兵伐荆州,她早就欲问问这无耻之徒,何故要毁她名声?
于是她趁递香之时,垂眸悄悄抬起,正巧对上王豹也偷看去,于是她先是一怔,心道:竟如此年少!
紧接着,见王豹假哭的脸上,换成盈盈笑意,她是急忙低头,暗啐一口:先夫灵前如此无礼,果是个惫赖之徒。
而王豹却全然不同,心中玩味:女要俏一身孝,古人诚不欺我也。
故此他接香之时,故意触及纤纤玉指,惊得蔡夫人急忙收手,薄怒瞪他一眼,岂料咱豹是个厚脸皮,不禁不羞愧,还回之一笑,口称:“夫人节哀。”
蔡夫人唯冷面以对。
岂料这厮反而来了劲,于是乎,便隔三差五的跑去给刘表上香,只能说魏武遗风颇有独到之处。
这天,平阴侯府门前,新扫积雪。朝廷使者左灵,冒雪前来传召。
这次王豹也不再称病,亲自出府接诏。
王豹收下虎符之时,左灵脸上挤满笑意:“将军此前哄赚小人居九江半月有余,可把小人害苦了。”
王豹知道他这是想讨要好处,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此番某知使者前来,已备了些薄礼赔罪,还望使者勿怪。”
左灵眉开眼笑道:“小人怎敢怪君侯,只求君侯此番莫在让小人难做便是。”
王豹哈哈一笑:“有劳使者回奏天子,贼子袁绍公然反叛,册立伪帝,妄图分割大汉疆土,人人得而诛之。只是吾扬州军征战半年,已是疲惫之师,况荆南四郡又有武陵蛮作乱,待某平定蛮夷,厉兵秣马之后,定北伐贼子,收复失地。”
左灵知道他这是搪塞之言,但他一个小小传旨宦官,又这句搪塞之言足以交差。于是心满意足,收下王豹赠的小礼盒,不敢再在王豹的地盘上久留,当即告辞,回京复命。
左灵走后,王豹独坐堂中,把玩着重号将军的虎符,是心情大好,一想闲来无事,正欲叫上典韦去‘上香’。
这时,院中忽而传来环佩叮当之声,随即一阵香风拂过,王豹抬眼间,只见柳猴儿先入内,抱拳笑道:“主公,卑职已将曼姬、素娥带到。”
王豹一怔,这才想起上月自己从卢桐谏言,令二侍女入荆州,于是笑道:“唤她二人入内吧。”
只见柳猴儿出门一招呼,二女入内,宛如初见之时,大冷的天,曼姬纤腰束纱罗,素娥轻纱透春色,盈盈一礼:“奴婢拜见家主。”
王豹见其装束一怔,失笑道:“汝等怎又穿成这样,不冷么?”
二女尚未开口,柳猴儿却先挤眉弄眼,开口笑道:“主公隔三差五去见那蔡夫人,怎到了自己人面前,便这般不解风情?”
王豹闻言笑骂道:“好个柳猴儿,敢拿某开涮,汝这话是受了何人挑唆?”
柳猴儿脸上堆笑道:“嘿嘿,那毕竟乃刘表灵堂,主公若常往,吾等弟兄都恐仇家设计陷害,某已和弟兄们说了,主公今日不见客——”
紧接着,他朝二女一努嘴,嬉笑道:“某便不打扰主公好事儿了,卑职告退!”
说罢,他是当即施展轻功,是一溜烟的窜出正堂,踏雪无痕而去。
王豹摇头失笑,看向二女笑道:“数月不见,怎变得拘谨起来了,都起来吧,家中近来如何?”
二女闻言起身,曼姬这一路早有算计,此时,刘夫人和伏夫人都不在,那劳什子蔡夫人听说也在服丧,若不趁此时节摆脱侍女的身份,以后岂不是要看阿青趾高气昂一辈子。
故此,离扬州时,她不仅自己带上压箱底的轻纱,还央求素娥帮忙。素娥架不住,也只带上这件尘封已久的罗衣。
此时听了王豹和柳猴儿的话,她登时心中有数,心说:难怪刚才秦弘在门外,没有阴阳怪气,看来府中亲卫是担心家主的魂被蔡氏女勾走。
于是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当即嫣然一笑:“回家主,家中一向安好。”
说话间,她盈盈上前,一边给王豹捏肩,一边魅声道:“数月不见家主,奴婢思念得紧,今日突然相见,一时局促,心全是昔日家主所授的‘麇麈麖麀’哩。”
素娥见状却心中暗自一叹,也上前奉其茶来。
王豹闻言想起当初为了迷惑袁胤,教二女习字之事,是会心一笑,又想到既然把二女安插在蔡夫人身侧,自然还需是自己人。
于是他伸手一揽曼姬纤腰,调笑道:“莫非小鹿又在曼儿心头撒欢?”
曼姬一听是大喜过望,心说:五年了,终于熬出头了!
于是她当即旋身入怀,搂住王豹后颈,美眸抬起,柔情卓态:“家主一听便知。”
王豹心中一动,哈哈一笑:“冬日寒凉,汝等衣着单薄,可别着凉——”
说话间,他一搭二人肩膀,坏笑道:“该躲入被褥才是。”
曼姬媚眼如丝:“谢家主体恤。”
于是乎,大白青天,平阴侯府谢客,但闻后院之中,冰消雪融。
原本曼姬曾与素娥担保,只用帮她引家主心动,其他皆有自己理会。
然而一交手,曼姬便理解了当初三娘的不易,她虽得袁氏师姥指点,怎料王豹不仅已是正经的一流武将,还有左慈所授,故是用尽浑身解数,终是不敌,只得央告素娥。
素娥本就心惊,也不再暗叹,不过可能是想尽早结束,毫无往日内敛,出招快得惊人。
曼姬目瞪口呆,而豹则大感兴奇,坏笑道:“原来你是这样的素娥。”
素娥虽不懂他在说什么,却不询问,只顾出招。
于是乎,豹不喜得荆州,喜得素娥也!
自此,一晃两月,王豹都不曾前往‘上香’,蔡夫人原先以为是出征,后来才知原是遗忘。不知为何,来时恼他无礼,此时恼他不来。
第427章 泗水之战(上)
王豹于襄阳‘沉迷’风月,暂且不提,只说王豹得骠骑将军号,受命讨伐袁绍,而王豹虽受命,但托词荆州武陵蛮叛乱,无力出兵。
讯至洛阳,正中董卓集团下怀,王豹将如利剑悬顶,震慑天下诸侯,汉室即将归于安定。
但王豹这柄利剑,不止是针对关东各路诸侯,同样也针对挟天子的董卓。
董卓自己也深知,不除王豹,政令出不了关外,因为一旦他撇开王豹,从司隶东征冀州,长安就会暴露在王豹的獠牙之下。
而欲除王豹,光凭凉州之兵,就算摧毁了武关,打进南阳,也要直面王豹的十万大军,而南郡水域纵横,他的飞熊军毫无用武之地。
董卓长叹一声,于初平二年二月,自任为太师,搬入郿坞,静待天下之变。
他却不知,这声色犬马的郿坞,足以叫枭雄,渐丧进取之心。
不过,也如李儒所料,天下几乎复归平定,北伐张鲁的刘焉在阳平关遭遇魏延、文聘大军。
李白说得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份艰难,不仅是对入蜀之人,也是对出蜀之人。
自梓潼入汉中,必过剑阁,过了剑阁,便是大名鼎鼎的金牛道,也就是当年韩信成名之战‘明修栈道’的栈道,就在此处,过了金牛道,还需通过阳平关,才能抵达汉中。
是谓‘两关夹一道’,这斜谷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故此张鲁原本就在阳平关内设防,再加上魏延等人的两万大军入驻于此。
刘焉想从此道攻打汉中,难上加难,而另外从陈仓入境之路,必先出祁山,在破武都,抵达陈仓,再至五丈原,才能南下转道汉中。
但想要走陈仓,就要通过凉州腹地,特别是五丈原接近长安,故此,这条道韩信可走,刘焉却走不了。
于是乎,西面战事就此停歇。
而界桥两边,就凭朝廷授命王豹兵伐冀州,袁绍便又陷入犹豫之中,斟酌再三,写信给在东郡的曹操,请求曹操渡河支援。
但曹操此时兵马已入鲁国,欲克泰山,唯写信婉拒,袁绍得信,只得作罢,选择发展内政,以防王豹突袭冀州。
而公孙瓒和刘备更是乐见于此,刘备新入平原,本就求安而不求战。
于是乎,界桥两边,袁绍和公孙瓒虽各自屯兵对峙,但却都不出兵。
故此,大汉疆域之中,只有泰山郡遭逢战事!
仲春时节,乍暖还寒。
泰山脚下,残雪消融,化作满地泥泞,山风卷着湿润的土腥气,呼啸穿过林间。
泰山郡南城县廷中老槐抽芽,昭示着春意已至,然周遭守备将士的甲胄,却倒春寒凛冽三分。
此时,正堂之中,武安国与孙康顶盔带甲,堂中席位皆已撤去,中间只剩一个偌大的沙盘,其上插满了小旗。
二人围在沙盘前指指点点,盘算着曹军会从何处进攻,还有何处没有布防。
这时,一须发皆白的儒生,风尘仆仆抢入正堂:“拜见府君、都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泰山郡丞,孔明之父诸葛珪!
这诸葛珪是中平二年出任泰山郡丞。
而孙康这都尉经略泰山郡已有十年之久,武安国虽是中平元年出任的泰山郡守,但因王豹之故与孙康有旧,故这两莽夫是同气连枝,本是要架空诸葛珪这郡丞的。
却得王豹来信劝阻,叫二人切莫怠慢名士,故此,三人在这泰山郡是各安其职,无甚私交,唯同僚耳。
只说此时武安国二人见来人,是微微皱眉,毕竟是儒生,而此处乃是前线,莽夫并不想听他在这高谈阔论。
但见武安国皱眉道:“君贡兄不在奉高城中处理政务,何故来此?”
诸葛珪急忙道:“府君容禀,臣在奉高听闻府君、都尉将大军布防于泗水之滨,不知可有此事?”
孙康不悦道:“夏侯惇兵马八千兵马屯于卞县,在泗水设防有何不妥?君贡兄只管操持政务,军务之事不必过问。”
诸葛珪也不恼他无礼:“都尉有所不知,臣得泗水流域周遭南城、费县等县令来报,泗水春汛迟迟不至,恐今岁收成不及,然开春之后并无旱灾征兆,相反晨间雾气浓厚——”
说到此处,武安国已不耐烦,抬手打断:“打住,打住,都什么时候了?曹贼大军压境,孰有闲暇听汝说农事?若是收成不及,该赈灾便赈灾,全凭君贡兄处置便是。”
诸葛珪急道:“非也,臣非是言政务,臣乃恐曹军截断泗水上游,欲水淹南城,还望府君速速派人至上游探查,若果真如此,当趁惊蛰未至,先毁其坝,以免生灵涂炭。”
武安国、孙康二人闻言瞳孔俱缩,纷纷看向沙盘。
武安国恍然大悟:“难怪曹军迟迟不肯进军,好贼子,水淹县乡,造此杀孽,不惧骂名乎?来人,速速前往泗水上游探查。”
但见几个亲卫拱手领命后,武安国朝诸葛珪一抱拳,笑道:“多谢君贡兄提点。”
诸葛珪连连拱手:“乃臣职责所在也。”
……
数个时辰后,泗水对岸,卞城城北,曹军大营。
“报!二位将军,泗水上游,工兵发现敌军斥候,水利工事应已被贼军察觉。”
帅座上并坐二将,两人皆是年近三十,满面凶相,正是夏侯兄弟,而侧席一人,羽扇纶巾,乃是东郡名士程昱。
此时闻斥候来人,三人是颇感意外的互视一眼。
但见夏侯渊率先笑道:“这武安国竟能识破军师之谋,难怪能教出王豹那等狡诈之徒。”
夏侯惇则朝程昱抱拳笑道:“军师,今贼军已识破吾等水攻之计,不知吾等又当如何应对?”
程昱微摇羽扇,扶须而笑:“不瞒二位将军,吾计乃为阳谋,武安国能识破也不稀奇,如今吾等兵马远胜于泰山军,武安国即已识破,必会遣兵马前往上游破坏工事——”
说罢,他羽扇摇指北方:“吾等不妨分兵,元让将军领三千兵马,前往上游截击,若武安国先以小股兵马,前往毁坝,元让便伏兵尽出吞掉其小股兵马,武安国见此,必将引大军而来,届时,元让只管缠住泰山军主力,但见东南面狼烟起,即刻撤军、凿坝——”
紧接着,他又将羽扇指向东面,笑道:“而妙才将军则亦领五千兵马,待武安国主力尽出后,抢渡泗水,夺取南城,点燃狼烟,届时泰山郡门户已破,偌大泰山便任由二位将军驰骋!”
……
第428章 泗水之战(下)
泗水上游,河谷林木苍郁,山风呼啸。
孙康引两千精卒,衔枚疾走,直扑那拦水土坝。
眼见那沙袋和夯土堆成的简易堤坝,横亘河中,已聚一汪春水,孙康心中大怒,正欲下令毁坝。
这时,忽听一声骨哨声吹响,林间鼓声大作,箭如飞蝽!
孙康大惊:“有埋伏!举盾!”
这泰山郡兵是操练多年的精锐士卒,但闻骨哨声响起,已纷纷结成圆阵,举盾抵挡箭矢。
正当孙康也挥舞手中长枪,拨开羽箭之时,林间传出一声得意大笑:“泰山贼头!某在此候汝多时也!”
孙康闻声抬眼看去,但见一员大将横刀立马,从林中杀出,正是夏侯惇。
他身后三千伏兵,如猛虎下山,是杀声大作。
孙康虽惊不乱,拔刀怒吼:“儿郎们!杀!”
泰山军本就是悍勇之辈,然曹军也操练数月可堪临战,又占据人数优势,和居高临下的俯冲,两军短兵相接,杀声与惨叫声瞬间响彻河谷。
然而夏侯惇勇冠三军,手中大刀好似镰刀,所过之处,泰山军士卒宛如待割的麦穗。
孙康见状,怒吼一声,拍马挺枪直取夏侯惇:“贼子休要猖狂!”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
只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孙康只觉虎口剧震,双臂发麻,心中暗惊:此人好大的力气!
夏侯惇一刀探出了孙康的膂力,一声冷笑:“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说罢,手中大刀一紧,招式陡变,如泰山压顶般劈来。
孙康拼死抵挡,然实力悬殊,不过十合,孙康便觉胸口发闷,气息难续,想起王豹曾遣人叮嘱,自知再战小命不保,遂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鸣金收兵!”
然而夏侯惇得军师授意,是要吃掉这支兵马,哪里肯收兵,趁势掩杀。
孙康百余亲卫见状,感平日恩遇,一咬牙:“将军先走,吾等垫后!”
孙康含泪拨马,高呼:“快撤!莫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虽有亲卫阻拦,然百余亲卫哪里拦得住士气正盛的曹军,只是片刻之功,百余亲卫尽损,一路追逃,泰山军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待孙康收拢残兵,狼狈逃回南城下,竟已折损近半。
南城头,武安国见状孙康引残军而回,登时大惊,狼狈逃回南城下。
少顷,孙康踉跄上城。
他今日痛失亲卫,心如刀绞,虎目擒泪,是扑通一声,抱拳屈膝在地:“末将无能,中了夏侯贼子伏击,不敌贼子,未毁去堤坝,反折了近千弟兄。”
武安国见状,将孙康扶起,先是安慰一句:“伯台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
随后,他微微皱眉:“如此说来,汝与那夏侯惇已交过手?”
孙康颔首道:“不错,正如豹公提点那般,那夏侯惇……当真勇不可挡,末将只与其斗了十回合,便已双臂发麻,无再战之力。”
武安国与孙康时常切磋武艺,孙康膂力虽不如他,但却相去不远,他若想拿下孙康,少说也要五十回合,如此说来,夏侯惇武艺远胜他二人,只怕夏侯渊也不比他那兄长差。
他摇头叹道:“果如文彰所言,这兄弟二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紧接着,他朝诸葛珪一抱拳,连称谓都变了:“如今贼人有了防备,以先生之见,吾等当如何智破二贼?”
诸葛珪苦笑一声:“府君高看吾也,照此情形看来,这二人既能猜到,吾等欲破其水利工事,乃有勇有谋之辈——”
说话间,他微微思量一番,分析道:“如今吾等若是不毁去水利,无需半月,惊蛰一至,必会洪水滔天,纵使吾等驱民入城,开挖沟渠排水,城外也必定阡陌尽毁,这南城县千家万户俱为饥民也;然若全军出洞,只怕屯于卞城的夏侯渊,便会引军前来夺取南城。”
说到此处,诸葛珪深揖一礼:“府君,臣以为吾等是守是击,南城只怕都守不住了,敢请府君为南城数千户黎元性命,暂且退避,吾等将曹军绝户之恶行,公之于众,谓南城万民,吾等为苍生计暂退避,叫曹军虽得城池,但失民心。待济南援兵至,吾等号召城内义士,与吾等里应外合夺回南城。”
武安国双目圆睁:“此城乃泰山郡门户,岂能说扔就扔?号召城内义士夺城,此话说得轻巧,先生莫非不知势衰则言轻?”
诸葛珪摇头道:“孟子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经》亦有云:‘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若不如此,臣实在想不出破贼之策——”
说罢,他又揖一礼:“府君代天子守四方,岂忍见治下之民或丧命于水患,或饿殍遍野,更易子而食,吾等兵锋不利,百姓何辜?”
武安国听他引经据典,是一个头两个大,又一想王豹曾遣人来劝——泰山郡可失,弟兄性命不可失,于是当即摆手:“罢罢罢!左右是守不住了,然叫某这般窝囊退走,是万万不能,先生要传甚流言,自去城中传便是——”
说到此处,他朝孙康言道:“伯台老弟输了一阵,这口气不能咽!传令三军,这泗水吾等不守了,南城某也不要了,点齐兵马,吾二人去寻那夏侯惇那贼子的晦气,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但见诸葛珪闻言深揖一礼:“府君高义。”
孙康则是咬牙切齿,猛一抱拳:“诺!”
……
此时,泗水上游,夏侯惇得胜一阵,见已接近南城,遂鸣金收兵,撤回泗水上游,清扫战果。
一算战损,也是吃了一惊,斩敌人不过五六百人,俘虏三百,余者溃逃,乘胜追击之势,己方竟然也伤亡近五百人,不由感慨:“泰山精兵,果然名不虚传。”
而此前已经伏击过一次,再伏击无用,于是他当即令埋锅造饭,补充将士体力之后,是摆开阵势,严阵以待,纠缠武安国主力。
只是他却不知,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主力,而是这个泰山四千余精锐。
数个时辰后,夏侯惇等候多时,忽见南城方向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只见武安国和孙康披甲持锐,策马当先,身后数千泰山军如出笼猛虎掩杀而来,丝毫没有摆开阵势再打的打算。
孙康策马挺枪,是咬牙切齿:“夏侯惇!还某兄弟命来!”
夏侯惇先是一喜,心道:贼军果然中计!
但打眼一看,却是又心中一惊,此时夏侯惇还不是独目,并不觉得贼军少一半,暗忖道:怎如此多兵马?莫非南城为留守军?
不过夏侯惇也是个勇冠三军的莽夫,见贼军掩杀,自然不会下令撤军,做出你追我逃之势,于是一咬牙,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何敢逞凶?既敢又来,便不必走也!弟兄们,杀!”
但闻两边战鼓喧天,双方如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曹军一边是携大胜之势,寄托于主将勇猛,而泰山郡一边则是怀毁乡之恨、手足之仇,更是精锐士卒,此次占尽人数之优势。
短兵相接的霎那间,厮杀声响彻天际。
夏侯惇已知泰山军悍勇,心知欲取胜必须斩将夺旗,于是明知孙康在武安国身侧,他是怡然不惧,径直朝武安国杀去。
武安国则早和孙康商定,二人合力缠住夏侯惇,凭借兵力优势,先击溃其兵马,故这边也不约而同的朝他杀去。
两边将领杀至一处,但见武安国挺枪杀至,孙康亦从侧面一枪刺其要害,夏侯惇举刀是左拦右挡。
三马盘桓,火星四溅,转眼便是十余回合,打得不亦乐乎。
夏侯惇以以敌二,虽不落下风,但一时却也取不下二人性命。
可兖州士卒就遭了殃,主将被缠住,泰山悍卒心怀愤恨,舍命厮杀,三将交手不过十余回合,兖州军阵型已乱,惨叫声连连。
三将大战三十余回合后,夏侯惇亲卫一边厮杀,一边高喊:“将军!泰山贼军悍勇,弟兄们挡不住也!”
夏侯惇猛然惊醒,余光扫过四面,但见泰山刀盾卒们双目充血,配合默契收割着麾下士卒,登时一惊,知道再打下去,讨不到一点好处。
于是他当即虚晃一刀劈向孙康。
孙康此时已力竭,见状不安硬接,只得躲闪,武安国也恐孙康有失,连忙出枪救援,岂料夏侯惇趁机调转马头,拖刀冲出战团,口中高喝:“鸣金收兵!”
正所谓天道好轮回,武国安和孙康自然饶他不过,当即率军掩杀:“儿郎们,给某杀!”
于是又是一路追逃,兖州军死伤惨重,尸横遍野,夏侯惇引残部千余败退。
武安国和孙康追击一阵后,前往凿毁临时堤坝,接着一查战损,杀敌千余,俘虏三百,救回弟兄三百,伤亡五百余,算是出了一口恶气,遂引兵退往最近的费县。
(注:东汉有两个费县,一个在东海郡,一个在泰山郡,至魏晋时期,行政重新划分取消了东海郡的费县。)
与此同时,诸葛珪在城中张贴告示,又令亭卒巡街,敲锣布告,述曹军之恶行,呈弃城之仁义,诺反攻之决心。
城中乡绅,扶老携幼,拜谢武公,是感恩戴德。
待诸葛珪率南城官吏,携辎重撤离之后。夏侯渊和程昱率大军杀至,兵不血刃,夺下南城。
此时,百姓尽数藏于屋檐之下,南城万人空巷。
……
第429章 程昱奇谋
只说南城头,旌旗变换不多时,夏侯惇引着千余残兵,狼狈退入城中,虽得城池却是憋屈不已。
而此时县廷之中,程昱一查仓库,发现空空如也,又见府门外张贴告示:武安国是为保着一方百姓而主动弃城。
于是正堂中,程昱以胜利者之态,笑赞曰:“原以为武安国乃一届匹夫,不曾想倒颇有几分仁义。”
夏侯渊闻言哈哈笑道:“仁义好啊,彼若不仁,吾等如何兵不血刃?”
正当此时,但见夏侯惇怒气冲冲抢入正堂,将染血的甲胄狠狠掷于案上,他入城便听说了,这是座空城,为了这座空城,他白白折了近两千弟兄。
夏侯渊见状一怔:“兄长这是何故?”
夏侯惇愤愤然道:“某算是知道为何那王豹如此无赖,端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武安国那贼子弃城不要,却集结四千余精锐郡兵,前来寻某晦气,占尽兵马优势也便罢了,竟与孙康贼子联手围攻与某,端是无耻至极!”
夏侯渊和程昱闻言一惊,细问之下,夏侯惇将此前被一路追击,损兵折将的遭遇,细说了一遍,愤愤骂道:“妙才,汝且点齐兵马,某观那厮是朝费城方向而去,你我兄弟一同前往搦战!不报此仇,某寝食难安!”
夏侯渊闻言也怒,大骂道:“呸!贼子身为亭侯,也算成名已久,手段如此下作,今日定要帮兄长出这口恶气!”
说罢,他是豁然起身,要和夏侯惇出门,程昱见这两兄弟暴脾气上来,心中无奈,当即将二人拉住:“二位将军切莫鲁莽,吾有一计,可为将军出气。”
夏侯渊闻言,急忙拉住夏侯惇:“兄长且慢,且听军师细说。”
夏侯惇驻步,皱眉道:“敢问军师,计将焉出?”
程昱一边将二人拉回主座,一边笑道:“二位将军莫急,且听吾慢慢道来。”
待二莽夫落座之后,程昱才款款坐回席中,摇起羽扇。
这可把夏侯惇急坏了:“军师倒是快说啊!”
程昱见状失笑道:“元让将军不必心急,敢问将军可知,明公叫吾等兵伐泰山,所为何事?”
夏侯惇皱眉道:“自然是为了站稳兖州,如今兖州除了这武安国,各郡皆以主公马首是瞻。”
程昱摇头笑道:“此不过其一也。”
二莽夫兴致使然,问道:“其二呢?”
程昱一扬嘴角,持羽扇在案几画了个圈,款款而谈,笑道:“兖州虽沃野千里,却皆属豪右,明公欲得钱粮、兵甲皆需兖州豪右支持,如今兖州豪右恶王豹‘拒小钱’断其财路,故依附明公,如今天下大乱,何人为兖州之主,非是朝廷诏印可定,全凭彼等豪右。”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笑道:“彼等豪右今附明公,故诸郡守以明公为首,他日若附袁绍、袁术之流,吾等根基尽失也,故于主公而言,豪右之患尤胜于泰山。”
夏侯惇闻言皱眉:“这与吾等兵伐泰山有何关系?”
程昱轻摇羽扇笑道:“主公以武安国失道为由,兵伐之,乃因武安国为王豹之师,故豪右既出兵又出粮,今主公正是要以此为由,榨干其私曲,以便日后肃清兖州豪右。是故攻伐泰山,既能占泰山郡为己有,又能消磨豪右私曲,乃一石二鸟之策也。”
说到此处,程昱朝夏侯惇拱手笑道:“而元让将军此次虽吃了小亏,却为主公耗损豪右兵丁,可谓立下大功,何故烦恼?”
夏侯兄弟闻言一怔:“兵败也算立功?”
程昱似笑非笑道:“吾等以两千兵马之损,夺一城池,打破门户,乃大获全胜,如何叫兵败?元让将军权当此战是锤炼精兵便是。”
然而这等功劳,夏侯惇是宁可不要,于是他老脸一黑:“军师还是说说破敌之策吧。”
程昱闻言哈哈一乐,但见夏侯惇脸越来越黑,这才笑道:“元让将军莫恼,昱这便和盘托出,既然此战为练兵,吾等便可不计代价,兵行险招——”
说罢,他将随身携带的泰山郡地图铺开,指着通往奉高城的官道:“吾等欲夺奉高,若走官道,必先经费县、过蒙阴、夺牟县,才能攻取奉高城,若那武安国每城都照此退守,吾等欲取泰山郡,何其艰难?”
夏侯兄弟纷纷点头,尤其夏侯惇咬牙切齿:“若都照今日这般,只怕还未打到奉高县,吾等便兵力不及,只得退兵。”
程昱笑道:“此言甚是,故以昱之见,吾等当兵分两路,一路于费县诱敌,一路则为奇兵,无需多,三千兵马足以——”
但见他指向地图中的泰山山脉:“从泰山南麓,昼伏夜走,翻山越岭,直取奉高城。此道虽艰。然夺城之后,武安国必然回援,倒时诱敌之兵,便可沿途攻城略地,而这支奇兵能据守则据守,如若守不住,便焚其府库,断泰山军粮饷。”
说罢,他轻摇羽扇笑道:“泰山军再精锐,没了辎重,也不过是砧上鱼肉耳!”
夏侯渊闻言大喜:“军师此计甚妙,不若某来可作此奇兵,兄长前往诱敌。”
夏侯惇也认可这战术,不过却两眼一瞪:“不成!前番便是某去诱敌,这回也该着某去破城了。”
程昱哈哈大笑:“元让将军切莫争此奇兵,这诱敌之兵非将军统领不可!”
夏侯惇不悦:“为何?”
程昱笑道:“将军为主将,主将若不在,武安国必有所察觉,吾还有一小计,可报将军今日之仇。”
夏侯惇闻言大喜道:“计将焉出?”
程昱一扬嘴角:“将军今日一败,虽因兵不精,但更因将不广,何不将驻守于汶阳的曹洪将军及其两千兵马调入南城,届时,将军与曹洪领六千兵马,扎营于费县外十里,曹洪将军藏于营中,不挂其番号,而将军则不去攻城,专劫其粮道,激怒武安国——”
说到此处,他咧嘴一笑:“那武安国今日尝到甜头,若粮草被劫,必忍不住前来劫营,并效今日之策,与孙康缠住将军,使麾下精锐掩杀我军,届时曹将军从旁杀出,那武安国和孙康还如何招架?”
夏侯惇闻言是仰头大笑:“妙计!军师妙计!”
……
与此同时,襄阳,平阴侯府,正堂。
王豹刚收到暗卫送来的情报,不过他手中情报,只是夏侯兄弟屯兵于卞县,南城县已失的消息还未送至。
而此次曹操身旁的暗卫,多传回一则消息,曹操令程昱至前线担任军师一职。
但见王豹放下情报,也放开了怀中的曼姬、素娥,是眉头紧皱,指尖轻点案几,喃喃自语:“曹阿瞒真是好运,撬了他的荀彧,又得个‘智勇双全、阴险毒辣’的程昱……武公这回可是地狱难度!你可千万要听劝啊,别和曹军死磕……”
说话间,他想起武安国那莽夫的性子,一时间竟对自己在泰山的部署毫无‘自知’,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于是,他当机立断,豁然起身,朝门外高呼:“世容兄!传令于禁,调集两万兵马,随某高举奉旨北伐的旗号,屯兵嵩山,威逼陈留!再令阿朗在兖州散播流言,曹贼欺某恩师,老子此次出兵,就是要假道伐虢!”
一旁曼姬带着一丝失落:“家主欲出征?”
王豹左手抱她入怀,朝东方看去,微微一笑:“若是旁人,某自是舍不得出这门,武公却不可不救。”
素娥则默默取来战袍,柔声道:“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家主千万小心。”
王豹右手一揽她柳腰,笑道:“汝等且安心,某大军威逼陈留,自有人会替某逼曹贼撤军,该是不必厮杀。”
……
第430章 费城之战(上)
数日后,费县城头,旌旗猎猎。
武安国与孙康二人盯在城头,如手持千里眼,凝望着十里外的曹军大营。
自夏侯惇扎营于此,既不搦战,也不攻城,却是开挖壕沟,阻断粮道,显然是要逼武安国出城决战。
孙康微微皱眉:“府君,这般耗下去,不出月余,费县粮尽,不战自乱。”
武安国叹道:“今敌众我寡,文彰抵御小钱,触怒豪右,吾等欲从泰山豪右手中借兵,千难万难,如之奈何?”
这时,门卫匆忙上城:“报!城下有一名家奴打扮之人,自称南城羊氏奴仆,奉家主羊衜之命,欲求见府君。
武安国闻言一怔,看向孙康询问道:“伯台老弟,这羊衜,何许人也?”
孙康眼中闪过喜色:“府君,羊氏本泰山平阳望族,昔日其父羊续本为大将军窦武府掾,因党锢之祸,囚禁十年之久,中平元年党锢解除,出任太尉杨赐府掾,后于禁将军辞南阳郡守一职后接任其职,惜于中平六年辞世。而羊衜与鲁国孔氏颇有渊源,据说其与孔融之女缔有婚约。”
说到此处,他抱拳笑道:“吾等正愁泰山豪右不肯相助,此人既是从南城而来,必是诸葛兄之策生效,府君不妨一见,且看他有何话说。”
武安国颔首,遂下令:“嗯,带其上城!”
少顷,守城士卒查验后,将其带上城楼。
那人一见武安国,便拜倒在地:“小人乃南城羊氏家奴,拜见府君!家主羊衜,特遣小人冒死前来报信!”
武国安点头回应,询问道:“汝有何紧急军情要禀?”
那人拱手道:”回禀府君,数日前家主率几名宾客入山狩猎,见数千曹军潜入泰山南麓,朝奉高城方向而去!”
武安国、孙康闻言皆暗自一惊,奉高既是泰山郡治,更是泰山府库钱粮所在。
但见孙康微微皱眉道:“这几日吾等只见夏侯惇,若羊氏所言不虚,那必是夏侯渊引军翻越泰山,欲奇袭奉高。”
那奴仆闻二人之言,当即拱手道:“府君明鉴,吾等感念府君弃南武阳、保万民之德,断不敢虚言相欺!”
但见武安国不动声色,朝那奴仆一抱拳,笑道:“有劳小兄弟带话,提某谢过羊家主,来人!带这位小兄弟去领些赏钱。”
但见那奴仆面上一喜,当即拱手:“多谢府君赏赐。”
待亲卫带其下城之后,武安国才皱眉看向曹营:“奉高绝不容有失,然夏侯惇在后虎视眈眈,贸然撤军,必遭这厮率军掩杀,况即其不来厮杀,费县、牟县等若尽失,奉高为孤城也。”
孙康颔首道:“泰山山路崎岖,彼等翻山越岭,想必既未带齐辎重,又是疲惫之师——”
说到此处,他抱拳请命道:“不如末将领千余弟兄回防,死守奉高城,如此可两全也。”
武安国一时间举棋不定,喃喃道:“兵少而再分兵,此乃兵家之大忌也,唯恐那夏侯渊亦是勇武过人,倒是吾等两可不全呐。”
正当二人进退两难之际,忽见北方尘土飞扬,数骑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二人眯眼看去,只见几人身穿百锻鱼鳞甲,分明是王豹当初留在济南的精锐士卒,于是武安国愁眉尽散,是仰头大笑:“哈哈!援兵至已!”
少顷,但见城门洞开,斥候伍长三步并两步,冲上城楼,纳头便拜:“拜见武公!吾等万余济南将士,奉主公之命,来此听候差遣!尹礼将军已率弟兄们至长青亭,今距费县不足二十里,尹将军特遣卑职等前来问策,不知吾等是先行入城,还是直杀曹军?”
武安国将这伍长扶起,朗声大笑,接下腰间银印:“来得正好,汝速速告知尹将军,贼军将领夏侯渊已率数千兵马入泰山,试图翻山越岭直取奉高,尹将军先引兵前往奉高,收拾了那贼子,再来费县合兵破贼!”
“诺!”
斥候领命,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但见斥候一走,武安国咧嘴一笑,转身看向曹军的大营:“奉高有尹礼去救,吾等无后顾之忧,既然夏侯渊不在,那如今这费县城之下,便只剩这夏侯惇!好贼子,原来扎营在此乃是掩人耳目!”
孙康看着远处的曹营,亦露出阴险之色道:“从曹营炊烟来看,贼军不过五六千人,然论东郡兵马远不如我泰山精锐,曹军毒计频出,端是狡诈。不如吾等也还他一计,夜袭曹营,杀他个片甲不留!”
武安国如今知己知彼,心中大定,听闻要用计,想起自己那个狡诈的弟子,扶须笑道:“不急,不急!《兵法》有云:‘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既要夜袭,当让这厮放松警惕才是!”
孙康面露古怪之色:“如何让那厮放松警惕?”
武安国仰头大笑:“这还不简单?来人,备酒备肉,今日某与孙都尉一醉方休!”
……
三日后,曹军大营,中军大帐。
一斥候匆忙而入:“报!将军,武、孙二贼,今日亦在城头高饮,武安国更不胜酒力,在城头发起酒疯,鞭打士卒,奉高方向也无粮车运来。”
但见帅座之上,夏侯惇闻言咬牙切齿,猛然击案:“两军对垒,贼子如此烂醉,岂非小觑于某?传令,埋锅造饭,今夜攻城!”
岂料侧席程昱却是一抬羽扇:“且慢!”
夏侯惇不悦道:“贼子既醉,军师还要慢到何时?”
程昱捋须笑道:“元让将军何其心急也?泰山军部伍严整,足见主将治军严明。既善治军,焉有临敌酩酊之理?匹夫之谋类童子嬉戏耳——吾料今夜贼军必来袭营,将军只管伏兵以待,破敌当在今宵!”
……
入夜,月黑风高。
武安国、孙康脸上毫无醉意,各领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掩护,直扑曹军大营。
正如二人所料,曹营防备松懈,营门处只有寥寥几个哨兵,二人当下大喜。
只见几支冷箭射翻哨兵之后,二人率军撞开营门,冲入辕门,是直奔中军大帐!
就在前军冲入,挑开一个个营帐后,惊呼声响彻夜空:“武公!营帐之中空无一人!”
武安国、孙康二人猛然勒马,是脸色大变:“中计也!”
就在此时,大营后方骤然响起战鼓之声。
紧接着,传出一声张狂的大笑:“哈哈!武贼,夏侯爷爷在此待汝多时了!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如飞蝽,武安国大惊,当即下令举盾,只听箭矢打着盾阵,叮铛作响。
夏侯惇横刀从暗中杀出,口中喝了声“杀”,是率军直取武安国。
虽是中了伏击,但武安国知道,此时仓促撤军,只怕不等曹军来杀,互相踩踏也会损失惨重。
故此他当即怒吼一声:“圆阵撤出,不许乱!”
说罢,他挺枪战夏侯惇,而孙康亦策马杀去。
正当此时,曹军左翼突然又杀出一将,身披重甲,挺枪厉喝道:“曹洪在此!贼将休得以多欺少!”
话音刚落,曹洪策马而出截住孙康,二人交手不过五回合,孙康便知此人武艺不在武安国之下。
当即萌生退意,高呼一声:“武公,贼子有备,不可恋战!”
武安国一人对战夏侯惇也吃力,此时闻孙康之言,是当机立断,突刺一枪,拨马便走:“撤!”
但见夏侯惇哈哈大笑:“贼子休走!今日该汝等命丧于此!弟兄们,杀!”
夏侯惇本就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正是痛打落水狗之时,于是与曹洪两路并进,一路掩杀。
泰山军本就是夜袭不成反中伏,士气大泄,被杀得丢盔弃甲,死伤惨重。
泰山军且战且退,快至费县城之下,夏侯惇见二人就要逃回城中,当即一眯眼,是搭弓拉箭。
只听‘嗖’的一声,武安国闻身后羽箭声急忙埋头伏于马背,岂料这一箭是正中他胯下马匹。
但见马儿吃痛,后背猛然一掂,武安国猝不及防,被掂落马背,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一众亲卫急忙去将他架起奔命,夏侯惇和曹洪张狂大笑,是策马追来,孙康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调回马头,拖延敌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大地颤动,似千军万马袭来,东面泰山的方向,战鼓骤然擂动,是杀声震天!
夏侯惇、曹洪一惊,往东面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火把,几乎照亮天际,五十骑率先杀出,为首之人厉声高呼:“泰山孙观在此,谁敢伤吾家兄长!”
夏侯惇一惊:“孙观?北海兵马!鸣金收兵!”
紧接着,但见三个将领举刀的举刀,背枪的背枪,策马高呼:
“会稽贺齐(董袭)在此,奉豹公之命,前来相助!”
“泰山耿衍亦来助阵!武公无恙乎?”
这时,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武安国,也是在亲卫搀扶下缓过劲来,是仰头大笑:“今无恙也!弟兄们,援军已至,随某杀回去!”
第431章 费城之战(下)
却说当夜,费县城下,火光冲天,杀声动地。
孙观一马当先,身后两万五千北海精锐如决堤洪流,席卷而来。贺齐、董袭左右策应,耿衍紧随其后,泰山军气势如虹,直逼曹军大营。
夏侯惇正自得意,欲取武安国首级,忽见四面火把如龙,喊杀声震耳欲聋,心中大惊。他虽莽撞,却非无谋之辈,放眼一看,援兵不下万余之众,又见孙康挡道,知杀武安国无望,当即调转马头,撤援兵尚未杀至撤军。
岂料此时武安国爬起身来,一声令下,又是后军变前军,泰山军有是一扫颓势,如狼似虎的缠斗上来。
夏侯惇、曹洪自然不敢恋战,引军撤离,又是另一番你追我逃之势,但见北海援军骑兵先至,与泰山军并合一处,一顿冲杀,眼见兖州军大乱,溃逃间,死伤无数。
于是曹洪果断率千余兵马断后,让夏侯惇先行。
只说夏侯惇先冲回营地,放声高呼:“军师!贼军援兵至矣!速速撤回南城!”
而此时程昱早已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在百余名留守士卒护持下,冲出辕门,神色凝重,高声回应:“将军!来者为何方援兵,兵马几何?”
夏侯惇高喊道:“来者自称是孙观、还有甚会稽贺齐,想是北海援兵,其众不下万余!”
程昱闻贺齐之名,脸色一变:“贺齐既在此处,想必扬州亦有援兵至此,其部远不止万余。”
说话间两边已近,夏侯惇忙道:“此时还言此作甚?军师且随某撤回南城。”
岂料程昱急忙道:“且慢,吾等残军如何守住南城,为今之计,唯有撤回鲁国,再找主公调兵。”
此时,曹洪亦杀退孙康,策马而来,浑身浴血,喘息道:“贼军势大,二君还在此作甚?快撤!”
夏侯惇虽有不甘,却也知事不可为,遂咬牙切齿道:“过汶水,回鲁国!”
……
与此同时,武安国死里逃生,见援军大至,岂肯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接过亲卫牵来的马匹,纵身上马,高呼一声:“兄弟们,诛杀夏侯贼子!”
于是乎,泰山军、北海军汇合一处,如巨浪拍岸,向着曹营掩杀而去。
此时,夏侯惇与曹洪二将护着程昱,一在前开路,一在后断后,二人确实勇武,那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孙观、孙康兄弟虽勇,却一时难近其身;贺齐、董袭欲要包抄,却被曹军死士拼死阻拦。
这一场混战,直杀得血流漂橹,尸横遍野。
夏侯惇一路冲杀,护着程昱且战且走,待杀出汶水之畔,身边仅剩百余人。回头望去,身后大营已成火海,残兵败将四散奔逃,唯愤愤咬牙:“渡河!”
夏侯惇一声令下,百余人如丧家之犬,不敢停留片刻,争渡而过。
待渡过汶水,进入鲁国境内,夏侯惇方才勒马,回望泰山方向,只见火光映红半边天际,不由得长叹一声,虎目含泪:“今折损兵马数千,有颜回见主公!”
程昱在旁劝道:“将军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今王豹经略青州之地已久,,非一战可定。且回兖州,再作计较。”
此时,曹洪血染战袍,单骑冲出重围,策马踏水而来,口中高呼:“二君无恙乎!”
二人回应‘无恙’之余,夏侯惇脸色突然大变:“遭了!妙才还在泰山之中!”
说罢,他又要渡河去寻,程昱急忙拉住:“吾等不过百余兵马,溃卒不知各往何处,将军去也无济,妙才将军勇冠三军,必能杀出。”
……
待天明之时,费县战场已清扫完毕,这一晚乱战,泰山郡先被一路追杀,伤亡千余,援兵一致,又和援军合兵反追杀,杀敌两千余,俘虏千余,余者不知溃往何方。
众人是一鼓作气,于清晨时分,又重新夺回南城,南城百姓是夹道相迎。
此时,县廷大堂之中,朗笑声频频,一众将领各述近来发生之事。
原来自孙观、贺齐、董袭、耿衍四人攻破司马俱后,得王豹传信,先是顺势攻破剧县,擒住了孔融,将其押送往洛阳后,孙观心系兄长安危,故令士卒带足半月口粮,兵马先行,辎重在后,横穿泰山山脉。
好在孙观和耿衍皆混迹泰山多年,耿衍这些年又修复了不少古道,故此,大军星夜赶路,终是在申时前,抵达泰山南麓。
于是令几路斥候先行,探查武安国等人屯兵位置,得一路斥候来,在费县附近打听打了,泰山主力屯兵费城,但武安国和孙康竟然连日城头当着贼军大营,饮酒作乐。
孙观闻言是心急如焚,心说两军对垒岂能如此放纵,于是当即下令赶奔费城,唯恐迟则生变,却是远远便听到厮杀声,恰好撞上了泰山兵败。
武安国老脸一红叹道:“好在仲台兄弟及时赶到,否则今日吾命休矣,用计这等事,非吾等之长也。”
众将也是听说了武安国用计一事,是憋笑不已。
但见耿衍调侃道:“好在有惊无险,反倒重新夺回南城,武公此乃诈败之计也!”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但见武安国老脸一黑,随即咧嘴笑道:“说起来还有一事,夏侯渊率数千兵马入了泰山,欲偷袭吾等老巢,济南尹礼等将已率万余大军前往堵截,某恐夏侯渊走脱,逃窜入泰山,子延经略泰山已久,熟悉山路,不如领兵前往堵其后路。”
……
却说另一路,两日后,夏侯渊引两千精兵,自南武阳出发,避开关隘大道,专走山间小径。
这一路翻山越岭,攀藤附葛,可谓苦不堪言。然夏侯渊求功心切,只催促士卒急行。连日奔波于崇山峻岭之间,早已是人困马乏,疲惫至极。
正午时分,大军终是穿出了泰山南麓,只见前方地势渐平,被夏侯渊抓来的引路猎户,指着前方山谷,战战兢兢道:“将军,那便是‘葫芦谷’,出了谷便是官道,在向北三十里便是奉高城了。”
夏侯渊心中大喜,朗声笑道:“儿郎们!前方便是奉高城,若夺下此城,府库钱粮任尔取之!”
众军士闻言一扫疲态,随着夏侯渊进入山谷,也是因为连日行急行于山间,这等山谷他们不知过了多少,故此入谷前,他并未觉得不妥。
但入谷行至半道,他突然觉得不对劲,环顾两边密林丛生的山坡,却是静得可怕,二月本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此处却是鸦雀无声,当下一惊:“停!”
正当此时,两边山崖之上鼓声大噪,滚木礌石轰然落下!
“有埋伏!”
曹军登时大乱,滚木礌石砸下,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死伤惨重。
夏侯渊大惊失色,正欲下令后撤,忽闻一声“着!”,紧接着,一道风声响起,夏侯渊紧忙朝风声处一挑长枪。
只听‘铛’的一声,枪尖正正挑在一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上,夏侯渊大怒:“何方鼠辈,在此暗箭伤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朗笑声从林中传出:“哈哈!主公所言不虚,夏侯妙才果是好武艺!北海吕峥,奉命在此久候多时矣!”
夏侯渊抬眼看去,但见一将散坐于石岩,手中抛块鹅卵石,嘴角似笑非笑。他怒意一起,正要取弓,还其一箭时,又见前方谷外转出一军,为首两将,皆持长刀,横刀立马,厉声大笑:“琅琊尹礼(北海周亢)亦等候多时了!”
这时,吕峥咧嘴一笑:“弟兄们,放箭!”
话音未落,万箭齐发。
夏侯渊所部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军心大乱,而吕峥部弓弩手又都是精心操练,放箭刁钻,但见箭雨专射圆盾挡不到的地方,曹军如割麦般倒下一茬,倒地者或捂大腿,或捂肩头,满地打滚哀嚎。
尹礼见状一挥长刀“杀!”,但见山上、谷口一万精兵如猛虎下山,直冲曹军阵中。
夏侯渊虽勇,然此时士气已溃,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引着千余残兵,是掉头突围。
然尹礼等人岂肯放过?率军一路掩杀,斩首数百,收降卒千余。
夏侯渊且战且走,最终引着百余残部,复又逃入泰山深处。
此时天色已晚,山林间雾气弥漫,不辨东西。
夏侯渊率残部,在山林中狂奔,身后喊杀声渐远,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勒马喘息。
此时,引路的猎户已在乱中逃的无影无踪,却是冥冥不知东西,夏侯惇又恐追兵赶来,故只能借着月光,闷头往山道中走。
只说他们一路奔命,逃窜两日,是夜,人困马乏,只能在山涧小憩,夏侯渊已疲倦不已,是呼呼大睡。
而这时,暗中一双眼睛已经将他们尽收眼底,一盏天灯在山头,悄然升起。
原来耿衍奉命入山后,便将沂山士卒打散,分往泰沂山脉各座山头。
两个时辰后,数千士卒从暗处摸出。
夏侯渊沉睡之时,耳朵紧贴着地面,此时,细微的脚步声从地面传来,夏侯渊猛然睁眼,只见暗处有无数黑影,他大惊失色,急忙翻身上马,高喝一声:“敌袭!撤!”
百余残兵惊起,却见山涧四面八方骤起火光,杀声铺天盖地袭来。
但见夏侯渊率部策马从入山道,大半曹军想是跑乏了,见夏侯渊一走,干脆抱头蹲下,弃刃请降。
而夏侯渊刚带数十人,冲入小道,却听‘簌’得一声,战马被突然悬紧的绳索一绊,马失前蹄,猛地向前栽倒在地。
夏侯渊猝不及防,被掀翻马下,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林间数百甲士,持刀剑钩索、网兜冲出,夏侯渊还未起身,便被网兜困住,紧接着,便被钩索一扣,遭五花大绑。
而他身后一众士卒,则被银甲卫团团围住。
这时,林间一络腮胡大汉,咧着笑意而出:“妙才兄不知规矩,入了泰山却不来拜山头,没奈何,某只能亲自来请妙才兄了。”
众沂山军放声大笑,此时,夏侯渊缓过神来,却已动弹不得,呲目欲裂,怒骂道:“汝是何方鼠辈,行此暗算,敢与某决一死战否?”
耿衍哈哈大笑,毫无羞愧之态:“沂山耿衍奉武公之命,特来拿汝,妙才兄武艺高强,我等山野匹夫之徒,不是将军对手,且请去费县,与武公一叙吧!”
夏侯渊怒目圆睁,却已无力回天,只能任由士卒押解而去。
此时,王豹尚不知泰山已占下了曹操大便宜,却是亲率两万大军,在嵩山脚下扎营,虎视陈留,惊得陈留张邈聚万余兵马于荥阳,袁术闻讯也聚两万大军于官渡,袁绍亦有万余大军扎营白马渡,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
第432章 伐谋伐交
初平二年,二月。
嵩山脚下,春寒料峭。
豹亲率两万精锐,自宛县东进,屯兵于司隶校尉部密县,此地处嵩山南麓,东望荥阳,乃是扼守中原腹地的咽喉要害。自董卓西迁后,河南尹空缺,各县处于自治状态。
只说大军扎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士卒日夜操练之声,响彻天际,密县令每日瑟瑟,丝毫不敢多言。
各方诸侯亦如惊弓之鸟,闻讯而动,中原大地战云密布,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燎原大火。
密县大营,中军帅帐,典韦立于王豹身侧,文丑、黄忠分坐两边,孙乾、蒋干两名外交官也奉命前来。
此时,王豹正端坐案后,手中把玩着重号将军的虎符,与众人谈笑风生,毫无紧张之色。
忽帐帘掀动,秦弘大步入内,呈上一封书信:“主公,陈留张太守遣使送来书信。”
王豹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当即摇头晃脑、阴阳怪气的念出:
“骠骑将军台鉴!邈再拜,昔董卓悖逆,陵虐王室,将军与邈等,兴义兵于酸枣,同盟讨贼,戮力一心,共奖王室,义声播于海内,何其壮也!
今贼未灭,汉未兴,而兵戈忽起于同袍之间,窃为将军痛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诸公皆汉室之臣,同受国恩,岂可自相鱼肉,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乎?
伏惟将军,以社稷为重,捐弃前嫌,息雷霆之怒,解甲兵之危,引军南还。使兖州得安,公义得全,则汉室之幸,天下之幸甚。邈虽驽钝,敢布腹心,惟明公察之。”
念罢,他又朝众将调笑道:“这张邈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兵伐董贼时,这厮止步于虎牢关,整日只知设宴聚会,不图进取,有何壮哉?某若是他,当述兖州与二袁之兵锋,以作威慑,似这般晓以大义,何用有之?”
文丑笑道:“若非吾等吓退徐荣,这厮只怕连虎牢关都进不了,安敢言义声播于海内乎?”
众人纷纷失笑,但见王豹看向孙乾笑道:“公佑兄,替某回信:孟卓兄不必言大义,今是曹操扰乱天下,豹此番举兵不为公义,只为私仇!曹阿瞒胆敢欺豹之恩师,今一月为限,曹阿瞒若不撤军泰山,便引大军踏平兖州,直捣濮阳!届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孙乾闻言一怔,面色古怪道:“就照此回?”
王豹咧嘴一笑:“一字不改!”
孙乾无奈摇头,一边写信,一边心说:不为公义,只为私仇,这话简直蛮不讲理。
紧接着,王豹又唤来柳猴儿,笑道:“柳兄,劳汝回趟扬州,传令庐江陆康、九江娄圭,于淮水操练水师,顺带攻占汝南郡弋阳渡口,且那袁公路还敢不敢在官渡叫板——”
随后他又看向蒋干笑道:“子翼,烦汝走趟官渡,再告知袁术,今日之事,乃某与曹阿瞒之私怨,曹阿瞒若罢兵,某自会退兵,然彼若执意助曹,休怪某先取豫州。”
蒋干拱手应诺后,他又看向孙乾笑道:“听闻袁本初近日坐稳了冀州,有劳公佑兄也代某走趟邺城恭贺一番,顺带与袁本初言:今日之势,战与不战,不在他,亦不在某,更不在朝廷,若曹阿瞒肯退兵,则万事大吉。曹阿瞒若执意要战,我荆州有十万雄兵防备董卓,不惧旷日持久,试问冀州可有余力应对公孙瓒?”
孙乾闻言恍然,拱手应诺,笑道:“臣明白了,主公是想将曹操被架入火盆。”
……
半月后,官渡大营,中军大帐,阎象匆匆而入,神色惊慌。
“主公大事不妙,扬州凌操、刘辟、严白虎、潘临四将,率水师顺淮水兵犯汝南,戈阳渡口失矣……”
袁术脸色刚变,一旁纪灵不信,失笑道:“军营重地,先生莫要玩笑!吾等离汝南不过半月,戈阳渡口有五艘楼船,二十艘艨艟,走舸无数,精锐数千,吕范亦是知兵之人,扬州军半月岂能破之?”
阎象哭丧着脸:“吾岂敢在主公面前玩笑,不是半月,吕范只在扬州水师面前撑了三日,首日,我军楼船尽毁于扬州军拍舰凿击之下;次日,扬州五艘楼船炮击渡口;第三日戈阳沿河乡亭便被扬州军所占。”
纪灵闻言脸色大变,但见袁术瞳孔猛缩:“楼船尽毁?那传闻中的拍舰真有如此神威?楼船如何炮击?莫非扬州军可将‘霹雳车’装入楼船?”
阎象苦笑道:“回禀主公,臣亦不曾见,只闻此前王豹初入九江时,水贼戴风曾以飞石摧毁张氏坞堡,如今看来破张氏坞堡乃王豹竖子也,只怕那时彼之楼船便可携‘霹雳车’了;至于拍舰……只怕当初袁都尉也是败在此物手中。”
袁术脸色铁青:“竖子有此利器,吾等焉能夺回九江,撤军!前往戈阳,不惜一切代价,或夺拍舰,或俘其士卒,一年之内,我军亦需造出此舰!”
正当众人拱手领命之际,营门岗哨大步而入,抱拳屈膝:“报!主公,营外有一青衫儒生,自称寿春蒋干,奉王豹之命而来。”
但见袁术咬牙切齿:“唤其入内,且看竖子有何话说!”
少顷,蒋干入内,只拱手一礼:“寿春蒋干,见过后将军。”
袁术也不客气,脸上杀机毕露,冷笑道:“某今未伐汝主,汝主却引扬州水师破某渡口,毁某战船,汝今特来替王豹送死乎?”
但见纪灵、李通等将仓啷一声拔出腰刀,是虎视眈眈,蒋干微微一笑:“自古两军交战不战来使,后将军乃名门之后,岂能失此礼?况吾主已令张燕聚万余黑山军于新野,荆南八万大军也已开拔前往庐江,更有两万扬州水师巡于淮海,不过,吾主尚缺一伐豫之由。”
袁术闻言一眯眼,凝视蒋干,营帐中气氛冰冷,但见蒋干面含微笑,不为所动,袁术冷哼一声:“王豹若当欲伐豫,还需缘由?荆州刘表何其无辜也!说罢,王豹叫汝前来,有何贵干?”
蒋干笑道:“回将军,吾主此次举兵,只因曹操无故兵伐泰山,吾主言此乃私仇,曹操若肯罢兵,吾主自然退兵,戈阳渡口也当奉还将军,若曹操不肯,将军又执意相助,则十万兵甲当先取豫州,再援泰山。”
袁术闻言仰头大笑:“端是狂妄至极——”
说罢,他猛一拍案:“渡口某会亲自去取,今日不杀汝,非是惧扬州之兵,乃留汝口舌带话,回去告诉汝主,吾与孟德同气连枝,若竖子敢入中原,且先试我豫州兵锋!来人!叉出去!”
于是几个亲卫不容蒋干分说,便将他轰出。
而袁术见人一走,当即脸上阴晴不定,犹豫片刻后,看向随军的许靖:“文休速书信一份,送与孟德,告诉竖子偷袭汝南,攻占戈阳,某欲引兵夺回。竖子来使乃道:‘君若退,豹即退’,今其势大,当先避其锋芒,某不日便引军而返,望孟德慎之。”
……
第434章 冀州袁绍
初平二年,二月,惊蛰雷动,冀北春雨无声。
就在袁绍遣万余兵马屯兵白马,援助曹操之时,冀州牧韩馥麾下麹义反叛,韩馥亲自率兵征讨兵败而返,袁绍得讯大喜过望。
于是与麹义结盟,又遣田丰、郭图、张景明等人面见韩馥,声称公孙瓒得渤海郡守,却不赴任,如今兵临界桥,分明是看重了整个冀州,与其坐以待毙,等公孙瓒的屠刀,不如让贤给袁绍,既可保冀州太平,又可全性命。
韩馥新败,见冀州名士齐聚逼宫,知袁绍手握重兵,又与麹义结盟,无奈只得让出州牧。
麹义得知袁绍坐稳州牧,遂归其麾下。
这天,州牧府正堂,袁绍高居主座,两边分坐文武,是志得意满。
堂中一人青衫儒袍,是深揖一礼:“骠骑将军麾下从事孙乾,拜见袁公,吾主闻袁公新得冀州,特遣在下前来恭贺。”
但见袁绍似笑非笑,道:“文彰倒是消息灵通,只是此番文彰高举义旗前来伐某,又遣使来贺某,敢问使者,汝主究竟意欲何为?”
孙乾闻言又是拱手一礼:“袁公容禀,吾主伐公乃授命于天子,然吾主与公素有私交,公今大喜,合该贺之,此谓公私分明也。”
袁绍闻言仰头大笑:“好个公私分明——”
紧接着,他戏谑道:“公佑既为私而来,便不必言公事,设宴!某今与公佑好生畅饮一番!”
孙乾闻言笑道:“在下先谢过袁公款待,不过,吾主还有几桩私事需在下转达。”
袁绍嘴角玩味:“使者且试言之。”
孙乾拱手一礼,随后笑道:“不瞒袁公,此次吾主屯兵密县,与公义无关,实乃曹操兵伐泰山,欺凌武公,而武公乃吾主枪棒之师,故举兵非伐袁公,乃为保师恩也。”
袁绍还未出言,便闻侧席一人,冷笑道:“昨日乃为美人,今日又为恩师,汝主之私事也忒多些,荆州刚入彼手,又谋兖州,端是饕餮成性,不知他日伐冀州时,又是何私仇?”
袁绍也不出言制止,而是饶有兴致看向孙乾。只见孙乾侧目看去,原来是昔日拜访九江吃了大亏的狂生许攸。
于是孙乾佯作‘诧异’:“吾道是谁,原来是子远兄,吾主素念旧情,旁人不知,君岂能不晓,昔日君随王芬谋权篡逆,若非吾主救君一命,君恐随王芬而去,况吾主坐南阳亦未刻薄于许氏,不曾有新怨,君不念恩也便罢了,何故出言不逊、轻薄于己?”
许攸闻言满面涨红:“汝……休要在此卖弄唇舌!汝今来此,无非劝吾主退兵——”
说到此处,他冷哼一声:“汝当吾主不知晋师灭夏阳——唇亡齿寒之典乎?”
孙乾先是仰头大笑,紧接着朝袁绍一拱手:“吾主有言,今日之势,战与不战,非在吾主,而在曹孟德,若曹孟德肯退兵,则万事大吉;若执意要战,亦吾主之军略,扬州之精锐,只需数万便可与诸君一较高下——”
说到此处,堂中一众武将神色各异,颜良、高览二将曾于王豹麾下讨伐张角,亲眼所见王豹旬月破十数万黄巾军,脸上多是忌惮之色。
而麹义、崔巨业、田楷、淳于琼等将则是怒目圆睁、须发皆张,仓啷一声拔出宝刀:“狂徒!安敢小觑吾等!”
孙乾不惧,笑道:“诸君麾下士卒较西凉军如何?”
但见众人虽怒却是无言以对,孙乾接着笑道:“届时,吾主可留十万雄兵备守董卓,不惧南北交战,然幽州公孙瓒屯兵界桥,早对冀州虎视眈眈,不知冀州可有余力东西交战?是故言和之利,不在吾主,而在袁公。”
一旁郭图嘲笑道:“主公已言,公事休提,使者何故置若罔闻?至于战事,主公素来深谋远虑,东西交战有何不可?莫非使者今来探听虚实乎?”
孙乾笑道:“今吾主乃念及昔日洛水之谊,不欲与袁公、曹孟德兵戎相见,是故贺喜为私,救师为私,罢兵亦为私,与公事何干?”
一众谋主还要出言,但见袁绍抬手制止,哈哈笑道:“此三桩私事,某已知晓,来人,带使者前往宴厅。”
孙乾闻言微微一笑,拱手言谢,遂坦然前往宴厅,但孙乾走后,袁绍思量片刻,环顾一众谋主,笑道:“诸君有何高见?”
许攸第一个按捺不住,趋步上前,拱手道:“主公容禀,竖子最无信义,昔日应何进入丹阳征兵,却先调走青壮,只是刘备等人入境毫无所获,终募数千乌合之众而回;去岁与刘祥借道伐董,又趁机诈去江夏——”
说话间,他抬手指向东南面,一歪头,眉毛眼睛斜往一旁:“似此等不义之徒,主公一旦应退兵,彼必已雷霆之势,或去豫州,或取兖州。若让贼子得逞,吾等联盟名存实亡。公孙瓒不过一届匹夫,竖子方为大患也!”
袁绍闻言眉头一皱:“然正如竖子所言,若公孙瓒来袭,吾等焉有余力两线交战?”
许攸忙道:“主公,吾等不过支援曹操一支精兵罢了,何惧公孙瓒?”
这时,忽有一人笑道:“子远谋国岂能为私怨所导?”
袁绍转头看去,原来是冀州名士田丰,于是他微微一笑:“不知元皓有何见解?”
但见田丰出列拱手言道:“主公容禀,王豹新得荆州,与蔡氏联姻之事未成,其抗小钱,又罪各方豪右,荆州豪右未必心服,此时其荆州根基未稳,岂会急于求战。若真如孙乾所说,其不惧南北交战,早在天子诏至之时,便该挥师北伐——”
说话间,他扶须而笑:“试问岂有放着朝廷‘大义’不用,而以‘私仇’兴兵之理?故臣料定,王豹此举只为震慑曹操耳,决不会兵伐之——”
说到此处,他拱手道:“主公明鉴,此时王豹不敢妄动,正是乃天赐良机,主公当趁此时机,夺下平原,攻取幽州,占据整个北方,他日才能与王豹决战于中原!”
袁绍闻言双目一亮,许攸刚要出言反驳,又被一人抢先出列而打断,此人姓沮,名授,字公与。
但见沮授一拱手:“主公明鉴,臣以为元皓之言实乃金玉,纵观《春秋》,所谓盟友,好似驻蚁之堤,一朝大雨则溃于无形,似主公等昔日结盟讨董,各怀异心,不过数月,便分崩离析。合纵抗豹,决非长久之计。臣以为,当下南联曹操、袁术,西和王豹,东进平原,北伐幽州,方为务实之举!”
眼见袁绍扶须颔首,许攸大急,连忙拱手:“主公……”
岂料袁绍立刻便抬手打断,笑道:“某知子远与文彰素有旧怨,然今暂不可义气之争,待他日某平定北方,自会为子远讨回公道——”
说罢,他当即拍板:“此事不必再议!速传某令至白马,令周昂拔营,回防冀州!众将听令!即刻点起兵马,兵发界桥!陈琳且修书一封,送与孟德,劝其罢兵。”
众人应诺之后,袁绍大笑:“吾等且往宴厅共饮之。”
待众人离去,许攸扶须长叹:“主公误信小人之言也!”
第435章 荥阳之晤(上)
初平二年,三月下旬,东郡,濮阳县。
春雨连绵,如丝如缕,打在郡守府的青瓦之上,发出沙沙声响。
这时,街巷远处出现一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远及近,脚步匆忙,朝郡守府而来。
府门外早有一彪形大汉等候在此,一见两人近前,是趋步抱拳,粗犷急道:“戏先生可算来了,主公已久候多时。”
但见匆忙而来的戏志才,不明所以,先探口风道:“许将军,吾闻主公震怒,急唤在下前来,将军可知究竟出了何事?”
这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曹操的亲卫首领,姓许,名褚,字仲康。
但见许褚嗡声嗡气的压低声音:“主公未言,只知是鲁国送来战报。”
戏志才闻言一愣,当即心中有数,想是泰山吃了败仗,那主公震怒便不奇怪了。
因为前几日张邈、袁术、袁绍陆续修书而来,曹操还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与他谈笑曰:“豹今投鼠忌器也。”
但见戏忠思索间,许褚已催促道:“先生快入府吧,好生劝劝主公,气大伤身。”
戏忠失笑,拱手道:“多谢将军告知,将军且宽心,此非大事,想必主公已然消气。”
许褚将信将疑,将他引入府中,放眼望去,正堂之中,曹操亲卫黄辕正在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竹简。
堂内案几之上,静静地躺着三封书信,正是袁绍、袁术、张邈传来的书信。
主座上,曹操微阖双目,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哪里还有丝毫怒意?许褚不禁朝戏忠投去敬佩之色。
但见戏忠含笑入内,揖礼道:“臣拜见主公。”
曹操闻声缓缓睁眼,抬手对向侧席,笑道:“志才且入座。”
戏忠称谢后,款款入座,这才明知故问:“主公急召臣,不知出了何事?”
但见曹操摇头叹道:“某尝闻昔有贼客,盗主裘而衣,逢雪,主冻瑟缩,贼顾曰:‘裘敝矣,何不市新?’;今竖子借风纵火,竟犹嗔风疾!”
说到此处,他轻叩案几上的三份书信,微微眯眼道:“竖子先调济南万余精兵驰援,又调北海、泰山数万藏兵入境,以多欺寡,使我大军尽溃,妙才更为贼子施奸计所虏,分明是吾等吃了大亏——”
说话间,他一指西方,笑骂道:“那竖子占尽便宜,反倒作冤主之态,四告于人述吾欺人,无耻之尤,世所罕见也!”
尽管戏忠对泰山兵败早有预料,但兵败至此,却是叫他暗暗一惊,失声道:“泰山竟兵败于此?”
曹操叹道:“昔日某为济南相,只知竖子留于济南近两万精兵,更有数千泰山贼寇,故绕开济北、东平,借道从鲁国入境,本以为济南兵马将布防于黄河南岸,不曾想竖子竟在北海也藏了如此多兵马,悔不听鲍信之言呐——”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如今袁绍、袁术已然撤军,竖子亲率屯兵嵩山,大军威逼陈留,志才以为吾等当如何应对?”
戏忠思忖片刻之后,拱手道:“今二袁虽撤军,然若彼大军入兖州,反重激其二袁共抗之心,届时当三面受敌;故臣料定,王豹若真要举兵中原,定会先取豫州,而不会伐兖州,故臣以为,王豹只怕尚不知泰山之事,待其知之,自会撤军——”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不过,主公却趁此时节,在兖州散布流言,称二袁已被王豹蛊惑撤军,贼子饕鬄成性,必伐于兖州,倘使王豹入境,诸方豪右手中小钱,不过废铜耳,届时,彼等必倾力借兵于主公。”
曹操扶须颔首:“除此之外,妙才为吾之臂膀,不容有失,某当调集郡兵,去荥阳见那竖子一面。至于借兵之事,便全权交由汝出面,且与诸豪右言,某已往前线抗豹,正等援军,但得兵马之后,便引军前往济阴定陶,于定陶操练收拢军心,再入陈留欲某会师——”
说话间,他一眯眼:“张邈虽为吾友,然过于软弱,陈留乃兵家要地,不容有失,当换勇士守之!”
戏忠闻言双目闪过精光,心知曹操已决意先清洗陈留豪右,遂起身郑重一礼道:“臣领命!”
于是曹操看向亲信黄辕乃道:“速遣人前往鲁国,令元让、仲德、子廉前往荥阳与某汇合!”
……
与此同时,泰山情报也传入了密县。
中军大帐中,王豹高居帅座,手捧情报发呆:这咋还打赢了?那咱屯兵在这恐吓阿瞒,多少算欺负老实人吧……
典韦、文丑等人见他盯着战报一言不发,还以为武安国有失,忙问道:“主公,武公无恙乎?”
但见王豹放下情报,面色古怪:“无恙,援军及时赶到,武公大获全胜,正忙着四处搜捕溃卒,还生擒了夏侯渊……”
典韦哈哈大笑:“某便说主公太高看曹操了,主公经略青泰沂山区多年,有泰沂山脉为根基,泰山郡四方受援,那曹操入兖州不足半载,岂能攻破泰山。”
文丑亦笑道:“为各路诸侯孤立在前,兵败泰山在后,想必曹操已吐血三升了。”
王豹摇头道:“诸君切不可轻视曹贼,此次泰山之战,武公虽胜,却是运气使然,赢得凶险万分,诸君且观之,试想若是诸君临阵,当如何应对?”
说罢,他将情报递给典韦,但见典韦才看几行字,破口骂道:“好个程昱,端是好生歹毒!”
众将闻言,纷纷好奇,围到典韦身前一看,先是骂骂咧咧,又开始复盘,争论其应对水攻、奇袭、伏兵的战术。
王豹一手托腮看着众人探讨,一手轻轻叩着案几,嘴角却是扬起微笑,喃喃自语:“不过,抓到了夏侯渊却是意外之喜啊!正好某有一笔买卖,需与曹阿瞒谈上一谈!”
……
半月后,密县大营,主营校场上沙尘飞扬,刁斗声与喝彩声,响彻天际。
主营士卒围成个大圈,二马错蹬于中央,双根长棍打到一处,发出嘣得一声巨响,二人都是眼疾手快,互相攥住对方棍头,双马盘环角力。
但见一人杀气腾腾,一人则是神情凝重,二人头顶都已冒着豆大的汗珠。
观战的士卒叫好声连连。名将们在旁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严阵以待。
而刚到密县不久的尹礼,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道:“这少说也是五十回合开外了,主公武艺竟已精进如斯!”
他身旁的黄忠闻言也是连连点头:“比数月前,确实精进不少。”
这校场中对战的二人,正是王豹和夏侯渊。
今日尹礼押送夏侯渊至此,正巧遇王豹于校场,与士卒一同操练。
而夏侯渊那一仗本就输得冤枉,既是疲惫之师,又是遭遇伏击、敌众我寡,最后还被钩索擒拿,心中憋屈不已,见王豹不跪,反嘲道:“大丈夫岂跪竖子?”
众将发怒拔刀欲斩,却被王豹所阻,倒不是想招降,毕竟这夏侯渊与曹操算是堂兄弟,招降肯定是无望,不过王豹却欲留他做筹码,故也不恼,含笑道:“汝若不服,便给汝个机会,若能赢下某手中枪,放汝离去又何妨?”
尹礼闻言一惊是连声劝阻,称此人何其骁勇。
文丑、典韦二人则是每日都陪王豹切磋,知他膂力又有所精进,故典韦只是谏言,笑道:“刀剑无眼,主公欲卖弄武艺,不妨取下枪头,以棍代枪。”
文丑、黄忠皆笑,取来两个齐眉棍,王豹虽是老脸一黑,但也欣然接受提议,尹礼虽忧,但见一副典韦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阻拦,只是握紧弓箭,以防不测。
倒是夏侯渊将信将疑,直到见王豹亲卫牵来马匹,他是当下暗喜,心道:纵使这厮不守信用,也要打他一顿三月卧床,出口恶气!
只是甫一交手,夏侯渊便知王豹膂力不在他之下,二人争斗五十回合,是难分高下。
但见二人角力拉扯间,忽有岗哨高声通禀:“报!曹操遣使来信,邀主公三日后,汴水之畔,阵前一叙。”
夏侯渊闻自家主公之名,稍一走神,忽觉双棍上传来一阵巨力,是往后一扯,猝不及防,被拽落马背,摔了个七荤八素,迷迷糊糊间,除了听到铺天盖地的喝彩声外,还听到王豹,仰头大笑一声:“痛快!且回曹阿瞒,三日后见!”
第436章 汴水之晤(下)
三日后,汴水之畔。
春风拂柳,碧波荡漾,芳草萋萋,岸边背水而立万余大军,高举着‘曹’字大旗。
领头三人,左边身形魁梧者乃鲍信,右边青衫儒袍者为张邈,中间目光锐利者正是曹操。
几人身后,夏侯惇、曹仁、曹洪、许褚等将严阵以待。
巳时三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密密麻麻的黑点映入眼帘,一会儿的功夫,便觉地动山摇,脚步声、车轮声响彻天地。
少顷的功夫,乌泱泱的万余大军停至五百步外,为首一骑银盔银甲白袍,手持银枪,胯下白马,于万军中识别度极高,正是王豹,其身后乃典韦、黄忠、文丑三将。
只见王豹抬手示意,便有十余甲士搬案几、锦席、短枰、罗盖等物出列,布置于两军阵前。
对面鲍信见来人心中感慨万千,曹操见状则是微微眯眼,嘴角却是似笑非笑。
紧接着,王豹抬眼,看向对面一众老熟人,接过柳猴儿抱着的一坛荆州楚醴,笑盈盈策马向前,高高扬起手中佳酿,如旧友重逢,朗声笑道:“孟德、允诚,吾等弟兄多年不见!特带了些美酒,与君共醉!”
鲍信本欲搭话,但思索一番却还是先看向了曹操,但见曹操大笑一声,策马前驱,马鞭一扬,嘴角玩味道:“文彰欲鸩杀吾等乎?”
王豹亦似笑非笑,枪尖一指岸边的大军,似笑非笑道:“孟德欲背水一战乎?”
但见二人相视片刻,终是放声大笑,王豹将银枪锵然插入地面,抬手指向席间:“二君请!”
说罢,他策马向前,只典韦一人随行。
曹操亦带许褚上前,鲍信见状这才拍马而出,笑道:“哈哈,信盼与将军共饮久矣!”
少顷,三人坐定,案几上已斟满三碗酒,典韦、许褚二人各立其后,大眼瞪小眼。
但见王豹含笑,抬起酒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与二君别离六七载,昔日孟德洛水赠剑,允诚同袍荡寇,犹在眼前,不想今日再见,竟是这般排场。”
曹操举碗看了一眼王豹腰间的青釭剑,戏谑道:“文彰犹忆洛水之谊耶?”
王豹一扬嘴角:“今日之事,非君污某之名在前,兵伐武公在后,孟德何言某不念旧情耶?”
曹操当即笑骂道:“咄!王二郞!汝不忆济南之事乎?文若被汝虏往扬州,至今未归,竟作此无辜之态,端是厚颜无耻!”
王豹嘿嘿一笑:“此言谬矣,阿瞒乃当世英雄,卧榻之处,岂容猛虎酣睡?”
这时,鲍信举碗笑道:“董贼未除,天子蒙羞,吾等兵戎相见,实非幸事。吾观将军与曹公惺惺相惜,何至于此?今日吾等既把酒言欢,信愿为二君说和一番。”
王豹却是收起嬉笑,情真意切:“允诚前告袁氏暗杀之事,后又助内人逃离洛阳,某先在此谢过。今日既有允诚说和,豹断无不从之理,只需日后孟德不垂涎泰山,今便就此罢兵。”
鲍信闻言一喜,转头看向曹操笑道:“曹公以为如何?”
曹操挑眉道:“正如文彰方才所言,虎入宅门,岂有不驱之理?泰山郡乃兖州东南门户,可长驱直入济北、东郡,岂能留于文彰?”
王豹闻言演技浮夸,一拍大腿:“此言谬矣!武公乃朝廷亲封郡守,何谓留给某,况某与孟德是何交情?某岂会无故兴兵?”
“汝不会无故兴兵?敢问荆州刘表今安在?”曹操轻笑一声,随后玩味道:“莫非那蔡氏真如褒姒、西施?”
王豹闻言老脸一黑,看向鲍信:“允诚可听清了,今是曹阿瞒执意与某过不去,非是某不留君颜面。”
鲍信面露无奈,但见曹操笑骂道:“好汝个王二郎,端是蛮不讲理,也罢,汝且放了妙才,某不动泰山便是。”
王豹闻言仰头大笑:“曹阿瞒!汝才是惫赖至极!汝已兵败泰山一回,凭汝那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也敢厚颜道不动泰山?当某在青州的数万精兵是泥捏的?”
说话间,他咧嘴一笑:“俗话说,得一虎将,胜十万雄兵,想要夏侯渊,且拿十万兵马来换!”
曹操闻言勃然大怒,指着他鼻子怒斥:“好个商贾竖子!某若有十万兵马,还容汝这厮在此口出狂言!”
王豹也不恼,嘿嘿一笑:“阿瞒何必动怒?没有十万兵马,汝可直言啊,看在往日交情,只需阿瞒应下一事,某便将夏侯将军放回。”
曹操怒容一收,挑眉道:“不知何事?”
王豹咧嘴一笑:“董贼那小钱误国害民,某欲重正天下钱法,然长安难破,唯先根除中原小钱,兖州有阿瞒在,某可安心,然豫州袁术乃鼠目寸光之辈,必会联合豪右刻薄黎元,不如阿瞒与某联手代之,事成之后,颍川、沛、陈等郡国皆归阿瞒,某只取汝南、鲁国如何?”
但见曹操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道:“原来是盯上了豫州,只取汝南、鲁国,汝这商贾何时变得如此仗义?只怕汝这厮分某郡国是假,坏我中原联军才是真,某岂非与虎谋皮耶?”
王豹亦似笑非笑道:“某却不信阿瞒会止步于兖州,此事不急一时,阿瞒可细细斟酌,至于夏侯渊,阿瞒不必忧心,某会好酒好肉招待,待阿瞒兵伐豫州后,某便归还阿瞒。”
二人嘴角带着玩味对视良久后,曹操忽而大笑:“既如此,妙才便暂托文彰照料,不过,某也有一事需文彰相助。”
王豹闻言心知计成,亦笑道:“孟德且试言之。”
曹操一扬嘴角:“烦劳文彰这两万大军多留密县三月,助某威慑兖州豪右。”
王豹闻言哈哈一笑,举碗道:“小事一桩!”
但见三人共举,饮尽碗中酒,王豹一抱拳,笑盈盈丢下一句‘就此别过’,是豁然起身,带上典韦策马而去,遂引大军褪去。
鲍信看着王豹远去的背影,是眉头深皱:“曹公,吾等当真要助其攻伐豫州?袁术若亡,他日豹攻中原,何人可为盟友?”
曹操一扬嘴角,笑道:“待吾等操练出一支精兵,坐拥两州之地,又何需盟友?”
而另一边,典韦不解问王豹:“若要兵伐豫州,吾等必然是主力,主公何故分曹操四处郡国?”
王豹咧嘴一笑:“谁说吾等主力要伐豫州?待曹阿瞒出兵,这中原联盟不攻自破,吾等主力便可先取徐州!”
……
第437章 豹归襄阳
初平二年,四月初夏。
汉水之畔,襄阳城巍峨耸立。自王豹平定荆州以来,这座昔日作为军事屏障的城池,如今大不相同,学宫已入正轨,儒生往来,舟车辐辏,文气大涨。
平阴侯府,议事厅。
一众文臣前来参见刚回襄阳的王豹。
但见王豹高居主座,笑盈盈示意众人免礼,随后看向卢桐,笑道:“子梧,某不在期间,荆北水利如何?”
卢桐闻言出列拱手道:“禀主公,正如黄公所言,今春雨水充沛,江汉水位较往年大涨,只怕当有大涝,好在荆北临时堤坝,已修缮完毕,善后事宜皆已妥当。黄、庞二公,不辞辛劳,踏勘山川,几处水利治理工程之图纸已然绘就。然雨季将至,施工不易,二位先生建议待雨季过后,秋高气爽之时,再行动工。”
王豹微微颔首,赞道:“二位先生老成谋国,行事稳健,当予以重赏。那学宫之事呢?”
蒯良出列拱手笑道:“禀主公,襄阳学宫已入正轨。不仅设有经义、算学,更依主公之意,新设工科、医科二门。工科由黄公弟子主持,专研水利、农具、营造;医科则由张机坐镇,广收门徒,研习伤寒杂病。如今四方士子,闻风而动,襄阳文气大涨。”
王豹满意颔首,随后嘴角一扬:“近来招收士子中可有出众者?”
蒯良思忖片刻,笑道:“若论文采出众当属陈留阮瑀、汝南应玚,若说才思敏捷,当属颍川来的石韬、徐庶。”
王豹闻名一喜:“石韬,石广元?徐庶,徐元直?”
但见蒯良点头,王豹大喜:“此二人学宫用度一应全免,有求必应,需着重培养!”
一旁蒯越面色古怪,心说:二人皆只二十出头,明公又在何处听闻二人之名?
王豹则是一扬嘴角,心中暗忖:看来得把司马徽请回荆州才是,不然多少会影响未来军师的成长,嗯……周瑜也十七岁了,因为咱的原因,他与孙策并不相识,可培养成咱未来的大都督。
想到这,他咧嘴一笑:“子梧,提某修书一封给德操先生,便说襄阳学宫尚缺大儒坐镇,请德操先生回荆襄,顺带将周瑜带入荆襄游学。”
卢桐拱手应诺之后,他又看向调入荆州的麋竺笑道:“子仲兄,小钱一事进展如何?”
麋竺出列拱手道:“禀主公,荆州各县已设兑所,荆襄水网纵横,已建十余座水锻坊,此外,长沙郡守韩玄按主公指点,在郴县外围山区寻到矿脉,既得铜源,又重炼小钱,五铢缺口已能补齐,各县集市也已贴出商品准售价,荆北小钱渐少。”
王豹颔首笑道:“如今汉中张鲁为吾等盟友,子仲兄可重开北方丝路,只是天水、武威等地,毕竟是董贼的地界,北方丝路的商队交易量需缩减,采买战马等军需物资,更要慎之又慎。”
麋竺拱手领命,王豹又看向周朗笑道:“阿朗,荆南可有消息传回?”
周朗抱拳出列:“禀主公,荆南有两事传回,其一,乃禁铸小钱之事,四位将军雷厉风行,然长沙豪右阳奉阴违,暗中私铸。张英将军果断出击,率大军攻破数家豪右坞堡,斩首数百,血腥清洗。经此一役,荆南豪右闻风丧胆,已不敢私铸。”
王豹闻言指尖轻叩案几,微微眯眼道:“只怕还是口服心不服——”
周朗颔首道:“主公明鉴,这其二便是四郡开垦梯田,既占武陵蛮狩猎之地,又触碰豪右之利,武陵蛮精夫相恒聚蛮兵三万作乱,劫掠郡县,疑其身后有武陵豪右暗资。”
他略微一顿又道:“不过甘宁将军亲率两万兵马前往镇压,于沅水之畔阵斩相恒,大破武陵蛮,俘虏蛮兵万余,充为徭役,开垦梯田。”
王豹颔首道:“传令甘宁,需优待俘虏,待垦出新田,优先分田给蛮兵,教其定居耕种,以德化怨。”
周朗拱手应诺,但见王豹看向蒯越道:“传令于禁,将荆南开发梯田、分田予蛮兵之事,广布于南阳。邀南阳地少之乡绅、百姓南迁。南阳士族林立,人多田少,正好可借南阳士族之力,制衡荆南宗贼。南北交融,方为久安之策。”
蒯越拱手应诺后,试着问道:“明公可容南郡乡绅也入荆南?”
王豹心中暗忖:待南郡水利完工后,便是沃野千里,此时调入荆南也好,到时南郡新田便可做军屯之用。
于是他颔首笑道:“自无不可。”
蒯越揖礼:“拜谢明公。”
最后王豹微微眯眼,又看向周朗:“传左丰、张闿入荆州,左丰出任督邮,张闿出任门下督,率精兵三千,巡查郡县!”
蒯良、蒯越等人闻言一惊,蒯良连忙拱手道:“左丰者,好利小人也,明公当远之才是,为何……”
王豹抬手打断,道:“吾意已决,此事不必多言。”
蒯良欲再劝时,蒯越却已猜出王豹用意,一拉兄长衣袖,轻轻摇头制止。
这时,周朗拱手道:“主公还有一事要禀,袁术集结两万大军,进军戈阳渡口,我军按照主公之事,提前撤出,然袁术却引军于淮水搦战,娄军师见其有兵犯寿春之势,率扬州水师大破袁术于淮水,歼敌五千余,俘三千余,然袁军虽败,贼将纪灵却勇猛过人,率十余走舸,接舷,强夺我军一艘拍舰。”
王豹闻言失笑道:“袁术哪有夺寿春的胆量,只怕就是冲着我军的拍舰来的——”
但见他咧嘴一笑:“嘿,可惜仿造出拍舰也无用,吾等已无需与其水战!”
紧接着,王豹又询问了些各细节上的政务,待问了个七七八八后,天色已晚,于是他挥退众人,兴致勃勃径直向后院走去。
此时后院之中,肉香四溢,王豹寻着味先入庖厨,见曼姬正于釜前熬煮肉羹,背影凹凸有致,于是玩心大起,蹑手蹑脚而入,忽从身后抱住曼姬。
曼姬一惊,是花容失色,转头一看,娇嗔道:“家主入内怎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见王豹上下其手,咧嘴一笑:“两月不见,曼儿可曾想某?”
曼姬被挠痒处,娇笑连连,急忙按住他的手:“家主莫心急,素娥妹妹已在房中为家主备了浴汤,家主且先洗去风尘,吃过饭食,奴婢再好生侍奉家主。”
王豹坏笑道:“庖厨之务交给下人便好,曼儿随某一并洗去风尘如何?”
曼姬娇嗔道:“闻家主归来,奴婢特地熬肉羹,此乃奴之心意,就差最后一丝火候,岂能交给旁人?”
王豹闻言心中一暖,笑道:“那待会儿定要好好尝尝曼儿的心意。”
但见曼姬又催他回房,遂先行回屋。
一入主卧,但见屏风之后水雾缭绕,素娥的剪影伸手入大桶之中,似在测水温,闻房门先开再阖,款款而出屏风,盈盈一礼:“拜见家主。”
王豹上步将她揽入怀中,脸上又挂上坏笑:“嘿嘿,都说不必这些虚礼,这般见外,当罚!”
素娥俏脸一红,微微垂眸,避而不答:“奴婢为家主宽衣沐浴。”
王豹坏笑一声,却是顺手接下她的腰带。
但闻屏风一声惊呼,紧接着水声响动,两道剪影交织,将屏风映得春色盎然。
直到曼姬端着饭食前来,听屋内素娥动静大得惊人,口中喃喃道:“一人招架,妹妹好生了得。”
第438章 蔡氏入府
只说自荥阳与曹操达成共识后,曹操便修书一封,送给夏侯渊,告知双方暗结之事,让他宽心留在豹营,待出兵之后,王豹便会放人。
既知乃是“留质”,夏侯渊便再无挂碍,坦然住进了平阴侯府西苑。平日里,该吃吃,该睡睡,除了不能随意出城,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只是此前因分神败于王豹,心中一直憋着口恶气。如今住进府中,见王豹闲暇便邀其切磋。
而王豹也想借他打磨枪法,于是乎,侯府前院,常可见二人身披皮甲,手持木枪,杀得难解难分。
故此,夏侯渊虽是人质,却也兼职了侯府“陪练”一职。
……
时光荏苒,转眼王豹回襄阳已一月有余。
白日里,他或忙于政务,整顿吏治;或与夏侯渊、黄忠等将切磋武艺,精进枪术。夜幕降临,则回后院寻曼姬、素娥二女,红袖添香,软玉在怀,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可谓是“足不出府”。
这却把蔡瑁、蔡和兄弟二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自王豹入主荆州,蔡瑁虽得了个南郡都尉的头衔,蔡和也混了个佐军司马,可南郡精兵早被王豹外驰援助汉中,兄弟二人如今不过是两个光杆司令,手中无兵,心中无底。
更让蔡瑁恐慌的是,眼见王豹在荆襄威望日隆,蒯氏兄弟备受重用,而蔡氏却日渐边缘化。
又听闻王豹从扬州带回两名绝色侍女,夜夜笙歌,对其姐已是不闻不问,顿时慌了神。
这天,蔡瑁在府中来回踱步,最终一咬牙,直奔后堂,寻到了其父蔡讽。
“今明公重蒯氏而轻蔡氏,阿姐若当真为刘景升服衰三年,只怕三年后明公已不忆阿姐,蔡氏当衰也;而今天下大乱,礼乐崩塌,何必拘泥于此?当让阿姐早入侯府为妙。”
蔡讽如今已是须发皆白,闻言是眉头深皱,手中拐杖顿地,沉吟不语。
此事关乎蔡氏门风,若是做得太急,难免被人嘲笑献女求容。但他心中亦如明镜——王豹者枭雄也,兵多将广,志在天下,绝不会久居荆州一隅。
待其根基稳固,或是挥师北上,蔡氏若未与其捆绑,他日蒯、黄、庞等族势大,必将取蔡氏而代之,而自己却时日无多也……
想到这,他抬头看了看不争气的儿子,暗叹一声:指望德珪与各家周旋,恐是不行啊。
良久,蔡讽长叹一声:“……召汝阿姐前来。”
少顷,蔡夫人素衣淡妆,步入堂中。
蔡讽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道:“为了蔡氏满门,这虚名,不要也罢。”
蔡夫人闻言,娇躯微颤,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盈盈一礼道:“既为家族,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蔡瑁见状大喜,急匆匆赶往平阴侯府。
此时,王豹刚在校场与夏侯渊练了一趟枪,正大汗淋漓地准备回房沐浴,忽闻门房通报,蔡瑁求见。
王豹一愣,心道蔡瑁不在军营来此作甚?当即整了整衣冠,于前厅召见。
蔡瑁入得厅内,面上堆满了笑容,躬身行礼,开门见山道:“姐夫大喜!”
王豹闻他这称呼,哈哈一笑:“喜从何来?”
蔡瑁笑道:“家姐自刘景升去后,孤苦无依,家父有意令家姐入府侍奉明公,不知姐夫意下如何?”
王豹闻言哑然失笑,心说:倒真把蔡夫人给忘了。
于是,他脑海中闪过戴孝的俏佳人,笑道:“不待刘表丧期满乎?”
蔡瑁挤眉弄眼,凑近低声道:“原本阿姐是欲服衰三年,然小弟恐姐夫久等,故劝解了一番。”
王豹一怔微微挑眉,看了蔡瑁一眼,笑道:“德珪不会是有求于某吧?”
蔡瑁闻言脸上堆笑:“不瞒姐夫,姐夫将南郡兵马调去了汉中,城北大营不过五六百人,小弟这都尉实在闲暇,姐夫若有别的差遣,小弟愿为姐夫效力。”
王豹这才恍然,原来是担心地位不保,于是哈哈大笑:“德珪多虑也!既嫌兵少,德珪可再扩招五千兵卒,为某操练一支水军守备南郡。”
蔡瑁闻言大喜抱拳:“多谢姐夫!”
言罢,他又试探问道:“姐夫,纳礼一事……”
王豹暗笑:都送上门了,岂有不收之理。
于是他一扬嘴角:“三日后,某将纳礼奉至贵府,至于令姐何时入府,便全凭蔡公安排。”
……
三日后,王豹令蒯良为使者,备下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珍玩数盒,送往蔡府。
这一次,蒯良所遇之景,与上次替王豹求亲时截然不同。
蔡府大门洞开,张灯结彩。蔡讽率众族老立于门前,满脸堆笑,拱手相迎。入得府内,更是酒席备好,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仿佛两家早已是世交好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系列流程走得是行云流水,蔡家上下配合至极,生怕王豹反悔一般。
半月后,黄道吉日。
平阴侯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一顶大红轿子,在吹吹打打声中,从蔡府抬入了侯府后院。
洞房花烛夜。
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王豹挑开盖头,只见蔡夫人妆容精致,眉眼间虽带着几分风韵,却也难掩那一抹羞涩与紧张。
她抬起眼帘,看向笑盈盈的王豹,心中是五味杂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问出了埋藏心中许久之话:“夫君三年前欲纳妾身姐妹,莫非那时便已算定,妾身会嫁入刺史府?”
王豹食指一挑她雪白的下颚,扬起嘴角,调笑道:“某若说夺荆州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夫人信否?”
蔡夫人柳眉一挑,本欲理论自己与他根本不曾见过,但又想到蔡氏的将来,只能一咬牙,恼道:“那妾身恭贺夫君今夜终得偿所愿了!”
王豹见她气鼓鼓的模样,是仰头大笑,吹灭红烛。
但闻蔡夫人一声惊呼,锦帐被拉的严严实实,
残月当空,一宿莺啼,远非年近半百的刘表能及,正是:昔日刘郎座上宾,今朝咱豹帐中人。莫叹红颜随波去,且看朱门几度春。
次日,近午时蔡夫人方才踉跄起身,对镜一照,但见脖颈多处红痕,先是嘴角微微勾起,紧接着,便轻啐一口:“呸!端是不知怜惜!”
……
第439章 策划连环
初平二年,六月,暴雨倾盆,长安地震,天灾频发,黄河多处决堤,大汉境内物价飙升,董卓小钱之害初见端倪,自司隶至关东黄河所过之州郡,百钱难换一斗黍。
青州百姓早已习惯以物易物,故得幸免于难。然兖、幽、冀三州黄巾军再起,尤其是冀州,当初被王豹劝甲归田的百姓,饥寒交迫,遂重拾兵戈,攻破豪右坞堡,劫掠郡县。
冀、幽两州兵马,本是在界桥打得不可开交,却因黄河水位猛涨,双方难渡黄河,只得各自收兵剿灭黄巾军。
而兖州黄巾军却是帮了曹操大忙,曹操本就以王豹大军虎视眈眈为由,征走了兖州豪右大量庄客,聚兵五万于济阴郡操练,这个节骨黄巾军忽起,不少兖州豪右为黄巾军所破。
陈宫、张邈等名士连夜赶奔济阴郡,请曹操回师剿灭黄巾军,曹操满口答应,却是以道路泥泞为由,缓慢行军,短短半月间,兖州半数田地,尽成无主之田。
而豫、徐二州却出乎意料的未起黄巾军,原因无他,二州流民多数逃往扬州和荆州。
一时间,王豹治下人口猛增,大汉经济中心悄然南移。
另一边,王豹收二侍女,又纳新妾之讯传入扬州,正妻刘夫人郁郁寡欢,幸得蔡琰开解,而雅苑三妾,伏玦、三娘需照顾幼女,唯阿青愤愤然。
一番商讨后,伏玦使天香阁传讯入荆州,告王豹曰:基儿思父,盼入荆州。
王豹得讯,喜不自胜,遂令凌操率千余兵马护送王基入荆州,伏玦得信后,是红唇一勾,于是令阿青随行,照顾王基,而身为夫子的客卿荀彧,自然也随行。
实则伏玦之意,是让阿青留在王豹身边,以免他的魂被勾走,忘了家在扬州。
于是阿青等人携王基入荆州,车驾停于平阴侯府门前时,王豹一则闻长子前来,喜不自胜,二则闻荀彧也随行而来,故出府迎接。
但闻一声朗笑:“青儿、文若、凌将军,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众人抬眼,但见久违的身影踏出府门,凌操屈膝抱拳:“拜见主公,末将幸不辱命。”
荀彧先松开身旁童子之手,含笑揖礼道:“彧见过君侯。”
这时,他身旁七岁童子上前两步,行参拜大礼,声音清脆响亮:“基儿拜见大人!”
阿青则眼中既有喜色,又有几分怨恼,小嘴撅着,盈盈一礼:“见过夫君。”
王豹见儿子长高了不少,且举止有度,心中大慰,连忙上前扶起,哈哈大笑:“吾儿知礼也!”
说罢,他先是扶起王基和凌操,随后朝荀彧揖礼笑道:“多谢先生代某教子。”
荀彧坦然受礼后,拱手笑道:“君侯言重了。”
随后王豹当众抱过阿青,笑道:“闻青儿要来,某可是数夜辗转哩。”
阿青俏脸一红:“才不信夫君哩。”
王豹哈哈一笑,遂领众人入府,先在前厅设宴,为荀彧、凌操接风洗尘,召典韦、蒯良作陪,又在后院设下家宴,让众姬见上一面。
前厅之宴,众人情谊深厚,是其乐融融,席间王豹谓典韦笑道:“基儿今已七岁,可先学些武艺夯实根基,不如拜入老典门下。”
典韦闻言一怔,正要拱手应诺,但见荀彧却皱起眉头,率先拱手道:“君侯,彧以为典君不便为公子之师。”
王豹和典韦纷纷一怔:“为何?”
但见荀彧拱手道:“习武者,需先打熬筋骨,此非严师不可,典君常伴君侯左右,焉能严苛公子?”
王豹闻言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后,笑道:“此话有理,那便明日拜汉升为师吧。”
酒过三巡后,王豹放下一句:‘诸君且慢饮,某恐后院起火,先行一步’,是匆匆而去。
众人见状纷纷失笑,蒯良和典韦代王豹劝酒数杯后,也撤席而去。
典韦引荀彧去厢房时,这才找到独处的机会,好奇问荀彧:“先生为何代某推辞?”
荀彧意味深长道:“典君乃君侯最倚重之将,然公子并非嫡长,若他日君侯立世子,若不立基公子,典君如何自处?故典君非但不能教基公子,日后也不可教其余公子。”
典韦闻言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
比起前院的情深义重,后院便气氛微妙。
只说阿青见蔡夫人也尚好,毕竟是早做好了准备,只是暗赞果然生的美貌,难怪夫君不惜名声。
但见到曼姬时,曼姬是高高扬起下巴,阿青咬牙切齿之余,却是心生一计。
此时,王豹一至,她便将眼睛弯成小月牙,笑盈盈道:“夫君,妾身此次前来,还带了不少情报哩。”
王豹闻言一扬嘴角,遂举杯罢宴,携阿青回房,曼姬扬眉吐气之态一扫而空,是咬牙切齿暗骂不已。
是夜,王豹房中断断续续奏报之声,皆是关于各路诸侯。
曹操、刘备、袁绍剿黄巾之事暂且不提,阿青提起吕布时,王豹呆愣良久,纵使阿青效三娘借机翻身,他都没反应过来。
原来,因他驻兵于武关,时刻威胁着长安,董卓不敢松懈,故吕布一直率并州军驻扎于峣关,此前王豹并未太在意,今日听阿青提起此事,他才陡然惊醒——
吕布不在长安,那如何与董卓婢女有染,王允又如何哄骗吕布刺董?
阿青喘息片刻,见王豹发愣,遂好奇道:“夫君再思何事?”
但见王豹回神喃喃道:“董卓若是不死,凉州便乱不起来,凉州不乱,对南阳始终是个威胁。”
阿青闻言一怔,亦失神道:“夫君要出征?”
但见王豹一翻身,坏笑道:“青儿刚来,某哪舍得走?除董卓无需动兵马。”
阿青闻言心中一动,双手一勾王豹脖颈,嘿嘿笑道:“夫人和三娘不在荆州,夫君便是妾身的。”
于是乎,一夜莺啼。
……
次日,王豹携子带礼,拜入黄忠门下后,召荀彧对弈于长亭。
但见棋盘黑白交错,荀彧视棋盘良久落下一子,占尽优势,遂笑道:“彧见君侯今日心思不在棋局,今日召彧前来,该不止是对弈,君侯不妨直言。”
王豹一看棋局是无力回天,遂将手中黑棋扔回棋篓,讪讪一笑道:“文若果然慧眼,近日却有心事——”
但见他微微叹气:“董贼乱政,天子蒙尘,然峣关守将吕布骁勇,而三辅之地又是一马平川,西凉铁骑悍勇难敌——”
说到此处,他一扬嘴角:“文若以为某当如何解救天子?”
荀彧闻言发愣,视王豹良久,‘救天子’这三字从王豹口中说出,他是万万不信。
但稍一思量,便觉得若天子真入了荆州,王豹挟也罢、奉也罢,终归是汉臣,可若不救回天子,待王豹日后进取下中原,就算豹不愿另立旗帜,其麾下将领也会劝进,届时汉室必亡矣!
王豹见他迟迟不语,似笑非笑道:“事关汉室兴亡,文若何故一言不发?”
但见荀彧回神,起身深揖一礼:“君侯心怀汉室,彧定倾力相助,吕布者见利忘义之辈,昔日能斩丁原投董,他日亦能斩董卓而降汉,只需略施离间之计,便可叫吕布反叛。”
王豹闻言咧嘴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也,文若以为当如何施计?”
但见荀彧思忖片刻,先是分析道:“今董卓视君侯为虎狼,定会时时提防,彧以为欲施此计,断不能与君侯有关,以免董卓生疑——”
紧接着,他扶须而笑:“若彧所料不错,君侯于嵩山屯兵,乃是助曹公清洗兖州豪右,君侯不妨在长安传出流言,曹公在兖州触怒豪右,故兖州豪右与吕布暗通,欲迎吕布入兖州,董卓闻讯,定然生疑,彧有一族兄,唤作荀攸,今于长安陪王伴驾,素有除贼之志,可为内应,挑唆董卓召吕布回长安,制造间隙,使二人反目成仇。”
王豹哈哈大笑:“实不相瞒,某只等文若引荐此人也!”
于是王豹将心中谋划与荀彧细说一番,但见荀彧先是优化了细节,随后面色古怪:“当初在济南之时,曹公密借何进兵马却被君侯提前设伏,莫非曹公身旁也早有君侯安插的细作乎?”
王豹矢口否认:“无,不曾,休要胡言!”
荀彧闻言脸色更怪。
……
第440章 凉州谍影
初平二年,七月。
长安城南,墙倒屋塌,暴雨刚歇,无数工匠、徭役挥汗如雨,重修街巷房屋。
水槽边,几个徭役正牛饮休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与温侯有关。
这时,有车驾从街边匆匆驶过,惊得众衙役连忙闭口不言,因为那是司徒兼尚书令王允的车驾,王司徒乃并州人氏,素来礼遇温侯,长安街头皆知二人交情匪浅。
只见司徒车驾出了南城门,是星夜赶路,三日后,车驾停于巍峨的郿坞前,一班岗哨见司徒架至,紧忙入内通禀。
少顷,便有侍卫前来,带着王允穿城走巷,来到董卓那堪比德阳殿的太师府正堂。
但见董卓高坐,略有几分醉态,显然刚才还在后园歌舞升平。
“哈哈,王司徒如何得暇远赴郿坞,莫非惦记某这郿坞中的美酒?”
王允闻言面带惶恐之色,揖礼道:“太师心爱之物,允岂敢思之,臣此来乃为朝廷之事,十日前,尚书台先收到陈留太守张邈辞呈,可还未拟定出新任太守,东郡太守曹操便举荐其族弟曹仁为陈留郡守,事关朝廷两千石,臣等不敢妄自做主,特来请太师定夺。”
董卓闻言哈哈大笑:“区区几坛美酒有何不敢思?司徒与某同朝为官,何故见外?来人,且备十坛美酒送往司徒府!”
王允闻言是‘千恩万谢’后,才试着问道:“太师,不知陈留太守之事……”
董卓却是大手一挥,笑道:“曹操与王豹那竖子素来不和,张邈无能,与其让竖子占了陈留,不如给曹操,司徒且拟诏,准曹操所奏,另任加封曹操镇东将军号,督兖州军事。”
王允闻言面上拱手应诺,心中却是暗骂不已:逆贼僭越皇权,势必诛之!
于是他脑海中闪过,数日前荀攸来访时所说之言——关东群雄各怀心思,不足依托,吾等欲救汉室,唯离间将帅,使凉州内讧,方可趁机诛贼。西凉之将不可图,唯赚并州吕布替吾等诛贼。
但见王允一咬牙,拱手道:“太师,臣还有一事需禀。”
董卓笑道:“司徒但说无妨。”
王允当即按照荀攸的叮嘱,言道:“近日洛阳城中兴起一股传言,称原陈留太守张邈,乃被曹操强夺兵权,逼迫让出太守一职……”
说到此处,王允迟疑不言,董卓笑道:“情理之中,有何稀奇?”
但见王允支吾半晌道:“听闻张邈不甘,联合兖州豪右暗通温侯,欲迎温侯入兖州驱赶曹操……”
董卓闻言先是一怔,似酒醒大半,微微皱眉,审视王允半晌,缓缓道:“若某所记不错,司徒与奉先乃是同乡,交情匪浅呐。”
王允闻言惶恐伏地道:“臣虽与温侯素有交情,却不敢欺瞒太师,况王豹狼子野心,一旦峣关有失,长安危矣,臣不敢不报。”
董卓一眯眼,思量片刻后,颔首道:“此事某已知晓,司徒且先回长安下旨。”
但见王允再拜而去,董卓脸色阴晴不定,思忖良久之后:“来人!召文忧前来。”
……
少顷,李儒匆忙而入,见董卓闭目沉思,揖礼轻声道:“臣儒拜见主公。”
但见董卓缓缓睁眼,将方才王允所说诸事又说了一遍,指尖轻叩案几:“文忧以为当如何处之?”
李儒闻言眉头微皱,思忖片刻后,拱手言道:“主公,臣以为流言虚实未辨,温侯驻守峣关,拒王豹精锐,劳苦功高,不宜妄加猜忌,以免并州将士寒心。然峣关乃要地,不容有事,不妨先使李傕与温侯换防,使温侯驻守陕县,李傕驻守峣关,若温侯坦然受命,则流言是假。”
董卓颔首,复诘问道:“若奉先抗命不遵,又当如何处之?”
李儒扶须笑道:“若兖州豪右真要迎温侯入境,主公不妨顺水推舟,拜温侯为兖州刺史,送入关东,若温侯当真的兖州豪右依附,坐稳兖州,主公便可重新进取中原。”
董卓闻言一怔,思忖片刻后,当即哈哈大笑:“文忧此计甚妙!速速传令,并州军驻守峣关劳苦功高,且与李傕换防,入陕县休整。”
李儒拱手领命:“主公英明。”
……
数日后,峣关。
吕布久居秦岭,尚不知出了何事,见李傕、郭汜持相府诏令前来,当即率部前往陕县。
两日后,并州军尚在行军途中,高顺却忽然策马而来,于吕布耳旁低语:“主公,这几日弟兄们都在私下议论,长安有流言,称主公与陈留张邈暗通,太师令吾等换防,乃是对主公起了疑心。”
吕布闻言笑道:“吾与那张邈素不相识,何来此无稽之谈?不必理会,吾等只管到陕县好生休养几日,峣关那不毛之地,某早便呆腻了,此次回三辅,某正好告假休沐回趟长安看望家小,汝等看好弟兄们,莫要生事。”
高顺闻言拱手应诺。
……
只说吕布奉诏撤军与告假休沐之事,传回郿坞,董卓知流言乃空穴来风,是十分满意,当即批准吕布回长安省亲。
吕布驻军入陕县后没几天,便得准假,于是将并州军交给张辽、高顺几人,翻上赤兔马,四蹄带风回到长安,与妻妾温存。
这温侯府中有一侍女,唤作徐姝,乃中平元年青州黄巾军做乱时,逃难至并州边军大营寻亲,可惜她要寻远房表亲已战死在塞外。
彼时,吕布才是并州边军的军候,恰巧要寻之人乃是吕布麾下,吕布闻其孤苦无依,相貌也算出众,便带她回府,收作了侍女。
一路从并州走来,颇得吕布正妻魏氏的信任,这天,徐姝伺候魏氏时,忽而提起近来长安的流言,忧心重重叹道:“夫人,如今将军常年在外,吾等女眷皆在长安,若太师生疑,何人能护住吾等?”
魏氏闻言笑道:“汝忧此事作甚?吾已问过将军,此事不过空穴来风,夫君问心无愧,太师岂会生疑?”
但徐姝却劝道:“夫人,奴婢曾听传言,太师生性多疑,太师知将军回长安,若是将军听此流言,却置之不理,虽显问心无愧,但难免让太师觉得将军傲慢,奴婢以为即是无中生有,夫人当劝将军,前往郿坞澄清一二才是。”
魏氏闻言思量片刻,颔首笑道:“此话有理,不曾想汝这侍女倒有这般见识。”
徐姝含笑道:“这都是奴婢外出采买时,从市井谈唠中听来的。”
……
是夜,魏氏规劝吕布,吕布闻言也觉得有理,次日便辞家小,飞马前往郿坞拜见董卓。
只说数日后,董卓见吕布前来拜见,心情大好,当即召见,但见吕布一入内,推金山倒玉柱,诚惶诚恐纳头便拜:“义父容禀,孩儿蒙义父恩典,得返长安,却闻有小人背后挑唆,称儿与关东贼寇暗通,夜不能寐,特来向义父澄清此事,儿与那张邈素不相识,断无此事!”
董卓起身将吕布扶起,笑道:“奉先不必如此,奉先忠心耿耿,某岂会信此流言,定是小人在背后挑拨,何况奉先若得兖州豪右依附,某非但不拦,还要拜奉先为兖州牧,才好为某征战中原!”
吕布闻言感激再拜道:“谢义父信任,惜孩儿无此机遇,否则定入兖州为义父扫平关东群贼。”
董卓闻言哈哈大笑:“来人,设宴备酒,你我父子久不曾见,今日定要把酒言欢!”
只说董卓携吕布之手入宴,宴中歌舞升平,二人推杯换盏,好一副‘父慈子孝’,却不知董卓这郿坞之中有侍女,唤做陈玲,也是青州人士,早年随父亲迁至冀州,也是在中平元年,董卓前往冀州平叛之时所收。
那时,董卓接任卢植之位,驻军广宗城外,得亲卫来报,有女子于营外卖身葬父,董卓闻言赐其钱财,让其离去,岂料此女确是诚信之人。
董卓因兵败曲阳,被罢官夺职押往洛阳,此女竟为报恩,一路寻至洛阳,至董卓被释放后,守在官舍与董卓相认。
董卓感其重诺,故收其为侍女,跟随董卓六年有余,深得董卓信任,这天听吕布前来,平日乖巧的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可察觉讥讽,是悄然来到宴厅奉酒。
暗自观察着吕布的一举一动,寻找时机接近,她接到的上峰指令,本是让她来勾引吕布,还想着趁吕布如厕时,制造偶遇。
不料,此时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却发现,吕布敬酒时,双眼却时而扫过董卓身旁斟酒的侍寝婢女,而那婢女也见吕布目光,似为天下无双的英姿吸引,非但不恼反而含羞带怯!
但见陈玲见是她,当即大喜过望,心中暗忖:天助我也!
……
第441章 暗卫许忠
且说那郿坞宴席散去,吕布见董卓并无迁怒之意,心下稍安,便辞别董卓,返回长安。
然那宴席之上,那一记含羞带怯的眼波,却刻入吕布心头,策马间竟颇有几分魂不守舍。
与此同时,郿坞之内。
侍女陈玲端着醒酒汤,进入后园,后院侍卫皆识陈玲,故不阻拦。
此时,董卓酒足饭饱,寝殿之中呼声如雷,园内亭中静坐一女,远望长空,神游天外,正是方才奉酒的侍寝婢女。
此女姓任,名红,本是司徒王允府中一歌姬,郿坞建成之后,王允为取董卓信任,特献于董卓。
要说此女模样,可谓眉黛春山、秋水剪瞳、眉梢眼角说不尽的万种风情,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也。
自此女入郿坞之后,可谓颇受董卓宠爱,封掌貂蝉冠,郿坞之中皆唤其貂蝉。
陈玲醒酒汤放置董卓身旁后,轻呼了几声太师,见董卓充耳不闻,回以呼声,故悄然退出寝殿,款款入亭。
此时,貂蝉出神,竟毫无察觉,但见陈玲一扬唇角,低声道:“妹妹与温侯乃旧识乎?”
貂蝉闻声,猛地惊醒,娇躯一颤,见是陈玲当即花容失色:“姐姐何出此言?”
陈玲见状竖食指于唇边,示意息声,环顾四下后,坐于貂蝉身侧,低声道:“妹妹莫怕,席间吾观妹妹与温侯眉目传情,故猜是旧识,妹妹端是好大的胆子,若是叫太师发现,汝与温侯命将休矣。”
貂蝉俏脸煞白,慌忙告饶:“姐姐饶命,方才席间小妹只是一时失神,万不敢行悖逆之举。”
但见陈玲揽住她的手臂,笑道:“妹妹莫慌,吾若欲拆穿妹妹,方才便告知太师了,妹妹日后当心些便是,说来那温侯乃当世豪杰,英雄了得,也不怪妹妹倾心。”
貂蝉闻言悬着的心放下小半,低头垂眸,怯生生道:“姐姐切莫误会,吕将军与小妹旧主乃是同乡,昔日吕将军常访司徒府,小妹也只是那时与吕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陈玲闻言心中有数,于是浅浅一笑:“原来如此,不过妹妹日后可需当心些,切不可在外人面前再露马脚,尤其是宴厅那般场合。”
但见貂蝉闻言不知心中作何想法,面上却是千恩万谢。
……
夜更深重,三更时分,郿坞后园鸦雀无声,正当一众婢女、妾室熟睡之际,陈玲蹑手蹑脚,轻轻开阖屋门,提着便桶悄然出屋,七拐八绕,朝‘行清’而去,似要是去倒便桶。
只是至‘行清’前,她缓缓驻步,是左顾右盼,这时,旁边假山后,传出一声低沉之音:“今日为何不依计行事?”
陈玲闻声后,又环顾四下无人,却与平日全然不同,是掩面而笑:“许什长果如传闻一般胆小如鼠,可真会挑地点,在此接头,不嫌恶臭熏天吗?”
只见暗处一个身穿甲胄的亲卫斜靠假山,双手抱于胸前,眉头一皱,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道来。”
此人姓许名忠,本是齐国人士,光和年间瘟疫爆发,随乡邻长辈,逃难至北海,早在黄巾军起义前夕,便被派往凉州,投入董卓麾下。
不过资历虽老,却每逢战事,必冲在最后,故此混迹多年,也不只是个小小什长,也是当初董卓被灵帝解了兵权,他不远千里赴洛投奔,才得以混入亲卫之中。
除此之外,此人还有一好赌的恶习,但生性胆小,不敢在军中博戏,只是每逢发下军饷,必会告假,前往附近县城,输得一干二净。
若非半月前,此人主动‘唤醒’潜伏多年的陈玲,陈玲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此人竟会是训练多年的暗卫。
只说陈玲闻言轻笑道:“凭小妹姿色,区区半日,只怕使尽百般手段,也难入吕布之眼?不过,郿坞中却有一女与那吕布郎情妾意,与其使小妹拙劣勾引,不如顺水推舟。还请许什长设法传出消息,若能让吕布于郿坞长驻数月,定能搅起轩然之变。”
许忠微微皱眉:“汝所指何人?”
陈玲一勾嘴角:“貂蝉。”
许忠闻言一怔,他久居郿坞岂能不知此女乃董卓宠姬,于是咧嘴一笑:“吕布好眼光,走了,汝自己当心些。”
说罢,他唰地一声,闪出假山,是缩颈藏头,捂着小腹,小跑而出,像极了大便不通,又担心误了岗的寻常兵痞。
陈玲在后偷笑不提。
只说这许忠匆匆而出,把守门外九个亲卫,见许忠出来,几人当即打趣道:“什长,在里头可得艳遇否?”
但见许忠揉着肚子,抱怨道:“莫说没遇上,就算遇上了,某此刻也没那心思,在这后园行清,连个大屁都不敢放,着实不如军营舒坦。”
几个亲卫窃笑不已,但见许忠眼睛一转,手肘朝身旁弟兄杵了杵:“哎,上月军饷汝可花了?若是没用借某些许,待下月发了饷便还汝。”
被杵那人闻言笑容凝固:“什长,汝莫不是又手痒了?”
许忠闻言嘿嘿一笑:“哪能啊,某有个表亲,乃是读书人,要至长安游学,途径于此,某寻思着尽些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一番,不过某这囊中羞涩,嘿嘿,汝且放心,下月发饷便还,绝不拖欠!”
那人无奈道:“什长,这借口以前用过了……”
许忠似被戳中而心虚,有些气急败坏,怒道:“汝便说以前还没还吧!某虽玩两把,但何时拖累过弟兄,况某哪次赢了没给诸位弟兄带酒肉,不借便不借,这般点破,便忒没劲!”
说罢,双手拱入袖口,气恼蹲在一旁,那人见绕不过他,无奈摇头,从袖中掏出钱袋,赔笑蹲了过去:“嘿嘿,某又没说不借,身上就这些了,什长可省着些花。”
许忠抓过钱袋,一掂量,瘪嘴道:“这点小钱,只够在附近乡亭玩两手。”
那人闻言作势要夺,口中不满道:“嫌少便作罢。”
但见许忠眼疾手快,一翻手腕,赔着笑脸,跟那人勾肩搭背:“嘿嘿,好兄弟,待为兄富贵,定不相忘!”
那人却是无奈摇头,这话他也不知听了多少回。
……
只说许忠一如既往,身上钱袋一鼓,巡夜一宿,却丝毫不见困色,天一亮便告假休沐,大摇大摆前往最近的永丰乡。
这一进乡中,便七拐八拐找到一处斗鸡之所。
刚入内,此间崔掌柜上前,他也不惧许忠这一身甲胄,毕竟是老熟人,当即堆笑招呼:“哎哟,许爷来了!怎的今日又发饷?”
许忠趾高气昂:“若是发饷,爷能到汝这穷乡僻壤?闲话少说,今日可有新货?”
那掌柜嘿嘿笑道:“许爷说的是,今日后院新进了几只关中猛鸡,定合许爷心意。”
许忠闻言兴致盎然:“哈哈,走,且带某去挑上一只!”
“好嘞!”
但见二人入了后院,来到鸡圈旁,几只公鸡打鸣间,许忠脸上痞气尽散,肃容道:“崔兄,速传讯天香阁,连环计一日难成,然吕布似与董卓爱姬貂蝉暗生情愫,需设法使董卓调吕布久居郿坞,方可成事。”
但见崔掌柜颔首间,口中笑道:“许爷看这只如何?”
许忠脸上一改,哈哈大笑:“打鸣声,中气十足,实乃上上等,就选这只!”
……
第442章 斧正轴痕
数日后,夜黑风高,司徒府书房,灯火摇曳。
原来是荀攸得了王豹细作的传信后,深夜造访。但见王允早已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公达何故深夜造访?”
荀攸扶须低声道:“司徒公,太师府中细作来报,吕布似对公献于董贼歌姬任红有意,或可借此巧施连环计,然需先设法教吕布久居郿坞,否则难成其奸,离间之计更无从谈起。”
王允闻言一喜,笑道:“早知如此,老夫便不急将任红献于董贼——”
说罢,他微微皱眉:“然平白劝董贼调吕布入郿坞,难免使董贼起疑。”
荀攸沉声道:“吾有一计,可使司徒公顺理成章劝谏董贼,然需一义士行荆轲之壮举,舍生取义。”
王允闻言当即会意,思忖良久之后,沉吟道:“老夫知一人,勇壮好义,力能过人,素怀除贼之志,或可共谋。”
荀攸喜道:“不知何人?官居何职,可能面见董贼?”
但见王允扶须笑道:“此人姓伍,名孚,字德瑜,昔为大将军何进辟为东曹属,今任越骑校尉,自然可出入郿坞。”
……
一晃旬月之期,初平二年,八月下旬,秋收刚过。
越骑校尉伍孚身着朝服,押送一批新收缴的长安税粮前往郿坞,董卓正于内堂设宴款待,却不知伍孚朝服之下,贴身藏着一把匕首。
待宴会散后,伍孚拜别,董卓起身相扶时,伍孚趁机抽出利刃,直刺董卓心窝!
董卓虽久居郿坞,声色犬马,但毕竟是沙场宿将,但见寒光一闪,当即汗毛倒立,奋力连退数步,躲过这一刀,口中高喝:“来人!”
伍孚见一刀未中,是趋步上前,欲刺第二刀,此时,董卓已有防备,是咬牙切齿奋力一脚踹出。
但闻一声闷响,伍孚被狠狠蹬翻在地,这时,反应过来的亲卫蜂拥而上,数把长戈架住了伍孚的脖颈。。
董卓见状,抬手指向伍孚大骂道:““贼子!某待汝不薄,为何反某?”
但见伍孚昂首大笑,须发皆张: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乱国篡主,罪盈恶大,今是吾死日,故来诛奸贼耳,恨不车裂汝于市朝以谢天下。
董卓闻言怒不可遏:“某成全汝!将此逆贼押至长安,车裂于市!”
于是烈士捐躯,血溅长安,白日市井无声,夜中小儿止啼。
……
数日后,长安城内阴云密布,董卓车驾在数千兵马护卫下,停放在了皇宫之外。
德阳殿内百官齐聚,但见皇位上刘协瑟瑟,董卓按剑立于阶下,目光阴鸷地扫过百官,冷笑道:“自迁都以来,老夫为大汉江山殚精竭虑,然总有尸位素餐之徒,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所思所虑皆欲除老夫而后快,端是鄙夫不可与事君!”
说到此处,他拇指一顶刀柄,杀机毕露:“伍孚虽死,然其必有同党,牛辅听令!”
牛辅出列抱拳屈膝:“末将在!”
董卓眯眼环顾众人,森然道:“从即日起,汝出任御史一职,带兵纠察百官!搜遍各家各户,凡有搜到结党谋逆之证,抄其家,灭其族,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但闻牛辅斩钉截铁的应诺声在大殿中回荡,百官瑟瑟胆寒,丝毫不敢言语。
这时,司徒王允出列朝刘协揖礼拜道:“臣允请奏。”
但见刘协惊慌看向董卓,董卓却是毫不在意,当即颔首:“司徒且奏。”
一众朝臣是又怕又愤,王允暗压怒意,违心道:“太师身系社稷,伍孚之乱,实为警钟,非但要彻查其党羽,更要加固郿坞防务,臣以为,当调一虎将入郿坞,与接见朝臣时,贴身护卫太师。”
一众朝臣闻言,面上不敢露态,心中却是万分鄙夷。
董卓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脸上开始浮现笑意,最后朗声笑道:“哈哈,司徒公所虑深得某心,不知司徒公以为当调何人入郿坞护卫?”
王允又是一礼:“温侯有万夫不当之勇,今驻陕县并无战事,足可担此重任,何况郿坞中尚有太师家眷,外将贴身护卫,恐遭非议,唯温侯乃太师义子,子与父居,名正言顺。”
董卓闻言略微思索,遂大笑道:“善!准司徒所奏,拜吕布为骑都尉,护卫郿坞!”
……
诏令传至陕县,吕布大喜过望。
自峣关换防至此,陕县贫瘠,又无战事,吕布早已憋闷得慌。加之那日郿坞宴席倩影,常使他夜不能寐,今闻回防郿坞,心中暗喜:天助我也!
当即令张辽、高顺驻守大营,自点五十名并州狼骑,披挂整齐,紫金冠上插长翎,神采飞扬,胯下赤兔嘶风,卷向郿坞。
数日后,一声贯耳雷声响彻郿坞大殿:“义父!孩儿奉令前来护卫!”
只见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头顶长翎垂落,威风凛凛,大步入堂。
董卓见此雄壮之姿,心中阴霾尽散,只觉这郿坞之中再无人能近身,哈哈大笑道:“有奉先在此,吾高枕无忧矣!”
反是董卓身旁奉酒佳人,双目低垂,不敢多看吕布一眼。
吕布也不伤神,毕竟要守卫后园,可谓来日方长。
……
与此同时,襄阳平阴侯府,秋阳正当空,却已闭门谢客。原因无他,正是阿青兴冲冲从襄阳天香阁而来,在王豹耳边低语了几句,豹即携阿青回主卧,气得曼姬直跺脚。
少顷,主卧红帐之中,断断续续奏报声传出,皆关乎长安之事。
当王豹闻貂蝉之名时,先是两眼闪过精光,心中暗忖:总算是斧正历史的轨迹了,有貂蝉和吕布同时在郿坞,不信长安不乱。
紧接着,他心中熊熊八卦之火,戏谑道:“能叫奉先侄儿一见钟情,此貂蝉应该就是彼貂蝉吧,真好奇那闭月貂蝉,究竟生得何等勾魂?”
阿青没听懂‘彼此’,却听懂后半句,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夫君这是又惦记上别家夫人了?”
王豹闻言调笑道:“若不给青儿多找些姐妹,恐夫人和三娘不在,青儿招架不了哩。”
但见阿青大怒,帐中动静渐大:“妾身与夫君拼了!”
不知莺声啼鸣了多久,直到告饶声连连,才有王豹畅快笑声传出:“长安将乱,不必多理会,传令交州,让臧霸、田昭、蒯信、黄祖、戴风、吴桓、严舆等将,先思化南蛮、夺永昌之策,西川不急取,但可先谋古滇之地,明年开春便动兵!”
第443章 凤仪风波(上)
初平二年十月,类彗星如旗帜般划过角、亢二星宿,天文志有载,其天象名曰‘蚩尤旗’,现则王者征伐四方。
然角、亢属东方苍龙七宿,正应中原,战起于中枢,非歌颂帝王之威,反示皇权旁落。
时值董卓血腥的清洗长安,与伍孚常有书信来往者的官吏皆遭屠刀,而掌管宫门屯兵的卫尉张温更是首当其中,尽管身居九卿之贵,亦惨遭灭门,全家数十口血染午门。
长安城中流言蜚语,达官显贵们因董卓血腥的清洗,私下皆言上苍有感,权臣篡政,祸乱天下。
而长安城中早已有董卓耳目,听此流言勃然大怒,遂召太史令入郿坞,乃问天象之意。
郿坞正殿之中,太史令瑟瑟乃道:“回太师,传言不可信,天文志有载,蚩尤旗主兵祸,此象乃中原战起,与长安断无关系。”
董卓闻言仰头笑曰:“太史果然博学,今兖州黄巾军再起,寇掠陈留、东郡等地,曹操半月前方将贼寇撵过黄河,后贼掠勃海,公孙瓒已聚兵于东光,想必不日便能破之。”
太史令刚松下一口气,但闻董卓话锋一转,双眼一眯,杀机毕露:“太史虽言天象与长安无关,然近日长安城中常有人借天象谤讥于某——”
说到此处,他咧嘴一笑:“某欲杀一人以安天下,太史以为杀孰人为是?”
太史令闻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心知肚明,既然流言与天象有关,不杀太史令,又杀何人?
只见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心念急转之下,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当场揭发:“太师明鉴,此流言当真与下官无关,然自太师入郿坞后,朝中大小悉委之于司徒公,今举朝内外无不附王公,想必王公定知流言从何而来!”
董卓闻言眉头猛然皱起,他当然知道这太史令是在祸水东引,但一句‘举朝依附’,却让他疑心大起,当即皱起眉头,思忖间,余光不经意间,看到身侧护卫的吕布。
董卓心中当即一惊,暗忖道:王允本是名士,但连奉先这等骁将也与之交好,况朝中那群腐儒?
思量至此,董卓当即开口道:“此言有理,奉先速速遣人,召王司徒入郿坞,某有话要问!”
吕布虽与王允交好,但却不至于出言维护,是应诺而出。
几个郿坞斥候得令,飞马前往长安暂且不提。
只说不到半日的功夫,斥候还未至长安,郿坞中便已传开——太师遣人召司徒,乃欲寻晦气。
这夜,貂蝉侍奉完董卓之后,董卓呼声震耳,貂蝉辗转难眠,又感旧主恩遇,独坐凤仪亭中,怅然望月。
但见天边月羞愧难当,遣清风扯来云裳,四下霎时暗淡。
忽有香风拂面,貂蝉惊醒,转头一看,却是陈玲。
旬月来,陈玲常寻她聊天解闷,而她也见陈玲对那日之事守口如瓶,不曾告诉旁人,故颇有好感,二人的关系越发亲近。
只见此时陈玲脸上是似笑非笑,打趣道:“妹妹不奉太师安寝,何故独坐于此?莫非再思……”
话音未落,貂蝉急忙道:“姐姐莫要取笑,非是姐姐所想。”
陈玲掩面而笑,坐于貂蝉身侧,笑道:“偌大郿坞,独妹妹得太师宠溺,荣华富贵取之不尽,怎还会此发愁?”
貂蝉轻轻一叹:“小妹乃忧司徒公。”
陈琳闻言恍然,道:“原来妹妹是忧今日太师召司徒公之事?”
貂蝉颔首道:“小妹虽曾是司徒府中歌姬,然司徒公从未苛责小妹,太师之怒若雷霆之威,小妹唯恐司徒公罹难,故难眠也。”
陈玲闻言心中暗喜:整整一月,总算找到机会了!
但见陈玲先是皱眉道:“妹妹听吾句劝,汝虽得太师宠溺,然朝中之事,吾等切不可多言,尤其妹妹出自司徒府,妄议此事必惹太师猜忌,说不定太师会以为妹妹是司徒公安插入郿坞的细作哩。”
貂蝉闻言颔首,暗自神伤,幽幽一叹:“姐姐说得是,小妹省得……”
二人沉默良久,陈玲见气氛到位,方才咬牙道:“妹妹生性良善,享尽富贵犹念旧主恩情,令人敬佩,吾有一计可帮妹妹救司徒公。”
貂蝉闻言一喜:“姐姐有何妙计?”
但见陈玲笑道:“吾等不便议论朝政,然吕将军却无此忌讳,吾闻吕将军与司徒公素有交情,况其对妹妹亦颇有情愫,妹妹何不求助吕将军?”
貂蝉如今与陈玲的关系,闻此言不惊,反是俏脸一红:“姐姐休要胡言,若让太师听到,你我姐妹都得命丧于此……”
但见陈玲掩面而笑,一指寝中酣睡的董卓,取笑道:“凭妹妹的手段,太师亥时便已熟睡,哪里听得到?”
紧接着,陈玲肃容道:“妹妹若欲求助吕将军,吾可外出为妹妹传话。”
貂蝉闻言一喜:“姐姐此话当真?”
陈玲笑道:“吾骗汝作甚?吾还指望妹妹日后多照料哩。”
貂蝉喜道:“小妹必不忘姐姐此情。”
但见陈玲执她手,笑道:“有妹妹此话,吾便知足矣,快回去侍奉太师,以免太师醒来烦心。”
貂蝉颔首再谢,暂解了心事而回,但见陈玲眼中闪过狡黠,环顾四下,悄然来到行清之外,在假山之后,取石块叠拢,遂悄然回屋。
少顷,又见许忠捂着肚子前来如厕,环顾四下无人,至假山后一看,是眉头一皱,当即踢散石碓,闪身消失于黑夜。
不一会儿的功夫,许忠便至陈玲厢房外,见门栓果然没上,学了几声老鼠叫,但闻屋内亦有鼠叫回应,于是一看左右,闪身而入,拉好屋门,挪步床帘边低声道:“何事?”
帘中亦有低语:“董卓欲问王允天象之事,貂蝉心忧旧主,吾已赚貂蝉求助吕布于董卓面前美言,需许什长设法传话吕布,若使吕布为貂蝉促成此事,便可借此促成二人之事。”
许忠闻言思忖一番,咧嘴一笑:“董卓未必听吕布之言,倒不如直接叫董卓亲眼见二人私会,汝且回貂蝉,布邀其明夜丑时,凤仪亭面晤。”
帘中陈玲闻言一愣,紧接着失笑道:“许什长何时如此大胆,竟欲哄赚吕布,当心吕布对董卓忠心耿耿,拔刀杀汝。”
许忠轻笑一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等蛰伏于此,便是正待此时,明日此计若成,你我便可撤离此地回家复命,走也!”
说罢,他蹑步房门,悄然开门,左顾右盼后,闪身而出。
……
第444章 凤仪风波(下)
且说许忠自与陈玲商定计策后,次日便寻了个由头,趁着吕布巡视营房之际,佯装不经意撞见,慌忙跪地行礼。
吕布见是董卓亲卫,并未在意,正欲抬脚离去,却听许忠压低声音唤道:“将军留步!小人有要事禀报。”
吕布脚步一顿,微微侧目,皱眉道:“何事?”
许忠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低声道:“将军,小人有一胞妹,自幼失散,年前才寻得,如今正在后园做婢女。与貂蝉私交甚密,今晨告小人昨夜貂蝉独在后园垂泪,只道是太师欲对司徒公不利,她感念司徒公旧恩,欲请将军援手,为司徒公说情,故约将军今夜丑时,于凤仪亭一叙。”
吕布闻貂蝉之名,先是心头一跳,但紧接着便手按剑柄,眯眼看向许忠:“汝乃太师亲卫,何来此胆传递私情,不惧死乎?”
许忠被吕布虎威所慑,喉结一滚,颤声道:“将军明鉴!非是私情,家妹唤作陈玲,乃太师心腹侍女,家妹言道,董公如今身居郿坞,朝中政务皆依仗王司徒,若董公因疑心而杀司徒,长安必乱,汉室即倾,小人……小人——”
但见吕布心中冷笑:小小亲卫忧甚社稷?
于是仓啷一声拔出宝剑,剑锋一指他脖颈。
许忠见识不妙,是立刻转变说辞,是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鼓鼓的钱袋:“将军恕罪,实乃婢女陈玲赐小人钱财,小人为钱财蒙眼,才失智应下此事。”
吕布见此情形,脸上不屑,缓缓收回长剑,又色令智昏,试探着冷笑道:“纵真有此事,后园乃禁地,某如何进去?”
许忠闻言惶恐道:“不敢瞒将军,丑时乃吾等换岗之时,后墙有一矮处,陈玲之意,将军可从其中翻入,彼时小人把守在外,太师寝中酣睡,将军可与貂蝉面晤细谈。”
吕布闻言窃喜,遂颔首道:“小小婢女竟也知社稷安危,也罢,汝且退下,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
而另一边,陈玲也找到机会,私见貂蝉,低语道:“妹妹,温侯已应此事,但需今夜丑时,与凤仪亭与妹妹细商。”
貂蝉一惊,低声道:“这……吕将军怎如此大胆,若让太师发现如何是好?”
陈玲低语道:“温侯敢为妹妹行此事,吾亦未曾料到,故需妹妹让太师熟睡才是。”
貂蝉俏脸一红:“小妹知矣。”
……
是夜,月黑风高,郿坞之内一片死寂,唯有更漏声声。
吕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待到丑时将至,他披衣而起,不着甲胄,只提一柄短剑,借着夜色掩护,靠近后园,岗哨确实轮岗,当即大喜,绕至后墙,翻入其中。
此时,凤仪亭畔,花影婆娑。吕布刚至亭中,便见一倩影立于花径深处,正是那让他缭绕心尖之人。
又闻寝殿鼾声如雷,吕布疑心尽散,当即迈步而入亭。
只说貂蝉久侯多时,见吕布真来了,是含羞带怯,微微垂眸,又闻董卓呼声传出,心中也定,抬眼前吕布已至跟前,双目炙热。
但见貂蝉娇羞低眉,盈盈一礼,低声道:“妾身见过将军,司徒公乃小女旧主,今司徒将难,将军若愿相助,妾身定报将军厚恩。”
吕布见状,是连忙相扶,口中低语:“卿言重矣,某与司徒公有旧,况今社稷皆系司徒公,某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只是他这一扶,却是舍不得松手,但貂蝉也不见恼,起身抬眼间,是暗送秋波:“妾身多谢将军。”
吕布大喜,正在郎情妾意之时,吕布耳朵一动,竟闻远处竟有脚步声,大惊失色,当即松手:“有人入内,卿速回,吾当去也。”
说罢,他是转身便朝矮墙而去,貂蝉也一惊,连忙往寝殿跑去,这时,一阵脚步声才入,紧接着一声高喝,响彻后园:“何方贼子,胆敢私入后园密会太师侍妾!”
紧接着,十个侍卫持火把冲入,领头之人正是许忠!
原来,许忠掐着时间,一如既往以如厕为由入内,随后便转身而出,与麾下九名亲卫言,见一黑影入内,率麾下冲入。
虽然此时院中已无吕布身影,但许忠一声大喝,却将董卓惊醒,这一睁眼便看见貂蝉匆忙入内,是勃然大怒,猛地坐起身来,目露凶光看向貂蝉。
貂蝉一声惊呼,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太师息怒……”
话未说完,董卓已怒而起身,一揪她的胳膊,将她揪起,貂蝉吃痛惊叫间,已被他揪出屋门。
但见董卓怒目圆睁,看向几个冲入的亲卫:“说!方才何事?”
几个亲卫屈膝见礼,许忠抱拳道:“太师容禀,方才小人巡逻时见黑影翻入,那黑影顶戴花翎,似是吕布,遂带弟兄们前来护卫,却见……凤仪亭中有二人拉扯……”
董卓勃然大怒:“贼子安敢悖逆,速速传令缉拿贼子!”
貂蝉闻言惊慌道:“并非如此,乃是奴婢求温侯为司徒公美言,绝无私情。”
董卓尚未反应过来,许忠恐事情败露,率先抱拳:“诺!”
言罢,便带着麾下亲卫转头就跑,而此时董卓闻貂蝉之言,也来不及理会亲卫,当即眉头一皱:“汝若言何意,且将此事细细道来!”
就在貂蝉讲述经过的同时,许忠带麾下冲出后园,途中一捂小腹:“哎哟,某不行了,方才没来得及如厕,汝等速去营中传令,某稍后便至。”
说罢,他是扭头就朝行清而去,众亲卫见状阻拦不住,又不敢耽误董卓之命,只得先行离去。
但见许忠一个闪身,朝陈玲厢房飞奔,敲开屋门后,但见陈玲穿好亲卫甲胄。
许忠急忙道:“大事已成,跟某走!”
于是二人是匆忙逃离。
不久后,此屋外便有脚步声,正是来传陈玲前去问话的婢女。
不难看出,貂蝉已经和盘托出,只可惜婢女寻来时,此地早无人影。
……
而另一边,吕布翻墙而出,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认出他,是做贼心虚,一路狂奔至马厩,牵出赤兔马,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冲至城门时,把守城门者见是吕布,当即发问:“温侯何往?”
但闻吕布厉喝:“太师令某连夜前往长安传令,速速开门,若误了太师之事,唯汝等是问!”
守城岗哨头领闻言不敢阻拦,当即开城,但见赤兔绝尘而去,不多时又人两骑冲至,穿着亲卫甲胄,为首者正是许忠。
守城岗哨头领正纳闷,心说今夜是怎的了?
但见许忠已高呼:“汝等可曾见过吕布?”
岗哨头领闻言一愣,不知这许忠哪来的胆量,为何直呼温侯姓名,于是高声回应道:“温侯称奉太师之命,出城去也!”
许忠大怒道:“汝等不见印信怎敢放行!吕布那厮犯上作乱,太师下令缉拿,汝等闯大祸了!”
岗哨头领闻言大惊:“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许忠策马已近,岗哨们闻言惶恐,也没注意他身后披甲者乃是女子,但闻许忠皱眉道:“汝等速去回禀,贼子已逃,吾二人前去追踪。”
岗哨头领六神无主,当即颔首,又示意手下开门放行。
许忠遂引陈玲前往附近安丰乡据点。
……
只说吕布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停歇,直到天色微明,方才行至长安城外。
此时,前方官道上一行车驾缓缓驶来,旌旗招展,正是前往郿坞赴召的王允。
王允闻蹄声掀帘,见是吕布,神色一怔,问道:“奉先何往?”
吕布策马间急道:“司徒公,太师欲杀某!”
王允闻言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是心中大喜!
……
第445章 二计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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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三计诛董
三日后,长安司徒府,厢房之中。
吕布焦躁踱步,见王允风尘仆仆归来,急问:“司徒公,郿坞现如何?”
王允屏退左右,低声道:“太师确如老夫所料,老夫入郿坞后,以辞司徒之位试探董公,太师一请时佯作不允,然二请即罢,后老夫为奉先说情,太师果然不责,只道汝虽私入后园,然却为奸人所害,并言汝若回郿坞负荆请罪,自当宽恕。”
吕布闻言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好个奸人所害,好个负荆请罪!端是欺人太甚!”
王允见状知道只需添把火,此计便成,于是长叹道:“奉先可要当心呐,今太师罢老夫而恕奉先,老夫料想,乃是因奉先手握并州兵权,只怕太师此乃缓兵之计,欲叫奉先放松警惕,先夺了奉先兵权,再计较此事呐。”
吕布闻言暗自思量:恐王司徒言中矣!然某并州军深陷三辅之地,西北乃凉州腹地,南有张鲁,东有险关,更有西凉铁骑虎视眈眈,欲杀出三辅谈何容易?
于是他急忙拉住王允衣袖:“还望司徒公念在同乡之谊,教某活命之法!”
王允审视吕布良久:“老夫确有一计,非但可让奉先活命,更能叫奉先立下不世之功,然唯恐奉先不敢为也。”
吕布脱口而出:“事到如今,还有何事……”
但话说一半,却是瞳孔一缩,微微眯眼,反问道:“敢问司徒公何谓不世之功?”
王允心知是时候该和盘托出,于是须发皆张,手指郿坞方向,满面怒容道:“自董卓入京以来,秽乱宫禁,残害忠良,鸩杀皇室,欺凌天子,僭越擅权,祸乱朝野,这满朝公卿皆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但见他后退一步,是深揖一礼:“吾早于公卿联合,欲诛杀之,然董贼凶悍,吾等无人能刺之,敢请奉先念社稷安危,举大义,诛国贼,安社稷,抚黎民——”
紧接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密诏:“天子早已许诺奉先,若奉先能取下董贼首级,当拜奉先为大将军,位比三公!”
吕布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万万想不到平日恭顺的王允竟说出这番话,不自觉接过诏书一看,迟疑片刻,却叹道:“奈如父子何?”
这时,但见一儒生大笑而入:“将军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下令追杀将军时,岂有父子情也?”
吕布闻言先是一惊,又见王允镇定自若,于是抱拳问道:“还未请教?”
但见王允扶须笑道:“奉先勿忧,此乃天子近臣,侍郎颍川荀攸、荀公达也,除贼之计便是出自公达之手也!公达,如今奉先与吾等同舟共济,何不将计谋托出,也好叫奉先无后顾之忧。”
荀攸闻言笑道:“司徒公所言极是,将军容禀,如今上至天子,下及公卿,皆有除贼之意,吾等已定计,择日表奏天子,复西汉旧制,加封董贼为长安公,召其入宫。将军只需卑躬虚迎董贼几日,届时,董贼必让将军护卫入宫,吾等再在皇宫之内暗藏死士,将军若为内应,董贼势必插翅难逃!”
吕布闻言心中意动,但仍皱眉道:“杀董贼易,然长安之外,皆是董贼兵马,若彼等来攻如何是好?”
荀攸扶须而笑:“西凉诸军非是铁板一块,董贼一死,彼等群龙无首,似徐荣之流,本为昔日西园禁军,吾等可拉拢之;李傕、郭汜之流,吾等可分化之;唯剩牛辅、董旻等死忠之辈,当能克之。”
王允笑道:“吾等并州人自入京以来,屡受白眼,更遭猜忌,老夫手无缚鸡,唯任董贼宰割,然将军乃当世豪杰,若也坐以待毙,岂不遭天下英雄耻笑?”
荀攸附和笑道:“类将军这般英雄者,似王豹、袁绍、曹操等辈,已雄踞一方,将军还欲待到何时?”
但见吕布双眼一眯,猛一咬牙,抄起案几上的茶碗,狠狠摔个粉碎,怒目圆睁:“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说罢,他猛一抱拳:“布愿听差遣,誓杀国贼!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王允、荀攸对视一眼,当即对吕布揖礼:“将军深明大义,吾等拜服!”
于是三人一番密谋后,吕布在王允陪同下,忍辱负重,负荆前往郿坞,暂消董卓疑虑。
又过三日,布至郿坞,董卓见吕布负荆而来,心中虽有郁结,然想到并州军就在眼皮之下,故不惩处,反安抚笑道:吾知奉先忠义,乃中奸人之计也。
但却又称王豹大军压境,需调张辽率千余并州兵马,去峣关李傕麾下听用。
吕布闻言心说:果然要夺某兵权。遂对王允之话更是深信不疑,一想用不了几日,董贼已活不了几日,于是虚与蛇委拱手应诺。
……
而他们口口声声的那对奸人,早跟着商队南下汉中,入了汉中后马不停蹄,直奔襄阳。
不多日,襄阳,平阴侯府正堂。
二人屈膝抱拳于堂下:“卑职许忠(陈玲),拜见主公!”
王豹将二人扶起,笑道:“汝二人忍辱负重多年,董卓情报皆仗汝等,此番又立此大功,想要何赏赐,但讲无妨?”
但见许忠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抱拳道:“此乃卑职分内之事,况此连环之计皆靠主公遣高人操持,卑职岂敢居功?”
王豹笑道:“荀公达虽为主谋,然细微处皆靠汝二人随机应变也,暗卫艰苦,况汝二人已暴露于世人之眼,正好功成身退——”
说罢,他一拍许忠肩膀笑道:“如今襄阳学宫已入正轨,汝便在学宫治学三年,待学成之后,先为某治理一县,若有政绩再行拔擢。”
许忠抱拳谢恩之后,王豹又看向陈玲笑道:“如今天下暂无女官先例,汝便先回九江,还在夫人和三娘麾下听用。”
陈玲闻言抱拳应诺,但见王豹坐回主座,笑道:“此外,汝二人虽不居功,然某不可不赏,阿朗,带二人前往府库,各取黄金千两,领荆南田契百亩。”
一旁周朗应诺,许忠陈玲二人闻言大喜,屈膝抱拳再拜:“谢主公恩赏!”
二人退下后,王豹当即唤来秦弘:“世容兄,董卓命不久矣,劳汝亲自去趟武关,传令张合、潘凤,长安将有大乱,叫他盯紧些,一旦李傕撤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峣关,以便他日攻克长安!”
……
第447章 番邦来使
初平三年,腊月,一支带着异域风情的使团,跟随着商船,进入大汉疆域,使团于会稽东冶县休整数日后,起航北上,自长江入海口转道荆襄。
至腊月中旬,这艘使船在王豹的外贸官麋芳的带领下,进入汉江。
这天清晨,王豹正与夏侯渊切磋武艺,双马错镫,打得难分难解,柳猴儿匆忙而来,一声高呼,打断了二人的演武:“报!主公,安息使者已在门房等候召见!”
王豹闻言勒马住步,笑道:“妙才兄,吾等择日再比过。”
数月来的比武较技,早将夏侯渊心中怨气磨平,但见夏侯渊持枪抱拳:“不敢打搅君侯政务。”
但见王豹眼中闪过狡黠,心中暗忖:若咱没记错的话,此时波斯正在衰落,西方罗马帝国正在崛起,用不了百年就会吞并波斯。
不如带他一道,好叫他回去告诉阿瞒,世界有多大,日后若能活捉阿瞒,将他哥几个一并送去波斯,给罗马人添乱去。
想到这,他心中恶趣:说不定将来西亚也得讲中文;嘿,阿瞒发配波斯,大耳贼兄弟赶往罗马,再把孙家人送去欧洲,回头全世界都学中国话。
于是他咧嘴一笑道:“左右也是闲来无事,安息使团不远万里而来,妙才兄不妨与某同去,一睹番邦风情。”
夏侯渊不知他的算计,一听万里之外的国都,不做多想,也欲见识一番,于是当即点头下马。
于是乎,王豹二人来至侯府正堂,一会儿的功夫,柳猴儿带着麋芳和七个高鼻深目、浓眉须发的毛髯波斯人入内,个个生得牛高马大。
其中两人身穿宽松的羊毛长袍,头上戴着类似弗里吉亚帽的软帽,脚蹬高脚软皮靴,或带青金石戒,或佩红玉髓指,像是从欧罗波斯壁画中走出的希腊贵族。
两人身着锁子甲,一看便知是侍卫;两人身穿亚麻,只戴简朴的头巾。
还有一人个头偏矮,束腰短袍配长裤,眉宇间透着精明,想是个商人。
但见几人入内,麋芳先是抱拳屈膝:“拜见主公。”
紧接着,几个波斯人纷纷右手触胸,行俯身之礼,口中叽里咕噜,其中偏矮者,操着蹩脚的中原话:“我等参见平阴侯。”
但见夏侯渊一眯眼,当即按剑,口吐炸雷呵斥道:“番邦夷民见我大汉侯爵,安敢不拜?”
其中六人被这声怒喝吓了个激灵,唯独那懂汉话的矮个子闻言一慌,连忙道:“尊贵的汉侯恕罪,帕提亚并无跪拜之礼,俯身礼已是我们面见国王的礼节。”
王豹先是摆了摆手笑道:“罢了,化外之民不知上国礼数,无甚稀奇——”
随后他起身,将向麋芳扶起,笑道:“子方在海外漂泊两年,彰大汉天威于番邦,劳苦功高,今海上丝路得至安息,君功不可没,待他日迎回天子,某定为子方请爵!今且先介绍下这些远方之友。”
麋芳闻言大喜,先是拱手抱拳:“卑职拜谢主公——”
紧接着,他起身抬手对向七人中为首:“回禀主公,此人唤做弗拉特斯,乃安息贵族,亦是此次使团长,彼等与交换造船与航海技法,卑职不敢擅自做主,故随卑职前来。”
随后他又一一介绍众人,这使团中衣着华贵者是贵族、身披锁子甲的是侍卫、衣着简朴的则是工匠。
王豹见其贵族不过点头,但介绍到工匠时,却是双目放光。
而介绍到刚才回汉话的矮个子时,那人俯身恭敬一礼:“回平阴侯,我叫帕尔纳克,是帕提亚的商人,自幼便随祖父前往贵霜行商,略懂几句汉话,是此次使团的译官。”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学航海技术,想得美!
但他面上却是一扬嘴角:“哦?汝等欲拿何物交换?”
但见那译官与领头的弗拉特斯,叽里咕噜几了句,那弗拉特斯从怀中掏出几卷羊皮纸,双手呈上也说了几句波斯话。
帕尔纳克解释道:“尊贵的汉侯,帕提亚与大汉一样,是悠久的国度,我们的铁器淬火技术可极大程度提升铁器硬度,愿以此术交换。”
但见王豹接过羊皮纸一看却是鬼画桃符的番邦文字,不由微微一笑:“某不识安息之文,难辨真假,如何交换?”
帕尔纳克解释道:“若是汉侯同意交换,我愿帮汉侯翻译为大汉文字——”
说话间,他拉过一名工匠笑道:“提里达特是帕提亚最有名的锻造师,只要汉侯同意交换,他可以将锻造技法传授给大汉的锻造师。”
王豹闻言心说:波斯锻造技术未必比咱强多少,但是博百家之长,却是大有裨益。
但见他眼中闪过狡黠之色,当即抽出腰间的青釭剑,递到提里达特面前,笑道:“汝等可能锻出此剑?”
帕尔纳克闻言一通翻译,提里达特闻言郑重接过青釭剑,一摸剑刃,眼中露出惊骇之色,朝一众使者叽里咕噜一通,紧接着,双手捧剑,如奉还圣物一般呈给王豹。
只见使团长弗拉特斯眉头紧皱,又从怀中掏出几卷羊皮纸,递给帕尔纳克。
王豹见状嘴角一扬,收回宝剑,看向帕尔纳克:“如何?”
帕尔纳克行礼,先是叹道:“大汉锻造技法远比我们精良——”
紧接着,他又奉上手中眼皮纸道:“汉侯既不需要锻造技术,我们还有金属环编织工艺技法——”
说话间,他一指两个侍卫身上的锁子甲:“帕提亚的锁子甲,灵活轻便,丝毫不影响防护……”
他话没说完,王豹已哈哈大笑,一扬手中宝剑,戏谑道:“汝那锁子甲,能挡此剑否?”
帕尔纳克一愣,羞愧道:“实在抱歉,在下忘了大汉兵刃非我等刀剑能比——”
紧接着,他又叽里咕噜翻译几句,弗拉特斯脸上也难堪,拍了拍同行的贵族,但见那人也掏出几卷羊皮纸,帕尔纳克急忙道:“我们还有玻璃制造技法……”
柳猴儿等人闻言失笑,王豹则叫柳猴儿取来一面琉璃镜,帕尔纳克当场语塞。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王豹一扬嘴角笑道:“诸位无需为难,大汉素来主张有教无类,诸位既求学至此,吾等岂有不教之理?”
帕尔纳克闻言大喜,行礼道:“汉侯心胸宽阔,我等拜谢汉侯。”
王豹抬手打住,笑道:“汝先不急谢,大汉还有俗话,法不轻授,想学吾大汉之技法,需汝与二位工匠在我大汉居住十年,这十年期间,汝需在学宫任职,传授大汉学子安息文字,二位工匠需在平阴侯府工曹任职,待期满之后,便将图纸相送。”
帕尔纳克闻言一怔:“这……”
但见他与众人一说,几人叽里咕噜良久,帕尔纳克行礼道:“我等愿为汉侯效力。”
王豹大喜,遂设宴款待,宴席之后。
王豹郑重嘱托麋芳,道:“子方且遣商队再往一趟安息,采买安息书籍,上到法令条文,天文数术,下至民间各商品配方,不惜高价,此外,安息的航海术与造船术,也不可错过,最好再高价聘请几位精通航海的安息夫子,前来大汉讲学。”
麋芳拱手应诺,一旁夏侯渊不解道:“彼等既然求学,想必造船与航海之术远逊吾等,君侯何故反师夷技?”
王豹一拍夏侯渊的肩膀,扬起嘴角笑道:“世间广阔,吾等不过只至安息而已——”
说话间,他看向东方,故作玄虚道:“妙才兄,安息再向西,还有一强大帝国,谓之大秦,也叫罗马;罗马往南还有天地,姑且唤做非洲,盛产黄金、宝石。而自若自长江入海,一路东行,五万里开外,还有一处广阔陆地,那方天地所产作物,产量数倍于稻、麦,若得之,我大汉两百年内,再无饥民也!”
夏侯渊闻言一怔,疑惑道:“万里之遥,君侯从何得知?”
王豹哈哈一笑:“梦中天人相告也!妙才若是不信,他日待吾等摸清东海季风与洋流动态之后,或可亲自前往一观。”
麋芳闻言当即兴奋道:“主公可要遣商队向东出海探寻?”
王豹却摇头失笑:“吾等技术尚不足以跨海,不过倒可先往北探寻。”
麋芳一怔:“向北?”
王豹颔首道:“出了辽东,有一岛居倭人,姑且唤做倭国,到了倭国再往东,海岛无数,其中有岛民唤做波利尼西亚人,以海猎为生,熟通那方海域洋流动向,若能得其航海之术,方可尝试东渡。”
不过,还有一句话,王豹没说出口——找不到黑潮的具体位置和流动规律,只怕五十年内未必能找到美洲。
麋芳闻言颔首,遂抱拳道:“卑职此回扬州邀商队北航!”
但见王豹一咧嘴:“地志有载:‘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若寻得此岛,断不可传其任何技法,将来某必挥师灭其百国!”
夏侯渊不明所以,却感背脊一凉,心说:好大的杀意。
就在三人志在万里之际,阿青从府外兴冲冲而回,蹬蹬几步进入宴厅:“夫君,夫君!长安大变也!”
王豹闻言虽早有预料,却是八卦之火汹汹燃起,哈哈大笑,遣退夏侯渊和糜芳,一揽阿青纤腰道:“走!回屋细说!”
第448章 董卓之死
时间回溯半月前。
这日,王允联公卿上奏,董卓功在社稷,请复西汉旧制,加董卓为公爵,赐九锡,准带剑上朝。
而天子刘协早得侍郎荀攸密奏,心知只有诛杀董卓,才有机会掌控朝政,于是当即配合荀攸等人演出,是潸然泪下曰:“众卿皆执此言乎?”
但见侍中不其侯伏完愤然出列,怒指王允、马日磾、淳于嘉三人:“汝等贵为三公,饱食汉禄,岂可枉顾圣恩,复王莽之祸!”
王允冷哼道:“若非太师,汝已为关东群贼所戮,焉有命再次咆哮于天子驾前?”
但见大殿之上,荀攸出列道:“司徒公此言差矣,臣闻不其侯有一妹乃平阴侯王豹之妾,若无太师,吾等皆遭屠刀,独不其侯幸免也!”
伏完闻言满面涨红,还没来得及呵斥,只见王允脸色一变怒道:“来人,将这私通逆贼的叛党押往廷尉候审!”
伏完是真不知他们欲诛杀董卓,被侍卫押走时,是真性流露:“王允老贼!吾受先帝赐尚主之恩,汝敢杀吾否?”
但见王允冷笑,骂声渐远,满朝文武纷纷低头,这时刘协才‘失魂落魄’:“太师威震四方,功在社稷,准王卿所奏,加封太师为郿公。”
王允等三公作大喜之态,纷纷揖礼:“陛下圣明。”
但见王允话锋一转:“陛下容禀,公爵之尊非侯爵可比,依制需陛下亲冠之。”
刘协咬牙道:“就依王卿!”
于是乎,诏入郿坞,请太师董卓入宫受封,董卓虽生性多疑,然闻朝堂发生之事,是大赞王允震慑群臣的手段,自以为权倾天下,又觉有吕布在侧,何人敢犯?
便欣然应允,自带三百铁卫,昂然入宫授封。殊不知未央宫外已暗藏甲士,气氛肃杀。
董卓车驾缓缓驶入宫门,行至掖门,忽见王允立于殿阶之上,手持黄帛诏书,面色肃然如铁,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董卓车驾缓缓停住,但见董卓一步踏出车驾,王允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声如洪钟,响彻宫门:
“逆贼董卓,性本豺狼,入朝乱政。废帝弘农,鸩杀少主;焚烧洛阳,发掘陵寝;淫乱宫掖,残害忠良。僭越天常,秽乱神器。罪恶贯盈,天命诛之!凡我汉臣,当共讨之;凡我义士,当共击之!”
诏书未诵毕,董卓已勃然变色,但见乌泱泱的甲士涌出,卓按剑怒喝:“王允老贼!某待汝不薄,安敢谋逆?”
这时,但见一将冲出,挺枪直奔董卓,那人正是并州人李肃,昔日说服吕布杀丁原来降,今日又杀董卓也。
但见李肃挑翻几个亲卫,直奔车驾,长枪直刺董卓,董卓急忙闪过,大惊曰:“吾儿奉先何在?”
不料身旁吕布眼中凶光一露:“奉诏杀贼!”
但见画戟猛然一挥,血溅三尺,一颗头颅滚落御道,双目圆睁,犹带惊怒。一代权臣,残暴天下的董卓,就此毙命于未央宫掖门之下,尸体横陈,血染汉阶。
宫门内外,死寂无声。
荀攸快步上前,拾起董卓首级,高擎过顶:“国贼已诛!天子诏令:降者不杀!”
剩余铁卫面面相觑,终是弃刃跪地。
王允踉跄下阶,老泪纵横,伏地长拜:“臣王允,不负先帝厚恩也!来人,速将不其侯放出!”
朝阳初升,金光破云,照在未央宫阙的飞檐上。
……
时间一晃半月,长安血雨腥风,襄阳红帐春深。
是夜,远在襄阳的王豹,主卧中帷帐翻涌的厉害,里面传出岔气的欢笑声,只见阿青双手作剑指,一边绘声绘色的比划,一边娇叱:“奉诏讨贼!”
王豹见其娇憨之态,不禁摇头失笑:“吾儿何在——天下最悲哀遗言莫过于此呐。”
阿青闻言调笑道:“夫君说的是,听说吕布诛杀董卓之后,与夫君一个德行,当天便跟随皇甫嵩带兵前往郿坞,视万斤黄白如无物,唯将貂蝉抢回府中……”
话音未落,但闻阿青一声惊呼,剩下的话似因吃痛,被生生打断,唯听王豹佯怒:“好个青儿,敢消遣为夫,当罚!”
阿青忙笑道:“夫君且慢,妾身还未说完哩,如今天子倚重王允,拜吕布大将军,招降董卓旧部。然董卓旧部李傕、郭汜恨其弑主之仇,杀军中并州人百余……牛辅亦兵发长安欲为岳父报仇……徐荣等将尚在观望……”
但闻阿青汇报之声越发断断续续,最终化为阵阵莺啼,唯闻王豹朗笑声:“长安大乱,早在某预料之中,不听也罢。”
不知过了多久,帷帐恢复平静多时,才听阿青的软糯之声:“长安已乱,夫君可是又要出征了?”
但见王豹怀抱佳人点头,笑道:“如今荆州局势已稳,暂交给卢桐、于禁吧,吾等该回扬州了。”
阿青闻言大喜,撑起身来,双眼眯成小月牙:“夫人和三娘若知,必定欣喜哩——”
说话间,她一偏头,双目斜向上,作思索之态:“回扬州……嘿嘿,妾身猜主公该是要取徐州吧?”
王豹一扬嘴角:“嘿!青儿猜得对!当赏!”
但闻阿青又一声惊呼后,却似乎要抓住最后的独占时光,不仅不告饶,反而双手一搂他脖颈,调笑道:“陶谦可没有年轻貌美的夫人哩,主公这次该用何借口出兵?”
王豹嘿嘿一笑:“听闻徐州乍融在下邳大肆建造佛寺,每到四月初八,便大办‘浴佛会’,这厮兴佛灭道,分明是和某作对,还要甚借口?”
阿青闻言小嘴一张:“夫君好不讲理,彼不过弘扬佛法,何曾灭道?”
王豹咧嘴:“谁说没有?待吾等回了扬州,便传令天香阁,在各地散播流言,称扬州数位真人入下邳传道,惨遭佛门毒手,再召左慈、葛玄等道友,带弟子来扬州府请命!某应道友之请,讨还公道,名正言顺也!”
阿青噗嗤一笑:“这笮融简直比董卓还冤。”
王豹一扬嘴角:“不过在此之前,还需等阿瞒履行诺言才是。”
第449章 天下之变(上)
初平三年,正月。
董卓死讯遍传十三州,与此同时,长安近况也不胫而走,就连远在幽州的公孙瓒,也得细作来报。
如今长安司徒王允代理尚书事,总揽朝政夷。
但此时的王允诛杀董贼后,是居功自傲,每当群臣集会,王允很少似从前与群臣推心置腹,共同商讨权宜之计,而是正襟危坐,面无和悦之色,是故群臣也不似从前一般拥护他。
而王允灭董卓父、母、妻三族后,王允又派使者张种安抚董卓旧部,董卓部属将领樊稠、张济、徐荣等将见董卓大势,劝降之人又有天子诏书,故降之。
董卓女婿牛辅拒不归降,吕布遣李肃奉诏讨之,牛辅率军逆击,李肃败走弘农,吕布闻讯怒斩李肃,后来,牛辅麾下恐朝廷倾力讨伐而哗变,牛辅大惊弃城而走,却被亲卫斩下首级,送往长安请功。
李傕、郭汜二人孤立无援,遂遣使者入长安乞赦,荀攸劝王允曰:“李傕、郭汜者,西凉宿将,麾下铁骑更是西凉精锐,所向无敌,昔日王豹拥兵十万尚避其锋芒,况吾等刚立足长安,当赦其罪以安社稷。”
王允因其杀害军中并州人,拒不赦免二人之罪,乃笑曰:“吾有奉先,何惧李傕、郭汜?”
荀攸苦劝无果,思王司徒刚愎自用,长安必有大乱将起,遂连夜收拾行装,逃往武关。
李傕、郭汜闻朝廷不赦其罪惶恐不安,本欲解散兵卒,逃回故土,却为贾诩劝阻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
李傕等人闻言深以为然,遂召集旧部,西进长安,即至长安时,其麾下已聚十万之众,正是毒士一言乱天下!
时王允闻讯,遣吕布击贼,吕布守城八日,率军而出,搦战单挑,布挑郭汜于马背,大胜而归,惜郭汜被亲卫救回,两日后,吕布麾下羌兵叛乱,放李傕军入城。
吕布战败,将董卓的首级系在马鞍处,带着数百名骑兵杀出潼关。
突围前,吕布曾驻马于青琐门外,对王允高呼:“公可以去乎?”
王允义正言辞:“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朝廷谓天子也。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君此去当劝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
于是乎,李傕占据长安,王允被逼跳下宣平城楼,自此,李傕把控朝政,为防关东群雄作乱,当即逼迫天子下诏,大封州牧,安抚四方,原本各地刺史皆拔擢为州牧。
是故长安大变,天下亦变。
冀州袁绍知道长安之事后,统一北方之心更加迫切,遂会师与界桥,与公孙瓒再次交手,而自上次界桥之战袁绍吃了白马义丛的大亏之后,便一直琢磨应对之策。
这次袁绍特为公孙瓒准备了两支特种军,一支号称大戟士,取强军之精锐数百人,披重甲、持长戟,据传每个士卒都是军中骁将;一支则是麴义所练的登先死士。
故此,这次界桥之战,公孙瓒尽管有刘关张三兄弟相助,依旧兵败如山,其部下单经、邹单为颜良、审配所斩。
且公孙瓒突围之时,险些也被颜良斩于马下,可惜,在颜良即将追上公孙瓒时,一个英俊的白马少年将军策马挺枪前来拦截。
颜良当时见来人银盔银甲白袍,脑海中下意识闪过当初与王豹并肩作战的时光,但看清来人之后,乃怒道:“何方小卒,胆敢拦某!”
但闻来人一声清亮高喝:“吾乃常山赵子龙是也!”
正是一片赤胆平乱世,手中长枪定江山!初出茅庐的子龙与颜良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公孙瓒援军赶至,颜良只得愤愤退走。
半月后,高览、麴义率登先卒及万余大军,围困平原县城,正在攻城之际,忽闻远处战鼓如雷,脚步声轰鸣,抬眼一看,乌泱泱的援军高举‘崔’字大旗,朝他们杀来——竟是青州军!
高览大惊,遂引军而退。
而城中的刘关张三兄弟见援兵至,大喜过望,遂引军杀出,高览、麴义败阵归营,却得斥候传来更不幸的消息,乐安郡守管承率青州水师,截断黄河,捣毁了所有渡口和浮桥。他们在平原的数万得胜之师,转眼竟成孤军。
原来崔琰自闻界桥之战再起,遂星夜赶赴济南,闻公孙瓒战败于界桥,遂兵分两路,一方面令管承截断黄河,一方面率眭固、阿丑、韩飞、周亢、吕峥等济南将领会师北上。
保住平原县后,刘备持崔琰之手,情真意切道:“使君高义,备兄弟感激不尽也!”
崔琰扶须而笑:“吾主素仰玄德人品,今闻玄德有难,吾岂有不助之理。”
而公孙瓒闻青州来援以及袁绍在平原大军后路被截断,当下大喜,遂收拢溃卒,又调幽州守军入平原,逆击袁绍大军。
袁绍军孤立无援大败而归,大将淳于琼、吕旷、吕翔战死沙场,颜良等将率军仓惶渡河,死伤过半,界桥重回公孙瓒之手。
公孙瓒尚不知足,见袁绍损兵折将,遂引军渡河,攻打广宗,欲趁机吞并冀州。袁绍在邺城闻讯,破口大骂商贾竖子。
而崔琰却‘不满’其攻伐冀州,以‘此非义举’为名引军退还青州。公孙瓒不以为意,认为袁绍主力半数损于冀州,就算没有青州军,他也能攻下冀州。
殊不知,崔琰撤军时,按照王豹先见,遣使者前往并州,说服孙坚出兵援助袁绍。
孙坚闻讯也不傻,他本就提防袁绍吞并他,哪里肯出兵援助冀州,但唇亡齿寒他又岂能不知?
于是孙坚索性发兵,过九原,走恒山道,攻打广阳郡,这广阳郡乃是幽州腹地,公孙瓒的老巢所在。
只说旬月之间,公孙瓒率数万精兵,攻破广宗,夺下钜鹿,占领曲阳,正要兵发邺城时,却得噩耗,其族弟公孙越飞马来报——蓟城失守,家小尽入孙坚之手!
原来公孙瓒主力不在,而孙坚之子孙策,虽尚未及冠,年方十八岁,却是骁勇无比,两日内率三千轻骑,连占广阳郡四县,第三日便合围蓟城,阵斩守将田楷,占据整个广阳郡,小霸王初显锋芒!
公孙瓒闻言大怒,遂弃邺城不攻,留下万余兵马给田豫、邹靖驻守钜鹿,自己引兵回援,夺回广阳郡。
哪知他这前脚刚走,袁绍便得孙坚来信,大喜过望,再次聚兵,夺回钜鹿。
这北方三家虽是打得不亦乐乎,但却在崔琰的干预下,形成了种微妙的平衡!
第450章 天下之变(下)
兖州,东郡郡守府。
曹操高居主座手持长安细作送至的密报,笑道:“呜呼,西凉董仲颖少从行伍,戎马一生,与羌族大小百十余战,终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却死歌姬之手,当真令人唏嘘呐。”
一旁程昱闻言,扶须笑道:“是故《礼记·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家奴私通,妾子乱伦,纵据天下第一堡,亦难逃败亡之道也。”
曹操闻言赞许道:“仲德所言甚是,卓出生行伍,不修经义,轻慢大夫,此谋败之道也,吾等当谨记之——”
说话间,他又从案几上拿起两封密信,递给程昱,嘴角微微扬起道:“董卓一死,这各路诸侯都坐不住了,北方公孙瓒、袁绍互戕;王豹亦来信,催某进取豫州;不过——”
但见程昱接过密信时,曹操轻笑一声:“袁术那厮也打起了南阳的主意,来信称王豹已离襄阳,复归扬州,眼下张合、潘凤进取峣关,只于禁、张燕、陈登镇守于南阳,邀某共谋之,愿将南阳北部宛城等地相让,彼则去新野、鲁阳等地。”
程昱早知王豹与曹操荥阳之约,故不看王豹密信,打开袁术密信一看,却是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袁术虽弃南阳而逃,南阳不少士族已经与袁氏关系密切,常有书信往来,据袁术所说,王豹冒天下之不违,启用灵帝近臣左丰为督邮,督查荆州。
起初,左丰以南方战事为由,哄赚南阳豪右捐兵,而那时曹操于兖州征兵,借黄巾军坑害豪右之事,已传入南阳,南阳众豪右哪里敢借?
不过,南阳都听过左丰的名号,于是纷纷备置金银宝物,以厚礼相赠,左丰也正如传闻一般,凡是赠礼之家,左丰概不为难,乃含笑谓之曰:“积善之家无甚庄客,情理之中也,咱家自会向君侯言明,诸君勿忧也。”
于是乎,众豪右见状大喜,是纷纷赠以厚礼,左丰也示以亲近。
但没过多久,左丰又携小吏所查罪证上门,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架势,又谓诸豪右曰:“今罪证在此,咱家难向君侯交待,然若能找一二替罪之人,归还强占之土地,重度土地,补齐经年漏缴税粮,如实上报庄客奴仆人口,咱家便可为设法诸君周旋。”
众豪右闻言,为保全家族,只能照办免灾。
不过,左丰也是真办事,凡是赠礼之家,只要给出交待,罪责全清,而那些自恃清高者,却是惨遭张闿率军查抄,一众豪右本是暗自庆幸依附左丰。
岂料袁术却借题发挥,点破真相,煽动南阳豪右,写书信谓之曰:“此乃王豹压榨之法,先使诸君破财,然罪证照查,当罚仍罚,不过手段怀柔一些罢了,今豹入荆州不过一载,便使左丰以诡计盘剥,将来又当如何?”
于是南阳豪右们为袁术煽动,对左丰怀柔的惩处视而不见,独暗骂王豹贪婪,但因于禁十万大军如泰山压顶,不敢妄动,遂邀袁术重入南阳。
故此,袁术才来信,欲联合曹操攻取南阳。
但见程昱看完书信,摇头失笑道:“这王豹之手段好生邪性,若无袁术从中作梗,只怕南阳豪右皆以左丰马首是瞻也。”
曹操闻言指尖轻扣案几,笑道:“倘王豹能使左丰忠心无二,以左丰马首,便有诸多手段令各路豪右惟豹之命是从,手段虽邪,但却务实呐——”
说罢,曹操又一扬嘴角道:“仲德以为,当联袁术夺南阳,还是联豹取豫州?”
程昱思忖片刻,眼中闪过狡黠,遂起身揖礼:“恭贺明公可兵不血刃,夺取豫州北部郡县!”
曹操闻言一怔:“如何兵不血刃?”
但见程昱笑道:“以昱所见,主公不妨两边皆应下,屯兵于陈留,谓袁术曰:‘吾等当自鲁阳攻入南阳’,谓王豹则云:‘吾等从陈留入豫州,直取颍川’,待袁术主力攻打新野,主公再以甲胄不齐拖延,王豹今在扬州,闻南阳有变,必定攻汝南以解南阳之困——”
说到此处,程昱扶须而笑:“届时,主公以袁术盟友之名,挥师南下,谓袁术我军先援汝南,在前往南阳会师,如此一来,我军便可无阻步入颍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许昌等大县,至于袁术……”
说到此处,曹操已仰头大笑:“至于袁术,他若有能耐从王豹手中夺下南阳,中原便尚有其一席之地,纵没这能耐,想必也能损耗王豹些许元气,届时,吾等坐拥两州之地,再谋得徐州,可于王豹分庭抗礼也!!”
程昱颔首笑道:“除此之外,主公或可遣使者入西川,如今王豹助张鲁反叛刘焉,刘焉必心生怨怼,主公可与刘焉同盟抗豹,告知其袁术之谋,赚刘焉从永安出川,入夷陵攻打江陵,如此一来,王豹四面楚歌,当忙于外患,无暇顾及主公。”
曹操抚掌而笑:“此计甚妙!”
……
与此同时,扬州方面,王豹尚不知曹操的算计,初回扬州,他是先忙于齐家之务,与扬州妻妾温存数日。
这期间王豹悖君子远庖厨之教,亲自入庖厨,原因无他,当初府中阉割后的猪仔,两年间已长出了一百五十公斤的肥猪,这正经是一口饲料没吃,纯天然无公害的土猪。
于是王豹亲自指挥庖厨,做了回杀猪菜,设宴请款待九江官吏和豪右,叫扬州士大夫都尝了一回猪肉,目的乃是为了从上而下推广养殖。
又陪刘瑗、阿青等活泼妻妾,骑着交州蒯信送来的大象外出踏青几日,这才召集各郡郡守和麾下文武,坐入正堂。
先是一众文臣汇报完扬州事务,总而言之,扬州一切安好,尤其商业得到空前发展,各地皆有富商入境,现如今如东冶港规模的外贸港口,已添十余个,麋竺与众富商相约,可传授各富商远航商船技法,但富商船只带出和带回商品,扬州府皆需抽成。
王豹闻言心中恶趣,咧嘴笑道:“抽成二字,好似吾等是私营买卖似的,从今日起,不再抽成,该收进出口关税,此外,商业既发展迅速,市场上各类商品也需开始征收商税,暂又钟繇、麋竺重新拟定律令。”
说到此处,王豹恶趣满满,给一众文臣普及营业税、增值税及其附加、印花税、所得税等后世商业税种。
但见众人满面迷茫,独麋竺还能听懂个大概,王豹见状心中暗笑:你们要学的还多哩!
不料正当他沾沾自喜之时,管宁眼见众人已汇报完公务,手捧竹简揖礼出列:“府君去岁北伐,臣已书府君所犯几桩罪,今呈府君,望府君引以为鉴。”
众文臣含笑不语,柳猴儿憋笑取来竹简,王豹则老怀大慰,心说:没当众念出来,算是给咱留了几分薄面,幼安兄有长进啊!
王豹接过竹简低头一看,其上大书:臣闻天纲弛而三光晦,人伦斁而九鼎危。今之府君,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外托忠贞之名,内怀枭獍之实,董卓乱常,已得其祸,乞君鉴之。君罪有五:举大义而不救天子、奉明诏而不伐冀州、假尧舜窃山河、夺人妻于帷幄、纳奸佞于紫垣……
但见他老脸一黑,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又没脸当众和管宁争论,于是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散会!”
第451章 计乱中原
初平三年,二月春,冰消雪融,青黄未接,正是烽烟当起之时。
九江州牧府,后院喜事接连传入,先是王豹正妻刘夫人确诊喜脉,紧接着,阿青也开始干呕,不出意外的话,府中又要填丁。
与此同时,徐州笮融兴佛灭道的流言,正在九州蔓延,而这一个月来,王豹召集了一众造纸工匠,开始更新造纸术。
其原因自然是为了全面吸纳波斯的技法与数术,纸张轻便,造价低廉,正好适合抄录,于是乎,王豹终于透露在蒸煮时加入草木灰,分离纤维,再反复锤打漂洗,形成相对洁净的纸张。
不过成功的关键,除了王豹的提点,还是因扬州的造纸工匠早在五年前,就一直在研发竹纸。
于是乎,在王豹的提点之下,第一批廉价的扬州竹纸已晾干。
这天,九江学宫雅苑中,郑玄和蔡邕父女,三人手捧两本装订好的论语,左右比对,眼中皆带着喜色。
但见老儒生对比多时后,轻轻合上书本,随后扶须笑道:“文彰,此《论语》作价几何?”
一旁王豹笑盈盈道:“回师君,若算原料、人工,一套论语共装十本,造价不下千钱。”
老儒生闻言一愣,是微微皱眉:“竟如此高昂?”
但见王豹一扬嘴角,玩味道:“师君不忆,子张曰:‘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今千钱可入其门,何谓高昂?”
在座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知道他在故意曲解经义,子张这话说的意思,实际是指儒学深邃,未达境界者难以窥见真知。
但见蔡邕闻言哈哈大笑:“照此说来,康成高密之院应是无墙,方使文彰入其门也。”
旁边亭亭玉立的蔡家女公子闻言‘噗嗤’一声,掩面失笑:“父亲此言差矣,夫子之墙既数仞,先生之院又岂能无墙?想是君侯翻墙而入,窃闻圣学。”
王豹抚掌笑道:“翻墙而入倒不曾,翻出玩耍却是平常。”
老儒生却是十分了解他这学生,知他所言不实,看向王豹吹胡须瞪眼道:“孺子休在此贻笑大方,从实说来,作价究竟几何?”
王豹闻言笑道:“这套造价实不下千钱,不过若是量产,造价该可控至两百钱,甚至更低,具体还看需求,需求量高,诸商人自然愿投资建造纸坊,售价也便下来了。”
一旁蔡琰诧异道:“君侯欲将造纸之术公诸于世?”
王豹扬起嘴角,是大义凛然:“苟利家国民族,何以谋私?非但造纸术当公开,活字印刷术某也会公开!”
蔡琰闻言面色古怪,但见老儒生毫不留情戳破,扶须笑道:“孺子乃惧独为世家公敌也。”
王豹也毫不掩饰,哈哈大笑:“此二术源自海外,典籍则印于商贾,与某何关?”
众人见他张口就来,纷纷失笑。
正当此时,周朗面色焦急匆匆而入:“主公,兖州八百里加急!”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朝蔡邕父女和老儒生揖礼,笑道:“校验经义便仰仗师君与先生了,弟子为俗世所扰,先行告退。”
但见二儒颔首,王豹当即领周朗出了学宫。
但见二人穿城走巷,径直回府后,刚入正堂,王豹不禁发问:“何事如此紧迫?”
周朗肃容道:“主公,兖州暗卫传回消息,袁术邀曹操共取南阳,曹操欣然允之,另修书刘焉,劝刘焉自夷陵攻我南郡。”
王豹闻言眯眼道:“昨日曹阿瞒才来信称已发兵陈留,不日便攻取颍川,催某发兵汝南,今日怎就变成欲南阳了?”
但见周朗颔首道:“据暗卫传回,此乃程昱之计也,程昱断定袁术若攻打南阳,主公必攻汝南以解南阳之围,曹操便可以袁术盟军之名挥师南下,诈取颍川等郡。”
王豹闻言眉头紧皱,缓缓落座于主座,指尖轻叩案几,是闭目沉思。
少顷,但见王豹一睁眼,笑骂道:“曹贼果是奸猾之辈,使诈便使诈,何故撺掇刘焉动某南郡?”
周朗见状喜道:“主公莫非已有应对之策?”
王豹闻言笑道:“刘焉垂垂老朽,只怕已是天命将至,不足为惧,且传令魏延挑个良辰吉日出八百奇兵夜袭剑阁,不求破关,只需引起刘焉警惕便可;同时,传令士燮引五千交趾郡兵北上,出没于巴郡外围,叫刘焉知晓调兵出川,小心老巢不保!”
周朗拱手应诺之后,又问道:“那曹操与袁术又当如何处之?”
王豹一扬嘴角:“先传令于禁、张扬、陈登,设防于新野、博望,叫彼等守好荆州。曹阿瞒料定某要攻南阳以救南郡;便如他所愿好了。小霸王既已初显锋芒,周瑜也该入世走一遭,且调周瑜前往江夏参军事,传令蒋钦、周泰调江夏守军攻打汝南,围魏救赵!”
周朗闻言一怔:“如此一来,岂不白白便宜了曹操。”
王豹嘿嘿一笑道:“想占咱的便宜,他想得美!曹阿瞒在兖州唯才是举,刻薄豪右,早令兖州豪右不满,且让孙乾走趟东郡,与东郡陈氏陈宫一晤,说服其趁曹操出兵颍川时,引吕布入兖州!”
周朗一怔,不解道:“为何是吕布?”
王豹恶趣满满:“某掐指一算,那陈公台与吕布有缘——”
说到此处,他咧嘴一笑:“一旦吕布入驻兖州,曹操与其必有一战,而袁术若得知曹操诈其豫州,也会与之反目成仇,届时中原任他三家去争,吾等只管安心取徐州便是。”
……
王豹遣使哄赚陈宫暂且不提,只说年前吕布自从护家小杀出长安之后,带着并州八健将以及麾下数百骑兵是一路向西。
途经华山南麓时,勒马于岔道,先看了看武关方向,但想到自己那闭月羞花的貂蝉,有一想王豹风评,是愤愤咬牙:“誓不降豹!”
遂弃秦岭山道,率军直奔潼关而去,而如今董卓已死,潼关与函谷关守军早已断了粮饷,四散而去。
吕布过了函谷关,止步华阴县,心中算计:董贼夷袁氏三族,某杀董贼于袁绍有恩,何不如暂投于袁绍,再作打算。
于是遣使面见袁绍,袁绍刚吃了一场大败,闻吕布来投欣喜若狂,当即表示愿意接纳。
是故,如今的吕布已引残军,投入冀州袁绍麾下。
第452章 新野之战
初平三年,三月。
荆州牧卢桐、南阳郡守于禁等荆襄守将,得王豹军令,留两万兵马给张合、潘凤守卫武关和峣关,又拨三万兵马给江夏的蒋钦、周泰攻打汝南。
于禁则亲率五万大军,以陈登、荀攸为左右军师,张燕为佐军司马,黄忠为先锋,分兵把守于新野博望。
卢桐则令蔡瑁、蔡和兄弟率南郡五千水军驻守樊城,以防袁术水路奇袭,又传长沙张英率两万精兵星夜驰援蒋钦。
……
与此同时,豫州颍川郡,定陵城外,连营三里,高挂‘袁’字大旗。
校场刁斗声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只见一信使飞马入营,直奔中军大帐。
“报!主公,曹军称兖州豪右不肯资助,粮草辎重、甲胄兵戈皆不齐,一时难以出兵,请主公先行一步。”
但见袁术高居主座,眼神闪过一丝不屑:“虽说阉宦之后不得民心,实属平常,不过那曹孟德恐非是甲胄不齐,实乃首鼠两端之徒,只待某兵进南阳后,坐观某与竖子之成败耳——”
说到这,但见袁术微微一笑:“曹孟德既不来,便休怪某夺下南阳之后,不分其一杯羹了,来人!传令全军集结,兵发新野,先破于禁大军!”
少顷,将令传下,但见乌泱泱的大军站满官道,十余架庞然大物耸立在大军之中,正是扬州特有的‘霹雳车’。
此外,这十余架霹雳车周围林立的三千将士,个个身穿重甲,一看便是精心打造的精锐,这支精锐的统帅不是别人,正是袁术新招募的大将——汝南陈到!
原来自袁术在宛城外见过霹雳车后,是觊觎已久,于是自入汝南,他便述以外形,请能工巧匠仿造,因为没有绞盘技术,迟迟没能研发成功。
去岁,他不惜损兵折将,让纪灵冒死从扬州水师手中夺回了一艘拍舰,于是,袁术的工匠们在仿造拍舰时,得到启发,再造出拍舰的同时,也造出了霹雳车。
而袁术铸小钱,确实敛财无数,见陈到精通练兵之法,遂斥巨资打造了这支全副武装的重甲军。
于是乎,如今袁术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可谓膨胀到头了。想到昔日与王豹的恩怨,再也坐不住,这才修书曹操,兴兵瓜分南阳,以图荆州!
但见大军开拔,铿锵脚步声与车轮辗轧之声骤响——术为夺回旧地,举五万豫州主力军,以纪灵为帅,李通为先锋,陈到为佐军司马,浩浩荡荡杀向新野。
袁术却不知,此时的新野、博望二城,万户黎民已被尽数迁入南阳腹地安置,城中寻常百姓家,如今皆是军舍。
……
数日后。
黑云压城,战鼓擂动,云梯如林,十余霹雳车宛如巨兽,虎视眈眈。
城头之上,于禁一身戎装,眯眼扫向城下乌泱泱大军,目光落在了中军的霹雳车阵之上,是咧嘴一笑:“主公所言不虚,袁术敢来犯境,果然有所依仗。”
这时,袁术策马而出,是趾高气扬:“于文则,今日某特来了结宛城恩怨,此时若献城归降,某可饶汝不死,如若不然,且观某身后雄师!”
于禁闻言哈哈大笑道:“贼子独上前,莫非欲与某只身决胜负?若如此,且让大军后撤,看某如何擒汝!”
袁术眼神轻蔑道:“南阳自古名士云集,岂容汝这匹夫窃据?”
说罢,他豁然抽出腰间长剑:“全军攻城!”
话音一落,但见袁军推十余霹雳车而上,无数磨盘大的飞石激射而出,新野垛口形同虚设。
于禁却早借鉴了昔日徐荣、黄祖战术,当即令士卒退下城墙,埋伏城中,便将城门豁然敞开。
袁术见状本以为于禁要出城野战,当即叫停霹雳车,令重甲士待命出击。
于是,大门嘎吱一声后,新野战场,霎时间寂静无声。
袁术没等到大军冲出,却只见一身青衫儒袍的陈登,蹬着一只小毛驴缓缓而出,手中羽扇轻摇,朗声笑道:“袁公路!汝骤兴无名之师,犯我新野之疆。荆豫交兵,锋镝蔽野,士卒当暴骨,黎元将流离。今之后,苍天泣血,厚土蒙尘,皆因汝弃义背德,构此兵祸耳!然吾等将士,肝胆相照,誓与此城共存亡。今已为君掘坟于城下,若不惜命,只管踏血入城!”
说罢,陈登调转小毛驴,悠悠入城,只留大军一个潇洒的背影。
但见风沙吹过,阵前一时寂静,袁术疑心大起,脸上阴晴不定。
麾下陈到闻言,勃然大怒,遂抱拳道:“主公!某看这厮分明是在故弄玄虚,愿率麾下士卒,入城一探虚实!”
袁术犹豫片刻,当即咬牙:“入城之后,若见势不妙速速撤出!李通领军接应!纪灵率部登先,攻上城墙!”
但见众将拱手应诺,陈到当即策马上前:“重甲士听令,随某入城!”
随着陈到一声令下,袁军重甲士如狼似虎扑城中,却见一览无余的广场上,空空荡荡,这时,骨哨骤响,前方瓮城墙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和箭矢。
“放箭!”
陈到见状不惊,高喊一声:“圆阵!”
但见铁甲士迅速更换身位,结成密不透风的几个巨大铁连环,哪怕于禁动用了大黄弩,也未穿透其大盾,万箭齐放,却只如雨打芭蕉,叮铛乱响。
可瓮城上的于禁,却丝毫不惊慌,反是赞扬道:“袁术入汝南,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有余,竟能练出如此精锐,彼之军中有大才呐!”
一旁陈登扶须笑道:“依登之见,领军入城那将气度不凡,该是府君口中能人,吾等若能生擒送至九江,主公定喜得此人。”
于禁哈哈大笑:“军师所言甚是!来人,开内城,迎此人入内,传令黄忠瓮中捉鳖!”
少顷,陈到率士卒朝内城稳步推进时,忽闻内城嘎吱一声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纪灵也已率数百将士登上城墙,沿城墙杀向瓮城门。
但见于禁放陈到入城,却不放纪灵,只听一声令下,战鼓轰鸣,新野守军奋勇杀向城墙上的纪灵部。
城墙上短兵相接,霎时间,杀声四起,鲜血四溅。
只说城下陈到,畅通无阻进入内城后,本欲冲上阶梯驰援纪灵,占据整个城门,不料此时大地忽然颤动,中央大街上蹄声轰鸣。
陈到抬头一看,竟是一支人马皆披重甲的铁骑兵,一眼便知全是西域战马,其装备之精良,只怕比起传闻中的飞熊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当先一将,年近四旬,鹰目锐利,蜂腰猿臂,不仅身披重甲,手中更拖大刀,一看便是当世猛将。
陈到自知都是重甲,以步对骑,他是毫无胜算,遂高喝道:“重骑不可力敌,避其锋芒。”
铁甲卫训练有素,听闻将令,当即楼梯近的则往城楼上冲,离楼梯远的,则纷纷撞门躲入民宅;反应慢的,在铁骑冲杀之下,或被长矛捅穿肝肠,或被战马碾成肉泥。
而往城楼上冲的,却遭遇滚木、礌石、金汤,闯入民宅的,刚撞开门,便被埋伏在内的士卒迎头乱刃。
惨叫声霎时响彻城内,陈到闻声大骇,这才知整个新野,早已是于禁备好的修罗场!
第453章 羽扇纶巾
只说新野城内杀声四起,惨叫声此起彼伏,眨眼的功夫,便已是血流成河。
寻常百姓家的门孔窗檐皆是射孔,陈到所率重甲士,登城无望,藏户无门,又在骑兵冲阵的声威下方寸大失,纷纷仓惶挤入甬道,相互踩踏在所难免。
陈到见费尽心思练成的精锐,,当即率亲卫百余人断后,奋勇厮杀,直到在后接应的李通勇率亲卫杀入接应,这才逃过一劫。
要说袁术也是命好,虽说被王豹撵出南阳,却意外得此两员悍将,竟能在黄忠的围剿下杀出重围。
只不过当他们狼狈到出时,三千铁甲士,损兵折将,逃出城门者不足半数。
城头厮杀的纪灵,先闻铁蹄声轰鸣,又见铁甲们狼狈逃出,紧接着,才是陈到和李通满身血迹杀出,直到城内杀机四伏,遂引兵撤下城楼。
而袁术一边,见三将狼狈撤出,当即骇然,只听垫后的陈到、李通一边后撤,一边高呼:“主公!城内伏有重骑,速备弓弩手!”
袁术闻言一惊,当即高喝:“弩兵何在?”
只听袁术一声高喝,城外待命的弩兵当即成站蹲两排。
而此时,于禁见敌军丧胆而逃,当即下令全军冲杀。
但见战鼓轰鸣,乌泱泱的甲士从街头巷尾,跟着重骑的脚步,冲城而出。
袁术见状,急忙高喝一声:“放箭!”
霎时间,箭如飞蝽,然而却对率先冲出的铁骑影响微乎其微,大军离城本就只有三百步,三百步内,铁骑冲杀,足以让普通士卒胆寒,何况他们全身重甲。
一轮万箭齐发之下,仅有五十余骑被大黄弩射下马背,剩下千余骑在黄忠带领下,却已杀入阵正中,如砍瓜切菜般屠戮,直奔袁术。
重骑身后的不下两万之数的步兵则畅通无阻,扑向袁军。
袁术见状哪里还敢留下指挥战场,口中高喝:“挡住!怯战者杀无赦!”
但自己却是夺路后军,再次高喊:“鸣金收兵!”
于是,于禁率军掩杀,你追我逃之下,袁术损兵折将,战死者两千,被俘者三千,十余霹雳车被尽数烧毁。
袁术首战失利,引大军后撤二十里,于丘陵地带扎营,原本已膨胀的心被残酷的现实浇了个透。
但当他见到麾下将士垂头丧气,袁术却是强压不甘哈哈笑道:“诸位何作此态,吾等虽败但元气未伤,贼军虽胜,然城中奸计已被吾等识破,吾等且在此扎营与贼军对峙几日,待孟德大军抵达,吾等兵力倍于贼子,只需修筑战壕,克其重骑,坚壁清野,便能将其困死在新野!”
众将闻言遂重燃斗志。
……
而另一边,周瑜奉王豹之命前往江夏,一入郡治西陵便闻校场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动地,顿感杀气腾腾。
原来蒋钦、周泰二人,因王豹之故,拜入蔡邕门下,而周瑜亦因其故,在蔡大儒门下治学几年,三人乃有同窗之谊。
而蒋钦、周泰听闻年方十八的周瑜,便要来参与军务,知道是王豹有意培养这个同门,是故,不急出兵,在此操练,静待周瑜入江夏。
这天,蒋钦二人闻斥候来报,周瑜已入西陵境内,故早早出营相侯,但见十余骑护着英俊少年驰骋而来,二人远远便抱拳,朗声大笑:“数年不见,贤弟一向安好!”
此时,正值热血青春的周郎,见二人出辕门相迎,大为振奋,是策马扬鞭,朗声笑道:“有劳二位兄长久侯,瑜在九江,便盼与兄长并肩作战,今迟来也!”
但见周郎一骑当先,飞奔而至,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三人一见面,是互搭肩膀,自有说不完的旧话。
你一言我一语,蒋钦、周泰先夸几年不见,周瑜长了不少个,又闻蔡琰近况,追忆当初少年之游,周瑜则兴奋问起二人沙场故事,好一番寒暄过后。
周瑜才主动说起战事:“明公令吾等兵伐汝南,而汝南乃豫州第一大郡,共三十七县,淮河干流、汝水、颍水、洪河、澺水纵贯全境,可谓水网密集,北部平原,中部丘陵,南部则是桐柏山与大别山余脉,一直延伸至东南,乃天然之壁垒——”
说罢,他微微一顿:“由此观之,汝南全境,处处皆有险可守,可谓易守难攻也,不知二兄久经沙场,不知依二兄之见,吾等当如何取之?”
但见蒋钦、周泰二人相识一笑,蒋钦赞赏道:“看来贤弟来此之前,做了不少功课——”
紧接着,周泰一搭周瑜肩膀,笑道:“来!为兄带汝去见识一物!”
说罢,二人将周瑜引入中军大帐,但见中军大帐中,放着巨大的沙盘,其上沟壑纵横,正是汝南全境地貌!
周瑜兴奋的围着沙盘转圈,双目放光:“这便是沙盘?山川地势一览无余,端是好物什!”
蒋钦见状笑道:“贤弟若感兴趣,他日传授贤弟便是,制作此物不难,但勘测耗时颇长,吾与幼平驻守江夏多时,早料到主公早晚要和袁术一战,遣密探入汝南,筹备一年方才制成此物——”
说罢,他一指沙盘上长江一处支流入口——涢口,笑道:“如今春汛已至,吾等此前商议,以水军沿长江顺水而下,朝发江夏,暮至涢口,趁夜北上,奇袭随县,以此为根基,一则可便于调拨粮草,二则更可转灈水航道,顺流攻入吴房、灈阳,控制汝水航道,直逼郡治平舆!”
周泰见周瑜眉头轻皱,以为他初经战场,不解其中深意,于是解释道:“如此行军,可借水运节省运输兵力之耗,保障粮草补给。况汝南水网密集,一旦吾等控制这几处河道,便可分割沿岸城邑,若袁术主力回援,吾等可沿河道层层布防,届时,攻守逆转,优势便在吾等。”
周瑜闻言眉头不解,一指沙盘:“随县有三条水道流经,乃兵家必争之地,袁术若知兵,必会重兵把守,兄长何以断定,吾等大军水上颠簸一日,还能夜袭克之?”
蒋钦哈哈大笑:“贤弟有所不知,今袁术率五万大军兵发南阳,何来重兵把守随县?”
周瑜摇头,提出质疑道:“此事小弟亦知,然汝南水网纵横,更与扬、荆州二州隔水相望,袁术岂有不筹备水军之理?然小弟自襄阳而来,不曾闻袁术遣水军袭击樊城,便敢请教二兄,袁术辛苦操练水军,可会当作寻常兵卒驱之南阳步战?若是不会,敢问其水军又将安置何处?”
周泰二人闻言一怔,视沙盘良久,同时指向一处,异口同声道:“灈阳!”
“何以见得?”
见周瑜发问,周泰分析道:“灈阳乃是汝水与灈水交汇之处,袁术若有水军,定知此季,吾等最适合在涢口登陆,屯兵灈阳即可援随县;也可顺汝水而下援弋阳、安阳两处渡口;更可置水栅、铁索封锁河道,阻我军深入汝南腹地。”
蒋钦颔首,冷汗一冒道:“若袁术当真在此备下一支精锐水军,吾等夜袭随县,必然惊动守军,届时,彼等顺水而下,捣毁渡口船只,阻断运输,吾等纵有千军万马,也成孤军也!”
周瑜双目一亮,指着戈阳和安阳两处渡口,笑道:“是有是无,一试便知,以小弟愚见,不如二位兄长各领三千水军,佯攻此二处,引蛇出洞,若袁术正有防备,必会驰援,届时小弟率主力奇袭随县,设伏于涢口,二位兄长若见袁军来援,即刻顺水撤离,待彼等逆水班师时,小弟伏兵尽起,灭其水军主力!”
……
第454章 火烧涢口
两日后,江淮大地,晴空万里,江风猎猎,正是水军用兵之时。
蒋钦、周泰依周瑜之计,各率三千精锐水卒,收帆顺水,兵分两路,直趋戈阳、安阳两处渡口。
趁夜行军,未至午时,蒋钦先抵戈阳渡口,毫不迟疑,是一声令下:“郑工炮,放!”
但见两艘楼船在江面上猛得一晃,两颗飞石凌空而起,两声轰然巨响,一颗砸得水浪冲天,一颗砸得栈桥木屑飞溅。
这戈阳渡口并不是第一次遭受袭击,岸上守将唤做戚寄,麾下不过千余守军,见江面上旌旗蔽日,战鼓震天,早已警觉,点燃烽火,见飞石袭来,又见江面几艘拍舰,当即龟缩下令入水寨之中,以待援军。
蒋钦见对方并不登船水战,即令走舸、斗舰冲岸登陆。
此时,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在晴朗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蒋钦见状,不仅不怒,反是嘴角上扬,对身旁副将笑道:“果如阿瑜所言,袁术这厮当真备了水军。”
于是蒋钦不予理会,夺下渡口之后,先令斥候持‘千里眼’驾走舸逆水十里外防风,又令弓弩手下船戒备,最后才不慌不忙的拆解楼船上的郑工炮,做出一副要炮轰水寨的架势。
只说他这不慌不忙间,转眼便是数个时辰的功夫,还没等他炮击水寨,但见斥候驾船飞奔而来:“报!将军,袁术水军来袭!”
蒋钦闻言是咧嘴一笑,当即下令全军上船,等士卒全部登船之后,蒋钦抄起‘千里眼’望远处江面一看,见汝水上游方向,江面转角处忽现无数帆影,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破浪而来。
竟是五艘楼船、二十艘拍舰,艨艟、斗舰、走舸更是不计其数,少说有两万大军。旌旗之上,绣着硕大的“吕”字,正是袁术的水军将领吕范。
这吕范一年前就是在戈阳吃了扬州水师拍舰的大亏,此次见烽火燃起,便猜是王豹水师又来犯境,是憋着一口气前来血战。
只见蒋钦见其竟然也备有拍舰,不免为周瑜担心,于是当即令几个水性极佳的亲卫潜入水中,走陆路前往涢口报信。
紧接着,他只犹豫片刻,当即决定依计而行:“撤!”
号令传下,蒋钦所部,借着水流之利,迅速向下游驶去。
吕范立于楼船之上,见蒋钦撤退,当即冷笑:“江东鼠辈,今见吾等亦有拍舰,不敢正面一战也!”
而此时,下游远处亦有烽烟,吕范见状当即下令追击,是驰援安阳,顺道追击蒋钦。
只说周泰一边,也是依计行事,佯攻安阳,这安阳渡口,守将唤做秦翊,麾下亦是千余守军,虽未与扬州水师交过手,但如今袁军也造出了拍舰,知道此物厉害,故不与之交战,死守水寨,升烟待援。
周泰夺下渡口,亦做久战之态,在渡口就地安营扎寨,半日得功夫,但见蒋钦水军先至,知道对方援军将至,遂下令登船。
两军在江面汇合,朝淮水方向而去,想是要撤入九江。
其后吕范憋着口气率水师,一路驱赶至三十里开外,渐入九江地界,心满意足收兵,下令舰队调转船头,正要返回驻地时,忽有斥候来报,随县烽火大起。
吕范大惊,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遂引兵马转长江水道,驰援涢口。
……
而早在吕范率主力至戈阳之时,涢口已是风云突变。
周瑜亲率两万主力,朝发夕至,乃入涢口。此处守军亦不过千余,守将乃是黄巾余孽,唤做何仪,早五艘楼船一顿炮击后,何仪见来犯之低,人多势众,又见挂有王豹番号,故率部乞降。
何仪归降后,如实交代,称随县守军不过三千,于是周瑜入据涢口后,分兵一万,令江夏军司马王威率军登陆,连夜奔袭随县。
自己则亲率剩余一万兵马,封锁涢口水道,这时,有蒋钦遣回斥候飞马来报,述对方主力舰队备置。
于是周瑜苦思片刻,是一扬唇角,令何仪搬来水寨中的守城物资,下令将百余艘走舸尽数集结,在船上置干草,泼上火油,外以帷幕遮掩。
只说子时过后,周瑜守在中军大帐不曾安睡。
约莫两个时辰后,明月西垂,斥候匆匆而入:“报!汝南水师自东向西而来!”
……
而吕范正率着那支庞大的舰队,逆流而上,奋力驶入涢口水道。因是逆水行舟,船速缓慢。
就在这时,但见涢水交汇处,百余艘走舸如离弦之箭,顺流冲出。
吕范前军走舸已如飞鱼窜回,口中高呼:“敌袭!前方五里外有走舸疾驰而来,似欲与我军接舷!”
吕范闻言冲向船头:“可看清是何方贼军来犯?”
斥候高呼:“未见船上番号!”
这时,前方见无数黑影,吕范见状当即冷笑:“管他何处贼军,百余走舸便敢接舷,传令拍舰上前,破船诛贼!”
但闻江面鼓声骤然响起,拍舰缓缓上前,前方疾驰而来的走舸,不仅不惧,反而冲得更快,眨眼便知两百步内。
吕范下意识觉得不妙,当即令楼船大黄弩放箭威慑。
正当此时,但见百余走舸亮起星星火把,但只是一瞬之间,便有密集的‘噗通’落水之声,想是驾船之人纷纷跳船而逃,紧接着,百余走舸骤起烈焰,照得江面通红。
百余艘火船,带着滚滚浓烟与热浪,顺流而下,是直扑袁军舰队而去!
吕范火光冲天而起,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贼军火攻!转舵!”
然而,袁军舰队船体庞大,逆水行舟本就迟缓,加之航道狭窄,一时间哪里转得过来?船只磕磕碰碰间。
但闻一声轰然巨响。
随着第一艘火船狠狠撞在了一艘拍舰侧舷之上,烈焰开始灼烧船身,惊呼之声响彻夜空:“快避开!”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百余艘火船蜂拥而上,或撞或靠,夜间正起江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但见袁军前排拍舰迅速升温,顷刻间,整个涢口水道大火蔓延火海。
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战船崩解的轰鸣声,响彻江面。
周瑜见火势已成,袁军水师大乱,拍舰无用武之地,遂当即拔剑高喝:“全军出击!所有人高呼袁军已败!”
埋伏在两岸的一万扬州水军,驾驶着楼船、拍舰、艨艟、斗舰,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场,口中高喊‘袁军已败’,袁军后军本就在后撤,今瞬成追逃之势。
吕范惊慌失措,在亲卫拼死护持下,弃了大船,跳上小舟,狼狈逃窜。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江水为之而赤。
汝南舰队,或焚或沉或降,损失殆尽。
日出东方,天边血红,映照着满江残骸与浮尸,楼船上的周郎,羽扇纶巾谈笑间!
第455章 帷幄运筹
数日后,九江,郡守府,红帐密奏,有伏玦之妩媚,亦有三娘之飒爽。
先是三娘之声从红帐传出:“主公果然慧眼如炬,七年前将使周氏质周瑜于九江时,曾谓末将此子天资聪颖,今果得应验,周瑜火烧涢口,大破汝南水军,俘敌三千,敌军为水浪卷走不知几何,歼敌不计其数,汝南战船尽损。”
又闻伏玦妩媚娇笑:“今袁术既战船尽损,便无力与我军争夺汝南水道,恭贺夫君,汝南唾手可得也。”
王豹闻言则心中暗赞:周郎不愧千古风流,小小年纪已有大都督风采,待咱取了徐州,将孔明牢牢控在掌心,到那时——嘿,我有大都督,可提前退休也!
而他面上却是洋洋得意,乃道:“那是!为夫自负颇有识人之明也!”
二女见他不喜大胜,独沾沾自喜于识人之明,不禁失笑。
王豹自得之后,才追问现在汝南的情况。这涢口到九江,也是顺水而行,朝发夕至,故此情报送达十分及时。
但闻三娘细说汝南情况,周瑜大败汝南水师后,麾下王威亦占兵力优势,夺下随县,蒋钦、周泰二人也返涢口。
三人以随县为跳板,调拨粮草,水师转入灈水航道,攻占灈阳,控制汝水,不急先取县城,而是占据汝南纵横的水网,切断汝南各城联系。
同时,长沙张英奉卢桐之命,率两万兵马走水路,自湘江至洞庭,转道长江,也入涢口。
坐镇随县的周瑜,见张英率交州悍卒前来,喜不自胜,遂令张英自随县出发占据各县。
袁术主力不在汝南,各县守军皆不超过一千之数,且水路已断,互不能援,是故张英日破一县,照此进度,旬月之间,便能夺下汝南全境。
三娘说到此处,调笑道:“传闻袁术宠妾冯氏,倾国倾城,待夺下平舆后,可要让蒋钦二人将美人送入九江?”
王豹闻言兴致使然,一扬嘴角:“听三娘这么一提,某倒是有些好奇了——”
话音未落,二女同时掐他软肉,异口同声:“好啊!竟真存了此念!”
王豹吃痛,是龇牙咧嘴,当场改口:“嘶!疼疼疼……玩笑,玩笑!有二位夫人在,某见她作甚?传令,拿下平舆后,将人送给曹孟德!”
二女闻言手上一松,是噗嗤乐出声来,娇笑连连:“夫君端是好生歹毒,如此一来,袁术与曹操誓不两立也。”
王豹趁机拨开二人玉手,怒道:“汝等胆敢逼宫,今日该行家法!”
三娘不惧,故红帐多时无密奏,唯校场刁斗声。
……
不知过了多时,到了伏玦,却是红唇一扬,劝谏道:“妾身以为,夫君现在便需着手拟定汝南各县官吏名单,陆续送入汝南。”
王豹闻言一怔,微微皱眉:“夫人之意是叫某罢免汝南各县官吏,重新拔擢新官?汝南多名士,夫人此策,恐会叫汝南士族奋起而反。”
但见伏玦红唇一勾:“夫君,彼等若真反,岂不更好?汝南乃袁氏老巢,其门生故吏、旧交好友遍布,比当初之九江,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夫君大军入境,且短时间内,都有大军驻扎防守,何不以雷霆之势清洗汝南——”
她说到此处时,这春深红帐是杀气腾腾,可她脸上却是笑靥更深:“而拔擢扬、荆两州学子、豪族入汝南为官,有两桩好处——”
但见她竖起一指划过王豹胸膛:“其一,彼等若敢心生不满,阳奉阴违,夫君正可借此将其诛杀,彻底铲除袁氏根基,收其土地归于府库,或赐于将士,或分于黎民;其二,更可激两州豪右进去之心,尤其是吴郡与荆襄名士。夫君得州郡,诸贤得官,彼等便会全力辅佐夫君攻城略地,而不执着于内斗。”
王豹闻言双目一亮,捉住玉手,嘴角一勾,调笑道:“夫人也出生于琅琊伏氏,亦是世家大族,为何献此毒计针对汝南世家?就不惧为夫入徐州后,照行此策乎?”
但见伏玦闻言娇笑道:“夫君若入徐州,伏氏定为夫君马首是瞻;况徐州与豫州不同,徐州富商与夫君行商多年,而诸如陈、鲁、诸葛、麋等世家,或有族人在夫君治下为官,或与夫君交好,夫君入徐州,又何必清算豪右?”
王豹一扬嘴角:“经略徐州多年,就待此时,如今豫州大势已定,吾等可兵发徐州也!”
说到此处,他稍作斟酌之后,笑道:“且让天香阁传令青州——命季方一月之后,率东莱水师攻打东海郡,引出曹豹,再传令琅琊管亥兵发东海,断其曹豹后路!同时传令,孙观率北海郡兵和泰山部众,至沂山于耿衍会师,经琅琊直取广陵!再令武公率泰山悍卒兵伐彭城。至于下邳,某亲自去取!”
三娘应诺间,伏玦笑道:“夫君兴许不必对曹豹用兵,典君追随夫君多年,一直未娶妻,徐州曹氏虽为豪族,却非书香门第,并不抵触武人,妾闻曹豹有一女,贤淑美貌,可为良配,不如妾身遣族老上门,为典君说上这门亲事,典君若能娶曹豹之女,主公便可兵不血刃取东海也。”
王豹闻言双目一亮心中暗忖:史载曹豹之女后来嫁给了吕布作次妻,能被吕布相中,该是美貌之人,说给典韦作媳妇正好,典满合该出世也!
于是他大喜道:“夫人真贤内助也!明日某便与老典商议此事!”
但见伏玦见王豹应允,亦是双目闪过一丝得计的狡黠,双手一勾王豹脖颈:“夫君英明,曹豹若降夫君,陶谦便只剩下邳笮融那万余兵马,凭夫君武略,进取徐州如探囊取物也。”
二人将动情之时,一旁三娘轻咳一声,提醒道:“主公可要等益州的消息传回后,再动徐州?”
但见王豹轻笑道:“不必,某借刘焉一个胆,彼也不敢动某南郡!何况,自江州至永安,再入夷陵道路崎岖,待他抵达南郡,只怕于禁早已击退袁术大军了。”
……
与此同时,益州,成都州牧府正堂。
刘焉手持曹操书信,抚须沉吟良久:王豹竖子,无故戕伐吾之同宗,杀人夺妻,更撺掇张鲁贼子反叛,篡汉之心昭然若揭。今若不趁此时机击贼,他日竖子做大,必谋我西川。
紧接着,他又转念一想:今有袁术、曹操直面王豹大军,吾若能借机会夺取荆襄之地,他日未尝不能进取中原,匡扶汉室!
可惜他却不知道,曹操根本不会出兵南阳,眼下当即拍案:“传令严颜、张任!点兵两万,兵发永安,攻打南郡!”
可传令亲卫前脚刚走,后脚便有门卒仓惶而入:“报!主公大事不妙,剑阁溃卒来报,阳平关魏延率八百善攀勇士,翻越剑门山,夜袭剑阁,剑阁失守,广汉郡岌岌可危!”
刘焉脸色大变,豁然起身:“快!将传令卒追回,令张任率兵一万大军,驻守葭萌县!”
紧接着,这个门卒才走,又有一卒冲入:“报!江州来报,乌蒙山脉有大军出没,高举‘士’字大旗!”
刘焉颓然丧气,雄心尽熄,叹道:“吾刚欲谋南郡,竖子却已盯上某之西川,巴郡若失,西川无险可守也……去!将严颜传回,守备江州。”
第456章 魏延奇谋
时间回溯,一月前。益州北户,阳平关。
秦岭余脉至此骤然收束,春寒凛冽,声若呜咽。
关内校场,两万荆州新卒正在操练,金鼓之声隐隐传来,杀声震天。
而中军大帐中,却传出争执之声。
文聘眉头紧皱,规劝道:“主公明令,吾等只是袭扰剑阁,不求破关,只需令刘焉警觉,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即可,文长何必急功近利?”
但见他语重心长:“从大巴山脉至大剑山,纵深三百余里,其间古木参天,瘴气横生,毒虫猛兽遍地。且大剑山壁立千仞,飞鸟难过。走此道,乃置士卒于死地。三千人马,只怕未至剑阁,便已溃散大半。”
魏延闻言轻笑:“仲业此言差矣!自阳平关至剑阁,沿途皆是悬崖栈道,宽不过数尺,沿途暗布岗哨。我军若出关,并惊动剑阁守将高沛,届时彼先寻一高处,滚木礌石俱下,我军无路可逃,岂不损兵折将乎?”
说话间,他顿了顿,神色振奋道:“既然袭扰有伤亡,翻山亦有,何不冒险一搏?此事就这般定了!某亲率三千勇士,翻越西侧大巴山脉,直插大剑山阴。待攀大剑山后,点燃天灯,汝见天灯升起,即刻出兵夜袭栈道,调出剑阁精锐。届时某率士卒沿索而下,直插剑阁腹地,里应外合,剑阁可破!”
文聘苦劝道:“文长可曾想过,纵侥幸占下剑阁,刘焉闻讯,必调大军来夺。彼时,我军孤军深入,后援不继,粮草断绝,如何守得住?费尽心机夺来,却迟早要失,何苦来哉?”
魏延闻言再次轻笑:“仲业又差矣!剑阁之外乃巴蜀盆地,沃野千里。我军手中有万余兵马,足以东进夺下葭萌县,甚至广汉郡。届时养我两万兵马,绰绰有余。况西川门户已开,吾等只需固守待援,请主公发兵西川,吾二人便是夺取西川的首功之臣也!”
文聘摇头道:“文长,军令既受,弗敢违也。主公破格拔擢,将两万兵马交付你我,我等当以稳为重,不可擅自做主。”
魏延皱眉道:“主公所言,不求攻克,但求袭扰,岂非言攻克为上乎?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主公远在扬州,哪知此地详情?某意已决,若仲业兄心存顾虑,见天灯大可不来。只是待某破关之时,休怪不分功于汝。”
文聘闻言亦皱眉:“文长此计,聘不敢苟同,若文长一意孤行,某当具实回禀主公,请主公明断。”
魏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汝自去禀报便是。”
……
是夜,月黑风高。
魏延悄然召集麾下亲信军候,于偏帐密议。
“诸君!”魏延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吾等守于此贫瘠之地数月,所为无非军功,今日终得主公军令,令吾等夺取剑阁。然栈道难攻,某欲走大巴山脉,翻大剑山,直捣黄龙。此路虽险,然夺下关隘必有重伤!敢随某行者且留下,畏难者自去,某不强求。”
帐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翻越三百里荒山,攀爬绝壁,九死一生。然魏延平日治军严苛,赏罚分明,但见众人挣扎片刻,终有十余勇士咬牙抱拳:“愿遂将军冒死一博!”
“善!”魏延大喜:“汝等即刻精选三千敢死之士,各背半月干粮,备齐钩索、绳索、火种,随吾出关!”
半个时辰后,三千精锐悄然集结,借着夜色掩护,避开文聘营帐,出关而去,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而魏延前脚刚走,便有士卒冲入文聘营中:“报!将军,魏将军率三千兵马出关去也!”
文聘梦中惊醒,一声长叹,急忙提笔,将魏延违令私自出兵、行险招之事,详尽写下,命快马信使即刻送往荆襄。
……
却说魏延率三千勇士,一经踏入大巴山脉,便如坠鬼域。
此处山势连绵,古木参天,林间雾气终年不散,湿气极重。行军不过两日,便有数十士卒因吸入瘴气,头痛发热,浑身溃烂,倒地不起。
魏延心硬如铁,命人将染病者弃于路边,只留少许干粮,令其自生自灭,大军继续前行,忽遇绝壁
一名军候灰土涂脸,指着前方颤声曰:“将军,此绝壁……如何登得?”
魏延一步上前手中钩索抛出,死死扣住岩缝,攀上岩石,回头道:“入此深山吾等便无退路!若不功成,回去便是主公的军法!有某在前开道,汝等何惧?”
众将士见主将如此悍勇,只得咬牙跟随。
……
数日后,荆州,州牧府。
卢桐收到文聘急报,微微皱眉,思忖片刻之后,当即决断,看向一旁蒯良道:“子柔兄,劳汝速往平阳关一趟,安抚文聘,告其若见魏延天灯,即刻出兵配合,是赏是罚,待打完仗,主公自有定夺。此外,某欲请奏主公邀张鲁南下,有劳君在阳平关多留几日,若主公应允,还需君走趟汉中。”
蒯良应诺而出后,卢桐沉思片刻,当即修书一封,朝门外高呼:“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九江!”
……
数日后,阳平关,文聘得蒯良亲自飞马前来传信,当即整顿兵马,备齐火油、云梯,静候信号。
……
十日后,魏延部终于翻过大巴山脉主脊,抵达大剑山脚下,这一路之上,失足滑落山崖者,惨叫声在空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更甚者被毒蛇猛兽咬伤者,哀嚎不绝。
此时,三千兵马,已折损过半,仅余一千二百余人。众人衣衫褴褛,满面尘泥,抬头仰望,只见大剑山壁陡峭如削,几无立足之地,纷纷喉结滚动。
魏延下令休整一日,自己则带几个亲卫,沿山角转了一天,寻找攀登之处。
次日,魏延率众来到山脚一处,厉声道:“吾等就在此处,斩山为阶,钩索为梯!今日若不上山,吾等皆死于此!”
众将士取出备好的钩索,更有身手矫健者,攀岩而上,于绝壁之上凿出浅坑。一人上,二人接,三人拉,如蚁附膻,艰难上行。
日落时分,终于有数百人翻上山顶。然山顶寒风如刀,冻彻入骨,又有数十人因力竭虚脱,倒在山顶再未醒来。
待到夜幕降临,清点人数,翻上大剑山者,仅八百人。
魏延立于山顶,俯瞰下方剑阁关城,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八百人足以破关!放天灯!子时下山厮杀!”
……
子时,剑阁关城内,守将高沛忽得斥候仓惶来报:“报!将军,阳平关守军倾巢而出,朝我军剑阁杀来了!”
高沛闻言一惊,豁然起身:“传令三军,备齐滚木垒石出关,抢占棋盘岭!”
剑阁大门轰然打开,三千守军蜂拥而出,抢占栈道隘口棋盘岭,居高临下,滚木如雨落下,砸得文聘军惨叫连连。
然文聘军知魏延已在后方,虽死伤惨重,仍死战不退,顶着滚木礌石,步步逼近。
就在高沛全神贯注于栈道战事之时,忽听关城传来震天杀声。
八百死士,在魏延率领下,顺着早已备好的长绳,如天降神兵,自大剑山绝壁飞速滑下,直扑关内。
“敌袭!”关城留守士卒惊骇欲绝,未及反应,便见一群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悍卒杀入城中。
魏延手持长刀,如疯虎入羊群,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八百死士虽少,却已是亡命之徒,个个悍不畏死,是见人就杀。
关城内顿时火光四起,混乱不堪。
高沛正于栈道指挥,忽见身后火起,知道中计,大惊失色:“收兵回防!”
然此时文聘军已杀至眼前,两军于栈道混战,高沛欲回兵,却被文聘亲率亲卫死死缠住。
魏延率军杀至城门处,斩杀守门士卒,大开城门,引后续入城之士卒杀入,随即杀向栈道隘口。
前后夹击之下,剑阁守军大溃。
高沛见大势已去,身处栈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下令弃刃回剑阁。
火光映照下,魏延浑身浴血,立于城关,望着姗姗来迟的文聘,放声大笑:“仲业!吾计如何?”
文聘乃赞曰:“文长真孤胆之英豪也!”
……
数日后,扬州,九江。
卢桐斥候飞马入城,将魏延之事悉数报于王豹。
王豹此时正与娄圭、钟繇、顾雍等人,拟定这汝南官员名单,听罢一怔,赞道:“魏文长子午谷奇谋,今日可见一斑!”
但见他斟酌片刻,心中暗忖:卢桐此计可行,先把魏延这把利刃先入西川搅局,而赚张鲁共取,便可借汉中之粮秣,供给魏延兵马。
于是乎,豹当即拍板:“传令,魏延若破关,便准卢桐之计,邀张鲁共取西川,再告诉魏延、文聘,因他二人领兵不和,皆罚俸一年,然二人破关有功,赏千金。另告知二人,若夺西川一郡,二人可为郡守、都尉;夺一州则为州牧、校尉!但有一点,叫二人谨记,吾等乃是王师,如何对待豪右某不管,谁敢祸及细民,无论其由,某必斩其头颅,以平民愤!”
说罢,他又笑道:“若兵败,还留得性命,便绑来九江见某。”
第457章 中原大乱(上)
东郡,东武阳,陈氏庄园。三月春风过柳,堂前甲士按刀。暖意化得开冻土,却化不开此间杀气。
此时,庄园正堂,十余刀斧手按刀立堂外,堂上之人颔下一撮山羊胡,神色满是戏谑看向堂外,正是此间主人家,姓陈,名宫,字公台。
这时,堂外一儒生,目不斜视,青衫拂过甲士刀鞘,直入正堂,一揖乃道:“北海孙乾、孙公佑,见过公台兄。”
陈宫只是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素闻王豹帐下有一人,师从郑门,颇有苏秦张仪之风,可是足下?”
孙乾见状也不恼,将右手往胸前一端,失笑道:“苏秦张仪者,使三寸之舌说诸方霸主而安天下,乾不过访君,岂敢自夸?”
陈宫闻言一挑眉,指向堂外:“好个孙公佑!你我各为其主,又素无私交,今曹公与袁公路为盟共讨南阳,汝入吾府,如探虎穴,还敢再此逞口舌之利,可见门外刀斧手?”
孙乾笑道:“公台莫非不知,曹公与吾主荥阳之约?今分明是曹公与吾主联手夺豫州,今乾拜会盟友,何谓虎穴?乾闻公台兄好与四海结交,特来一会——”
说话间,他转头一看门外甲士笑道:“如今看来,传闻不可信也!”
陈宫闻言哈哈大笑,挥手遣退甲士,又一抬手,对向侧席,笑道:“既为盟友,公佑便请入座。”
但见孙乾款款落座,陈宫则嘴角带上几分玩味:“足下若为曹公盟友,当去颍川寻曹公,来此作甚?吾可听闻汝主狡诈多谋,今日公佑若为交友而来,吾自有美酒款待,若是为王豹说些挑拨之言,莫怪吾拿汝去领赏哩!”
孙乾扶须笑道:“吾于扬州曾闻几句传言,今闻公台之言,方知传闻不实也。公台兄且安心,今日乾非为吾主而来,更不劝君投效扬州,今敢讨公台美酒!”
陈宫闻言一怔,摸不清他的脉,于是先叫人上酒,又好奇道:“哦?不知是何传言?”
孙乾乃笑曰:“扬州素有传闻,曹公在兖州,用法严苛,不论德行,唯才是举,借黄巾之手,清洗东郡豪强,夺其之田,以充军资;更效饕餮,今日征兵,明日索粮,兖州士林,早已怨声载道。今见公台忠义至此,才知虚言也。”
陈宫眯眼视孙乾良久,见孙乾眼神开始玩味,于是假笑一声,道:“呵呵,公佑有所不知。乱世用重典,曹公平黄巾、安黎民,兖州赖之以存,流言何至于此?”
孙乾见状微微一笑:“故道传言不实也,实不相瞒,自曹公入兖州后,天下关乎兖州的传闻是层出不穷,去岁吾还长安有闻言,曹公视世家如草芥,兖州豪右欲迎吕布入兖州,这才使那父子反目。”
陈宫失笑道:“此更是子虚乌有之事,吕布乃并州人,吾等与其素不相识,何况吕布弑父求荣,天下皆知,吾等迎他作甚?”
孙乾却摇头笑道:“此言差矣,布者世之虎将,彼助丁原则董卓惧之,彼助董卓则天下惧之,纵吾主也止步于武关,今助袁绍则旬月驱公孙瓒,收回钜鹿。而最难得的是,此等匹夫,不似曹公狡诈,若迎入兖州,则为诸君手中之利刃,故非但董贼信,就连吾主当时也深信不疑。”
陈宫闻此言,却是双目一亮,紧接着审视孙乾良久,但见孙乾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陈宫思量片刻,便猜到其真实用意,仰头大笑,豁然起身,随后走到孙乾面前,一拽他端酒的手臂,眯眼低声斥道:“好个孙乾,好个王豹!汝等欲赚吾迎吕布而乱中原耶?”
但见孙乾放下手中酒,叹道:“公台足智多谋,看来今之美酒与吾无缘也——”
说话间,他起身一礼:“实不相瞒,乾正是为此而来!曹孟德乃当世枭雄,他日必会逐鹿天下,公台试想,仅泰山、荥阳两役,曹孟德便几乎搜刮诸君半数庄客,仍不满足,更夺张邈之权,纵黄巾军屠戮兖州,而欲夺天下,旷日持久,届时兖州能安否?诸君又当如何自处?”
陈宫挑眉冷笑道:“哦?迎吕布又如何?待兖州与曹公大战,元气大伤,汝主正好趁虚而入?”
孙乾笑道:“吕布若入兖州,便是无根浮萍,除仰仗诸君,别无他法,而吾主根基深厚,今之南方处处梯田,皆是沃野,何虚刻薄诸君,是故至少吾主与吕布,并非饕餮;何况公台兄何以吾主欲坐观中原大乱?”
陈宫闻言一怔:“此话何意?”
孙乾肃容道:“吾主曾于武关与吕布交手,敬其武艺了得,若吕布能入兖州,青州可为后盾也——”
说罢,孙乾负手而立,笑道:“吾话已带到,公台兄要擒便擒。”
陈宫闻言脸上阴晴不定,思虑良久之后,端起案几上酒碗递给孙乾,扶须而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实不相瞒,吾与孟卓兄早欲驱之,正愁无合适之人!谢过公佑兄提点,今日吾与公佑兄一醉方休!”
……
数日后,冀州,钜鹿郡外。
吕布策马立于荒原之上,望着远处袁绍大营的旌旗,心中郁结难平。
自长安逃出,他投袁绍,驱公孙赞大军,替袁绍夺回钜鹿,立下赫赫之战,却始终遭是袁绍猜忌,弑主之人,难受重用。
正郁郁寡欢时,忽有兖州人来访,呈上一封密信,吕布拆信观之,只见信中言辞恳切,备述曹操在兖州之暴行,及东郡空虚之机,邀其入主兖州,共图霸业。
“天无绝人之路!”吕布仰天大笑,眼中精光大盛,“陈公台真乃吾之知己也!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南下东郡!”
……
与此同时,远在颍川外围屯兵的曹操,尚不知老巢即将巨变。
中军大帐内,曹操手中握着王豹水军攻入汝南的急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仲德,王豹大军已动,吾等可夺豫州也!”
一旁程昱笑道:“只怕袁术也已得信,主公不妨传信,暂时稳住袁术。”
曹操颔首笑道:“此言有理。”
但见曹操提笔修书,言辞恳切——竖子袭汝南,于禁必为共谋,公若撤军,其必掩杀,届时非但汝南不保,公之大军亦当尽损,不如某先行南下汝南,替公解围,公且防备于禁即可。
但见曹操笔落之际,高呼:“传令全军,直扑许昌!兵贵神速!”
……
又过数日,曹操以盟友之名赚开许昌大门,夺下颍川不提。
只说南阳前线,袁军大营。
袁术正暴跳如雷,将案几上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竖子狡诈,吕范无能!”
正欲下令撤军,忽得曹操书信。袁术看罢,是一字不信,咬牙切齿:“曹贼!某久催数日,汝皆搪塞,原来早与竖子勾结,趁火打劫!”
但放下书信,他脸上又阴晴不定,故谓众将曰:“汝南乃某之根本,岂容有失!某欲撤军,又恐于禁率军追杀,如之奈何?”
陈到闻言抱拳出列:“主公何不行增灶退兵之计?”
袁术闻言大喜,遂从其计,陆续撤往颍川。
第458章 中原大乱(下)
中平三年暮春,三月将尽。
蒋钦、周泰、张英等部占据汝南各县,周泰汇万余雄师于平舆县,使郑工炮破城,吕范率水军残部五千人,与周泰部展开巷战。
周泰亲率锐卒突入中军,刺吕范于阵前,余众胆裂,或溃散如蚁,或解甲请降。
时入汝南五万大军,损兵五千,一万主力镇守平舆,分屯于三十七县与各河道险要,既呈阶梯式布防,又威慑汝南诸豪右。
自此汝南全境归豹。
王豹得讯上表长安,举虞翻、顾雍、高岱、张允、董和、向郎等五十名荆、扬名士出任汝南郡县官吏,蒋钦出任汝南郡守,周泰任汝南都尉,周瑜因未及冠,暂领兵曹从事。
当然上表长安只是走形式,实际诏令未至,诸名士已起航赴任,三十七新设兵曹,以兵锋为佐,扶新官上任。
其中征羌县令心生怨怼,勾结县吏挂印辞官。
蒋钦闻讯是哈哈大笑,昔日王豹整顿九江豪右时,他家就是受害者之一,今屠龙少年化作‘恶龙’,效昔日九江旧事,下令彻查冤假错案、贪腐受贿、欺上瞒下之事。
征羌县吏大骇,纷纷请求复职,试图回官府周旋,然惨遭县府拒之门外。
数日后,九江又来学子出任县吏彻查旧案,一查之下,县吏犯事者近半数,牵连豪右、乡绅无数。
万甲骤集征羌,铁蹄震碎春泥,骤掀血雨腥风,桎梏之众,犹胜县府囚车,罪徒塞狱,缚者盈途,‘怨声载道’!
汝南豪右恍然大悟,王豹与其他诸侯不同,经略扬州多年,早已羽翼丰满,九江学子更如牛毛,不患无人可用,唯患地不足封!
于是,汝南乡绅中势微者,主动求见蒋钦示好,以求攀附;有势强者,或修书袁术请求班师,或暗结党羽密谋作乱。
一时间,汝南惊涛骇浪之下,更聚涌动暗流。
而荆、扬两州豪右,却全然不同,见王豹夺汝南,鸡犬亦成六百石,望豹扩张之心大起。
时扬州流言大起曰:有乌角先生等道人聚扬州牧府,状告徐州笮融,为兴佛法,无故戕害扬州道士。
众豪右家主是双目放光,更有果断者,聚庄客家奴,前往九江求见王豹,称:“闻西域番邦外教,戕我同胞,今吾等自筹兵马粮饷,敢请明公准吾等讨之!”
这其中光王豹听过后世留名的,就有孙贲、吴景、陈横等人,短短几日,九江竟有万余新兵‘不请自来’。其中最有趣之人,唤做薛礼,此人本是彭城相,昔日陶谦入徐州时,为收拢权力,极力打压,故辞官回到扬州,今闻有机会了此恩怨,遂散尽家财,聚兵马千余,前来投效。
豹大喜过望,乃道:“既有诸道长相请,又是民心所向,某焉能拒之?西域外魔胆敢于泱泱华夏欺我大汉方士,是可忍孰不可忍!传令三军,擂鼓升帐!”
……
与此同时,曹操大军至许昌外,遣斥候先行,谓守军曰:‘汝南告急,应袁术所请,借道救援汝南。’
即至城前,曹军骤然发起冲锋,许昌郡兵尚在城北大营,不及入城防守,一冲而散,于是许昌城轰然而破。
曹操几乎兵不血刃,占据许昌,又分兵逼降十七县。
此时,曹操与麾下一众文武,登临许昌城门,望坚城之巍峨,程昱扶须而叹:“若非袁术不察,夺此重镇,不知要损多少兵马?”
但见曹仁在侧笑道:“如今袁术丢了汝南,定心急如焚,到此见许昌亦丢,则气急败坏,必然急于求战,而我军则泰然而安,据险而守,此战胜负已定。只需在此击溃袁术主力大军,谯郡、沛、陈、梁、鲁,皆可兵不血刃收入囊中。”
曹操则扶墙头,捋须而笑道:“子孝此言虽合兵法,却不合实时,莫忘了,吾等还有一支强军盟友,既已同盟,岂有不用之理?”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程昱笑道:“吾料袁术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悟,仲德且遣一信使前往新野,邀于禁共剿袁术。”
程昱闻言笑道:“主公,若那于禁不肯来如何是好?”
曹操笑道:“那便告知于禁,吾等非是袁术敌手,若他不来,吾等只能退出颍川,放任袁术回汝南!”
众将闻言纷纷失笑,正在此时,忽有一队甲士押送一辆香车而来,但见为首之人,见许昌城已高挂‘曹’字大旗,是策马奔于城下,高呼道:“不知城上可是曹公大军?”
曹操闻言扶墙垛,玩笑道:“吾等正是曹公兵马,汝是何人?寻吾等何事?”
但见楼下那士卒抱拳高呼,一指官道上的马车,道:“吾等乃是王扬州麾下,吾主闻曹公喜得许昌,特令吾等送来贺礼。”
曹操闻言一怔,笑道:“仲康,下去看看王豹送得何物?”
他身后的许褚抱拳应诺,按剑下城,掀帘一看,脸色古怪到了极致,但见车中乃是各天姿国色的美貌女子,发插宝梳,尽显妩媚,在许褚掀帘的一瞬间,她如受惊小鹿,一声惊呼,神色惶恐,缩成一团,更添楚楚动人。
吓得虎痴放下车帘,连退数步,抬手一指,瞠目结舌:“这……这是何方妖女!”
但见几个押运的士卒,抱拳道:“回将军,此乃袁术宠妾冯氏。”
许褚闻言面色更怪:“汝等莫走,且在此候着!”
说罢,他转身入城,是蹬蹬几步冲上城楼,扯着嗓子喊道:“主公!王豹那厮送了个妖女来!号称袁术宠妾冯氏。”
曹操闻声一怔,随即笑道:“久闻冯芳之女乃世间国色,能叫袁公路忘却国仇家恨,汝等且猜猜,竖子送此女前来何意?”
一旁曹洪笑道:“这还用猜?既是袁术宠妾,自是想让袁术与吾等拼命。”
程昱微微皱眉:“吾等偷袭袁术城池,早已决裂,何必多此一举?而王豹夺其老巢,袁术对其之恨更无法转嫁主公。”
曹操闻言饶有兴致看向程昱笑道:“哦?那依仲德之意,王豹这是何故?”
程昱面色古怪道:“臣……不知……许是闻此女貌美,特送来迷惑主公;亦或是败坏主公声誉。”
许褚闻言按刀道:“既如此,某这便下城,砍了此妖女!”
曹操哈哈大笑:“仲康好不知怜惜,且将车驾迎入县廷,好生安抚。”
曹操尚未来得及,一睹芳容,又有流星快马疾驰而至,信使滚鞍落马,疾呼道:“主公!大事不妙!陈宫、张邈暗通吕布夺我濮阳,东郡十五县大半已失守!”
程昱等人脸色大变,曹操亦惊呼:“志才、元让无恙乎?”
信使高呼道:“回禀主公,夏侯将军已护戏先生突围而出,正在赶来途中。”
曹操这才大怒:“陈公台、张孟卓,汝等好大的胆子!”
程昱连忙拱手道:“主公,东郡若失,吾等兖州根基尽失也,当务之急,该趁并州军尚未站稳脚跟,夺回东郡。”
但见曹操眉头紧皱,心念急转,一抬手:“不!陈登、张邈既敢迎吕布,想必蓄谋已久——”
说到此处,他忽而眉头舒展,笑道:“诸君在此,志才、元让亦无恙,更有五万大军在侧,何谓根基已失——”
但紧接着,他又一眯眼,杀气毕露:“速遣使入南阳,邀于禁合围袁术,兖州豪右既响应吕布,便急不得,吾等既已得濮阳,当先占下豫州,再思夺回东郡,否则稍有不慎,两处皆失也。”
程昱闻言心神一定,当即醒悟,拱手道:“主公英明!”
曹操颔首,看向众将,肃容道:“今吾等已无退路,无论于禁来援与否,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闻言眼神从慌乱转为坚定,齐刷刷抱拳:“诺!”
但见曹操笑道:“仲康,且去告诉王豹兵卒,彼之厚礼某收了!待某破吕贼之后,定以貂蝉相还!”
……
第459章 徐州之战(上)
初平三年,四月,新野。
县廷正堂中,传出爽朗的笑声。
于禁与陈登谈笑吕布入兖州之余,将手中书信递出:“军师且看,那曹孟德威胁吾等,若不出兵,彼便要弃颍川而救濮阳,军师意下如何?”
陈登扶须笑道:“将军理他作甚?只需遣使叫蒋钦归还袁术家小,今吕布与操有怨,袁术亦有怨,那曹阿瞒若当真撤军,必遭吕、袁二人前后夹击,曹操非不智之人,必会先除袁术,再谋吕布。”
于禁闻言一喜:“既如此,吾等何不趁两军交战,一举诛灭二人?”
陈登思忖片刻后,笑道:“且观其变,再行定计,吾等此时若出兵,恐曹操坚守城池,作壁上观,反损吾等兵马,且待二虎相争之后,若当真两败俱伤,吾等再出兵不迟。”
于禁颔首,从陈登之计,遣使前往汝南,紧接着,他又笑道:“军师,主公来信,欲兵发下邳。先生忧故乡否?若忧之,禁愿奏主公,荐先生遂军出征。”
陈登拱手笑道:“多谢将军,月前家书已至,言淮浦诸姓皆有定计。主公兵马至,便献淮浦而降,如某所料不错,东城鲁氏亦会献降;而琅琊郡有管将军与伏氏、诸葛氏响应;东海郡典君与曹氏联营已成,更有麋氏万余僮客响应,主公之敌不过笮融万余信徒兵丁耳,岂会责难徐州豪右?”
于禁闻言一怔,笑道:“看来军师心忧故乡久矣,身居南阳,却对徐州之事了如指掌。”
陈登不禁莞尔:“徐州终是故土,岂有不忧之理?”
于禁哈哈一笑,八卦之心汹汹燃起:“军师且与某说说,夫人是如何说服曹氏与典君联姻的?”
陈登看向东面长空,微微一笑:“麋氏、诸葛氏、伏氏联袂谒府,曹豹焉能拒之?”
……
与此同时,淮河之上,千帆争渡,旌旗蔽日,高挂‘王’字帅旗,顺流而下,直扑下邳。
此次,豹只带了三万兵马,其中两万为九江精锐州兵,一万则为豪右带来的新兵,但随军将领可谓豪华之至,但见文丑、典韦、贺齐、董袭、孙贲、吴景、陈横、薛礼等将各居一船。
为首楼船船头上,王豹揽着一身戎装的伏夫人,调笑道:“不曾想时隔多年,还能见夫人披甲。”
伏玦红唇一勾:“夫君若喜这身装扮,妾可每日在院中披甲相候。”
王豹闻言坏笑道:“那不行,卸甲忒费劲些。”
伏玦嗔笑道:“乐安那夜可不见夫君觉得费劲。”
只见王豹想起往事是哈哈大笑,怀中佳人抱得更紧三分,这二人船头调情,哪像是在出征,分明一副游山玩水之态。
好个淮河春水碧绿,两岸柳絮飞扬,战船如龙,佳人如玉。
……
而此时下邳城中的陶谦,却不似王豹惬意,正堂案几上,落满灰白的发丝,整个人愁容满面。脑海中闪过昨日文武议事的场景,王豹大军将近,麾下一众文武,除笮融之外,竟是引经据典纷纷请降,毫无交战之意。
但见笮融在堂中来回踱步,脸上尽是焦躁:“主公!这王豹分明是仗势欺人,这厮以其它借口入境还自罢了,今妄称我佛乃外魔,入境之后,必拆吾寺庙,杀吾信徒,届时触怒诸佛,吾等亦有护法不利之罪也,断不可降!”
陶谦满脸苦涩,无话可说,当初入徐州,在泰山一场大败,丹阳军损兵折将,后笮融来投,献计崇佛,广兴庙宇,招揽信徒僧兵。
而其计策也果然奏效,短短几年,远近而来听经受道者,竟达五千余户,于是乍融募其青壮护法,骤成万余大军。
又以‘传教’、‘募捐’为名,逼哄下邳豪右捐赠土地、钱财不计其数,既为军资,也形成了下邳独特的经济模式——寺庙经济。
今岁初,笮融更欲于城南起九层浮屠,饰以金铜,靡费巨万。其寺庙敛财之能,可见一斑。
只不过,这短短几年,笮融便如走火入魔,似乎忘却扩兵之初心,正经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笃信佛法。
故此,这徐州文武皆谏降,独笮融勃然大怒,死谏不降。
陶谦叹道:“吾等若有护法不利之罪,恐汝之诸佛有渎职之嫌,否则何不降神罚于贼子。”
笮融大眼珠一瞪:“诸佛虽不显,然因果报应,自有定数,王豹贼子迟早自食恶果,主公岂能谤佛?”
陶谦闻言大感无奈:“罢了,是吾失言。然今王豹大军来犯,曹操、袁术鼠目寸光,于颍川互戕,如今青、扬两州夹击,管亥这些年在琅琊广交士族,不求回报,此前动不了这厮,如今便更动不了,汝既主战,有何策可退敌?莫说汝那信徒,纵老弱妇孺加到一起,不过三万余众,如何抵御王豹虎狼之师?”
乍融一时语塞,沉默不语,但见陶谦又轻叹一声,笮融见状情急道:“主公何不邀袁绍、孙坚或公孙瓒入徐州?”
陶谦皱眉道:“且不说北方早已大乱,三家互为攻伐,纵不互攻,邀此三人,亦是引狼入室。”
笮融乃道:“主公糊涂!今已有猛虎入境,何惧群狼再入,虎狼相争,吾等正好得利!”
陶谦犹豫良久后:“也罢,就当是最后一搏——”
说罢,他当即亲自提笔书檄文一份,称王豹明为护道,实为窃汉之贼,今拥四州,犹饕餮成性,无故兴兵,图谋徐州,篡汉之心昭然若揭云云……邀天下英雄入徐州共讨之。
紧接着,他将檄文递给笮融,道:“且遣人誊抄,星夜发往八州。此外,传令各郡聚于下邳城,死守待援!”
……
与此同时,琅琊国,开阳县,相府,甲士林立杀气腾腾。
正堂被持刀亲卫团团围住,堂上琅琊相陈遵,强作镇定环视堂下众人:“管将军、诸君,这是何意?”
堂下众人为首,正是讨贼中郎将管亥,而其身后披甲者乃从会稽归来的麋芳,青衫儒袍者乃琅琊名士诸葛玄,而手杵藤仗者,则是伏氏族老。
这一众豪右身后,更有平日被麋氏‘资助’过的官吏,诸葛氏的门生,伏氏的旧吏。
但见管亥按刀上前,咧嘴一笑,是开门见山道:“今陶谦无德,豹公欲入徐州,某等已商定归降豹公,今日特来请教府君之意,敢问府君——降与不降?”
陈遵苦笑,缓缓取下腰间绶印:“吾琅琊兵马皆在管将军之手,将军欲迎旧主入境,不降又能如何?”
说罢,他呈上绶印:“遵愿为豹公驱策。”
一众名士纷纷揖礼,齐声道:“府君英明。”
但见管亥哈哈上前,结过绶印,一拍陈遵肩膀:“哈哈,陈府君既愿归降,便是自家兄弟,此绶印某等先暂管两日,待吾主入境,某自会将陈兄诚意禀明主公,委屈陈兄这几日便暂居府中,若府中缺甚物什,只管告某之亲卫便知。”
陈遵苦涩颔首,拱手道:“谨遵将军军令。”
紧接着,管亥将绶印递给诸葛玄,抱拳笑道:“诸葛先生,主公此前来信,令某领兵协助季方水军占据广陵,敢请先生暂理琅琊府事。”
诸葛玄闻言也不推诿,揖礼道:“臣领命。”
于是管亥当即看向麋芳,笑道:“子方,明日辰时,吾二人率军与城北会师!”
但见麋芳拱手称是。
次日清晨,诸葛玄坐明堂,城北汇集管亥操练多年的五千郡兵精锐,麋氏僮客一万,合计一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开往广陵。
……
而隔壁东海郡,郯县城北,烈日当空,万余兵马林立,皆是当初剿灭张饶叛乱时,收降的黄巾军,此时郡守曹豹顶盔戴甲,立于大军之前。
这时,忽觉地动山摇,但闻泰山方向,车马脚步之声响彻天际,紧接着,两杆大旗缓缓伸出地平面,一杆高挂’耿’字,一杆则挂‘孙‘字,紧接着乌泱泱的大军映入眼帘,正是北海和泰山两万联军。
但见五十余骑,当先奔来,为首的孙观和耿衍,朗声笑道:“有劳曹兄在此久侯!”
曹豹见远来大军,甲胄整齐,步伐统一,确是百战精锐,心中暗忖:好在此前应下联姻之事,否则,如此精锐再加管亥大军,某如何抵挡?
想到这,他驱马向前,抱拳大笑道:“久仰二位英雄大名,今日终得一见也!”
于是两军兵合一处,合计三万,是直奔彭城。
……
第460章 徐州之战(中)
徐州,广陵郡,广陵县,郡守府正堂,群臣议事。
郡守赵昱高居主座,环顾麾下文武,乃道:“王豹兵伐徐州,陶公已发檄九州,令吾等聚兵下邳,死守待援,诸君以为如何?”
但见堂下文武中走出一年近四十的儒雅之士,揖礼而道:“府君容禀,今王豹以外教欺道为名,兵伐下邳,意在徐州,琅琊管亥乃其旧部,入徐州七八载,广交豪右,好结乡绅,虽一介匹夫,然毫不在意士族冷眼,每逢喜事,必送礼以贺,由此可见,豹图徐州七年有余也,此次发兵必已胸有成竹。”
此人姓张,名纮,字子纲,乃广陵本地人,曾入洛阳太学,后归乡里,又举茂才,曾被三公府征辟,皆拒不就,今任广陵治中从事。
赵昱叹道:“子纲所言甚是,王豹军功封侯,由擅兵事,凶恶如董贼,亦需避其锋芒,麾下兵精将勇,况本府听闻,其在泰山藏兵无数,此事不可不慎也。”
张纮又拱手道:“如今中原曹、袁争锋,吕布新入兖州,北方三雄亦处乱战,司隶空虚、长安、西川鞭长莫及,徐州恐已无人可救,臣以为王豹以护道为由犯境,其矛头则直指陶公,府君不妨先修书呈豹,示以中立之意,暂不出兵,若曹、袁等枭雄幡然醒悟,引兵来援,便从陶公抗豹;反之,则降豹,如此,广陵千万黎元可免于战乱之苦也。”
广陵一众文武纷纷拱手道:“府君明鉴,张治中所言,臣等附议。”
赵昱颔首道:“子纲所言深得吾心也。”
话音未落,忽而两个门卒,架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而入:“报!主公大势不妙,东莱郡守季方率五千东莱水师攻我舆县,吾等战船皆损于拍舰之下,港口两千驻军尽损,舆城失守!”
话音落定,一众文臣面色大变,赵昱亦瞳孔猛缩,但见堂下正当壮年的武将,须发皆张,怒不可遏:“竖子欺人太甚!吾等本无意招惹,这厮却无故攻吾等城池,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闻声纷纷错愕,循声而视,说话之人乃广陵郡兵曹从事,姓吕名岱,字定公。这广陵水师的战船,就是他所督造。
吕岱上前,抱拳屈膝:“卑职请战,夺回舆城!”
张纮急忙劝道:“定公不可莽撞,吾等不过五千郡兵,今又损两千,临时招募,不过乌合之众,季方部不过王豹先锋,其兵力已胜吾等,若触怒王豹,彼引大军前来,广陵黎元罹难也——”
说罢,他有急忙朝赵昱,拱手道:“臣愿出使季方,说起暂收兵锋!”
吕岱怒道:“贼入宅门,若束手乞降,既叫王豹轻视吾等,又使天下人笑我广陵无人!”
张纮拂袖怒斥:“事关广陵安宁,定公争匹夫之勇?”
吕岱反唇相讥:“张治中亦与管亥交好耶?”
张纮闻言勃然而怒,满面涨红:“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赵昱见二人相争,当即拍案:“大祸临头,汝等何故内讧?定公!擢汝率两千兵马,前往欧阳戍布防,抵御季方,无将令不得出击,违令者斩!”
紧接着他又看向张纮:“子纲,汝速往舆县,游说季方。”
二人闻言也不好再争,各自冷哼,拱手领命。
……
另一边,彭城国,彭城县,相府。
彭城相汲廉也已听闻王豹兴兵来犯的消息,同样召集了一众文武议事。
这彭城主簿年近四十,也是后世大名鼎鼎,姓张名昭,字子布,也是彭城县本地名士,陶谦入境之时,曾举他为茂才,但却被他推辞。故陶谦以为张昭轻视他,还曾将他关押,幸得赵昱所救,才得释放回家。
同样不出意外,张昭也是主和派,说辞几乎与张纮无二,援兵无望,抗豹无门,静观其变。
正当众人纷纷附议之时,一甲歪盔斜的斥候仓惶而入:“报!主公,泰山都尉孙康率五千泰山卒沿汶水而来,突袭武原,丁县尉战死,武原失守也!”
一众文臣大惊,汲廉却是大怒,拍案而起:“吾等愿和,然竖子却不宣而战,是何道理?谁敢领兵退敌?”
但见彭城都尉刘勋挺身而出:“末将愿往!”
汲廉赞道:“子台真壮士也!”
张昭一惊出列拱手:“府君万万不可!孙康不过马前卒也,传言王豹与泰山山脉藏兵无数,昔曹操万余大军尚兵败泰山,况吾等乎?昭愿出使孙康,劝其退兵。”
但见汲廉闻言,想起去岁泰山郡战报,宛如一盆冷水浇在心头,刘勋闻言也迟疑起来。
于是汲廉颓然入座:“罢了,只可惜了丁县尉,有劳子布走一遭。”
……
数日后,下邳国,浦淮县外。
一众名士云集于淮水北岸,但见江风猎猎,淮水之上,忽而水波大起,但见远处水面旌旗招展,高悬‘王’字帅旗,随后无数战船接天蔽日,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楼船上白袍将领负手而立,不是王豹,又是何人?
少顷,千帆靠岸,千余甲士蜂拥而出,霎时间整个港口刀戈林立,杀气腾腾。
紧接着,一众甲士齐刷刷往两旁退开两步,留出一条过道,但见典韦、文丑等一众将领簇拥着王豹徐徐下场,径直至一众名士跟前。
于是众人纷纷揖礼,为首之人年近五十,却是声音硬朗道:“淮浦陈珪率下邳诸君,恭迎平阴侯!”
众人随声附和:“恭迎平阴侯!”
但见王豹面带春风,大步向前,将陈珪扶起,笑道:“元龙乃某之肱骨,陈公何故多礼也。”
紧接着,他又朝众人抱拳笑道:“有劳诸君相迎!”
陈珪起身后,又是拱手道:“犬子蒙君侯知遇,珪亦感荣焉,今下邳相笮融借番邦外教之名,强取豪夺,下邳诸姓苦其久矣,闻君侯救难而来,特献浦淮,以谢君侯之恩。”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既如此,豹便却之不恭了,多谢诸君厚爱,待某驱走番邦外教后,还需诸君尽心辅佐,还徐州一片朗朗晴空!”
一众名士再揖:“吾等敢不用命?”
王豹满意颔首,遂看向陈珪笑道:“还有劳陈公与某引荐诸贤才是。”
于是陈珪是挨个介绍,除步氏、唐氏等外,多数都是浦淮本地的乡绅。
当介绍到个二十岁来岁的青年时,那人微微一笑,主动揖礼道:“东城鲁肃,鲁子敬,奉祖母之命,特来恭迎,自管将军入徐州以来,对肃祖孙照拂有佳,肃在此谢过君侯!”
王豹闻名大喜,心说:备席大都督就位也!
于是他扶起鲁肃,执他之手笑道:“常闻管兄提起,东城鲁肃,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子敬既已及冠,不入九江治学,何故却藏于此间,叫某耿耿而思?”
鲁肃闻言面色古怪,心中暗忖:吾虽料到管亥照拂鲁氏,必是授君侯之命,然吾与君侯素未蒙面……何来耿耿而思?
但见鲁肃很有涵养的拱手道:“君侯言重,实乃祖母年迈,未敢远游也。”
王豹哈哈笑道:“今某入徐州,亦当广开庠序,这下邳学宫,便修在东城,以便子敬照料祖母。”
但见鲁肃面色更为古怪:“……肃拜谢君侯。”
……
第461章 徐州之战(下)
十日后,下邳城,州牧府。
斥候仓惶冲入正堂:“报!主公,王豹三万大军于浦淮入境,浦淮世家迎贼于淮水岸边,开浦淮城而降,今其以浦淮为根基,沿淮水攻城拔寨,淮阴、盱眙、高山等县据已失守,今其大军以转道泗水,恐不日便至下邳矣!”
下座笮融怒而拍案:“徐州士族皆趋炎附势之徒,恨不能诛之!”
陶谦却似早有预料,长叹一声,随后问道:“各郡兵马今至何方?”
但见徐州名士严畯起身揖礼:“回禀明公,彭城、广陵遣使来报,二郡遭泰山孙康与东莱季方袭击,所部兵马布防境内,恐不能援;至于东海、琅琊……”
笮融见严畯吞吞吐吐,豁然起身怒斥:“何故吞吞吐吐?”
严畯叹道:“回禀主公,曹豹、管亥威逼全郡反叛,反引兵去了彭城、广陵,如今吾等恐只剩下邳也。”
但见笮融脸色大变:“曹豹那厮也反了?”
严畯颔首道:“传言曹豹已与典韦结为姻亲,数日前,迎北海、泰山之兵马,合所部共计三万大军,朝彭城杀去。”
陶谦闻言脸色惨白:“六万大军……”
严畯摇头道:“不止六万,管亥合麋氏僮客,亦有一万五千兵马,再加孙康、季方之兵,已近十万之众。”
笮融急道:“各路诸侯可有回应?”
严畯摇头道:“未得回信。”
陶谦长叹一声:“徐州失矣!”
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但见陶谦缓缓起身:“吾欲弃城入豫州,投奔曹孟德,诸君可愿同往?”
笮融不甘道:“主公,吾等若走,下邳诸庙宇当毁竖子之手。”
陶谦眼神忽而坚定,斩钉截铁:“若能突围而出,留得性命,庙宇还可建;留在徐州,唯死路一条,传令全军集结!今夜子时,往小沛方向突围,诸君欲同往者,速速回府收拾细软,带齐家眷!”
众人面面相觑,乍融愤然起身,咬牙切齿:“竖子若毁某庙宇,他日必报之!”
……
时间回溯半月前,在颍川连战数场的曹、袁二人,确也已收到了陶谦的檄文。
只说陈到所练重甲士在南阳伤亡惨重,故此袁术如今是兵微将寡,数战下来已去七八,此时收到陶谦檄文,是大骂曹操:“今竖子入中原,皆因阉贼贪淫好色,见利忘义!”
而曹操此刻也恍然而悟,王豹赚他共谋豫州,醉翁之意乃是破中原同盟,进取徐州。
然此时连战数场,虽胜袁术数合,然袁术主力尚在,他哪敢援徐州。
但曹操转念一想,便计上心头,先是高挂免战牌,遣使往袁术大营提出休战之约,承诺归还冯氏,让出陈、梁二国给袁术,双方重新结盟,共援陶谦。
袁术本就是强弩之末,纵有千般恨意,也只得暂时隐忍,应下曹操休战之约。岂料双方谈妥当夜,曹操即令曹仁、曹洪率军夜袭袁术大营,大败袁术。
于是曹操自领豫州牧,迁州牧府于许昌,挥师前往占据豫州四国。
那夜,袁术看着漫天火光,捶胸顿足,一边咒骂,一边仓惶而逃,好在纪灵、李通、陈到三将拼死相护,这才重出重围,收拢不到五千残军,逃往兖州,投奔吕布去也。
吕布新入兖州,得袁术来投讯,陈宫大喜,遂谏言吕布,让出陈留尉氏县给袁术屯兵,如此便抵御曹操大军。
堂堂四世三公沦落至为吕布看南面门户,直叫人唏嘘。
吕布正忙着夯实根基,更有崔琰使者前来示同盟之意,遂无暇理睬陶谦,但陈宫却深知王豹若顺利占据徐州,只怕用不了多时,兖州就会暴露在王豹兵锋之下。
恰逢北方有一人前来借道,陈宫当即谏吕布:“吾等虽不主动招惹王豹,却可放行,叫他人入徐州牵制!”
于是乎,此时豫州沛国境内,两支兵马不期而遇。
……
豫州,沛国,沛县,俗称‘小沛’!
只说曹操为援徐州,亲率万余兵马取下小沛,正召集一众文武商议援徐州之策。
忽闻斥候来报:“主公!城北三十里外,有支兵马奔来,约五千之数,高挂‘刘’字大旗。”
曹操闻言一怔:“‘刘’字旗,可是幽州刘虞的兵马?”
斥候言道:“回禀主公,卑职未见刘虞,只见领兵之人,大耳垂肩,双臂过膝,身后三将颇为雄壮,一人颔下长髯,一人豹头环眼,一人银甲白袍!”
程昱闻言笑道:“此非平原刘备乎?莫非亦得陶谦檄文,欲入徐州援陶谦?”
曹操仰头大笑:“区区五千人便敢撩拨王豹,真英雄也!来人,点齐兵马,且随某前去一会!”
于是乎,两大枭雄因王豹之故,竟是以这场景首次碰面!
只说曹、刘双方会面,一问之下,刘备果然是去援救陶谦的,而且他出兵的时间,比陶谦的檄文更早一步。
原来下邳淮浦县藏着一位汉室宗亲,乃齐悼惠王刘肥之后,姓刘,名繇,字正礼。
光和年间,他曾出任梁国下邑县令,后为司空府征辟,不过,那时正是十常侍把持朝纲,于是辞而不就,躲入下邳淮浦避祸。
听闻王豹兴兵犯境,而一众淮浦豪右竟欲迎豹,于是心忧汉室安危,遂出徐州,欲说诸侯来援,又闻中原大乱。
刘繇索性前往幽州,欲请同宗刘虞入徐州,可到了幽州才知,刘虞已被公孙瓒撵去辽东,求援无门之时,听闻平原刘备亦是同宗,故说刘备来援。
彼时,刘备处境尴尬,夹公孙瓒和袁绍之间,袁绍若攻幽州,则他直面袁绍兵锋,公孙瓒欲伐冀州,他则为马前卒。
故刘繇求援,他是趁此时机,既逃离北方战乱,又博得仁义之名,即能另寻创业之基。遂谓关、张兄弟曰:“吾等虽曾受豹之恩遇,然关乎汉室存亡,岂可以私情而废大义?”
故兄弟三人高举义旗,自公孙瓒处借来赵云,引兵往之。
时两大枭雄会晤,兵合一处,将搭一边,备谓操曰:“,备乃汉室宗亲,虽兵微将寡,然断不坐视豹贼窃汉!”
操大赞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与此同时,浦淮县内,伏夫人得徐州天香阁传讯,夜奏王豹:“暗卫来报,刘、曹二贼聚兵小沛,一万五千之众,更有关、张、赵、二曹、许、夏侯为将,欲援陶谦。”
王豹闻天下之悍将云集于小沛,勃然大怒:“曹贼素来奸诈,敢援陶谦情理之中,然某待大耳贼不薄,安敢恩将仇报?传令三军,暂不攻下邳,沿泗水河道设伏,借水军之利,先诛大耳贼!”
……
时间回到当下,是夜,亥时,下邳城外,灯球火把,万余僧兵林立。
陶谦、笮融待到子时,城中名士竟无人出城,于是二人愤愤然率军星夜奔赴泗水,欲渡往小沛。
次日卯时,泗水水寨大营,王豹尚卧营帐,忽闻秦弘疾呼:“报!主公东面十里开外,现陶谦兵马,似欲强渡泗水,逃往豫州!”
王豹惊坐而起,先是面色古怪道:“咱没等到曹刘联军,竟先等到陶谦老儿?陶谦弃下邳而投曹?”
这时,塌上伏玦亦醒,却是眼中闪过寒光,劝谏道:“夫君,笮融佛门信徒与当初黄巾军无二,若入中原,必会蛊惑苍生,曹操若得此法,不出三年或可得十万大军,必为心腹大患。”
但见王豹颔首:“陶谦既然在此,下邳必然空虚,传令文丑率五千兵马,直取下邳!剩下的弟兄,随某截杀陶谦!”
……
只说陶谦大军,连夜顺小道急行,至泗水边,正欲强渡之时,忽见水波大兴,泗水之上,鼓声大躁,上游无数走舸如飞鱼窜出,与此同时,东岸王豹领麾下众将,亲率步骑杀出。口中高喝:“番邦异教,哪里逃!”
少顷,两军短兵相接,豹等如虎入羊群,徐州僧兵,惊慌失措,士气大跌,节节败退,惨叫迭起。
但见王豹麾下薛礼见陶谦,分外眼红,率部直取陶谦。
笮融见状率亲卫力战薛礼,护陶谦于身后。
此时,陶谦却是斗志全无,以为王豹料事如神,猜到他要逃往豫州,特设伏,遂满脸灰败,仰头叹道:“兵败于此,非谦无能,乃豹狡诈;遭此大敌,非谦无德,唯怀璧其罪也!”
正当陶谦大军一败涂地之时,西岸鼓声大躁,但见乌泱泱的大军高举‘曹’、‘刘’旗号,强渡而来,泗水不便动用大型战舰,走舸莫之能挡。
原来,曹操本就知兵,麾下更有程昱、戏忠等智者,早就猜疑王豹会在泗水半渡而击,故此派斥候打探王豹大军的位置,在没探查到王豹大军前,迟迟不肯渡河。
今闻对岸战鼓喧天,故能及时赶到。
此时,闻曹操高呼:“恭祖勿忧,曹孟德来也!”
又听刘备高喝:“幽州刘备,特来相助!”
陶谦闻言大喜,恢复斗志,拔出邀请,三尺长剑高呼:“弟兄们,援兵已至,随某杀贼!”
王豹策马杀敌间闻声,调转马头,奔至岸边,枪尖一指刘备三兄弟,怒斥:“玄德,天下人与某为敌,某皆无怨,汝三人当真要与某兵戎相见?”
但见关、张二人面带愧色,独刘备大义凛然:“备固受君侯礼遇,然汉贼不两立!备身为汉室宗亲,虽微命三尺,然岂能坐视贼子窃我大汉州郡?今非与君侯为敌,乃与天下窃贼为敌!”
曹操闻言一扬嘴角:“玄德此言甚是!非吾等与文彰为敌,那文彰欲与天下为敌也!”
王豹冷笑道:“好个冠冕堂皇的遮羞布,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似汝等恩将仇报之徒,谈何大义?”
曹操头回见王豹吃瘪,心情畅快致极,放声大笑:“商贾竖子素来见利忘义,又谈何恩义?弟兄们,诛王豹者,赏千金!”
泗水飞溅,关、张、赵、曹仁、曹洪、许褚、夏侯惇如猛虎下山,策马踏浪,杀声震天!
王豹见一众虎将杀来,尤其冲锋在最前的白袍龙胆小将,来不及眼红,是咬牙切齿:“鸣金收兵,撤回浦淮!”
……
第462章 烽烟暂息
泗水之畔,赤浪拍岸,断戟沉沙,残旗蔽日。
只说辰时厮杀,王豹下令鸣金,曹操不讲武德,当即下令全军掩杀,好在有泗水所阻,王豹兵马伤亡并不惨重,只是那一万豪右新兵在撤退时,互相踩踏,近两千人不知所踪。
王豹撤回浦淮,急令斥候前往彭城、广陵催促两路大军前来助阵,又令贺齐、董袭等将坚壁清野,以备曹操大军攻城。最后又令斥候飞马前往南阳,令于禁袭击颍川。
待众将各得军令离去后,王豹愤愤骂娘:“曹操援陶谦?刘备和曹操联盟,转头和咱汉贼不两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旁伏玦宽慰道:“夫君早在多年前便视此二人为大敌,今日之事,正应夫君先见之明,妾身尚忆,昔日夫君豪言,能与天下英雄逐鹿中原,此生大幸——”
只见她微微一顿,复盘分析道:“依妾身看来,夫君往日用兵战无不胜,皆因谋定而动,此次攻徐州,却多有轻慢之心……”
王豹闻言失笑道:“某何时轻慢过此二人?”
伏玦微微一笑:“至少昔日营陵豹公,若闻曹操、刘备二人在沛国虎视眈眈,断不会因妾身失言,视二人不见,仓促下令截击陶谦。”
王豹闻言一怔,脸上笑意收敛,心说:此言有理,虽说事发突然,但是陶谦要走,我截杀他作甚?兵不血刃收下徐州,它不香吗?至于陶谦、笮融入豫州,有的是离间计,挑唆他和曹操,何必急于一时?
于是王豹肃容颔首道:“夫人提点的是,如今兵精将勇,反疏于谋算,实为骄兵之祸。”
伏玦闻言旋身入怀,双手搂住王豹脖颈,勾起唇角:“故依妾浅见,夫君与当世英雄初试牛刀,既得徐州,有得此小挫,可谓双喜临门,今夫君收起骄纵之心,正好逐鹿中原!”
王豹闻言郁结尽散,豪气陡升,一搂佳人纤腰,朗声大笑:“不错!能让曹操、刘备联手相抗,天下英雄,舍我其谁——”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不对,还有一人有此殊荣,且此人贪婪,或可利诱之。”
伏玦见状,知他已计上心头,于是笑道:“夫君是说何人?”
王豹咧嘴一笑道:“自然是吾那奉先侄儿!”
……
只说曹、刘二人与陶谦兵合一处,追王豹五里开外后,曹操本欲一鼓作气,夺下浦淮,继而进取下邳,却被陶谦所阻:“曹公且慢,竖子虽败,然元气未伤,况其除下邳兵马之外,与彭城、广陵尚有五万余大军,纵吾等夺回下邳,亦是孤军深入。故今非决战之际,还需从长计议。”
曹操闻言猛然勒马,被胜利冲昏的头脑,瞬间恢复理智,当即下令收兵,拱手笑道:“若非恭祖点拨,某险些忘了南阳于禁尚对颍川虎视眈眈,这竖子惯用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之策,某若在不回军,只怕于禁便要袭某许昌了——”
说罢,他目光灼灼看了一眼笮融,随后看向陶谦笑道:“恭祖今后有何打算?”
但见陶谦一拉笮融,翻身下马,揖礼道:“谦失徐州,本欲渡河投效公,方在泗水遭贼子伏击,幸得公相救,今愿率部投效明公,共讨贼子!”
曹操闻言大喜,遂翻身下马,将陶谦扶起,朗声笑道:“某得恭祖、笮君,胜豹得徐州也!”
紧接着,他又看向刘备,眼神更加炙热:“如今竖子得徐州,坐拥青、徐、扬、荆、交五州,竖子不除,汉室难安。吾观竖子对玄德颇为忌惮,不知玄德可愿暂居沛国相,某分些兵马于君,暂御竖子,待某驱赶吕布之后,聚二州之兵,吾等共伐竖子,匡扶汉室。”
刘备闻言思忖良久,心中暗忖:今若回平原也会卷入幽、冀之争,而青州崔琰与并州孙坚又在其中搅局,不如暂居沛国,设法与王豹重缓关系,暗中积蓄,交好豫州豪右。
日后或借曹操之势谋徐州,或借王豹之势图豫州,以此为根基,谋取中原。
沛县乃先祖故土,今吾入沛县,岂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想到这,刘备下马拱手,‘大义凛然’:“窃国之贼不除,岂可甘休?备愿守沛国,与竖子周旋!”
曹操大喜,执刘备之手,‘情真意切’:“小沛有君,某无忧也!”
于是乎,三人歃血为盟,收兵而返。
自此,曹操先破袁术,损兵八千,却俘豫州兵马两万余,又得刘备、陶谦万余兵马,一同大战兵马不减反增,麾下兵马已近八万,一跃而成中原除王豹之外的第一大势力!
而曹操也极为大气的将此处两万兵马,尽数留在沛国防守,并任命曹仁沛国都尉,美其名曰‘协助使君防守豹’。
至于陶谦和笮融,曹操则是带回许昌,显然曹操也看重了笮融这佛教领袖的聚兵手段,承诺笮融,在许昌复刻修建白马寺,推行佛教。
笮融大喜过望,口中明公长、明公短,称谢不断。
这各怀心思的三人,各得其利,一时皆大欢喜。
……
徐州,广陵郡。
季方、管亥、麋芳兵合两万,水路并进,已将欧阳戍围的水泄不通,这欧阳戍不过吕岱部两千兵马,正合兵法——十而围之!
数日前,季方本屯兵于舆县,顺势控制住了广陵沿海四县港口,按兵不动。
只因张纮奉赵昱前来游说,称赵昱已遣使者前往下邳面见平阴侯,述以归降之意,请求季方暂收兵锋,勿扰广陵百姓,待豹公示下。
季方心知,管亥、麋芳大军已走水路前来助阵,他只需在此威慑,叫赵昱不敢出兵去援下邳,待管亥二人兵马前来,就算张纮虚言相欺,也能以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夺下广陵。
于是季方是欣然同意,设宴款待。
然而,随着管亥与麋芳一万五千大军,在舆县登陆,季方当即不再等待,会师西进,闻斥候来报欧阳戍有兵马布防,于是将其团团围住。
吕岱也是没想到敌军竟然如此之多,原本五千之数,他还敢凭勇武一战,这十倍之数,便只能固守待援。
而广陵郡守府中一众文武,也得消息,已如热锅中的蚂蚁。
正当此时,一骑飞奔入广陵,来者乃是下邳名士步骘,他是专程来此告诉赵昱,陶谦和笮融已弃下邳逃往小沛。
赵昱闻讯是长松一口气,州牧都逃走了,他这郡守也就没有必要死守了,于是急忙令人前往欧阳戍。
管亥等人见赵昱使者送上降表,于是放使者入欧阳戍中,吕岱闻使者之言,微微一叹,不知为何而战,遂出关献降,自此广陵三千郡兵尽数归降。
管亥入驻广陵后,柳猴儿飞马前来传令,于是管亥留麋芳五千兵马,镇守广陵,与季方、吕岱携一万八千兵马直奔下邳。
……
另一边,彭城国,张昭亦奉命前往孙康大营游说,与广陵一样,当孙观、耿衍、曹豹率三万大军入境后,彭城相汲廉率五千郡兵,开彭城献降。
孙康领兵复归泰山,孙观与耿衍一同商议之后,留耿衍五千兵马,与曹豹率军三万赶赴下邳。
……
数日后,除留守广陵、彭城等郡兵马外,汇集下邳者七万六千余。
而王豹得知曹操等人撤军后,遂先入下邳城,上表朝廷举管亥为徐州牧,薛礼官复彭城相,贺齐为彭城都尉,董袭为彭城佐军司马,耿衍为东海都尉,孙贲为琅琊都尉,诸葛玄为下邳郡丞,吴景为琅琊佐军司马,陈横为广陵都尉,陈珪为下邳相。
自此,徐州归豹,曹豹与典韦,舅婿相见,一桩喜事,冲散烽烟。
是夜,咱豹再遭雷击,是脱胎换骨,武力值高达九十六,跻身顶尖武将之列,惜暂无用武之地,唯闻红帐之中,伏玦惊呼:“今只妾一人,夫君何故服药进补?”
但闻王豹得意笑道:“为夫何需服药?待青儿诞下麟儿,汝等且再试之,看某之西园岂止三人乎?”
……
第463章 徐州内政
初平三年,六月,中原烽烟暂歇,各方势力犹如那蛰伏之猛兽,虽止戈息武,却皆在磨牙吮血,暗自积蓄力量。
新野方面,于禁奉王豹军令,佯攻颍川。曹操闻讯,亲披甲胄登临许昌城头,遥指城下喝问:“文则何故犯我颍川?”
于禁于阵前勒马,见曹操归来,知计已成,遂引兵退回新野,曹操轻笑乃谓众将曰:“竖子果欲谋我颍川也。”
视线北转,兖州陈留。
袁术屯兵尉氏县,虽名为吕布看守门户,实则贼心不死。其遣散部将于四方搜罗溃卒,又以金银结好陈留豪右,更暗中与豫州旧部密信往来,显然不甘屈居人下,欲图东山再起。
吕布自得陈宫、张邈等人辅佐,声势大振。陈宫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兖州豪右解囊出资,招募流民乡勇,得精兵两万,交由八健将日夜操练。
此时兖州五郡三国,尚未臣服吕布者有二:一为泰山郡太守武安国,二为济北相鲍信。吕布欲起兵攻克,陈宫进谏道:“将军,泰山郡毗邻徐州,王豹必以此郡为念,不可急于一时。当先取济北,以充军资。”
吕布从其言,亲率并州旧部五千,兵发济北。吕布骁勇,于荏县平原大破鲍信。鲍信兵败,仅率百余骑突围,仓皇逃往鲁国投奔曹操。吕布既定济北,遂暂时止戈,厉兵秣马,以图后计。
沛国方面,刘备自入主沛国,屯兵泗水西岸。提拔乡绅,广施仁政,又将“不惧王豹兵威,千里援救陶谦”之义名遍传乡野,故沛国士民皆呼玄德公。
……
下邳,州牧府。
王豹正召集徐州一众文武,商议重振钱法、革新吏制之要务。
堂下,麋芳财大气粗,率先出列抱拳道:“主公,今徐州初定,府库五铢钱若有不足,麋氏愿暂出家中积蓄五铢,供兑换市面小钱之用。”
麋氏此举,虽名为忠心,实则亦有算计。如今董卓所铸小钱贬值厉害,一箩筐小钱不过兑换五斗米,若按市价收集重铸,再重定五铢价值,麋氏虽短期流出大额钱粮,但日后随着徐州经济复苏,其长期回报将不可估量。
王豹心中如明镜,暗忖:麋氏已尝到海上丝路之甜头,所获铜利必用于采买木料、招募工匠、打造海船,倒能促进徐州经济良性循环。且扬州有市价为准,也不怕麋氏扰乱市场牟利。
念及此处,王豹笑道:“此事便有劳麋氏出力。当严格以盐、米市场价格为参考,核定兑换比例,只要不伤细民即可。至于麋氏所得铜利,某不予过问,然若能取其万一造福乡里,徐州百姓当感麋氏之德。”
麋芳闻言,前半句欣然,后半句却心中一凛。知王豹乃是商贾出身,对其中暴利了然于胸,麋氏若贪全利,必引主公猜忌。遂口中应诺,心中却暗自思量:若因此被主公猜忌,得不偿失也。
随后,豹又议及筹建学宫、医馆之事。如今扬州纸张渐兴,徐州豪右自然知晓大兴学术将冲击仕途垄断,然当初引王豹入境时,便已做足心理准备,如今只得督促族中子弟勤学苦读,以谋正途。
紧接着,王豹定下徐州发展三策:
其一,军工。彭城郡多矿脉,当大修水锻坊,此事交由薛礼督办。
其二,商业。东海、琅琊、下邳、广陵皆临海,当清扫盐枭,控制盐铁专营,发展盐业,此事交由伏夫人统筹;琅琊、东海盛产桑麻,琅琊缣闻名天下,更兼海运通达,当大力扶持。
其三,农桑。徐州地处江淮,广陵等淮南之地,当筑陂塘防洪抗旱,广推稻鱼共生;下邳等淮北之地,则推粟麦轮作,开徐州渠,引泗、淮之水灌溉。
论及此处,麋芳思量再三,再次出列抱拳道:“麋氏愿捐融钱之铜利,助主公兴水利、劝农事。”
王豹欣然颔首,笑道:“子方有此心,某甚慰。然汝与令兄乃某之肱骨,某自不会刻薄麋氏。推行诸政之资,当先由扬州调入,此事本就要交令兄筹办,届时若有短缺,再劳麋氏暂垫即可。”
麋芳闻言,心中大定,抱拳应诺。
最后所议,乃是人事提拔。
步骘、严畯等青史留名的徐州名士,皆举为茂才,拔擢为郡丞、县令;张昭、张纮等谋士,招入州府,辅佐政务;吕岱、刘勋、车胄三将编入州郡兵马;刘颖等儒家学者,请入学宫授课。
而其中最受王豹重视者,当属鲁肃。一问今年刚满二十,王豹当即举为孝廉,无视避籍制度,拔擢其为东城县令,以便其照料祖母。
诸事议毕,群臣皆退,独麋芳留步。
王豹见状,笑道:“子方还有何事要奏?”
麋芳正欲开口,忽见秦弘匆匆入内:“报!门外有一儒生,自称大耳贼使者,姓简,名雍,字宪和,欲求见主公。”
王豹闻言,想起刘备那厮公然喊话“汉贼不两立”,不由双眼一眯,冷笑道:“来人!先在后院中支上一口大鼎,烧沸滚油,再将那厮带到釜前说话!”
说罢,他又看向麋芳,笑道:“子方,方才欲说何事?”
麋芳眼看这是要烹人的架势,喉结一滚,将原本要说之事咽了回去,讪讪笑道:“末将欲言乃是私事,不敢因私废公。”
王豹摆手笑道:“无碍。大耳贼来使多半是求和,如今徐州初定,不便在边境动兵戈,以免徐州诸姓惶恐,某正有与小沛休战之意。只是听闻那简雍乃是一介狂生,故给其个下马威,免得其在某面前无礼。”
说话间,王豹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麋芳见王豹心情尚可,这才抱拳道:“早年在东冶县,主公曾问起末将小妹之龄,彼时小妹年方八岁,而今已十五,及笄在即。主公今入徐州,麋氏当为主公贺,故兄长来信,欲献小妹于主公为妾。”
“噗!”
王豹一口热茶喷出,老脸一黑,心中暗道:你看我长得像禽兽不?
麋芳见状一惊,连忙道:“主公可是觉得何处不妥?”
王豹心中腹诽:哪里都不妥!就算年龄合适,将来万一生个阿斗咋办?
然转念一想:如今麋竺是咱财政大员,与麋氏联姻,可安其心。若拒之,反叫麋氏兄弟惶恐,以为我轻视其出身。
于是王豹咳嗽一声,正色道:“子方啊,汝与子仲乃某左膀右臂,言这‘献’字,未免生分。不过令妹尚年幼,不到婚配之时。不如待令妹二十之后,再议此事。”
麋芳闻言松了一口气,但应诺时,却是面色古怪。
……
事后,麋芳回府,当即修书一封送往荆州,告知兄长:主公不喜妙龄之女,欲待小妹年满二十,再谈婚约。
麋竺得此信,想起侯府中那位蔡夫人,以及徐州那位最得宠的伏夫人,亦是面色古怪,喃喃自语道:“主公独好人妻耶?”
第464章 豹见狂生
下邳,州牧府后院。
庭院之中,一口大鼎正架在烈火之上,鼎中热油‘咕嘟’翻滚,升腾着窒息的燥热。
但见王豹怀抱宛如祸水般依偎的伏玦,大马金刀坐在一张胡椅上,尽显桀纣之昏聩。
少顷,秦弘引着一名儒生步入庭院,那儒生三十出头,发髻微乱,衣冠未整,手中却执着一柄旧羽,一副名士风流却又不修边幅的模样。
秦弘一入院,见伏玦这副从未见过的妖娆模样,是面色古怪到极致,当即朝儒生低语:“吾主就在院中,汝自去见。”
说罢,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头也不回的‘逃’出后院。
那儒生见状微微皱眉,又见庭中王豹张口浅尝伏玦递来的美酒,满脸陶醉之色,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那儒生也不觉得尴尬,从大步近前,对沸鼎视若无睹,至胡椅十步外,微微躬身随意揖礼:“涿郡简雍,见过平阴侯。”
王豹闻声斜视,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某与汝主已恩断义绝,既誓不两立,汝来此寻死乎?可知此鼎何用?”
简雍闻言不惧反笑道:“君侯鼎中油沸,想是要烹杀在下,不过在下衣冠不整,若入君侯之鼎,恐焦臭污了这一院馨香,扰了君侯雅兴。”
王豹闻言仰头大笑:“死到临头,还敢在某面前谈笑风生——”
说罢,他咧出槽牙:“某征战四方,杀人无数,岂会被汝这身皮肉扰了雅兴?今日正好拿汝助兴,来人!将这厮烹了!”
话音刚落,但见柳猴儿十余甲士从前院冲入,简雍本来料定王豹只是恐吓,故此见甲士入内不惧,犹笑道:“雍此来,乃为两家修好、共安中原,君侯若不为中原黎元计,无需甲士,雍自入鼎中。”
岂料王豹丝毫不为所动,满脸恶趣,抬手道:“中原某自会安之,何必与汝主共谋?今日烹汝,明日正好兵伐小沛!既无需甲士,便请吧!”
怀中伏玦闻言是噗嗤一笑,但见简雍神色一滞,心念急转:“君侯固兵精将勇,然今吾主若与曹公联手,只怕君侯欲入中原不易……”
话未说完,王豹抬手打断轻蔑道:“看汝是不敢入鼎,来人,送这厮一程!”
简雍脸色一变,来不及说话,几个甲士便将简雍按住,是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
但见他被抬起,离大鼎越来越近,热浪直扑,是一边挣扎,一边疾呼:“《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君侯亦饱读诗书,施此酷刑,不忆康成先生之教乎?雍师从子干先生,与君侯同为季长先生门下,何故以酷刑戕同门耶?”
王豹闻言一捏伏玦纤腰,但见伏玦很配合的妩媚笑道:“夫君,妾观这位先生言语风趣,何不准其多说两句,权当解闷。”
王豹则扬起嘴角:“美人所言极是!且慢,先放开这厮!”
一众甲士闻言当即驻步,将其放下后,王豹笑道:“美人既准汝说两句话,汝便说两句,倘不能叫某满意,该烹还得烹!”
简雍屈辱落地后,推开甲士,愤愤然道:“君侯如此轻慢折辱儒生,不惧士子口诛笔伐乎?”
王豹咧嘴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此算一句!”
简雍虽是怒火中烧,但奉命而来,若不把刘备的意思挑明,岂非死不瞑目?
但见他强压怒气,一整衣冠,炮语连珠道:“吾主与君侯素有交情,此番援陶谦,乃为大义,非是私恨。而曹公与君本盟共伐豫州,却倒戈相向,故君侯之大患乃曹公,而非吾主。今吾主入沛国,见中原因董卓小钱之祸,黎元罹难,百业不兴,故知君侯济世之心,今愿与君侯修好,歃血为盟,安中原而抗小钱,雍此来只为此事也。”
王豹先是哈哈大笑,随后大喝一声:“来人!”
简雍当即怒道:“且慢!若要杀吾,便赐杯毒酒,全士人体面!”
王豹这才放开伏玦,笑盈盈起身,上前拽着他,笑道:“某曾得子干先生点拨,宪和即师从先生,某岂会杀宪和?来人!摆酒设宴,给宪和压压惊!”
简雍闻言一愣,知道自己被戏耍,又不敢发作,再次强压怒火,拱手道:“多谢君侯款待。”
王豹恶趣得到满足,是心情舒畅,笑道:“至于玄德若欲结盟休战,倒也非不可,只是其弃义在前,此乃品性不堪,某信之不过。且先送某些军备,以示诚意,暂且算战马千匹,粮草十万石,甲胄两万副,环首刀两万兵,盾两万,枪两万……”
但闻王豹狮子大张口,简雍的脸是越来越黑,当即道:“君侯容禀,沛国贫瘠,莫言千匹战马,遑论粮草军械,吾等最多能凑马百匹,粮草千石,甲胄千套,刀戈千副,以表诚意。”
王豹轻笑一声道:“某治下任意挑一县,不到十日便可凑足汝提之数,汝管这叫诚意?”
简雍心说,简直胡吹大气!五州如此数百县,若都十日可凑足百匹,数万铁骑还不横扫天下?
但他面上却拱手道:“吾等初入沛国,当真不比君侯阔绰,敢请君侯明鉴,再宽容些许。”
王豹一副‘兴致缺缺’之态,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汝等寒酸,军备便不为难汝等;闻玄德新得一将,姓赵,名云,字子龙,若愿以此人入徐州为质,某可不计前嫌,与玄德休战。汝等也莫随意找人假扮,到时某可要亲自验人,若是敌不过某三十回合,便休言其他。”
简雍闻言神色一滞,急忙道:“君侯,吾主与赵将军意气相投,其情不下关、张二将军,这……”
王豹挑眉道:“这也不愿,那也不愿,汝今日特来消遣某乎?汝且回去告诉汝主,此二事任选其一,否则休提言和!来人,送客!”
于是乎,宴席也省了,但见几个甲士不容分说,将简雍推搡而出。
伏玦在旁乐道:“夫君不是欲和刘备暂时休战么,何故如此刁难?”
王豹哈哈笑道:“今大耳贼初入沛国,比某更想谈和,正好趁此机会,狠狠敲诈一笔。”
伏玦闻言笑道:“狠狠敲诈?那赵云何许人也,竟值这许多军备?”
王豹叹道:“大耳贼好运呐,此人之勇,不下关、张。”
伏玦一怔:“既如此勇猛,夫君不惧其潜逃?”
王豹笑道:“此人忠义,只需似当初哄赚文若一般便是——”
只见他嘴角玩味:“譬如约定,随某征战三年,便放他归去。”
……
两日后,简雍回府,在三兄弟面前添油加醋,怒斥王豹贪淫昏聩,将王豹条件一说,三兄弟脸色皆变。
于是乎,是夜,沛国相府后院。
刘备独召赵云,谓云曰:“王贼聚八万大军于下邳,而吾等新入沛国根基不稳,兵马不及,难胜竖子,然今之王贼似昔之夫差,贪图享乐,故吾等本当效勾践,示敌以弱,暂且请和,暗蓄兵马,以谋时机。可王贼觊觎子龙,叫备送子龙入徐州为质,备虽欲求和,却誓死不肯叫子龙身陷贼营,唯与王贼死战也——”
说话间,他是涕泪横流:“只恨备无能,使沛国黎元将饱受战火,呜呼哀哉!”
云闻言亦感激涕零,乃拜曰:“主公身负兴复大任、黎民安危,岂可因云一人而废业,主公且放心,云愿存卧薪尝胆之志入下邳,待主公羽翼丰满,可与贼子一战之时,便伺机逃脱,助主公诛贼。”
“子龙!”
“主公!”
但见主从二人,‘抱头痛哭’,是‘难舍难分’。
……
第465章 子龙入徐
数日后,下邳城外,年轻小将绝尘而来,银盔银甲白袍,胯下马,手中枪,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如梁柱,唇似涂丹,是凛然英雄气,正是王豹心心念念的赵云。
只见他飞马城边,翻身而下,是牵马入城,但闻贩夫走卒成群结队,少数言州府下令拆除寺庙,假寺庙之田于民;多数则言兑钱之事,心下好奇,乃随行窥之。
中央大街,新修一楼,高挂‘兑所’,百姓列如长龙,各背箩筐,往前看去,兑所张有一榜,上标明徐州粮米参考市价以及今日兑率,是一目了然,书曰——
“扬州斗米价五铢七钱,徐州价小钱六百,外算小钱熔炼火耗百钱,故小钱百枚兑五铢一枚。另,自即日起,徐州米价同扬州,今岁一律五铢七钱,明年且看收成而定。”
再往前走,又有一新庇所,其中也是人满为患,几个小吏在其中,登记姓名、籍贯,门外张榜曰——
“生计堪忧之户入此门,假良田十亩,以供生计;先假以寺庙侵占之地,地不足者,迁往江南、荆南、交州。”
又往前,是招工处,男女老少亦排成长龙,布告乃募船工、脚夫、木匠、铁匠、伙夫、盐工、秀娘等,日薪以五铢算,皆不下十钱。
再往里的市集,热闹非凡,扬州的书籍和丝绸,交州的药材和珍皮,贵霜的宝石和香料,安息的器物和毛毯,可谓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赵云越往里走,越是目瞪口呆,这可与他印象中水深火热的徐州,北方战乱频频,百姓若非农时,多半足不出户,这般热闹场景,亦是数年不曾见了。
只说赵云入了集市,看看东家商品,有瞅瞅西家货物,多半是他没见过的。
尤其书屋之中,非是一卷卷,而是一本本,更有一摞摞薄纸,看起来比千金难求的洛阳纸还要精贵,却就这么公然放于街头贩卖。
好奇之下,一问价格,掌柜热情招呼,报价曰:“郎君好眼光,吾等只收五铢钱,这一捆纸,约有百张,价不过三十钱。能书圣贤话,可写才子诗。昔日王侯用,今入百姓家。郎君若欲入学宫,当多备些,也好摘录大儒之传呐!”
赵云吃了一惊,又翻起一本《孝经》,但见纸张精美,字迹清晰,掌柜有笑道:“此书字字皆出伯喈先生之手,又有康成先生亲自校验,郎君若尚在蒙学,最合开蒙。”
赵云闻言嗤笑一声,往木柜中一指:“汝这孝经不下十本,莫非字字都是大儒所书?大儒在扬闲来无事,专书蒙学乎?”
掌柜这话也听得多了,微微一笑,翻开几本:“郎君一对字迹便知!”
赵云闻言,是低头一看,只见每本书字里行间是一模一样,字边连多处的小墨点,都分毫不差,吃惊道:“奇了!”
但见掌柜扶须笑道:“郎君不知,也不稀奇,此乃扬州印刷之术,今岁二月方才问世,乃先造模具,再行拓印,模具乃先生在多年九江所雕,故此字便算出自先生之手。”
赵云闻言又一问价格,掌柜笑道:“蒙学书籍一律五十钱,《论语》等经义一律百钱,郎君莫嫌贵,大儒所书,若放往日千金难求也。”
赵云默默放下书本,正欲转头就走,掌柜又招呼一声:“郎君若嫌书贵,又欲长些文采、见识,不妨看报!一钱一张,又勇士们在海外见闻,亦有学宫论经之典,更有新政解读!”
赵云闻言转头看去,但见掌柜手持一张写满字的纸,标题大书《天下月报》,于是赵云又好奇道:“何为月报?”
掌柜笑道:“一月一报,坐闻天下奏,故曰‘月报’。”
赵云闻言大感兴趣,于是掏出一枚五铢:“且来张本月之报!”
掌柜一边收钱递报,一边笑道:“郎君若对此感兴趣,不妨留下住址,每月新报一到,某便差人送至府上。”
赵云接过笑道:“且看完再说。”
于是乎,他是一边行路一边看报,只见正面书航海勇士们海外见闻,或述海域辽阔、风光旖旎,或写风云骤变、抗击风浪;有发现海岛后的刺激探险,寻到奇珍后的宴会狂欢,有异域风情,也有番邦文明;尽书简朴之字,只要学过蒙学便能看懂。
总而言之,所说无非一时,海外是冒险家的天堂,想要权势和财富的勇士,合该出海!
背面则是学术争鸣,用字生涩儒雅,句句引经据典,阐述春秋大义,便不是只通蒙学,就能看懂得了。
只说赵云寻路,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展颜惊叹,沉浸其中忘却时间,时至黄昏才到州牧府外,将报纸折好藏入怀中,一番通名之后,门卒匆匆入内。
少顷,但见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带着个魁梧壮汉阔步而出,正是此前在泗水见过的王豹和典韦。
于是赵云抱拳一礼:“常山赵子龙,奉吾主玄德公之命,特入徐州叨扰君侯。”
王豹目露异彩,审视赵云良久,心道:这就是七进七出救幼主的子龙啊,果然相貌堂堂啊!
而此时王豹身旁的典韦,微微眯眼,心中却道:此人有不下关、张之勇?某怎看不像啊!
但见王豹抱拳上步,朗声笑道:“英雄出少年,子龙大名如雷贯耳,某可是久仰多时了!走,今日即来,切先陪某切磋一二,叫某好生领教一番幽州俊杰的风采!”
赵云闻言有些诧异:“君侯当真要亲自验人,不惧某借机刺杀乎?”
王豹还未说话,典韦先一眯眼,凶光毕露:“有胆汝便试试看!”
但见赵云闻言挑眉看向典韦,眼神同样凌厉,王豹见势不妙,担心‘云大怒’,遂拦中间笑道:“老典,来者是客,再者说切磋较技,若真被子龙所伤,也是学艺不精,不冤他人——”
紧接着,他朝赵云介绍道:“这便是某扬州第一好汉典韦!”
赵云闻言随意抱拳:“久仰!”
典韦虽抱拳还礼,却是冷哼一声。
紧接着,王豹引赵云入府,一会儿的功夫,后院便传出兵器碰撞声,只见两道身影交错,两杆银枪,搅得尘土飞扬,杀得难解难分。
典韦在侧观战,见赵云枪法精妙,是心惊不已,双手紧握重戟,是捏的指节发白,生怕王豹不敌,赵云突下杀手。
不过典韦亦知主公自入扬州,膂力又有精进,如今已能和他打个不分高下,若是主公不敌,恐怕只能二打一了。
好在五十回合过后,两人不分胜负。
赵云游刃有余的虚晃一枪,拉开身位,乃道:“君侯好膂力,三十回合已过,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还要再试?”
王豹闻言收枪笑道:“子龙好枪法!玄德果是诚信之人,子龙虽为质,然某不久扣子龙,你我今日做个约定,汝随某征战三年,某放入归小沛如何?”
赵云闻言一怔,略作迟疑之态:“这……”
但见王豹笑道:“子龙且放心,某只教汝曹操等枭雄交战,断不会叫汝与玄德兵马交手。”
赵云思忖片刻,当即抱拳道:“还请君侯准某修书一封,问主公之意。”
王豹闻言摆手,笑道:“子龙且自便,然明日再问不迟,今日且先痛饮!来人,摆酒设宴!”
……
第466章 战略转向
夜幕降临,州牧府宴厅,歌舞升平。
豹居主位,侧坐伏玦,客坐赵云,典韦、文丑、贺齐、董袭等将依次列坐,陈珪、张昭、张纮、严畯、步骘等文臣亦在席间。
仿佛不是安抚‘人质’,倒像场接风宴,豹绝口不提入质一事,只介绍此乃幽州少年英雄也,其勇武不在吕布之下。
不过,此时赵云刚至,戒心尚重,自然猜到王豹这是刻意拉拢,是坐如松柏,抱拳口称谬赞。
王豹也不急于一时,又介绍其麾下一众文武,叫来乐师、歌姬,是推杯换盏。
伏玦收起后院之妩媚,端出平日之端庄,酒过三巡后,她轻轻抚掌,但见一个侍女打扮之人,从屏风后走出拜见,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在长安功成身退的陈玲。
只见伏玦与王豹当众‘商量’起来,笑道:“夫君,子龙初入徐州,人生地不熟,阿玲颇为机灵,不如让阿玲做向导,明日带子龙去城中四处走走?与子龙介绍些徐州之事。”
赵云闻言当即抱拳拒绝道:“谢夫人美意,云今日已见过坊间不少新奇之事,不必再走动了。”
王豹闻言却笑道:“这徐州市集多北方罕见物什,某治下用小钱,想必子龙此来,未带足五铢,明日再去走一遭,若欲喜爱之物,只管与阿玲说——”
说罢,王豹朝陈玲笑道:“阿玲且在府库先支五千钱,若是不够再取!”
赵云闻言微微皱眉,抱拳道:“无功不受禄,云不敢受君侯恩典。”
王豹摆了摆手笑道:“区区五千钱,不过平日花销之用,这算甚恩典?近来也无战事,子龙逛完下邳,再去东城看看,如今东城学宫新建,想必已有两分文气。吾等初入徐州,尚百废待兴,逛过东城,不妨让阿玲陪汝走趟寿春,见识一番寿春的学术争鸣!”
一众徐州文臣闻言,也是大感兴趣,但见张昭举杯笑道:“明公,昭闻近来因安息律令、法典传入扬州,九江学宫正兴儒法之辨,吾等可否也能与子龙同往一观?”
王豹见状举杯相迎,乃笑曰:“诸君若欲入九江,某求之不得,正好也让诸君,一睹各项新政成果,与幼安、元常交流一番治理心得。”
张昭等人皆有喜色,但见赵云却是呆愣半晌:“君侯准某随意出城?”
王豹笑道:“某自信子龙乃诚信君子,故子龙想去哪就去哪,只要还在某治下,就不算玄德爽约。”
赵云首次动容,抱拳乃道:“君侯胸襟广阔,在下佩服!”
王豹哈哈一笑,取下腰间曹操所赠的青釭剑,递给陈玲,又举杯道:“此剑乃天外陨铁打造,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乃昔日曹孟德所赠,子龙且先拿着,若到了寿春,可以此剑为信,带诸君入学宫,拜会吾师和元卓、伯喈二位先生。”
赵云连忙推辞:“云且敢受君侯心爱之物。”
王豹一扬嘴角:“既不敢受,便算某借汝的,不过,此剑确与子龙有缘。”
赵云闻言一怔,但见王豹也不解释,乃笑道:“此外,江南新奇之事,更胜江北,子龙若有兴趣,不妨再渡江去会稽东冶港口看看,那可是某治下第一大港。”
但见麋芳笑道:“不光是扬州第一大港,如今的东冶,更是云集无数征战大海的男儿,乃勇士之乡也!”
赵云是白天才看报,闻此言是大感兴趣,遂问海外之事,于是麋芳说起海外见闻,滔滔不绝,众人兴趣使然,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待曲终人散,已是月满枝头,陈玲带赵云至宾客所居的厢房,是盈盈一礼:“奴婢就住将军隔壁,将军若缺物什,可告知奴婢,明日卯时开市之后,奴婢先陪将军在城中走走。”
赵云是连连抱拳称谢。
……
是夜,红帐之中,春风过后。
伏玦尽显疲态,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夫君,暗卫传回消息,吕布攻下济北后,不回东郡,反屯兵于卢县汶水之滨,恐是盯上了泰山郡。如今吾等与小沛休战,与吕布连横攻曹之事,宜早不宜迟,夫君不妨明日便启程,何不走泰山与吕布一晤。”
王豹揽过佳人,嘴角一扬,坏笑道:“夫人这是独木难支,寻借口想撵某走?”
伏玦嗔怪看他一眼:“谁叫夫君不知怜惜——”
说话间,她微微一顿:“不过,妾身可是说正经事,徐州不似荆州,陈、麋、曹、张与伏氏等大族皆附夫君,管亥又经略多年,新政推行无需夫君亲自坐镇,如今曹操、刘备求和,夫君当求战才是。”
但见王豹一扬嘴角,道:“夫人说的是,某确实欲求战,不过,战场不在中原,中原先再乱上一阵——
说到此处,他笑意一收,道:“西川传回消息,魏延攻克葭萌县,刘焉已聚两万精锐入广汉屯于梓潼,又募川中五万壮丁与成都操练,欲夺回葭萌和剑阁,魏延一支孤军,恐撑不了多久。”
说罢,他微微一笑:“剑阁既然到手,臧霸等人也已进军南荒之地。当趁刘焉大军尚未练成,主力又在梓潼时,三路齐发,夺取西川。”
伏玦一怔:“夫君欲亲自取西川?”
王豹颔首笑道:“说起来某还没去过交州哩。此时若取中原,北方三家又当联盟了,且叫他们再内耗些时日。待某取下西川,只需重兵把守剑阁、绵竹关,占据险要,足以抵御西凉骑兵,届时,吾等荆南、交州、扬州三处兵马,皆可调入中原,届时数十万大军挥师北伐,一举平定中原和北方。”
伏玦闻言双目一亮,但很快又问道:“那中原曹、刘二人虎视眈眈,徐州该如何是好?”
王豹轻抬她下颚,调笑道:“自是如夫人所愿,某且走趟泰山郡,哄赚奉先为吾之先锋,将战乱引入豫州,至于徐州八万大军镇守,又有狡诈的夫人在此,何患有之?”
伏玦一翻白眼,随后有些不自信,叹道:“中原群雄盘踞,妾身不过一介女流,恐有负夫君所托。”
王豹笑道:“夫人且放心,为夫此去泰山,定会谋算妥当,再留文丑、管亥、贺齐、董袭等将给夫人,夫人只需谨记,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让鲁肃巧思,徐州可安也。”
伏玦郑重颔首:“妾身记下了,夫君欲何时启程?”
王豹微微一笑:“明日召集众弟兄吩咐些事宜,便某带老典、孙观、耿衍前往泰山。”
伏玦闻言扬起红唇,双手一搂王豹脖颈道:“夫君此去不知几时回,今夜妾身多陪陪夫君。”
王豹坏笑道:“不惧为夫不知怜惜耶?”
伏玦妩媚娇笑,俯耳道:“敢请夫君行家法。”
但闻帐中笑声传出,当是春风又起一夜。
第468章 豹入交州
初平三年,九月,农忙之后。
曹操尚在广修寺庙,收服豫州民心,厉兵秣马,未及对陈留用兵。
岂料吕布却率先动手,率张辽、高顺,聚两万大军开赴在汶水河畔,其中:有旧部四千,济北降卒三千,济阴郡兵四千,东平、任城两国郡兵九千余。
而王豹一边,孙观、孙康、耿衍三人亦所率两万大军会师。
当然吕布也问王豹、典韦何在,孙观自然有法搪塞,只说交州蛮夷聚众二十万反叛,王豹连夜赶奔交州指挥平叛,吩咐吾等率兵前来听从温侯调遣。
吕布虽不信,然以为王豹才好更好,说不定他可伺机夺取这两万兵马,于是欣然统兵,度过汶水,兵犯鲁国。
鲁国守将不是别人,正是夏侯惇,为防泰山兵犯鲁国,曹操特意给夏侯惇留下了两万大军。
时夏侯惇闻吕布率四万大军犯境,是大惊失色,当即向沛国刘备,陈国曹洪求援。
而刘备本计划修养生息,根本不想参与双方争斗,更存了做观两败俱伤,好进取鲁国的心思,奈何曹操留下了曹仁做都尉统兵。
于是刘备急派遣使密往徐州,欲请王豹,做渡泗水之势佯攻,奈何王豹早已不在徐州,使者只带回消息称,王豹临行前不许妄动徐州兵马,故不敢有违军令。
刘备无奈,只得与曹仁商议分兵,称恐徐州趁机来犯,他哥仨领军一万留守沛国,曹仁领军一万去援鲁国。
曹仁以为有理,于是同意分兵。
刘备意外因祸得福,得万余精锐,曹仁前脚一走,关、张二人便封锁军营,整顿军队,处置旧军官,提拔心腹为司马、军候、屯长。
中原再度陷入战乱,第一位获利者——刘备!
……
而另一边,交州,南海郡港口。
秋阳灼浪,桅樯如林。俚人赤足踏沙,踝纹似蛇。疍舟撒网,银丝绽空;采珠人潜淤滩,觅蚌泪为珠。市集沸槟榔之茶,越语喧潮。红林吞汐,白鹭散帛。
此汉疆极南处,咸腥潮汐蚀土,海路触须探茫。
“呕!”
白袍小将弓腰驼背,手杵银枪,神色萎靡,像喝了假酒一般,半蹲道旁,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但见旁边典韦和百十名亲卫暗笑不止,王豹则在旁帮他拍背顺气,口中笑道:“子龙,可要在城中休养几日?”
赵云闻言抬起一只手,又用另一只擦了擦嘴角,虚弱无力:“不必,走两步就好,就快适应了。”
王豹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一众弟兄笑道:“左右已经到了交州地界,吾等改陆路,周涛!持我信印,走趟潘濬县告之潘濬,从郡兵大营中抽调百匹骏马来。”
亲卫之中,周涛闻言出列应诺,接下印信,飞奔先往驿站。
但见赵云缓了良久后,这才直起腰杆,抱拳苦笑道:“多谢君侯体谅,这海外之艰,某此番算是领教了,东冶无数出海男儿,无愧勇士也。”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王豹一搭赵云肩膀,笑道:“沿岸而行,还不算搏浪,子龙只是初次坐海船,故有所不适,某年幼之时,从东莱港跟船至洛阳谈买卖,晕船可比子龙厉害,不过,多坐几个来回,也就适应了——”
说罢,他一扬嘴角:“走了这一个月半的海路,子龙可有心得?”
但见赵云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南海,感慨道:“颠簸虽苦,却如开一扇天窗,今知世间尚有如此壮阔之境。天下之水,莫大于海,古人诚不欺我也。”
王豹朗笑道:“子龙今所见大海,不过沧海一粟罢了,世间广阔。沛国、豫州,哪怕整个中原,与之相比,不过芝麻绿豆般大小,然各路诸侯却困于‘逐鹿中原’四字——”
随后王豹眼中闪过狡黠,一指大海:“殊不知这茫茫海域中,比中原更辽阔大陆数不胜数,凡能寻得一隅,迁我大汉臣民,数百年内,人人皆可钟鸣鼎食也,如此天下可安,社稷可定。比起指望辅佐明主治世,祈祷明主之后仍是明主,此海路不是更为通达么?”
紧接着,王豹一拍他肩膀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走,先入县城驿站休养两日,待周涛带来马匹,再星夜赶往交趾。”
说罢,他是转身便走,留个赵云一个潇洒的背影,实则正面是满脸坏笑,心中算计:咱先慢慢击溃你的世界观再说。
赵云闻言一怔,虽说他是生在豹营,心有戒备,也知道王豹每句话必定意有所指,但他这两个月来所见所闻,却是匪夷所思。
一月前……
他在陈玲陪同下,先入九江,见市井繁华,安居乐业,学术争鸣,各抒己见;
而渡江之后,所见更稀奇了。
道路通达,梯田稻香,水光潋滟,蛙鸣鱼跃。
若是行路误了时辰,随意寻个农家借宿,主人家都会端上鲜鱼招待。
有老农曾端出热腾腾的鱼汤,告曰:“郎君出游正是时节,稻将熟,鱼正肥,若是平常月,便只有咸鱼招待郎君了。”
赵云闻言默然,脑海中却是闪过——数年前,乡中走投无路的流民,为了一口黍米,提着脑袋跟随张燕入黑山的场面,却是脱口而出:“此羹甚鲜,想必制成咸鱼,亦是人间美味。”
老农不解深意,见他随身还带侍女,以为江北贵公子出游,嗤笑曰:“郎君不知吾等细民生计,若是人间美味,老朽那痴孙儿,岂会眼巴巴等金秋?”
……
念及此处,耳旁忽而传来王豹和亲卫们的打趣声,还有典韦的怒斥声,思绪一断,抬头一看。
但见豹和俩亲卫勾肩搭背:“待会儿入了城,寻个风光好的酒肆,今夜吾等包场!”
一亲卫调笑道:“主公,酒肆有甚意思?左右几位夫人也不在,不如卑职带主公寻个酒家胡?”
另一亲卫起意曰:“此言有理,正好领略俚人女子和中原有何不同?”
典韦上去,一边屁股上踢一脚,怒斥:“去去去,小兔崽子!主公万金之躯,岂能去那地儿么?再哄赚主公,当心夫人扒了汝等之皮!”
但见两亲卫唉哟一声,落荒而逃,王豹又和典韦勾肩搭背,摇头晃脑调笑道:“哎,老典此言差矣,在‘那地儿’方知人间疾苦,始悟治世良方!”
两个亲卫人群中蹦起高呼:“主公所言极是!”
典韦一瞪眼:“纵如此,主公亦不可往。”
王豹大笑:“汝等典君不识风流,吾等只得喝素酒也!”
众亲卫哈哈大笑:“下回莫带典君出行也!”
赵云在后发愣不禁喃喃自语:“愿持吴刚之斧,斫尽天下不平;更乞姮娥灵药,匀作四海青光,若说明主……”
但转瞬间,他便摇头失笑:“孰家明主是在酒家胡里学治世?”
言罢,又快步向前追上。
第469章 不毛之地
只说王豹等人在南海郡休整一日后,调来南海大营中的所有马匹,一路飞奔,穿苍梧,过合浦,直奔郁林。
而如今的交州,与从前大不相同,这一路上官道宽阔,沿途皆是梯田,瘴气已散,颇有后世‘两广’怡人风景。
十日后,郁林郡,布山县,虽已入秋,但依旧酷热。
交州牧王修率郁林郡守黄祖、都尉桥蕤、佐军司马骆雄,以及郁林一众官吏在东城门外等候。
这时,东面官道上沙场大起,但见百余骑策马而来,为首之人正是王豹,只听他扬鞭长笑一声:“有劳兄长、诸君久侯!”
王修笑意盈盈,遥揖一礼:“三年不见,明公一向安好!”
一众文武纷纷行礼:“吾等拜见主(明)公!”
但见百骑奔至,王豹率众人翻身下马,上步一扶王修笑道:“兄长不必如此,某这一路看遍交州风光,百姓安居乐业,足见兄长三年勤勉也。”
王修微微一笑:“明公谬赞,若非明公和幼安源源不断送来五万户北方流民,交州山区开发,断无此迅。”
王豹笑道:“兄长过谦也——”
说话间,他看向黄祖笑道:“黄将军,在交州可还习惯?”
黄祖拱手笑道:“回明公,有州牧府在交州,某这郡守忒过清闲,早盼与明公征战四方了。”
王豹哈哈一笑:“既如此,此次西征,也算黄将军一个。”
但见黄祖大喜抱拳:“诺!”
紧接着,王豹又一拍桥蕤肩膀笑道:“桥兄镇守郁林多年,亦是功不可没啊。”
桥蕤闻言连连抱拳,谨小慎微道:“主公言重了,自骆司马归降之后,郁林再无叛乱,末将这都尉未立甚功劳,故不敢居功也。”
王豹笑道:“皆因有桥兄镇守,才无叛乱也——”
说罢,他看向桥蕤身后骆雄,但见骆雄抱拳屈膝,中原话已然流利道:“乌浒人骆雄,拜见主公。”
王豹上步将他扶起,笑道:“骆兄弟不必多礼,汝熟山林之战,此次也随某一并西征。”
但见骆雄领命:“愿为主公驱策!”
紧接着,王豹又和一众官吏寒暄一番,这才与众人联袂入城,一场接风宴后,王豹正堂召集众心腹,搬出了益州全境地图,是直奔主题。
“诸君都已知晓,某此番入交州,不为别事,乃为攻克益州。今兴霸、子义、文向三人想必已在攻打巴东永安,而刘焉主力正被我部魏延大军纠缠在梓潼,故此兴霸等将不日便可夺下巴郡,占据江州,合围梓潼刘焉兵马,届时从再回江州绕开绵竹关,直取蜀郡成都——”
说话间,王豹微微一顿,手指向地图上益州南部,正色道:“而某等需做之事,则是夺取地处南荒的四个郡——益州郡、永昌郡、牂柯郡、犍为郡,继而北伐夺下越巂郡!如此一来,益州全郡皆入吾等之手,若那时成都未破,吾等再合三路大军直取成都。”
说完战略意图后,王豹看向王修笑道:“化蛮之事自三年前兄长入交州时,某便让兄长着手谋划,不知成果如何?”
但见王修起身揖礼,抬手指向地图上交趾西北方、永昌郡东南部的哀牢山区:“自吾等入交州以来,一直经略之地哀牢山区,先使道门中人入境广布天庭之事,此乃主公之计;而后吾等又使商队入永昌郡,遍传梯田之法,此为吾等所思——”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解释道:“哀牢山山高林密,古木丛生,人烟稀薄,毒虫横踞,猛兽遍地,只在哀牢山腹地有部落,谓哀牢夷——”
只听他款款到来,原来哀牢山区占地辽阔,人迹罕至,想要使大军深入腹地,先破哀牢夷,再行化夷之策,几乎无法做到,因为峭壁都不用提,就算缓坡也全是原始森林,根本没路。
因此只能先以开发梯田、修路的方式,先开出一条山路来。而交趾、永昌等地本就物产丰富。
就这么说,要是没有食物,持弓、背篓入山,或得猎物,或得野果、野菜,必定满载而归。再说形象些,这哀牢山区中有一山,唤做象山,常有象群出没,试想象群尚能在其中觅食生存,何况几个部落?
故此,此间百姓并无甚动力开发梯田,是能动员少数能接受梯田农耕的永昌之民,也开垦哀牢山区,两边一南一北同时掘进。
然而尽管如此,依旧十分缓慢,好在今年开春,算是开出了七七八八,剩下的路,便可让士卒强行翻山而去。
大体介绍清楚背景后,王修接着说道:“上月明公将令传入,臧霸、蒯信、田昭等众,率日南、九真两郡收编的山民兵马,以及昔日入境的扬州山越兵,合计两万兵马,以交趾山民入境为掩,翻过哀牢山腹地,今已至哀牢县城边缘。无明公将令,不敢贸然攻打县城。”
王豹微微皱眉,朝地图上划了个圈:“三年才通路七八成,这哀牢县有多大?”
王修解释道:“永昌县地广而人稀,辖区多高山峡谷,虽只八县,但占地面积远超兖州,故此每一县,可比兖州一郡。”
王豹闻言头大,当即问道:“滇池何在?”
但见王修一指益州郡正中部。
王豹又问:“洱海何在?”
王修一指益州郡西北边境。
王豹老脸一黑,心中暗忖:这就看懂了,这个永昌县占据了后世云南西南片区从保山到德宏、普洱等地,还外加缅甸东北部,就算放到一千九百年后,也有大片原始森林,况此时还人烟稀少!
王修见王豹神色,扶须笑道:“明公勿忧,永昌郡虽大,朝廷所设八县并未设完整乡亭,更无重兵驻守,类先汉西域都护府对天山南北的管辖,明公只需先取下八县县城,至于化蛮一事,非数十年之功不可,不可急于一时——”
说罢,他一指哀牢县,又道:“此县一通,至其余八县,便有官道,故此,明公一声令下,臧霸便可分兵取下各县城,明公率郁林、交趾等地两万郡兵直入不韦县,待臧霸各路兵马汇合之后,直取益州郡哀牢山东麓的双柏、梇栋、秦臧三县,此三县为益州郡门户,更是彝人部落聚集之地,破此三县,入益州郡便畅通无阻。”
紧接着,他指向同东北面:“收服益州郡后便破同劳县,此处为出滇之路,亦为蛮族聚集之所,此处便可,北上共取其他郡县。”
王豹闻言颔首叹道:“也只能暂时如此了!”
紧接着,他又问道:“如今古滇之部族,以孰为尊?”
王修拿起案几上的竹简:“回禀明公,今古滇之地,乃彝王朵节阿鲁为尊,彝话中‘朵’者,高山也,‘节’者勇也,‘鲁’者龙虎之猛兽也。”
乌浒人骆雄出列抱拳,献策曰:“主公,据末将所知,彝人尚勇而不屑阴谋诡计,主公或可使麾下勇士搦战彝王,但身决胜负,倘能正面击败,歃血结义,南蛮之地可定也!”
王修闻与蛮王结拜,心中暗自不喜,他这是东汉士大夫们的通病,认为有辱身份,当即拱手道:“明公,结拜之事还需慎……”
但见王豹抬手打断,眼中精光大放,脑海中却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故事——刘元帅义结小叶丹!
于是他是仰头大笑:“传令士燮召集交州南部三郡兵马,屯兵龙编县,随某兵发永昌。告之臧霸前军,入境之后,不扰百姓,不夺彝人地盘,若遇彝人武装阻拦,即刻弃械受缚,坦诚布公告之:‘我等军令在身,只攻郡县,不伤彝人’,若是被擒,某自会去与彝王要人!凡敢违我将令者,斩!”
……
第470章 深入滇南
半月后,王豹率王修等麾下文武及郁林郡兵,进入交趾,与士燮三兄弟初见。
正如史书所载,这哥仨有野心但没有雄心,乃是传统的地方豪强,所谓野心也就围绕着士家的利益,眼中多是交州这一亩三分地。
而这士燮又是饱读诗书之人,眼中虽有家族利益,但也有身为儒生的底线。
正好比当初营陵的孔氏,虽贪图州郡之权,但眼中也就这一亩三分地,还也有能力治理好地方,典型的守成之主。
王豹也是坐拥五州之人了,这类地方豪右他也接触得多了。对待他们,越是打压,他们感受到家族利益受到威胁,就越是会反抗。
反之,要是稍微放权,准他们在地方上,做这一任土皇帝,他们便安于现状,甚至会为了青史留名,做出一些政绩。
于是乎,豹见三兄弟,示以亲近,乃称‘士兄为守,教以诗书,熏陶美俗,既明且智,足称贤公’。又明确告之,此次交州西南三郡郡兵,皆由士燮统帅,共赴永昌。
士燮本是担心王豹会借机夺去他的兵权,今见王豹只调不夺,心中大定,故拱手乃曰:“愿随明公征战益州!”
初平三年,十月,王豹亲率两万交州精锐郡兵,挺进哀牢山,兵发益州!
……
与此同时,臧霸、蒯信、田昭三人前军,早已进入哀牢县地界,得王豹军令之后,便如尖刀刺入这片史载的不毛之地。
两万大军先破哀牢县,随后兵分四路,直取七县。
臧霸与严舆,领八千主力兵马直扑郡治不韦县;
蒯信与戴风,率四千先取永寿县,再取博南县;
田昭与吴桓,率四千攻云南县(今云祥县云南驿镇),再攻邪龙县;
夷王赵梁与越王范戎,以十余象兵为前驱,率四千兵马杀往巂唐、比苏两县。
他们这支兵马,由扬州山越、交州西南三郡山民组成,更常居交州西南部,本就这热带雨林气候,更精山地行军,虽也受瘴气、毒虫所扰,但恶劣环境带来的伤亡并不大。
而永昌郡虽大,然县城人口稀疏,守备薄弱,故此这支前军,时间都用在了行军上,而对手只有恶劣环境,故事势如破竹,旬月之间,永昌八县已占其五。
这突如其来的战火,瞬间惊动了益州郡。
益州郡郡守正昂,乃是蜀中名士,入境以来,居八百里滇池之畔,享四季如春,夏钓银尾,冬喂白鸥,可谓与世无争。
今正值红嘴鸥群,从遥远的西西伯利亚迁徙而来,正昂兴致勃勃带着家小,在池畔抛撒稻米,看群鸥争食。
忽探马来报,交州蛮子翻山越岭,攻打永昌。
正昂是大惊失色,丢下一箩筐稻米,一面急遣快马向刘焉求援;一面飞马回府,召集益州郡豪右商议对策。
不多时,郡府议事堂内,正昂愁眉不展。
“诸君,交州兵马犯境,来势汹汹,诸位可有良策?”
但闻堂下一人冷笑,此人两腮无肉,面带煞气,乃是益州郡大姓雍氏族长,名唤雍阚。其祖上乃是汉初雍齿,虽曾叛高祖,却也得封侯,故此雍氏在益州根基深厚,颇有权势。
“府君何必惊慌?”雍阚起身,目露狡诈之色:“那交州兵马,然欲入我郡腹地,必走官道,过双柏、梇栋、秦臧三县。此三县地处哀牢山东麓,乃是彝人聚居之地。”
他微微一顿,扶须而笑道:“彝人虽不服王化,却更恨汉官。不妨在彝地放出流言,称中原大乱,乃欲抓蛮人壮丁去北方作战,入境之后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说到此处,他一咧嘴:“彝王性烈如火,闻此消息,必集结勇士死战。届时,吾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待成都援军前来,说不定还能平定彝人,名传千古。”
正昂闻言扶须而笑:“妙计!”
……
数日后。
不韦县以北,哀牢山脉东麓,有一主峰,唤做大雪锅山,山下便是彝王朵节阿鲁所在部落,雪山部。
此时四十来岁的彝王朵节阿鲁,怒火中烧。
正如雍阚所料,听闻“汉军入境劫掠”,他愤然拍案:“来人,速往狮子、白竹二山,传各部落族长召集族中勇士,来此见某!”
……
初平三年,十一月,王豹大军深入哀牢腹地,地势愈发险峻,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般缠绕在巨树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瘴气的混合味道。
不过,一则季节正好,入冬哀牢山毫无北方的严寒,也无夏日的酷暑,正如春秋之季,除早晚露气深重,大雾弥漫之外,并无其他恶劣气候,故无士卒中暑。
二则,当初张翼自入扬州,七年间都在钻研去瘴除疟疾之法,早已将药方、应对传遍军中,故全军是棉布蒙好口鼻进入山区,各背一葫驱瘴汤药,故瘴毒影响也不深。
更有臧霸前军已踩出的山路,大军行进虽慢,却并未受太大阻滞。
而王豹行军抵达哀牢县后,臧霸大军早已不在哀牢,今已破不韦县,屯兵郡治,故王豹在哀牢县休整两日后,会师北上前往不韦县与臧霸会师。
可怜赵云这幽州汉子,算是遭了老罪,刚从走出航海的阴影,又入深山老林之中。行军途中,忽一宿噩梦——四面古树参天,大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不禁发蒙:这里是哪?又见王豹从雾中而出,笑盈盈道:云南!
……
而另一边,臧霸自取下不韦县后,便依王豹军令,严禁扰民,甚至对路过的彝人部落秋毫无犯。然而,他派出的斥候探路,一旦入东北面官道,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奇哉怪也!”
臧霸站在县廷门口,望着望着东北面那连绵起伏、云遮雾绕的哀牢山余脉,眉头一皱:“斥候接连失踪,恐是彝人从中作梗,来人,速速点齐三千兵马!”
副将严舆闻言劝道:“将军且暂息怒火,主公明令吾等不可与彝人交战,今主公已率后军前来,不妨在忍耐几日。”
臧霸笑道:“某自知主公军令,只是恐派出的弟兄受难,前往搜救一番,若真是彝人作梗,依主公之意,与其开诚布公便是。”
严舆与臧霸相处三年有余,知道他性烈,怕他忍不住,于是急忙抱拳欲劝,但见臧霸抬手打断:“吾意已决,严兄不必再劝,主公若来,知吾等月余未探明敌情,岂不责怪?某不在时,不韦县便交汝把守了。”
严舆闻言拱手应诺,臧霸点起三千精锐,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开出县城,朝东北而去。
……
第471章 彝人部落
只说臧霸率三千精锐,向东北面搜寻。
行不过二十里,忽闻雾林之中,牛角号声起,杀声震天。
无数身披藤甲的彝兵从林中窜出,手持竹矛、毒箭,瞬间将汉军包围。
臧霸大喝一声:“圆阵!”
但见麾下迅速结成圆阵,盾牌林立,长枪对外,严阵以待。
两军对峙间,朵节阿鲁扛狼牙棒,高居卷毛赤马,驱马而出喝:“我乃彝王朵节阿鲁,此处乃我族栖息之地,交州汉贼何故犯境?”
臧霸闻翻译官转述后,于是马上抱拳,高呼道:“吾乃大汉平阴侯麾下臧霸是也,此入益州乃为讨伐益州刘焉而来,只夺朝廷城池,不扰贵族!敢问足下可曾见我军斥候?”
但见翻译官叽里咕噜刚一开口,朵节阿鲁冷笑一声,操着生疏的中原话:“不必,某能听懂,汉贼素来狡诈,汝等探马便是我抓的,今日汝等也走不了!”
说罢,他高喝一声彝话,但见彝兵们口中怪叫,就要冲杀,臧霸见状一想王豹军令,是一咬牙将手中环首刀一扔,厉呼道:“且慢厮杀!”
朵节阿鲁闻环首刀咣当坠地之声,又一声断喝,叫住彝兵,狼牙棒一指臧霸:“这是何意?”
臧霸见状暗松口气,高呼:“主公有令,不可与彝人厮杀,弟兄们,弃刃!”
话音落地,只听山道之中‘叮呤咣啷’一顿乱响,在彝兵惊愕的目光下,汉军一个个丢下手中兵刃。
一时间,山谷寂静无声,臧霸翻身下马,抱拳乃道:“彝王!吾主明令,不得伤民,绝非诓骗,今日弃械,乃表诚意,还望彝王归还我军斥候。”
朵节阿鲁闻言一怔,一众彝兵先是面面相觑,随后有人忽然叽里咕噜高喝了几句,一众彝兵是哄然大笑。
就连朵节阿鲁也是嘴角渐起玩味,臧霸见状皱眉,转头问翻译官,翻译官面露迟疑之色,想是不敢翻译,朵节阿鲁玩味笑道:“某来告诉汝,我族勇士说,尔等汉贼乃无胆鼠辈,今被我族勇士吓破了胆,所以弃刃。”
一众悍卒闻言,纷纷大怒,当即欲捡地上兵刃,但见臧霸额头青筋暴起:“军令在此,谁敢拾?”
悍卒们闻言心中愤愤,但不敢再捡,臧霸咬牙切齿,眯眼朵节阿鲁道:“若非主公军令,今日必取汝头颅!”
但见朵节阿鲁却是仰头大笑:“手中没有兵刃,还敢挑衅,是条好汉!不过既然弃刃,便是俘虏,将他们全部押回部落,好生看管!”
于是,堂堂两万前军主帅臧霸,连同三千精锐,竟真被彝兵如赶牛羊般,押往了大雪锅山的彝人部落。
……
两日后,彝人部落,位于一处山谷之中,四周皆是吊脚楼,中央有一巨大的火塘。
臧霸及麾下司马、军候,被关押在几间简陋的木屋中,门外有彝兵持刀看守。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似乎为庆祝白日一场大胜,男女老少围在篝火边上载歌载舞。
臧霸麾下一心腹听外面歌舞,咬牙切齿,骂骂咧咧:“娘的,瞧把这些鸟人得意的!自从跟随将军征战,何时受过这等气?就彼等那装备制式,某一人便能冲杀几个来回。”
另一人附和道:“不错,真他娘窝囊!”
臧霸忍住心中烦躁,喝道:“行了!军令如山,今对方只是收缴兵刃,未曾刁难吾等,那便证明主公之策可行,且待主公前来交涉。”
正当此时,但闻一阵香风,木门忽被推开。
一位彝人女子大步而入,双手往腰间一叉,操着流利的中原话:“谁是臧霸?”
众人抬眼看去,但见此女不过二十岁上下,小麦色的肌肤,身着虎皮制成的短打,腰间挂着几把匕首,脚踏鹿皮靴,眉眼间透着一股野性的英气。
臧霸挑眉看去:“某便是,汝是何人?有何贵干?”
“我叫祝融,随我来,父王要请你吃酒!”
说罢,祝融不多言语,是转身便走,臧霸闻言一怔,连忙起身跟上。
只说祝融带臧霸穿过沸腾的广场,走进大寨,但见彝王高坐石凳,祝融行礼之后,却全然不似的中原礼数,侧席上大马金刀一坐,取案几上拳头大小的山羊肉,自顾拔刀割肉而食。
臧霸入内上步抱拳:“彝王这是何意?”
但见彝王哈哈大笑,抬手指向侧席:“汝等与流言所说确实不同,本王倒对汝主有些兴趣了,来,且坐下饮酒,跟本王说说,那平阴侯是何许人也?”
臧霸闻言一喜,当即拱手称谢,随后便坐下说起了他所知的王豹过往,当然也隐藏了征服山越之事。
酒过三巡,说到扬州治理时,彝王一怔:“如此说来,这梯田的法子,是平阴侯所创?”
臧霸颔首笑道:“不错,南方瘴气横生,山民以猎为生,常有食不果腹,故吾主特创此法,传给山民耕种,如今扬州山民衣食无忧,提起吾主无不拜服;而传入永昌,也是吾主之意,其旨也在救民于水火,此次吾主兵伐刘焉,也是为了今早平定天下战乱,还百姓安生。”
彝王爽朗笑道:“这么说来,本王还要感谢汝等了,自去岁得梯田之法,我族食物充足了不少。”
臧霸笑道:“此乃彝王开明,吾等不敢居功。”
紧接着,臧霸又说起遣夫子教授山民中原话,开策试取仕之事,彝王又是一怔:“如此说来,若是平阴侯得了益州,吾等也可参加策试,做大汉官吏?”
臧霸心中暗喜,笑道:“自无不可,吾主对治下之民素来一视同仁,不分汉越。”
岂料,祝融却咬碎银牙已久,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案几,手腕上的银环哗啦作响:“好啊!原来是汝主在背后亵渎神明,哄赚吾等学中原!汝等可知吾为学着中原话,吃了多少苦头!”
臧霸闻言讪讪然,咳嗽一声:“郡主说的哪里话?吾等何时哄赚贵部学中原话了?”
祝融咬牙切齿道:“那玄鸣子来后,蚩尤大神便显灵了,这梯田之法也是个道人传授。吾当初便疑蚩尤大神和炎黄本是死敌,怎会叫吾等学中原话!原来是汝等使诈,竟还敢说与汝等无关?”
臧霸闻言傻眼,这才知彝人所拜神明竟是蚩尤,心中暗骂:老道误某!
却见彝王脸色一变,连忙口吐彝话,喝住祝融:“不可胡说!”
祝融柳眉竖起,回以彝话:“父王,我没胡说,那定是王豹伎俩,敢亵渎我族神明,待他来时,定要叫他好看!”
彝王瞪眼道:“如今就算是王豹伎俩,也不可外传,若让族人知道我被人哄赚,叫族人学了三年中原话,我这彝王的脸往哪放?”
祝融闻言怒气更甚:“此人端是可恨至极!”
臧霸听他父女二人脸色变了又变,在那叽里咕噜,心说:完了,亵渎神明,这回主公如何坦诚都没用了!
……
第472章 枪挑彝王
初平三年,十一月中旬。
永昌各部兵马夺取七县后,重选军中司马、军候暂任县令,各分一千兵马驻扎后,其余兵马已尽数汇聚至不韦县。
王豹后军也终于抵达。
入城之后,严舆匆匆来迎,神色惶恐:“主公!臧将军率三千精锐出城搜寻斥候,已去数日,至今未归!”
王豹闻言,眉头微皱,当即问道:“可有溃卒逃回?”
严舆摇头:“未有。”
王豹闻言,反而松了口气,笑道:“那便无事了。若两军交战,胜负不论,必有士卒溃逃回报。至今未归,说明宣高是依某军令,弃械受缚,被彝人请去喝茶了。”
说罢,他环视众将,下令道:“传令全军,休整一夜。各部清点行军损耗,明日一早,随某去要人!”
次日清晨,各部战损呈报上来,王豹看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虽已做足准备,药方、向导、开路一应俱全,然哀牢山之险恶,仍超乎想象。仅行军途中,因迷路走失、失足落崖、毒虫咬伤而折损的士卒,几近三千。
如今汇集在不韦县的可战之兵,只有两万七千余。
王豹叹了口气:“这便是兵书所云,不知山林之险者,不可行山林之兵也。”
紧接着,便他高喝一声:“擂鼓聚将!”
……
两日后,大雪锅山脚下。
两万彝人勇士早已列阵以待,黑压压一片,藤甲蔽日,长矛如林。
王豹率两万七千大军缓缓压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十余象兵在阵前嘶鸣,声势浩大。
两军对圆,王豹策马而出,遥遥抱拳高呼:“平阴侯王豹,请彝王答话!”
少顷,阵门开处,朵节阿鲁骑卷毛赤马,肩扛狼牙棒,驱马而出。
但见他审视王豹片刻,忽而大笑道:“汝便是平阴侯王豹?本王曾闻汝名,以为就算不是三头六臂,也该是个凶神恶煞,不曾想却生得文文弱弱,却敢兴兵犯我族之地——”
说话间,他又笑意一收,环眼圆睁:“看在汝还懂几分礼数的份上,此时率军退回交州,本王或可饶汝一命!”
王豹笑道:“彝王说笑了。某此来,非为与彝王为敌,乃是讨伐益州刘焉。今日率兵前来,只为请彝王归还某麾下将士,借道北上,过双柏、梇栋两县。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但见朵节阿鲁冷笑道:“素闻中原人狡诈,借道就是要夺地,不借!至于那三千俘虏,按照我族规矩,想要回俘虏,便拿黄金千两、健牛五百头来换!”
说罢,他戏谑地看向王豹:“听闻汝下了军令,不可与我彝人交战?如今带大军前来,是要违背自己将令吗?”
王豹是似笑非笑:“此言差矣!某之军令乃不伤彝人百姓,不夺彝人地盘。然汝身为彝王,岂能算作百姓?”
说罢,王豹手中长枪一横,枪尖直指朵节阿鲁,朗声道:“某闻彝人尚勇,今日某无意伤及百姓,汝可敢与某但身决胜负?若某败了,这身后大军束手就擒,任凭汝发落,若汝败了,便归还某兄弟,借道给某,如何?”
朵节阿鲁闻言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仰头大笑:“好胆色——”
说罢,他是催马飞出,手中狼牙棍舞动:“那汝便拿命来!”
王豹见状,亦是一磕马腹,挺枪应战。
只听铛的一声,枪棒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朵节阿鲁这一棒,是力若千钧,王豹这初次对碰试探,便知此人虽未名传青史,但凭此膂力亦能跻身一流武将之列,故不敢大意,是小心应对,或挡或卸,寻隙进攻。
只听战鼓声擂得震耳,二马频频错镫,叮叮当当,连绵不断,二人杀得是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转瞬便是八十回合,朵节阿鲁膂力虽不下王豹,但终究鲜于高手较量;
王豹则不同,前有典韦、文丑、太史慈等做陪练,后有黄忠、夏侯渊切磋,今还有赵云较技,枪法是日益周正。
今眼见时机已至,王豹虚晃一枪,佯装力竭,露出门户。
朵节阿鲁大喜,吼道:“着!”狼牙棒泰山压顶般砸下。
王豹却是咧嘴一笑,侧身避过,手中长枪以打代刺,枪杆狠狠拍在朵节阿鲁背心。
只听朵节阿鲁“哇”地惨叫一声,栽下马背,激起一片尘土。
王豹枪尖一指,正欲服是不服时,忽闻彝军阵中一声娇叱:“祝融在此,奸贼休伤吾父!”
但见一骑火红身影,如离弦之箭杀出,手中一杆丈八长标,直取王豹。
典韦、赵云等一众将领,见有人杀出,本欲救场,但见对方是一女子,既是不以为意,又是不好下手,于是按兵不动。
王豹则是闻来将通名,不禁一愣,不及解释,光这愣神的功夫,长标已至跟前,王豹连忙抽枪一打。
二马错蹬间,是火星四溅,是一股不俗的气力传回王豹手心。
王豹心中一惊,这力道比管亥还大半分,暗忖道:那怪这名不经传的朵节阿鲁,有这膂力,原来是祝融夫人的老爹啊。
但见王豹拨转马头抬眼一看,但见她穿兽皮,披红袍,一身野性,却是柳眉倒竖,眼中满是怒火,策马再次杀来。
王豹微微皱眉,挺枪接标,两人战到一处时,他是出言叫停道:“郡主,汝父性命无忧,吾等立约在前,何故前来厮杀?”
但见祝融不语,手中长标舞得风雨不透,招招不离王豹要害,王豹是连连招架。
这时,朵节阿鲁也缓过劲来,见女儿在和王豹厮杀,当即用彝话喝止:“住手,愿赌服输,你不是他的对手。”
祝融愤愤然回以彝话:“这奸贼诓骗我们,今日定要教训他!”
王豹不知父女二人叽里咕噜说些啥,但见她蛮不讲理,也是被打出三分火气,当即也不留手,只是刚战完一场,体力有损,一战五十回合,一时竟拿不下她。
于是王豹心生一计,是以枪代戟,一记力劈华山当头砸下,祝融见状当即双持标隔档,二人角力间,王豹调笑道:“模样儿倒是生得俊俏,就是这性子忒野了些,日后只怕嫁不出去哩。”
祝融闻言气得满脸通红,是竭力推开,骂道:“淫贼!看标!”
王豹见得她发怒,当即卖出破绽,祝融则是狠狠标刺去,王豹侧身躲过,一抓标杆,是一枪抽向她的肩头。
祝融见状当即弃标闪过,策马而逃,口中叫嚣:“奸贼若有胆,便来追,若擒住老娘,便放汝兄弟!”
王豹当即一扬嘴角,想到书中所载,弃了她的标枪,拍马追赶,紧盯着她双手,是暗自提防。
果然,祝融奔出三十步,忽然回身,风声骤起。
王豹早有防备,猛地一勾马镫,身子向后仰倒。
正是两把银光闪闪的飞刀,从王豹眼前飞过。
于是他直起身子,猛磕马腹,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窜出,瞬息便追至祝融马后。
祝融大惊,欲回身再战,已无兵刃,王豹猿臂轻舒,探过身去,一把扣住祝融腰间束带:“说话算话,过来吧!”
祝融惊呼一声,被王豹单臂生生从马上提起,横放在自己马背之前。
“放开我!”祝融拼命挣扎,却被王豹单手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朵节阿鲁看着女儿被擒,疾呼道:“平阴侯!吾等从未为难汝兄弟,望勿伤小女。”
但见王豹飞马至他身前,翻身下马,将祝融扶下,抱拳笑道:“彝王,中原有俗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吾等有约在前,彝王若愿遵守约定,某愿与彝王歃血结义,他日攻克益州郡后,与彝王共享之。”
朵节阿鲁一怔:“平阴侯此言当真?”
王豹笑道:“某说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但见朵节阿鲁思忖片刻,当即一搭王豹肩膀,大笑道:“好!与平阴侯这等大丈夫结义,求之不得!”
二人相视大笑,一旁祝融是咬碎银牙,一声冷哼。
……
第473章 义结彝王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在巍峨的雪山之巅。
大雪锅山脚,彝人主寨十里之外,一处峭壁前,两拨人马一字排开,最前放着香案,案上插香,香前是三个血淋淋的馒头和两碗酒。
原本彝王是要用人头的,但王豹强硬拒之,故提出以白面做头,浇上三牲之血,彝王谓其仁义,故允之。
而香案前,峭壁之上雕有图腾,那图腾是个约三丈来高长着牛角之人,正是此间所信仰的蚩尤神。
随着大祭司一声苍凉的古彝语祝祷,彝王率先抽刀割破手掌,在两碗酒中各自滴入,王豹亦如此。
朵节阿鲁端起酒碗,对着苍天雪山,高声道:“蚩尤大神在上!今日我朵节阿鲁与王豹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于乱箭之下!”
王豹亦举碗朗声道:“豹今日与彝王结义,自今而后,汉彝一家,休戚与共!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二人相视,仰头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随即摔碗于地。
“彩!”四周彝人勇士与汉军齐声欢呼,声震山谷。
王豹上前屈膝抱拳乃道:“见过兄长!”
朵节亦屈膝抱拳亦呼:“贤弟不必多礼!”
……
是夜,彝寨方圆数十里皆沸腾,酒香绵延数十里。
四处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将夜空烧得通红。
汉军拿出军粮,彝家搬出猎物。
但见清脆的铜鼓声喧嚣,彝家男女老少,身着盛装,拉上汉军,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耳畔银环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黄祖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堆旁,手里抓着只羊腿,大口咀嚼,看着眼前围圈蹦跳的人们,似乎很享受这风俗,手肘一拐旁边臧霸,咧嘴笑道:“彝人倒时热情好客,早知宣高过的这般快活,吾等便晚来几日。”
臧霸闻言饮下一口闷酒,无奈道:“此前吾等都关木屋里,光听外面闹腾,这次主公倒是威风了,吾等去受老大气。”
一旁桥蕤、严舆、戴风、吴桓等人是哈哈大笑,王修在旁含笑道:“将军此言差矣,若非将军以身犯,明公何来借口找彝王单挑?今将军立下大功也!”
臧霸一瞪眼:“这等大功,下回让给府君好了。”
众将见状笑得更欢,但见田昭扶须笑道:“平南之战今方开始,有得是将军威风的时候。”
一旁赵云跟着偷笑,却被几位热情大胆的彝家少女上前邀请共舞,堂堂龙胆将军手足无措的被拉到篝火旁,手拉手儿跟着学步,但只两圈的功夫,脸上无奈的笑容就变成了由衷的笑。
……
而此时,大寨之内,酒宴正酣。
其中就只朵节阿鲁、王豹、祝融和典韦四人。
四人案几上,都摆满了彝寨特产的珍馐,鹿肉干、野猪肉、山菌汤,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坨坨肉”,还有一碗血淋淋的‘红肉’。
朵节阿鲁、王豹二人相饮甚欢,一个介绍赞彝俗,一个称赞风情。
祝融在侧恶狠狠盯着王豹,手里小刀用力哗啦,仿佛割的不是羊肉,是豹肉。
但见酒过三巡,朵节阿鲁举碗,率先说起正事,笑道:“贤弟若不急出征,便在某寨中多住几日,待酒喝足了再取益州郡。”
王豹见状亦举碗相迎,乃笑道:“某也想多与兄长痛饮几日,只是某还有两路大军,在攻打广汉郡和巴郡,东北面乌蒙山脉道路艰险,讯息难以传递,不知战况如何,还需尽早夺下益州郡,挥师北上。”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乃道:“故此某明日便需辞别兄长。”
朵节阿鲁闻笑道:“吾等今日结拜,岂能明日便辞?贤弟既愿与某共享益州郡,便不能只叫贤弟出力,某率麾下勇士,与汝同往,助汝一臂之力!”
王豹闻言大喜:“既如此,便多谢兄长,有兄长相助,益州郡唾手可得也!”
朵节阿鲁一扬酒碗笑道:“一家人不必言谢,尽在酒中,胜饮!”
二人举碗痛饮之后,朵节阿鲁指着案上那盘血淋淋的‘红肉’,笑道:“贤弟为何不动此物,此乃彝家美味。”
王豹讪讪一笑乃道:“兄长见谅,小弟不善生食。”
朵节阿鲁哈哈笑道:“此非尽生之物,乃唤‘肝生’,取刚猎杀的山羚羊肝脏捣碎,和入熟肉之中,拌以香料,鲜美无比!然外人不知,以为吾等食生肉,见则胆寒也!”
王豹又一看那血淋淋、黏糊糊一盘,心说:那你这肝也是生!
正当他要再次拒绝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祝融忽然冷笑一声,刀尖挑起一块放入嘴中,嚼得“咯吱”作响,抹掉嘴角还沾着的一点血迹,咧嘴笑道:“在吾等彝寨之中,见肝生胆寒之人,只叫人嘲笑,是娶不到妻的。”
这时,一直默默喝酒吃肉的典韦,是微微皱眉,端起案上肝生,仰头便倒入口中,一边嚼一边道:“主公那份,末将也代劳。”
王豹目瞪口呆,心说:你不怕有寄生虫啊?
朵节阿鲁见状抚掌喝彩:“真壮士也!”
祝融则看向王豹,一扬红唇:“看,这才是真好汉!”
王豹闻言无奈,心说:这姑娘真是好大的气性,算了,咱不跟她计较。
于是他先挑一点放到嘴中,香料之味确实盖掉了血腥,凉滑细腻、麻、咸,只是还没回味出鲜甜,他是一口烈酒渡下,又听祝融轻笑一声:“这般小气的吃法也娶不到。”
王豹一挑眉,当即调笑道:“郡主这般关心为叔大事,可想给自己找个彝家婶婶,好尽孝心?”
祝融勃然大怒,一拍案几:“汝才大吾几岁,便想当长辈?”
朵节阿鲁当即呵斥道:“不得无礼,为父之弟,汝理应尊称。”
但见王豹却笑盈盈,举碗道:“兄长不必动怒,不愿叫叔便不叫,某岂能晚辈一般见识,且胜饮!”
朵节阿鲁闻言看向王豹的眼神古怪至极,心说:你这叫不一般见识?这贤弟怎么和阵前是简直判若两人啊。
祝融在旁气得银牙咬碎,又碍于父王在侧,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
典韦则在旁憋笑不已。
是夜,篝火渐熄,喧嚣散去。
一处高脚楼外,典韦率几个亲卫把守,王豹在内正要歇息。
忽闻屋外典韦粗声阔气:“郡主何来?”
只听祝融声音传入:“特来给叔叔送些醒酒汤!”
……
第474章 不解风情
只说夜色如墨,大雪锅山的寒风在寨外呼啸。
王豹打了个哈欠,正欲宽衣就寝,忽闻门外传来祝融送来醒酒汤,是微微挑眉,心说:又憋了什么坏,战场厮杀技不如人,这也怨咱?
于是他扯紧衣带,高喊一声:“老典!放她进来!”
话音一落,房门推开,但见祝融手托木盘,嘴角噙笑而入,朝王豹踱步而去:“明日便要出征,叔叔今日喝了不少,侄女特送些醒酒汤来。”
王豹似笑非笑道:“郡主有这般好心,莫非记恨战场之事,欲鸩杀于某?”
人要先做坏事儿的时候,什么都能忍住,只见祝融不恼反是巧笑生靥:“叔叔说笑了,这汤典君以验过毒,侄女就是这直爽的性子,若有得罪,还望叔叔勿怪。”
说话间,她已到王豹身边,是屈膝呈汤。
王豹腹诽:我信你个鬼!
但他面上却是笑盈盈,伸手端碗,嘴里占着便宜,颔首笑道:“嗯,兄长教女有方,阿融孝心可嘉也!”
就在他端起碗的一瞬间,只见祝融眼中杀机一现,翻腕滑出袖中尖刀,是蹬地起身,直奔王豹心窝。
王豹本就有所提防,忽觉一股杀气,是一扔碗,急忙侧身闪过,一把反扣她的手腕,卸下尖刀,往墙边一压。
祝融眼见要被抵到墙边,是一声娇叱,起脚猛地蹬墙,借力反压。
只听‘哐当’一声,二人轰然倒地,王豹后背砸地吃痛,勃然大怒,当即用右前臂横压她脖颈,左手扣住自己右臂,一招标准的三角锁扣——裸绞,是目露凶光:“小丫头任性也该有个度,战场较技,愿赌服输,何故不依不饶?刺杀朝廷两千石,某现在便可取汝性命。”
祝融是双手奋力扒他手臂,口中咬牙切齿:“汝当吾是为战场之事,奸贼亵渎我族神明,诓我族苦学这鸟语三年,还不杀?”
王豹一怔,手上稍松,讪笑道:“吾今日才入此地,何曾诓骗?”
祝融怒道:“臧霸亲口所说,汝还敢狡辩?”
王豹闻言心中暗骂:宣高咋啥都往外说啊!
就在这时,典韦听到屋内响动,是哐当一声推门而入:“主公无恙……”
话没说完,只见二人躺在地上动作极为暧昧,王豹还一脸无辜抬头看他,典韦一愣:“这……末将鲁莽,末将告退……”
说罢,典韦一个后撤步,但见王豹急道:“哎,老典,不是汝想的那样——嘶!”
王豹正解释着,祝融却是又羞又怒,觉他手臂一松,当即一口咬去。
“汝属狗的啊,撒口!老典别走,快来帮忙。”
典韦扫视一圈,捡起地上尖刀,窃笑道:“这等事儿主公还是自己解决好了。”
紧接着,屋门‘咣当’一声,典韦溜之大吉。
王豹此时吃痛,来不及暗骂典韦不讲义气,怒道:“汝先撒口,听某道来!这模样成何体统?”
祝融闻言红脸,这才松口,翻身而起,满脸戒备,但见王豹爬起身来,一摸湿漉漉的手臂,是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正是两排鲜红的牙印,当即怒火中烧,骂骂咧咧道:“娘的,下死口啊!”
祝融见他吃瘪模样,是噗嗤一声,但很快冷脸道:“亵渎神明,咬汝都算轻的,按我族规矩,该拿汝活祭!”
王豹瘪了瘪嘴:“这等残忍的祭祀,早该废止了。”
但见祝融柳眉倒竖:“汝还敢亵渎!”
王豹心中无奈,叹了口气,翻起两个竹凳,一抬手:“且坐下,听某狡……解释。”
但见祝融瞪眼无动于衷,王豹微微一笑,自顾坐下,心中暗忖:该怎么晃点她呢……先绕她一绕再说!
于是王豹笑道:“郡主可知汝口中蚩尤大神是何许人也?”
祝融一挑眉:“自然知道,蚩尤大神乃我族先民九黎一族首领,五帝时期,与神农氏争锋涿鹿,大败之,神农氏不甘遂联轩辕氏共拒,然蚩尤大神不惧,连败炎黄二帝数阵,然终不敌二部联手,遂败于冀州之野,轩辕氏乘胜追击,九黎四散而失中原。故如今中原乃炎黄之后,吾等便是九黎一支。”
王豹抚掌赞道:“郡主果然博学——”
随后他话锋一转,一扬嘴角:“然郡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祝融微微皱眉:“何意?”
王豹笑道:“西汉有史官曰太史公,曾着《史》曰:‘八神将自古而有之……一曰天主,祠天齐……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故蚩尤者,华夏乃三祖之一也。说起来,齐地就在青州,说不定吾东莱王氏千百年前,与郡主也是一家。”
祝融闻言一怔,但见王豹笑盈盈又抬手,示意她入座,这次祝融迟疑片刻,大马金刀一坐。
王豹唇角一扬,侃侃而谈:“炎、黄、蚩尤三祖,皆出自中原,叫郡主学中原话,不正是追本溯源吗?此乃敬神之举,何谓渎神?”
祝融闻言柳眉倒竖:“汝叫妖道施展妖法,装成蚩尤大神显灵,反倒成了敬神?”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江湖规矩,谁怀疑谁举证嘛!
但见他故作皱眉,道:“玄鸣道长有通天彻地之能,其沟通鬼神之神通,乃某亲眼所见,某只不过请道长来此,一问大神之意。郡主若觉得那是妖法,不妨自己去问问蚩尤大神,可有此意。”
祝融薄怒:“吾又无沟通大神之能,如何问得?”
王豹笑道:“既无此能,郡主如何断定那是妖法?”
祝融语塞:“汝……”
王豹见状,哈哈大笑:“按中原之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非礼也!天色不早了,郡主若无他问,还请回!明日还要出征,某便不留郡主了。”
祝融是打也打不赢,说也说不过,只能咬牙切齿,剐他一眼,豁然起身:“哼!吾早晚会拆穿汝这骗子!”
王豹笑道:“郡主若想拆穿,不妨先读《史》,太史公所着第一卷便与贵部大神有关。”
但见祝融摔门而出,见典韦立于墙脚偷笑,又瞪一眼典韦,扬长而去。
典韦窗前一露脑袋,朝王豹调笑道:“某看主公才不解风情,郡主深夜来访,主公竟与人讲史。”
王豹老脸一黑,咧嘴一笑:“方才老典何故弃某而去?”
但见典韦转头一看明月,脑袋悄然隐退:“啊!天色不早矣,主公早些歇息!”
王豹无奈摇头,低头一看,手上两排咬痕,先是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随后凑到鼻尖一闻,扬起唇角:“咱好像还差个滇中代理人。”
……
第475章 奔来眼底
初平三年,十一月下旬,益州郡北部,秦臧县外。
王豹与朵节阿鲁合兵一处,共计五万大军,沿官道东进。汉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彝人藤甲斑斓,牛角号声震天。
双柏、梇栋等三县本就多为彝人聚居,见彝王亲率大军与汉军并肩而来,县中豪族皆知大势已去,纷纷开城纳款。
于是大军浩浩荡荡,开往益州郡中部,大军所过之处,各县守军望风而降。
故这一路上,王豹都在与朵节阿鲁畅聊治滇之策,原因无他,用人不疑,疑则不用。
但见王豹与朵节阿鲁策马齐驱,款款而谈:“滇中、滇南一带,多茂林,开垦梯田,有三桩好处,一则原始丛林从未开垦,土地肥沃,且水源丰富,气候温热,极适合作物生长,可致富;二则南方瘴气横山,沿路而修可破瘴气,使道路通达;三则百姓定居,可便于兄长管理。”
朵节阿鲁认为有理,但身后祝融却挑事:“哼,吾等南荒之民一身本事都是在狩猎中学会,若似汝等耕种,岂不忘了生存之本?何况诸山有灵,肆意开垦,定遭神明所弃。”
朵节阿鲁正欲呵斥,却见王豹制止,不恼反笑:“郡主所言有理,这便是某要和兄长叮嘱之事——”
祝融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王豹会顺着她,但王豹神色肃然:“滇南之地,物产丰饶,可谓‘百兽千草之渊薮’。兄长于官道沿途开垦山丘之外,切不可滥伐深林。且狩猎亦需定下规矩,如春生秋杀,春夏乃万物繁衍之时,不可狩猎,唯有秋冬可也。如此,山林之物,方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说到此处,他转头笑盈盈看向祝融:“这样一来,山神知吾等知节制、明兼爱,便不会降下灾难。”
朵节阿鲁闻言叹道:“贤弟之仁德,非止百姓,更在万物,为兄受教。”
王豹心中暗笑:这和仁德有啥关系,这叫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
祝融闻父王夸赞他,是大为不满,遂刁难道:“滇南物产丰富,本就易治,汝且说说滇北如何?”
王豹笑道:“滇北分东西两侧,各有不同。滇东北一带多溶洞、暗河,土壤锁不住水,然此地乃巴蜀入滇必经之路,应沿途多修驿站,鼓励商贾通商;此外乌蒙山脉,矿产极富,地势落差大,可利用水力,广修水锻坊。”
祝融好奇道:“水锻坊为何物?”
王豹哈哈笑道:“此乃某麾下工匠巧思之物,叫郡主学中原话,正是方便传入中原技艺,以富南荒之民。”
祝融一侧脸,高傲道:“谁稀罕。”
紧接着,王豹想到滇西地处青藏高原与云贵高原的交接,无奈道:“至于滇西,山势过高,气候寒冷,更非要隘,凭今日之手段,难以大举开发。兄长只需寻宜居之地,建一二县乡以示主权,再自安息引入奶量高产之牛种,使居民以游牧而生。若有条件,还可引入些良马培育,只当是块试验之地,无需花费太多精力。。”
说罢,他一指周遭古林笑道:“兄长与子孙后代若肯遵循此策,百年之后,此地不复南荒,定然富饶昌盛。”
朵节阿鲁闻言大喜,又好奇问道:“贤弟如此推心置腹,难道不惧百年,古滇之地强盛,反叛中原?”
王豹闻言是仰头大笑:“秦皇收天下之兵,弱天下之民,欲传千秋万世,终二世而亡;周王放任诸侯,却得百家争鸣,国祚绵长——”
说罢,他转头看向祝融笑道:“某此前与郡主说过,吾等皆为华夏三祖之后,百年之后中原若腐朽,剥削苍生,滇中若有雄主,自当奋勇而起,讨伐无道,再还天下太平;而若中原是贤君,坐拥十三州,滇民纵有野心,也难成气候。兴衰之间,天下百姓或苦一时战乱,但终得明主治世,长治久安。故曰天下为公,民为贵也!”
周遭一众文丑听他这大逆不道之言,是微微皱眉,尤其王修皱的最深。
不过,他与旁人所思不同,脑海中闪过王豹幼年时驳师君三论,心中暗忖:文彰是真以为天下为公,还是尚未思——明日之域中,是孰家之天下?
一众武将确实并无抵触之色,连赵云亦是若有所思。
朵节阿鲁闻言乃赞:“贤弟果与其他中原人不同,心胸阔达,端是令人佩服。”
祝融听他这一番宏论,又见他目光看来,心里没来由有些慌乱,先是一拨发丝,看向别处,随后似乎反应过来——吾凭甚要躲?
她当即转头瞪他一眼,斥道:“汝说话便说话,看吾作甚?”
王豹调笑道:“中原鲜有贤侄这般‘勇武’女子,恐攻下益州郡后,他日便难再见面。看一眼少一眼,自要多看几眼。”
祝融听他把‘勇武’二字咬的极重,知他又在嘲笑,勃然大怒,是抡标便打:“好啊!汝又讥讽于吾,看标!”
王豹见状嬉笑一声,策马便逃,二人一追一赶,又奔向前军。
但见朵节阿鲁见状面色古怪,心说:贤弟说的是,也该考虑阿融大事了……
贤弟武艺过人,又雄怀壮志,倒是阿融良配,可彝家祖训不与外族通婚……
嗯,贤弟与某义结金兰该不算外族……
不对!辈分乱了,早知不该结义……
还是不对,不结义便是外族……
朵节阿鲁一抓脑袋,陷入循环,凌乱风中。
……
初平三年,十二月初,大军已至滇池县外二十里处,扎下连营。
滇池五千守军,见无数工兵砍伐巨木,运送大石,搬入营中。此间偏僻,信息不通达,故守军不知王豹意欲何为。
十日后,乌泱泱的大军围困县城。
王豹策马向前,枪锋一指城头,大喝道:“吾乃大汉平阴侯王豹,今使三路大军攻打益州,刘焉已自顾不暇,汝等已无援兵,此时献城投降,可得生路,否则且看某身后大军!”
城头上,雍阚扶垛口而立,高声喝道:“王豹竖子!汝乃堂堂大汉县侯,威震十三州,竟与蛮夷勾结,攻打朝廷郡县,似汝这般弃汉化蛮,自感堕落之徒,吾等羞迎汝入城!若想吾等献降,且先驱赶蛮夷!”
彝人勇士闻言皆是大怒,祝融更是俏脸含煞,手中长标一指城头,怒道:“这厮挑拨离间,可恶至极!待吾上去挑了他!”
王豹伸手虚拦,笑道:“跟某攻城,何必登先犯险?”
说罢,他一扬嘴角:“弟兄们,开炮!”
话音刚落,五架新组装的郑工炮,被嘎吱推出,百斤巨石冲天而起,摧枯拉朽。
但见守军胆寒,彝兵大骇,朵节阿鲁喉结滚动,暗自庆幸,祝融双目骤起精光,喃喃道:“这便是汉家技法?”
不到两个时辰,城门尽毁。
大军杀入,滇池守军擒雍阚、正昂而降。
城池既下,豹等宴于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
第476章 蛮王孟获
初平三年,十二月初,滇池县廷后堂。
屏退左右,室中仅余王豹与朵节阿鲁二人。
王豹将案几之上的银印青绶推给朵节阿鲁,笑道:“虽只方寸之银,然其责重逾千钧,今益州郡便交给兄长了。”
朵节阿鲁目光落于银印,眼中热切,又有一丝狐疑:“某乃南中彝酋,贤弟将汉家二千石相托,就不惧汉廷非议?”
王豹眼中闪过狡黠之色:“悠悠之口,岂有不惧之理?故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朵节阿鲁一怔:“贤弟请讲。”
王豹一抱拳道:“朝野公卿,素来轻视边地之民,若以兄长之名上报长安,恐遭三公驳回所请,届时恐生事端,故依小弟之见,兄长不妨给自己取个汉家之名,小弟也好搪塞朝堂。”
朵节阿鲁闻言眉头深皱,沉吟不语,王豹面带笑意,也不催促。
片刻后,朵节阿鲁微微一叹:“如此一来,只怕有些族人会以为某投效汉廷,借机生乱啊。”
王豹微微一笑:“若真有此等野心勃勃之人,兄长就算无过,待他日年迈后,那人也一样会跳出来,不如趁小弟大军还在益州,帮兄长铲除此祸根。”
朵节阿鲁眉头皱得更厉害:“若动用贤弟之力,岂不更坐实某投效汉廷?”
王豹摇头笑道:“兄长这是为表象所困,成王败寇,史书从来高歌胜者,只要兄长一心为民,问心无愧,利刃在手,谁敢多言?况此印在手,不止彝人,整个益州郡皆听兄长号令,又何谓兄长投汉?”
朵节阿鲁思忖良久,终是盯住了那方银印喉结一滚,遂笑道:“贤弟以为某当取何名?”
王豹一扬唇角:“兄长这鲁字乃彝话龙虎之意,不如就以龙为姓,高山者峻岭也,唤做龙峻,如何?”
朵节阿鲁闻言咀嚼一二,笑道:“龙自高山来,便依贤弟,就叫龙峻——”
说罢,他一把抓起银印笑道:“此印某接了。”
王豹大喜,抱拳乃道:“兄长英明——”
说罢,他微微一笑:“兄长对汉家律令所知不多,某再送个大才于兄长处理政务,此人姓严,名畯,字曼才,乃是徐州名士,不日便会入滇,望兄长厚待之。”
朵节阿鲁颔首笑道:“既然贤弟都说是大才,为兄断无轻慢之理。”
王豹又道:“此外,益州郡郡兵多为汉人,恐兄长不便管理,某欲表严舆为都尉,辅佐兄长管理郡兵,兄长且放心,此人武艺平平,断不会威胁到兄长,不过是随某多年,也该给他一官半职。”
朵节阿鲁闻言微微一笑:“依贤弟便是。”
王豹笑道:“那便多谢兄长,某还有一事——”
朵节阿鲁无奈摇头:“贤弟但说无妨。”
王豹神色一正:“滇池既下,某明日便需挥师北上,闻犍为境内,乌蒙山区以及凉山一带尚有彝人部落,某欲请兄长遣一亲信随军,沿途晓谕彝部,免动干戈。”
朵节阿鲁闻言,忽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调笑道:“贤弟欲令何人相随?”
王豹嘿嘿一笑:“自是彝人一睹此人便知,此乃兄长之意。”
朵节阿鲁指着他笑骂道:“不就是想要阿融随汝一道么?好个平阴侯,某把汝当兄弟,汝竟对吾女起意!”
但见王豹表情夸张:“兄长何出此言?某岂是这等人?”
不过,只一瞬之间,他便笑盈盈道:“不过,郡主确是最佳人选。”
朵节阿鲁收敛笑意,肃容道:“某可让阿融随军,更可借贤弟一万兵马,然有一事需言明。”
王豹大喜抱拳道:“兄长但说无妨。”
朵节阿鲁似笑非笑道:“我族祖训,不与外族通婚,然以贤弟今日之势,若欲强掳,我父女莫之能阻,只是汝若行此强梁之事,你我这兄弟可就做不成了。”
王豹闻言一怔:还有这规矩?
随后他又狐疑看了朵节阿鲁一眼,但见他眼神戏谑,王豹面色古怪,心说:这是在提点我可以抢?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当我爹?
……
与此同时,犍为郡,乌蒙山区。
山高林密,地势险恶,乃是南下北上的咽喉要道,与滇池的四季如春不同,此处,大雪封山,山道上已结厚厚的冰凝,举步维艰。
一支万余人的蛮兵正聚集在山腰寨落。高台上站有一人,年约二十五岁上下,满头辫发,身上厚厚的裘衣更显几分魁梧,唤做孟获。
此人本也属彝家,但其人野心勃勃,早有自立之心,聚部落勇士,以蛮王自居,常年混迹于同劳县至大包山一带,劫掠郡县,袭扰巴郡边境。
但见这年轻的蛮王,立于高台,神情激奋:“朵节阿鲁败于汉军之手,辱我族名声,更借结拜之名,行投效之事,驱吾族勇士为奴,攻城略地,用弟兄性命,讨好汉军。卖族求荣,实乃吾族之耻!弟兄们,这等人可为配王?”
台下先是数百人齐声高喊:“我等皆是勇士,岂甘为汉奴?不配!”
一众蛮兵闻言纷纷振臂高呼:“不配!”
孟获大喝道:“不错!竟然朵节阿鲁已不配为王,我族当有新王,今日在此搭台,就是要选出新王,此人要有勇有谋,更有胆略,带领我族赶走汉军!汝等之中,何人敢当此任?”
但见一众蛮兵面面相觑,这是人群之中有一人,与那孟获有七分相像,却颇为瘦弱,正是其弟孟优,是豁然出列,高呼道:“我等哪有这般本领,照我看,有此勇略者,只兄长一人!”
数百人起哄:“不错!王位该是蛮王的!”
孟获仰头大笑:“某有何本事可为王?依某既要选王,就该按照祖训,勇者称王!”
说罢,他高举双拳:“既然弟兄们推举某,某便第一个守此擂台,欲为王者,且上台来战!”
话音刚落,但见台下人群中窜出一虎背熊腰之汉,乃是邻近部落的勇士,唤做阿会喃。
只见他怒喝一声:“王位有德者居之,孟获休要猖狂,某来会你!”
说罢,阿会喃飞身跃上高台,挥拳便打。孟获嘴角噙笑,不避不闪,硬接这一拳,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孟获纹丝不动,阿会喃却痛得龇牙咧嘴。
未等阿会喃反应,孟获暴喝一声,如拔山扛鼎之势,单手扣住对方腰带,生生将其举起,狠狠掷下高台。
阿会喃摔得七荤八素,半晌爬不起来。全场鸦雀无声,孟获环视四周,双臂高举,目露凶光:“还有何人敢来?”
连问三声,无人敢应。孟优当即趁势振臂高呼:“勇者称王!孟获大王威武!”
众蛮兵见孟获勇不可挡,又被煽动起了热血,纷纷跪地臣服,呼声震天:“参见大王!”
孟获志得意满,拔出腰间弯刀直指苍穹,厉声道:“好!今日便准备毒箭,编制藤甲,待汉军来时,与之决一死战!”
是夜,一众彝兵筹备辎重,大帐之内,孟获愁眉苦脸,谓其弟曰:“贤弟教某借机窃此王位,可如今王豹三万大军必会北伐,凭吾等聚集着乌合之众,何以抗衡?”
但见孟优面露狡诈之色:“兄长多虑了,那王豹此来,是去讨伐刘焉,还曾下令不与彝人交战,吾等只需避开其前军,带着弟兄们袭击他的后军,伤他百十名军士,便潜回山林。而王豹定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仍会挥师北伐——”
说罢,他阴险一笑:“如此一来,兄长便可告知弟兄们,是吾等赶走了汉军,一旦传开这乌蒙山中各族,谁敢不服蛮王?”
孟获闻言大喜道:“妙计!妙计!”
第477章 北上犍为
数日后,王豹大军行至犍为属国的同劳县境内,西北风如刀割面,刺骨难忍,豹令军士熬煮滇南特产小山椒为水,服水以御严寒,正欲穿越乌蒙山北上。
忽有斥候来报,后军遭遇伏击,百余汉军伤兵,皆中剧毒,伤口乌黑,惨不忍睹。
王豹闻讯急忙叫上祝融、典韦等人飞奔回后营,只见伤者不过是被射中大腿、手臂等处,却是痛苦抽搐,面色惨白,命悬一线。
祝融见其状,瞳孔一缩:“断肠草之毒,无药可解。”
王豹勃然大怒:“何人如此歹毒?”
但见几个守在一旁的军士愤愤然道:“回主公,吾等行军过山坳,忽有千余人彝家打扮之人,自林间冒头箭雨齐发,更不答话,放完便跑,无主公将令,吾等不敢追击。”
王豹闻言先是皱眉看向祝融,但见她也生气,是柳眉倒竖:“此必孟获所为!此人常混迹此地,仗着几分勇力,不管束,时常劫掠于郡县——”
说话间,她一抱拳:“某愿领兵将其擒来领罪。”
王豹闻孟获之名,微微眯眼,心中暗忖:就凭他叫孟获,就算不伤我军士,也该弄死他!
于是王豹抬手打断:“此事容后再议,这断肠草当真无药可医?”
但见祝融颔首:“只能敷些凉药,听天由命。”
王豹看向军医道:“砍去中箭之处,可能救治?”
军医一怔,摇头道:“若当时砍去,止住血或可,如今毒只怕已入肺腑。”
王豹一闭眼:“照郡主所言施救,若有人醒来,且问还有何未了心愿,告其家小吾养之。”
军医拱手应诺,但见王豹猛一睁眼,一指守在旁边的几个军士:“且去传令三军止步扎营,若不诛之,某心不安!”
但见几个守在一旁的士卒抱拳屈膝,齐声高喝:“诺!”
说罢,几人应诺之后,飞奔往前。
一旁王修急忙拱手道:“明公息怒,此时吾等若大军清剿只怕惹起乌蒙彝家尽其反抗,此前所做一切前功尽弃,亦会陷彝王入不义之境,臣以为不妨依郡主所言,请郡主带彝兵入境清剿,我军先撤出滇中,以示和解之意。”
王豹闻言当场驳回,杀机毕露:“不!此事蹊跷,若不将幕后主使一网打尽,只怕将来益州郡将再起纷争,且将大军集结先做威慑,若交出主谋,还自罢了,若负隅顽抗,休怪某之屠刀!”
祝融闻言一怔,见他动了真怒,微微皱眉,一抱拳:“此事吾定会给诸君一个交代。”
王豹看向祝融点了点头,道:“那边有劳郡主,先遣麾下探明对方驻军之所,再做计较。”
只说祝融应诺之后,是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王豹大军尽数汇集于同劳城北,安营扎寨。
……
半日之后,大海草山,孟获大寨。
“报!大王,汉军于同劳县扎下连营,百余斥候出营,似欲搜捕吾等。”
孟获脸色一变,豁然起身,但见几位蛮将皆在帐中,他稍定心神,轻蔑笑道:“列位弟兄看到了吧,汉军奸诈,前言不和吾等交战,今却大动干戈四下搜捕,分明是出尔反尔、睚眦必报的主儿,可怜朵节阿鲁那蠢材竟然会信那等鬼话!”
一众蛮将纷纷点头,抱拳道:“蛮王果有先见!”
“嗯!”孟获见状面露满意之色,于是转头看向孟优道:“军师,汉军来势汹汹,军师可有对策。”
孟优闻言是眉头紧皱,思忖良久之后,当即献计道:“大王,汉军人多示众装备精良,我军若正面迎战定然不是对手,不妨暂避锋芒,将各部弟兄散入山林之中,但躲过这阵搜捕,在汇集到一起,复行袭扰之策,如此必能赶走汉军。”
孟获闻言颔首,遂朝众蛮将道:“汝等都听到了军师所言了,且领兵退去。”
一众蛮将拱手告退后,孟获豁然起身,脸上不负方才镇定,朝孟优急道:“汝不是说王豹不会在意这些许伤亡么?万一这厮大军赖着不走,又该如何是好?”
孟优闻兄长责问,亦显慌乱,连忙道:“这……这谁能想到堂堂五州之主,竟会为些许士卒动怒?兄长莫急,斥候来报,朵节阿鲁之女祝融也在军中,而且军中还有不少同胞,不如这样——”
但见他眼珠一转,乃道:“小弟去密见祝融,说服她为吾等说情,称吾等用献牛羊平息王豹怒火,若王豹肯接受离去,吾等找召集各部,编造谎言,告之吾等已吓退汉军。”
孟获一皱眉:“若王豹不肯接受呢?”
孟优奸诈笑道:“那小弟正好挑唆祝融与之反目,如此一来,王豹军中彝兵哗变,军心必乱,定会退军,那是王豹诛我同胞,大军深陷滇中,小弟再往说服朵节阿鲁和吾等围杀王豹,待击败这三万汉军,要是那祝融侥幸不死,兄长还可娶祝融为妻,倒时谁有还会不服兄长?”
孟获闻言大喜道:“妙!如此一切便有劳贤弟了,待某坐稳这蛮王之位,定与贤弟共献富贵。”
……
是夜,同劳县外,王豹大营。
一个彝兵匆匆进入营盘,直奔祝融军帐,此时祝融正愁眉不展,她放出去的四方斥候虽探得孟获大营所在,但里面已是人去寨空,四面茫茫大山,不知上何处搜寻踪迹。
正当这时,一彝兵忽然在帐外高呼:“报!”
“进!”
但见彝兵入内,纳头便拜:“孟获之弟孟优,求见郡主!”
祝融闻言豁然起身,美眸含煞:“终于露头了,带他进来!”
彝兵应诺而去。
少顷,孟优缩颈藏头跟着彝兵进入大营,刚入祝融军帐之中,眼睛一花——“啊!”
他是胸口一阵剧痛,是倒飞而出。
但见祝融手持尖刀闪身而出,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一俯身,刀尖直抵咽喉,银牙一咬,眼中杀气凛然:“说!孟获在哪?”
孟优只觉喉部一阵冰凉,似有东西流到后颈,惊恐万分,他哪能猜到这是个听讲道理的主儿,连声求饶:“郡主饶命!吾兄在大海草山扎寨……”
“放屁!老娘派人早就搜过大海草了!”祝融闻言勃然大怒,手指如钳般扣住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嘴,刀尖作势要捣:“再不说实话,老娘先割汝的舌头,再挖汝眼珠,剁汝双手双脚!”
但见刀尖逼近,孟优目光惊恐,口齿不清,连声道:“我说,我说!”
……
第478章 蛮王伏诛
是夜,王豹大帐。
祝融脸色铁青,提着被五花大绑的孟优,丢入中军大帐,:“此人乃孟获族弟孟优——”
王豹抬眼看去,见被缚之人已是鼻青脸肿,看不清模样,不知是被怎样一顿毒打。
王豹抬头一看祝融,见她提起此人之名,犹咬牙切齿,仿佛意犹未尽,让豹产生人生一大错觉:这丫头喜欢上咱了?怎么对同族下手这么狠?
于是王豹诧异道:“他这是?”
祝融双目含煞,讲述起她拷打出的结果。
刚开始祝融只是尖刀威慑,逼问出孟获的下落,随后问他来此的目的,这孟优都一五一十说了,孟获想用牛羊平息此事,请祝融看在同胞的份上说情。
祝融原本是有些动容,便问他们为何要暗箭伤人,这孟优便说,是部落有人仇视汉军,故此私自袭击。
可祝融不傻,她派出的斥候早查到了大海草山的空营盘,那规模哪里是一个部落的?于是再次逼问,万余兵马的营盘,孟获哪来这么多人?
孟优没办法,只能说是乌蒙各部落联合抵抗汉军,共举孟获为首领。这便直接威胁到祝融老爹的地位了,于是祝融当即是一顿暴揍,追问:父王已传各部落放行,各部落为何要联合抵御。
孟优不禁拷打,只能合盘拖出,将孟获如何煽动各部族,如何谋划要借汉军提高威望,虽说他把一切怪罪在孟获身上,但是显然祝融还是暴怒,把给同族抹黑的气撒在了他头上。
王豹听完全过程,心中一乐,暗忖:咱算是看明白了,要是打不过她,最好别在她气头上试图讲道理,否则容易挨打。
但见祝融怒气未散,大马金刀一座:“现在怎么办?”
王豹闻言咧出一排白牙:“既然已经知道正主的位置,自然是直接找上门去,有劳郡主领两千兵马,以谈赔偿为名入山,名为清理门户。某与子龙、老典伪作郡主亲卫,随行其中,大军在外策应,擒贼先擒王!”
祝融闻言一怔:“若是孟获不见吾,又当如何是好?”
王豹一指孟优,笑道:“郡主只管放话,以这厮为质,若郡主有损,便杀这厮祭旗,孟获应当不会起疑,若还是不见,便只能大军合围了。”
……
半日后,果如王豹所料,听闻祝融扣下孟优为质,孟获果不生疑,以为祝融是害怕深入敌营遇害,才行此策。
如今乌蒙山孟获大寨,兵马不过数千人,余者尽数被孟获遣入山林。
只见祝融一身红甲,领十余亲卫大步入寨,王豹、赵云、典韦皆着彝人便服,混杂其中,王豹特意以锅底灰抹黑面庞,并不显眼。
孟获踞坐虎皮椅上,见祝融入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旋即口吐彝话,笑道:“祝融郡主,这次全是误会,不知那王豹要何赔偿,郡主只管直言,吾一定照办。”
王豹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抬眼观瞧,看到他眼中那丝觊觎,当即一眯眼:就算你没害我弟兄,敢惦记咱的代理人,你也是取死之道!
祝融冷脸,全然不记得王豹交待‘先谈赔偿,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摔杯为号’,当即回以彝话怒斥道:“孟获,听说如欲取我父王之为而代之,自号蛮王?汝也配?”
孟获不堪其辱,也不记得‘赔偿’之事,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朵节阿鲁败给汉人,便不配为王,彝王自该又勇者居之!”
祝融柳眉一挑,轻蔑道:“那便按规矩来,你我决斗,若汝胜,吾奉汝为王,这万余兵马任汝调遣;若你败,也不必谈赔偿,吾提汝首级,消君侯怒火便是。”
孟获也不傻,他自然知道祝融骁勇,这赢了女子,说出去不光彩;可要是输了,那可丢人。于是他冷笑道:“吾从不与妇人斗!传出去坏了名声。若是不服,且让朵节阿鲁亲自来!”
祝融灵机一动,故作不屑,嗤笑一声道:“汝也配和我父交手?”
说话间,她一挑拇指对向身后王豹三人:“此三人是我雪山部勇士,汝任挑一人,若能胜,我便认你这蛮王。”
孟获先是大怒,抬眼一看三人,先是看到一脸凶相的典韦,心中一惊,但一看王豹和赵云,他当即大喜:“此言当真?”
祝融一扬嘴角:“雪山部想来言而有信!”
孟获闻言,反复打量王豹和赵云,最后落在赵云身上,心说:既然这婆娘这么自信,想必这二人也有些手段,这个脸黑看起来不好招惹,不如挑这个年轻些的!
王豹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是微微皱眉,见祝融迟迟不摔杯,正欲下令动手。却见孟获指向最年轻的赵云,嘴里叽里咕噜了一句。
正疑惑间,但见祝融回身压低声音:“吾方才专这厮挑汝等一人决斗,这厮选中了赵将军。”
王豹一怔,同情的看了一眼孟获,暗赞:啧,倒霉孩子,眼光真好!
随后他在赵云耳边低语一句:“子龙,下死手!”
赵云闻言颔首,眼神杀机一现,整个人如出鞘利刃,倒提银枪而出,背手立于校场,静待孟获。
祝融侧首看向孟获,一抬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请吧,蛮王。”
孟获尚不知自己挑了个最猛的,但见他一边扛起鬼头大刀,一边嘲笑道:“郡主有自知之明,倒是先改口了。”
说罢,他是大步而出冲出,大刀一抬,口中哇哇乱叫,直冲赵云,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欲将赵云一分为二。
赵云面色如水,不退反进。刀锋临身之际,身形微侧,手中枪一翻,后发先至。
只听一声‘叮’地一声脆响,赵云枪尖一点,正中孟获手中刀刃。孟获只觉虎口剧震,大刀险些脱手,心中大骇。
紧接着,赵云手腕一抖,枪杆好似鞭影,枪头乱点,枪尖化做万点寒芒,先点在左肩,再扫在右腕,最后正中孟获胸口。
只听孟获闷哼一声,眼中露出骇然,嘴角涌出鲜血,正低头看向胸口,艰难道:“汝是谁?”
可惜赵云听不懂他说什么,只一拔枪,甩去鲜血,背枪而回。
孟获又一声闷哼,赵云经过他身旁时,他眼中不甘,轰然倒地。
祝融小嘴圆张,典韦见状瞪大双眼,王豹亦惊,喃喃道:“平时切磋,没见这招啊,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百鸟朝凤’?”
这时,一众观众的蛮兵惊呼高呼大王,冲到孟获身前验伤,祝融柳眉一竖,一声怒叱:“汝等唤谁大王?”
话音一落,祝融带领蛮兵纷纷亮刀,众蛮兵面面相觑。
……
第479章 进驻巴郡
孟获既死,群龙无首。
王豹大军于寨外列阵,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顶,盾墙如林,长枪如林。寨内,祝融提着孟获首级,立于高台,厉声喝令。
蛮兵见大势已去,新王已死,纷纷弃械跪降,不敢有丝毫异心。
一月间,王豹大军于同劳县驻扎,一面得蛮兵引路,或遣黄祖、戴风等将率军攻克城池,或使田昭、蒯信二人为说客,说降郡县,另一面则遣祝融率彝兵入山,劝降孟获残部。
西北路,越巂郡。
此郡地处横断山脉东缘,高山深谷,大江奔流。金沙江、若水穿行其间,两岸绝壁千仞,猿猴难渡。
郡守张卫依仗天险,闭关锁隘。王豹令黄祖领五千精锐,强渡金沙江,沿崎岖山道而攻。半月乃破关,五千精锐死伤半数,张卫死于乱军之中。
黄祖屠张卫家小,以泄士卒横死大江之恨,越巂遂定,王豹令田昭领郡守之职,戴风领都尉。
此路强攻而克。
……
东北路,牂柯郡。
此郡乃是万山重叠之地,地势险恶,道路崎岖,素有“地无三里平”之说。
郡守陈松闻听朵节阿鲁已降,孟获已死,南中蛮兵尽数依附,而刘焉迟迟无援兵,心中早已怯。
王豹田昭为使入城,陈说利害,陈松便开城纳款,捧印归降,豹允陈松仍领郡守一职。
此路劝说而降,豹令吴桓为都尉。
……
北路,犍为郡。
此乃巴蜀南大门,然其南境亦是崇山峻岭,地势险峻,乃是入蜀第一道天险。郡守刘贤颇有几分血气,据武阳城而守,意图依托南部大山阻挡豹军。
豹亲率大军围困,断其水道,围而不攻,待越巂、牂柯两郡被攻克的消息传入,刘贤乃知:归降,官职可保;死守,全家遭难。又见水道断绝,血气尽散,献城而降,豹留其官职,刘贤感恩戴德。
此路威逼而降,豹令骆雄为都尉。
三郡既定,南中再无后顾之忧,王豹遂传令大军向北集结。
……
与此同时,祝融亦不负所托,旬月收拢乌蒙山深处的蛮兵万余兵马,前往犍为郡和王豹主力会师。
……
正月十五,春寒料峭。
犍为郡北部,大包山麓,云雾缭绕,因人迹罕至,保留了极为原始的风貌。
王豹与祝融合兵一处,正欲穿越过绵延大山,前往金沙江渡口。
行军途中,忽见前方山涧云气蒸腾,隐约有鹤鸣之声清越入耳。
王豹勒马驻足,极目远眺,只见云雾间似有黑白相间的身影起舞,不由笑道:“听闻大包山有玄鹤栖息,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祝融策马近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撇嘴:“南中深山毛色比这鲜亮的也不知凡几。”
王豹闻言微微一笑,又见旁边赵云观山中美景,做怡然之态,于是王豹眼中闪过狡黠,乃高歌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众人不知王豹为何突然来了雅兴,纷纷看他,但见王豹眺望远方,朗声笑道:“子龙可知,这《小雅·鹤鸣》,既赞沼中有泽有皋,有深有浅,有鸟有鱼,兼容并蓄,不可谓不丰,何故又慕他山之玉?”
赵云闻言一怔,不解摇头:“愿闻其详。”
王豹朗声一笑道:“世间万物,有界便有限,既囿于内,必资于外玉,夫人之立世,当怀旷廓之志,目极八荒,神驰六合,岂可自囚于方寸哉?”
但见王修闻言扶须而笑:“明公高见,昔仲尼叹河伯之望洋,庄生喻斥鷃之笑鹏,皆欲破隅见而驰神寰宇也。”
赵云再次若有所思,抱拳乃道:“云受教。”
但见王豹得意洋洋,祝融在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满脸嫌弃:“几只大鸟值汝等这般煽情,真是少见多怪。”
王豹转头看她,调笑道:“郡主若知此鸟性情,定也为爱之。”
祝融见他这幅笑脸,知他没憋好话,但还是好奇道:“此鸟何性?”
王豹一扬唇角,指向沼泽里交颈的黑顶鹤,笑道:“郡主且观那泽中翩翩起舞者,乃一对夫妻正在嬉戏,彼等最为高洁,若一方不幸身亡,另一方便鲜有再配,纵千山暮雪,亦只影而去。”
祝融狐疑:“汝又不是鹤,汝怎知道?”
王豹笑道:“郡主不是某,怎知某不知?如此高洁之性,莫非郡主不慕之?”
祝融闻言若有所思:“若真如此,自然羡慕。”
王豹脸上浮起贱笑道:“惜慕也无用,玄鹤有偶,而郡主无伴也!”
众将闻言纷纷失笑,但见祝融柳眉倒竖,提标便刺:“就知汝这厮没好话!看打!”
……
初平四年,二月,王豹大军横渡金沙江,披荆斩棘,艰难跨过乌蒙山余脉,避过无法行舟的峡谷地带,进入犍为郡北域,长江渡口,沿长江而下,驶入巴郡。
江州城,地处长江与嘉陵江汇流之地。
东可顺流直下荆楚,西可溯流以卫成都,北连巴西阆中,乃是巴蜀东面的咽喉屏障,也是出入蜀地的水路枢纽……实际两字便说清楚大体位置了——重庆!
此时,江州城外的江面上,旌旗蔽日,走舸千艘。
当王豹的先头部队出现在江岸高地时,城头骤然号角齐鸣,直冲云霄。紧接着,江面上数百艘走舸齐齐调转船头,船头立着巨大的“甘”字旗,迎风猎猎作响。
一艘走舸如飞鱼窜出,船头立着一员大将,许是衣锦还乡,恰似当初模样,未披甲胄,一身锦袍,腰悬铃铛,头插雉翎,他身边还立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
此时,他遥望那杆“王”字大旗,朗声大笑:“主公!扬州一别,一向安好!”
王豹见状率典韦等人,策马奔去,亦高喝:“哈哈!兴霸,别来无恙!”
但见走舸直冲岸边,甘宁不等船身停稳,一拉身旁女将纵身一跃,跳上滩头。
王豹等人亦策马而至,是翻身下马,两边一碰头,甘宁和那女将纳头便拜:“宁携妻征野,拜见主公!”
那女将正是交趾郡雒人首领征野。
但见王豹一把拽起甘宁,双手一拍他双臂,眼中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先招呼一声:“吾与兴霸情同手足,征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又看向甘宁笑道:“待此次破了成都,你我兄弟便共赴中原,并肩作战!”
甘宁闻言亦笑道:“如今中原群英汇集,末将心痒难耐,早欲跟随主公会一会天下英雄了!”
二人相视大笑,但见典韦等人亦下马寒暄,这时祝融好奇的打量起征野,看向王豹疑惑道:“汝不是说中原鲜有女将么?”
但见征野也好奇看向她,又看了看甘宁。
甘宁则侧目,见她一身兽皮装扮,只是南中之人,又对王豹毫无礼数,不由一怔,乃问王豹:“主公,这也是夫人?”
王豹还未搭话,但见祝融先是俏脸一红,但紧接着柳眉一挑:“也?汝有几个夫人?”
甘宁闻言面色古怪,心说:坏了,说错了话,这该不会是主公从哪哄来的吧?
但见王豹一摸鼻尖,嘿嘿一笑,颇显几分得意:“不多不多,也就七八个吧。”
祝融闻言微微变色,冷啐了一口:“呸,淫贼。”
……
第480章 纵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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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兄弟夜话
只说偏厅中烛火幽微,案几唯两碗清茶。
王修屏退典韦和甘宁,却是蹙眉作迟疑之态。
王豹不禁笑道:“兄长,你我兄弟之间,还需如此斟酌?有话不妨直言。”
但见王修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王豹,缓缓道:“文彰……今汝已坐拥五州,益州亦唾手可得,天下已占半壁,闻方才所言,待益州平定,数十万兵马挥师中原,该是无人可阻。”
王豹闻他这久违的称呼,稍感几分诧异,随后摇头道:“也没这般容易,中原与河北那几家远非刘焉之流可比,一旦几家联手,纵兵胜之十倍,也未必就立于不败之地。”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兄长且放心,刘、曹、孙三家还在,某还不至于因夺半壁天下而骄纵。”
王修闻言一怔,失笑道:“文彰倒是重视这几人,不过,为兄欲说不是此事——”
但见他一顿,肃容道:“无论那几家如何棘手,文彰今已是天下第一等诸侯,然名位至今止于‘平阴侯’、‘骠骑将军’、‘扬州牧’,昔日高祖入蜀,尚为汉王;光武河北未定,已称大司马。今文彰基业已固,而名号未正,此乃‘器小而任重’,恐生祸端。”
王豹闻言惊愕,仿佛不认识他这个族兄一般:你在劝进?你可是老儒生的得意门生哎!
但见王修见他目光,扶须而笑:“文彰何故如此看吾?莫非汝从未想过此事?”
王豹狐疑道:“兄长可是在试探某?”
王修无奈笑道:“为兄试探汝作甚?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似兴霸、子义、典君、文向等征战多年,战功赫赫。然吾等所为,终究是攻伐朝廷郡县,无论何种理由,文彰皆不能表其爵位。而今似朵节阿鲁那般初识之人,亦得此郡守之职,对子义、典君等,文彰又该以何赏功?天下不过十三州,州牧不过十三人耳,况武将牧一州,文彰也不会安心。”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彼等随文彰出生入死,所求者乃裂土封疆之功业也。若文彰止步不前,诸将之心,恐难久安。”
说罢,王修端起茶浅尝一口润喉。
王豹依旧不可置信,小心翼翼试探道:“兄长这是在劝某称帝?”
“噗!”
但见王修一口茶喷出,面色古怪的看着王豹:“咳……文彰想远了……”
王豹见状这才放心:嗯,没被夺舍!
于是他笑盈盈道:“兄长语出惊人,吓某一跳,方才那话儿要让幼安等人听了去,只怕要一头撞死在侯府之阶。兄长究竟何意?且直言。”
王修无奈摇头道:“为兄之意乃是,文彰夺回西川后,该北伐长安,迎回天子——”
说到此处,他双目灼灼:“以救天子于水火之泼天大功,效王莽旧事,先晋公爵。待九州皆定,可称王。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王氏之心,若不叛,文彰可取而代之,若叛,先平叛再代之。”
王豹闻言再次瞪大双眼:“兄长劝某效王莽?”
王修忽调笑道:“文彰存王莽之心,吾自幼便知,何需为兄劝?只劝——今可效矣!”
王豹老脸一黑,但见王修肃容道:“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汉室衰微,尽失民心,若不着手准备,待他日天下太平,再骤然提出,莫说幼安,只怕连师君也会一头撞死在吾等面前。”
王豹闻言手指轻叩案几,沉吟片刻,心中暗忖:去跟西凉铁骑较劲干嘛?李傕、郭汜凶残,刘协早晚会逃出来,咱只用夺下陈留,占据司隶,在弘农候着就行。
于是王豹摇头,笑道:“此时攻取长安不智。李榷、郭汜乃沙场宿将,西凉兵马更百战之兵,今吾等岁岁纳贡,二人安于现状,专权乱政,若骤然兴兵讨伐,西凉将士必以死相搏,徒耗兵力,兄长只管拭目以待,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受不了二人凶残逃出长安,届时再迎回天子便是。”
王修闻言一怔:“又是夜观天象?”
王豹笑道:“嗯……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但见王修无奈点了点头,于是起身揖礼道:“主公既知天命,臣便不再劝,只是依臣之间,迎回天子之前,切不可平定四方,否则天下既定,天下士人便不再需要主公,那是主公再篡权,恐遭众叛亲离,天下再起大乱,而反主公者,或许是今日袍泽也。”
王豹一怔,笑道:“兄长怎又见外起来了?”
王修笑道:“今探得主公有此大志,便是君臣有别,岂敢再直呼主公之字?”
王豹挑眉道:“好啊!兄长果是在试探某!”
王修扶须而笑,揖礼道:“臣告退!”
但见王修溜之大吉,王豹会心一笑,遂陷入沉思,喃喃道:“连王修都会劝进,真是出人意料,权力急速膨胀,使人面目全非啊。”
但见他双目一闭,指尖不断轻叩案几,心中暗忖:若是推行君主立宪制……这个时代的人八成是理解不了的,他们会管这叫‘权臣当道’,下场会和董卓、何进、十常侍之流无二,整日都得提防被人刺杀。
若倒回公天下的禅让制,将来咱那些夫人必得带儿子造反,再起夏启之祸。
但此时就算真想守一世大汉忠臣,只怕说出来刘协都不信,自古皇权与相权之争,可比沙场阴险血腥的多呐。
嗯!不是咱想称帝,都是被逼的!是该潜移默化了,可以先让卢桐编个玄乎的传言,将玉玺天命之事,在众将中传上一传……嗯,此事待取下西川,需和子梧、夫人商讨一番再定!
……
与此同时,与此同时,成都,益州牧府。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报!江州急报。甘宁等率六万精锐未在永昌停留,已强取江州,今太史慈、徐盛已领其中四万大军北上广汉,兵锋甚锐,恐严、张二将军难以抵御。”
但见满头花白的刘焉闻言长叹:“世人不察贼子野心,乃使刘景升之祸至益州!益州危矣,大汉危矣!”
说罢,他沉吟片刻:“传令严颜、张任撤出广汉,死守绵竹关,与成都互为犄角,待援军至!张松,速速前往西凉求见马腾、韩遂,吾愿出粮草,请二人来援成都,五万石也好,十万石也罢,只要能二人愿意出兵,吾等都应下!”
一旁张松揖礼:“臣领命。”
最后,刘焉看向旁边两个武将:“刘璝、泠苞,新兵可战否?”
二人抱拳出列:“回禀主公,五万新兵操练三月,可堪临战,末将等愿与汉贼死战不休!”
但见刘焉豁然起身,虽面如枯槁,却目露精光。
这一刻,这位私造天子车舆的一代野心家,眼中决绝,仿佛要将这生命的最后一刻燃尽,以祭大汉江山一般:
“贼虽势大,然吾身为宗亲,决不屈服于贼,今势贼子血战到底,至死方休,诸君可愿与大汉共存亡?”
但见益州一众文武为之所染,齐刷刷起身:“臣等愿随主公死战!”
……
第483章 风卷残云
数日后,太史慈与徐盛一路畅通无阻,进入梓潼。
徐盛笑道:“探马来报,城中车轴印痕深陷,皆往绵竹关而去,该是刘焉知道吾等大军入境,欲收缩兵力,死守蜀郡。”
太史慈颔首道:“绵竹关易守难攻,乃蜀郡北面门户,吾等欲从北面攻蜀郡,必经绵竹关——”
说话间,他转身朝亲卫道:“速往江州报知主公,言广汉郡已定,敌军退守绵竹,吾等是西进绵竹,还是回师江州,需主公定夺!”
“诺!”
……
江州,王豹中军大帐。
接到太史慈军报,王豹当即拍案定计。
“传令太史慈、徐盛,与文聘会师,合兵五万,即刻南下,全力攻打绵竹关!”
王豹目光如炬,手指狠狠点在地图上的成都位置:“传令三军,即刻溯江西进,直取成都!”
于是,王豹令甘宁领两万水师为前部,沿江直上,自领三万交州精锐,汇合一万彝兵、一万蛮兵,共计七万大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杀向蜀郡。
……
十日后,蜀郡南大门,广都城。
自江州发兵,大军逆流而上,故行军十日,方抵达蜀郡地界。
广都乃成都南面最后一道屏障,在往里,便是四川盆地,地势开阔平坦。
刘焉大惊,这才知道王豹竟亲率五万大军,从南中入蜀。
而王豹有攻城利器,若失广都,成都便无险可守,于是刘焉抱有一丝侥幸,王豹既从南荒之地来,定长途跋涉,行军艰难,又必遭南蛮阻截,定是疲敝之师。
于是早在王豹大军抵达前三日,他便令刘璝、泠苞领四万新兵出城,于广都城外结下连营,欲借此地利,阻击王豹,待凉州来援。
这日,烈日当空。
王豹大军抵达广都以南,五里外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但见斥候来报,刘焉大军来袭,王豹亲率大军列阵,不作多言,令旗一挥:“象兵,出!”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十余头身披重甲的战象在夷兵驱使下,轰隆冲出,大地颤抖。
莫若是训练三个月的新兵,就是汉军精锐见这等庞大大物冲阵,也得避让,刘焉麾下阵型大乱。
于是令旗再挥,赵云、典韦、甘宁、臧霸、祝融、征野、黄祖等将率大军掩杀而至,臧霸憋了数月的劲头今日终于得以宣泄,一马当先,挥舞大刀杀入混乱的敌群。
直奔忙于压住阵脚的刘璝,臧霸大喝一声:“贼将拿命来!”
刘璝大惊,举刀相迎,二人厮杀十余回合,臧霸斩于刘璝马下!
见主将殒命,豹之精锐掩杀而至,一众将领如虎入羊群,刘焉部崩溃,丢盔弃甲,朝成都方向,四散而逃。
泠苞率亲卫杀出重围,狼狈退回成都。
王豹挥军掩杀二十里,直至黄昏,方才下令道:“穷寇莫追。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次日,豹令众将各领三千精兵,夺取蜀地郡县,待夺取各县后,在成都城外会师。自己则率主力,兵发成都,震慑刘焉。
……
又过十日后,成都城外。
王豹七万大军,将成都围得水泄不通。
城中刘焉观城外大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只剩满脸颓败之相。
次日,辰时,成都城外,战鼓雷动。
数十架“郑工炮”被推至阵前,城墙虽厚,却难挡利器。经过整整一日不间断的轰击,至黄昏时分,城北一角终于轰然崩塌,露出一个十余丈宽的缺口。
但见王豹冲杀令一下,甘宁早已按捺不住,领着本部兵马如潮水般涌入缺口。巷战之中,他手持双戟,如入无人之境,正迎面撞上泠苞。
二人连战十余回合,泠苞不敌被打落马下,被亲卫死死按住。
随着巷战深入,益州牧府被围。刘焉立于府中庭院,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亲卫仓惶而入:“主公,泠将军为贼将所擒,大势已去,撤吧!”
刘焉一声长叹:“益州既失,大汉亡矣!”
本就油尽灯枯的他,受此挫败,背疽发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缓缓软倒,气绝身亡。
……
与此同时,绵竹关下。
太史慈、徐盛的五万大军已猛攻数日。
虽有郑工炮轰塌了部分关墙,但严颜、张任皆是当世良将,见城墙守不住,索性放弃,利用绵竹关内地形狭窄的优势,打起消耗战,死守绵竹关。
太史慈率军冲入,却遭两侧冷箭齐发、滚木礌石如雨。大军兵力虽多,但在狭窄的关道内施展不开,数次冲杀皆被逼退,伤亡颇重,战事陷入胶着。
于是太史慈遣斥候飞马传信王豹,索性坚壁清野,截断道路,主打一个我不去成都,你也别想入蜀半步。
半月后,北方尘头大起。
马腾、韩遂领两万兵马,终于赶到,与严颜、张任会合,声势大振。
然未等西凉军展开攻势,南方亦是大旗招展,王豹已破成都,亲率大军北上,对绵竹关形成了合围之势。
马腾、韩遂见乌泱泱大军兵临关下,心中早已敲起了退堂鼓。
而王豹在破城时,得降卒告知,刘焉向西凉马腾求援,故此才领兵而来,得知西凉军已至,于是王豹嘴角一扬,大笔一挥,修书一封,让降卒入关交付马腾、韩遂。
严颜、张任二人苦劝之下。
故马腾、韩遂暂居关中,以观其变,闻降卒前来叩关,称有王豹书信呈上。
马腾将人唤入,拆开信一看:
“豹闻二将军仗义兴师,提兵南下,欲解益州之围,此诚存汉家节义、恤同盟之急难也。虽刘益州不幸早逝,成都易主,然将军高义,已昭于四海,垂称当代矣。
今李傕、郭汜肆虐关中,辱及圣躬,天子蒙尘。将军世受汉恩,名重西州,昔诛王国、讨边章,功在社稷。今天子困于豺狼之穴,正忠臣肝脑涂地之秋也。
严颜、张任,皆巴蜀之良将,今因守孤隘,志节可矜。若将军收其部曲,合西凉锐卒,共举义旗,北向长安,清君侧之恶,则伊霍之业,复见于今。如此,既全同盟之谊,更立勤王之功,岂不伟哉?
豹虽守蜀土,心在王室。愿与西凉永结盟好,共扶汉鼎。天水之郊,永不驻马;渭水之盟,可昭日月。惟二将军察之,顺天应人,早定大计。”
马腾阅毕大喜,最终将信递给韩遂。
韩遂看罢,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寿成,王豹既给台阶,吾等不妨顺坡下驴,严颜、张任若肯降,或可驱李傕而奉天子。”
马腾颔首,遂唤来严颜、张任谓:“二位将军乃忠义之士,今刘益州不幸而逝,益州易主,何不随吾等回西凉?待积蓄力量,再入长安诛杀国贼,他日携天子王师,为旧主报仇雪恨?”
严颜、张任闻言,知再战无益,遂投马腾、韩遂,拔营北上。
黄昏时分,豹书退西凉,登上绵竹关头,扶着垛而笑:“马腾、韩遂得了严颜、张任这万余兵马,凉州当乱,刘协只怕要早日出逃了。”
自此益州归豹!
……
第483章 益州局定
初平四年,春三月,益州大局已定。
王豹慰问过养伤的魏延后,于成都牧府升帐,论功行赏,安插亲信,以固根本,上表朝廷,推举族兄王修为益州牧,总揽蜀中政务。
又表士燮为交州牧,令其坐镇南疆,安抚百越。士燮感激涕零,为让王豹安心,遂解除兵权,只带百余亲卫回交州。
武将方面,王豹亦是安排得当:
魏延为蜀郡太守,坐镇成都,扼守益州腹心,镇守绵竹关,防备西凉来犯;
文聘为广汉郡守,镇守剑阁,威慑汉中张鲁;
臧霸为巴郡太守,镇守江州,控扼长江水道;
黄祖为巴东太守,镇守白帝城,连接荆襄;
令徐盛为巴西太守,镇守阆中,防备北面之敌。
而甘宁、太史慈、典韦、赵云,自然是要随他前往中原征战沙场。
文治之上,王豹亦未敢怠慢,益州初定,急需治理人才。王豹遂令从扬州、荆州之地,挑选名士入蜀,出任各郡郡丞,辅佐武将治理民政,推行教化。
又有蜀中名士黄权,素有才名,王豹惜其才,却不欲其久居蜀中坐大,遂举其为交州郁林郡守,令其远赴南疆,既用其才,又分其势。
一连串任命下达,益州文武各安其位,人心渐定。
不过,王豹并未着急离开,而是暂留蜀中稳定局面,而王修拿下蜀中大印时,豹如遭雷击,武力大涨,离单挑奉先只有一步之遥。
王豹负手庭间,傲然而立,恃勇而叹:“惜夫人们皆不在蜀地,毫无用武之地也!”
于是他脑海中不禁闪过祝融的身影,嘴角一扬道:“掳还是不掳呢?嗯……总得问问人姑娘的意思——兴霸!且请尊夫人帮某个小忙!”
……
而另一边,军中篝火跳动,将士举杯欢庆。
祝融坐在帐前,手中把草料,双目无神,一根一根的喂着坐骑。
“阿妹何故闷闷不乐?”
一声爽朗笑声传来,却是征野提着两坛好酒大步走来。
祝融回神,脸上挤出笑容:“益州战事已定,吾该回南中,眼看就要与众袍泽分离,难免有些不舍。”
但见征野似笑非笑,附耳道:“是与众袍泽,还是与主公?”
祝融脸一僵,愤愤道:“谁会不舍那奸贼?”
征野递上酒坛,笑道:“阿妹平日坦率,今怎如此扭捏,吾观主公平日总捉弄阿妹,想是中意阿妹,若是阿妹心仪主公,不如吾替妹妹做此媒,省得他日天各一方,徒增烦恼。”
但见祝融咕咚闷下一口,擦了擦嘴:“阿姐莫要说笑,吾族有族规,不可与外族通婚,何况——”
说到这她愤愤咬牙:“吾还得叫那厮一声叔父!”
征野见她模样,噗嗤一乐:“似阿妹这般性子,只怕平日没少违背族规,怎偏偏守着这条不放?族规不就是用来打破的么?”
说罢,她大大咧咧一搭祝融肩膀:“再者说,主公与令尊乃是结义,又无血缘,何来叔父一说,各论各的便是。”
祝融闻言一怔,但见征野趁热打铁:“这人要是走了,那便是千山万水,说不定此生难见——如何,可要阿姐帮这忙?”
祝融眼中犹豫一闪而过,抬起酒坛痛饮一番,忽得起身,道:“阿姐说的是,人若是一走,后悔便晚了!”
说罢,她转身回帐,是披挂整齐,手提丈八长标而出,翻身上马,,双脚较劲,扔下一句:“无需阿姐帮吾,吾自去问他!”
征野见她倒提长枪,背在身后,一骑绝尘,略显错愕:“怎还兴提枪去问?”
……
少顷,州牧府中,王豹正和太史慈、甘宁、徐盛等人在亭间把酒言欢,一则兄弟几人久别重逢,二则王豹也是在等征野回信。
这时,但见秦弘匆忙而入,面色古怪:“主公,祝融郡主在府外叫阵,说甚临别在际,邀主公城外一战,了断旧怨。”
但见众人面色古怪,甘宁更是低声道:“主公,可会是我那婆姨不会说话,惹恼了人家?”
王豹心中暗忖:约咱单挑?你以为你是吕奉先?
但见他一挑眉道:“不答应便不答应,何故还喊打喊杀?去某披挂来!”
……
月下荒野。
水汽在冬夜里凝成薄雾,月光穿过雾霭,洒在湖畔的荒草地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奔来,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
但见前方祝融一看山清水秀,四下无人,猛一勒马,调转马头,长标一横:“就在此处一决高下!若是汝赢了,哄赚吾族之事就此罢休,否则此番吾回南中,便将从征野阿姐口中得知之事,告知全族。”
王豹环顾私下勒马笑道:“郡主明知非某敌手,何必多此一举,若郡主邀某来此是为赏月,大可省下这决战的章程。”
祝融闻言红脸啐上一口:“呸!谁要与汝赏月。”
说话间,她翻身下马,长标一指:“前次汝不过仗骑术赢吾一回,有胆步战否?”
王豹跳下马背,笑道:“依汝便是。”
祝融闻言一声清叱,挑了个枪花,标锋反射银光,本该直奔王豹心窝,却是左偏三分刺肩头。
王豹见之暗笑,长枪一扫,却也保留三分力道,但祝融仍需旋身卸力,又一计回马枪再刺。
豹侧身闪过,是连刺带打,祝融连闪带卸。但见月光下,二人交错间,水面倒映的身影,倒像是那日山中起舞的玄鹤。
连斗三十回合后,祝融的长标被缠劲搅住,最后被巧劲一荡,兵器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丈外草丛之中。
王豹长枪顿地,笑盈盈:“郡主可服了。”
但见祝融柳眉一挑:“汝又没刺中,岂能算赢?”
话音刚落,但见她身形一晃,闪至王豹身前,双手一揪他肩膀,是伸腿就绊。
王豹见她扑来,想是投怀送抱,一愣神的功夫,被绊了个踉跄,下意识一抓她的双臂,想站稳身形,岂料祝融借力一扑一压,两人重重滚倒在厚厚的荒草中。
但见祝融膝盖顶着他的腹部,左手小臂一压他脖颈,嘴角一扬:“这才叫赢哩!”
王豹挑眉,右手揪她左手胳膊,左手推她腰腹,翻身反压,祝融被推翻的瞬间,是双腿一钳再翻,二人咕噜噜在草地上翻滚,带起花草纷飞。
渐渐发力较劲的低喝声,变成一连串的笑声,王豹再一次将她死死制住时,两人都已衣衫凌乱,祝融发髻如瀑,胸口起伏,二人笑声渐停,唯剩眼中炽热,两颗心噗噗之声。
王豹心中一动,附耳低语:“打够了吗?”
祝融闻言双臂一箍:“不够!”
王豹咧嘴一笑,双手不安分一滑:“那可敢随某回府,换个打法吗?”
祝融腰间一痒,见他越凑越近,脸颊绯红如血,瞪他一眼:“呸!淫贼,谁要跟你回府……”
但见她仰头送上双唇:“现在就换,怕你怎的?”
月光悄然隐入云层,将一方天地留予两团缠斗的暗影。
……
不知过了多久。
祝融背对着王豹,动作利落地系好束带,很快恢复那副英姿飒爽。
只见她脸颊潮红未褪尽,侧脸道:“今已无憾,明日吾便回南中,汝自回中原吧。”
说罢,是低头快步向拴马的地方走去。刚迈出两步,只觉手腕一紧,被拽回怀中,抬眼则见王豹脸上堆满坏笑:“怎的,想不认账?”
祝融身子一僵,推了他一把:“我族有族规……“
王豹哈哈大笑,猿臂一舒,直接将她拦腰扛上肩头:“贵族族规管不到某头上,按照平阴侯府的规矩,汝现在是俘虏,贵族就是拿金山银山来,某都不换,乖乖和某回中原吧!”
祝融头朝下挂在他肩上,起初挣扎的厉害,但闻言捏起的拳头一松,嘴角不禁翘起,但瞬间就想到哪里不对,是柳眉一挑,用力一抽他腰间束带。
王豹外袍顿时散开,猝不及防间,祝融趁机翻身,如灵猫般轻盈落地,却伸手探向自己腰间,抽下兽皮腰带,在手中一甩,香肩滑落,挑眉道:“俘虏?方才汝赢了?”
王豹闻言一扬嘴角,虎扑向前,坏笑道:“那就再比过。”
祝融不退反进,跃入怀中,双腿一钳,低头挑衅:“比就比!”
于是复堕深丛,雌虎搏兽,狂彪掠食,啸若风雷过耳,撼四野之寂寥。角抵相持,乱宫商之雅韵,宿鸟惊魂,似骇闻于天籁。
……
第484章 复归南郡
次日清晨,晨曦初露,成都城外的荒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远处,一匹骏马缓缓踱步而来,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人同乘王豹白马,王豹一手揽着祝融的腰肢,一手控着缰绳,神色惬意,怀中祝融面色红润,轻靠他肩头,手里牵着自己那匹卷毛赤马,二人兵刃皆挂在卷毛马上。
此时,雾中城池轮廓若隐若现,祝融俏脸微红:“吾等就这般回去吗?”
王豹嘴角噙笑,抱紧了几分,低头间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哪有让‘俘虏’独坐一骑的道理?万一逃走了如何是好?”
祝融闻言偏头侧目,挑眉啐道:“呸,少得逞得寸进尺,昨夜只因吾乃……头回而已。”
王豹咧嘴坏笑:“那夫人将来有的是机会挑战为夫。”
祝融闻言嗔怪看他一眼,又往他脖颈处靠了靠。
少顷,府外甘宁、太史慈、典韦、徐盛等一众将领早已在此等候,见王豹领着祝融归来,众人心照不宣的坏笑。
王豹翻身下马,顺势将祝融扶落地面,神色自若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对众人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诸君相候,可是有军情要奏?”
甘宁挤眉弄眼:“主公折腾一宿,还忆军情乎?”
王豹咳嗽一声:“夫人面皮薄,诸君莫要且收敛些。”
众将先是闻言憋笑抱拳:“吾等拜见祝融夫人。”
但见祝融闻言忙做羞态:“众位弟兄不必多礼。”
众将起身时,随后互视一眼,纷纷放声大笑,祝融一怔好奇道:“诸君何故发笑?”
众人闻言当即憋住笑意,纷纷摇头:“无故、无故。”
王豹无奈摇头道:“彼等之耳皆可闻百步外的羽箭声,昨夜恐是出来寻吾等了。”
众人这才放声大笑,但见祝融满面通红,太史慈笑道:“嫂嫂莫怪,兄长彻夜未归,吾等自要出去寻一寻的,不过吾等五百步外闻声,便不敢再前,只是镇守四方,帮兄长和嫂嫂‘坚壁清野’耳。”
甘宁坏笑补刀:“昨夜声震四野,主公所言‘面皮薄’,不知从何说起?”
祝融闻言也不再惺惺作态,狠狠瞪众人一眼:“有甚可寻的,吾还能吃了夫君不成?”
众人大笑,王豹见状笑道:“行了,都各司其职,该干嘛干嘛去,折腾一宿,若无大事,莫要扰某。”
徐盛挤眉弄眼道:“主公折腾一宿还不够?这大白天的,也不怕伤了身子?”
王豹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一宿才到哪?高低也要三天三夜。”
但见祝融一搭王豹肩膀,笑道:“就是!诸位兄弟爱听,便夜夜竖着双耳。”
典韦失笑:“若真如此,这夜某可不敢守了。”
众人闻言更乐不可支,王豹亦大笑,但紧接着,他便肃容道:“玩笑归玩笑,中原大乱,吾等需早日返还,然将士们行军数月,久战多时,合该休整,且留两万精锐并两万降卒,交由魏延、文聘统领。令其加紧操练,分守剑阁、绵竹关,严防天水马腾与汉中张鲁来犯。”
说罢,他稍微一顿:“传令全军:成都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集结,前往江州,水陆并进。先回南郡汇合,再入汝南,与蒋钦周泰会师,准备兵伐颍川!”
众将闻令,齐声应诺。
于是,王豹揽着祝融大步而内。
州牧府后院,重门深锁,豹揽新欢在怀,先挥毫写下一封书信。
是笔走龙蛇、‘言辞凿凿’,信中只寥寥数语云: “舅父在上:昔日兄弟之盟,恐难再续。令爱深得吾心,今已掳入中原。麾下两万彝兵弟兄,亦皆随吾去见识中原天地。舅父且安心治理益州郡,待来年,吾必带外孙南下,与舅父共饮三百杯!”
祝融立于案旁,见信中“舅父”、“外孙”之语,是狠狠掐了王豹腰间一把:“哪来的外孙?”
王豹大笑乃抱她帐,乃道:“那便吾等便需多努力些。”
遂三日不朝!
……
三日之后,成都城外,旌旗蔽日,全军开拔,大军浩浩荡荡,顺流而下,直奔江州。水陆并进,十日至江州,再十日至永昌。
这永昌县又名白帝城,有诗为证: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是故,五日内顺江而下,直抵南郡江陵城!
只说王豹引大军至江陵后,吩咐太史慈、甘宁等人领军先去汝南与蒋钦、周泰会师,暂行休整几日,自己则带典韦、赵云及亲卫百余前往襄阳。
一则是需了解中原战况;二则攻打颍川需两路齐入,一路从南阳东进,一路则从汝南北上;三则便是和卢桐密谋。
大军开拔在即,王豹见祝融擦拭长标,并未收拾行装,不由问道:“夫人为何不整备行装?”
祝融动作一顿,抬眼道:“吾随军去汝南,否则我族弟兄无人统领,恐生事端。”
王豹一怔,笑道:“侯府在襄阳,夫人岂有到家而不归之理?”
祝融瞥他一眼:“正是因侯府在襄阳,吾才不去哩,吾可不想见夫君在襄阳那三位夫人。”
王豹尴尬一摸鼻尖:“这不早晚的事儿嘛,蔓儿和素娥都是好相处之人。”
祝融索性推他出帐:“夫君与彼等阔别已久,难免有话要说,吾若去了徒增烦恼,不如在汝南等夫君!”
王豹拗不过她,只得同意她随军先往汝南。
……
五日后,襄阳城。
王豹刚侯府中落座,卢桐等荆州文武分列两旁。
一番寒暄过后,王豹当即问起中原战况,卢桐拱手出列,一指墙上九州图,指点道:“吕布得伏夫人全力资助,获主公徐州万余兵马,声势复振。曹操、刘备眼见强攻吕布不下,又闻主公攻打益州之讯,遂遣使者向吕布休战。”
王豹微微一笑:“早在预料之中,且说说吕布、陈宫作何反应?”
一旁陈登叹道:“曹操许以重利,将鲁国划给吕布,称主公若攻下益州,便得半壁天下,交州、荆南兵马皆会兵伐中原,提议三家结盟,共御吾等。陈宫当即赞同,力劝吕布与曹、刘结同盟。”
王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这陈公台颇有远智,此事也在吾意料之中,吕布作何决断?”
于禁一锤案几,愤然道:“吕贼贪婪成性,既收了夫人钱粮,又纳了曹刘之盟,还扣下了吾等两万余兵马,孙观兄弟及耿将军装入囚车送回徐州,还说甚三人不听将令,看在昔日主公未为难高顺的份上,将人放回。文将军本欲兴兵讨伐,却被夫人压下,说待主公归来再行计较。”
王豹勃然大怒,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四溅,是豁然起身:“兖州三面在某兵锋之下,三姓家奴哪来的胆量?敢扣某兵马!”
但见卢桐拱手道:“主公有所不知,季珪撤军之后,公孙瓒一败涂地,今孙坚占据渤海,袁绍占据平原,曹操遣使者说服袁绍,在平原黄河北岸驻军,威胁济南,故青州兵马不敢妄动,而我南阳兵马又有曹操抵御,徐州兵马则有小沛刘备,吕布方有此胆。”
蒯越起身拱手:“主公息怒,吕布此人,虎狼之性,贪得无厌,见利忘义,不值主公动怒,今日能背主公,明日也会背曹、刘——”
说罢,他微微一顿:“主公若伐吕布,曹刘必援之;而反之,主公伐曹、刘,则吕布未必,故还需先稳住吕布。”
只见王豹闻言,暂时压住怒火,缓缓入座:“此言有理,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看来兵伐豫州之前,还需再见那三姓家奴一面;子梧,且召学宫徐庶来见某。”
……
第485章 颍川徐庶
是夜,襄阳平阴侯府,偏厅,王豹正居主座翻阅荆襄的治理情况。
卢桐携儒生而入,但见那人青衫素巾,目含星芒,腰间旧剑穗与手中书卷相叩,行止有松柏之姿,正是颍川徐福。
其人早年因任侠义气,复仇杀人,获救之后,弃其刀戟,更疏巾单衣,折节学问,改其名曰徐庶,今年方二十五岁。
“主公,徐庶带到。”卢桐揖礼。
王豹抬眼看去,只见徐庶长揖一礼:“荆襄学子徐庶,拜见平阴侯。”
王豹先是示意卢桐入座,这才看向徐庶笑道:“元直不必多礼,闻汝入荆襄学宫,遂德操先生治学,已近二载,在诸学子中最为才思敏捷,元直以为吾治下荆州如何?”
纵徐庶日后有经天纬地之才,那也是在荆襄苦心孤诣十年之期,是故如今的徐庶还尚无坐观天下事的傲气,但见徐庶恭敬一礼:“君侯谬赞——”
说罢,他思索片刻,乃道:“君侯任奸佞,以苛豪右,施善政,以泽庶黎,今之荆州,百姓安居,更胜太平光景。”
王豹一扬嘴角,满意颔首,遂道:“当今天下,南方已平,益州亦定,其百姓乐同于荆州,唯有北方、中原及凉州三处,黎元饱受战乱之苦。某之愿,乃以戈止伐,解黎庶颠沛流离之苦,还世间太平,故今欲先安中原——”
说罢,他微微一笑:“元直足智多谋,更是颍川人氏,当对颍川之事了如指掌,不知依汝只见,某该如何取颍川?”
徐庶沉默良久后,抬头直视王豹:“君侯今已坐拥六州之地,得半壁之天下,其势远胜昔日庄王,问鼎中原无可厚非,然庶仍有一问,敢问君侯志在代汉否?”
王豹闻言心中暗叹:大汉虽已衰微,但人心依旧向汉啊。
不过,他也不再藏着掖着,心下算计,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在荆襄皓首穷经好了。
于是他微微笑道:“某志在使天下之民,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庐,老幼有从依,黔首不曾愚,言者无忧惧,各尽其才,承古萌新,开华夏之疆域,扬天威于四海,当今天子加冠之后,若为明君自当辅助之;若昏聩无能,不足承某之宏愿,则当效周勃,扶保宗亲中贤德者——”
说到此处,他语气平淡,似在说顺其自然之事:“若泱泱大汉无此贤君,方取而代之。”
说罢,他抬眼审视,但见徐庶面上似有早在意料之中的释然,也有因王豹直言不讳的错愕,更有犹豫不决的纠结。
王豹见他面色复杂至此,不由失笑:“无非是圣人之教,明明德于天下,元直何故郁结至此?当今天下,乱在淮北,元直若不助某而助他人,淮北当久苦战乱,黎元罹难,流离失所;反之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徐庶闻他这手道德绑架,不由一怔,揖礼道:“谢君侯直言相告,然君侯抬举,庶愧不敢当,君侯自黄巾以来,纵横捭阖,天下诸侯莫能挡之,今更拥半壁天下,庶有何德能阻君侯之兵锋?”
王豹哈哈笑道:“元直不必过谦,吾知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未逢其主耳,今吾愿做伯乐,只恐元直无‘为万世开太平’之决心。”
徐庶有思忖片刻,遂失笑,继而眼中闪过察言之色:“君侯谬赞,庶不才,不敢阻君侯太平大志,愿献一计共君侯参详。”
王豹大喜:“元直请讲!”
徐庶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意,拱手乃道:“君侯攻占益州之讯,不日便回传入颍川,届时曹操必定大肆征兵,以防君侯进军中原。而急于征兵,必定粮草不济,如今正值四月,青黄不接,君侯只需趁此时节大张旗鼓,挥师西进,曹操必定下令兵马抢收麦田,届时天怒人怨,君侯便以王师之名而入,非止颍川,整个豫州,都可攻无不克!”
一旁卢桐闻言一惊,心说:逼曹操祸害豫州苍生,此人好生歹毒!
而王豹闻言却是一怔,狐疑看他一眼,心中暗忖:这种毒计明明是贾诩的风格,怎么会从徐庶嘴里说出来?试探咱?
但见王豹指尖轻叩案几,面色不悦:“元直欲陷某于不义乎?”
徐庶面色不改,微微一笑:“抢粮的是曹操,待君侯入境安置流民,更得民心。”
王豹轻笑道:“豫州百姓劳作半载,尽毁汝之一言,德操先生若知,定会将汝逐出师门,此计某不从之,纵要兴兵伐豫州,也要待五月收禾之后;若无他计,元直可自回学宫,向先生领罚了!”
徐庶闻言扶须点头,当即揖礼:“君侯德泽黎元,庶拜服,方才失言,君侯无怪,庶有三策可助君侯定颍川。”
王豹闻言挑眉,心说:果然,好个徐庶,还考较起咱来了!
于是他一眯眼:“且试言,若在说坑害黎庶之策,某必告知先生,将汝逐出学宫。”
但见徐庶闻言先是一礼:“在下不敢——”
紧接着,侃侃而谈:“其一乃是先安民心,颍川士族荟萃,似唐、荀、钟、陈等大族,此前对君侯有颇多误解,然如今小钱之弊已现,中原百姓早苦于钱法不正,士族亦受波及,如今彼等对君侯偏见已散大半,今仅止在于君侯严苛于豪右、策试取士两桩事——”
说到此处,徐庶微微一顿:“而这策试取士,与颍川士族而言,并非难以接受,彼等多是诗书之家,家学渊源,策试取士反对其有利。故只剩一条,君侯只需遣人拜访诸家,许以保全宗庙田产,则颍川士人之心可定,人心既定,他日出兵事半功倍。”
王豹闻言颔首赞许道:“这还差不多!此非难事,如今南方尚有古林可开垦,某不是曹阿瞒,用不着眼红彼等田产,此策甚妙,非止颍川可用,中原各郡国皆可,此策先行。元直且接着说。”
徐庶续道:“其二乃断外援,君侯欲伐颍川入中原,必有三路诸侯援助——北方袁绍、兖州吕布,小沛刘备,君侯可使徐州兵马齐聚泗水叫刘备不敢出兵,青州水师齐聚济南叫袁绍主力不敢南下,吕布者贪婪匹夫也,君侯只需许之攻克豫州后,将陈国或鲁国拱手想让,即刻赚其按兵不动。”
王豹亦有意考较,笑道:“此策虽万全,可如此一来,可攻豫州的兵马可就不多了。”
徐庶笑道:“传言南阳带甲十万,君侯欲取豫州,南阳之兵足矣。”
王豹又问:“哦?曹操深谙兵事,兵既足,如何用兵?”
徐庶扶须而道:“这便是庶欲言其三,用兵之策。庶观君侯用兵,犹擅声东击西,可效旧计,聚万余偏师与鲁阳,作攻吕布陈留之态,迷惑曹操,诱齐主力北援吕布——”
说到此处,他嘴角一扬:“而君侯主力则出博望,先取叶县、昆阳,控扼汝水渡口。精骑出舞阴,循山间小道疾趋定陵,阻断阳翟与许昌通道,使颍川郡内东西不能相顾,大军先取夺许昌,以此城为据,或与曹操大军交战,或蚕食颍川各县,皆可游刃有余。”
王豹闻言豁然起身,大步而前,持他手臂乃大笑曰:“哈哈!元直果是帅才也!不瞒元直,此次汝南亦有数万精兵可用,吾欲南北齐进,元直可愿为南阳军的军师,六月出兵,攻取许昌,某则率汝南之师,攻下阳翟,有此二城,便可合围曹操主力!”
徐庶闻言一怔,旋即拱手道:“庶愿辅佐明公‘先’还中原太平!”
虽然他这‘先’字咬得极重,但王豹丝毫不以为意,此前被吕布扣留兵马之愤,一扫而空,乃大笑:“吾得元直,苍生之幸也!”
……
第486章 侯府密事
当夜,豹将信印给徐庶,遣亲卫送徐庶归学宫收拾行装,择日往南阳大营出任右军师,与陈登一道,共参军事。
徐庶走后,偏厅灯火未灭,屋内只剩豹与卢桐二人。
但见卢桐拱手笑道:“主公归襄阳,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行歇息,臣不敢再叨扰主公了。”
王豹一抬手,示意他不急走,肃容道:“子梧,某有一事不吐不快,今夜召见徐庶乃其次,接下来与子梧所商之事,方为大事。”
卢桐一怔,乃拱手道:“不知是何大事?”
王豹轻叹一声,是直奔主题,道:“当今天下诸如徐庶之士,犹心怀汉室者不计其数,吾等之中如季珪、幼安、元龙、文若等皆如此,然汉室腐朽,他日吾等接回天子,就算欲竭力辅佐,也会陷入无尽政斗,何况今日吾等走到这步,将到手权柄拱手让人,只怕文兄、于禁、子义等弟兄也不会答应。”
尽管王豹没说出最后一句,但卢桐已听出言外之意,是瞳孔一缩,随后连忙起身,眼中闪过喜色,揖礼道:“主公既有此心,桐定竭力助主公促成此事!不知主公欲如何行事?”
王豹亦起身,一拍卢桐肩膀,笑道:“此事只可缓图,此前在益州叔治兄劝某,先迎回天子,晋公爵,继而称王,已图禅让。而西凉将乱,如不出意外,天子将逃出长安东归,故某才先夺颍川,再谋司隶,以便迎天子。”
卢桐闻言微微皱眉道:“此策循序渐进,叫世人逐步接纳,虽稳妥,然迎回天子,便免不了在朝堂争斗,稍有不慎,便会步董卓之后尘。”
王豹颔首道:“众文臣某不担心,无非是被戳几句脊梁骨,唯恐若惹镇边将领不满,吾等治下将起战乱,故此某欲将以天命缥缈之论,将吾等寻到玉玺之事,暗传于将帅之间,且先看诸位弟兄是何反应,再做计较。”
卢桐颔首,低声道:“主公,暗传之前,可要先安插暗卫在诸位将军身边?”
王豹闻言犹豫片刻之后,叹气道:“此事某会安排阿朗去办,这批人便叫做锦衣卫吧,其作奏之事,除某之外,任何人不得私窥——”
说罢,他不愿再多提此事,又道:“子梧这几日便帮某想想,这天命之论如何编纂吧。”
卢桐当即拱手应诺,旋即道:“依臣之见,这天命之论,暂不传‘金光入梦、井中得玺’之事,当先传‘天降橙光,主公应土德之命而生。少聪颖,既修文采,又勤武略,不至弱冠,先治乡亭’云云,叫世人先知主公之不凡,此后‘天命受玺’,便顺理成章。”
王豹闻言失笑道:“哈哈,昔日不文不武之名,到子梧口中,倒成与众不同了?”
卢桐扶须笑道:“当今天下,谁还敢言主公不文不武?”
王豹哈哈大笑:“果是功成名就,自有大儒辩经,就随子梧去编吧!此次汝南用兵,子梧随某同往参议军务。”
卢桐闻言面含笑意,拱手应诺。公务至此,王豹才回后院。
……
只说侯府所居,乃蔡夫人、曼姬、素娥三女,而这三女同处侯府,蔡夫人知二女本为袁氏歌姬,出身卑微,看不上二女。
素娥尚好,自在管宁府中受过熏陶后,便喜在书房,偶而出府也是去学宫问大儒经义,不争那虚无缥缈的虚名;
曼姬却不同自认先入侯府,遇蔡夫人常以阿妹相称,是故蔡夫人更为不喜,甚至为此闹出口角。
去岁王豹不在时,曼姬常让庖厨做扬州菜,这扬州菜偏甜口,而南阳菜偏咸香,是故蔡夫人吃不惯,但她也不想计较这些小事,故常让家中庖厨送吃食。
一次,曼姬撞见蔡家仆送食盒来,只顺口调笑一句:“阿妹也是世家之女,怎吃独食,不见分于吾等?”
蔡夫人闻言却以为,她当真在自恃早入府的大妇身份出言训斥,故大怒当场回怼:“汝等是何身份?不过歌姬侍女耳,独占庖厨也便罢了,安敢责吾无礼?”
曼姬被提旧事,也是恼羞成怒道:“不分便不分,何故辱人?吾等虽是歌姬侍女,亦伴夫君左右多年,汝不过他人之遗孀,苟全宗庙而入府,何来脸面在此撒野?”
曼姬这一嚷嚷,蔡夫人更怒乃骂:“常伴左右,不过玩物耳!”
曼姬则反嘲:“丧期未满,急于改嫁,也谓知礼?”
两人吵得是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若论诗书礼仪,曼姬拍马不及蔡夫人,但论吵架骂街,曼姬一叉腰,便能甩蔡夫人三条街。
蔡夫人眼见不敌,遂放出狠话:“吾弟蔡瑁手握襄阳兵权,贱婢敢辱吾?”
曼姬曾经是遭袁氏刺客惦记过的,今闻此言难免害怕,是强作色厉:“汝有胆便叫彼来冲府试试,且看夫君护谁?”
蔡夫人闻此言,却是不禁轻蔑一笑,不断摇头:“且看夫君护谁?呵呵,这等稚童之言,竟出侯府妾室之口,端是羞与尔辈争执!”
说罢,她是扭头回屋,曼姬大怒追问何意,明明此前吵赢了,却又捶胸顿足。
不过,二人吵闹惊动下人,有机灵的匆匆去找素娥,素娥匆匆而来,拉走了曼姬,才结束这场闹剧。
事后素娥劝曼姬:“她那族弟手握兵权,姐姐惹她作甚?这侯府之中,扬州那公主有天下士人撑腰,伏夫人有青扬旧部扶持,曲夫人和青夫人又为夫君办事,就连这蔡夫人也有襄阳蔡氏做后盾,你我姐妹凭甚与彼等争执?”
曼姬颓然而叹:“身份虽变,在这府中却还是低人一等。”
素娥掩面笑道:“姐姐当初所求不是锦衣玉食么,吾等只要平日在府中少惹是非,莫惹夫君厌烦,自然衣食无忧。”
是故,自此府中庖厨便要做两份菜,而曼姬与蔡夫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三女在府中,是自有一番故事。
……
而今日三女,得闻王豹归来,各自梳妆前往后庭,行参拜之礼。
曼姬见蔡夫人华服盛装,又起心思,故悄悄在素娥耳畔低语:“夫君往日最喜妹妹,今日妹妹可需殷勤些,若让夫君今夜跟那寡妇走了,你我姐妹在府中就更抬不起头了。”
素娥无奈看她一眼,低语道:“姐姐休要争这个,夫君自有安排。”
曼姬满脸恨铁不成钢:“汝端是白得恩宠。”
蔡氏见二女在那嘀嘀咕咕,虽不知二人在说什么,但猜不是什么好话,是冷哼一声。
曼姬回眼一瞪,也哼了回去。
这时,但听久违的笑声响起:“某回襄阳,三位夫人不喜乎?怎在此哼哼唧唧?”
三女闻声连忙盈盈下拜:“妾身拜见夫君。”
王豹上前,先是一捏素娥脸颊,随后一手揽蔡夫人,一手抱曼姬:“来,且与为夫说说,汝等哼哼啥哩?”
但见蔡夫人和曼姬二人,主打一个你不说,那我也不说,素娥在后打了个圆场:“二位姐姐闹着玩哩。”
“闹着玩?看来汝等相处还算融洽。”王豹哈哈一笑,转头看向素娥乃道:“素娥且去准备浴汤,待会儿伺候为夫沐浴洗尘。”
素娥闻言想起王豹沐浴,总要作怪,是俏脸一红:“诺。”
曼姬则一扬嘴角,心中暗忖:果然夫君最喜素娥,哼,依着这恶寡妇的性子,断不屑与吾等同衾,吾正好先告她刁状!
……
第487章 戏断家事
是夜,主卧,水汽氤氲,香气幽淡。
但见屏风之后,偌大楠木浴桶横置,热气腾腾的水面漂浮着几瓣玫瑰花瓣。王豹浸在水中,背靠桶壁,满脸惬意。
素娥在其身后,高挽云鬓,轻轻替他擦拭背脊。
但见王豹忽而捉住玉手,转头坏笑道:“阔别一年半载,素娥怎生份起来了,待在外面作甚?”
素娥闻言俏脸一红:“夫君一路奔波,又劳形于公事,今夜天色不早,该早些歇息才是。”
王豹嘿嘿笑道:“此次吾回南郡,待不了几日,便要前往徐州,需珍惜与汝等一起的时光,待某平定中原之后,便将侯府搬至许昌,倒时便将诸位夫人一并接入许昌,免得天各一方。”
素娥闻言一怔:“夫君过几日便走?”
王豹颔首感慨道:“嗯,时不我待呐——”
不过,他只正经这一瞬间,便又笑盈盈道:“且先入内,某有话问汝。”
但见素娥闻言轻轻点头,宽衣解带,也入浴桶,但见王豹揽她入怀,素娥轻嗯一声,桶中浴汤溢得满地。
王豹怀抱玉人,这才嘴角噙笑:“方才在前厅,某瞧那气氛不对。蔡夫人与曼姬,平日里相处如何?”
素娥闻言犹豫半晌,垂眸道:“夫君慧眼,姐姐平日与蔡夫人相处确实不融洽,但妾身不好多言,学宫先生曾言‘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夫君不如直接问姐姐。”
王豹闻言一怔:“咦?素娥近来在治《礼》乎?”
素娥轻轻点头,又忙摇了摇,蚊呐般低语道:“妾身不过是听来几句道理,不敢言‘治’。”
王豹食指一刮她鼻梁,哈哈笑道:“素娥若有此志,大方学便是,待某平定中原之后,为素娥引荐一位女先生。”
素娥一怔:“女先生?”
王豹哈哈笑道:“蔡琰公子学富五车,如今他日学宫开召女弟子,正好叫女公子坐镇。”
素娥闻言抱住王豹脖颈,送上香吻,喜道:“如此甚好,也免得学宫先生对妾身颇有避讳,妾身拜谢夫君。”
王豹当将她揽腰抱起,一边入罗帐,一边笑道:“素娥只管用心学,若学有所成,亦可开办蒙舍,传道授业解惑。”
素娥未及回话,一入罗帐,便闻一声惊呼。
今豹新取徐州、益州两地,是膂力大增,娥惊豹变,嘴角圆张。
而此时正如曼姬所料,蔡夫人见王豹召素娥,已郁郁回院,曼姬则孰知王豹秉性,正在门外等候,但闻屋内素娥之声远胜从前,不由面色古怪。
不知过了多久,但闻里面王豹高呼一声:“来人,去将曼儿和蔡夫人叫来,就说某有话要问!”
曼姬一怔,当即盈盈而入,遂献媚入怀道:“曼儿已候夫君多时,只是那蔡夫人自视甚高,未必愿来。”
王豹一搂佳人,咧嘴笑道:“吾观曼儿与蔡夫人似有些过节,今日特与汝等说和,汝且说说,吾不在时,曼儿受了哪些委屈。”
曼姬闻言做幽怨之态,阴阳怪气道来,多半是出身低微,被人嫌弃之类,说到情急之处,她是脱口而出:“夫君不知,她还拿其弟掌南郡兵权,来威胁妾身,夫君知道妾身孤苦,在这天下,也就只夫君和妹妹了,哪里还敢和她争执,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里咽。”
王豹闻前言都只当曼姬挑唆,唯这一句是眉毛一挑,双眼一眯,紧接着安抚笑道:“曼儿放心,今夜为夫替汝做主。”
曼姬大喜:“曼儿谢夫君怜惜。”
一旁素娥却大体猜到王豹要如何做主,是面色古怪。
……
少顷,蔡夫人入内,见王豹高坐,曼姬昂首挺胸立起身后,素娥则坐在侧席,颇似审讯之态,于是她双目一红,盈盈一礼:“妾身见过夫君。”
只听王豹笑道:“方才闻曼姬告状,召夫人前来乃有话要问。”
蔡夫人委屈道:“夫君欲问何事?”
但见王豹笑道:“方才曼姬说,夫人曾以德珪掌南郡兵权出言威胁,可有此事?”
蔡夫人抬眼一看洋洋得意的曼姬,当即怒道:“有又如何?若非她整日以大妇自居,吾岂会和她一般见识!”
王豹闻似笑非笑偏头看向曼姬:“哦?曼儿欲做大妇?”
曼姬闻言反一愣,怒道:“汝休要血口喷人!扬州有公主在,更有伏夫人、曲夫人在,吾岂敢有此心?”
蔡夫人冷笑:“汝莫非忘了当初一口一个妹妹,吾不过吃不惯扬州菜,叫家仆送些吃食,汝便出言训斥,还敢说未以大妇自居?”
曼姬瞪大双眼:“汝最晚入府,又年幼,不叫妹妹,叫甚?莫非还要吾叫汝一声夫人,再说吾那是训斥么?吾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是汝以身世羞辱吾在前。”
蔡夫人气极反笑:“夫君在此,汝自然这般说。”
但见二女当面掐架,王豹算是听懂了,虽说蔡夫人却有些看不上曼姬的身份,但此事多半是误会,于是拦中间笑道:“好了,某听明白了,此乃是误会一桩,然——”
说话间,他先看向蔡夫人,面色一冷:“南郡兵马唯蔡氏之命是从乎?”
蔡夫人闻言心中一凛,脸色大变,这才想起眼前之人,不止是她夫君,更是荆州之主,岂容下听此言,忙道:“妾身失言,妾身……不过是见她不依不饶,故才出言恐吓,绝无此意。”
但见王豹咧嘴一笑:“既然知错,认罚乎?”
蔡夫人战战兢兢颔首:“妾身认罚!”
但见,王豹豁然起身将她拦腰抱起,直奔帐内,蔡夫人一声惊呼,尽管有所不满,但不敢有违,入内更惊豹变,不再多言。
而原本得意洋洋的曼姬,当即瞪大眼睛,暗恼道:呸!这叫罚?
素娥闻豹惩处之声,先露有感同身受的同情之色,继而是掩面失笑。
不知过了多久。
……
豹这才又探头审曼姬,坏笑道:“曼儿方才挑拨离间,认罚乎?”
曼姬还未言,但闻蔡夫人有气无力:“就该罚她挑唆!”
曼姬哼了一声,上前道:“妾身愿领家法。”
就此,荆州后院风波停歇,豹留荆州三日,白日理政,夜则喜蔡夫人端庄,乐曼姬献媚,爱素娥静好;蔡夫人经此一事,不再嫌二人出身,叹曼姬手段花哨,惊素娥于平日判若两人。
三女关系逐渐融洽,于是临别时,三女相约罚豹,却以失败告终,豹沾沾自喜,顶级武将恐怖如斯。
次日,豹辞荆州,携典韦、卢桐飞马往徐,而赵云却留南阳,待六月随于禁西进。
第488章 大战序幕(上)
初平四年,五月,王豹放严颜、张任万余兵卒投马腾而去,马腾得此兵马,在凉州搅起风云。
征西将军马腾得万余兵马返回天水,权势大涨,又不用担心南方之敌来犯,故其提前膨胀,遣使见李傕,以求凉州牧一职。
凉州即是李傕郭汜老巢,其辖区又是国都所在,故李傕驳回。
马腾大怒,遂联合镇西将军韩遂,高举清君侧之义旗,败郭汜、樊稠于长平观,进军长安。
李傕闻言大惊,调驻守弘农的张济大军回三辅,合飞熊军与马腾决战,马腾久攻不下,双方僵持。
时凉州无云而雷动,三辅大风,雹如鸡子,华山崩裂,朝野公卿见李傕、郭汜苦于兵祸,也谋算起明年天子加冠临朝之事,长安风云渐起。
……
与此同时,王豹辞别荆州,快马加鞭,半月抵达徐州。
入得州牧府,伏夫人早已携众佐领候于堂下。
王豹落座,屏退左右,只留伏夫人与几名心腹,当即问起徐州周边局势。
伏夫人神色凝重:“夫君,那吕布狼子野心之事想必夫君已经知晓,今吕布将到手的鲁国划给了袁术,以此结盟,布据兖州,兵精粮足。”
王豹闻言脸上浮现一丝玩味:“吕布这厮对袁术倒是讲道义,袁术今有多少兵马?”
文丑笑道:“这厮东拼西凑,不过堪堪八千乌合之众,吾等欲取鲁国,如探囊取物。”
王豹嘴角越发戏谑:“取鲁国作甚?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袁术先被某夺南阳,再被曹阿瞒夺豫州,都是所谓盟友下手。此次某伐颍川,大耳贼若要援颍川必经鲁国,汝等且说说,袁术还会让道给大耳贼么?”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但见鲁肃起身拱手:“明公,依在下看,未尝不会。”
王豹侧目,笑曰:“哦?子敬有何高见?”
但见鲁肃扶须,侃侃而谈:“小沛刘玄德,此人素有仁义之名,不远千里救援陶谦在前,率部援曹操与吕布血战在后。其人守信,中原有目共睹,袁术虽是惊弓之鸟,但非不察之辈。况明公势大,中原诸侯唯有联手抗之,袁术定深知此理,故未必阻拦刘备北上援助。”
王豹颔首道:“子敬提点有理,夫谋算之道,当审时度势,因事而制策,方能算无遗漏,徒凭人心之测实乃大忌也——”
说话间,他嘴角一扬,笑道:“既然袁术未必,吾等便帮他一把,夫人,且先令天香阁在兖、豫二州,散布流言,将刘备侵吞曹操万余兵马、以及与吾等暗通,送赵云为质等事,夸大其词,以彰其伪善面孔,告世人其野心,先叫袁术起疑心。”
伏玦闻言眼中浮现一道身影——正是那个当初在营陵为剿东莱海盗,谨小慎微的小小游缴。
于是含笑应诺。
王豹又笑道:“不过就算如此,袁术依旧未必阻拦刘备,故吾等需做好刘备出兵的准备,借机取他小沛!而刘备若出兵,必留守军,防我徐州袭其老巢,而留守之人必是其心腹,或是关羽、或是张飞——”
说话间,他笑意收敛道:“关羽爱兵如子,勇冠三军,更兼熟通韬略,乃将帅之才,近乎无懈可击。若说此人弱点,那便只是一身傲骨,轻慢士人。一旦刘备出兵,而吾在汝南,夫人便亲自挂帅取小沛,彼若知对手乃是夫人,必生小觑之心——”
紧接着,他扬起嘴角:“夫人动兵之前,且先提前在泗水缓筑堤坝,尽量不引起水位变动,叫人察觉。再行诈败之计,连战连败,助其骄纵之心,诱其追入泗水流域,水攻破之。”
伏玦颔首又问道:“若留守之人是张飞,又当如何?”
王豹笑道:“这位张三爷虽性如烈火,却粗中有细,但且莫被这厮表象所骗,此人颇有急智,若将其当做寻常莽夫,必吃大亏,不过此人敬重士人,却苛责于士卒,对付此人,当以攻心之计,扰其军哗变,阿朗——”
说话间,王豹眼中闪过狡黠:“汝留徐州,听候夫人调遣!”
但见周朗起身出列,拱手道:“卑职领命!”
王豹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的沛国之地,笑道:“刘备出兵若知小沛失守,或回援,或弃小沛而依附曹操。若回援,诸君且不要与那哥仨野战,只管据险而守,待某大军前来剿灭;若依附曹操,汝等便抚境安民,待某在豫州将曹刘二人,一网打尽!”
随后,他一指北方鲁国笑道:“袁术丧家之犬,败军之将,若敢阻刘备,尚饶他多活一段时间,若无此胆,便传令贺齐、武公合彭城、泰山兵马,摧之!”
“诺!”
说到此处,孙观咬牙切齿,一指北面:“主公,那三姓家奴若援,当如何应对?”
王豹闻言双眼一眯:“三姓家奴贪得无厌,某欲以利诱之,诺其取下陈国,分给这厮,赚其不出兵援曹,待破刘、曹之后,在好生跟其计较!”
这时,陈珪起身拱手道:“明公,吕布虽贪婪,然陈宫却足智多谋,只怕‘取陈国予之’,能骗吕布,但瞒不过那陈公台,臣有一计,可使吕布无力援曹。”
王豹大喜:“计将安出?”
陈珪扶须而笑:“臣闻凉州马腾作乱,郭汜新败,李傕调弘农守军张济入长安平叛,此时司隶空虚,主公何不高举‘救天子’之大义,取一偏师,邀兖州共入三辅,吾等服陈宫以大义,而吕布素与李傕、郭汜二人不合,便可说吕布以私仇,此谓调虎离山之计也!”
王豹闻言一怔,遂仰头大笑:“哈哈!妙计!调此虎离山,豫州可定也!”
……
是夜,红帐春深。
“夫君,豫州各地天香阁传回密奏,今小沛刘备兵马近两万;颍川得笮融得新兵两万,在续兖州旧部合计兵马四万,而陈、梁国亦各有一万,曹操共有六万大军,而兖州吕布夺吾等兵马后,又召新兵,共六万大军,在加上袁术兵马,如今中原不过带甲十四万——”
伏玦一边喘息,一边笑道:“夫君所用兵马已超二十万,何故如此谨小慎微?”
王豹笑道:“曹孟德的六万大军,足当十二万,乃至二十万——”
说话间,王豹一扬嘴角:“夫人消息倒是灵通。”
伏玦似笑非笑道:“妾身不光知夫君十余万大军入汝南,还知随军的还有个英姿飒爽的南疆美人哩!”
豹讪讪一笑,遂挑眉道:“后宫干政,当罚!”
伏玦嗔怪:“夫君可是嫌妾身年老色衰,今有了新欢,便想收回天香阁?”
王豹哈哈一笑道:“夫人正值风韵之年,哪里老了?夫人只管把心放肚子里,谁也动不了汝这天香阁主之位!”
伏玦双手环抱,送上红唇:“阁主乃是陛下,妾不过代管耳,他日好为陛下修西园哩。”
王豹听此一言,才想起篡汉之事,忽而肃容:“夫人,还有一事欲和夫人商议,吾欲将玉玺之事以天命之论,先传诸将,看众弟兄是何态度,夫人以为如何?”
言罢,红帐顿时鸦雀无声,伏玦愣神半晌才道:“夫君何故急在此时?”
王豹叹道:“唯恐中原平定,他日迎回天子,复董卓之祸,一则先探诸君口风,二则乃为循序渐进、潜移默化。”
伏玦沉吟良久:“此事关乎性命,稍有不慎,夫君治下便会分崩离析,夫君既欲开始谋算,便需极尽周全。”
王豹颔首,继而失笑道:“子梧已献计,先传某出身如何不凡,继而在传功业,最后传玉玺之事。”
伏玦闻言喜道:“如此甚好,真一句假一言,反做出对头散播流言之势,若诸君有异心,夫君亦可暂时否认,稳住大局,逐步排除异己——”
说到此处,伏玦又蹙眉道:“不过,众弟兄随夫君南征北战,情谊深厚,妾身料此循序渐进,应无大碍,只是众文臣……夫君素来奉行王霸杂之,只怕反对之声比比皆是,不可不虑。”
王豹颔首,又无奈道:“不错,远的不说,就咱基儿那位师君,若闻之,只怕要绝食给咱看,夫人可有妙计?”
伏玦噗嗤一笑,思量片刻:“妾以为,不如先令幼安、元龙、钟繇、文若等,先结合将夫君提出的三司六曹制与开科取士,重定治下之吏制,吏制既定,各律令也需重修,届时可结合安息传入法典,如此一来,夫君治下律令便与汉室大相径庭,可谓之《新律》,区别有于汉……”
王豹闻言双目精光大放:“不错!待中原一定,以铜料不足为由,改五铢制式,钱法别于汉;以长安律令不通,请九江元卓先生代太史台之务,每年修定历法,以便百姓生计,历法又别于汉。”
伏玦闻言笑道:“长此以往,诸事不随汉,百姓却安居乐业,到时百姓不尊汉制,诸君若还想复汉,必天下动荡,似幼安那等贤德之人,岂忍害天下之民?”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此谓温水煮青蛙,夫人真乃吾之萧何也!当赏!”
但听莺声迭起,红帐惊天阴谋,被一夜春风吹得烟消云散!
……
第489章 大战序幕(中)
次日,豹遣孙乾先往济北,奉上请帖,自己则留徐州,一则听徐州政务,二则召何安以及管宁、钟繇、李严等名垂青史的文臣干吏,前来徐州商议重修律令之事。
而这理由也是‘冠冕堂皇’——因安息法典传入,各大学宫几经辩论,特别是契约精神、商业规则、法庭秩序以及因俗而治的跨族治理等,颇有独到之处,可取长补短,查缺补漏。
众人不疑有他,星夜赶赴徐州,在卢桐组织下,展开关于重修律令的研讨大会。
而王豹这甩手掌柜,却只负责与诸贤寒暄,夸夸其谈几句,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数日后,吕布回信欣然应约,豹辞别伏夫人,点起典韦、文丑、孙观、孙乾及百余亲卫,轻骑简从,直奔泰山郡蛇丘县。
……
蛇丘县外,荒亭孤耸。
未几,尘头大起,吕布跨赤兔马,持方天画戟,陈宫相随左右,身后跟着张辽、高顺、陈宫,亦只待百十余骑奔至。
抬眼一看,亭中王豹已带三将端坐,案几上似略备薄酒,而亭外则只百余骑。
吕布见状一怔,似乎没想到王豹这次只带了这么点人,于是当即嘴角一扬,只带张辽、高顺、陈宫三人策马前来,是人未到,声先至。
“哈哈,阔别数月,平阴侯胆识倒是涨了不少,带些许人马便敢与某会面?”
亭中孙观怒目而视,王豹却不见怒容,起身而迎,抱拳间似笑非笑道:“温侯倒是谨慎了不少,怎还带上文远和高兄前来?莫非是心虚见某乎?”
说话间,吕布等人已至亭前,翻身下马,亦抱拳还礼,眼中亦有戏谑道:“文彰说笑了,某有何心虚之处?前番相约攻伐曹贼,文彰却率大军前往益州,若文彰肯与某,倾力合作,今之中原早归你我兄弟,还有曹、刘二贼何事?”
王豹挑眉道:“哦?这便是奉先扣某兵马的理由?”
吕布笑意渐渐收:“如此说来,文彰今日是来与某算账的?”
王豹眼神亦露锋芒:“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前账不了,后账如何再续?”
吕布闻言仰头大笑,却是出手如闪电,五指如铁钳一抓王豹手臂,暗自发力,咧嘴笑道:“既要了账,何不入亭,边喝边了?”
但见王豹也一翻腕,亦扣住他手臂,发力间亦笑道:“正合某意!请!”
吕布一怔,只王豹手上力道似乎不比自己差多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朗声大笑:“好!自上次一别,某早盼与文彰畅饮,今日得偿所愿也!请!”
于是二人拔臂而入,见双方将领纷纷将按刀之放下,大眼瞪小眼入内。
双方坐定后,王豹先是举杯邀饮,一杯下肚后,乃笑道:“奉先方才言,只因某未亲自领兵会师,这才扣某兵马。然今某已归来,随时可与奉先合兵,不知奉先何时还某兵马?”
吕布未言,陈宫率先扶须笑道:“平阴侯此言差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平阴侯今占据半壁天下,何故惦记还豫州,莫非平阴侯欲问鼎中原,篡汉自立乎?”
但见孙乾仰头大笑:“吾本以为庄生喻斥鷃笑鹏,实乃夸大其词,不曾想世间竟真有其人!今长安亦又大乱,天子逢难,岂非忠臣虑难立权之时乎?吾主今欲取颍川,乃只为进军司隶,解救天子,公台何故出言诽谤?”
陈宫哈哈大笑:“昔日吕不韦书盗钟掩耳之徒,宫本以为世间无此愚者,不曾想今日得见也!今西川已入汝等之手,若要救天子,陈仓可走,栈道亦可行,更有武关,三路齐入何必走非司隶?”
孙乾失笑:“那吾等愚者敢问智者公台,如不取司隶、重修洛阳,天子迎往何方?是入吾等扬州,还是入尔等兖州?莫非还将天子留置凉州苦寒之地?”
陈宫闻言一怔,但见王豹看向吕布,微微一笑:“今凉州马腾、韩遂兴兵清君侧,李傕郭汜亦陷入苦战,正是你我兄弟勤王之时,奉先试想,当年董卓入洛得封太师,位极人臣,你我兄弟若能救得天子,当乃大功一件,届时奉天子以讨不臣,必能平定大乱,还天下太平!”
随后他一扬嘴角笑道:“某还是那句话,届时某愿与奉先只身决胜负。”
吕布闻言神色嘲弄,是哈哈大笑:“照此说来,文彰竟还是忠良?”
王豹是张口就来,挑眉道:“哦?奉先非汉臣耶?若是某所记不错,奉先可是朝廷亲奉大将军,饱食汉禄,累受皇恩,岂可不思报国——”
说到此处,王豹作恍然之态,笑道:“是了!想是奉先曾败李傕之手,不敢与之交战耳!”
吕布闻言勃然大怒,拍案道:“混帐!某岂会惧那竖子?”
陈宫见吕布被激,当即出言点破道:“主公莫恼,平阴侯此乃激将法也!”
但见王豹嗤笑一声:“某是激将不假,却只激汉室忠良,英雄豪杰,公台眼中只却有阴谋算计。”
陈宫冷笑道:“这等伎俩岂能瞒吾?平阴侯是欲赚吾主兴兵长安,好趁机夺取豫州吧?”
王豹哈哈大笑:“某说过与奉先共取中原,便不会作假,某伐豫州无非恐你我两家出兵长安时,曹刘二贼从中作梗,坏吾等根基——”
紧接着,他一扬嘴角:“公台若是信不过,不如这样,吾从峣关出一路精兵入三辅,奉先则自陈留挥师东进,而公台则随某伐豫州,待击败曹操后,吾取颍川、梁国,公台取陈国,至于汝等所扣下的万余兵马,权当某所出奉迎天子之资,不过——”
随后他稍微一顿,拱手向西:“届时天子即归,普天之土便皆王土,某与奉先共佐天子,何来吾王豹势大,又何来中原归谁家?”
陈宫闻言眉头紧皱沉吟不语,但见王豹看向吕布笑道:“奉先可知天下世人,如何评汝这温侯?”
吕布挑眉,眼中透出不善:“如何评?”
王豹戏谑道:“汝本姓吕,拜丁原为父,却杀丁原,改拜董卓后,又杀董卓,是谓三姓家奴也。”
吕布勃然大怒,豁然起身:“商贾竖子,汝欲逼某血溅五步乎?”
但见张辽、高顺亦大怒抽剑,典韦、文丑则虎目一瞪当即拔刀。
王豹却是抬手制止,慢条斯理:“然今若挥师西进,诛杀李傕、郭汜,救天子于水火,届时,汝道世人又该如何说?”
吕布眯眼道:“如何说?”
王豹笑道:“飞将吕布大汉忠臣,丁原乱洛阳,则杀丁原;董卓乱长安,则刺董卓;李傕、郭汜欺君罔上,则遁兖州,卧薪尝胆,招兵买马,终诛贼子以解天子。是故谁欺天子,布便杀谁,刺父非忘义,乃大义灭亲者也!”
吕布闻言一怔,但见两边武将面面相觑,缓缓放下刀剑,王豹朝陈宫笑道:“公台这一举洗清骂名的好处,可需吾再一一道来?”
但见陈宫闻言眉头渐松,思忖片刻,拱手道:“平阴侯之意吾主已明,且容吾主思量几日。”
王豹颔首,看向吕布笑道:“既如此,某便等在徐州等上十日,若十日不回,兵马之事,奉先便该给某个交待了。”
……
第490章 大战序幕(下)
只说蛇丘会面后,吕布率军回撤至东郡治所。
府中密室,灯火摇曳。
吕布居中而坐,面色阴晴不定,陈宫侍坐一旁,手捻胡须,眉头紧锁。
吕布按捺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公台,王豹那厮所言,虽是激将,然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似去岁吾等征战豫州,曹刘二贼一呼百应,皆因某名声不济,若能一举洗去恶名,其利远胜保境安民。”
陈宫缓缓颔首,沉声道:“主公所言极是。宫细思之,进取司隶确有三利。其一,正如主公所言,洗刷恶名。其二,如今张济大军不在,取司隶如探囊取物。倒时即便吾等不敌西凉铁骑,主公亦可占据司隶,据守潼关险要,对天下宣称‘重修洛阳,迎候圣驾’,以此收拢士人之心。”
说到此处,他目露权衡之色:“至于其三……王豹如今已据半壁天下,南方安定钱粮广进,人口剧增,假以时日,其必呈鲸吞之势。仅凭兖、豫二州,能挡一时,岂能长久抵御。唯有趁此时机,西进夺取司隶,再图谋凉州,拥三州之地,得凉州战马之利,北联孙坚、袁绍,,退可保境安民,进则两面夹击,以图南阳,此方是长久之计。”
紧接着,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曹操、刘备皆非易与之辈,去岁吾等亦领教过,王豹无论攻哪一边,都不会轻易得手。不如顺水推舟,借曹、刘之力消耗王豹,主公则趁虚取利,坐收渔翁之利。”
吕布颔首,又有些犹豫:“唯恐王豹这厮背信弃义,趁某不在夺取兖州。”
陈宫笑道:“王豹不是称会从峣关支援主公一支精锐么?届时吾等手中便互有押物,何况王豹欲取中原,曹、刘必起抵御,其赚吾等去西凉,无非恐主公与曹刘联手,又怎会主动招惹主公。”
吕布闻言,眼中精光大放:“此言甚是!就依公台之计!传令全军,整顿兵马,不日西进长安!”
……
与此同时,流言已入鲁国。
鲁国街头,茶肆酒馆。
有儒生醉酒歌曰:“四世三公名,尽作他人裳。袁郡守,袁郡守。昔为南阳守,盟友占其城, 再牧豫州地,盟友夺其疆。今相鲁国土,复落何人手?”
歌罢,引得周围食客哄堂大笑。
有人开始调笑:“依吾看,这天下势最盛者,莫过于平阴侯,这鲁国多半还是得落平阴侯之手!”
这时,醉酒儒生开始带节奏,摇头晃脑道:“愚见,愚见也!照某说,小沛玄德公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仁义布于四海,昔日诸侯皆惧王豹兵锋,唯独玄德公独进,此等仁德之人,方乃鲁国正主也!”
旁边一武人模样打扮之人,配合唱起反调,嘲笑道:“吾闻中山靖王刘胜贪淫好色,嫔妃无数,有子孙一百二十余人,传至今日数十代,涿郡成千上万的刘姓只怕都与他沾亲!”
一众食客听说这个,就来了兴致,纷纷起哄:“嚯!这得有多少嫔妃啊?”
只见那武人一脸鄙夷:“昔日诸侯皆惧王豹兵锋,唯独刘备独进。世人皆道其义,依吾看,不过是图谋徐州基业罢了!彼止步泗水,取小沛,吞曹兵,更送麾下大将入质徐州,名为盟好,实乃首鼠两端。可谓枭雄也,枭雄之心岂是‘仁义’二字可解?”
有老者在旁扶须,笑道:“后生这话有些意思,不过乱世之下,只谈仁义皆是妄言,真正仁义之人,可做不得一方之主,不苛责吾等庶民,便算仁义了?”
醉酒儒生犹做醉态,大笑曰:“若照此论,那天下最仁义者,只怕是众诸侯口中坑蒙拐骗、贪淫好色的北海豹公了。”
武人也应声附和,笑道:“此话有理,那扬州之民,可比吾等安生多了。”
诸如此类言论,一时风靡鲁国,仿佛人人都在煮酒论英雄!
而深居相府的袁术,自然得闻此类言论,嘲笑道:“仁义?这世上哪还有仁义之人,不过……”
说话间,他眉头一锁:“刘备那织席贩履之徒却非常人,却是不可小觑……”
……
颍川,唐氏府邸。
蒋干一袭青衫,风度翩翩,正与唐瑁对坐饮茶。
此人正是当初会稽太守,弘农王妃唐姬之父,昔因王豹明升暗降之策,调入洛阳,又为避董卓之乱而归乡。
但见蒋干呷上一口茶汤,微笑问道:“唐公,在下闻曹公在豫州大肆征兵,钱粮吃紧,收田以作军屯,更掘墓而充军资,不知唐家可还安好?”
唐瑁亦品茗,微微一笑:“老夫与汝主乃是旧识,深知汝主心机,子翼不必试探,有话不妨直说。”
蒋干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唐公既出此言,干便不做遮掩,吾主欲争豫州,今遣干前来传话,唐公当知南方梯田之法,今南方良田何止百万,吾主绝不似曹孟德那般行剥肤之痛,若定颍川,必全诸公宗庙田产,吾主使干前来,不求其他,只为安颍川诸公之心。”
唐瑁面露意外之色:“君侯竟也有此心?”
但见蒋干颔首笑道:“吾主所求者,素来都是天下安靖,而非与民争利,莫非唐公不知?”
唐瑁扶须大笑,遂起身拱手:“有劳使者替老夫问君侯之安,唐家断不会随曹孟德与君侯为敌。”
蒋干拱手还礼:“唐公明鉴。”
而这并非个例。荆、扬、徐三州无数辩才之士,已悄然潜入豫州各大世家府邸,许诺保全,安抚人心。
许昌,州牧府。
曹操看着案头堆积的密报,眉头一皱,喃喃道:“王豹怎会如此明目张胆?是真盯上豫州,还是声东击西之策……”
说罢,他豁然起身:“来人!遣使往冀州、兖州、小沛!告知诸君,王豹欲吞并中原,唇亡齿寒,无论其从何方入中原,吾等皆需勠力同心,互相驰援。”
只是曹操不知,如今黄河之上,无数战船巡弋河面,旌旗蔽日,战鼓雷鸣。船头巨弩森寒,士卒披甲执锐,目光灼灼地盯着北岸,对平原虎视眈眈。
袁绍见水师阵势,已令颜良文丑严守渡口,不敢轻动。
……
与此同时,汝南大营,旌旗猎猎,杀气冲天。
王豹高坐点将台,卢桐、娄圭左右军师坐侧席,台下典韦、甘宁、太史慈、徐盛、祝融、征野、周瑜、蒋钦、周泰等猛将云集。
水陆大军合计十二万,黑压压一片,是声震四野。
一顿点兵聚将,战前动员后,王豹屏退左右,只带赵云一人归帐。
但见赵云神色复杂,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王豹率先打破沉默,坦诚笑道:“子龙,你我相处多日,情意相投。然今日之战,已避无可避。玄德乃世之英雄,吾攻曹操,玄德必会背弃盟约,援助曹操。届时,吾与玄德那‘不战之约’便作废了,子龙也无需遵守约定。”
赵云闻言,神色微动,但见王豹一拍赵云肩膀笑道:“吾虽知子龙品性,不过端是不舍子龙离去,更不想与子龙兵戎相见,故还是问子龙一句——可愿留下,与某共谋大业?”
赵云见王豹作态,先是郑重抱拳一礼,随后洒然失笑:“君侯坦诚,云感佩。然背主之事,云不屑为之。他日战场之上相遇,君侯若能击败吾等,倒时云若还得性命在,再辅佐君侯不迟!”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某就知道,吾等今日声势越浩大,子龙便越不会弃玄德而去,好!真英雄也!今日之约,某记下来!”
他猛地一抬手,对向辕门之外:“子龙,请!你我兄弟,战场见!”
赵云抱拳转身,大步而出,白袍翻飞。
帐外刁斗声喧天,大战一触即发!
……
第491章 曹营庙算
颍川,中原腹地,治所阳翟,西高东低,西部依伏牛山余脉,山峦起伏,地势险要,东部为豫东平原,平坦开阔。
有水焉,唤做颍水,自嵩山流下,自西北而至东南,上游经阳翟,上游流经襄城、郏县南,中段至许昌,下游从汝南注入淮水,横贯颍川全境,故颍川之地,水陆交通皆便。
初平四年,六月初。
南阳有兵马频繁出没于鲁阳,鲁阳县外扎连营无数,每到午时三刻,炊烟如群龙升腾,乍看之下,兵马不计其数。
而早有斥候飞马报至许昌,此时许昌城亦是文武云集,却独不见笮融。
许昌,城北大营,阴雨绵绵。
中军大帐中赫然是王豹所创沙盘,其上正是豫州各郡国的山川水位。
一众文武围成一圈,中间曹操嘴角噙笑,一指嵩山脚下:“竖子在鲁阳屯兵,大有一副北上陈留的模样,却又在颍川与诸方豪右暗通款曲,此人用兵尤擅声东击西,诸君且说说,这厮到底是要攻吾等豫州,还是要入兖州与吕布算兵马之账?”
武将们皆露思索之色,程昱则笑而不语,但见曹仁率先指向嵩山道:“自鲁阳入陈留,需经嵩山道,此处地势险要,吕布可据险山麓而守不提,沿途处处皆可设伏,如此大张旗鼓安营扎寨,必定惊动吕布,吕布只需在嵩山设下三千精兵——”
说到这,曹仁笑道:“就这鬼天气,王豹就算有千军万马,也休想从此道过,这厮久经沙场,又岂会不知?末将以为,这路兵马定是疑兵,其兵锋定是冲吾等而来!”
众将闻言纷纷颔首:“子孝将军,所言甚是!”
曹操亦颔首赞许,随即笑道:“子孝既知此路乃是疑兵,可知竖子会从何处入境?”
曹仁闻言一怔,一扫偌大豫州,一摇脑袋:“这处处接壤,末将委是不知。”
曹操又看向程昱,笑道:“仲德以为呢?”
但见程昱先是嵩山道,看向曹仁笑道:“子孝将军,既知嵩山道地势险要,可设伏兵,怎就不曾想,此处更是地形狭窄,不利大军展开,王豹既克益州,其南郡、荆南、交州等兵马皆可调动——”
只见他扶须而笑:“如此一来,王豹必是大军入境,需地形开阔,便于展开,又不被为山水所阻,易于行军,那便绕不开此处!”
说话间,他一指新野和博望两县,曹仁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是了,是了!若某用兵也会走此处!”
程昱则看向曹操笑道:“主公,臣同主公所想一致乎?”
曹操哈哈笑道:“不错,昔日光武皇帝自南阳攻入中原,便是走此道,于昆阳败王莽,一战成名——”
说话间,他神色一凛,看向夏侯兄弟:“元让、妙才听令!”
兄弟二人拱手出列:“末将在!”
曹操分出两支令箭:“着汝二人各率一万精兵,固守叶县、昆阳,迟滞竖子主力推进,不惜一切代价,阻挡南阳兵马半月,半月之后若不可守便,退至定陵、襄城,届时纵使吕布、袁绍不至,某亦有天降神兵,破其兵锋!”
夏侯兄弟抱拳接令:“末将领命!”
紧接着,曹操指向汝南方向,笑道:“那竖子素来提防某,今既敢来犯,必仗兵力优势,如某所料不错,汝南亦将有兵马北上,蒋钦、周泰麾下多是水军,雨季已到,彼等逆水行舟,就算能从颍水直抵许昌,也是疲惫之师,不足为惧——”
随后他指向郾城,肃容道:“唯恐其水陆并进,步骑走西平道出汝南,直取郾城,此道皆是平原,无险可守,竖子更有攻城利器,唯与之野战。”
说话间,他神色凝重:“某已遣人请玄德来援,然道路泥泞,玄德来此恐怕再快,也需半月,仍需勇士率军阻挡其大军十数日,何人敢接此令?”
但见曹仁、曹洪、鲍信、许褚四人纷纷出列:“末将愿往!”
曹操大喜:“诸君皆吾之虎士也!然仲康需留吾身边,随某坐镇许昌,驰援两边;允诚需操练新兵,子孝、子廉听令!拨汝二人精兵两万,令加豫州千余精骑,镇守郾城,王豹雨季行军,吾等以逸待劳,凡遇汝南兵马,立刻精骑冲阵,全军掩杀,趁他前后军未续,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挫其锐气,再思巧计。”
曹仁、曹洪二人抱拳屈膝:“末将领命!”
紧接着,曹操看向程昱笑道:“仲德,汝便随子孝、子廉同往,务必拖住汝南兵马,待刘备来援!”
程昱应诺后,迟疑道:“主公就留两万新兵在侧,可会有些犯险?”
曹操笑道:“兵不在多,而在于精,遣新兵上前线,反坏精锐,吾在后方,新兵足矣。”
紧接着,他朗声笑道:“诸君!夫战勇气也!今强敌来犯,正是吾等扬名天下之时也!”
众将闻言激奋:“愿随主公死战!”
这时,一人手杵竹杖在亲卫搀扶下入帐,虽着蓑衣斗笠,却未遮住他苍白的脸颊。
曹操见状立刻上前相扶:“志才抱恙,何不安心休养?”
此人真是曹操谋主戏志才,但见戏志才行礼之后,咳嗽两声,面色潮红,艰难笑道:“主公,臣恐已时日无多,那王豹来好得正好,能在有生之年,能助主公与豹决一雌雄,臣之幸也!”
曹操宽慰笑道:“志才正值壮年,何故说此丧气话,今且安心调养,日后还要与某同享富贵哩。”
但见戏志才摇头苦笑,随后神色一凛:“臣此来,又要事与主公相商,还请诸位将军暂避。”
曹操闻言一怔,遂屏退左右,众将抱拳而出,帐中只剩曹操、戏忠二人。
只见曹操扶戏忠坐定之后,他才肃容道:“臣乃是为提醒主公,王豹者知兵善战,必知雨季行军作战之弊,然其对天象视而不见,足见其何等自信也——”
说话间,他咳嗽几声:“主公曾言,豹对主公颇为忌惮,臣料此次王豹动用兵马,定然数倍于主公,恐不下二十万大军,况其必知中原亦结为同盟,必用奸计阻拦援军。主公当速破其前军,挫其锐气,即刻收拢兵马,切不可再分兵。”
曹操闻言一凛,这才知他为何让众将退下,于是皱眉道:“志才,若聚兵于许昌,吾等便入瓮中,只需围困吾等数月,即便不攻,吾等兵粮寸断之日,必败矣。”
戏忠闻言颔首道:“是故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臣有一策,可是主公兵败之后,犹能重整旗鼓。”
曹操闻言大喜:“志才速速道来。”
但见戏忠面色翻红:“如今长安大乱,主公聚兵许昌之后,若见王豹势不可挡,当弃豫州,会师北上,高举清君侧之大旗,自荥阳直奔虎牢关,进驻司隶,出潼关,趁李傕、郭汜与马腾、韩遂纠缠之际,纵不能占下凉州,也能迎天子回司隶,据守关中,奉天子以讨不臣。”
说到此处,戏忠稍微喘息后,续道:“届时,以天子之名勒令王豹退兵,彼若不从,便是意图攻打帝都之反贼,天子可诏孙坚自河内南下抵御,亦可诏吕布护驾,如此,主公可得喘息,以谋图再起。”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颔首道:“权当是条退路,且看战事如何再定!”
……
第492章 西路战况(上)
初平四年,六月初。
南阳,博望城外,号角声震碎晨曦,七万五千大军列阵如林,旌旗遮天蔽日。于禁披盔戴甲,陈登羽扇纶巾,令旗一挥,张燕、廖化等将率大军如洪流般,浩浩荡荡向西涌去。
与此同时,舞阴方向,黄忠、徐庶早在昨夜便率领两千五百重甲精骑,借夜色掩护,悄然没入伏牛山的崇山峻岭之中,直插定陵。
……
六月初五,叶县以东三十里。
连日阴雨,天色阴沉如铅,细雨绵绵不绝。
于禁策马立于中军高岗,眉头紧锁,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原本宽阔的大道如今已千疮百孔。
几乎每隔百步便有一深坑,加之雨天积水,整条官道宛如“烂泥塘”。
七万大军绵延十余里,主力尚能勉强跋涉,但沉重的辎重车队却举步维艰。
“报——!”一名传令兵飞马而至,满脸泥水,“将军!后队辎重陷于泥沼,车队拥堵,最尾端与已中军脱节五里有余!”
陈登一惊,急道:“将军不可再往前行,此定是曹军之计,且叫停兵马,先修补道路,速速遣精锐前往后军护卫辎重。”
于禁当即颔首,下令全军止步:“元俭!领本部五千兵马前往后军护卫!”
但见一旁廖化拱手领命后,当即召集本部兵马,前往后军。
然而未等廖化赶到,后方杀声骤起。
辎重队最末节,车队陷在泥里,数百士卒正呼喝着推车,阵型散乱,脚下一片泥泞不堪。
此时,两侧山林中忽闻一声尖锐的梆子响。
“杀!”
只见数股百人规模的曹军步卒,身披蓑衣,从林中两侧林中冲出。为首是个年轻小将,乃夏侯渊的子侄,唤作夏侯杰。
辎重前军闻声大惊,纷纷拔刀,冲向后方:“敌袭!”
只说夏侯杰引兵冲出,趁士卒推车疲惫之际,砍翻十余士卒,数百曹军视前军增援而不见,纷纷蹲身,手起刀落,砍断数十匹拉车牛马的脚筋。
驮马悲鸣间,沉重的粮车失去牵引,车身一侧猛地倾斜,翻倒在烂泥之中。
护卫军待要反击,却见数百曹军是砍完便走,毫不停留,呼哨一声,钻入密林。
待廖化率军赶到时,只留下一地狼藉。
……
于禁中军大帐,气氛压抑,各路斥候接连入内。
“报,今日后队遭袭,毁粮车三十余辆,损毁粮草近千石。”
“报!叶县、昆阳两城城头旗帜稀疏,不见大军驻扎,亦未见敌将旗帜,似是空城,不知守将究竟何人。”
“报!卑职等奉命追踪偷袭者脚印,追至十里外西屏乡断石亭,不见其踪,似潜入乡亭黎庶之家。”
此时,于禁高居帅案,怒道:“吾堂堂七万大军,反被他人袭击,挫了锐气,到头来却还不知敌将何人,若传扬出去,岂不令人耻笑?再探!今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鼠辈的大营找出来!”
但见下作张燕、廖化面面相觑,显然未曾见过于禁如此动怒,但见陈登轻摇羽扇:“将军不必再探了,以登之见,将军就算把昆阳、叶县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敌军大营。”
于禁闻言一怔:“军师何意?”
但见陈登笑道:“我军有郑工炮这等攻城利器,各路诸侯皆知,甚至已有不少诸侯跟风仿造,曹操提防吾等多时,岂能不思应对之策?”
说话间,他羽扇一指营外官道方向:“这道路损毁至此,定是曹军所为,如吾所料不错,曹操当还不知,吕布已率军西进,彼等是欲拖延吾大军步伐,待吕布来援,故此,无论守将是何人,皆不会与吾等正面交手——”
说至此处,他扶须而笑:“既不打算正面交手,各乡亭及伏牛山余脉皆可藏匿,何来大营?”
张燕两眼一亮,陈登所说与昔日他在太行山上的战术几乎无二,是脱口而出:“先生是说,彼等化整为零,只为阻碍行军。”
但见陈登颔首,廖化当即抱拳道:“既如此,末将以为,当分兵排查各乡各亭,坚壁清野,控制官道,再取城池。”
陈登摇头笑道:“如此便正中贼军下怀,兵法有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贼军此时正等我军分兵排查乡亭,骤然集结,才好以众击寡、逐个击破哩。”
张燕闻言豁然起身,指向叶县方向:“那吾等便直取这厮城池,以城池为根基,屯集主力,分偏师蚕食各乡县,若贼军集结,则主力出击,一战破敌。”
陈登轻摇羽扇,笑道:“为夺两座空城,行此三十里地,吾等不知要折损多少辎重,飞燕好不知节俭。”
廖化不满道:“这也不妥,那也不行,莫非吾等数万大军,就这般被动挨打?”
于禁见陈登不慌不忙之态,笑道:“军师莫卖关子,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陈登扶须笑道:“诸位将军,怎不想想主公让吾等西进的目的?”
于禁等人闻言一怔,陈登笑道:“主公叫吾等调动曹操主力,好叫汝南大军势如破竹,曹军想要拖延,吾等亦有时间作陪,吾有一计,可诱其主力集结,先败他两阵,叫其虚实难辨,只得退回城中,届时,吾等围其城池,调动曹操主力来援,专打曹操援军!”
于禁闻言大喜:“计将安出?”
但见陈登羽扇一摇,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次日,黄昏,雨势渐歇。
昆阳,东原乡,乡亭。
“报!于禁大军受尚将军袭扰,不敢前行,于叶县东三十里外扎营,使工兵先行先修道路,数万大军沿官道扎营,绵延数里,似欲控制整条官道!”
“哈哈!贤弟果然妙计,贤弟此前南郡之行,倒是学了那竖子不少阴损招数。”
正堂主座上夏侯惇闻奏大笑。
一旁夏侯渊得意笑道:“此前在南郡闲来无事,正好研习兵法,虽说于禁未分兵扫荡,不过,分兵扎营亦中吾计也!兄长且速速召回附近各部弟兄,今夜便袭他一处营寨,再挫于禁一阵!”
于是乎,夏侯惇将令传下,百余士卒分往各处乡亭传令。
……
子时三刻,夏侯兄弟引三千精兵,冲入前军一处营寨,但闻一阵尖锐的号角声响彻天际。
夏侯兄弟然冲入大营的一瞬,见营中空空荡荡,数百吹号敌军见他们冲入,立即弃营而逃,周遭草人遍地。
夏侯惇大惊:“中计也!撤!”
这时,大地似在震动,三里外战鼓喧天,火把结成长龙,夏侯渊撤离之际,抬眼眺望,只见远处乌泱泱的一片火星,朝他们掩杀而来!
但见于禁、张燕、廖化率数百轻骑先至,口中高喝:“鼠辈,哪里走!”
然夏侯兄弟见身后火光几乎照亮天际,知道于禁倾巢出洞,哪敢反击,是高呼:“不可恋战,速退!”
于是曹军大乱,丢盔弃甲,夺路而逃,然两军距离较远,夜间不便追击,曹军伤亡不大,却是士气大跌。
原来陈登所用正是空营疑兵之计,绵延数里扎营,看似控制官道,杜绝曹军游击袭扰。
实在主力尽藏于中端连营,前后两段皆是疑兵。
连营沿道,曹军不击破营,便无法袭扰官道辎重,必集结兵马来袭。
是谓实则虚之,请君入瓮也!
……
第496章 东路战况(上)
只说豫州西南两面战火已燃,此时,远在沛国的刘备,也收到了曹操的求援信。
不过,在收到求援信之前,刘备便已从赵云口中得知王豹,已聚十二万大军于汝南,时刻准备北伐,故此早已厉兵秣马,整军备战。
这天,细雨蒙蒙,刘备、张飞一身戎装,城外万余大军林立,关羽、赵云一身甲胄,肃立送行。
刘备执关羽之手,言辞恳切:“云长,沛国黎元便托付于汝了,且不可怠慢沛国士族,仔细守城,然若徐州大敌来犯,沛国失则失矣,云长与子龙万不可有失,地盘丢了可再夺,贤弟所失,为兄断不独活。”
但见关羽双目微红:“兄长、三弟此去必然凶险万分,亦当谨慎行事,兄长和三弟若有事,羽亦不独活。”
这边一番生离死别之后,刘备、张飞引一万大军,北上鲁国,留关羽、赵云万余大军守备小沛。
赵云见大军离去,微微一叹。
他本请战随军,然刘备却执意令他随关羽守小沛,刘备虽以徐州虎视眈眈为由,但赵云却知,刘备是担心他在战场上,和王豹动不了真格,就不知刘备这是出于理解,还是疑心。
赵云脑海中不禁想到王豹一张笑脸,心中暗忖:若是君侯,想必也不会让某与玄德公交战,不过,以君侯之胸怀,定是出于理解!
……
而与此同时,鲁国,郡守府。
袁术听着简雍的来意,眼皮一抬,笑道:“王豹竖子狡诈无比,多年来,某从未见谁能在那竖子手中占得便宜,此次更是大军压境。玄德本乃厚道之人,恐不是竖子对手,而汝等万余兵马去也是杯水车薪。”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宪和啊,依吾看,不如劝汝家主公趁此机会去夺了徐州,也好过去豫州直面竖子大军呐。”
简雍知道王豹在徐州有数万兵马未动,哪是说取就能取的?于是神色肃穆,长揖一礼:“袁公此言差矣。盟友受难,岂可坐视不管?王豹狼子野心,若颍川、梁、陈等郡国尽入其手,吾等鲁国、沛国又岂能独善其身?”
袁术闻言,眉头紧锁,挥手道:“宪和且先去驿馆休息,容某思量。”
待简雍退下,袁术当即问阎象:“刘备借道,汝是何意?”
阎象拱手道:“主公,简雍所言并非无理。王豹若据颍川,必呈鲸吞之势,而今吾等正需时间筹备兵马,不如叫刘备前往搅局,刘备若败,主公还可趁机占下小沛。若主公担心刘备借机偷袭,不如与之结盟,承诺资助其粮草。”
“结盟?盟友最是靠不住!”袁术冷笑一声,紧接着,沉吟良久,终是叹气:“不过此言有理,告诉简雍,某同意借道了,此外,还愿拨粮草三千石,以助玄德。”
于是简雍闻讯大喜,星夜赶回营中,刘备大军顺利借道鲁国,经陈国,直扑颍川。
殊不知,刘备这前脚刚走,便有细作将关羽、赵云守城的消息,传回徐州。
……
下邳,侯府,文武云集。
文丑面露兴奋之色:“夫人,细作回奏,刘备已出鲁国,关羽、赵云率一万兵马镇守小沛,吾等数倍于敌,何时动手?”
但见伏玦高居主座,环顾堂下张昭、张纮、鲁肃等谋士,以及文丑、管亥、吕岱、曹豹等将,微微一笑:“夫君虽令妾身挂帅,然不过是叫那关羽心生轻视,好行诈败水攻之计,然妾不过一介女流,战场厮杀,临机应变,还仰仗诸君。”
说话间,伏玦起身朝众人盈盈一礼,堂下一众文武纷纷还礼:“夫人言重,吾等敢不用命?”
伏玦见众人态度诚恳,暗自颔首,于是肃容道:“既如此,妾便越俎代庖一回,依夫君之计,文丑、鲁肃听令!”
但见二人抱拳出列:“末将在!”
伏玦乃取令箭:“文丑,汝调集下邳、琅琊、广陵、东郡四郡国三万大军,藏兵于僮县,筹备船只,但见泗水大涨,则顺流而下破敌斩将!鲁肃随军,出谋划策。”
二人拱手应诺,又见伏玦取出下一支令:“管亥、陈珪听令!”
二人抱拳出列,伏玦又言:“管亥,汝在军中挑选两万精锐,只选擅长奔走之卒,半月后随吾攻入沛国后,多备辎重、营帐,吾欲沿路扎营,再弃营诱敌。陈公随军应变。”
二人接令,伏玦再取第三支令:“吕岱听令!擢汝在军中挑选五百工兵,于僮县筑坝拦水,且寻隐秘之处,不可叫他人察觉,待吾军令,十五日后,凿坝放水。”
吕岱应诺而去后,伏玦再抽最后一支,看向曹豹:“曹豹,擢汝率一千工兵,于泗水流域修渠排水,切不可叫大水冲到田埂。”
曹豹拱手应诺,紧接着,伏玦又看向诸葛玄、张昭、张纮等人:“吾等出征期间,徐州诸事,便拜托诸君。”
三人拱手称是。
紧接着,伏玦起身神色一肃道:“夫君出征前曾有嘱咐,关羽文韬武略,勇不可当,诸君从前都见过关羽出手,对其武艺当是略有知一二,赵云便更不用说,虽说我军数倍于敌,然诸君万不可大意!若因骄纵而兵败,休怪吾军法无情!”
众将纷纷应诺。
这时,鲁肃拱手言道:“臣恐关羽不肯中计,攻过泗水,不如再添一则流言,哄赚关羽引兵过境,攻我取虑县,吾等正好在此处水攻。”
伏玦双目一亮:“子敬且细说。”
但见鲁肃一指泗水下游取虑县,道:“夫人且先令细作再沛国,放出流言,叫市井之民津津乐道,明公从南阳和汝南,合二十万大军攻打颍川,而吕布却高举清君侧之名,进军长安,如今曹、刘兵败是迟早之事,到时沛国四面皆敌人,可谓瓮中之鳖,不如趁明公不在,取徐州富饶之地,得一州之力,方可抗衡——”
说罢,鲁肃扶须笑道:“如此一来,便可在关羽心中留下此种。待吾等行诈败之计时,关羽见我军如此不济,必会萌芽。若彼还不动心,便再寻几个世家与之‘暗通’,行诈降之计,连哄带骗,赚他渡河,而我军便死守取虑县,只等天兵降临!”
伏玦闻言抚掌而笑:“此计甚妙,就依子敬,阿朗速速布置,先散流言!另外,还需阿朗遣人告知泰山郡武公、孙康、孙观、耿衍,彭城贺齐、董袭,合两万兵马,攻打鲁国!”
但见周朗抱拳出列:“卑职领命!”
……
第493章 西路战况(下)
只说夏侯兄弟引军狼狈退回西屏乡,曹军士卒惊魂未定。
夏侯惇一面解下满是泥水的蓑衣,一面恨恨吐了口唾沫:“于禁贼子奸诈,只怕那数十里连营多半都是疑兵,贤弟如今如何是好?”
夏侯渊思索片刻,道:“兄长莫急,于禁使此诡计,正是恐我军袭扰其辎重,今既探明连营多半为疑兵,不如复行分兵劫道之计,。”
夏侯惇一拍大腿道:“贤弟所言极是。彼以此等虚张声势之法封锁官道,必是知贤弟逐个击破的算计,不敢分兵,而其主力兵马必藏于中端,以便呼应首尾,吾等只需避开中路即可!”
于是,夏侯兄弟重整旗鼓,再次将手中兵力分作数股,分入乡亭,伺机而动。
……
与此同时,于禁中军大帐,却是朗笑连连。
但闻于禁爽朗笑声传出:“哈哈!吾道贼将是谁,原来是夏侯妙才,匹夫用计,贻笑大方也!”
张燕亦笑道:“可惜昨夜那厮跑得快,否则吾等再擒得这厮,当送其入学宫,多学几年兵法。”
众将纷纷大笑。
众人调侃几句之后,于禁看向陈登笑道:“军师,昨夜虽挫其锐气,然斩获不多,只怕未必能把这厮逼回城中,军师快说下一计!”
陈登嘴角一勾:“彼等昨日吃了一亏,想必猜到吾等营寨皆空,只怕又会转而劫粮——”
只见他轻摇羽扇,指点江山道:“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昨日吾以虚营诱之,今日便反其道而行。”
于禁会意,遂哈哈大笑,当即下令:“传令大军,分兵藏入各寨,明日叫辎重部队,大张旗鼓沿官道运粮!”
……
次日,雨后初霁。
夏侯杰率一千精锐,摸至官道一侧。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队辎重车缓缓行进,护卫士卒稀疏,似是防备松懈。
“动手!”
夏侯杰一声,当先冲出。一千精卒直扑车队,但见运粮护卫早有防备,听得号声响起,当即拔刀厮杀。
就在此时,车队两侧营寨之中,陡然杀声震天!
“杀!”
左右两座营寨大门齐开,廖化引两千精兵如潮水般杀出,瞬间将夏侯杰这一千孤军团团围住。
杀声之中,廖化大笑:“小子!夏侯妙才遣汝来领死乎!”
夏侯杰大惊失色,乃中计:“撤!”
然此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见廖化杀至跟前,只得挺枪迎战,二将双马错镫,交战十余回合。
这时,夏侯杰耳畔惨叫之声不绝,自知兵力远逊于敌,是心乱如麻,分神之际,被廖化一枪刺中心窝,惨叫落马!
曹军大败,廖化伏兵斩首五百余,俘虏三百余,余者溃逃。
廖化大胜而归,捷报转至中军大帐,众将乃笑道:“匹夫谋略较军师,实乃稚童!”
陈登扶须笑道:“将军,且下令再收拢兵马,叫这厮再猜吾等营帐是虚是实。”
……
天色渐暗,噩耗传回西屏乡亭。
夏侯惇闻子侄遭遇伏击,战死沙场,呲目欲裂:“廖化!某必杀汝!”
夏侯渊亦咬牙切齿,双目赤红:“虚实难测……某知道了,这于禁军中若非蒯越随军,便是陈登竖子用计!兄长,论谋略,吾等绝非此二人对手,然其军势大,更不可野战……不如撤回昆阳,巷战拖延!”
夏侯惇咬牙良久,终是一拳砸在地上:“罢了!传令全军,不再出击!集结所有兵马,撤回昆阳!”
……
于是乎,两日间,于禁等人迟迟不见曹军袭击,道路却已整平大半。
“报——”一名斥候飞马入帐,屈膝抱拳:“潜入昆阳城的细作来报,近两万敌军分批进驻昆阳城!除夏侯渊外,还有一将与其相貌有七分相似,该是曹军大将夏侯惇!”
于禁一扬唇角道:“哦?竟是兄弟二人同时领兵,叶县可有回奏?”
“回禀将军,叶县并无兵马入驻。”
于禁笑道:“看来二人是要集结兵马死守昆阳,阻我大军——”
说罢,他神色一肃,抄起一支令箭:“张燕听令,拨汝五千兵马速取叶县,清扫四野,不得有误!”
张燕接令抱拳:“末将领命!”
紧接着,于禁豁然起身:“三军开拔,叶县十里外,安营扎寨,开挖壕沟,坚壁清野!逼曹操来援!”
……
另一边,乌云盖顶,黄忠、徐庶骑兵出舞阳,行至定陵西北三十里外,忽有先行探马飞奔而回。
“报!黄将军、军师,前方五里外,发现曹营!”
黄忠一怔,徐庶毕竟还是年轻,是惊愕道:“曹操竟算到吾等会走此道?此人莫非能掐会算?”
黄忠却反是要沉稳些,当即高喝:“全军止步!”
但见两千五百重骑缓缓停下脚步,黄忠皱眉问道:“彼等营帐几何,挂何人旗帜?”
斥候乃道:“大营一座,小营六座,从营帐来看,该有三千兵马,挂‘笮’字旗号!”
这个姓氏罕见,而曹营将领的情报早已送入南阳,黄忠自然知道,此处守将乃丹阳笮融。
于是黄忠乃问徐庶道:“军师,守军不过三千之数,吾等重骑轻易可破,不如趁其不备,冲破其营寨。”
这时,徐庶稳住心神,当即皱眉思索,喃喃道:“此处并非险要,只三千守军,断然不是防备吾等奇兵,更不会是防吕布从陈留入境,奇哉怪也!”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闷雷,徐庶闻声瞳孔猛然一缩:“速速前往颍水探查,此处兵马恐怕不是守军,是工兵!”
黄忠亦是知兵之人,闻言亦是大惊:“军师之意,曹操欲截断颍水,待我南阳大军攻打定陵之际,水淹三军?”
徐庶肃容颔首道:“非只南阳大军,汝南水军亦会被大水冲的支离破碎,如今正是雨季,纵使筑坝截流,我军未必能察,若曹操真行此计,吾等大军必溃矣!”
黄忠闻言,当即派出五路斥候探查。
一个时辰后,斥候果然飞马来报:“正如军师所言,五里外颍水上游,有工兵千余筑坝拦水!”
徐庶怒道:“曹贼欲毁颍川黎庶家园乎?黄将军,此时不诛贼,更待何时!”
但见黄忠一声大喝:“弟兄们,随某杀贼建功!”
于是,重骑如黑色洪流奔出,地动山摇,杀气腾腾!
……
第494章 南路战况(上)
南阳大军进入颍川的同时,汝南十二万大军,已浩浩荡荡沿陆路北上。
时蒋钦、周泰、周瑜领水军两万,携粮草辎重,走颍水逆流而上,直指许昌。
太史慈、徐盛领三万步兵为先锋;王豹自领四万中军,典韦、祝融护卫左右;甘宁、征野领三万后军压阵。
时值雨季,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行进艰难,首尾难以相顾。
……
只说太史慈、徐盛前军已过西平,一马平川进入豫东平原,视野陡然开阔。
这时,先行探马飞奔而回:“报!前方五里发现大股敌军,旗帜为‘曹’,约两万之众,正向我军杀来!”
太史慈当即抽出双戟:“传某军令,全军列阵!”
但见几个亲卫迅速奔往各部传令,一时间大军迅速被调动起来,集结列阵。
而他身旁的徐盛亦抽刀而出,神色凝重:“子义兄,吾军行军疲惫,短兵相接于吾等不利,恐是一场血战。”
太史慈颔首,双眼一眯:“两万兵马敢冲我等三万大军,曹营将领果然不凡——”
说话间,他看向探马道:“速去中军告知兄长,曹军来犯!”
探马领命飞奔前往中军。
少顷,前方雨幕之中,黑压压的曹军步骑掩杀而来。为首将领正是曹仁、曹洪,二人见汝南大军列阵应战,也不通名问话,当即下令冲锋:“杀!”
太史慈见状,亦是戟锋一指:“杀!”
只听双方鼓声骤然响起,骑兵对冲,两军悍然相撞,厮杀声响彻云霄。平原之上,泥浆四溅,鲜血染红了路面。
……
而两军厮杀之际,王豹正和祝融并辔而行,有说有笑。
这时,报信探马飞奔五里,遥遥见中军身影,便厉声高呼道:“主公!曹军两万大军犯我前军!”
左军师卢桐闻言皱眉:“曹操果非寻常之辈。”
右军师娄圭则扶须赞道:“趁我军立足未稳,先挫我军锐气,所选战机极佳,难怪主公如此重视此人。”
但王豹却是一怔,喃喃到:“趁前后军脱节骤然袭击,然后据守不出,这打法……”
说到这,他莫名的剑眉倒竖,破口大骂道:“娘的,把当咱是孙十万,想威震逍遥津,曹阿瞒!汝敢小觑于某,简直欺人太甚!你才是杰瑞,全家都是!”
骂完,他一扯嗓门:“老典点齐亲卫,随某往前军增援,夫人且领中军急行!某倒要看看是何人有此胆识,敢来撩拨虎威!”
说罢,他一提钢枪,双腿较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是直奔前军。
典韦见状,急忙招呼秦弘、柳猴儿等人一声,遂领百余亲卫骑兵,飞马追赶,卷起一道泥龙,直奔前线。
祝融闻言是柳眉一挑,转头就朝卢桐、娄圭道:“有劳二位军师领兵,吾遂夫君前往!”
说罢,她也策马而去,唯留二军师目瞪口呆,娄圭疑惑道:“主公何故愤怒至此?”
卢桐亦摇头不解,叹道:“或许这便叫天威难测吧——”
说罢,他亦一扯嗓门,高呼:“三军听令,全速前进!”
……
正如娄圭所说,曹军所选战机极佳,时值前军疲惫、立足未稳之时,曹军以逸待劳,兵力虽逊,却锐不可挡。
双方将领几经冲杀之后,曹仁、曹洪看出太史慈、徐盛皆当世勇将,汝南大军士气不衰,全凭二人反复冲杀,激发士气。
于是曹仁当即飞马直取太史慈,而曹洪则杀向徐盛,双方将领纠缠一处,杀得天昏地暗。
但论武艺,太史慈胜曹仁一筹,而曹洪则胜徐盛一筹。
曹洪见曹仁危急之时,则弃徐盛助曹仁。
而太史慈见徐盛落入下风,亦弃曹仁救徐盛。
两边是互相找补,打得有来有回。
可将领互相纠缠间,汝南军毕竟是疲惫之师,士气逐渐下降,隐隐已有溃败之势。
就在此时,后方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豹等飞奔而至!
但见遍野厮杀,王豹手舞长枪,率亲卫疯一般的杀入,连续挑翻数骑,带着几分张三爷的气场,一扯嗓门:“大汉平阴侯在此!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他这话音刚落,汝南军士气大振,开始奋勇反击。
而远方和太史慈、徐盛缠斗的曹氏兄弟,先是一惊,猛抬头看去,见来者不过百余骑,大喜过望,是大喝一声:“杀王豹者,赏千金!”
曹军杀声亦振,是直扑王豹,太史慈亦惊,高呼:“护卫主公!”
王豹闻声看去,见五百步外,两对将领杀得难分难解,当即拨马,是一面挑翻袭击的步骑,一面直奔曹仁,口中怒喝:“护某作甚,尔等直管厮杀,贼将纳命来!”
只见他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身后典韦双戟挥舞,宛若魔神,一女将亦是英姿飒爽,长标闪烁,百骑亲卫紧随其后。
这冷兵器战场有一说,叫越不畏死,越不会死,这时豹莫名杀得兴起,丢开解数,手中长枪是越使越顺,不再局限于突刺,或挥或舞或荡,长枪过去,枪锋所过,宛如镰刀,是鲜血横飞。
典韦、祝融见状,眼中有惊讶,但更多却是莫名的热血翻涌,二人策马紧追,一个双戟翻飞,死死护他左翼,一个长标猛刺,牢牢守住右翼。
百十亲卫紧跟其后,化作洪流,如铁锥凿,硬生生穿涌来的曹军步骑。
反惊得涌来的曹军连闪两旁,于是王豹更不做停留,是擒贼先擒王,须臾间,便突进了百步。
而汝南军见王豹等骁勇至此,骤起杀声,霎时间,战场刀盾交鸣如雨打芭蕉。
曹仁见状大惊:“竖子竟如此悍勇!”
话音未落,但闻耳畔风声响起,曹仁急忙俯身,只听‘铛’的一声,忽觉头顶一轻,却是太史慈左手一戟,扫落了他的头盔。
待披头散发他再起身时,举枪一架住太史慈的右手戟,目光正巧对上太史慈兴奋异常的双眼,曹仁心中的咯噔一声。
然而太史慈并没给他喘息,双手戟左右开弓,一戟快过一戟,曹仁疲于招架,又恐王豹杀至跟前,急忙虚晃一枪,是拨马而退:“鸣金收兵!”
太史慈正杀得兴起,哪肯罢休,怒喝一声:“贼将休走!”
而三百步附近的王豹,闻对方要退,也是大喝一声:“子义!休要走了那厮!”
这曹氏兄弟知兵,对方不肯撤,便是你追我逃之势,故此,势必需人垫后,但见曹洪猛一咬牙,猛得一刀逼退徐盛,大喝道:“子孝先撤,某来垫后!
紧接着,他又一招呼亲卫:“弟兄们,随某死战!”
说罢,他弃徐盛,拦下太史慈,厉声高呼:“谯县曹洪在此,王豹竖子可敢与某死战!”
这时,徐盛举刀复杀而来,咬牙切齿:“汝也配合吾主交手。”
太史慈被曹一拦也恼,是奋力一击挥出,想要逼退曹洪。
二人是合力杀去,岂料曹洪凌然不惧,环首刀哗啦一声,奋力去挡二人兵刃,死战不退。
曹仁见兄弟陷入苦战,呲目欲裂,欲提枪杀来,但闻曹洪怒喝:“子孝速退!莫忘明公军令!”
曹仁闻言双目充血,却知若不走,战死事小,大军也将葬送于此,虎目噙泪,声嘶力竭:“撤!”
曹军闻鸣金之声响彻云霄,在曹洪亲卫死战拖延下,潮落而退。
而此时,王豹也冲杀至曹洪跟前,是咧嘴笑道:“原是汝这吝啬之徒!看打!”
……
第495章 南路战况(下)
西平道外,断戈林立地,。
曹洪环首刀横扫,厉声喝骂,死战不退,试图为曹仁争取撤退时间。
战阵之中,王豹策马杀至,挑翻其身旁几个亲卫后,口中嘲弄一句后,长枪如怪蟒翻身,一枪狠狠砸下。
曹洪刚挡下太史慈、徐盛的夹击,是勉强举刀招架,是虎口剧震、双臂酸麻,被太史慈侧面一戟拍落马背,当场被几个士卒被亲卫按在泥中缚了。
王豹目光投向远处仓皇撤离的曹军残部。又见天色已晚,士卒鏖战半日,早已疲惫不堪,迟疑之际,太史慈劝道:“兄长,穷寇莫追,士卒力竭,吾等行军半日,又经苦战,此时追击,若曹操城中还有兵马,只怕要吃亏。”
王豹闻言颔首道:“传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清点战损!”
……
是夜,雨势渐收,月明稀稀,各路兵马汇集,数里连营。
几班巡逻士卒游走于营帐之间,伤兵营中时而传出痛苦的呻吟,平添几分哀怨。
此时,中军大帐中灯火摇曳,文武云集。
“主公,此战我军杀敌约有三千,俘虏两千余,可伤亡近乎五千。”卢桐呈上战报,神色凝重:“吾等转战南北多年,这等战损,还是头一遭。”
太史慈、徐盛二人闻言羞愧,抱拳出列道:“兄长(主公)末将知罪,吾等实未想到,大军压境,曹仁竟敢主动出击。”
但见王豹微微一笑:“曹仁敢主动出击,吾亦未曾料到,此人乃大将之才!故此战虽说战损高了些,却赖二君之勇,大挫曹军锐气,乃首功也,何罪有之?”
说到这,王豹心中暗补一句:就凭守樊城退关羽,曹仁无愧魏国大将军。
这时,娄圭扶须笑道:“然则诸君都当引以为鉴,往后行军,若见首尾难应,即刻止步,不可再让敌军寻到可乘之机。今日诸君都亲眼所见,主公先前对诸君告诫,绝非危言耸听,那曹军非比寻常。”
众将闻言纷纷颔首,而王豹却反过来,是哈哈一笑道:“谨慎些是必要的,不过也无需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威风,如我所料不错,曹仁大军之所以出现在这平原无险之地,必然是阻碍吾等进军,已待援兵——”
说到此处,他一扬唇角,看向众将:“诸君且猜,曹仁在等哪路援军?”
而军师互视一眼,含笑不语,征野、祝融乃南中之人不熟中原地形,亦不出言。
甘宁率先笑道:“主公,这有何可猜,东西南北之敌,无外乎吕布、刘备、袁术,吕布已被主公支走,便只刘备、袁术二贼。”
王豹又问道:“既如此,兴霸以为二贼会从何处来援?”
甘宁稍作思考乃道:“小沛至此需西进,然中途会经汝南地界,势必会惊动吾等,届时,吾等借颍水设防,其休想过入境,若某是刘备,当绕道经北入鲁国,西经陈国,再引军转道西南而至——”
说罢,他一指帐中地图东北角:“故此,无论是刘备、还是袁术,定是往临颍来援!”
众将闻言纷纷颔首,王豹亦点头笑道:“不错,该是此路,袁术不必考虑,吾等只说刘备,如今曹仁缩回郾城,该是已做好了坚守城池的准备,我军有攻城利器,这厮必不会在城墙死守,想必已在城中布下重重陷阱,待与吾等展开巷战,诸君以为接下来这仗,该如何打?”
太史慈当即言道:“兄长既料定刘备走临颍来援,当遣一支劲旅,先占此城,阻挡刘备援军。今日曹军胆气虽足,却犯了大忌,兵寡而再分兵。若能挡住刘备援军,吾等便可趁此时机,剿灭曹仁这股兵马,断其左膀右臂。”
王豹咧嘴一笑:“贤弟此策虽老成,然刘备远道而来,吾等拒之门外,有失待客之道。”
众将面色古怪,心说:您可真是好客。
但见娄圭扶须笑道:“主公可是想把这股援兵也一并吞掉?”
王豹哈哈笑道:“刘备若出小沛,徐州正好端他老巢,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吾欲坚壁清野、开挖壕沟,将这郾城围个水泄不通,专打刘备援军——”
说话间,他笑意收敛,肃容道:“然此地一马平川,无处设伏,子伯可有妙策?”
娄圭轻摇羽扇,笑道:“主公既有此请客之心,臣看不妨就请君入瓮——”
说罢,他起身来到地图边,羽扇临颍县西北面和东南面划过,画出一条弧线,笑道:“吾等先取下东北临颍、昆阳两县,各驻扎万余大军,再在汝南濦强、征羌两县驻军两万,形如布袋,以郾城为底袋诱饵——”
紧接着,他羽扇一指袋口的临颍城,笑道:“留出临颍通道,任刘备一头扎入袋中,吾等四面兵马齐出,将其与曹仁困在郾城,一网打尽!”
王豹抚掌笑道:“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此策甚合吾心!”
随后,他转头看向卢桐笑道:“子梧可还有补充?”
卢桐肃容拱手道:“子伯围猎之策,已近周详,不过,臣以为一个曹仁便已棘手,若再多个刘备,恐二人兵合一处,恐贼势大也。”
王豹颔首道:“子梧所虑不无道理,关、张、赵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无论刘备带谁来都难缠,某看不如先破坏临颍至郾城通道,叫刘备吃尽泥泞之苦,待其入城之际,我军骤然发起夜袭,四门齐破,速攻取胜。”
卢桐扶须笑道:“既要速攻,便不可让那城中曹仁安睡,吾等不妨明日城外叫阵,告诉曹仁,吾等两万水军已朝许县而去,叫他心乱如麻。”
王豹哈哈笑道:“此计甚妙。”
……
另一边,郾城,正堂中,程昱正盯着城防图,似在琢磨着‘阴谋诡计’,忽闻一声疾呼,从门外传入:
“先生!先生快帮拿个主意,子廉恐以落入贼首,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程昱闻声大惊,豁然起身,转头看去,只见曹仁披头散发、浑身泥泞、气息未定,不及整理仪容,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入正堂,双目通红,面带焦急之色。
“子孝将军莫急,且先说说方才战况如何,究竟出了何事?莫非难不成汝南前军皆百战之兵,以疲惫之师可败我大军?”
于是曹仁先将战场情况一一道明后,咬牙切齿道:“汝南军虽是精锐,与吾等死战两个时辰有余,然终是疲卒,眼看就要溃败,谁料王豹竟亲率百余轻骑杀入战场,勇不可当,汝南军刹那间士气大振——”
说话间,他狠狠一锤案几,咬牙道:“那竖子颇有吕布之勇,五百步外便直奔吾等冲杀,欲斩将夺旗,吾等与太史慈、徐盛二贼厮杀多时,早已气力不支,寡不敌众,只得退走——子廉,为护吾等撤离,恐以落入贼子之手!”
程昱一怔,皱眉道:“王豹亲自冲阵厮杀,这却始料未及……”
曹仁再次焦急开口道:“军师,此战吾等只有一万四千余弟兄撤回城中,吾等该如何解救子廉?”
程昱思忖片刻后,沉着分析道:“将军,切不可因亲情乱了理智,如今王豹大军近乎十倍于吾等。说话兵法有云,十而围之,吾料王豹定会围困吾等,直到吾等兵粮寸断,不攻自破,不过——”
说到此处,程昱扶须而笑:“而吾等目的乃是拖到玄德、袁绍和吕布援军入颍川,若三人不来援,光凭豫州难抗竖子大军,此城早晚要失;而三人若来,这郾城暂时让与王豹也无妨,待破其大军,自然夺回。”
曹仁皱眉道:“先生何意?莫非教某弃城退回许昌?”
程昱笑道:“非也,吾欲告诉将军,此城可弃,而非现在弃。王豹若围困吾等,必然会分兵把守四门,如此一来,吾等据守几日,待拖延目的达成,便可寻其松懈之时,袭其主营,届时,自然能救出子廉将军,到时,王豹若趁吾等出兵之际夺城,此城便让与他,吾等破其主营后,突围而出,退回许昌。”
曹仁大喜:“军师妙计!”
程昱羽扇一摇,看向窗外道:“且看王豹落子何处。”
第496章 东路战况(上)
只说豫州西南两面战火已燃,此时,远在沛国的刘备,也收到了曹操的求援信。
不过,在收到求援信之前,刘备便已从赵云口中得知王豹,已聚十二万大军于汝南,时刻准备北伐,故此早已厉兵秣马,整军备战。
这天,细雨蒙蒙,刘备、张飞一身戎装,城外万余大军林立,关羽、赵云一身甲胄,肃立送行。
刘备执关羽之手,言辞恳切:“云长,沛国黎元便托付于汝了,且不可怠慢沛国士族,仔细守城,然若徐州大敌来犯,沛国失则失矣,云长与子龙万不可有失,地盘丢了可再夺,贤弟所失,为兄断不独活。”
但见关羽双目微红:“兄长、三弟此去必然凶险万分,亦当谨慎行事,兄长和三弟若有事,羽亦不独活。”
这边一番生离死别之后,刘备、张飞引一万大军,北上鲁国,留关羽、赵云万余大军守备小沛。
赵云见大军离去,微微一叹。
他本请战随军,然刘备却执意令他随关羽守小沛,刘备虽以徐州虎视眈眈为由,但赵云却知,刘备是担心他在战场上,和王豹动不了真格,就不知刘备这是出于理解,还是疑心。
赵云脑海中不禁想到王豹一张笑脸,心中暗忖:若是君侯,想必也不会让某与玄德公交战,不过,以君侯之胸怀,定是出于理解!
……
而与此同时,鲁国,郡守府。
袁术听着简雍的来意,眼皮一抬,笑道:“王豹竖子狡诈无比,多年来,某从未见谁能在那竖子手中占得便宜,此次更是大军压境。玄德本乃厚道之人,恐不是竖子对手,而汝等万余兵马去也是杯水车薪。”
说话间,他微微一笑:“宪和啊,依吾看,不如劝汝家主公趁此机会去夺了徐州,也好过去豫州直面竖子大军呐。”
简雍知道王豹在徐州有数万兵马未动,哪是说取就能取的?于是神色肃穆,长揖一礼:“袁公此言差矣。盟友受难,岂可坐视不管?王豹狼子野心,若颍川、梁、陈等郡国尽入其手,吾等鲁国、沛国又岂能独善其身?”
袁术闻言,眉头紧锁,挥手道:“宪和且先去驿馆休息,容某思量。”
待简雍退下,袁术当即问阎象:“刘备借道,汝是何意?”
阎象拱手道:“主公,简雍所言并非无理。王豹若据颍川,必呈鲸吞之势,而今吾等正需时间筹备兵马,不如叫刘备前往搅局,刘备若败,主公还可趁机占下小沛。若主公担心刘备借机偷袭,不如与之结盟,承诺资助其粮草。”
“结盟?盟友最是靠不住!”袁术冷笑一声,紧接着,沉吟良久,终是叹气:“不过此言有理,告诉简雍,某同意借道了,此外,还愿拨粮草三千石,以助玄德。”
于是简雍闻讯大喜,星夜赶回营中,刘备大军顺利借道鲁国,经陈国,直扑颍川。
殊不知,刘备这前脚刚走,便有细作将关羽、赵云守城的消息,传回徐州。
……
下邳,侯府,文武云集。
文丑面露兴奋之色:“夫人,细作回奏,刘备已出鲁国,关羽、赵云率一万兵马镇守小沛,吾等数倍于敌,何时动手?”
但见伏玦高居主座,环顾堂下张昭、张纮、鲁肃等谋士,以及文丑、管亥、吕岱、曹豹等将,微微一笑:“夫君虽令妾身挂帅,然不过是叫那关羽心生轻视,好行诈败水攻之计,然妾不过一介女流,战场厮杀,临机应变,还仰仗诸君。”
说话间,伏玦起身朝众人盈盈一礼,堂下一众文武纷纷还礼:“夫人言重,吾等敢不用命?”
伏玦见众人态度诚恳,暗自颔首,于是肃容道:“既如此,妾便越俎代庖一回,依夫君之计,文丑、鲁肃听令!”
但见二人抱拳出列:“末将在!”
伏玦乃取令箭:“文丑,汝调集下邳、琅琊、广陵、东郡四郡国三万大军,藏兵于僮县,筹备船只,但见泗水大涨,则顺流而下破敌斩将!鲁肃随军,出谋划策。”
二人拱手应诺,又见伏玦取出下一支令:“管亥、陈珪听令!”
二人抱拳出列,伏玦又言:“管亥,汝在军中挑选两万精锐,只选擅长奔走之卒,半月后随吾攻入沛国后,多备辎重、营帐,吾欲沿路扎营,再弃营诱敌。陈公随军应变。”
二人接令,伏玦再取第三支令:“吕岱听令!擢汝在军中挑选五百工兵,于僮县筑坝拦水,且寻隐秘之处,不可叫他人察觉,待吾军令,十五日后,凿坝放水。”
吕岱应诺而去后,伏玦再抽最后一支,看向曹豹:“曹豹,擢汝率一千工兵,于泗水流域修渠排水,切不可叫大水冲到田埂。”
曹豹拱手应诺,紧接着,伏玦又看向诸葛玄、张昭、张纮等人:“吾等出征期间,徐州诸事,便拜托诸君。”
三人拱手称是。
紧接着,伏玦起身神色一肃道:“夫君出征前曾有嘱咐,关羽文韬武略,勇不可当,诸君从前都见过关羽出手,对其武艺当是略有知一二,赵云便更不用说,虽说我军数倍于敌,然诸君万不可大意!若因骄纵而兵败,休怪吾军法无情!”
众将纷纷应诺。
这时,鲁肃拱手言道:“臣恐关羽不肯中计,攻过泗水,不如再添一则流言,哄赚关羽引兵过境,攻我取虑县,吾等正好在此处水攻。”
伏玦双目一亮:“子敬且细说。”
但见鲁肃一指泗水下游取虑县,道:“夫人且先令细作再沛国,放出流言,叫市井之民津津乐道,明公从南阳和汝南,合二十万大军攻打颍川,而吕布却高举清君侧之名,进军长安,如今曹、刘兵败是迟早之事,到时沛国四面皆敌人,可谓瓮中之鳖,不如趁明公不在,取徐州富饶之地,得一州之力,方可抗衡——”
说罢,鲁肃扶须笑道:“如此一来,便可在关羽心中留下此种。待吾等行诈败之计时,关羽见我军如此不济,必会萌芽。若彼还不动心,便再寻几个世家与之‘暗通’,行诈降之计,连哄带骗,赚他渡河,而我军便死守取虑县,只等天兵降临!”
伏玦闻言抚掌而笑:“此计甚妙,就依子敬,阿朗速速布置,先散流言!另外,还需阿朗遣人告知泰山郡武公、孙康、孙观、耿衍,彭城贺齐、董袭,合两万兵马,攻打鲁国!”
但见周朗抱拳出列:“卑职领命!”
……
第497章 东路战况(中)
另一边,小沛城内,流言如风,不胫而走。
市井坊间,茶肆酒楼,贩夫走卒交头接耳。
有酒肆小厮上酒时,谈唠道:“诸君可曾听闻?王豹从南阳、汝南调集了二十万大军,将颍川围了水泄不通!吾看颍川易主是早晚之事。”
游侠儿哈哈笑道:“颍川易主?汝这小厮未免小家子气,二十万大军,莫说颍川,整个豫州都得易主。”
有老叟叹道:“谁说不是?听说吕布已举义旗入长安,凭玄德公和曹操如何能挡?待颍川一破,陈、鲁二国一马平川,届时沛国四面楚歌也。”
但见游侠儿笑道:“照某说,吾若是二爷,与其坐以待毙,趁此时王豹不在徐州,夺下那徐州富饶之地,方有机会与王豹抗衡。”
这些很快便流言便如长了翅膀,飞入了相府。
此时,正堂内。
关羽正捧着一卷《春秋》细读,忽听得堂外亲卫低语几句,那丹凤眼微微一抬,卧蚕眉瞬间紧锁。
“二十万大军?吕布西进长安?且唤子龙来见某。”
少顷,赵云快步入内,抱拳道:“见过关将军!”
但见关羽神色肃然:“子龙可曾听闻市井流言?二十万大军之说,究竟是真是假?”
赵云沉思片刻,道:“末将确是在汝南大营见到十二万大军集结,至于南阳方向,虽无确凿军情,但末将猜测恐怕不会少,南阳兵马恐亦不少。末将还闻关于吕布之流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平阴侯去汝南之前,确曾回过徐州,也曾往泰山郡与吕布会面,至于具体商议何事,平阴侯未曾与云提及,云不敢妄断。”
关羽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赵云见状,劝道:“云长公,市井之言,多系无稽之谈,不可轻信。徐州虽看似空虚,然文丑、管亥皆是成名已久的骁将,不可小觑。”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抚须道:“吾观文丑、管亥之流,徒有千秋壮士之名,若非念在平阴侯与吾等有旧,取徐州不过探囊取物!”
赵云心知关羽心气极高,寻常将领却难入他法眼,是无奈摇头。
……
时光荏苒,半月已过。
沛国边境,战云密布。
伏玦身披银甲,外罩大红披风,腰挎宝剑,是英姿飒爽,亲率管亥、车胄二将,以陈珪为军师,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入小沛地界。
大军不急攻城掠地,每行进十里,便安营扎寨,囤积粮草,不到三日便已有营盘十三座,拉开一副步步蚕食的架势。
时至第四日,伏玦令车胄率五千兵马,攻取留县。
车胄引兵到城下,数十架“郑工炮”齐发,巨石呼啸而出。
城中县尉率亭卒抵御,招架半日,惊恐四散,留城告破。
……
消息传回沛县。
“某不去攻彼,彼倒反来招惹!区区一介女流,安敢撩拨虎威!”
但见关羽拍案而起,凤眼圆睁,厉声道:“传令全军,点齐兵马,随某出战!”
赵云闻讯,当即披挂整齐,点齐兵马,随关羽率军迎战。
两日后,依旧是留县城下,关羽亦命人推出了数十架霹雳车,但见关羽大刀一指,巨石飞舞。
城头之上,车胄见状,故作惊恐之色,高呼道:“不好!贼军亦有霹雳车!城不可守,速速突围!”
于是,车胄率军,南城“仓皇”弃城而逃。
关羽见状一扶长髯笑道:“徐州兵马不过如此。”
……
徐州大营,中军帐内。
陈珪轻抚胡须,对伏玦拱手道:“夫人,观今日之势,老朽心生一计,可将子敬诈降之计,再完善些,叫那关羽深信不疑。”
伏玦一喜问道:“陈公有何妙策?”
陈珪看向车胄,扶须笑道:“需委屈车胄将军吃些皮肉之苦。”
伏玦闻言一怔:“陈公是说苦肉计?”
一旁九尺高的车胄闻言恍然,遂苦笑道:“军师,某可是依军令弃城呐。”
但见陈珪扶须笑道:“若能哄赚关羽,车胄将军当为此战首功也!”
车胄闻言叹气,但见伏玦起身盈盈一礼,肃容道:“车将军若肯为徐州将士作此牺牲,妾身向夫君保举车将军都尉一职,另,妾身亦有重金相赠。”
车胄闻言都尉一职心动,遂一咬牙,抱拳道:“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为主公大业,末将万死不辞,一顿杖责算什么,夫人只管下令便是!”
于是乎,中军大帐传出案几被踢翻之声,但闻帐内娇叱:“车胄!五千兵马在手,不战而逃,挫我军士气,汝这无能之辈,留有何用,来人将这厮拖出营外斩首祭旗!”
只见几个亲卫将人拖出,车胄惊恐求饶:“夫人饶命!非是末将无能,实在敌军兵锋太甚,霹雳车下城门难守,吾军兵寡,而贼将悍勇,死守必全军覆没也!”
这时,伏玦大怒而出:“还敢在此扰乱军心,速斩此人!”
紧接着,陈珪适时而出,拱手道:“大敌当前,斩将不吉,还请夫人暂收雷霆之怒,留车将军性命,戴罪立功。”
车胄连忙疾呼:“末将愿为先锋,愿为先锋!”
伏玦怒容稍收,骂道:“再叫汝做先锋,不知还要败多少阵!纵斩将不吉,汝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于是,辕门一阵军杖,打得车胄惨叫连连,是皮开肉绽。
远处探马见状,飞奔回留县报信,关羽闻讯轻笑一声:“此等无能之辈,合该斩首祭旗,竟因经纬之术,自乱军规,古人曰:‘妇人之仁’,今足信也!”
……
次日,关羽分赵云五千兵马,自令五千,开始攻占营盘,营盘守军只放箭雨,见他们突进至五十步后,便四散而逃,只留大营一座,粮草千石。
短短三日间,关羽、赵云连夺十二营,得粮草万石,却只被箭雨射伤百十人,是兵锋大盛,直逼伏玦主营。
次日两军对垒,伏玦率军列阵抵御,但见关羽、赵云冲帅旗而来,伏玦“花容失色”,惊恐高呼:“贼将勇猛!管将军快护妾身撤回徐州!”
管亥闻言‘大怒’:“两军对垒,岂可后撤!”
伏玦满脸涨红:“妾身若有好歹,将军如何向夫君交待!”
管亥闻言,愤愤然高喝:“鸣金收兵,撤回泗水!”
于是大军护着伏玦,狼狈逃回徐州。
关羽见敌军不战而退,自然生疑,又不见文丑身影,担心前方有伏击,故不追击,夺下伏玦主营,尽得粮草万石。
又得斥候来报,称敌军已退回徐州取虑县,沿途未见伏兵身影。
于是关羽眉头深皱,喃喃道:“子龙可看出彼等何意?莫非这伏夫人,是来给吾等送粮草的?”
一旁赵云眉头紧皱道:“虽不知敌军是何用意,然恐其中有诈,可会是骄兵之计?欲趁吾等放松警惕,前来偷袭?”
关羽颔首道:“子龙,汝率五千兵马,驻军泗水,防其偷袭,某引五千兵马回沛县,防其调虎离山。”
赵云闻言颔首,乃抱拳道:“末将领命。”
关羽领兵回城,一晃数日,徐州方面是毫无动静,仿佛真是被打回去,并无阴谋算计,只是听闻细作传闻,伏玦在取虑县,大动肝火,每日辱骂将领,徐州众将颇有怨言。
关羽扶须大笑:“哪里有什么阴谋诡计,分明是一将无能累千军,昔日王豹携此女征讨黄巾,竟只为风流!”
……
第498章 东路战况(下)
又过两日,一叶扁舟过泗水。
船头之上,正是满身绷带的车胄,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老者,皆是徐州豪右世家。
船至北岸,几人与巡河士卒道明身份,在士卒看押下,直奔沛县。
……
相府中,车胄见关羽,是纳头便拜:“车胄,拜见关将军!”
关羽丹凤眼微眯,冷声道:“败军之将,何敢来见某?”
车胄面露悲戚之色,叩首道:“将军有所不知,王豹使妇人干政,那妖妇只重用琅琊乡党,而轻吾等下邳豪右。吾等皆幕玄德公仁义之名。如今王豹主力在外,妇人不知兵事,今已惹众怒,我等皆愿迎将军入主下邳!”
说着,身后那几个豪右也纷纷跪倒:“王豹新政严苛豪右,妖妇重用琅琊党,打压下邳士族,吾等早苦不堪言,愿迎将军入城!求玄德公庇护!”
关羽闻言先是一怔,心中暗喜,但仍是皱眉道:“某且问汝,数日前,汝等来犯小沛,究竟何意?从实说来!”
车胄战战兢兢道:“不敢欺瞒将军,此乃王豹下令,若玄德公出征,便令妇人挂帅夺沛国。”
关羽皱眉道:“徐州有文丑、管亥在,为何叫妇人领兵?”
车胄早得一套说辞,是咬牙切齿:“妖妇欲得平妻之位,而王豹之妻乃大汉公主,故以恐士人谩骂为由拒之,妖妇便狐媚惑主称:玄德公一走,沛国空虚,无论何人挂帅都唾手可得,她有此功,谁还敢说不是?不想王豹竟信以为真——”
说到此处,他愤愤咬牙:“偏信妖妇之言,非明主也!”
关羽闻言,想起此前简雍出使徐州时,回来添油加醋的辱骂王豹荒淫无度,遂仰天大笑:“哈哈!平阴侯啊平阴侯,饶汝一时英明,今毁妇人之手也!”
紧接着,关羽又想到关键之事,收敛笑意:“吾且问汝,前番为何不见文丑?”
车胄亦有准备,抱拳道:“正欲告诉将军,文丑奉命引万余兵马北上泰山郡,助武安国夺取鲁国。”
关羽闻言一惊,想起此前却有下邳细作传回,徐州有大股兵马朝北进发,于是他喃喃道:“某说怎不见文丑,王豹竟欲同时夺取鲁、沛之地,好大的手笔,鲁国若入豹手,沛国便真是四面皆敌也——”
说到此处,他是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当即拍板:“传令全军集结,随某渡河,先破取虑城中大军,再取下邳城!”
……
两日后,大军集结泗水。
赵云此前得军令,不知关羽为何突然下令攻打下邳,焦虑不安,一见关羽领兵前来,赵云当即策马上前:“关将军,何故突然下令渡河?”
关羽闻言笑道:“子龙有所不知,如今徐州妇人掌权,怨声载道,下邳豪右已与某达成共识,迎我军入下邳哩!”
紧接着,关羽将车胄来降之事,细说一遍,赵云闻言一怔,眉头紧皱:“关将军,吾入徐州时,曾与那伏夫人在宴席上有一面之缘,此女气度不凡,不似惑主妖女。”
关羽失笑道:“子龙不知妇人也,平阴侯当面自然气度非凡,今在背面自然原形毕露!”
赵云还是心生疑虑,又劝道:“云长莫非忘了,徐州文丑仍是迟迟不见踪影。”
关羽扶须又笑道:“子龙不必多虑,莫说文丑率军已北上,纵使其在徐州,某亦能斩之。”
紧接着,他看向赵云微微一笑:“子龙若念旧情,不妨先回沛县,某自去取徐州!”
赵云闻言一怔,叹道:“关将军何出此言,若当真如此,云何故回沛国?”
关羽一拍赵云肩膀,欣慰道:“善!既如此,吾等便一道取下徐州,迎候兄长!”
说罢,他一声令下,大军开始浩浩荡荡地渡过泗水,一头扎进了那张早已张开的巨口之中。时值雨季,没有人注意到,此时泗水水量细微的变化。
而此时泗水之畔的眼线,早已飞马前往僮县报信。
……
万余大军渡河,并不能一蹴而就,只说关羽、赵云二人率数千前军渡河之后,急忙下令强占官道,担心徐州军半渡而击。
不过,前军很快传回消息,前方连徐州军半点身影都见不着,是故关羽更加笃信伏玦不知兵事,于是站在岸边高声催促中后军渡河。
就在这时,原本平缓的河水竟在瞬间暴涨,浑浊的浪头打着旋儿,夹杂着大量枯枝烂叶,汹涌而下。
紧接着,上游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发颤。
有泗水边长大的沛国士卒,脸色骤变,惊恐高呼:“不好!水势不对!这是上游发大水了!”
话音未落,水流骤然变得湍急无比。原本整齐的船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木筏在激流中打转,几艘小船直接被暗流掀翻,士卒惊呼落水。
关羽、赵云见状大骇,猛然向上游看去,只见数里外,河水已然漫过堤岸,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下游倾泻而来。水位肉眼可见地升高,原本宽阔的河面瞬间变成一股黄龙。
关羽厉高喝,试图稳住阵脚:“靠岸!往两边靠岸!”
一旁赵云亦转头朝上岸的士卒,疾呼:“快站往高处!”
然而人力难抗衡天威,激流裹挟着战船,不由自主地向下游冲去。船只失控,相互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被冲至远方。
洪峰涌来,岸边士卒亦被卷入大水之中,一时间惊慌失措的呼声压过水声,有腿快的冲上高处。
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天威之下,纵使是顶尖武将的关、赵二人,也只能抱住周围树木,一边抹去脸上的洪水,一边大喝:“稳住船只,速速救人!”
大水不知冲了多久,哀嚎声也不知响了多时,只见水势方收,关羽站在水面,艰难支出半截身体,环顾四面狼藉,万余大军或在船上被大水冲走,或在岸边被卷入水中,大军被肉眼可见的折损大半,余者要不喝了一顿饱,要不浸在水中。
他素来是爱兵如子,今见士卒遭此大难,是咬牙切齿:“妖妇水攻,何其歹毒也!”
紧接着,他是仰天长叹:“吾有愧兄长所托!”
赵云艰难胯水,上前拉扯道:“还望将军,速速下令撤军,敌军既然水攻,只怕大军将至也!”
话音未落,忽闻上游方向战鼓擂动,密密麻麻的走舸从上游处,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
船头高挂文字大旗,当先一船不是文丑,又是何人?
只见此时文丑一声高喝:“云长、子龙,愿降否?”
关羽闻声目眦欲裂,抄起大刀:“匹夫!汝可敢与某决一死战!”
文丑冷笑一声:“既不愿降,那便受死!放箭!”
只听他一声令下,身后数百走舸是万箭齐发,
关羽下意识的厉呼:“举盾!”
可这一遭大水,余者多半士卒,圆盾早已不知所踪,但闻羽箭刺穿肉体的噗噗声响起,惨叫之声响彻天际,关羽、赵云奋力挥舞兵刃拨乱袭来箭矢。
这时,文丑一声暴喝:“弟兄们杀!”
但见走舸冲入残军,如入无人之境。
关羽见状,知大势已去,是大喝一声:“子龙,合力夺艘船!”
赵云问声朝靠头,只见乱军中,二人两人各展神威,攀上一艘走舸,连斩数人,救起几个亲卫,硬生生在文丑的水军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是挥桨便走。
……
经此一役,关羽带去的一万大军,折损大半,仅十余亲卫一艘走舸逆流而上。
船头之上,关羽扶着船舷,望着浑浊的泗水,脑海中闪过此前‘弃城弃营、杖责车胄、豪右来降’,忽而恍然,长叹一声:“终还是中了妖妇骄兵之计,悔不听子龙之言,无颜见兄长也。”
一旁赵云亦摇头叹道:“非是将军轻敌,实乃敌军计成连环,防不胜防,今兵马尽失,吾等回沛国也无用,不如去颍川寻主公吧。”
但见关羽微阖双目,丧了一口气,是重重点头:“嗯,且回沛县,护嫂嫂前往。”
……
而作为胜者的伏玦一赶人等,又是另一番光景。
取虑城,县廷外,众人齐聚。
“哈哈!难怪当年淮阴侯轻而易举便能击溃龙且二十万楚军,这水攻之计果然厉害!”
文丑带着爽朗的笑声,大步而来,一见伏玦,当即抱拳:“末将拜见夫人,沛国大军尽溃,惜关、赵二人夺船而逃。”
伏玦闻言笑道:“无妨,文将军此番已是立下大功,此二人想是去寻刘备了,便交给夫君吧。”
但见众人有说有笑进入县廷后,伏玦高居主座,当即下令:“文将军、管将军,有劳汝二人率本部劲旅收取沛国诸县,凡抵抗者,杀无赦!余者将领文臣,随妾身安抚黎民,疏通水道,切勿让大水毁了今岁农桑。”
紧接着,她又看向周朗道:“阿朗,飞马传报主公,沛国已定。”
周朗领命之后,一斥候飞奔而入。
“报!夫人,泰山郡武安国、彭城贺齐两路大军,已兵临鲁国国都鲁县城下!鲁县指日可下!”
……
第499章 全线推进
东路伏玦占领小沛,武安国等将兵困鲁县暂且不提,只说徐州水淹关羽之前,颍川主战场局势已翻天覆地。
初平四年,六月二十,许昌,州牧府府。
连日来,不利的战报频传入,府中气氛凝重至极。
“报!启禀主公,南路曹洪将军仍生死不明,曹仁将军被困郾城半月有余!”
“报!夏侯惇、夏侯渊二位将军,被困昆阳半月,难以寸进!”
“主公,大事不妙!黄忠率精骑自舞阴山道而出,笮融将军水利工事,为黄忠所察!三千兵马,尽丧于汝南重骑之手!堤坝被毁,定陵城已入黄忠之手,阳翟筹备的军备辎重,已无法运送至前线!”
曹操闻笮融路之讯时,是大惊失色,那是可他所筹备的翻盘契机,无论是南路,还是西路,都是为等牵制敌军,等这水攻破豹。
如今胎死腹中,曹操大怒,豁然起身,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不禁一捂额头,晕眩数息,口中喃喃道:“大势已去,苍天助豹不助操也!”
侧席戏忠嘴唇已发白:“主公怨已无用,此前使者回奏,吕布已打着‘清君侧’之名,引军西进,而袁绍大军被牵制于河北,无法南下,今只刘备一路援军,咳咳——”
曹操被他这一阵剧烈咳嗽声,拉回思绪,上前轻拍后背,帮他顺气,压住心中郁结,口中笑道:“志才,不必着急,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王豹经略扬州八年,又雄踞六州,兵精将勇,吾等不敌,非战之过也,这豫州让给这厮也无妨,只要吾等主从不气馁,终有破贼之日。”
戏忠喘匀气息,脸上浮现一丝,难看的笑意:“主公有此决心,更兼雄才伟略,臣相信终有这么一天……只是吕布抢在吾等之前西进,却是臣始料未及,料吕布、陈宫等辈,决无此远略,恐也是王豹之谋——”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叹道:“也不知为何,臣越深究王豹种种行径,越觉得此人如知未来之事,自光和四年囤粮藏兵,光和六年又在青州太平教中广布密探,仿佛预知黄巾要反;中平六年,又在先帝驾崩之前,接父兄出洛阳,跳出外戚、宦竖之争。又如知天下将乱,借讨董之名,肆无忌惮攻城略地。处处抢占先机,当真可怕。”
曹操闻言一怔,笑道:“志才切莫胡思乱想,世间哪有人能预知未来?竖子素来野心勃勃,颇有远虑,些许布置不足为奇。”
戏忠闻言颔首,轻轻摇头散去杂念,咳嗽一声,叹道:“主公,今西进之路已被吕布抢先,臣以为只能先南下接应,子孝将军突围,在挥师北上解救夏侯二君,投奔袁绍,据黄河之险,联合吕布、袁绍抗衡王豹。”
但见曹操摇头笑道:“吾最了解袁绍为人,此人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若去投他,早晚被这厮气出好歹。不渡黄河,还是西进!”
戏忠一怔:“主公是欲……”
曹操嘴角一扬:“吕布狼子野心之辈,尚有此忠心,吾等岂甘人后,当驰援吕布,奉迎天子!吾料竖子既劝吕布救驾,必然也存了奉天子之心,既然吾等兵锋不及竖子,那迎回天子,朝堂较量!”
戏忠闻言两眼一亮,抱拳道:“主公远虑,臣所不及也。”
然而,就在此时。
“报!”
一声长啸打断了堂内气氛,一名传令兵仓惶冲入堂中:“主公!大事不妙!汝南蒋钦、周泰两万水军,已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封锁河道!”
曹操闻言已不再惊慌,大有一副虱子多了不嫌咬的感觉,摇头失笑:“原本欲叫笮融毁坝放水,既破步骑,也冲走其水师,岂料笮融这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叫竖子直捣黄龙也!这许昌不要也罢。”
说罢,他一声高喝:“黄辕!传令三军,备齐粮草军械,今夜弃城,再调选个可靠弟兄,飞马前往郾城,告诉子孝,三日后朝北面突围,某会率军前往接应,竖子若敢追击,定叫这厮吃个大亏!”
但见亲卫黄辕入内,抱拳应诺。
这时,戏忠咳嗽几声,出言提醒道:“主公,我军携辎重出城,恐为敌军追上,臣以为不如趁水军行军长途跋涉,立足未稳,先袭其大营,再行撤离。”
曹操闻言一怔:“贼军刚至,今夜必有防备,夜袭岂能得手?”
戏忠却是悄然一使眼色,曹操愣神间,戏忠笑道:“主公多虑,汝南水军统领周泰、蒋钦不过匹夫也,而那周瑜也不过一稚童,彼等有何谋略?断然想不到我等敢去劫营。”
曹操会意笑道:“既如此,黄辕,且传令三军,整军备战,今夜先袭营,再撤离。”
黄猿应诺而去后,曹操这才皱眉道:“志才方才何意?”
戏忠艰难一笑,道:“臣方才已告知主公,王豹平定黄巾军时,先广布细作,再行用兵,其图谋中原已久,只怕我军之中,也有不少细作,今告知彼等我军欲袭营,蒋钦等人今夜定会在营中设伏,而我军正好趁机脱身,撤出许昌。”
曹操哈哈笑道:“实则虚之,志才妙计也!”
随后他似笑非笑道:“方才何不直言?”
戏忠摇头道:“主公不觉当年济南之事蹊跷乎?”
曹操一怔,微微眯眼,但紧接着便摇头笑道:“绝无可能,黄辕自中平元年,便随某南征北战,纵使某弃官回乡,也一路相伴,忠心可鉴。”
戏忠咳嗽几声,断断续续说道:“但愿是臣多想……不过,主公弃官回乡,彼也一路相伴,反是更加可疑,黄辕亦是青州人士。主公不忆昔吕布刺董之前,董卓身旁亲卫和侍女之闹剧?如臣所料不错,那宵小哄赚吕布的时机和算计,无比周密,若无高人在后统筹,单凭那人之智,岂会在董卓身旁多年,仍是小小屯长?而长安刚乱,王豹便夺徐州,臣决不相信,那连环计与王豹无关。”
曹操闻言,瞳孔猛然一缩,当即高喝:“仲康!速速前往盯死黄辕一举一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闷雷:“末将领命!”
这时,戏忠似乎刚才说话太多,一阵猛烈咳嗽之后,‘哇’得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栽倒在地,曹操大惊相扶:“志才!速传医官!”
戏忠缓缓握住曹操之手:“主公……不必费心了,臣天命已至……”
只见枭雄含泪:“志才莫要胡言……”
戏忠无力摇头道:“臣府中有一宾客,唤做郭嘉,字奉孝,其智胜忠十倍,可替忠辅佐主公。”
曹操泪流满面:“志才岂忍弃某而去,天下岂智胜汝十倍者?”
戏忠挤出难看的笑容,笃定道:“十倍……乃至数十倍,有其在主公身边,臣可安心去也!”
紧接着,他睁大双眼,长叹道:“惜不能见主公击败王豹,雄踞中原也……”
话音一落,他两眼骤然暗淡,倒在曹操臂弯之中,气绝而亡,曹操恸哭:“哀哉志才!今乃天负吾也!天负吾也!”
……
第500章 颍川郭嘉
事情正如戏志才临终所料,曹操亲卫黄辕,正是中平元年,奉纸鸢之命潜伏在曹军高层的暗卫。
此前他早已听闻他那洛阳同僚许忠,覆灭董卓之后,如今已归荆襄,不必在过这等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赏赐丰厚,更得进入学宫深造,只需学通两门经义,便可得县令一职。
他们这些个暗卫是无不羡慕,如今破曹在即,只需将曹军计划泄露出去,蒋钦等设伏擒杀曹操,他便可功成身退。
于是乎,黄辕出了州牧府,先是策马直奔城北大营传令,紧接着,绕了个圈,又从城南而入,七拐八绕,摸入城内天香阁。
此间掌柜乃是个胖妇人,见是黄辕,脸上堆笑:“黄军爷来啦!这次又是帮哪位夫人采买?”
但见黄辕笑盈盈道:“吾等不日便要远行,某看卞夫人香露所剩无几,特采买些以备不时之需。”
胖妇人一听‘不日远行’,神色一怔,随后即刻恢复常态,从货架上取下一瓶,笑道:“军爷倒是忠心,若吾所记不错,卞夫人该是最喜这幽香扑鼻的‘桂花露’。”
黄辕怀中摸出两袋钱,笑道:“某出门有些急,不足的先赊着,待回来结清。”
胖妇人笑道:“无妨,军爷乃吾等常客,妾身自然信得过。”
但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黄辕低声言道:“戏志才献计,今夜袭水军大营,事成之后,大军南下,三日后接应曹仁向北突围。”
胖妇人闻言颔首,遂一掂钱袋,笑道:“军爷赊得不少哩,可要记得常来光顾啊!”
黄辕哈哈笑道:“那是自然!”
说罢,他是大步出门,回州牧府复命。
殊不知许褚此时,正猫在商铺拐角处,除那句低语传信之外,二人攀谈之话,是尽收耳中。
……
此时,州牧府书房,窗棂半开,午后的阳光斜射入内,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曹操刚交待完戏忠后事,神色疲惫,正强打精神召见一儒生,此人个衣着粗布麻衣,却是仪表堂堂,不卑不亢,不是别人,正是郭嘉,郭奉孝。
见许褚入内,曹操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郭嘉一人。
许褚抱拳道:“主公,黄辕入营传令之后,去了城南‘天香阁’,某听其与掌柜攀谈,似为卞夫人采买香露,除此之外,未见其他异常举动。”
曹操微微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喃喃道:“天香阁……”
此铺他自然知晓,专卖香露,作价高昂,府中妻妾多用之。且财力雄厚,各州郡几乎皆有分号。约莫是在中平元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坊间传闻此铺乃是长安不其侯伏完的产业。
想到那个“伏”字,曹操忽而想起,此前与刘备共讨吕布时,刘备曾说起其徐州之事,言王豹有一伏姓妾室,曾随王豹征战黄巾,今代王豹坐镇徐州。
此前,他并未将其与伏完联系上,伏完乃是驸马,更是天子近臣,若王豹与伏氏有联姻,定然会传得沸沸扬扬才是。
他却不知,伏玦乃是‘改嫁’,琅琊伏氏也是书香世家,要这脸面,故此,不仅未做伸张,更极力掩盖此事。
如今想到这层,曹操不禁错愕道:“原来这风靡十三州的香露,竟也是竖子产业。难怪这竖子敢抵制董卓小钱,原是财大气粗啊!”
说到此处,他不禁失笑,自语道:“替夫人采买香露?端是蹩脚,好个竖子,原来自洛水初见,汝便盘算着害某!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遂本初见汝。”
随即他看向郭嘉,叹道:“志才临终之际,替某揪出了这细作,奉孝以为,该如何处置此人?”
提到戏志才,郭嘉也轻叹一声,拱手道:“明公为何要处置此人?佯作不知岂不更好?好比今日,王豹将知我军欲南下接应曹仁,便势必择地伏击,明公知己知彼,岂有不胜之理。明公留此人在侧,恰可时刻诱导王豹,有何不好?”
曹操闻言大笑,有心考较,看他是否当得起戏志才的赞誉,于是唇角一扬,复诘问道:“既知王豹会伏击,奉孝有何妙计解救子孝?”
郭嘉轻摇羽扇,笑道:“明公腹中已有良谋,想是存心考较,在下便斗胆献策,供明公参详一二。今王豹得消息曹仁将军将往北突袭,明公便可遣心腹飞马入郾城,告知将军,反其道而行——”
说话间,他一抬羽扇虚点:“王豹既调主力至郾城北面设伏。曹仁将军可突袭西面营地,焚其粮草辎重,杀出重围,再往北撤离,而无需明公亲自率军前往接应。”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而明公眼下所虑,恐非接应曹仁将军,而是城外水师。”
曹操含笑道:“奉孝此话何意?”
郭嘉见状一愣,知道曹操也注意到了,当即失笑道:“本想提醒今夜若不偷袭,蒋钦、周泰便会察觉吾等声东击西之计,定会派人入城探查,届时便知许昌空虚、吾等撤走,势必会有所动作——”
说罢,他笑道:“不过,今观明公胸有成竹,看来是臣多虑。”
曹操哈哈一笑道:“夺下一个许昌空城,哪里比得过取下曹某首级?吾若是蒋钦周泰,势必引军前来追赶,我军携辎重前往,必会被追上,届时吾之新兵只怕难敌汝南精锐,更可能被王豹主力前后夹击——”
说话间,曹操唇角一扬,看向郭嘉笑道:“奉孝以为当如何应对追兵?”
只见郭嘉微微一笑,拱手道:“明公既知有追兵,或设伏或布疑兵,皆可应对,何故再考较臣?不过,臣以为,明公尚需防备一人。”
曹操一怔:“哦?何人?”
郭嘉肃容乃道:“臣曾闻王豹生有一双慧眼,凡其破格提拔之人,必有不凡之处,蒋钦军中有一子年方十九岁,尚未及冠,王豹却于去岁,亲点其参军事,攻取汝南,姓周名瑜,臣料此子定颇有谋略!臣若是周瑜,只怕不会追击明公——”
曹操闻言眉头一皱,但见郭嘉继续说道:“如今南面皆是王豹地界,明公南下救援,成与不成,皆会向北撤离,是故周瑜无需追击,只需引军至昆阳,和于禁大军会师,布下天罗地网。”
曹操闻言神色凝重,颔首道:“若当真如此,吾等只怕插翅难飞。”
但见郭嘉拱手道:“是故,臣以为,明公当先佯做南下,实则北往颍阳附近乡亭藏兵,占据撤离通道,曹仁将军有袭营之计可撤,而夏侯将军,明公可请刘备前往接应突围——”
说话间,郭嘉一扬唇角:“臣料刘备出征,王豹徐州军必趁机夺取沛国,刘备亦无家可归,正好可携刘备一并见驾,明公便可联手刘备、吕布与王豹朝堂周旋,届时王豹休想独占天子。吾等只要顺利进入长安,明公虽失豫州,却是大挫王豹锐气。天下与王豹有隙者,必皆投明公,何愁无再起之日?”
曹操闻言双目一亮,心说此人果实大才!于是哈哈大笑:“吾得奉孝,如得子房也!”
……
第501章 正奇相合
夜色如墨,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过营帐。
蒋钦、周泰二人披甲未解,端坐中军帐内,神色肃然。自接获细作传信,言曹军今夜将来袭营,全军便已进入戒备状态。
营寨四周,弓弩手埋伏于暗处,刀盾手枕戈待旦,只待曹军入瓮。
然除了巡夜的更鼓声,营外始终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未曾出现。
而另一边,曹操大军已携辎重绕开水寨,悄无声息前往颍阳道,而曹操在许昌城中的一众妻妾,却已在亲卫护送下,前往司隶校尉部荥阳等候。
戏志才临终之际,虽为曹操跳出了身旁亲卫,却不知侍女之中,还有豺狼,这却是后话了。
只说曹操率军撤离,沿路将黄辕叫在身边,不给他通风报信之机,黄辕见曹操不袭大营,想起上峰纸鸢曾叮嘱,曹操疑心甚重,万事都当小心谨慎,此时心中是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一言不发、不动声色。
但见曹操扫过黄辕神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嘴角一扬,似笑非笑:“阿辕何不问某,为何不去偷袭蒋钦大营?”
黄辕闻言心中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心说要是错一句,只怕小命就得交代在这,于是抱拳笑道:“主公深谋远虑,非卑职可度,卑职只管跟着主公前行便是,费那心思作甚。”
曹操观其言行,眼中诧异之色更浓,心中暗忖:
曹某真是眼拙,相处多年,竟未发现汝还有此处变不惊之能,也不知被竖子调教了多久?
昔日追随某之时,汝似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莫非是自幼便在那竖子身边?
他哪里知道,黄辕正是当初纸鸢,在营陵王氏府邸中,训练出的第一批幼童,而这批幼童正是那年青州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时,纸鸢所收下的难民孤儿。
此时,曹操再看黄辕时,眼中却少了几分猫戏老鼠的戏谑,反多处几分欣赏,心中暗忖:在某身边近十年,某不曾有过亏待,居然还心向竖子,可谓忠义;泰山蹦而不变色,是谓胆略;潜伏某身边多年,传递情报而不被某察觉,是谓机敏。
如此人才,若能收服,他日定然对付竖子,定然事半功倍!不过,不必急于一时,当徐徐图之。
想到这,曹操一扬嘴角笑道:“阿辕倒是阔达,不过汝也不必多想,非是某信不过汝,只是营中皆是新兵,不知有多少竖子安插的细作,只怕某之将令传下,便有人告知许昌城外水军也,故叫汝迷惑军中细作。”
而黄辕此时也看出曹操进军路线,不是南下,而是北往。他面上是抱拳直呼‘主公英明’,心中却是:苦也!此番急功近利闯下大祸了,水军还好,只怕主公知晓曹操南下,必定调动大军伏击,只因某传出情报不实,竟累主公数万大军奔波。
……
一夜过去,天色微明。
蒋钦、周泰二人已烦躁不堪,但见蒋钦眉头紧皱:“来人!速潜入许昌探查,且看曹操大军何在!”
少顷,但见,斥候满身泥水冲入帐中:“报,将军,许昌四门大开,城内空无一人!曹操大军已于昨夜尽数撤走!官道上车辙印深陷,马蹄印杂乱,曹军主力一路向南,直奔颍阳岗方向去了!”
周泰怒目一睁道:“这曹贼果然狡诈,定是以放出假消息,以劫营哄赚吾等,实则连夜南逃去救曹仁!兄长,吾等速追,若能擒住曹贼,当是首功也!”
蒋钦正要下令,却闻旁边一言不发的周瑜疾呼道:“兄长且慢!”
二人纷纷侧目:“阿瑜有何话说?”
但见周瑜抱拳笑道:“二位兄长,曹贼狡诈,吾等贸然追击,定中这厮伏兵,南面有明公十二万大军,主公知其去救,自然会设伏,吾等追去未免贪功冒进。”
蒋钦皱眉道:“定豫大功就在眼前,岂能错过?若让曹贼南下,南方战局不知生出何等变故。”
周泰颔首道:“贤弟莫要忘了,刘备也可能来援,届时主公将四面受敌。”
周瑜笑道:“二位兄长切莫贪功,且相信主公用兵手段,吾等需做的,绝非贸然追击,而是堵其退路。今曹贼东南面是汝南和九江、西面是荆州,均吾等地界。曹贼南下,若遇主公大军伏击,三面无路,必会向北溃逃,如我所料不错,其既舍不得曹仁部,便不会割舍夏侯兄弟,定还会去昆阳解围,随后逃入伏牛山,投北面诸侯——”
说罢,周瑜一扬唇角:“故此吾等只需派一路精兵,前往昆阳,与于禁将军会师,在各要道伏击,必有斩获!”
蒋钦、周泰闻言两眼一亮:“贤弟妙计!”
蒋钦当即发号施令:“幼平,汝与阿瑜率万余精兵前往南阳,某率万余精锐镇守许昌,叫那曹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一日后,定陵城内,县廷正堂。
“报!黄将军、徐军师,许昌传回捷报,曹操弃城而走,蒋钦将军水师已据许昌!”
主座之上正是黄忠,只见他拍案叫好:“曹军已失根本,颍川易主也!”
而旁坐徐庶却是豁然起身,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原来黄忠这支兵马发现笮融兵马后,当即冲阵厮杀,那笮融所率不过三千工兵,论战斗力就算再多十倍兵马,也不及黄忠麾下的重骑,何况重骑冲阵的压迫力,叫这群新兵蛋子撒腿就跑。
故是一触即溃,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笮融还试图阻止反击,但他那是黄忠的对手,只是一抽刀,‘列阵’二字还在喉咙处,便被黄忠一手‘百步穿杨’,射翻在地,当场气绝。
黄忠一伙收拾了工兵后,凿毁沙土堆成的坝体,便按照计划,直取定陵城,城中县尉也就百余亭卒,哪里敢反抗,更有颍川豪右已与王豹暗通,见大军杀至,当即献降。
此时,许昌捷报传回,黄忠叫了声好后,看向徐庶扶须,笑道:“大势已定,吾等不如先去取阳翟、襄城等县,随后进取陈、梁二国,扩大战果,军师以为如何?”
但见徐庶盯着地图看了良久,他不似周瑜,身临前线,有诸多干扰项。
只见他指着地图一处,笑道:“将军谋那些空城何用?今有件泼天大功,正等将军去取哩!”
黄忠看向他所知方位,神色一怔:“军师何意?”
徐庶扶须笑道:“曹操弃城而逃,南方无路可逃,唯有北入兖州或司隶,而兖州既为吾等盟友,其地豪右如张邈等辈,迎吕布时,皆与曹操生怨。想必曹操不会逃入兖州,便只会入司隶,而欲入司隶,昆阳有于禁大军,定陵已失吾手,曹操便只有一条路。”
黄忠抚掌大喜:“颍阳岗!果是泼天大功!传令全军,速速披甲,随某生擒曹操!”
他这一声令下,两千五百重骑须臾之间,林立城北大营。
正是幼麟断后、元直追曹,两路兵马一正一奇,只叹鬼才初出茅庐,知周瑜之名,却未闻徐庶——真·地狱开局!
第502章 大意失算
郾城以北,王豹大营。
王豹围城已半月,郾城如瓮,曹仁如鳖,虽说刘备军迟迟未至。
然从大军行军的时间推断,刘备未至实属正常。
故此时咱豹是稳坐钓鱼台,心情好便和卢桐、娄圭对弈几局。可心情若是不好,便叫人在郾城散布北方兵败的消息,今天说昆阳被破,明天说定陵失守,后天说水军已杀入许昌,嘴里没一句实话,主打一个咱心情不好,城内的人也别想安生。
不过,曹仁却展现出了惊人忍耐力,丝毫不为流言所动,龟缩起来是寸步不出,也不知城内攒了多少粮草。
这天,卢桐正和娄圭对弈,王豹在旁指指点点。
忽有斥候飞马入营,直奔大帐,捧出一封蜡丸密信。
王豹捏碎蜡丸,展开细看,眼中精光一闪。
“黄辕传信:曹操已弃许昌,大军南下接应曹仁,定于两日后子时,从北门突围!”
这黄辕潜伏在曹军高层的事,张黥曾和他提起过,据张黥所述,此人在曹军亲卫的地位,仅次于许褚。
于是但见他心中恶趣,嘴角一扬:“黄辕,多么靠谱的名字!来人,点兵聚将!临颍、轮氏、濦强、征羌四县万余兵马不动,其余各营调出一万兵马,随某到城北设伏!”
这时,对弈两人纷纷皱眉,娄圭率先发问:“主公,这是出了何事?为何突然调动兵马?”
王豹咧嘴笑道:“曹军细作传回消息,曹仁明夜从北面突围,曹操亲引两万兵马前来接应,今夜合该某除此大敌!”
卢桐迟疑半晌:“主公,此情报可行否?贸然调兵,我等各门守军皆守备不足,若其不突围而是劫营,或往其他处突围,只怕我军将吃大亏。”
王豹闻言思忖片刻,道:“曹仁城中有一万五千兵马,曹操已有两万兵马杀至,光凭北门一万五千兵马,远远不够,既有顾虑便东西南三面,抽调五千,合三万精兵,又有伏击占先,当可破之。”
紧接着,他又道:“且令各门守将今夜严防,贼子袭营!”
……
郾城之内,县廷大堂。
曹仁披挂整齐,案几之上,赫然摆着刚送到的曹操亲笔密信。
程昱扶须笑道:“主公已调出王豹主力,令吾等朝西面突围,此前吾等便计划劫营,端是英雄所见略同也!”
曹仁闻却是犹豫良久,道:“军师,王豹主营在南,子廉必然关押在主营,吾等若朝西面突围,子廉如何是好?”
程昱轻叹:“主公既弃许昌,便证明如今大势已去,子孝将军断不可为亲情,坏了主公大事,王豹非滥杀之人,且多委屈子廉几日,他日主公必能设法将子廉救出。”
曹仁长叹一声:“某知道了,军师且传将令,埋锅造饭吧。”
这时,程昱忽觉左眼一跳,当即皱眉:“竖子用兵素来谨慎,主公虽已用计哄赚,然恐其守军在营中设伏,夜袭还需慎重,吾等占据兵力优势,子孝将军需先遣死士八百杀入营中,先引出贼军,再行冲杀。”
……
两日后,子时,汝南军西面大营。
甘宁、征野率万余兵马驻守,因王豹有令各营严防袭营,早已在营中设下伏兵,全军枕戈待旦。
子时刚过,忽闻喊杀声起,八百死士如离弦之箭冲入营寨。
然一入营中,却见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举盾!
话音未落,营寨四周鼓声骤起,伏兵尽出,弓弩手立于营帐之后,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八百死士却是早有防备,举盾死守。
甘宁立于高台,面露不善道:这点人马也敢来劫营?都听着!降者不杀!胆敢反抗,一个不留!
然而,正当此时,营寨辕门外鼓声大作,杀声整天。
曹仁率主力一万四千余众如决堤洪水般杀入,直扑营寨核心!
甘宁夫妇脸色皆变:“全军列阵!”
只见曹仁一马当先,咧嘴大笑:“甘宁小儿,汝中吾家军事计也!”
甘宁勃然大怒:“曹仁小贼安敢袭某营地!弟兄们,杀!”
说罢,他是手持双戟策马应战,但见二人枪来戟往,一通酣战,交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征野则率麾下亲卫策马厮杀,连挑曹军数名军候。双方短兵相接,在营中展开激战,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曹仁一万五千兵马尽出,而甘宁营帐只剩万余,疏漏之中,程昱率一部兵马趁混战之际,直扑粮草辎重所在,火油罐四处抛掷,但见火头骤起,甘宁麾下士卒大乱:“将军!粮草走水了!”
甘宁呲目欲裂,奋力连砍数戟,咬牙切齿:“曹仁!汝敢烧某粮草,今日断不留汝!”
但见曹仁连挡数戟,虎口显然发麻,但见火光已起,甘宁营中大乱,却是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口中大笑:“小儿且去救火吧,爷爷去也!弟兄们,撤!”
说罢,他是策马而退,甘宁咬牙切齿,策马紧追:“贼子哪里走!”
但见曹仁暗自搭弓是转身一箭,甘宁听风声响起,是急忙挥戟隔挡,只听‘叮’地一声,箭矢随时挡下,曹仁却已奔远。
甘宁勃然大怒,是策马冲杀,接连剁翻十余夺路而逃的曹军,却闻征野在后疾呼:“夫君,穷寇莫追,速速救火,抢救粮草!”
甘宁闻言只得愤愤然勒马,恶狠狠看着曹仁军逃离的背影。
……
另一边,北门之外,王豹率三万精兵埋伏于道旁林中,只等曹操入瓮。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北门方向始终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未曾出现。
王豹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少顷,斥候飞马而回,神色惊惶:主公!大事不好!曹仁率军从西门杀出,直扑我军西面营寨!”
王豹闻言一惊,当即咬牙切齿道:“中曹贼调虎离山之计也!子梧!传令三军,速速回援!”
说罢,他一招呼典韦、祝融和百余亲卫:“弟兄们,上马!随某先行!”
但见豹等一路飞奔,行至半道,见西面火起,王豹已经猜到对方是要趁乱突围,怒容更甚,是快马加鞭,不过这沿路他却是想明白了关键——黄辕变节可能性不大,没有道理在大军压境的时候变节,那便是暴露了,此后黄辕若还能情报,不能再轻信。
待王豹率众冲到西面大营时,但见甘宁夫妇出营抱拳领罪:“末将无能,让曹仁走脱,损了五千石粮草。”
王豹先是翻身下马将二人扶起,懊恼一句:“此战皆因某轻信情报,中贼调虎离山之计,与贤伉俪无关——”
说罢,他怒啐一口:“娘的,在这徒耗半月,竟让曹仁走脱,想必刘备也不会来了,秦弘!传令大军集结,北上追击!”
紧接着,他又吼道:“柳猴儿,飞马传令于禁,即刻剿灭昆阳敌军,配合某围剿曹仁,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曹仁那兔崽子给某揪出来!五千石粮草,少说值四十万钱,老子要叫他卖身来赔!”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第503章 割须弃袍
王豹那边吃了亏,是骂骂咧咧,殊不知曹操这边,更不好受。
次日,颍阳岗下,两千五百重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裹挟着无匹之势,直扑颍阳道。
不过半个时辰,重骑已至颍阳道入口。
黄忠勒马止步,目光扫过官道,但见黄土之上,几道车辙印深陷,马蹄印杂乱,一路向北延伸。路旁草丛之中,更有几堆新鲜的马粪,里面还是温热湿软的。
黄忠大笑:哈哈!军师真乃神人也!这车辙深陷,定是辎重繁多;马粪尚温,去之未远也!
徐庶笑道:诸路已断,曹操不在此处,又能去哪?只是黄将军切莫轻敌,彼等尚有两万大军。
黄忠哈哈大笑:莫说两万,就是十万大军也难挡重骑冲锋!今日合该某还了主公,不杀三位侄儿之恩!”
说罢,他凤嘴刀高举,大喝道:“弟兄们,贼首就在前方!随某冲锋,生擒曹孟德!
两千五百重骑轰然应诺:“生擒曹孟德!”
但见铁蹄踏碎黄土,如黑色死神,沿着车辙印一路向北狂追而去。
此时,曹军星夜赶路,早已是人困马乏。
正行间,忽闻后方地动山摇,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曹操心头一跳,猛回头,只见后方地平线上,一道黑色洪流正以此处为终点,疯狂席卷而来。当先一将,金甲红袍,手持凤嘴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目若朗星,脸上皆是狩猎之色,口中一声暴喝,宛如雷霆!
“曹贼哪里逃?可识南阳黄忠乎!”
曹操正变色间,只听周围新兵仓惶大乱,不知是谁带头一声尖叫,“重骑!是重骑,快闪开!”
数千新兵丢盔弃甲,哄然散开,竟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曹操勃然大怒,拔剑砍翻几名逃兵,止住溃势,朝鲍信高喝:“允诚!督军!退半步者,杀!”
紧接着,他又喝道:“仲康!去取贼将首级!”
许褚领命,虎吼一声,手持镔铁大刀:“豫州好汉们,随某冲阵!”
但见许诸悍不畏死,策马回身,竟是一马当先朝钢铁洪流冲去,鲍信见状当即拔刀,将身旁胆寒到发蒙的士卒一脚踹翻,怒吼道:“汝等还不冲阵,欲逼某杀人乎!”
众士卒被这么一吼,当即回神,一见许褚孤胆,是一咬牙,攥紧兵刃,热血上头,纷纷打气:“不敢上的是他娘孬种!弟兄们杀!”
而黄忠那边见许诸一马当先冲来,是双目一亮,策马间咧嘴大笑:“端是条好汉!军师此人交给某,汝带兄弟们去擒曹贼!”
徐庶闻言抽出腰间三尺剑,不见往日儒雅,正是当年颍川杀人游侠儿,是点头高喝:“将军小心,此人定有勇略。”
黄忠不理,口中兴奋,大喝一声:“黄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好汉报上命来!”
两边冲近,许褚大刀悍然劈下,口中暴喝:“吾乃谯县许诸是也!老卒受死!”
两马相交,刀锋对撞,只听金铁交鸣,轰然巨响,是火星四溅,震耳欲聋。二人胯下战马如踩了急刹,前踢掀起,是人立长嘶!
时间仿佛静止,身旁骑兵穿梭而过,二人俱是虎口发麻,眼神却都迸发出精光。二马落地生根,二人马上一刀快过一刀,刀刀大开大合,刀势越发沉重。
转眼间,骑兵尽过,两人走马灯般厮杀,刀光霍霍,但许褚身后的曹军却是惨叫声连连,血肉横飞。
如此碾压之势,宛如一台绞肉机,岂是勇气可阻?
纵勇如鲍信,连续砍翻几个骑兵后,肩头也被冲来的重骑兵,狠狠砍了一刀。
但见鲍信吃痛暴喝,一刀剁翻伤他之人。环顾四周,却发现已经孤立无援,冲阵士卒早毫无招架之力,再次惊恐的哄散而开。
鲍信立刻拨马朝曹操奔去,大喝道:“明公,势不可挡,速退!”
曹操闻言额头青筋暴起,犹豫间,一旁郭嘉脸色已白,初出茅庐那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当即道:“主公,贼将骁勇,恐许将军救援不急,再不撤便来不及了!”
曹操狠狠一咬牙:“鸣金!至荥阳会合!”
说罢,曹操一拨马头,是双脚较劲,狂奔而去,一旁郭嘉登时傻眼,但见鲍信负伤奔来,怒喝道:“军师还不快走!彼等重骑追不了多远!”
郭嘉当即回神,是急急拍马,朝曹操背影追去。
一众士卒见状,当即弃了辎重,轰然四散,各自奔命。
而此时,黄忠二人已斗至五十合,许褚额头见汗,气喘如牛,此时后方骑兵皆高呼:“曹贼逃了!”
他本就因曹操安危心急如焚,闻声招式渐显急躁,黄忠却是越战越勇,窥得许褚一分心,凤嘴刀如泰山压顶般劈下。
“开!”
许褚拼死架住,却被那股巨力压得坐下马匹悲鸣一声,前腿一软,险些跪倒。
黄忠得势不饶人,刀锋一转,横扫千军。许褚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被曹操远去的背影分了心神,只能狼狈低头避过,头盔被打落,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许褚自知不敌,虚晃一刀,拔马便走,也不敢回头死战,直追曹操而去。
黄忠见状怒喝:“贼将休走!”
许褚却宛如未闻,是策马狂奔,这时节重骑的劣势就出来了,黄忠一身重甲追不上许诸,只得一挽雕弓,射其背心。
不过,许褚闻羽箭声响起,当即伏马背躲过,随即砍翻几个拦路的重骑兵,杀出重围,直追曹操而去。
黄忠只得奋力催马紧追,口中大喝:“休要走了曹孟德!”
前面徐庶闻声,三尺青锋一指,曹字大旗高呼:“帅旗之下是曹操,追帅旗!”
一众骑兵跟着纷纷呐喊:“追帅旗!”
话音刚落,前方帅旗一倒,徐庶又喊:“穿红袍者是曹操!”
众人又喊:“追红袍!”
于是红袍骤飞天际,又闻徐庶高喝:“长髯者是曹操!”
众人跟呼间,断须如柳絮纷飞于尘土之间。
“短须者是曹操!”
此时曹操是弃无可弃,只能奋力拍马,目眦欲裂:“王豹!曹某势报此仇,势报此仇!”
就在这时,或许是催马太急,也或许是连日行路,他坐下爪黄飞电忽的一脚踩入泥潭,是马失前蹄,扑通跪翻,曹操整个人被惯性甩出数米,一声惨叫,滚落间,擦了个遍体鳞伤。
追赶他的郭嘉、许褚、鲍信几人大惊,急忙勒马,滚落马背,前去救起:“明公无恙乎!”
身后穷追不舍的黄忠大笑:“哈哈,天助我也!”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但见东边一将飞马而来,狮鼻阔口,燕颌虎须,根根似钢针,恰如铁线,一声暴喝,犹如惊天霹雳:“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曹军众人闻言当下大喜,朝东望去,但闻鼓声大躁,乌泱泱大军杀来,高举‘刘’字帅旗!
曹操缓过劲来,闻声仰头大笑:“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而他身旁已经按住刀柄的黄辕,双手猛地一松,目光从曹操脖颈,转移到了‘敌军’身上,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
第504章 势不可阻
只说颍阳战场,曹操马失前蹄,千钧一发之际,刘备大军赶至。
原来刘备三日前至陈国,得曹操八百里加急,告之不必南下援曹仁,而请东进援夏侯兄弟,曹操自己则前往颍阳守住撤离要道,事成之后,共入长安奉迎天子。
刘备也知这南面临近王豹老巢,必是龙潭虎穴,既然曹操已守不住颍川,但小沛早晚要失,不如依其之计,入长安,搏个救驾美名。
于是他先遣人前往小沛,告之关羽赵云,不必再守,弃小沛来援,而自己则先一步,曹操挥师,待关羽二人率兵前来,共救昆阳。
只是他还不知道,小沛已失,万余兵马尽损。
而大军赶至五里外,忽闻前方马蹄声震天,杀声四起,刘备当即判断曹操在与人交战,于是列阵进军救援,恰逢曹操遇难之际赶至。
遂让莽撞人先行救援。
只见莽撞人一声震天大喝,生生喝住追兵,黄忠见又是单骑叫阵,坏他好事,当即大怒:“哪里来的环眼贼,敢在黄某面前显本事,汝较许褚如何?”
张飞闻声,丈八蛇矛一指,冷笑道:“老卒有胆且上前来,与某战上三百回合!”
黄忠大怒,欲策马应战,徐庶见状急忙出言:“将军此前恶战,不宜再斗将!弟兄们此前厮杀一阵,亦不宜再战。”
黄忠哪里舍得到嘴边的肥肉,于是冷笑一声:“贼将叫阵,岂有怯战之理?环眼贼且已但身决胜负,纳命来!”
说罢,黄忠策马飞出,张飞见状亦大笑:“来得好!老匹夫,吃某一矛!”
但见二人刀矛相撞,的一声,火星四溅。
二人交马而过,战至一处。张飞矛法凌厉,黄忠刀势沉稳,一来一往,竟是棋逢对手。
两军阵前,喝彩声不断,转眼便是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这时,刘备大军已至跟前,但见刘备自信不忧三弟,是翻身下马,朝伤痕累累的曹操,一抱拳道:“孟德兄无恙乎?”
曹操见刘备大军到是心中大定,忍住疼痛一龇牙,抱拳还礼,哈哈笑道:“些许皮肉伤,无甚大碍,好在玄德来得及时,救曹某于危难也!”
两人寒暄几句,曹操一扫战阵中厮杀的二人,心中暗忖:此人虽名不经传,却是骁勇无比,连许褚都不及此人,张飞未必能拿下,若让重骑缓过劲来,只怕又是一场血战。
于是他当即出言:“玄德兄,王豹竖子狡诈至极,和其战将,有甚规矩可讲?不如叫仲康相助退敌,你我兄弟在畅谈不吃!”
刘备一见张飞久战不下,不免也担心起来,于是当即颔首:“有劳仲康出手。”
而许褚此前因心忧曹操而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刚才又听黄忠当面嘲讽‘汝比许褚如何?’,那是怒火中烧,闻言当即咬牙切齿拍马而出:“老匹夫!纳命来!”
只说黄忠此前和许褚战过一场,本就气力损耗,如今战张飞已经吃力,又见许褚杀来,想到当初王豹三个打他一个的旧事,心说不能再逞此勇,于是当即怒骂一句:“贼子以多欺少,算甚好汉?某羞与汝等厮杀!”
话音一落,张飞一怔,怒道:“谁也不许来帮!”
岂料黄忠已是虚晃一刀,拔马而退,而徐庶早看得心惊不已,当即策马:“吾等各自收兵如何?”
曹刘二人对视一眼,各有盘算,刘备不想自己部下和重骑交手,纵使对方是疲敌,但也是重骑,就算能胜,也必然是惨胜。
而曹操如今兵马尽溃,还指望刘备帮他救夏侯渊,故也不欲让最后兵马和重骑交手。
二人纷纷颔首,刘备策马而出笑道:“汝等厮杀一阵,某不欲趁人之危,权且收兵,他日再来战过!”
黄忠亦知事不可为,刘备军阵一看就是精锐,非比此前曹军新兵,厮杀起来,这些重骑不知死伤几何。
于是双方鸣金收兵,独张飞一暼许褚,愤愤回阵,不满道:“兄长若不叫人来帮,再有二三十回合,某便能刺其于马下!”
刘备闻言当即宽慰,笑道:“三弟勇略,某自不相疑,然那贼将相必也是豪杰之辈,汝等伤了何人,为兄都于心不忍,故将其逼退。”
张飞闻言一怔,颔首笑道:“兄长还真别说,某除了与二哥,还有那三姓家奴外,还是头回遇到这般对手,却是一条好汉!”
哥俩在这评头论足,却气坏了身后的许褚,但见他脸色铁青,曹操一拍他肩膀宽慰,笑道:“仲康不必恼怒,今日乃是战局不利,非仲康不勇,胜败乃兵家常事。”
许褚闻言叹了一声,苦笑道:“主公不必宽慰,今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
曹操哈哈大笑:“知耻而后勇,方为大丈夫!”
两边人马寒暄一番,商定于山岗处,择地扎营,以对抗骑兵,再商议救援昆阳一事。
黄忠一边亦如此,在附近择地扎营,欲恢复士卒、马匹体力,再擒拿曹操。
而双方军师皆在懊恼,郭嘉懊恼动竟向被人猜到,徐庶则懊恼未算到刘备援军,可谓人算不如天算也。
不过,此时昆阳方面,却已得王豹军令!
……
只说昆阳城外,旌旗蔽日。
周泰、周瑜引万余精兵疾驰而至,与于禁七万五千大军会师。
中军大帐,于禁居中,周泰居侧席,陈登、周瑜分坐左右,张燕、廖化、诸将列于堂下。
两边初会,周瑜道明来意,正欲布置天罗地网,守株待兔擒拿曹操时,但见柳猴儿飞马辕门,口中高唱:于将军,主公军令至!
于是众将出迎,柳猴儿见周泰二人也在不免诧异,双方进大帐,互相交待一番近来之事后,柳猴儿大喜:“幼平兵马在此,最妙不过!”
说罢,他呈上令箭道:主公有令,即刻合围昆阳,围剿昆阳守军,贼军狡诈,恐迟则生变。
于禁当即抱拳向南:“末将领命——”
紧接着,他抽起令箭道:“传令全军,攻城!”
陈登轻摇羽扇,笑道:将军且慢,既要强攻,不如先溃其军心,将军不妨先遣使者入城劝降。
于禁皱眉道:“先生此言何意,夏侯兄弟与曹操乃是表亲,劝之何用?”
陈登笑道:“劝虽无用,却可告知曹军,其主已弃豫州,彼等又为何而战?”
周瑜闻言双目一亮:“此计甚妙,倒时军心一溃,吾等便可攻三缺一,留出北面门户,再伏一支精锐在伏牛山中,夏侯兄弟见大势已去,必然从北门撤走,以寻曹操。届时彼等失去巷战地利优势,而吾等占尽伏兵之利,携大胜之姿杀出,好过让将士枉死城中陷阱!”
陈登扶须笑道:正是,阿瑜果然机敏过人!
第505章 昆阳之战
次日辰时,昆阳城下。
一骑快马驰至城门,马上使者高擎白旗:南阳于禁将军,遣某入城送信于妙才将军!
城头守军报入府中,夏侯惇沉吟片刻:放他进来。
使者入城,呈上书信。夏侯渊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中言道:妙才兄,汝主已弃汝等北逃,生死不知,念在吾等旧交,此时出城献降,可保麾下手足性命,午时三刻若不出降,便待吾等屠刀!
此时,使者高声言道:“二位将军,曹公已弃昆阳诸君,再战有何意义?吾军素行仁义,善待降卒,吾主胸怀宇内,诸君何不弃暗投明,共谋大业!”
夏侯惇勃然变色:“放肆!汝敢在此扰我军心,来人,将这厮拖出去斩首祭旗!”
但见夏侯渊递上手中书信,出言劝道:“兄长,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夏侯惇低头一看,朝使者一眯眼,冷哼一声:将这厮叉出去!传令全军,整军备战!
而使者虽被叉出城去,然曹操失颍川之言,在城中不胫而走,城中军心已乱。
……
午时三刻,昆阳三门外,战鼓雷动。
于禁率两万兵马攻打南门,张燕率两万兵马攻打东门,廖化亦率两万兵马攻打西门。
但见三百步外数十架郑工炮齐发,磨盘大的巨石呼啸而出,外城墙守军‘一触即溃’,夏侯惇率守军,退回瓮城准备第二道防线。
这时,三将令旗挥舞,于是乌泱泱大军高举云梯,轻而易举先登上城,再外城墙上万箭齐发,大有攻守逆转之势。
夏侯兄弟本就寡不敌众,又遭居高临下,于是当机立断,放弃第二道防线,下令撤入城中准备巷战。
随着三面瓮城城门洞开,于禁、张燕、廖化各率兵马,从三面杀入城中,与守军展开巷战。
曹军早在城中设下陷阱、拒马,更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展开缠斗,或从民宅放冷箭,或从暗巷杀出,更有攻城士卒,落入陷阱,惨死木锥。
然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九千人,于禁大军占据人数优势,刹那间,城中杀声、乒乓声、惨叫声混杂,巷战惨烈,尸横遍野。血腥味迅速在街头巷尾蔓延。每前进一步,都有无数尸首铺垫。
不到一个时辰,三路大军便各占下一块地盘,是盾兵护卫,冲车摧宅,稳步推进。
一场血战,从午时杀至黄昏,豹军伤亡三千,曹军折损四千兵马。城中火光四起,喊杀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哀嚎。
曹军已被生生压制在城北区域,双方不约而同鸣金收兵。
埋锅造饭之际,夏侯兄弟浑身浴血,曹军士卒默然。
夏侯渊见大势已去,咬牙劝道:“兄长,于禁如此猛攻,只怕主公真已向北败退,左右也守不住了,不如弃城北上去寻主公,保存兵马主公方能东山再起。”
夏侯惇闻言青筋暴起,虽有不甘,然敌众我寡,打到这个份上,巷战优势已越来越小,弟兄们也斗志尽丧,正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于是他狠狠啐上一口:“传令三军,吃饱喝足后,从北门撤离!窜入伏牛山,若遇伏兵,便各自突围,吾等荥阳汇合,再寻主公!”
而另一边,于禁三路破城大军汇合,三个将领脸上已有愤然之色,但见张燕骂骂咧咧:“娘的,尽是些卑鄙伎俩,使某弟兄伤亡至此,若抓到此二贼,老子定要活剐这厮!”
廖化亦愤然:“不错!某这边也有千余弟兄,死在暗箭之下,两只老乌龟端是阴险狡诈!”
于禁虽也怒,但仍有理智,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却咬牙劝道:“战场厮杀,各为其主,非私仇也!”
陈登则轻摇羽扇劝道:“三位将军且息怒,战至此时,无需死战徒增伤亡,吾料曹军今夜该出逃也!将军且下令,待将士吃饱喝足后,便朝城北推进,但见曹军出逃,我军乘胜追击,将其撵入伏牛山,配合周泰伏军围猎,届时,且让三军齐呼——降者不杀!”
……
入夜,月黑风高。
夏侯兄弟率残部一万五千众,刚撤出北门,但闻身后鼓声震天,杀声再起,无数高举火把的豹军从城门蜂拥而出。
夏侯兄弟已无心再战,当即下令弃辎重北逃。
而身后于禁等追兵,甫一出城,便结城偃月阵追击,两百余轻骑从两翼封路,步兵追在身后摇旗呐喊,不紧不慢的追击,直将曹军撵入伏牛山中。
只说夏侯兄弟如今一心突围,情急之下也不择路,是哪里有空便往哪钻,冲入伏牛山一处山谷后,夏侯渊忽觉两侧山林,死寂的像是墓林一般,于是脸色大变:“快冲出谷中,有伏兵!”
话音刚落,山道两侧鼓声大躁,三万火把骤起,羽箭如雨而下,杀声震天!
夏侯兄弟大惊,只见山道两侧无数士卒,已俯冲而下,一员猛将率一彪人马挡住去路,挺枪立马,口中大笑:“二君!九江周泰,奉军师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也!”
此时曹军前有周泰堵截,两侧有伏兵,后有追兵。
只闻身后追兵震天齐呼:“降者不杀!”
曹军后方士卒斗志尽失,而前军夏侯惇咬牙切齿,持刀冲出,口中高喝:“贤弟先走!某来开道!”
夏侯渊闻言,狠狠一咬牙:“弟兄们随某突围!”
二将策马杀来,周泰怡然不惧,是一声令下:“杀!”
曹军前军在两个猛将带领下,破釜沉舟式突围,而周泰率士卒围杀则是以逸待劳,大盛之势,双方士卒短兵相接,杀声响彻山谷。
周泰虽是以一敌二,但夏侯兄弟已是厮杀半日,气力大减,双方枪来刀往,连斗十回合,夏侯惇见其骁勇,心知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而此时局势,敌众我寡,若是在此久战,是必死无疑。
于是夏侯惇高喝:“妙才不可恋战,速去寻主公!”
夏侯渊闻言狠狠咬牙,泪水夺眶而出,一拨马头,怒吼道:“弟兄们随某冲出去!”
周泰见状大怒,长枪一扫,想要拦下:“哪里走!”
但见夏侯惇当即一刀劈下,周泰只得急忙收枪挡下,怒吼一声:“拦住这厮!”
一旁亲卫闻言朝夏侯渊杀去,此时,夏侯渊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勇不可当,连斩数十人,带着百余卒杀出,直奔深山而去。
而此时,未冲入山谷的曹军后军,见前路已被堵塞,而后路追兵已杀至,又闻‘降者不杀’的口号,是纷纷弃刃抱头,于禁令廖化率本部人马纳降,自己和张燕则率众杀入谷中。
少顷,谷中曹军,或弃刃,或伏诛,杀声渐息,只剩夏侯惇宛若疯魔般与周泰厮杀,待于禁、张燕赶至时,二人已交手五十回合。
于禁见夏侯惇困兽犹斗,恐周泰有失,于是给张燕一个眼神,二人挺枪杀出,与周泰一起围攻夏侯惇。
夏侯惇再是拼命,也敌不过三人,被于禁瞅准空隙,一枪挑落马背,只听夏侯惇一声惨叫,围观士卒蜂拥而上,将其按住,是一顿五花大绑!
第506章 梅开二度
只说夏侯渊率百余兵马冲杀而出,甩开追兵之后,是一头扎进了伏牛山深处。
此时,夜色深沉,山深林密,冥冥不知东西。
夏侯渊策马间回望,身后只有百余士卒追随,个个满身血污,神色疲惫,夏侯渊悲痛至极,仰天长叹:“两万大军尽损,如何和主公交待?”
正叹息间,忽闻‘咻’地一声,熟悉的失重感从胯下传来,夏侯渊还没反应过来,战马悲鸣一声,栽倒在地,夏侯渊也被狠狠甩落马背。
“将军!”士卒纷纷大惊,却见一道绊马索横在道中:“敌袭!”
只听林中传出一声粗犷大笑:“此山是某开,此路是某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音未落,只见林中窜出数百黑影,曹军火把一朝,只见他们头上皆系黄巾,当即惊呼:“黄巾余孽!”
这时,两个黑汉策马冲出,夏侯渊刚缓过劲,翻身而起,便被二人大刀架在脖颈。
而百余曹军也被团团围住。
这时,夏侯渊才看清二人面孔,一个虎背熊腰,一个蜂腰猿臂,头上皆系黄巾,于是他是目眦欲裂:“吾乃豫州牧曹公麾下夏侯渊是也,汝等何人?何故暗算?”
但见二贼头闻言,相视一眼,是仰头大笑:“果是条大鱼!当真是天助我等!”
这时,其中一人低头,戏谑看向夏侯渊,笑道:“某姓周,名仓,字元福,夏侯将军据守昆阳,吾等是久仰大名啊!只是汝不拜山门,便入吾等地界,分明未是将吾等放在眼中,吾等自要好好招待一番!”
周仓旁边那人亦是似笑非笑道:“黄巾裴元绍,见过夏侯将军!”
夏侯渊听这‘不拜山门’的熟悉开场,是老脸一黑,又心中暗忖:不是王豹之人便好。
于是他当即解释道:“二位头领见谅,吾等今乃遭逢大难,误入宝地,无意冒犯,还望二位头领高抬贵手,他日必有重谢。”
周仓咧嘴一笑:“好说,好说……”
说话间,他脸上笑意陡然一收:“来啊!绑了!”
夏侯渊闻言勃然大怒,但刀架颈上,怎好发怒,还想争取:“好汉何意?”
裴元绍咧嘴笑道:“听闻平阴侯广纳我辈,我兄弟正愁投效无门,今正好拿汝做见面礼。”
夏侯渊闻言脸色大变,心说:苦也!黄巾余孽竟也向豹……
此时,他小命在别人手上攥着,是灵机一动,忙道:“二位壮士且慢!纵拿某不过曹军一偏将,擒某算甚功劳?王豹麾下猛将如云,哪还有二位壮士勇武之地?何不随某北上寻曹公,今吾主新败,正缺英雄辅佐,二位壮士若投,必得重用!”
周仓闻言一怔,却见裴元绍啐了口唾沫:“呸!今中原已入平阴侯手,天下也是早晚的事,老子在伏牛山本就提头做买卖,怎的?莫非从了良,还要陪汝等再将头颅悬在裤腰带上?”
周仓闻言暗自颔首,当即大笑道:“弟兄们!全部绑了,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今日也该着吾等吃官粮了!”
但见一众黄巾军一拥而上,曹军连番大战,早是疲惫不堪,又见主帅被擒,纷纷弃兵收缚。
夏侯渊也在屈辱间,被几个士卒按倒,五花大绑,一想两次受辱于山贼,心中愤愤叹道:“此劫过后,若有命在,他日决不再入深山半步!”
而此时周仓、裴元绍等人押曹军回山寨,是一路开怀大笑,夏侯渊在二人互相吹捧间,算是听懂了,二人是早有投豹之心。
原来此二人本是关西人士,也是倒霉至极,中平年间,张角起事,二人在关西响应,但朝廷在三辅之地的兵马,全是百战精锐,哪是他们这乌合之众可抗衡的?
于是二贼率弟兄们,横穿秦岭,欲投颍川波才,可等他们历经艰难走出秦岭后,波才大军已败,南阳张曼成也被朱儁围困,黄巾军大势已去。
无奈二人只好就地占据伏牛山,落草为寇,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董卓乱政之后,听闻扬州戴风、吴波投豹,又闻汝南刘辟也投,后来就连他们这圈子里混得最好的张燕竟也投豹。
二人也想告别这朝不保夕的日子,但苦于王豹不在南阳,若是投其麾下战将于禁,未必被于禁看得起,手无寸功,还得慢慢赚战功。
前段时间,听闻于禁大军进驻颍川,攻打昆阳,二人便起了心思,想在此战中露个脸,携功劳而投,于是派遣心腹时刻打探昆阳动向。
于是,今日下午,他们就得知于禁大军发起总攻,还派遣了一支伏兵藏在伏牛山中,当即猜到,山中可能要爆发混战。
二人当下点起山寨弟兄,在于禁伏兵先路,遍布眼目,想浑水摸鱼,抓溃卒去邀功。
果不其然,伏牛山中杀声震天,一喽啰抄小道来报,曹军有一将领十分骁勇,杀出重围,闯入山中。
二人当即大喜,于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前路设下陷阱,就等夏侯渊一头扎进来。
于是乎,夏侯妙才梅开二度,只怕将来每逢大山,都会记得拜山门的绿林规矩。
……
次日,昆阳城中,热火朝天,一伙工兵修复城墙,一伙将士清理战场,还有一伙兵马在重修民宅。
而俘兵营中,夏侯惇被绑成了粽子,眼中俱是对弟弟的担忧。
于禁等将欢庆一夜之后,正商议着南下配合王豹围猎曹仁,陈登、周瑜二人守在沙盘边,分析着曹仁可能得进军路线。
于禁、周泰、张燕、廖化也各抒己见,对着沙盘指指点点,口中皆是‘某若是曹仁当走此道’云云。
这时,门外岗哨来报:“报!城门外来了一伙匪寇,穿着落魄,却押着夏侯渊和百十个曹军,自称乃伏牛山黄巾渠帅周仓、裴元绍,欲求见平难中郎将!”
但见众将闻言一怔,周泰嘴角玩味:“夏侯元让拼死拦截,终究还是没能救下这夏侯妙才啊。”
张燕哈哈大笑:“周仓二人,某有所耳闻,特别那周仓颇有几分膂力,昔日某曾遣人寻此二人,邀入黑山共举义旗,惜二人嫌某那黑山庙小,如今押夏侯渊前来,必是前来相投!”
但见陈登扶须而笑:“正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于将军,义士携礼而至,吾等可不好怠慢呐。”
于禁颔首,起身笑道:“那还等什么?众位弟兄,随某去迎伏牛山好汉!”
于是乎,一会儿的功夫,城门大开,人未出声先至:“周兄弟、裴兄弟!张某可是久仰大名了!”
周仓二人见一伙文武出城相迎,当即大喜,翻身下马,抱拳高唱:“飞燕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周仓(裴元绍)见过平难中郎将!”
而其身后黄巾部众,脸上忐忑之色尽数散去,个个面带喜色!
……
第507章 围猎曹仁
只说昆阳大捷之后,于禁等人便兵马四路,发往北上的各条通道,阻击曹仁。
与此同时,王豹大军也已出动,十万大军已是兵分四路,朝四面八方向南推进,一面搜捕曹仁,一面夺取城池。
一时间,颍川大地,斥候如织。
豹为雪烧粮之耻,竟派出了千余斥候,全境觅踪。
莫说曹仁一万八千余众,就算只他一人,也难逃眼线。
不到两日的功夫,便有斥候飞马回奏:“报!曹仁率军出颍阴,直奔颍阳而去!
豹闻言咧嘴一笑:“原来曹阿瞒在颍阳!速速传令,各路大军,合围曹仁!”
于是乎,豹之亲卫散往八方传令。
……
此时,颍阴城外,曹仁、程昱二人率部疾驰北上。
刚入颍阴官道,但见斥候飞马来报:“报!前路十里外,为连营所阻,营外高挂‘周’字大旗。”
程昱眉头紧皱:“汝南周泰。”
曹仁则一咬牙:“不过一竖子耳,颍阳就在不远处,弟兄们,随某杀出去!”
只见他率部冲锋,朝周泰大营疾驰而去。
而此时周泰也得探哨来报,听闻曹仁大军出现在前方十里,当即大喜,和一旁周瑜调笑:“哈哈!买卖送上门了!贤弟,速速传令大军列阵。”
周瑜颔首间,叮嘱道:“兄长需小心,曹仁如今乃困兽之斗,万不可大意,阵前且先攻心。”
周泰一咧嘴:“贤弟方向,为兄晓得!”
于是乎,顷刻之间,两万大军列阵相迎,但见曹仁领兵而来,周泰朗声大喝:“吾乃平阴侯麾下周泰是也!曹军且听着,曹操大势已去,吾主素来仁义,降者可免死!”
曹仁咬牙切齿怒斥:“黄口小儿,安敢乱我军心,弟兄们随某杀出一条血路!”
说罢,他奋然率军发起冲锋,但见周泰怡然不惧,长枪一指:“杀!”
于是,两边鼓声大噪,两军相交,厮杀一片。曹仁奋力冲杀,周泰见状,是策马直取曹仁,曹仁见周泰杀来,当即挺枪应战,二人交马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这时,东北面张燕和裴元绍,先一步杀至战场。
程昱见曹仁冲杀受阻,对方援军又来,部分士卒已失斗志,于是当即下令鸣金,高呼:“追兵将至,将军不可恋战,速向西北撤离!”
曹仁也见冲不过去,当即虚晃一枪,拨马便走:护住军师,撤!
周泰见状怒喝一声:“贼将哪里走!”
遂掩军冲杀,你追我逃之下,曹军损兵折将,周泰军斩敌千余,收纳降卒两千余,另有千余曹军死伤于相互践踏。
殊不知,他这一撤便注定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颍川中心区域来回打转。好不容易摆脱了周泰的追兵,行不过十里,前方又有两万大军拦路。
但见一将策马高喝:“于禁在此恭候曹将军多时了!曹军且听着,降者不杀!”
曹仁再次大怒,率军冲杀,然于禁、陈登列阵以待,只见箭如雨下,惨叫连连,短兵相接,厮杀之声大作,于禁迎上曹仁,二人又是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这时,身后又隐隐传来追兵的呐喊声,程昱脸色大变,犹豫片刻,再次下令鸣金:“将军今北方不可去也,先南下摆脱追兵。”
曹仁无奈,只得拨马而逃,于禁亦率军掩杀,杀敌两千,俘虏两千,另有五百人惨死踩踏。
曹仁逃脱之后,气喘如牛,环顾四下,发现一万八千余众,今不到万余人也。
但曹仁顾不得许多,率残部往南狂奔,然行至半途,又见南面亦有大军杀来,当先两将,一男一女,是策马杀出,是怒气腾腾,口中一声暴喝:“曹贼汝叫吾夫妇在众弟兄面前颜面尽失,今该着遇上吾等!”
曹仁定睛一看,正是甘宁、征野二将率两万五千众呼啸而来,曹仁不敢交战,是掉转马头,朝东面冲去。
甘宁见他不战而逃,满腔怒意无处发泄,遂令大军掩杀,斩首五百,俘虏两千,另有三百人死于踩踏。
只说曹仁率最后五千余众护程昱东进时,二人本是在疲于奔命,哪里还顾得上前行路况,此时正途径丘陵地带,忽闻两侧鼓声大作,是箭雨齐下,但见太史慈、徐盛从两侧杀出,口中大喝:“曹仁小儿,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曹仁、程昱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交战,是当即下令冲出伏击圈。
曹、程二人策马飞奔,前军紧随。然中军及后军,却被冲杀而下的太史慈部截住,两军交手不过数息,三千曹军见主帅奔命,或降或溃,太史慈让徐盛率五千兵马纳降,自己则率两万众追击。
而另一边,王豹、祝融亦率两万五千众,赶往颍阴道,忽得斥候来报,曹仁率两千残兵,从西面而来。
王豹闻言大喜,转头看向祝融笑道:“夫人,且比比看谁能擒得这厮。”
祝融一扬唇角:“夫君以何作彩头?”
王豹坏笑道:“夫人以为呢?”
祝融知他又动坏心思,嗔怪看他一眼,思忖片刻后,眼中闪过狡黠:“若是夫君输了,便跟妾身学彝话。”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原来夫人当初恼某,不是因渎神,而是读书之怨念!也罢,若某输了便拜夫人为师,也学学那南中之语。”
但见祝融两眼一亮,转头用彝话高呼:“弟兄们都听见了!活捉曹仁,主公便学吾等语言,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众蛮兵起哄高呼:“夫人且下令吧,谁要是冲慢了半步,我们打断他的腿!”
祝融闻言是长标往前一指,高喝一声:“杀!”
于是,祝融率先策马朝西面杀去,王豹不甘示弱,亦率部追去。
……
而此时曹仁见前路沙尘大起,脸色巨变:“军师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如何是好?”
饶程昱有天纬地之才,今也是无力回天,只得苦涩道:“今无计可施也,王豹竖子也忒吝啬,不过区区几千石粮草,何至于调动整个豫州兵马堵截?”
他哪里知道,夏侯兄弟已败,曹操新兵也损,整个豫州,只剩他们这股残兵。
曹仁闻言,唯是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那便和竖子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倒赚!”
说罢,他是一声令下,朝东面发起冲锋,行不过二里地,但见前方铺天盖地的大军杀来,为首将领亦是一男一女。
那男子银盔银甲银袍,正是王豹。
曹仁虽说穷途末路,但该有的男儿气概不损,自然不会去战祝融,一见王豹如闻到腥的鲨鱼,双脚较劲,是血口一张,口吐炸雷:“王豹竖子!纳命来!”
王豹见状挺枪策马,咧嘴笑道:“曹仁小儿,汝烧某粮草,还某四十万钱,今可放汝离去,否则,休想踏出豫州半步!”
二马错镫间,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一来王豹如今膂力非同小可,二则曹仁连战两场,又疲于奔命,人马俱疲,甫一碰撞,是虎口震裂,双臂发麻。
这时,祝融见曹仁对自己视而不见,直扑王豹,勃然大怒,策马间,摸出腰间飞刀,一把甩出:“着!”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疾驰而去,是直奔曹仁胯下战马的咽喉,曹仁虽闻风声,但却是双臂发麻,勒不住马匹。
只见乌光一刀封喉,战马连悲鸣都没有,一头栽倒,曹仁一声惨叫,被狠狠甩出马背,连滚几圈,擦得遍体鳞伤,一众蛮兵见状,蜂拥而上,叠罗汉式飞扑,将曹仁死死压住。
最底下那卒闷哼几声后,高喊:“夫人!我们抓住他了!”
祝融闻言,策马赶赴王豹身旁,嘴角高高扬起:“夫君,汝可要说算话啊!”
王豹却是嘴角扬起,倾身向前,坏笑道:“算夫人赢了,今夜便学!先学它一宿!”
祝融见他神色,好没气道:“没个正行,仗还没打完哩!”
此王豹还不知,黄忠徐庶已撵得曹操割须弃袍,是哈哈一笑:“今只剩曹操那两万新兵,残局交给弟兄们便好!吾等还有大事要办哩!”
祝融一怔:“是何大事?”
但见王豹咧嘴坏笑:“当然是生个大胖小子,让某那舅父大人长长辈!”
祝融嗔怪看他一眼,啐道:“呸!那有让弟兄们浴血,主公在背后享乐的道理?”
王豹也不恼,哈哈笑道:“夫人说得是,那便拿下豫州,再向夫人学上三天三夜!”
说罢,他看向战场,只见曹仁已被五花大绑,而所部两千残军也被团团围住,军中一青衫儒生见曹仁被擒,又看士卒脸上皆是恐惧,于是面露苦涩,下令弃兵。
王豹见之,笑盈盈策马上前:“程仲德,久仰大名啊!”
但见程昱微微一叹,长揖一礼:“东郡程昱,见过平阴侯。”
……
第508章 战果累累
颍阴大捷,王豹等各路大军相继在颍阴会师,战损清点后,昆阳伤卒三千余,围猎曹仁,周泰部伤较大,约两千之数,其余部加起来伤亡不过数百,总计伤亡尽六千。
得周仓、裴元绍一千五百余众,纳夏侯兄弟兵马降卒一万余,纳曹仁部九千余,新增将近两万两千大军。
故兵马汇集,不算昆阳五千守军,许昌一万守军,也已将近二十万大军。
而夏侯兄弟、曹家兄弟以及程昱,王豹知道这些都是有气节的死忠之辈,只是随口问了句愿降否?
四武将是骂骂咧咧,只求速死,程昱则温文尔雅,称忠臣不事二主。
王豹也不恼,心中恶趣道:不降没关系啊,等咱抓住曹操,把你们君臣一伙,打包送去罗马,跟亚历山大家族斗智斗勇去!
于是豹大手一挥:“押往许昌下狱,交蒋钦,留待某擒拿曹操后发落。”
紧接着,王豹召见周仓、裴元绍二人。
但见二人入帐,抱拳一送:“周仓(裴元绍)见过君侯!”
王豹先是虚扶二人,也不废话,笑道:“二位壮士义举,某已听闻,如今我军正是用人之际,二位壮士可愿率部留下,独领一军,与某共谋大业?”
周仓二人忽视一眼,面带喜色,是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吾等愿随明公征战四方!”
王豹一把将二人扶起,大笑道:“善!二位将军既愿留下,又立有大功,且现在降卒营中挑选三千五百兵马,合汝等旧部,先领这五千人,谁为主谁为副,汝二人自行商定,若能安抚住此降卒,再立新功,某定不吝封赏!”
二人大喜抱拳再拜:“谢明公拔擢之恩!”
王豹见二人态度满意颔首,目光又停留在周仓身上,嘴角玩味,心中又恶趣:啧,二爷大刀八十二斤,这位能扛着到处跑,这都不算什么。厉害得是挨子龙三枪,还跑过照夜玉狮子,回去给二爷报信,血条拉满啊!
周仓见他古怪的目光,不由一怔:“明公,何故如此看末将?”
王豹闻言一扬唇角,又兼存威慑念头,故笑道:“无事,某观周将军身形魁梧,想来膂力不俗,不免见猎心喜,周将军可愿陪某切磋几招。”
周仓闻言忙抱拳:“末将岂敢与明公比试。”
王豹哈哈一笑:“无妨,吾与众兄弟时常比武较技,元福既入吾营,便是自家兄弟,放开些,猴儿!牵两匹大宛驹来给两位兄弟,某与两位兄弟切磋几招。”
周仓闻‘自家兄弟’之言,心中暗喜,当即不再拘谨,抱拳笑道:“既然明公有此雅兴,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这便对了!”王豹哈哈一笑,又一拍裴元绍肩膀笑道:“裴将军且也来试试手。”
裴元绍亦欣然应诺。
少顷,营中校场众将云集,指指点点,士卒围观,鼓掌喝彩,中央三骑是一通好杀。
起初王豹只邀周仓比试,然周仓膂力虽可圈可点,却也只是二流武将,刀枪相拼二十余回合后,周仓便已虎口发麻,刀法见乱,叹服于豹之膂力。
本欲认输,却见王豹收枪笑道:“周将军放不开手脚,不如与裴将军合力!”
周仓闻言一咬牙,心说:今日新投,若二十余回合认输,定叫明公小觑。
于是他铆足再战,裴元绍也看出周仓已十分吃力,想法也与周仓无二,遂挺枪而出:“明公之命不敢违,明公且小心了!”
故三人战作一团,裴元绍较周仓便弱了不止一筹,膂力连三流都还不到。
王豹陪二人又战十余回合,是当即长枪一扫,逼退二人,是吹起牛连脸都不红,朗声大笑道:“好!天下能接某三十招者,少之又少,今得二位勇士,如虎添翼也!所谓宝马赠英雄,这两匹大宛驹便赠与二位了!”
周仓二人一怔,心知王豹不止是给他俩留了颜面,而且这大宛良驹更是千金难求,当即心服口服,是翻身下马,称谓一改,屈膝抱拳道:“多谢主公恩赏,吾等敢不效死!”
但见王豹嘴角一扬,下马扶起二人,笑道:“二位兄弟,不必多礼!且先去挑选降卒,他日好沙场建功!”
二人抱拳应诺而去。
而豹刚处理完这些军务,正欲与祝融调笑几句,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蹄扬尘,原来是黄忠信使。
“报主公!黄将军于颍阳,破曹操两万新兵,然刘备大军万余忽至,救曹操于危难。现已占据山麓险要,以滚木垒石克制我军重骑冲锋,黄将军一时难以破其大营,恐其北遁,恳请主公速发援兵合围!”
王豹闻言一怔:“黄忠怎跑去颍阳了?还破了曹操两万大军?”
信使回奏:“禀主公,徐军师料定曹操弃许昌,必定占据颍阳通道北遁,故与黄将军率重骑截杀,杀得曹贼割须弃袍!若非刘备及时赶到,此时已生擒曹贼!”
王豹闻‘割须弃袍’,又是一怔,紧接着,便放声大笑:“好!不愧是徐元直!诸君速速回营收编降卒,明日辰时拔营,随某北上,生擒曹阿瞒!”
……
是夜,中军大帐中,王豹正以学彝话之名和祝融腻歪,这时,柳猴儿忽然入内,低语道:“主公,营外有一黑衣人,手持梅花金牌,求见主公。”
王豹一愣,眉头一锁,纸鸢遣使必有要事,于是肃容沉声:“唤他入内。”
少顷,柳猴儿领人前来,只见那人入帐是纳头便拜,低声道:“暗卫张虎拜见主公!”
王豹颔首虚扶,遂道:“纸鸢遣汝前来有何要事?”
张虎低声道:“回禀主公,曹操后宅暗卫,通过荥阳天香阁传回消息,曹操妻丁氏,妾卞氏、冯氏,长子昂、次子丕、幼子植,皆匿于荥阳,等候曹操西进,吾等可要先擒其妻妾家小,逼其就范?”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恶趣大起,如数家珍:哟,阿瞒现在还没休丁夫人啊?是了,那得是宛城之战后,丁夫人时常因曹昂之死责怪曹操,这才被休妻。冯氏自然是咱送的冯方女——
这卞夫人,可就不得了,史称‘武宣卞皇后’,生有丕、植、彰、熊四子,听说是歌姬出身,因才貌过人,被阿瞒相中乃为妾室,但却是贤能豁达,能在混乱之际稳住曹操集团一众文武,连阿瞒都不顾其身世,升其为正妻,啧,真好奇,这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真当他想的出神时,旁边祝融咬着银牙,狠狠一把掐住他的软肉:“好啊,这是惦记起别家的妻妾了?”
王豹吃痛回神,捉住祝融的手,讪笑道:“夫人莫听旁人胡说八道,某哪有这嗜好!再者说,某与孟德在沙场虽是敌对,但私交却甚好,惦记谁家的,也不能惦记他家的啊——”
说罢,但见王豹正色看向李虎道:“那曹府后院暗卫,唤做何名,在后院是何地位?”
李虎老实拱手道:“回禀主公,此女姓李,唤做贞娘,在曹府庖厨些杂活。”
王豹颔首,思忖片刻道:“庖厨好,不容易被阿瞒收买。此战还无定数,且传令李贞娘不可暴露,若某擒住孟德,再将其家小一并擒获,好送来与孟德团圆,若被孟德溜走,便继续潜伏,以待时机。”
说话间,他想起此前黄辕情报有误之事,沉声道:“告诉纸鸢,黄辕此前传回情报有误,查一查此人是否变节,如若不是,只怕曹操已对其生疑,立即设法接应黄辕撤离。”
但见暗卫应诺而去,祝融掐豹的手,又用力几分,轻咬银牙,似笑非笑道:“惦记谁家的,也不能惦记他家的?夫君这是惦记着谁家的啊?”
王豹吃痛,当即将她拽入怀中,坏笑道:“自然是惦记自家的。”
祝融是惊呼一声,忙道:“夫君莫闹,这在军营哩!”
但见王豹嘿嘿一道:“在军营便更不容汝放肆,敢掐为夫,看某如何教训汝!”
说罢,他伸手去挠她痒肉,一时间,笑声充斥大帐。
……
第509章 曹刘闻耗
颍阳山麓,刘备大营,近两日来,刘备军以滚木垒石退黄忠重骑,守住了山麓。
中军大帐中,气氛稍显微妙,身为豫州牧的曹操屈居下座,面带郁结之色,而沛国相刘备却是稳坐帅案。
原因无他,曹操几日来不过收拢了三千溃卒,本是指望刘备帮他解救昆阳的夏侯兄弟,而刘备则称待关羽率军而至,会师之后再发兵。
然而败报频传,先是昆阳被破,夏侯兄弟生死未卜,紧接着,又传回王豹调动大军,在颍川境内布下天罗地网围堵曹仁。
但山下骑兵虎视眈眈,曹操也知贸然出兵救援,必败无疑,故曹操只能屈尊下座,焦急等待曹仁的消息。
这天,一辆车驾急行于颍阴,车前二将开道,一人白袍银甲,一声绿袍长髯,虽败军之将,然依旧是睥睨天下之姿。
行至半道,忽然见前方沙尘大起,但见千余铁骑杀出,逼停马车,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忠。
只见美髯公前驱一步,横刀立马车架前,扫过铁骑,看谁都似插标卖首。
而对面黄忠不识关羽,却在南郡见过赵云,但见他策马向前,扶须而笑:“子龙,别来无恙,吾等在营中备了酒席,还请二位将军下马同往。”
关羽是大刀一提,丹凤眼一眯:“子龙,护住嫂嫂,随某杀出去!”
但见赵云策马上前拉住关羽,低声道:“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更有重骑在侧,关将军不可鲁莽。”
劝住关羽后,他策马前驱,抱拳一礼:“劳黄将军记挂,两军交战,不便与将军饮宴,今吾身后车驾中乃是玄德公女眷,吾等千里护送至此,黄将军乃磊落汉子,想必断不会趁此时厮杀。”
但见黄忠被一手道德绑架,是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赵云见状趁热打铁,抱拳道:“云与君侯有赌约在前,沙场一较高下,然若以此逼云就范,云定不会心服。”
黄忠闻言颔首,策马让出一道,笑道:“既然子龙既与主公有约,便来日阵前较量!让道!”
话音一落,铁骑散往两边,赵云抱拳一礼:“多谢黄将军!”
但见黄忠颔首受礼,关羽收起大刀,是多看黄忠一眼,策马向前:“走!”
于是车驾畅通无阻,直奔刘备大营。
眼看大营渐近,关羽脸上不见久别喜悦,反是越发黯然,倒有几分‘近兄情怯’之感。
少顷,二人护马车入营,岗哨见是二爷,不敢阻拦,急忙引入中军大帐。
刘备闻二人至,率张飞兴高采烈出帐相迎,曹操亦相随,一见关羽、赵云身形外貌,两眼皆羡慕之色,心中暗忖:刘备端是好运,前见张飞勇猛无敌,今此二人已是骁将也。
备见两人是形单影只,只护车驾来此,神色一怔,随后猜到了什么,当即又恢复笑意,大步迎去,张飞在后朗笑道:“二哥、子龙,可把汝等盼来了!”
二人见刘备是急忙下马,屈膝抱拳,关羽丹凤眼微垂,头朝侧面低地下,满是愧疚:“兄长,弟无能,沛国失守,兄长留给弟那万余守军……尽损于妖妇水攻……只得护嫂嫂来见兄长,往兄长责罚。”
云亦抱拳:“末将无能,有负主公所托,望主公责罚。”
“徐州军竟敢水攻沛国?”刘备一惊,随后扶起二人,眼眶立即泛红,悲痛道:“因吾等之故,却让沛国黎元遭此大难,吾等有负苍生也!”
但见张飞环眼一瞪,怒不可遏:“什么!徐州军竟敢遭此杀戮?”
这时,关羽红脸更红,不肯起身,头又低三分:“非是水攻沛国,乃是……乃是弟大意中计,贸然攻打徐州,渡泗水时,大军损于泗水之中。”
刘备闻言微微皱眉:“二弟怎会主动出击,究竟出了何事?”
关羽难以启齿,倒把一旁张飞却是急坏了,来回踱步:“哎!二哥,汝倒是说话啊!”
这时,旁边赵云才将沛国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飞闻言关羽中的连环计愤愤不已,口中怒骂:“好个妖妇,端是好生奸诈!昔日吾等竟未看出来,还道是甚贤德女子,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刘备闻言却是再扶二人,一手掌心托起二人手心,一手合在二人手背,情真意切:“城池得失、兵马损益,皆无大碍,只要贤弟、子龙无恙,吾心安矣。”
但见三人眼中湿润,哭做一团:
“兄长!”、“主公!”、“二弟、子龙!”
前面三人在那哭哭啼啼,后面两人却在指指点点。
只见曹操看戏间,是嘴角玩味,他此前刚推断天香阁与此女有关,如今又听闻此女计谋,饶有兴致:“不曾想王豹身边还有这等奇女子。”
而郭嘉却摇头失笑:“只怕算计关将军的并非此女,若臣所料不错,王豹是故意让此女挂帅,好让这位关将军心生轻视——”
说话间,他微微一叹:“先以流言计勾起关将军夺徐之欲;再以女子挂帅和诈败,让其起小觑之心;复行诈降之计,使对手彻底陷入圈套,最后水攻破之。古人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今得见也。”
曹操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笑道:“然此等伎俩说妙也妙,说拙劣也拙劣,若是子孝守沛国,任尔何人挂帅、诈败几场、如何诈降,定难诱其主动出击呐。”
郭嘉又看了看关羽,笑道:“只怕王豹此计,是专门针对这位关将军而设,洞悉人心至此,关将军败得不冤呐。”
曹操叹道:“只是关羽万余大军尽损,只怕玄德更不愿出兵营救子孝了。”
正当此间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却闻赵云说道:“主公,此非久留之地,吾等来时,听闻曹仁两万大军,已于颍阴为平阴侯所破,曹仁生死未卜,今平阴侯聚二十万大军北上,正朝此处进发。”
众人闻言纷纷大惊,曹操只觉后脑勺掀起一阵剧痛,如有万针攒刺,两眼一黑,站立不稳,是昏昏欲坠。
许诸眼疾眼快,紧忙上前扶住:“主公!”
待曹操再次睁眼后,抬手捂住额头,面露痛苦之色:“想是犯了头风……”
这时,刘备等人也围上前来,但见刘备一拱手:“曹公无碍乎?”
曹操握住刘备之手,有气无力道:“玄德……趁竖子未至,撤出颍川吧。”
刘备颔首道:“备也正欲与曹公商议,今曹仁将军大军已损,而曹公身体抱恙,豫州恐无立锥之地。”
曹操听他在这又扎一刀,头更疼几分:“撤军之事,玄德不妨与奉孝细商,某今头痛欲裂,思之不得——”
说罢,他一捏许褚手臂:“仲康,定住黄辕,切不可走漏军情。”
但见刘备点头:“来人,速送曹公回帐中歇息。”
这时,郭嘉已献计:“玄德公,不妨行增灶退兵之计,分兵撤离。”
刘备看向郭嘉,亦是双目赤诚:“先生指点。”
……
第510章 入驻许昌
只说王豹率大军北上,数日后,颍阳岗下,乌泱泱近二十万步骑林立,王豹率众将叫阵,无人回应。
遂令八百悍卒上山,探入大营,只见主营中空空荡荡,只剩灶坑零落。
最后一批曹刘联军,已在卯时撤离。
几个悍卒退至营门高喊:“主公!营中空无一人!”
但见黄忠、徐庶一愣,当即醒悟,忙下马抱拳道:“主(明)公,吾等一时不察,叫贼军走脱。”
王豹却早有预料,心中暗笑:论跑路,当今天下大耳贼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二。
于是他翻身下马扶起二人,笑道:“无妨,今二人该是前往投奔吕布,前往凉州营救天子去也,二君先破曹操水攻奸计,使我大军幸免于难,又破曹贼于颍阳,大壮我军声威实乃大功也!”
说罢,他环顾身后众将士,朗声道:“弟兄们!颍川一战,吾等大获全胜,全军入驻许昌,论功行善,举杯欢歌!”
话音刚落,三军将士俱开颜,高举兵戈,齐喝:“彩!彩!彩!”
……
初平四年八月,王豹亲率大军,浩浩荡荡进驻许昌。
城门外,以唐瑁为首的颍川众士族,揖礼于道旁,蒋钦率一彪人马屈膝高呼:“吾等恭迎主公!”
王豹见状,策马而来,猛一勒马,翻身跃下,将蒋钦托起,笑道:“公奕多礼也!你我兄弟,阔别两载,今日合该一醉方休!”
蒋钦起身爽朗一笑:“钦盼与主公对饮久矣!”
二人把臂大笑后,王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唐瑁身上,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唐瑁,朗声道:“诸君皆是汉室栋梁,今豫州初定,百姓待哺,还需诸君鼎力相助。”
唐瑁等人纷纷长喏:“颍川黎元盼君侯久矣!”
但见王豹笑盈盈看向唐瑁道:“唐公,会稽一别,一向安好?”
唐瑁作惶恐之态:“在下今为白身,岂敢当‘唐公’之称。”
王豹哈哈笑道:“今颍川初定,百废待兴,唐公有济世安民之才,岂能安享田园之乐?今颍川郡守空缺,唐公若不弃,不如暂领此任,上匡社稷,下扶黎民。”
唐瑁闻言一惊,心中闪过千般思绪,不知王豹是试探,还是挖了别的大坑,连忙推辞:“蒙君侯厚爱,然在下乃颍川人士,万不敢违王制,作不得这颍川郡守。”
不过,王豹倒是没憋什么坏心眼,却是打定主意,要拔擢唐瑁以安颍川士人之心。
于是他当即点明心思,摆手笑道:“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曹孟德不识时务,倒行逆施,乃使颍川遭逢兵祸,今颍川人心惶惶,唯德高望重之士,方能安士人之心,故郡守一职,非唐公莫属!待颍川安定,某必荐天子,拔擢唐公九卿之位。”
此言一出,不仅唐瑁听懂了,身后一众颍川士族也听懂了,王豹此举就是为了叫他们安心。
于是身后一老者,扶须笑道:“君侯所言甚是,《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天下大乱,政令不出长安,实乃非常之时,唐公得君侯如此礼遇,切勿推辞才是。”
王豹闻言侧目,见出言之人年长,恐有六十余岁,遂拱手一礼:“还未请教贤长尊姓?”
但见唐瑁在旁介绍道:“君侯,此为纪公,乃许县陈氏家主,姓陈名纪,字元方,学识渊博,昔遭党锢,故未出仕,着书数万言,号曰《陈子》。”
王豹闻名暗喜,心中暗忖:原来是陈群之父,妙啊!史载此人曾为董卓所举,出任平原相,想是因咱的原因,被大耳贼截了胡,故赋闲在家。
于是他是拱手一礼:“晚生见过元方先生,昔日晚生治学于郑门,师君每及先生,常言先生之作‘言不务华,事不虚饰’,乃圣人之风,今得见先生,晚生之幸也。”
陈纪见状却是不敢托大,连忙双手相扶,笑道:“君侯身份尊崇,老朽不过白身,不敢受礼,些许拙作岂敢比圣人,康成兄谬赞矣。”
王豹起身,诚恳道:“先生过谦,今豫州战乱已立定,吾欲大兴圣人之学,效荆、扬、徐三州,开设颍川学宫,尚需至德绝俗之士坐镇学宫,扬往圣之绝学,复礼乐于乱世——”
说话间,他长揖一礼:“晚生恳请先生出山,主持学宫事务。”
陈纪见状思忖片刻,他们早听说王豹治下,策试取仕,大部分官吏皆出自各地学宫,主持学宫,不说门生遍布朝野,至少能遍布豫州。
故此陈纪只是稍作犹豫,便拱手笑道:“君侯既有复礼之志,老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王豹闻言亦喜,心说:嘿,他爹都跟咱混了,他陈群还跑得了么?那可是九品中正制和《魏律》的创始人,其才不比萧何差哩!
于是王豹做足姿态,长揖一礼道:“晚生代将来之豫州学子,先谢过先生高义!”
陈纪揖礼而还:“老臣拜见明公。”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抚掌而赞:“妙哉,妙哉!君侯开庠序?,陈公申孝悌,真乃豫州士子之福也。”
王豹抬眼观之,亦是六旬老者,不过此人眉宇却给王豹几分熟悉之感,于是王豹含笑拱手:“还未请教贤长尊名?”
一旁唐瑁笑道:“钟公之子钟繇,乃君侯之肱骨,君侯怎不识?”
王豹闻言恍然:原来是钟繇的父亲钟迪啊。
故豹当即拱手笑道:“吾等贤长为何面善,原是元常尊父,恕豹眼拙,钟公勿怪,有劳钟公亲自出迎,幸甚也。”
钟迪亦还礼笑道:“犬子不才,却蒙君侯青眼,君侯入颍川,钟氏理应相迎。”
紧接着,唐瑁又挨个介绍了郭、李、韩、杜等姓家主,不得不说,这颍川确实士族林立,郭氏乃是介休三贤郭泰之后,李氏、?杜氏则是清流领袖李膺、杜密的族人,韩氏乃大鸿胪韩融之后。
个个皆似不见城外大军,是谈吐风雅,原本杀气腾腾的许昌城外,莫名混入一股书香之气。
少顷,一众文武入驻州牧府,王豹论功行赏细处不提,只说颍川之战功劳最大者,当属黄忠、徐庶一支,若无此奇兵,只怕半数将大军折损于曹操水攻之下,遑论破曹两万大军之功。
故上表朝廷,黄忠出任州校尉,徐庶资历浅薄,故暂令许昌令一职。
次之乃是于禁、陈登、周泰、周瑜,故表于禁为荆州校尉,掌管荆州七郡兵马,表陈登为牧豫州,周泰出任颍川都尉,蒋钦仍居汝南郡守,周瑜虽未及冠,仍以军功表为汝南都尉。
余者众将皆表杂号将军,赐黄金骏马。
而此次封赏众将,众将虽乐,但王豹却暗自寻思:叔治所言不错,官职有限,目前还能凭着兄弟情义维持,但长此以往,难保弟兄们不生怨怼之心。
想到此处,王豹眼中闪过决断:“不成!必须尽快将刘协抢到手!”
于是赏功刚结束,王豹收敛笑意,肃容道:“众位弟兄,天子久陷贼手,天下诸侯无不思解救天子,似曹操、刘备之流,兵只万余,亦有救驾之心,吾等兵精将勇,又岂敢人后?”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今且欢庆三日,三日之后,文则领荆州军八万回南阳驻守,汉升留五万精锐及此次降卒驻守颍川,幼平率水军协防,子义、兴霸、文向在军中挑选五万精锐,随某前往三辅,解救天子!”
但见一众文臣纷纷拱手:“主公明鉴!”
紧接着,他又看向陈登笑道:“元龙,且令人修建侯府,某欲将众位夫人借入许昌,侯府规模需扩大些,一来众位夫人挤在一堆,难免闹别扭,二则吾等结怨太多,还需在侯府多设百余亲兵,护卫府上周全,至于修府之资,某会命人送来。”
一旁祝融闻言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
众武将则哈哈大笑,但几个文臣却微微皱眉,陈登也是当即拱手:“主公,臣以为县侯府当按朝廷制度,若私自扩建,恐僭越之嫌,不免遭人非议。”
娄圭、徐庶等人闻言颔首:“主公三思。”
王豹却是故意‘皱眉’,露出不悦之态,摆手驳回:“打了这么多年仗,某还不能享受享受了?嘴张在旁人身上,爱说就由他说去!”
陈登闻言一怔,当即又拱手:“天下未定,主公岂可贪图享乐?”
这时,卢桐笑道:“元龙言重了,主公扩建府邸,乃是齐家之策,圣人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正是此理。再者说,刘夫人贵为公主,乃当今天子血亲,主公侯府岂可以常礼度之?”
陈登见卢桐竟然支持,当即一愣,敏锐的嗅到其中一丝不寻常,正皱眉思忖间,王豹一拍板笑道:“子梧之言,深得某心,吾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陈登似乎想明白什么,当即瞳孔一缩,遂拱手道:“臣领命。”
……
第511章 枭雄末路
王豹等人入驻许昌,四处张灯结彩,军营欢腾,足足三日,期间王豹安抚豪右,开仓放粮,整顿吏治,并提拔了陈群、钟演等一众后世名臣。
同时下令拆除了笮融所建寺庙,分寺庙所占土地于民。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颍川境内,人心迅速安定。
与此同时,豫州东面的鲁国,袁术也迎来了终局。
鲁县城下,武安国、贺齐两路,约三万大军,已困袁术数千兵马月余。
本可用郑工炮破城,但考虑巷战伤亡,以及恐伤城中无辜百姓,于是贺齐等人商议,围而不攻,只待城中兵粮寸断,不攻自破。
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城中袁术兵粮已断,惶惶不可终日。又听闻城外传来,沛国失守,颍川易主,豫州大势已去,袁术终于崩溃,决定强行突围,再投兖州吕布。
于是北门洞开,袁军如决堤洪水般冲出。
然而,贺齐等人早有预料,袁术要突围,只得往北面,于是乎,铁桶般的战阵迎面扑来。
随着武安国一声令下,大黄弩的弩弦骤然而响,箭雨如蝗。袁军新兵大批倒地,惨叫连连。
这时,一骑率数百死士杀出,正是袁术麾下头号大将纪灵,只见他口中高喝:“陈到、李通!速带主公先走!”
说罢,他一拍战马,挥舞三尖两刃刀,引数百死士舍生忘死,杀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连斩贺齐麾下数名军候。
贺齐见状勃然大怒,长枪一指:“何人敢去取此人首级?”
话音未落,只见董袭率亲卫,策马拖刀杀出:“末将愿往!”
眨眼的功夫,董袭已率亲卫截下纪灵,二马盘旋间,便杀到一处,他们一个是报着必死之决心,一个则是要为麾下军候报仇雪恨,只见纪灵三尖两刃刀,犹如鱼鳅出穴,上下翻腾;董袭环首刀则似泰山压顶,力破千钧。
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与此同时,陈到、李通一左一右,护着袁术率数千新兵杀出,试图突围。
只见孙康、孙观两兄弟杀出截下陈到,武安国则直取李通,耿衍率心腹围剿袁术。
一通酣战,纪灵所率死士被董袭挡住之后,便被贺齐大军团团围住,死士寡不敌众,死伤殆尽,很快和董袭厮杀的纪灵,周围围满了彭城兵卒。
有擅射者,冷箭偷袭、有持长枪者,上前干扰、有持刀斧者,矮身去砍马腿。
纪灵在众多干扰之下,双拳难敌四手,身中数十创,仍死战不退,怒目圆睁,终为董袭一刀封喉,气绝身亡。
陈到、李通见状,亦是杀红了眼,拼死抵挡,李通长枪虚晃,逼退武安国后,又去拦截耿衍,试图为袁术争取一线生机。在漫山遍野的敌军围攻下,二人终是寡不敌众,力竭被俘。
袁术则瞅准部下用命撕开的缺口,率百余残兵狼狈逃窜,一头扎入深山小径,往兖州方向奔逃。
……
正午烈日当空,荒野之中,袁术一行人马困马乏。
袁术瘫坐枯树之下,喉干舌燥,张了张嘴:“渴杀我也……可有蜜水?”
随行阎象环顾百余残兵,苦涩长叹:“主公啊,这哪还有蜜水?只有血水矣……”
袁术闻言哀从心起,想他司空逢子,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官拜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
反董卓、奔南阳。会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风发一时。
入豫州,更海内所归,跨州连郡,有威有名。
如今好似丧家之犬、冢中枯骨,何其悲哉,而这一切,只因一商贾竖子!
这时,他脑海中恍惚浮现与王豹首次见面时,他高居宛城城头,竖子城下谈笑风生,那句“备有蜜水,请公路下城一叙”的调侃,此刻忽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袁术瞳孔一缩,是毛骨悚然,双眼闪过一丝莫名的惊恐,口中喃喃:“蜜水……蜜水……竖子早算到今日,早算到今日!”
但见他心中恐惧越浓,神色越发疯癫,声音越来越大,吓得阎象急忙上前相扶:“主公何故犯癔?”
却见袁术一把攥着阎象手臂,眼中恐惧被莫名的释怀取代:“是了,竖子步步占据先机,原是能知未来之事,此人乃有神鬼莫测之能!”
说话间,他眼中那份释怀,又化作疯笑:“神鬼莫测啊,哈哈!某输得不冤,不冤!”
阎象见昔日意气风发的袁氏嫡子,今竟被逼成这般模样,不由酸楚,涕泪横流,拜倒在地:“主公万万保重身体,只要留得性命,败而不馁,凭主公四世三公之名望,终有一天,仍能雄踞一方,再不济吾等便去投冀州,袁本初与主公乃兄弟,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去见袁术仰头大笑:“哈哈,叫某去投那庶子?吾宁死乎!试看天下诸侯皆苟延残喘之辈,天命在豹,不在汉也!”
这时,远处烟尘大起,阎象大惊,急忙去搀袁术:“主公追兵至矣!快走。”
却见袁术缓缓起身,甩开阎象手臂,自顾扶正头冠,整理衣襟,缓缓解下衣带,阎象大惊失色:“主公何为?”
袁术却仰头一望长天,叹道:“吾袁公路不才,又负诸君所望。阎象,竖子素有胸襟,汝等可降竖子,苟全性命,然竖子必不容某活于世间……”
阎象闻言忽得伏倒在地,哭道:“主公赴死,臣断不独活。”
袁术摇头失笑:“何苦来哉?”
说话间,只见数十骑率一飙人马冲到,为首之人正是耿衍,耿衍见袁术一众驻步不走,朗声大笑道:“后将军!可是有归降之意?”
却见袁术将衣带甩上枝头,朝耿衍大喝道:“春秋有义:‘刑不上大夫’,诸侯岂可死于兵戈,还望将军成全!”
耿衍闻言一愣,猛然勒马,叫停追兵,脸上反生出一丝敬意,朝袁术一拱手:“豹公麾下耿子延,恭送后将军!全军回避!”
于是,他麾下步骑纷纷掉头,只他一人盯着袁术一众动静。
袁术见状一抱拳,双手扎紧悬挂在枯树上的衣带,将头颅送入,高呼一声:“兵败至此,非战之过也”,遂自绝于枯树,挣扎几下,没了动静。
阎象见状,泪流满面,拔出腰间三尺剑,高呼:“主公慢行,臣来也”,自刎于此。
不久后,一代枭雄突发恶疾,暴毙于鲁国边境,传遍九州。
……
而在豫州战事尘埃落定之时,陈宫亦闻风而动。
既然曹操已败,这豫州剩下的地盘,便成了无主之物。
陈宫当即遣侯成、魏续各率五千精兵,如两把尖刀,迅速插入陈国与梁国。
两国防守空虚,守军望风而降。不过数日,陈国、梁国皆入吕布之手。
至此,初平四年八月,豫州全境易主。
王豹占据颍川、汝南、沛国、鲁国,坐拥豫州大半富庶之地,声威大震。
而吕布则占据陈国、梁国,虎视中原。
天下局势,再次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第512章 谋定三辅
初平四年,八月金秋,南方百姓沉浸在新一轮丰收的喜悦。
而豫州初定,王豹于许昌大宴群臣后,并未沉溺于胜利的喜悦,与祝融放纵三日之后,召集甘宁、太史慈、徐盛、典韦、祝融五将,以及军师娄圭、卢桐,重入中军大帐。
王豹高居主座,神色肃然:“诸君,如今吕布已夺下大半司隶校尉部,随时可以西出三辅。时不我待,今日汝等便在军中各挑一万精锐,明日辰时出发。”
众将应诺而出,又见王豹看向卢桐道:“子梧,此次西征,吾等从南阳而出武关,粮草供应便交由汝来调配,蔡瑁、蔡和二人麾下南郡兵马,为后勤兵,配合汝供应粮草。”
卢桐拱手领命,又见王豹唤来秦弘和柳猴儿,连下两道军令。
“猴儿,速飞马前往益州,命魏延率两万兵马,秘密出陈仓道,直取天水,断凉州军后路!命文聘出剑阁,至汉中联合张鲁,攻取武都,与魏延互为犄角,站稳凉州南部两郡!”
柳猴儿拱手应诺,随取快马,向江夏而去。
这时,卢桐扶须笑道:“臣闻元龙提起,主公对凉州军中一人评价甚高,姓贾名诩,字文和,吾等既然出兵凉州,主公不妨效昔日陈平之计,先离间此人与西凉军诸将。”
王豹闻言双目一亮,哈哈大笑:“妙啊!某正愁贾诩老儿哩,此人算无遗策,用计歹毒,防不胜防,是该先炮制此人!子梧欲如何用计,不妨细说。”
卢桐轻摇羽扇:“主公不妨给那贾诩设下道阳谋,先遣能言善辩者前去拜访,告之天下大势与主公惜才之心,邀其共谋大业,另外,呈上带主公书信一封,而主公书信只写赞赏之词,不谈密谋之事,更需多处刮痕。彼若明事理,弃暗投明,还自罢了,若——”
话音未落,王豹已明白卢桐的阳谋,哈哈笑道:“妙计!若那厮不识抬举,吾等便散播流言,告之天下,他贾文和明哲保身,已于我军暗通,到时李傕、郭汜必然生疑。这厮想要自证清白,就需拿出某那份书信,届时李傕、郭汜见那处处刮痕,岂还敢用他?”
卢桐颔首笑道:“主公英明。”
一旁娄圭闻言亦扶须道:“子梧兄之计甚妙,臣以为如此妙计,只针对贾诩一人,未免小家子气,不如朝中重臣,也行此策,一来可试探出朝臣,何人亲近主公,何人疏远吾等,二则可逼李傕、郭汜迫害朝臣,使朝中重臣为自保,与吾等里应外合。”
王豹抚掌而笑,持笔修书数份,涂涂改改,道:“有此策先行,凉州可定矣!世容兄!速传公佑、蒋干持我书信,入长安!必须抢在吕布之前,迎天子入许昌!”
于是乎,兵马齐备,粮草先行,五万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开拔。
……
与此同时,司隶校尉部,洛阳城。
原本残破的城墙下,如今已复往日三分模样。
早在王豹攻打豫州之时,吕布便亲率五万大军杀入虎牢关。
遣使与河内郡守张扬秘密结盟,以营救天子的大义,说服张扬帮他拦住冀州袁绍的兵马,稳固后方,并承诺救出天子后,必表其功劳。
这张扬不仅是并州人,更是吕布的好友,听说吕布高举义旗,是欣然同盟。
于是吕布趁张济大军回防三辅之际,先以雷霆之势攻破弘农,阵斩守将樊稠,吞并其部万余人,随后又趁西凉军无暇东顾,一举拿下函谷关与潼关,将整个关内收入囊中。
遂令张邈日夜督促民夫重修洛阳城,虽未复昔日繁华,却也已具坚城之形。
不过,吕布也不傻,西凉铁骑之威他早领教过了,既然马腾在和李傕、郭汜死磕,他便守在潼关,做出一副经营关内之态,一来坐山观虎斗,二则等王豹承诺那一支精兵先行,吸引敌军注意。
岂料,他在潼关,没等来王豹承诺的精兵,倒是等来刘备、曹操的信使。
吕布一听信使道明来意,当即一惊:“王豹竟已克豫州?不好!兵进三辅,不宜再拖,速回复孟德、玄德,某愿结盟,彼等速速带兵,来潼关与某会师!”
两日后,曹刘二人得吕布回信,急忙率军入关,二人皆将家小安置在洛阳城中,遂引兵前往潼关。
……
这一日,潼关大开,一万三千兵马缓缓驶入。
当先一人,面如冠玉,耳垂过肩,正是刘备;旁边一人,容貌短小,却目光如炬,正是曹操。
身后者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皆当世猛将,再看吕布身后,张辽、高顺也是丝毫不弱,阵容豪华至极!
吕布亲自出关相迎,见之少得可怜的兵马,是意气风发,哈哈大笑:“玄德、孟德,别来无恙乎!”
曹操头风已去,上步一拱手,对丢失根基之事闭口不提,朗声笑道:“吾等闻温侯威震司隶,更心系天子,敬佩万分,今日特来助阵也!”
刘备则做足姿态,谦虚道:“只是吾等虽兵马不多,然亦有报国热血,此次麾下万余兵马,皆愿听温侯调遣。”
吕布闻言哈哈大笑,将兵马安顿入营。
于是三家兵马合流,共计七万三千之众。
时曹操献计曰:“朝内诸公苦凉州贼子久矣,吾等不妨,对外号称七十三万大军,再遣使先入长安,寻志同道合之士,里应外合。”
吕布两眼放光,欣然颔首:“孟德妙计!”
这时,旁边郭嘉轻摇羽扇道:“如此一来,李傕、马腾必然休战,重新联合,共抗吾等,而据嘉所知,马腾所求乃凉州牧也,温侯不如在遣一使者入马腾军中,告知马腾,吾等乃迎天子东归,并非要盘踞三辅之地,倒时当奏天子,表其功劳,准牧凉州,以震羌族。”
说罢,郭嘉羽扇遥指西面,笑道:“如此一来,马腾知我军声势浩大,又得好处,必不会与吾等死战,李傕、郭汜可破矣!待吾等夺下三辅之地,便是一马平川,马腾、韩遂唯俎上鱼肉耳!”
吕布闻言连连抚掌:“妙计,妙计!”
于是乎,吕布方面也是兵马未动,计策先行。
这时,刘备肃容道:“有孟德、奉孝之谋,又有温侯之勇,凉州可定,然吾等大敌,非是李傕、马腾之流,而是——”
但见吕布、曹操纷纷眯眼,一拍案几,异口同声:“王豹!”
……
第513章 凉州应对
视线转回凉州。
自马腾、韩遂受封征西、镇西将军后,其势力在凉州东部迅速崛起,今岁年初,更得严颜、张任二将率万余大军归降,声势大噪,马腾野心勃勃欲谋凉州牧。
惜凉州乃是李傕、郭汜老巢,三辅之地又离凉州极近,卧榻之处岂能饲养猛虎,于是驳回马腾所请,只给其西凉刺史一职。
是故马腾心怀怨恨,高举‘伏波将军之后’以及‘清君侧’之大旗,举五万大军,以乱凉州。
故此李傕、郭汜、张济三人,本因利益分配不均而生嫌隙,然因马腾这头“猛虎”作乱,摒弃内讧,被伯抱团取暖,与马腾、韩遂杀得不可开交。
这数月间,凉州大地烽火连天,双方互相攻伐,今日你夺我三辅之地,明日我便袭你凉州郡县,最为激烈的当属三场大战。
首战,长离川之战。
严颜、张任率一万五千步骑突袭李傕部。
李傕依仗飞熊军之利,于川口列阵。严颜先以轻骑为前驱,行诈败之计,诱李傕追入川道。
彼时,张任早已在两侧山脊,暗藏伏兵。李傕铁骑追入,只见滚木垒石之下,飞熊军折损数百骑,张任一箭射中李傕左胸,箭头离心房,不过寸许。
李傕重伤,滚落马背,好在被部下抢回,只得退守槐里,撤退途中,严颜、张任率军掩杀。
飞熊军虽全军配备大宛良驹,全副重甲,然斗志已失,饶是如此,在撤退途中,仍斩严颜部步骑两千余,不过,却难挽回主将重伤昏迷,兵败如山,飞熊军折损千余。
昔日董卓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在董卓死后,与皇甫嵩、吕布的大战中,也只损伤五百,却在此战损伤千余,闻名天下的三千飞熊军,今只剩半数。
后严颜、张任兵困槐里,彼时槐里驻步骑万余,侄子李利据守不出,严颜、张任几次强攻之下,损兵折将,麾下部将左中郎将刘范、前益州刺史种劭,英勇登城不幸战死。
严颜、张任攻城受阻,只得坚壁清野,李傕也得以回长安养伤,双方陷入僵持。
……
次战,陈仓隘之战。
张济自弘农归来后,率其侄北地枪王张绣,以攻代守,引万余大军自五丈原而出,攻克陈仓,直逼汉阳(天水)、武都两郡。
马腾遣麾下猛将庞德,率万余精锐反攻。张济依险据守,庞德虽勇,然北地枪王,亦非浪得虚名,二人在陈仓郊野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陈仓城坚,庞德久攻不下,而张济也因此,寸进不得,双方僵持陈仓,交战数场,各损数千精锐。
……
三战,街亭之战。
陈仓之战后,郭汜见从陈仓攻入马腾后方的战术告破,于是欲从北面安定郡,攻打天水。
于是郭汜率部曲两万余,夜袭临泾,破安定郡五千守军,阵斩韩遂部下成公英,大军转道西北直扑天水。
然韩遂并非泛泛之辈,郭汜奇袭安定的消息,一经传回天水,韩遂立刻领麾下大将阎行率军万余,伏于安定入天水的必经之路——街亭。
这阎行一来是惯战之将,二则又是凉州本地人士,自然不会做出山顶扎营的蠢事,是伏大军于林中。
郭汜过街亭险要,阎行策马杀出,郭汜大败,折损三千余众,狼狈逃回安定。
然而郭汜虽败,却因夺下安定,守住了长安西北面门户。
……
几番恶战,双方互有损伤,僵持不下。凉州军元气大伤,马腾、韩遂亦兵疲粮缺。正当此时,吕布率七十三万大军,杀入三辅的消息,如惊雷般传至长安。
长安城内,养伤的李傕,大惊失色,连夜召回众将商议。
“并州儿狼子野心,夺下关中还自罢了,今竟敢引七十三万关东联军入三辅,诸君且说,吾等如何是好?”
郭汜皱眉道:“那贼吕布杀太师,更与吾等有旧怨,今引大军而来,必不会善罢甘休,依某看,不如与马腾罢兵言和,先击退贼吕布,再与马腾计较!”
张济忧心忡忡:“七十三万大军,这三辅之地,无险可守,如今吾等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余兵马,飞熊军又折损大半,如何挡得住?”
正当众人惶恐之际,李傕看向一言不发的左冯翊贾诩:“文和以为,吾等当如何退敌?”
贾诩听到点他名字,没法藏拙,只得起身道:“回李公,臣以为郭公之言不虚也。吾等与马腾之争,乃家事,无论谁胜谁负,这长安仍是凉州人坐镇。然今关东诸侯入境,性质迥异。吕布视吾等凉州人为羌胡蛮夷,朝中公卿多数对吾等积怨已久。若天子落入其手,必行清算,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分析至此,贾诩话锋一转,道:“为今之计,唯与马腾、韩遂言明利害。只需许诺事成之后,表其为凉州牧,其必欣然应允。韩遂多智,亦知唇亡齿寒之理。吾等先聚凉州兵马,备守三辅,退关东之敌,再与马腾计较不迟。”
李傕当即拍案:“善!就依文和之计,即刻遣使往马腾营中!”
这时,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此外,诸君不要忘了,吾等在中原,还有一强援哩!”
众人闻言一怔:“中原何来援兵?”
贾诩笑道:“诸君恐还不知,上月豫州传回消息,王豹兴兵讨伐豫州,吾料曹操、刘备,定是无处可去,这才投吕布谋天子。而吕布与王豹亦有旧怨,臣以为,当先昭告天下,吕、刘、曹等兴兵攻打司隶,是谓乱臣贼子,再以天子之名,封王豹为大将军,召入三辅,勤王护驾。”
李傕闻言皱眉:“王豹亦是猛虎,若引入三辅,岂不是招虎驱狼,狼固可驱之,然恐猛虎入长安矣!”
众人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昔日太师在时,尚忌惮王豹三分,况今之吾等?”
贾诩摇头失笑道:“诸君以为,吾等不招,那王豹就不会来吗?”
众人一怔,但闻贾诩一针见血:“王豹乃野心勃勃之辈,岂容天子落入吕布等人之手?吾料这厮已集结兵马朝三辅进发,也欲抢夺天子。”
说话间,他羽扇一摇,轻笑道:“与其让他打着清君侧之名入长安,不如让他打着护驾之名而来,届时,他若真有把持朝纲之心,吾等便暂时让出长安,退往安定。吾等主动退让,他断无追击之理,届时他与吕布等便必有一战,吾等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若有所思,但见李傕大喜,当即拍案:“妙!此计甚妙!”
……
数日后,马腾营帐内,朝廷诏安使者先到。
使者言明利害,并呈上李傕亲笔书信,许以凉州牧之职。
韩遂在侧,听罢分析,抚须笑道:“今关东联军势大,若吾等仍内斗,便是为他人做嫁衣。寿成且暂收恩怨、共御外敌为上。”
马腾虽恨李傕,然亦知大局为重,遂颔首:“既是保凉州基业,某便依此计!”
于是,凉州各路军阀歃血为盟,迅速集结七万大军,抵御关东联军。
与此同时,而另一路朝廷使者则直奔峣关而去。
……
夜色深沉,长安城贾诩府邸。
贾诩独坐书房,手捧一卷《春秋》,神色晦暗不明。
忽闻门外传来轻轻叩击之声。
“先生,有客来访。”小厮低声禀报:“自称是平阴侯麾下孙乾。”
贾诩闻言一怔,遂失笑道:“好个王豹,端是算计不得,吾这刚一算计,他便来找上门来了!”
于是他无奈摇头:“带进来,且看王豹又要耍何花招!”
……
第514章 明哲保身
夜色如墨,长安城贾诩府邸,书房内烛火摇曳。
孙乾随着小厮步入房中,只见贾诩端坐案几,手中《春秋》,已换成一卷《史》,读得‘津津有味’。
孙乾入内,审视此人片刻,只觉此人平平无奇,于是拱手行礼:“北海孙乾见过文和兄”
贾诩‘惊觉’,遂放下书卷,起身还礼,笑道:“使者勿怪,方才读《张仪列传》入了神,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孙乾闻言知他在暗讽,也再不绕弯子,当即开门见山,笑道:“文和兄果是妙人,今日乾正是奉吾主之命,效苏秦张仪来说文和兄。”
贾诩抬手示意孙乾入座,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苏秦张仪乃说王侯,在下不过区区左冯翊,平阴侯有何指教,使者但说无妨。”
孙乾闻言一愣,有些摸不准他的脉,于是款款落座,笑道:“文和兄过谦了,吾主常言文和兄乃旷世奇才,算无遗策,对文和兄颇为看重呐。”
贾诩闻言面色古怪,心说:端是奇哉怪也,吾与那平阴侯素未蒙面,可当初武关一战,他便时时刻刻如防贼般防吾,更用离间计,使吕布与某离心,而今兵马未入,却让使者先来。此人实在看不透,还是躲远得好。
想到此处,他惶恐拱手:“在下才疏学浅,薄德寡智,昔日武关之战,连败君侯之手,实在难当君侯盛赞。”
孙乾闻言面色也怪起来,心说:此人毫无奇人异士之风骨,主公何以忌惮至此?
于是孙乾索性不再拐弯抹角,当即笑道:“吾主曾言,文和兄观天下大势,若掌中观书。今吾主已定豫州,更跨扬、荆、徐、豫、交、益六州,带甲百万,战将千员,半壁江山已入囊中。反观凉州,李傕、郭汜暴虐无道,马腾、韩遂虽勇却无大略,凉州之亡,只在旦夕之间。”
说到此处,孙乾拱手一礼道:“文和兄乃当世奇才,岂可陪葬于冢中枯骨?主公惜才,特遣乾前来,劝文和兄弃暗投明,共谋大业。”
贾诩闻言,心中更加古怪:吾为朝廷亲封左冯翊,尔等谓之暗?
但他面上却故作惊愕,压低声音道:“君侯何故此时拉拢在下,莫非……君侯欲入三辅?”
孙乾笑而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此乃吾主亲笔所书,吾主盼文和兄之心,皆在纸上。”
贾诩接过书信,拆开一看,正是扬州纸。
只见信中通篇皆是溢美之词,盛赞贾诩在董卓死后力挽狂澜、保全西凉军民之功,言辞恳切,似有相见恨晚之意。
然而,信纸却有数十处黑圈涂改,贾诩是瞳孔一缩,心中当即大骂:不当人子!端是不当人子!汝欲夺天子便夺,欲取凉州便取,与吾有何关系?吾已打定主意退避三舍,决不招惹,何故还用此毒计害吾性命?
他面上却是平静放下书信,似笑非笑道:“敢问公佑兄,吾若不从,今夜你我密会之事,可是会传遍长安城街巷?”
孙乾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贾诩一眼识破,不过很快他便坦然一笑:“文和兄果是料事如神。”
贾诩指尖轻点书信,嘴角越发戏谑:“使者莫非不曾想过,若某将使者头颅,送至李傕、郭汜案几之上,此等伎俩便能不攻自破?”
孙乾闻言微微一笑:“吾主曾言,文和兄尤善明哲保身,乾若身死文和兄之手,只怕待吾主率军入三辅之日,等待文和兄的,便是无尽的搜捕和追杀。”
贾诩脸上笑意一僵,愣了半晌之后,干咳一声,讪笑道:“看来君侯所言不虚,知诩者君侯也!在下与君侯果是相见恨晚!”
于是他当即起身,朝着东方一拱手,笑道:“既如此,诩愿归降明公。”
孙乾闻言反是一怔:“文和兄……此话当真?”
贾诩扶须笑道:“得明公如此看重,更不惜施此毒计,诩不胜荣幸,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士为知己者死,既逢明主,诩岂有不降之理?”
说罢,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还请公佑兄转告明公,诩既归顺,自当献上一份见面礼。明日诩会献计李傕,让天子下诏,封明公为大将军,召入长安勤王护驾,如此一来,明公便可名正言顺进入三辅。”
孙乾闻言大喜,他哪里知道贾诩白日早献了“驱虎吞狼、坐山观虎斗”之策。只是换个包装,一计两用,多边避险。
只见孙乾拱手笑道:“文和果然深明大义,若能助主公兵不血刃入长安,文和当乃首功也!届时主公定不吝封赏!”
孙乾当即拱手告退,道:“事不宜迟!乾这便回报主公!”
贾诩则故作留宿,见孙乾执意要走,这才作罢,亲送孙乾至府门,看着孙乾离去的背影,贾诩长叹一口气:“手握半壁天下,除非东西诸侯联手,否则任何一方,难当其兵锋,孙乾所言不虚,天下将归于豹……唉,苦也!也不知今后,要如何才能淡出此人视线呐!”
……
初平四年,九月。
吕、曹、刘联军进入三辅,占据华阴,并于华山南麓扎下连营,张济率部驻守于渭河南岸的郑县,郭汜则率部驻守于新丰。
马腾、韩遂授命,朝兵进霸上,李傕亲自镇守长安,十四万余大军,汇聚于京兆尹拉开阵仗,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王豹也率五万大军星夜出武关,与张合、潘凤所率两万精锐会师,同样是七万大军。
峣关之下,张合、潘凤见武关方向烟尘大起,持‘千里眼’一观,但见‘王’字大旗招展,当即出关迎候,而孙乾已在二人身旁。
见王豹亲率重骑策马先来,口中朗笑:“儁乂、潘兄,别来无恙!”
二人闻言激动不已,屈膝抱拳:“张合(潘凤)拜见主公!”
王豹策马十步外,是猛然勒马,越下马背,几步向前,一手扶一人,大笑道:“二位兄弟驻守峣关多年,劳苦功高,无需如此生份,快快请起!”
二人起身,但见潘凤笑道:“主公莫要寒碜吾等,吾等在这峣关,也没人搭理,平日只管操练士卒,有何功劳?”
王豹一搭二人肩膀,笑道:“若无二君占据险要,吾等今日难入三辅也。”
张合则笑道:“吾二人闻诸位兄弟,随主公纵横天下,可是羡慕不已,盼主公来此久矣,今日终于可随主公征战凉州也!”
王豹哈哈大笑:“好!今日吾等兄弟便马踏塞北,且叫西凉铁骑,也见识见识吾等兵锋!”
紧接着,众兄弟见面,嘘寒问暖间,孙乾拱手道:“主公,臣幸不辱命,贾诩愿降,并赚李傕奏天子,拜主公为大将军,入三辅勤王护驾,传旨天使已在关内等候主公。”
王豹闻言一怔:“堂堂毒士,就这么降了?这老小子憋着什么坏?莫不是跟咱玩诈降的伎俩?”
……
第515章 引狼入室
“朕以不德,少遭悯凶,承大业于板荡之际。然吕布、曹操、刘备等,心怀叵测,兴兵犯阙,阻断社稷,实为国贼。
今有平阴侯王豹,忠贯日月,文经武纬,乃国之栋梁。特拜为大将军,即日率部入京,勤王护驾。凡西凉旧部,当同心协力,共讨逆贼,匡扶汉室。钦此!”
峣关内,常侍左灵宣读完旨意,是满脸堆笑:“在下给大将军道喜了。”
但见王豹接旨之后,率众将起身,笑道:“有劳左常侍传旨,此次行军匆忙,未曾筹备谢礼,待某入长安之后,必有重谢。”
左灵一脸谄笑道:“大将军这是哪里话,收谁的礼,也不敢收大将军的啊!今大将军位极人臣,在下往后还指着大将军,念在往日交情,多多提携哩。”
王豹一拍他肩膀,笑道:“好说好说,有劳天使在营中稍歇,待吾等调集兵马,即刻入长安平叛!”
左灵拱手乃道:“但凭大将军吩咐。”
但见王豹吩咐亲卫一句,带左灵去偏账休息,紧接着,便令众将点齐兵马,关外待命,又叫上卢桐、娄圭、孙乾三人,入中军大帐议事。
几人入内,坐定之后,王豹眉头微皱,指尖轻叩案几:“如今马腾与李傕联手,与吕布对峙与京兆尹,诸君以为,这贾文和是真降还是诈降?拜某为大将军入三辅勤王,又意欲何为?”
孙乾率先开口,笑道:“据臣所观,此人绝非忠义之辈,若吾等不入长安,此人便是归降便是权宜之计,若吾等入长安,那此人便是真降。”
王豹闻言失笑:“这倒像是那老小子的为人。”
卢桐轻摇羽扇,思忖片刻后:“无论贾诩诈降与否,彼之算计显而易见,或者说这厮根本没有遮遮掩掩,是料定主公亦会入长安,与其让主公也清君侧,与凉州军对立,不如叫主公之大义就与吕布等人相悖,无论主公如何对待西凉军,总之定会与吕布等人对立。”
娄圭扶须笑道:“不错,这厮是想把凉州之水搅浑,若我等中计,这厮便引西凉军作壁上观,待吾等与吕布等决一死战,再蹦出来收拾残局;若吾等不中计,他也能借天子之名,稍加运作,便可是三辅之地,呈三足鼎立之势,互相牵制。正如主公所言,贾文和算计果然深远。”
王豹却是轻笑道:“某看那老小子算来算去,还是为了保住自己小命。今既知贾文和之谋,吾等便有两条道,其一,将计就计,奉诏入三辅,先夺天子,掌握主动权;其二——”
说话间,他一拍案几上的诏书,笑道:“视此为矫召,李傕、郭汜为逆贼,仍以清君侧之名,与吕布联手,破李傕,再和吕布争天子。诸君以为当如何?”
三人闻言面色古怪,心说:这都是甚虎狼之词,又是‘夺’又是‘争’的,好嘛,装都不装了。
但见卢桐咳嗽一声:“主公,臣以为中原及青、徐兵马不宜妄动,北方尚有袁绍、孙坚虎视眈眈,而颍川、南阳守军也需防备吕布偷袭后方。既然早晚要和吕布争锋,不如将计就计,至少此诏出自长安,主公可名正言顺入三辅,大义已压吕布等人一筹,届时,吾等便不随贾诩之愿,索性迎天子入南阳——”
说话间,他扶须而笑:“南阳乃是帝乡,正是汉兴之地,朝臣焉能反对?届时,主动权尽在吾等,一则据守峣、武二关,可御西凉军与吕布;二则可用天子之名,可封李傕为凉州牧,再度挑起李傕与马腾的内乱,主公便可安心应对吕布等人。”
娄圭摇头反对:“臣以为子梧兄将计就计之策妥当,然迎天子入南阳不妥。纵使南阳为帝乡,然迎天子入南阳,难免挟持之嫌,恐步董卓祸起萧墙之后尘。且南阳四战之地,非久安之所。”
卢桐闻言微微皱眉,却见王豹饶有兴致看向娄圭:“那依子伯之见,又当如何?”
娄圭拱手道:“夫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主公当奉诏入长安,向天子讨要旨意,赦免吕布等人擅兴兵之罪。再遣使者与刘备、曹操见面。此二人如今无栖息之地,正好以天子之命,授予西凉两郡郡守,将祸水引回凉州。至于吕布……”
娄圭扶须而笑:“则续昔日盟友之谊,先召入长安共扶保天子,再以袁绍欲另立天子谋朝篡位,赚其攻打袁绍。同时,封孙坚为骠骑将军,配合吕布征讨,如此一来,既可兵不血刃,平凉州之祸,又可消耗吕布与北方诸侯兵马。”
王豹闻言摇头笑道:“子伯小觑了刘备、曹操,此二人乃当世英雄,能屈能伸。若将他们安插入凉州,只怕二人转头就能和马腾勾搭在一起,又以清君侧之名杀回,此谓资敌也。”
说罢,他又看向卢桐笑道:“子梧之策,也小觑了李傕、郭汜,要想带走天子,只怕凉州军第一个不答应,必会拼死拦截,反促成凉州与吕布联手。”
卢桐、娄圭闻言皆是默然,片刻后,齐声问道:“主公之意?”
王豹一扬唇角:“既然二君,皆认为该将计就计,那便前计不改,不过也不能让贾诩老儿趁心如意。子伯说好,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入长安后,便编织李傕郭汜罪名,为吕布等人平冤,正其汉室忠良之名,再以天子诏书,与吕布等人联手,先平凉州!”
旁边一言不发的孙乾,却是拱手笑道:“若以主公之计,朝臣必不反对,此次吾等说客入洛阳,以司徒淳于嘉、司空杨彪、太尉朱儁为首的朝臣们,皆对李傕、郭汜积怨已深,若要平定凉州羌蛮,众朝臣定会附和。”
卢桐思忖片刻,微微皱眉,提醒道:“主公,如此一来,吕布等人入朝,朝堂可就是一滩浑水了。”
王豹哈哈笑道:“水清无鱼!某不仅要引三人入朝,还要复西汉旧制,封曹操为太傅,刘备为太保,吕布为大司马,某便勉为其难领太师一职,借吕布之手,罢曹、刘兵权,待平定西凉,先奏表吕布公爵,让那莽夫先做出头之鸟!”
卢桐闻言双目一亮,笑道:“主公好算计!吕布先封公,主公后封,谁敢言主公把持朝纲?”
娄圭闻言扶须笑道:“主公既欲长久算计吕布,臣以为需先趁此时除去一人!”
但见王豹、卢桐纷纷扬起嘴角,三只狐狸咧着嘴,异口同声:“陈宫!”
孙乾闻言失笑,心说:公台兄啊,汝要倒霉咯!
三人一通密谋后,王豹豁然起身:“传令全军,奉诏入三辅,兴霸、子义率四万大军,以援军之名入霸上,盯住马腾!儁乂、潘凤则率一万大军与骊山脚下扎营,守住郭汜,老典、文向率一万大军于郑县二十里外扎营,看住张济——”
说罢,他一扬嘴角:“夫人遂某亲率两千铁骑及八千大军,前往长安,入京面圣。”
紧接着,他朝孙乾笑道:“有劳公佑兄,前往吕布大营,重申盟约,告诉吕布,某愿与他,共保天子,匡扶社稷!约他围剿凉州军!另——”
说到此处,他嘴角憋出坏笑:“传令天香阁,令纸鸢设法,将公台兄绑回许昌!”
……
第516章 朝堂暗涌
长安城,司空府。
夜色深沉,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喜忧半掺的面孔。
一众汉室老臣,正围坐于案前,人人面色凝重,但见三公淳于嘉、杨彪、朱儁居上座。
九卿居下座,分别是太常赵温、卫尉张喜,廷尉宣播,光禄勋邓泉,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大鸿胪韩融、太仆赵岐,宗正刘艾。
其后还有车骑将军董承、五官中郎将伏完,以及几个愤青议郎。
主人家司空杨彪,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诸君,近日王豹、吕布皆遣使暗通款曲,俱称欲驱除逆贼,奉迎天子,邀吾等为内应。此事关乎社稷存亡,不知诸公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一人霍然起身:“依某看,那王豹反复无常,断不可信!”
众人看去,却是车骑将军董承,这董承与董重是族兄弟,都是董太后的亲侄,故与王豹有段未了恩怨。
只见他痛心疾首道:“昔先帝在位,王豹投效当今天子门下,看似为董太后马首是瞻。然先帝病笃,董太后诏其入京,彼竟称病不至,反调离洛阳家眷,与阉竖左丰密谋,劫持公主出奔洛阳。致使京师大乱,何进弄权,终酿十常侍之祸、董卓之乱。此等小人,岂是忠义之辈?”
这时,五官中郎将伏完闻言,起身揖礼:“董将军所言甚是!”
也不知这伏完是为了避嫌,还是因其女伏寿入宫为贵人,本与王豹是姻亲,却竟然附和道:“非止王豹,那吕布亦是反复无常之辈,此二人若入长安,只怕比李傕郭汜,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堂内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这时,太常赵温轻摇其头,出言反驳:“二公之言虽有理,然王豹师从康成先生,更蒙先帝亲策,擢茂才上第,当知礼乐教化,纵有跋扈,岂会如凉州羌胡般残暴?”
司徒淳于嘉听罢,深以为然,颔首道:“不错。闻其在扬、荆、徐等州,广修庠序,推行圣人之道,文风鼎盛。既尊圣人教诲,当知君臣父子之伦。今李傕欲拉拢王豹,吾等切不可使其与凉州合流,否则大汉休矣。故某意,当迎王豹入京。”
这时,末席议郎中有一愤青,冷笑道:“司徒公此言谬矣!”
众人转头视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鲁国孔融!这孔融与王豹的恩怨,可就多去了,老的不说,就说董卓乱政之时,王豹借清剿黄巾军为由,罢其北海相,编织罪名,押送回朝,导致他伴虎多年,便已不共戴天!
但见孔融冷笑不见:“诸君不知,融与此子乃是同窗,此子年幼时便口出悖逆之言,称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慈自奔他乡,国不正民起攻之。竖子也知君臣父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太尉朱儁颔首道:“不错!孔议郎所言有理!”
别看朱儁曾与王豹公讨黄巾军,然朱儁这也记着王豹一笔账,昔日其子朱符出任交州刺史,遭人算计,将苛责百姓之事捅到董卓耳中,导致连他父子二人,被罢官两年之久。
而事后王豹立刻便占下了交州,朱儁不傻,当然知道此事与王豹有关。
但见朱儁提到王豹,是须发皆张:“此人外示仁义,内藏奸诈,素好行诡计。若引其入朝,是去豺狼而引猛虎也!其心叵测,更甚李傕。吕布虽无义,然有勇无谋,方为吾等手中利刃。”
于是,司空杨彪轻抚长须,缓缓开口:“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王豹乃猛虎,吕布亦豺狼,然依诸君之意,吾等首要之敌,皆是李傕、郭汜二贼,此二贼暴虐日甚,长安生灵涂炭。今正是铲除二贼绝佳时机——”
说话间,他一扬唇角道:“故老夫以为,两路皆迎!两路皆许!无论哪一方先入京,吾等便劝其与另一方联手,先除李傕、郭汜。待大功告成,吾等再各依附一边,使王豹与吕布二虎相争,互相制衡。”
说到此处,他是一捋长须,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如此一来,猛虎与豺狼相争,吾等便可居中调停,汉室当兴,诸君皆是中兴之臣也!”
众臣闻言,皆是眼前一亮,淳于嘉抚掌赞叹:“此计甚妙,二虎竞食,吾等训虎,天下安定,吾等功在社稷也。”
这时,大鸿胪韩融当即表态:“臣附议!”
这韩融乃颍川人士,此次王豹夺下颍川,提拔他韩氏族人,他记了份人情,此前避嫌不好多说,但司空既然发话,他便不必惺惺作态。
有了韩融附议,其他九卿纷纷拱手附议,朱儁独木难支,无奈摇头:“虎岂能训?罢了,今也无计可施,今夜各自修书,回复两边使者罢!”
孔融见状,是愤愤离席,心中大骂:匹夫竖子不相与谋!
……
而另一边,王豹调兵遣将,行军之途,暂且不提。
只说孙乾奉命,星夜来到了华阴吕布大营。
吕布闻孙乾至,心中虽玩味,表面上却是做足盟友姿态,亲自出帐相迎,一见孙乾,是抱拳朗笑:“哈哈!公佑,蛇丘一别,一向安好啊?”
但见孙乾一副‘受宠若惊’之态,连连拱手:“劳温侯挂念,别来无恙!”
吕布哈哈上前,执孙乾之手,往大帐带,口中笑道:“公佑想是为履行承诺而来,不知汝主所言精兵何在?”
说话间,两人已入帐中,只见中军大帐,刘备、曹操已然端坐。
刘备是目不斜视,器宇轩昂;曹操是斜靠案几,嘴角戏谑。
孙乾对几人,视而不见,拱手回吕布之问,笑道:“回温侯,实不相瞒,吾主所言精兵已入三辅,共计七万大军,四万往霸下而去,一万朝郑县而去,一万进驻骊山,吾主则亲率一万大军,直扑长安——”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今吾主遣在下前来,正是问温侯何时发兵,共剿西凉军?”
吕布、曹操、刘备三人闻言皆愣。
曹操率先反应过来,笑道:“敢问使者,汝主如此调兵,是为剿贼,还是助贼?吾等可是听闻李傕郭汜下矫召,谤吾等为叛军,宣汝主入长安勤王护驾哩!”
孙乾扶须笑道:“吾主既与温侯结盟,岂会中李傕、郭汜那雕虫小计,吾主此去长安,乃将计就计,擒贼擒王,一举诛杀贼首李傕,今乾前来,正是恐温侯中小人挑拨,特来澄清,待吾主进入长安之后,定会上表天子,为诸君沉冤昭雪,告天下诸君乃为救驾而来,决非叛军。”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朝吕布一拱手:“故敢请温侯发兵,吾等合力剿灭三辅之地的西凉军,以全盟友之谊,事成之后,当召诸君入长安,共同辅佐天子,匡扶社稷。”
曹、刘皱眉,吕布颔首笑道:“既然如此,还请公佑偏帐稍歇,吾等商议一番,再定何时出兵。”
孙乾闻言拱手告退后,吕布一扫曹、刘二人,笑道:“二君以为如何?”
曹操想明关键,肃容道:“无论是真是假,竖子好运,得此大义之名,又欲入长安诛杀李傕,若吾等再执意抗衡,只怕真要被冠上叛军之名,不如使麾下将领配合竖子攻打西凉军,吾等三人俱所有骑兵,抄小道,奔长安,以免竖子独占天子。”
刘备亦颔首:“孟德此言甚是,王豹者虎狼也,倘使其独入长安,必会欺凌天子,吾等岂能坐视?”
吕布当即颔首:“既然如此,便令张辽高顺,率我部四万七千兵马先围住马腾,待面见天子之后,再定如处置马腾、韩遂,玄德麾下攻打郭汜,孟德麾下去攻张济,吾等三人率三千骑兵直奔长安!”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吕布军亦全军开拔。
不日,三辅大地杀声四起!
……
第517章 长安之变
初平四年九月,秋意渐浓,长安城上空阴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早在一日前,李傕便接到了斥候的急报:大将军率领两千重骑、八千步兵,打着“面圣谢恩”的旗号,正大张旗鼓地向长安进发。
这一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李傕府邸,书房内气氛压抑。
李傕此时胸伤未愈,面色苍白,是咬牙切齿,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案上:“面圣谢恩?自古只有平叛建功,面圣复命,今大敌未退,何来面圣谢恩一说?”
于是他当即唤来亲卫:“去告诉那竖子,天子有诏,令剿灭吕布叛军后,方可入长安!命其即刻东征!”
亲卫领命飞马而去。
……
次日,亲卫便灰头土脸地回报:“报,主公,大将军称自天子继位,尚未面见过天子,今既入三辅,当见问候圣安……拒……拒不奉命……”
李傕闻言,怒发冲冠,拔出佩剑,一剑斩断了案角,扯得胸口一阵剧痛,但见他咬牙切齿:“竖子欺我飞熊军剑不利否?来人,点齐……”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昨日奏报,一提亲卫衣领,凶神恶煞:“某来问汝,那竖子重骑是何配备?比我飞熊军如何?”
但见亲卫颤颤巍巍:“彼之重骑,皆是大宛马,人马俱配重甲……定不如我军精锐,但……相去也不远……”
李傕闻言脸色阴晴不定,一看身旁贾诩眼观鼻、鼻观心,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出言:“文和先生,汝且说说,吾可要先挫一阵竖子锐气?”
贾诩闻言心中无奈,暗忖:汝若真有这个能耐,何必问吾?
然而他面上却是故作沉吟,片刻后才道:“将军不可,吾等召王豹入三辅,本是应对吕布大军,若贸然与王豹交战,其不逼其与叛军联手?依在下之见,还是依计行事,王豹既要夺天子,吾等不妨暂将长安让出,退完安定,待其与吕布互戕之后,吾等在收拾残局。”
李傕佯怒道:“岂不叫竖子笑吾凉州无人?”
贾诩在劝:“将军当知,能伸能屈方为丈夫。”
但见李傕怒容稍收:“既如此……传令三军集结,让出长安,且看那竖子张狂到几时!”
说到此处,他双眼一眯:“让弟兄们把能带走的东西,统统带走,别便宜了那竖子!”
贾诩闻言瞳孔一缩,忙劝道:“将军不可,如此一来,势必惹起众怒!”
李傕冷笑:“自太师迁都以来,我凉州军惹起众怒还少吗?”
他是心意已决,贾诩苦劝无果。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郊,灞水东岸,是京兆尹的直属要地——霸上。
“报!征西将军,大将军麾下将领甘宁、太史慈率四万大军,称奉大将军之令,协防京兆尹,于二十里外安营扎寨!”
帅案上,身披羊毛袄的马腾闻讯,亦是勃然大怒:“吾等四万大军在此,何必这厮协防?既受君命,何不击贼?”
这时,旁边韩遂眉头一皱,当即想明白什么,急忙劝道:“寿成兄息怒,事不寻常,只怕王豹也是冲着天子而来,寿成兄可还忆,几日前吕布来使?”
马腾闻言一怔,皱眉道:“可如今入长安者乃是王豹,而非吕布。”
韩遂笑道:“王豹与吕布有何区别?今吕布虎视眈眈,王豹何必与吾等为敌,寿成兄不妨遣使面见王豹,只要王豹答应寿成兄凉州牧一职,吾等便撤回凉州,任其和吕布争锋。”
马腾闻言迟疑片刻:“若其不允呢?”
韩遂眼中闪过厉色:“那吾等便和吕布联手,讨伐王豹!”
马腾颔首:“贤弟妙计!”
而不仅是马腾这边,张济、郭汜方面同样收到斥候来报,王豹麾下将领以协防之名,在不远处安营扎寨。
正是家门口蹲了只豺狼,如何安睡?
二人也是急忙派使者与张合、典韦等人交涉,岂料得到的回复,都是‘汝等问吾何用?大将军之命,谁敢违背?’
二人是急忙遣信使奏报李傕,殊不知李傕的传令兵也在飞马前来的路上。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杨彪、董承、伏完等一众老臣,亦在焦急等待。
得知王豹大军逼近,今夜便能抵达城下,且拒不接受李傕阻拦的消息后,这些平日里在李傕面前唯唯诺诺的老臣们,眼中瞬间爆发出了汹汹复仇之火。
但见司空杨彪当即下令:“伏完将军,速遣一使者去见王豹,告之今夜子时,吾等遣金吾卫开东城门,迎彼入城。”
伏完面色潮红拱手领命,朱儁毕竟沙场宿将,当即唤来董承:“董将军,调遣羽林军封锁皇宫,以免李傕狗急跳墙,挟持天子。”
董承亦领命。
司徒淳于嘉则咬牙切齿,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重重拍在案上:“李傕、郭汜祸乱长安数载,残害忠良,淫掠百姓。其党羽爪牙,遍布朝野,今夜合该清算!”
一众文臣纷纷露出獠牙:“不错,诸君都且将庄客、家奴集结,凡李傕所署置之吏,西凉将校之眷属,当尽数抓捕下狱,待查明其罪证之后,依法严惩!”
正当此时,皇宫之外传来阵阵骚乱,有妇孺的哀嚎,亦有砸碎东西的哐当声,更有无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城西集市方向冒起滚滚浓烟。
群臣色变,但见卫尉张喜仓惶而入,颤声道:“诸君,祸事了,祸事了!凉州军疯了!在城中烧杀抢掠!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众朝臣愤然:“羌胡贼子何故残暴至此?”
朱儁当即反应过来:“不好!李傕欲弃长安,董承率军死守宫门!”
而杨彪则是高呼:“伏完,快杀出城去,请王豹率骑兵先行,前来救驾!”
……
申时三刻,长安城东,灞水西岸,此去长安不过二十里地,王豹刚率大军渡河,下令三军埋锅造饭。
忽见长安城方向,如点燃烽烟一般,浓烟滚滚。
王豹陡然警觉,令斥候散完四方戒备。
少顷,正东面斥候带着浑身是血的几骑飞马奔来:“报!主公,五官中郎将伏完将军,求见主公!”
王豹闻名一怔,眯眼看去,但见当先一骑,年过四十,虽然身上甲胄染血,但眉宇间,却颇有几分儒雅。
王豹嘴角一扬,心说:原来咱那便宜大舅哥啊?
但见伏完还在三百步外,便高喊道:“大将军!长安巨变,西凉军在城中烧杀抢掠,速点骑兵,前去护驾!”
王豹闻言一怔,随面露狂喜:“舅兄莫慌——”
说罢,他一转头,大喝道:“重骑兵速速集结,随某入京平叛!”
三百步外的伏完闻‘舅兄’二字,是老脸一黑。
……
第518章 血色长安
西方斜阳衔山而没,将长安城内,妇孺啼哭声被黑暗淹没。
这时,两千重骑如洪流决堤,大地在颤抖,马蹄声如滚滚惊雷,由远及近。
此时,四门早已被逃窜的百姓打开,哪里还有守军的身影。
王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一指,口中大喝:“全军听令,入城之后,凡遇作乱欺民之徒,无论是何身份,当街斩杀!”
两千重骑声震云霄:“诺!”
于是黑色的铁楔,狠狠撞入了混乱的长安城,又如洪水分流,散往各街道。
而王豹则在伏完带路下,亲自率百余亲卫,直奔宫门。
……
此时,宫门前数百名抢红眼的西凉兵痞,正抱圆木冲击宫门,领头的军候神色已显疯狂:“外面都被抢的差不多了,弟兄们,这皇宫中财宝美人无数,谁抢到算谁的!”
一群西凉兵痞闻言,神色越发兴奋:“哈哈,也该着老子享受下做天子的滋味,弟兄们,加把劲!”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宫门门栓崩裂,数百贼兵狂笑着杀入门内,却闻羽箭之声骤然响起。
这些西凉兵都是百战精锐,一听羽箭声,当即齐声高呼:“举盾!”
但闻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叮’声响起,西凉军几乎挡下了全部箭矢,唯稀稀拉拉几声惨叫。
为首军候一看,是羽林军严阵以待,当即大怒:“弟兄们,杀光这些软脚虾!”
而羽林军虽缺少实战,但领军之人却是战功赫赫,不是别人,正是太尉朱儁,只见朱儁抽刀,一马当先杀出,口中大喝:“杀一人者,官升三阶,赏千金!”
一众羽林军见太尉一马当先,又有重赏,是热血上涌,悍然冲锋。
双方厮杀到一起,杀声响彻皇宫,羽林军虽悍不畏死,却远不敌西凉军,饶是朱儁骁勇,也挽回不了战局。
正是惨叫连连、节节败退之际,但闻宫门外马蹄声大作,一将白袍银盔引百余骑杀入:“大汉平阴侯,奉诏前来救驾!”
……
与此同时,长安各处,已沦为人间炼狱。
未撤离的西凉兵,还在恶狼般冲入民居,抢夺财物,淫辱妇女。火光冲天,满地皆是百姓的尸体与哀嚎。
一名西凉军候浑身是血,正提裤带走出民宅,里面传出妇孺哭泣。
那军候张狂大笑:“弟兄们抢也抢了,瘾也过了,撤!”
街边数十兵卒,呼朋唤友,大笑道:“弟兄们,扯呼!”
然笑声未落,地面忽地剧烈震颤。
那校尉闻声转头,只见长街尽头,几个黑色骑兵冲杀而至,为首之将领,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淫贼,拿命来!”
“敌……啊!”
话未说完,一杆长标借着马势,如捅枯木般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在半空,随后狠狠甩向墙角,是当场气绝。
几个西凉士卒面露惊恐,四散而逃,口中厉呼:“重骑!堪比飞熊军的重骑,弟兄们撤!王豹来了!”
却听祝融寒声令下:“一个不留!”
但见一个个重骑兵如魔神降世,环首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而并非只是此处,整个长安街巷都上演着这场杀戮。
西凉兵原本凶残的气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崩塌。他们惊恐地丢下抢来的财物,哭爹喊娘地向城内深处逃窜。
……
另一边,长安西门,李傕还在等麾下部众运送财物出城。
忽闻城内杀声,当下大惊,但见一卒仓惶而出:“报!将军!王豹重骑入城了!不少弟兄们……还在抢掠,撤不出来了!”
李傕面色狰狞,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群废物,贪财好色,死不足惜!撤!”
说罢,李傕一夹马腹,带着数千嫡系精锐,以及他和郭汜的家小,头也不回地向西北而去。
……
城内,战局已是一面倒的屠杀。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如恶鬼般的西凉兵,此刻在重骑的马蹄下,脆弱得如同蝼蚁。
短短半个时辰,东市的哀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重骑兵整齐划一的蹄声与甲胄碰撞声。
王豹勒马宫门后,长枪之上已满是鲜血,顺着枪尖滴落,青石板上血聚成溪,笑盈盈看向浑身浴血的朱儁:“太尉公老当益壮,无愧大汉中流砥柱也!”
朱儁却是面无表情,随意抱拳:“大将军谬赞了,多亏大将军护驾及时,否则老朽恐挡不住贼军。”
王豹自然知道他是因为朱符之事,故不给好脸色,也不见怪,是哈哈一笑:“分内之事耳!”
这时,祝融策马而来,浑身浴血:“夫君!西凉残兵正向西门逃窜,是否追击?”
王豹不管西凉军,只关心道:“夫人不曾受伤吧?”
祝融摇头笑道:“都是贼军之血。”
王豹闻言安心笑道:“穷寇勿追,待大军集结,在慢慢与之计较。”
少顷,躲在未央宫中,杨彪、淳于嘉等老臣,听闻王豹已控住局势,当即蜂拥而出。
几人一见王豹是纷纷拱手,杨彪‘情真意切’:“大将军救万民于水火,解天子于倒悬,吾等感激涕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王豹见状翻身下马,抱拳一礼,虚与蛇委:“司空公言重,是豹来迟矣,叫诸公忍辱负重,屈身事贼多年,豹心不安呐!”
淳于嘉也不含糊,恭维之话,是张口就来:“大将军文治武功,威震天下,今入长安,真乃汉室中兴之兆也。吾等纵有屈辱,然今得见天日,全赖大将军之力也。”
一众九卿满口附和:“是啊,是啊!全赖大将军之力也。”
一番虚与委蛇,双方皆是满面笑容,心中却各怀鬼胎。
紧接着,淳于嘉须发皆张,一拱手道:“大将军,逆贼李傕已逃!今当清算余党,以慰昔日死难忠臣在天之灵!”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李傕、郭汜党羽名单。
但见王豹接过绢布,一众九卿纷纷揖礼:“敢请大将军令麾下兵马捉拿凉州党羽,以慰忠臣在天之灵!”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心中暗忖:都是洞庭湖的老麻雀啊,捉拿人家小,这不是让凉州人彻底记恨咱吗?为了拉拢你们几个老帮菜,得罪整个凉州,当咱傻啊?
于是王豹微微一笑,名册还给淳于嘉:“司徒公有所不知,某入三辅时,曾立下军规,严禁将士扰民,若这名册中人果触犯刑律,还请卫尉率金吾卫捉拿,贼兵既除,某也该令兵马于城北扎营,以免惊扰圣驾。”
众文臣闻言面面相觑,朱儁神色稍缓,抱拳赞道:“素闻大将军治军严明,今足见也。”
淳于嘉亦扶须笑道:“将军无愧康成先生高足,也罢,捉拿逆党之事,便交给吾等吧。”
王豹拱手笑道:“诸公谬赞——”
说话间,他突然想起一件有趣之事,好奇道:“诸公,不知那张济家小可在城中?”
一旁伏完道:“张济家小本是在长安城,就不知李傕可曾带走——”
说到此处,伏完微微皱眉:“大将军何故问此?”
王豹嘴角一扬:“若张济家小在城中,还望诸公通融,暂勿动其家小,某正好借此收拾张济大军。”
实则他心中暗戳戳恶趣:一晚上值一个儿子和典韦,咱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一众文臣闻言纷纷颔首道:“既是为战事,便全凭大将军之意。”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笑道:“对了,某还有要事,需奏明天子,还望诸公替某通禀一声。”
此话一出,一众朝臣却是微微皱眉,朱儁当即不悦道:“今已是深夜,大将军前来护驾,明日天子自会召见,又甚要事何必急于此时?”
王豹闻言笑容渐散,心中暗忖:要不是咱率兵前来,只怕皇宫早乱了,才说要见个天子,就和咱吹胡子瞪眼?董卓见得,咱见不得?
于是他轻笑道:“太尉可是在朝久了,疏于兵事?军情紧急之理,老将军不知?”
朱儁闻言脸色也变,一双老眼渐起凌厉之色:“吾看大将军才是在外久矣,忘了朝廷礼数,天子岂是汝想见便能见的?汝今欲效董卓乎?”
王豹是双眼一眯:“哦?某求见天子,便是效董卓?莫非汝等在朝行事,从不过问天子?”
朱儁闻言勃然变色,一按环首刀柄怒斥道:“大将军休要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杨彪见气氛不对,当即出来打圆场:“太尉莫恼,大将军息怒,按朝廷制度,军情再急也需三公先阅,今吾等三公在此,九卿亦在此,大将军有何军情,不妨先道明,吾等就在此决断,再奏陛下不迟。”
王豹闻言心中恍然:懂了!我说呢,咱已经做足礼数,怎么还跟反贼似的防着咱,原来是董卓死了,李傕逃了,这群老帮菜想跳出来收桃子啊?
合着以后咱有点什么事儿,都得先和你们商量?
不敢和董卓、李傕讨,敢和咱讨,咱是不是给你们脸了?
但见王豹冷笑一声,是寸步不让:“司空公恐也忘了《王制》云,战时大将军位临三公之上。今长安城外,战火肆虐,战事在某,某欲见天子,谁敢不从?诸君今欲僭越乎?重骑何在!”
话音一落,但见宫门中一众铁骑,仓啷一声拔出钢刀。
一众朝臣是脸色大变!
第519章 剑履上殿(上)
宫门之外,气氛凝滞如铁。
面对重骑拔刀的森然寒光,羽林军瑟瑟发抖,一众文臣颤颤巍巍,面如土色。
唯朱儁、董承二人,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汝欲效李傕,冲击皇宫否?”
王豹手中长枪猛地一指,枪尖冷芒直逼二人面门,双眼一眯道:“某星夜前来平叛救驾,汝等敢如此污蔑!李傕能断汝等头颅,某不能断耶?”
话音一落,二人按刀是满脸涨红,又不敢搏命,只能瞪着对大眼珠子。
但见王豹冷笑一声,环视群臣,目光如刀:“诸公为国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国家播荡,生灵涂炭,安敢阻某见天子?”
一众朝臣没想到王豹竟霸道至此,皆脸色巨变。有人欲张口呵斥,然见宫门处汇集的重骑兵越来越多,残存的羽林军已被铁骑死死盯住,那股冲到嘴边的硬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杨彪见势不妙,急忙抢步上前,拦在朱儁与王豹之间,强挤出一丝笑容,连声劝道:“大将军息怒!吾等并非阻大将军面见天子,实乃夜深,恐天子已歇息,不敢叨扰圣驾。”
王豹闻言心中笑开了花。
但他面上却是大义凛然,怒斥曰:“城中百姓罹难,哀鸿遍野;城外大敌未退,战火未熄。一国之主,岂能安卧高枕?今天子年幼,汝等身为辅政大臣,不思引导天子成明君,反纵容安乐,安敢以忠臣自居?”
说罢,他夸张的仰天长叹:“《左传》有云: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今足见也!某不欲与汝等多费唇舌,速速通禀,请天子移驾未央宫议政!”
一旁祝融见他神色,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而三公九卿却是满脸涨红,杨彪抬手颤指:“孺子!士可杀不可辱!纵是汝师郑康成,也不敢在老夫面前如此大放厥词,汝有何德敢教训老夫?汝有胆在此断老夫头颅耶?”
淳于嘉亦怒斥:“叫天子移驾见汝,孺子何其跋扈?”
王豹闻杨彪说‘老儒生不敢大放厥词’云云,是勃然大怒:“敢辱某师君,找死!”
说罢,他是抡枪就打,朱儁、董承二人见状大惊,慌忙抽刀一左一右,去架落下的长枪。
只听‘铛’得一声,两人虎口俱震,当下骇然,杨彪更是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声连呼:“反了,反了!”
朱儁亦急道:“大将军欲反乎?”
但见王豹不语,手中劲力不减反增,二人苦苦支持,险些跪倒。
正当此时,左灵从宫外小跑而入,口中疾呼:“大将军且慢!奴婢这就去请天子!”
王豹一见台阶来了,威也立了,当即收枪,是冷哼一声,重骑亦随之收刀入鞘。
群臣这才从发蒙间回过神来,只觉背脊冷汗直冒,是噤若寒蝉。一旁伏完看着这便宜妹夫,更是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心中暗忖:端是无法无天,阿妹该不会是这厮强占的吧?
……
少顷,掖庭内,烛火幽微。
年仅十三岁的天子刘协,听到宫外喊杀声与马蹄声,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贵人伏寿在一旁相劝,却难平其惧。
忽见左灵慌张而入,刘协颤声问道:“乱军动向如何?”
左灵跪地叩:“陛下勿惊,大将军率王师已平乱军!只是大将军正与群臣在宫门争执,非要见陛下不可。”
说罢,他将宫门外目睹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刘协。
刘协眼中绝望更甚,悲呼:“董卓又来也!董卓又来也!”
一旁伏寿闻言是秀眉微蹙,她早知姑母伏玦改嫁为王豹妾室,论辈分她还该唤王豹一声姑夫。
别看伏寿入宫为贵人,实际上也只是十六岁的少女,两小孩算是早恋了。
既是亲戚,在这深宫大院便多几分亲切感,于是劝道:“陛下切勿急于定论。大将军为万年公主夫婿,按百姓人家的说法,大将军还算是陛下姐夫哩——”
说到此处,她款款坐在刘协身边,宽慰道:“臣妾听其宫门呵斥群臣之言,义正言辞,凛然大义,想是个正直之臣。如此急于求见,一来恐是军情紧急,二则或是盼陛下早日成为明君。陛下先不妨先见之,再下定论。”
刘协闻言,神色稍定,点了点头,在伏寿搀扶下,整理衣冠,遂往承明殿。
……
少顷,承明殿,深夜灯火通明。
刘协高坐御榻,身形尚显单薄。
见中间王豹一身染血银甲,既不卸甲,也不解剑,更不行跪拜礼,只一抱拳,朗声道:“臣豹拜见陛下,恕臣甲胄在身,不便全礼!”
两边群臣侧目,皆不敢言,宛若当年董卓见驾。
王豹长相虽不如董卓凶恶,但刘协童年阴影已被勾起,声音颤颤巍巍,强作镇定道:“大将军免礼……大将军安定四方,救朕于为难,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说罢,他一看王豹腰间佩剑,又见群臣敢怒不敢言,也是这些年习惯生活在军阀阴影之下,司空见惯,为维持颜面,是主动开口:“今后特许大将军带剑履上殿,免跪拜之礼。
王豹闻言唱个肥喏:“臣谢陛下厚恩!”
刘协则忙道:“大将军免礼,不知大将军深夜求见,有何要事?”
紧接着,他拱手道:“臣启陛下,今李傕、郭汜已败走,朝中权臣已除。陛下理应加冠亲政,以安社稷!”
说话间,他侧目一扫错愕的群臣,嘲弄道:“以免某些位高权重者,独占朝堂,蒙蔽圣听。”
一众群臣脸上错愕之色一僵,满脸涨红,又忆宫门之事,不敢争辩,心中大骂:不当人子,端是不当人子!分明是这厮嚣张跋扈,却在此颠倒黑白,到底是谁在蒙蔽圣听?
刘协则先是惊愕,转而眼中浮现喜色,但紧接着又迟疑起来,试探道:“朕……朕尚年幼,诸事尚不熟悉,朝政大事,事关社稷安危,恐尚大将军与诸公操持……”
话音未落,王豹当即出言打断,一副忠臣模样道:“陛下此言差矣!昔日先帝十五岁亲政,诛杀侯览、王甫,设立‘侍中寺’,东征高句丽,威震四海,为世人赞颂。陛下今年十三,如何不能亲政?至于政务不熟,自有贤臣辅佐,陛下只需乾纲独断即可。”
这时,朱儁忍无可忍,出列道:“启禀陛下,臣儁有话要问大将军!”
刘协闻言一惊,却是先看向王豹,但见王豹面无表情,这才开口道:“太尉且问!”
朱儁见状更是咬牙切齿:“所谓贤臣,该不会是指大将军吧?”
王豹瞥了他一眼,冷嘲道:“老将军此言差矣。某不似汝等一般,自以为是,尸位素餐。”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儁,向刘协奏道:“臣欲举荐三人,与臣共同辅佐天子。此三人皆是当世俊杰,非比虚誉欺人之辈。”
朱儁是须发皆张,一众朝臣是脸色涨红,刘协则小心翼翼问道:“大将军所言何人?”
王豹一扬嘴角:“臣所言之人,正是此次前来清君侧的曹操、刘备、吕布。此三人忠心为国,臣请陛下下诏,为三人正名,以此昭告天下。”
淳于嘉眉头紧锁,请示刘协之后,出列道:“朝廷数日前才下诏,斥其为反贼,岂能朝令夕改?”
王豹笑道:“那是李傕之伪诏,岂是天子之意?何况赦免三人,一可解长安兵祸,二可借三人兵马平定凉州,诛杀李傕、郭汜。苟利国家,何必拘泥于小节?”
三公九卿窃窃私语,权衡利弊。他们心想,若此三人入朝,正好可以制衡王豹,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纷纷出列标准长揖:“大将军所言乃谋国之策,臣等附议。”
刘协见众臣皆同意,又闻可以亲政,心中大喜,当即道:“准王卿所奏,速速拟旨,封——”
“咳!”
刘协话说一半,听王豹咳嗽一声,刘协又从美梦惊醒,喉结一滚,又小心问道:“大将军,朕当给三人何职?”
王豹闻言心中恶趣:啧,咱这小舅子,成熟得让人心疼呐!
……
第520章 剑履上殿(下)
只说殿前议事,王豹腹诽几句,终于一抱拳,说起今日主题:“臣提议,复周礼‘上三公’之旧制,封曹操为太傅,刘备为太保,吕布为大司马。臣不才愿领太师一职,共辅天子!”
群臣闻言脸色一变,顾不得王豹宫门前淫威,纷纷出言反对:“万万不可!”
原因自然无他,‘上三公’顾名思义,凌驾三公之上,若立之,这三公九卿不就全降一级?
杨彪面色铁青而出:“陛下!自高祖创立江山,凡请上三公者,如王莽、董卓之流,皆乱臣贼子,一个董太师亦让社稷将倾,如何能立四个?”
王豹闻言眼珠一瞪,大喝道:“住口!尔等拦某见驾,怠慢国事,足见平日皆坐立而谈之辈,不罢汝等之职,已是天子厚恩!安敢咆哮于殿前?”
一众朝臣面红耳赤,心中大骂:到底谁在咆哮?
这时,车骑将军董承终于按捺不住,挺身而出,指着王豹怒斥道:“竖子!若无昔日董太后,焉有汝今日?汝有何颜面在此逼宫!”
殊不知,他不提董太后还好,一提董太后,咱豹便想起当初董太后逼他站队之事,心中暗忖:真当咱不敢杀人?
于是他眼中杀机一闪,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只听‘噗嗤’一声。
一道血光闪过,董承话音未落,头颅已滚落在地,无头尸身缓缓倒下。
刘协吓得惊呼一声,跌落御案之后,面色惨白。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群臣噤若寒蝉,心中无不兔死狐悲:一言不合便殿前杀人,竖子比董贼凶恶百倍!
王豹收剑回鞘,神色淡然,看向群臣:“方才之议,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低头,颤声道:“太师老成谋国,臣等附议。”
王豹转头见刘协跌坐榻侧满脸惊恐,于是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此人殿前诽谤上官,一律当诛,故臣杀之,令陛下受惊了。”
一旁小黄门左灵也在惊恐中回神,搀扶刘协时,只觉刘协小臂颤抖的比他还厉害。
但见刘协坐稳是惊魂未定:“准……准大……太师所奏……”
王豹闻言抱拳一礼:“谢陛下,臣还有一奏!”
刘协喉结再滚:“太师且奏。”
王豹看了一眼面带惧色的伏完,随后笑道:“陛下既要加冠,当册封皇后以安后宫,臣以为贵人伏寿,德才兼备,可立为后。”
伏完闻言心里咯噔一声,但见群臣偷偷怒视自己,心中叫苦不已,但转念一想,王豹既要拉拢,女儿又坐稳后宫,他将来指定不会比当初何进差。故双目微垂,一言不发。
众人敢怒不敢言,刘协却是长舒一口气,心中自我宽慰:不算什么大事,早依早罢朝。
于是他当即开口:“准太师所奏!”
王豹一拱手:“陛下圣明!臣今夜已无事要奏!”
说罢,他往三公身前一挤,是昂首挺胸。
刘协如释重负:“众卿若无他事,便依太师之意制诏。”
……
少顷,朝散,群臣纷纷放慢脚步,无人豹同行,王豹侧目心说:这群酸儒必是要在背后蛐蛐咱,给你们过过嘴瘾吧,反正咱也不会掉二两肉。
于是豹大步走出宫门,翻上祝融马匹,怀抱佳人,招呼骑兵,前往城北扎营。
一众朝臣见王豹退去,当即哭成一片:“前有董贼,后有李郭,今有竖子,天子何其艰?天不佑大汉,天不佑大汉也!”
但见杨彪擦拭眼角:“竖子欺凌天子至此,吾等岂能坐视,待吕布等人奉旨入长安,吾等当屈身侍三贼,以抗竖子!”
众朝臣纷纷颔首:“司空公所言甚是。”
朱儁在旁长叹:“恐三贼亦是豺狼也。”
淳于嘉又搬出数日前之论,哭道:“三贼再恶,也不及王贼半分!”
……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长安城外,重骑林立。
一飙轻骑飞奔而至,为首者正是吕、曹、刘三人,但见王豹已率重骑列阵相迎。
刘、曹二人如临大敌,吕布则一眯双眼,策马前驱,朗声道:“文彰既邀吾等辅佐天子,何故如此阵仗?”
但见王豹笑盈盈策马前驱,拱手笑道:“三位既来,豹岂敢怠慢,今特为三位道喜!左黄门,还不宣旨?”
话音一落,小黄门左灵从战阵中蹬蹬几步钻出,脸上对面谄笑朝王豹连连点头,这才展开明黄绢帛,高声宣读:
“制诏:朕以不德,遭家不造,受制奸佞。前有李傕、郭汜矫诏乱政,构陷忠良,致使忠臣蒙冤受屈,诚可悯也。今逆贼既驱,朝纲重振,朕心甚慰。
今纳太师豹言,君等忠贯日月,义薄云天,实乃国之栋梁。特复周礼,拜操为太傅,备为太保,布为大司马。即刻入朝辅政,钦此!””
三人下马接诏,神色不一。
曹操眉头紧皱,八百个心眼闪过:竖子既夺下天子,何故高管迎我等入长安?莫非是借我等打压朝臣?
想到此处,他嘴角一扬:若当真如此,你我便在朝堂再分个高低!
吕布虽不知王豹打什么算盘,但却心中暗喜:今得正名,且谁还敢辱某名声?
刘备却是涕泪横流:“臣叩谢陛下。”
但见王豹笑盈盈道:“三位府邸尚在修缮,不如先随某入宫谢恩,再入营中共商讨伐凉州军务。”
但见吕布率先起身上前,一攥王豹手臂,朗声大笑:“哈哈,文彰果是诚信君子,如今你我兄弟联手,天下谁人能挡吾等兵锋?”
王豹一扬嘴角:“某早说过,某是诚心与奉先结盟,只是奉先一直不肯信某。”
吕布嘴角玩味道:“这么说了,倒是为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豹戏谑道:“那是自然!待吾等剿灭凉州军,庆功之时,汝且自罚三杯!”
吕布也不纠结,是哈哈一笑:“好!三杯便三杯!”
曹操亦含笑上前,一拽王豹衣袖,嘴角似笑非笑:“王二郎!汝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莫非在宫中布置了死士,欲趁谢恩时诛杀吾等?”
王豹一攥他手臂,咧嘴一笑,反唇相讥:“今欲杀阿瞒,还需死士?阿瞒不忆洛水之情,某可记得。”
曹操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先是放声大笑,脸上竟是嘲弄,紧接着便笑容一收,眯眼道:“汝若真念旧情,便将仲德、子孝、元让等人返归,你我兄弟有何恩怨,将来细算便是,何必迁怒他人?”
王豹咧嘴笑道:“阿瞒说放,某就放,某不要颜面吗?这五人或经天纬地之才,或骁勇善战之辈,皆抵十万大军,阿瞒若要,拿五十万大军来换。”
曹操大眼珠子一瞪:“王二郎,汝休要欺人太甚!某若有五十万兵马,岂容汝活到今日?”
王豹双手一摊,嘿嘿笑道:“那便休怪!”
刘备这才上前一拱手:“二君且莫在此斗嘴,可不敢叫天子就等呐。”
于是四人各怀心思,再见刘协。
……
第521章 三省雏形(上)
只说王豹一行来到,宫门之外,此时,已是甲士林立。
不用说,宫中守卫已换成王豹士卒,但见抬手一挥,命侍卫上前,目光扫过曹操、刘备,是嘴角玩味:“宫禁重地,群臣不得带剑入内,请二君解剑。”
刘备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毫无愠色,当即解下腰间双股剑,双手递予侍卫,恭声道:“礼制所在,备岂敢有违?”
曹操闻言扫向吕布,见吕布嘴角微微上扬,于是眯眼看向王豹:“何故只解吾二人之剑?”
王豹咧嘴一笑,抬手对向吕布,一副震惊之态:“奉先何许人也?董卓欺君,奉先诛之,李傕欺君,奉先讨之,忠心可昭日月,乃大汉之忠臣,君有何德敢比奉先?”
吕布闻言哈哈一笑,却是主动解下腰间宝剑:“文彰休要陷某于不义,布身为汉臣,岂敢僭越。”
曹操见其态,嘴角微抽:“汝这挑拨离间的雕虫小计,便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但见他口舌稍占上风,是解剑入盘。
王豹也不指望一句话,便能离间三人,是摇头失笑:“孟德对某偏见颇深呐!”
曹操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是大步入宫。
少顷,承明殿内,非止三公九卿,长安城内多半朝臣皆在,包括尚书令周忠,侍御史裴茂等。
四人入殿,群臣目光各异。
王豹依旧带剑上朝,一众朝臣不敢斥责,只纷纷摇头,大有世风不古之态。
又见吕布等人是殿外整理仪容,入内七步伏地而拜,持礼甚恭:“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杨彪、朱儁等老臣对视一眼,暗自点头,心说:看来三人尚知礼数,非王豹那等跋扈之徒,或可引为奥援。
行礼毕,刘协端坐御榻,心稍定,亦认为三人非王豹、董贼之流,抬手示意三人起身,乃道:“诸卿免礼,诸卿不远千里,率劲旅前来护国驱贼,朕心甚慰,岂会怪罪?”
话音落定,吕、曹二人谢恩起身,唯刘备伏地不起,是声泪俱下:“陛下,臣备乃汉室苗裔,沐皇恩数世,却无尺寸之功以报朝廷。昔董卓乱政,臣不能讨;李傕、郭汜继逆,臣不能清君侧。致使陛下蒙尘受辱数载,宗庙丘墟。每念及此,五内俱焚,恨无地无缝可掩面,今更救驾来迟,使陛下受惊,敢请陛下责罚!”
刘协闻言“苗裔”二字,双目一亮,竟忘了一旁嘴角玩味的王豹,当即直起腰杆道:“哦?刘卿亦是宗亲?不知刘卿祖上何人?”
刘备再拜道:“臣不敢欺君,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刘协大喜,谓左灵曰:“速取宗谱来查!”
但见左灵小跑而出,王豹心中腹诽:就你家那宗谱要查到刘备头上,不知要几个时辰。
于是他一步迈出,抱拳道:“陛下,玄德公前相平原,后相沛国,颇有仁名,想是不敢欺君,臣以为,宗谱可容后细查,今群臣再此,臣正有本欲奏!”
这时,刘协才想起这煞星在此,心头如被泼上冷水,直起的腰杆霎时驼了三分,是喉结一滚:“太……太师且奏。”
吕、曹二人见刘协惧王豹至此,不由一怔,纷纷心说:这竖子不过比吾等早到长安一夜,究竟做了什么,叫天子、朝臣畏惧至此。
刘备先是一愣,但反应极快,立刻就将眉头皱得很深,大有一副愤愤之态。
只听王豹从袖中取出奏章:“臣以为,既封‘上三公’当明其职,不可再似旧三公,职权不明,整日坐而论道。况职权分明,还可绝朝中争权内斗,使诸君心向社稷,故此事刻不容缓。”
刘协闻言一怔,按周制这三上公乃是天子之师,基本上就单纯干政,什么事都插上一足,没听说过还要具体分管点什么。
于是刘协疑惑道:“不知太师以为,上三公当各司何职?”
王豹闻言是嘴角一扬,心中暗笑:当然是先来手‘三权分立’过渡,再逐步建立三省六部,罢黜三公九卿,将实权部门全部换成咱的人啊!
原来,早在他计划入把曹、刘、吕三人引入宫时,就已经再心中将此事酝酿成形。
引三人入宫,和盟约当然无关,其目的始终只有一个,便是分散朝臣和舆论的注意力,免得整个长安的眼睛都盯着他。
于是王豹当即指点江山起来:“这天下大乱之源,首在于律令不通,无法可依,吏制腐败,有法不依;倘使天下郡县乡亭秉公执法,则豪右不敢妄作,官绅不敢欺民,如此民心可定,社稷能安。故欲安天下,当先修律令,整顿吏治,是谓乱世当用重典。
说罢,他一拱手道:“立法者,可设府曰‘中书省’,当兼管九卿,主修律令,掌立法之权,以正视听。太傅曹操,汉相曹参之后,昔入尉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谓不偏不倚,刚正不阿,足当此任!”
话音一落,一众朝臣都错愕,心说:设府给曹操,还把九卿安置在其门下,怎的?这王豹不想独揽大权了?
曹操也一怔,是眉头紧皱:主动让权给某,难道竖子竟小觑某至此?
刘协也发蒙,心说:一直以来,律令修缮,皆有地方呈报尚书台,尚书台分门别类,关乎司法刑罚先报廷尉,关乎马政则报太仆,皇族事务报宗正,租税钱谷报大司农。没听说过,单独设省立法一说。
于是刘协看向一众朝臣:“众卿以为如何?”
但见一众朝臣纷纷互视,窃窃私语,皆认为既然王豹自己要分权,他们也能名正言顺的拉拢曹操,岂有反对之理?何况反对也没用……
故三公带头,群臣附和:“太师所奏,老成谋国,臣等附议!”
曹操闻言尽管参不透,但既得利益,当即拱手道:“《商君书》云:‘不法古,不修今。’今欲中兴汉室,合该变革旧制。臣愿领太傅之职,修订律令,为陛下分忧!”
刘协闻言当即点头:“准太师所奏,设中书省,专司立法一职,由太傅当此重任。”
第521章 三省雏形(下)
“陛下圣明!”
刘协应下中书省后,王豹奉承了一句,又道:“然律令乃国之基石,不可朝令夕改,亦不可重法而轻仁,故德厚者主决断之权,此裁决之务本该由陛下圣心独断,然陛下年幼,故需再设一省辅佐陛下,可谓之‘门下省’,此省上达诸事于天听,需侍从天子左右——”
说话间,他看向刘备道:“刘太保为汉室宗亲,又有仁德之名,可当此任,而我朝三公素喜坐而论道,正好归于‘门下省’,辅佐陛下决断。”
但见朱儁、杨彪、淳于嘉等人,闻言脸色大变,又听他那‘坐而论道’的嘲讽,是脸红脖子粗,事关自身权利,不由他们退缩。
杨彪当即咬牙切齿,出列揖礼道:“陛下!臣以为太师此议不妥!其一,昔高祖定鼎,光武中兴,皆以三公统领百官,九卿各司其职,此乃祖宗成法。其二,三公乃朝廷栋梁,佐天子理阴阳,岂能受制于臣下?又何谓坐而论道?此议若行,君将不君,臣将不臣!”
刘备则‘慌忙’伏地:“陛下,臣薄德寡智,岂敢从此命?还请陛下驳回太师所请!”
王豹眯眼一看杨彪,冷笑道:“既能佐天子理阴阳?何来黄巾,何来十常侍,又何来董卓?今天下大乱,吾等殚精竭虑绥靖地方,又星夜救驾,到头来却被汝等拦于宫门之外,试图蒙蔽圣听,这便是朝廷栋梁?”
三公九卿闻言皆露愤愤之色,心说:怎么没完没了的总提这事儿!汝是没别的话说了么?
又见王豹一按剑,一眯眼,是杀机毕露道:“而汝所说,三公统领百官,更是无稽之谈,自光武中兴之后,天下事在天子,在尚书台!汝等只有议事之权,非坐立论道而何?本该将尔等一应罢黜,然念在汝等屈身事贼多年,仍有一份忠心,天子仁德,方留尔等一席之地,安敢这般失仪于天子驾前?”
杨彪大怒,抬手一指:“汝……”
话未说出口,刘协怕惹怒了煞星,他又殿前杀人,急忙道:“太师所言有理,杨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设‘门下省’侍从朕左右,司决断之权,就由太保担此重任。”
杨彪闻言是愤愤振袖,朝刘协揖礼:“陛下,臣今有恙在身,敢请陛下恩准臣,先行退朝。”
刘协也心疼着这老臣,当即恩准:“杨卿且退。”
但见杨彪拂袖而出,王豹冷笑一声,拱手道:“陛下,司空既公抱恙,合该归养,以免耽误朝政,臣以为大鸿胪韩融,德才兼备,学富五车,可接此任,至于大鸿胪一职,可由五官中郎将伏完出任。”
一众朝臣脸色巨变,却不敢多言。
刘协支支吾吾半晌:“准……准太师所奏,拜大鸿胪韩融为太师,五官中郎将伏完为大鸿胪。”
二人大喜,看了王豹一眼,当即出列:“臣等拜谢陛下。”
吕布在旁两眼放光,心说:真是比董卓还跋扈,若有一日某得势,也当尝尝这权臣的滋味。
曹操亦暗忖:一言罢三公,大丈夫当如是。
刘备则暗自摇头:竖子得势至此,这朝堂绝非久留之地也。
这时,王豹才搬出第三奏:“陛下圣明,太傅、太保之职已定,臣不才愿掌‘尚书省’,总管地方行政事务,兼掌尚书台、御史台,负责推行律令,纠察百官,使天下之民有法可依,率土之滨执法必严。”
朝臣不敢多言,曹操却是一眯眼:某是看懂了,竖子是以大义将九卿和尚书御史地位拔高,与三公平齐,使朝臣分化对立。
而某所司立法与吏治改革,必然触动士族利益;玄德则需与疲于应对三公,竖子自己却跳出朝中争斗,将十三州政务捏在手中。看似分权,却是一石数鸟,端是好算计!
想到此处,曹操是心中暗笑:既已入局,还想跳出局外,天下哪有这等美事?竖子端是异想天开!
刘协正欲点头,但见吕布没了先前礼数,却一步迈出,似笑非笑道:“敢问太师,汝等皆有职务,某又该司何职?”
朝臣见其殿前失礼,不问天子,便私自出言,是心中大骂:此人亦是豺狼!
王豹却是嘴角一扬,心说:就是要你们有样学样!
于是当即朝刘协一拱手:“正要禀明天子,大司马勇冠三军,威震天下,当另设枢密院,又大司马执掌中央军,专司朝廷战事。”
吕布闻言一喜,不等刘协回应,转头便朝刘协唱个肥喏:“臣愿领此任!”
刘协暗叹一声,颔首道:“太师所奏一律皆准,朕有些乏了,众卿若无事便罢朝。”
这时,小黄门匆匆跑路:“陛下,陛下,臣已查明,刘太保确实为宗亲。”
紧接着,他从汉景帝悉数十八代到刘备,刘协喜极而泣:“如此轮来,太保尽是朕叔伯辈,还请皇叔散朝之后,暂留宫中与朕叙叔侄之情。”
王豹一瘪嘴,心中腹诽:你是不是还想整个衣带诏?
……
朝散之后,王豹邀吕布、曹操前往军中商议剿灭西凉军一事,而刘备在被刘协召入了掖庭。
这对便宜叔侄刚一坐定,刘协那稚嫩的面孔,眼圈一红,哽咽道:“皇叔今日可见王豹在殿上,视朕如无物,竟逼宫至此!昨夜更当着朕面擅杀大臣,朕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也!”
刘备是涕泪横流:“臣无能,让陛下受苦矣!”
便宜叔侄是抱头痛哭,刘协哭求:“朕今年幼,为贼子所欺,恐未到羽翼丰满之时,我汉室江山已倾,皇叔乃当世英雄,定有铲除贼子之策,还请皇叔救大汉于水火之中。”
刘备闻言心中暗叹,天子久居长安,不知十三州之事,王豹可不似董卓之流,他已占据半壁天下,杀一个王豹,十余勇猛之士即可,但杀了之后呢?恐半壁河山,数十万大军,皆是反贼,那时恐怕才是真正覆灭之时。
然他面上却露愤慨之色,有低声道:“陛下勿忧!今竖子势大,陛下当效勾践,明与之虚与蛇委,暗则存卧薪尝胆,联络朝中忠义之士,暗中积蓄力量。臣则伺机逃出长安,招兵买马,击溃竖子大军,只要吾等君臣齐心,如此一内一外,终有功成之日!”
刘协闻言热泪盈眶:“皇叔所言极是,朕这便给皇叔一则密诏,以便皇叔他日招兵买马,兴兵伐贼!”
……
第522章 谋定天下
只说刘备随天子入后宫叙话不提,单表王豹邀曹操、吕布二人入太师府营商讨。
一路上,曹操便打马紧随王豹身侧,似笑非笑道:“王二郎,某真是越来越看不透汝了。汝已威慑群臣,独揽大权易如反掌,何故又分权吾等?”
吕布亦策马赶上,嘴角噙笑:“文彰休说汝视吾等为盟友,某可不信此言。”
王豹闻言,却是张口就来,是大义凛然:“二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某之志乃斫尽不平,匀药四方。于国家民族而言,个人恩怨算甚?诸君皆当世英雄,若不归附朝廷,必乱一方,某为天下苍生放下恩怨,有何不可?”
曹操嘴角一抽道:“信汝王二郎者,恐被鬻卖至南中荒服,尚助汝数钱矣。”
王豹笑道:“阿瞒当真不忆洛水之言?某早与孟德说过,欲展宏图,当联合天下英雄,某初心未改,阿瞒为何就是信不过某?”
曹操戏谑道:“既然文彰宽宏大量,吾等在计较倒显狭隘,汝将仲德等人放归,操便一心一意辅佐汝济世救民,如何?”
王豹哈哈大笑:“今几人在某手,阿瞒尚怀异心,若放归汝身旁,岂不反天?”
说话间,他神色有复玩味:“要某放人,得看阿瞒今后表现如何。”
曹操将脸一拉:“汝如今也是位高权重,如此要挟,岂是君子所为?”
王豹笑道:“汝等一口一个竖子,何时把某当君子了?”
只说三人一路斗嘴,直到入大营,进帅帐,是屏退左右,分宾主落座,互通情报。
王豹先说三路大军已就位,吕布则开口:“吾等前来长安时,已下令麾下诸将,配合文彰大军讨伐西凉各部。如不出意外,此时恐已和郭汜等人交手了。”
王豹颔首道:“某入长安时,李傕已逃。若某所料不差,李傕必遣斥候,令郭汜、马腾等撤离三辅,据险而守。细作回报,此前郭汜已从韩遂手中夺安定郡,彼等若能突围,必往安定而去。”
紧接着,王豹话锋一转,笑道:“今玄德任太保,不宜再典兵戎。奉先既掌中央军,玄德麾下部曲,不如暂交奉先统领,待各部归来,一并北上收服安定。”
吕布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却似笑非笑道:“方才殿前,文彰亲口上表大司马掌朝廷兵马,那文彰在长安城外的七万虎狼之师,是否亦当归某调遣?”
王豹一扬唇角:“奉先此言差矣。若某没记错,天子旨意乃是奉先掌管中央禁军。而某之麾下,皆是南方七州郡兵组成,乃地方兵马,自当归太师府节制。央地分治,此乃正理。”
吕布挑眉道:“哦?这么说来,这天下十三州兵马皆归汝管,某兖州军也要听汝调遣?”
王豹大大咧咧一摆手:“哎,奉先多心了!如今朝廷诸事未定,某看还是按照此前之势,谁的地盘,便归谁管辖,某不惦记汝的兖州、司隶兵马,汝也莫惦记某那七州兵马,待朝局稳定,四方安宁,各地郡兵也需卸甲归田,郡兵只设三至五千人,自然无地方兵马一说。”
曹操在旁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天子旨意?欺吾目盲乎?好个算计,汝自留精锐自重,偏夺某与玄德兵马,是何道理?”
王豹戏谑道:“此言差矣。奉先统领,怎叫夺?二君走投无路,奔至司隶,名为与奉先结盟,实则乃投奔。兵马本就归奉先调配,今不过实至名归罢了。怎的?莫非奉先好心收留汝等,汝等却不是诚心投奔?”
一旁吕布闻言,心照不宣地笑道:“文彰莫在挑拨,孟德也不必多心!正如文彰所言,此皆王师,何分彼此?天子亲政,吾等部曲当归朝廷。况某不易汝之将,汝那三千兵马,仍令仲康、允诚统之。”
曹操心中暗骂,然知人家占大义,且吕布承诺保留许褚、鲍信为将,已给足台阶。何况如今是兵微将寡,争也无益。
于是,曹操无奈笑骂道:“好个奉先,汝长安不过半日,倒先染朝堂习气。开口朝廷,闭口朝廷,不仅惦记上曹某的兵马,竟还惦记上了曹某的战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王豹哈哈大笑:“孟德休要抱怨。今天下百废待兴,以往我等弟兄人微言轻,不敢置喙。然今有兵有将,合该齐心协力,攘清宇内。正当齐心协力,攘清宇内。待平凉州,挥师北上,届时大乱可平,天下可安,你我兄弟亦得名垂后世矣。”
吕布哈哈笑道:“文彰此言甚合我意,有某领兵征战四方,汝等正好安心辅政,运筹帷幄。”
曹操无奈摇头,摆出一副听天由命之态:罢了,征战之事付于奉先,操亦落得清闲。然说起前线,此前吾等许马腾凉州牧,劝其退兵。今局势已变,文彰以为当如何处之?”
王豹当即摇头道:“某兵发长安时,已令益州军进取天水、武都二郡。今吾等当国,拥兵自重,野心勃勃者,不足牧一州。”
说罢,他冷冷一笑:“马腾若识相,自解兵权,献麾下大军于朝廷,尚可考虑赐其州牧一职;否则,当趁此时机,一应剿灭!”
吕布闻言一怔:“文彰从益州调了多少兵马?”
王豹云淡风轻笑道:“不多不多,区区四万之数。”
曹操在旁听得眼角直跳,酸溜溜地说道:“汝还真是有兵有将。每次征伐,动辄十万大军,曹某还从未打过这等富裕仗。”
吕布则双目一亮,信心倍增:“如此说来,吾等在长安兵马,已近二十万?那还纵容马腾作甚?这凉州牧之位,合该给自己人担任,何必便宜了那马腾、韩遂之流?”
曹操抚掌而笑:“此言有理!有此兵力,平定凉州指日可待,吾等当思北伐大计矣。”
王豹却另有算计,摇首道:“北伐何必急于一时?东西交战,乃兵家之大忌。吾等且先平定凉州,之后便将都城动迁,或还于洛阳,或迁入中原。叫天下人知晓,今凉州之祸已除,政令通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届时一道圣旨,令孙坚伐袁,吾等也省心。”
曹操赞赏道:“此谓‘奉天子以讨不臣’也——”
说罢,他嘴角又玩味起来:“或迁入中原?文彰欲效董卓否?”
王豹笑道:“今天下人皆言政令不出关东,迁入中原,可堵悠悠之口,不过此事不急一时,将来再议也不迟!”
……
而就在三人谋定天下之时,三辅之地,局部战火已燃……
第524章 三辅之战
初平四年九月,三辅大地战火骤起,三处战场同时拉开帷幕。
只说李傕连夜撤出长安时,已派遣斥候告知郭汜、张济、马腾长安失守,即刻撤出三辅之地。
而这三股大军的退路,已被典韦、太史慈等部将的大营封住了退路,郭汜等人派出使者交涉,皆只得一句回复:“大将军奉命平叛,朝廷兵马皆归将军调遣,今大敌当前,汝等欲过吾等防区,可有大将军军令?”
“既无军令,恕不借道,还请贵部先问过大将军。”
使者回营,三部皆怒不可遏,欲冲出重围,然又得斥候来报,吕布大军已杀至。
郭汜等三部,只得存侥幸心理,先与吕布大军对峙,又以盟军之名,请求王豹部增援,殊不知王豹三股大军也得将令——叛军非吕布,而是凉州军。
于是郭汜等人不仅没等到援军,反遭到东西夹击。
郑县战场。
张济见许褚、鲍信不过三千兵马就敢来犯,当即遣麾下上将胡车儿率精锐五千出战。
许褚、鲍信虽勇,但他们这三千兵马毕竟是新兵,哪里敌得过张济麾下的百战之兵?要知道凉州地处边陲,自董卓乱政之前便战乱不断,凉州军士即便疏于操练,也是经过血与火的淬炼,可谓凶悍异常。
何况许褚二人兵力还不占优势,战局几乎要成一边倒的局面。
就在这时,忽闻侧后方杀声震天,典韦、徐盛率万余精锐杀至,截断胡车儿退路,与许褚二人成合围之势,西凉军见援军人多势众,士气大减,反观许褚二人见援兵至,则重整雄风。
这一盛一衰间,胜负已定!
城中张济见状,知道王豹已和他们彻底翻脸,好在围剿他们的兵马并不多,于是当即下令侄子张绣,率城中剩余五千人杀入乱军,接应胡车儿撤离。
众所周知,王豹麾下这支队伍,虽不说是百战精锐,但操练数载,也是历经荆州、益州、豫州几场大战,论精锐程度较西凉不过略有不足耳。
但典韦、徐盛皆勇士也,更有许褚、鲍信助阵,胜在兵多将广。
只说此时胡车儿被许褚、鲍信围攻,饶是他力大无穷,也顶不住虎痴神威,眼看就要被许诸斩于马下。
小将张绣及时杀入乱军之中,神勇无敌,连斩联军数名军候,挺着手中虎头金枪,是直取许褚,许褚挥刀相迎,二人杀得难解难分。
典韦见张绣连斩自家阵营军候,是怒不可遏,亦挥动双铁戟朝张绣杀去,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杀至张绣跟前,这北地枪王再勇猛,也敌不过许褚、典韦二人合力,不过十余回合便已双臂发麻岌岌可危。
而另一边,徐盛见许褚抽身去战张绣,鲍信一人难敌胡车儿,亦拍马去助鲍信,有了徐盛加入,胡车儿压力又增。
城上张济见侄儿危难,又见典韦部让出后路,倾巢而出,当即率百余亲卫弃城而出,下令鸣金,令旗一挥,是下令全军朝安定方向突围。
然典韦、许褚哪里肯放张绣离去,是率军掩杀,穷追猛打,混战之中胡车儿见张绣岌岌可危,大刀猛劈逼退徐盛、鲍信,策马去迎许褚、典韦,口中暴喝:“少主快走!某来垫后!”
徐盛、鲍信见状策马追去,但见胡车儿宛如疯魔,拦住典韦二人,交手不过五回合,便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
张绣浴血突围,闻胡车儿惨叫,悲愤交加,却不敢抗命,护着张济拼死杀出重围,沿路收溃卒三千,仓皇逃往安定。
徐盛部斩敌三千,收降卒两千,四散而逃。
……
与此同时,骊山战场。
郭汜见刘备大军万余大军至,不与关、张、赵交手,是拔营北撤,欲冲破张合大营。
张合、潘凤二人,闻斥候来报郭汜大军动向,当即全军列阵,拦路于骊山脚下。
但见郭汜大军杀来,张合银枪一指,冷声道:“无大将军令,怯战而退者,杀无赦!”
郭汜怒不可遏大喝一声:“竖子合叛军作乱,欲杀我西凉将士,弟兄们,杀出去!”
但见郭汜一马当先,张合挺枪接战,潘凤则率军掩杀。
鼓声、杀声、惨叫声响彻山谷。
张合、郭汜二人斗不二十合,忽闻身后鼓角齐鸣,关羽、张飞、赵云率万余兵马杀到。
但见张飞一声暴喝,蛇矛如毒龙出海,是万军从中,一路斩将,是直取郭汜。
只说郭汜正与张合纠缠,猝不及防,被张飞一矛刺中肩膀,惨叫落马。未等其挣扎起身,关羽大刀已至,但见寒光一扫,羽枭其首于阵前,凶威赫赫的郭汜,不过也是‘插标卖首’耳。
主将既死,郭汜部众溃败,或降或逃。
……
霸上战场则稍显不同。
太史慈、甘宁部和张辽、高顺部,得到的命令皆是围困马腾,故两边是合兵一处,近九万大军,将马腾连营团团围住。
而马腾则从韩遂之策,遣使者向王豹述归顺之意,并讨要凉州牧一职。
这天,使者从长安而回,带来了长安最新消息:“报!长安大变,王豹赦免吕布等反叛之罪,自封太师,又封曹操太傅,刘备太保、吕布大司马,臣见太师,述以归降之意,为将军讨封——”
说到这,使者一咬牙:“然太师言,将军若肯将献大军归降,朝廷尚可封侯拜将;若执迷不悟,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马腾闻言,怒发冲冠,拔剑斩断案角,厉声喝道:“吾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凉州男儿,只有断头之将,无归降之军!传令全军,随某突围!”
韩遂亦知生死存亡之际,当即整顿兵马,以庞德为先锋,严颜、张任左右护翼,阎行断后,四万凉州精锐如困兽犹斗,誓死突围。
战鼓擂动,天地变色。
庞德身披重甲,手舞长枪,一马当先撞入甘宁阵中。甘宁挥舞双戟迎战,二人杀得难解难分。
然庞德不敢恋战,二十回合后,虚晃一枪,拨马杀入敌阵,是勇不可挡,硬生生在东南角撕开一道缺口。
甘宁欲追,却见马腾亲率骑兵随后掩杀,阵中张任策马而出,挺枪拦住甘宁,甘宁只得弃庞德,而战张任。
眼看马腾便要冲出重围,斜刺里,忽又杀出一军,正是吕布麾下高顺的陷阵营。陷阵营皆披重甲,持长矛利刃,结阵如墙,硬生生挡住了马腾的去路。
与此同时,太史慈引弓搭箭,瞄准断后的阎行,弦响箭出,一箭正中阎行面门,翻身落马而亡。
韩遂见状肝胆俱裂,急忙令严颜拦住太史慈,二将是双方错镫一通酣战。
而韩遂自己则走小路突围,却被张辽截住。战不数合,被张辽一刀斩于马下。
严颜、张任二将,虽勇猛善战,但亲卫在数倍敌军围攻下,死伤殆尽,而大军合围之下,二人双拳难敌四手,力竭被太史慈、甘宁生擒。
马腾见左右尽殁,悲愤欲绝,然庞德死战不退,身被数十创,血染征袍,硬是为马腾杀开一条血路。
最终,马腾在庞德护持下,仅率万余残军,狼狈杀出重围,逃往武都途中,得天水和武都逃出守军来报:“报!益州魏延、文聘两路大军趁虚而入,强攻我天水、武都两郡,武都程银献城而降;天水马玩欲降,为公子超所斩,公子超神勇无双,率郡兵于冀县河谷,大破魏延前军,然寡不敌众,只得退守陇西。”
马腾目眦欲裂,厉呼曰:“某与竖子势不两立!传令超儿领兵前往安定,与某会师!”
遂令庞德折道安定,与李傕会盟。
此役,凉州联军死伤惨重,四万大军,战死七千余,被俘万余,余者溃散不知所踪。
……
有此三战役,三辅大地,尸横遍野,凉州军主力至此元气大伤,已如待宰羔羊。
而王豹、吕布等部将,引军前往长安会师,磨刀霍霍,兵锋所指,非西北而何?
第525章 西凉马超
初平四年九月,凉州烽烟四起。
只说益州大将魏延,领王豹钧令,率两万精锐出绵竹关,过祁山道,直扑汉阳郡。
(汉阳郡即天水郡,公元74年,更名为汉阳郡,但士族都多以天水人自居。)
天水虽是凉州咽喉,然此时守军不过五千,守将唤作马玩,乃韩遂麾下部将。
马玩初闻斥候来报,祁山山脉显大军踪影,高挂‘魏’字旗号,是心中大惊,当即猜到是益州大军来犯。
他也在天水混迹多年,自然知道祁山位于天水南面,约三百里,魏延欲取郡治冀县,必经南面门户——上邽县。
而上邽县至冀县仅有三十里河谷地段,上邽县若失,冀县必然难保,于是他当即点齐四千兵马,欲往上邽构筑防线。
殊不知魏延延最善兵行险招,出祁山后,只留大军与副将吴兰在后缓行,自领三千善奔之士,轻装简从,连夜奔袭。
马玩行军途中,便听闻上邽县已被魏延占据,心中大骇,深知门户已失,不可再进,当即撤回冀县。
这时,马玩还不知道马腾大军已在三辅被围困。
于是他回到冀县之后,便与副将侯选商议:“今征西、镇西二将军,率我凉州主力,在三辅抗击吕布,如今凉州能战之兵,只有吾等守军与武都程银五千守军,而今吾等门户已失,敌众我寡,二位将军之远水,难救我等近火。”
他稍微一顿,皱眉又道:“汉中张鲁素与那王豹狼狈为奸,益州军既北伐,恐广汉文聘也将出剑阁,借道汉中直取武都。只怕武都程银自身难保,无力援我。”
说到此处,马玩长叹:“听闻王豹军有攻城利器霹雳车,两万大军压境,破城只在旦夕。不如撤往陇西,与李堪会师?”
侯选摇头劝道:“陇西、金城等地,不过数千老弱残兵。若益州军夺下天水,尚不满足,再度北上,我等又该如何?若是一路退守,待二位将军归来,必定吾等不战而逃之罪,斩我二人祭旗!”
马玩皱眉道:“那依汝之见,该当如何?”
侯选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王豹何许人也?昔日入蜀,带甲十余万,分兵三路齐进。今既图凉州,岂会只出祁山、剑阁两路?马兄莫忘了,王豹常年占据武、峣二关,末将料其该有一路大军会取三辅之地。依卑职所见,马、韩二将军恐已是自身难保。”
说罢,他声音更低了几分:“马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献城归降,方可保全性命。”
马玩闻言当即眉头大皱,在军帐之中来回踱步,脸上是阴晴不定。
正犹豫间,侯选又劝道:“刘焉经略益州十年尚败,况马、韩二将军与李傕刚血战月余,如何胜得了王豹?马兄若要陪二位将军赴死,今日便当小弟从未提起此事。”
马玩闻言是长叹一声,终是点头:“也只得如此了。”
二人当即召来麾下几名心腹军候,密谋献城之事。
……
然世上无不透风的墙,马玩等人刚召集军候密谋,便有死忠者走漏消息,传至城中马腾府邸。
时马腾长子马超,年方十八,却已是勇武过人,闻听大军压境,马玩竟欲献城,不由得怒发冲冠,当即唤来数十名健壮庄客曰:“马玩匹夫背主求荣,欲献城池,迎益州大军,某欲以“犒军”为名,入营杀之,夺其兵马,汝等何人敢随某一道?”
但见数十庄客是毫不犹豫,纷纷抱拳:“吾等誓死追随公子!”
于是,当日马超便收家中金银器物、绫罗绸缎,凑足十车,率数十庄客,载奔军营。
马玩闻马超至,一来是小觑马超年幼,二则是问他不过带了数十庄客,故不生疑,反大喜道:“正愁无投名之状,献马腾之子于魏延,方显我等诚意。”
遂命刀斧手埋伏于帐内,放马超等人入营,又邀马超入中军大帐‘相谢’。
马超凌然不惧,待死士四人,按刀入帐,见帐中刀斧手林立,是声先夺人,一声暴喝:“吾父待尔等不薄,谁敢杀我!”
但见帐内刀斧手愣神间,马超五人当即掣出腰间佩刀,如虎入羊群,手起刀落,连斩十数人,血染大帐。
马玩、侯选惊慌失措,欲拔剑抵抗。
马超一步跨前,手起刀落,先将侯选一刀封喉。马玩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被马超赶上一刀,斩下首级。
二人一死,帐内刀斧手纷纷弃刃求饶,马超不理几人,提两颗人头,大步出帐,厉声喝道:“马玩、侯选欲卖主求荣,已被某诛杀!愿随我拒敌者留下,不愿者可自去!”
几个死忠马腾的军候,当即齐声高呼:“愿随少将军!”
余者面面相觑,纷纷跪倒。
马超当即整顿五千兵马,又下令征集城中马市及城外牧民马匹,无论优劣,尽皆征用,得马五百匹。
紧接着,他令步兵占据上邽县两侧山地,以防敌军居高临下,自率五百骑兵,准备游击。
此时,魏延刚入上邽县,立足未稳。因王豹在凉州毫无根基,需安抚民众、拉拢士族,故兵力分散于城内外,也是未料到区区五千守军会主动出击。
当夜,月黑风高。
马超率五百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至魏延营寨五百步外后,一声暴喝,超一马当先,撞开营门。
五百骑兵如洪流般涌入,只管往营中抛掷火油、火把,刹那间,火光冲天,烈焰滚滚。
马超趁乱冲杀,连斩数十卒,引火尽焚前营粮草辎重后,也不恋战,穿透前营就走。
待魏延披挂整齐,怒吼着引亲卫反扑而来时,马超部早已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冲天火光。
然幸得上邽县城库充盈,秋收刚过,粮源充足。
于是次日,开府库充军粮,魏延是重整旗鼓,留九千兵马守城,自率万余大军,直取冀县,誓要雪耻。
忽闻两侧山地杀声震天。
马超预伏之兵,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如潮水般冲杀而下,直插魏延侧翼,魏延军猝不及防,兵马当即分往侧翼迎敌,中路空虚。
就在此时,马超率五百骑兵,从河谷正面,直冲中路。
此时,魏延阵型已乱,骑兵顷刻凿穿前军。
而马超更是挺枪跃马,秉擒贼先擒王的原则,是直取魏延。
魏延本就怒火中烧,见无名小将杀来,当即勃然大怒,是持刀杀去:“无名小辈,也敢来送死!”
二马错镫,刀枪相撞,战至五十回合,魏延渐落下风,未料这凉州少年神勇至此,枪法如狂风骤雨,密不透风。
魏延心知不可力敌,虚晃一刀,拔马便走。
马超哪里肯舍,率军掩杀。一时间,魏延万余大军,竟溃不成军。
千钧一发之际,副将吴兰率援军从上邽杀出,这才勉强击退马超。
此战,马超损兵八百,魏延却折了两千精锐。
魏延退回上邽,紧闭城门,知河谷利于骑兵冲杀,遂改变战术,不再急于进军,而是分兵争夺两侧山地,步步为营。
双方各据一城,一时陷入僵持。
……
第526章 先占两郡
天水战事胶着,魏延与马超于河谷对峙,暂且按下不表。
单论文聘携军师蒯良,自剑阁而出,借道汉中,率两万精锐如神兵天降,将武都郡治‘下辨县’围得水泄不通。
武都守将程银,与今岁年初携兵马五千,与马腾、韩遂共举义旗,兴兵讨伐李傕,然吕布大军入境,马腾二人与李傕化敌为友,遂令程银守武都,防备汉中张鲁。
今程银见来犯之敌势大,心中举棋不定,故下令据守不出,正欲遣使向马腾求援。
这时,文聘大营方向,一儒生跨着小毛驴,悠哉游哉,是直至城门下。
此人身不满五尺,形容短小,却神态倨傲,只带一童子,手捧名刺,朗声求见:“有劳守城弟兄通禀,在下益州别驾张松,张子乔,奉我家军师之命,特来求见程将军!”
于是城门守军匆忙入内通禀。
坐镇县廷的程银闻讯后,猜到此人定是前来说降,是眉头一皱,心说:传言王豹有一攻城利器,可视夯土如无物,今更有两万敌军,欲守武都只怕痴人说梦,且听他有何话说,在做定夺。
遂令左右开门放入。
少顷,张松入得大堂,向程银长揖一礼:“蜀郡张松,见过程将军。”
程银打量张松,见其貌不扬,心中不悦,以为文聘有意轻视,冷哼道:“两军交战,使者此来,欲作说客乎?”
张松也不恼怒,微微一笑:“将军此言差矣。松此来,非为说客,实为救将军性命,全将军名节耳。”
程银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张松正色道:“李傕、郭汜,豺狼也。把持朝政,残害忠良,秽乱宫禁,神人共愤。将军昔日与马腾、韩遂二位将军,举义旗清君侧,此乃大义之举,海内皆因此仰望将军。”
程银闻言面色稍缓:“使者谬赞,某不过一马前卒耳,当不得‘仰望’二字。”
但见张松却话锋一转,叹道:“然今时不同往日。马腾将军本为乃伏波之后,却不识天数,助纣为虐,与李傕逆贼为伍。本为王师,却甘愿从贼,反连累将军也背上从贼之骂名。我家军师知将军乃义士,遂令松前来晓以今日之势。”
程银闻言若有所思:“使者且试言之。”
张松拱手朝东:“将军容禀,今吕布等关东诸侯携王师,救驾讨贼而来。吾主王豹得天子恩遇,拜大将军而入长安,今已表明天子,赦吕布等擅兴兵之罪,联合讨伐李傕。起十四万大军兵进三辅,李傕、郭汜等辈已成瓮中之鳖。而马、韩二人,也会因一时不察,而兵败身死——”
紧接着,他朝程银拱手道:“将军今日若死守城池,待城破之日,将军不会因殉道,而得忠义之名,反会被朝廷冠以叛军,为世人唾弃。敢问将军有何理由与我军死战?”
话音落定,程银先因‘十四万大军入三辅’,瞳孔一缩,又闻‘为何而战’,脸上变得阴晴不定。
张松察言观色,心中有数,继续进言道:“将军或以为,坚守待援尚有一线生机?实不相瞒,益州大将魏延,已率两万精锐出祁山,直取天水。天水若失,将军后路断绝,成孤军矣。”
程银闻还有两万大军在后方天水,是心中一惊,于是出言,试探道:“某闻关东诸侯是凉州将士为虎狼,不知大将军如何看待吾等?”
张松抚须笑道:“大将军心怀苍生、明德四海,岂会独拒凉州?所讨者,唯李傕、郭汜等元凶耳。正因如此,今日才会遣松前来,将军若此时归降,不仅可保全性命,更能保全满城百姓,功在社稷,方不负义士之名也。”
程银手指轻叩案几,显然在权衡利弊。
张松见火候已到,笑道:“松还有一语,不得不言,纵使将军今日侥幸突围,以叛军之身,终须面对吕布,想必将军也曾听闻,并州军与凉州军积怨已久,若将军落入并州人之手,焉有命在?”
程银闻言,脸色再变,遂试探道:“若某归降,大将军当如何安置某麾下将士?”
张松这才拱手道:“我家军师有言,将军若能行此义举,所部兵马仍有将军掌管,各级将领军职不变,其余皆与我军将士一视同仁。”
程银长叹一声,起身向张松一拜:“先生金石之言,如拨云见日,银愿献此城!”
张松大喜,遂长揖道:“将军大义!”
而武都并无马超一般的人物,程银令左右竖起降旗,其部莫敢不从。
次日辰时,下辨县城门大开,程银率城中兵马卸甲弃刃在城门受降,程银立马阵前,张松在旁作陪,只见文聘、蒯良大军由远及近,程银当即下马,屈膝抱拳:“罪将程银恭迎王师!”
但见文聘看向蒯良,但见蒯良含笑点头,于是翻身下马,扶起程银,笑道:“下辨百姓免于战乱,皆因程将军高义也!某当奏明主公,拔擢程兄为吾之副将,某愿与程兄共掌这两万五千兵马。”
程银闻言一怔,出乎意料的结果,叫他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当即抱拳:“银携仲业兄提携!”
与此同时,蒯良也下马扶起了揖礼的张松,笑道:“城中百姓幸免于难,也仗子乔兄,此战子乔兄首功也。”
张松笑道:“军师已将其中利害分析透彻,松不过传话,岂敢居功?”
于是乎,四人有说有笑入城,文聘部兵不血刃占据武都,得降卒五千,正合上兵伐谋,次伐交也!
数日后,天水魏延与马超对峙于河谷的消息,传入下辨县,程银闻是马超领军,颇感意外,遂于众人介绍了马超:“此子乃是马腾之长子,虽年幼却是骁勇无比。”
文聘与蒯良商议一番,当即决定引全军自陈仓道西进,配合魏延攻打天水。于是蒯良辞别文聘,领数骑亲卫,星夜兼程,赶至上邽县魏延大营。
此时,马超步兵已占据河谷高处,居高临下占据优势,而骑兵又时刻游荡于粮道和大营附近。
魏延恐骑兵又要来烧粮,故不敢全力攻取河谷高地,正久攻不下而烦闷,忽闻蒯良至,急忙出迎入帐,口中寒暄:“军师何故得闲来此,莫非武都已克?”
落座后,蒯良颔首道:“不错,武都守将深明大义,已归降吾等,闻文长久攻不克,特来相助也。”
魏延闻言大喜,也不遮遮掩掩,忙道:“天助我也,有劳军师,速遣仲业西进助某取天水,届时某引出马超步骑,仲业夺下冀县,断了马超竖子的后路和粮源,仍其如何骁勇,也难逃兵败如山倒!”
蒯良抚须笑道:“文长与吾等想到一处取了,仲业已在行军之途中,今良此来正是要告知文长,文长且下战书那邀马超三日后决战,待仲业夺了冀县,便点燃烽烟,从后掩杀。届时三军齐呼‘冀县已失’,马超军心必乱。届时若能生擒此子,文长当时大功一件呐。”
魏延仰头大笑:“英雄所见略同也!”
计议已定,魏延当即修书一封,遣人送往马超营中。
马超在营中见魏延战书,约定三日后辰时河谷决战,轻笑道:“手下败将耳!”
遂下令整顿兵马,准备来日厮杀。
三日清晨,战鼓擂动,魏延引万余大军刚一进入河谷平原。马超步兵便自高处冲杀两翼,而马超则亲率三百骑兵,利用骑兵机动,时而配合步兵冲杀于左右翼,时而趁中路大军分散而冲击中路。
这左冲右突之下,如入无人之境,魏延军阵脚见乱。
魏延见状,策马直奔马超,几句垃圾话激怒马超后,与马超厮杀在一处。二人刀来枪往,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正当两军胶着之时,忽见北方狼烟冲天而起,滚滚黑烟直入云霄。
紧接着,一彪军马从后方,如神兵天降,为首一将,高举‘文’字大旗。
但见文聘一马当先,身后大军齐声高呼:“冀县已被我军所占!降者不杀!”
呼声如雷,响彻河谷。
正在冲杀的天水军士卒闻声,一来敌军从后包抄,二则闻老家已失,顿时大乱。
马超正与魏延酣战,忽闻喊声,心中大惊,虚晃一枪,逼退魏延,回头望去,只见两翼骚乱,冀城浓烟滚滚,敌方援军已如尖刀般插入两翼后方,是目眦欲裂看向魏延:“贼子狡诈无耻!”
魏延咧嘴大笑:“黄口小儿,今日教汝个乖,大军交战,眼中岂能只有一城一地?”
马超虽暴怒不已,但见大势已去,只得拔马而逃:“撤往陇西!”
魏延却是哈哈大笑:“竖子休走!弟兄们随某杀!”
但见大军掩杀数里,马超部损兵折将,或降或亏,马超连斩数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仅率千余残部,往西面陇西方向仓皇逃窜。
魏延部大获全胜,损兵八百,杀敌千余,降者千余,溃散者不计其数。
战后,魏延入驻冀县,文聘撤回武都。天水郡各县闻风归附,蒯良、张松等安抚二郡乡绅、百姓,魏延、文聘则于街亭、陈仓、五丈原等军事要地设防。
自此,天水、武都二郡皆入王豹之手。
此二郡一得,豹占据益州至凉州之战略要道。北上可直取凉州腹地,西进可支援三辅战场!
第527章 执政首议
初平四年九月中旬,李傕弃长安时,所施焦土之策,虽未焚尽长安,然已造下无边罪孽。
遍地哀鸿,尽显满目疮痍,煌煌帝都,好似人间炼狱。
王豹铁骑入城之后,虽救民众于水火之中,然长安却未恢复宁静。
满朝公卿积怨已久,趁势对西凉军士之亲眷故旧,行报复性清算。执金吾缇骑四出,横行街头,不论善恶,凡沾西凉之亲者,皆被锁拿下狱。
须臾之间,囚车塞道,枷锁连绵。街头巷尾嚎哭声撕心裂肺,怨气如黑云压城,笼罩长安上空,令这深秋时节,更显凄凉。
恰逢左冯翊贾诩门下有一小吏,唤做张既,字德容,受贾诩所托,入长安述职,见长安炼狱之景,顿起悲天悯人之心,于是勒马岔道,不去尚书台述职,直接转道太师府。
这太师府是当初董卓在长安府邸,后为李傕所占,今王豹入长安,也懒得再新修府邸,索性就占下此府。
这天,王豹于正堂,召见尚书令周忠,商议各地官员的拔擢,拉拢清流一派,顺便批准此前王豹在豫州所奏的大小官吏,包括准陈登牧豫州。
这周忠与王豹更有渊源,乃是庐江周氏,昔日九江学宫学子周晖之父,如今其子已提拔为荆州长沙都尉,再加上从子周瑜也颇受王豹重视。故与王豹利益绑定极深。
再加之如今王豹直管尚书台,他这尚书令的地位直升,而王豹也对他颇为礼遇,故豹接管尚书台并无阻碍。
而核定各地官员一事,首当其冲便是司隶官员,李傕、张济败走,郭汜身亡,西凉集团遭到大肆清算,不仅三辅之地官员空缺极多,包括关内河南、弘农等地同样有大量空缺。
周忠与豹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他也不管豹之忠奸,为了让王豹坐稳三辅,他提议,重点提拔青、扬两州士族入司隶为官。
一来,此二地乃是王豹发迹之所,无论当初与王豹关系如何,但只要两地士族入司隶,便要和王豹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来,王豹司隶也能迅速凝聚出一套班底。
二则,两州士族子弟入朝为官,其家族也就和王豹深度捆绑,那么王豹在这两州便更得士族支持,其根基也就更加深厚。
王豹听闻周忠之策,深以为然,同时也提出,重点提拔两州士族,但也许兼顾其他州郡,以显于明德天下。
周忠闻言乃拱手道:“明公所虑深远,臣以为明公既要明德天下,不如以司隶官员空缺为由,启奏天子,今岁召各地茂才入长安,由明公主持策问,既合朝廷选官制度,又可招揽天下英才。”
王豹听罢,眼中一亮,抚掌笑道:“此议甚妙!往年皆是三公府策试,今岁既由某主持,何不略改章法?可命各地茂才齐聚长安,同题作答,糊名誊录,择十位尚书郎共阅其文,依才品定三等,按序除授,谓之‘科举’。一来显公器无私,二来也能拔擢真才实学之士。”
周忠思忖片刻后,微微皱眉:“明公此法虽见新政之锐,然……恐有远忧。此制近乎唯才是举,初时茂才或感明公识拔之恩,久之必谓‘朝廷举仕,各凭本事’,恐难再念私门提携之义。若天下士子皆觉功名出于笔下,而非出于明公之门,则人心渐离,枝叶难附。”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心中暗忖:这话有点道理,这察举制对‘皇权’和平民而言,有千般不好;但对‘权臣’而言,单论拉拢各地士族,不知比科举方便多少倍。
只见他摇头失笑道:“世事难两全,若真能为国取良吏,造福一方,与某离心有何妨?”
周忠闻言一怔,拱手笑道:“明公胸襟广阔,臣拜服。然臣以为明公若坚持此策,不妨再加一场面试,由明公亲自主持,而明公面试,不改其名次,只与诸茂才促膝长谈,以彰明公礼遇。”
王豹颔首笑道:“周卿久居朝堂,深谙此道,科举细节皆由周卿操办便是。”
周忠闻言心中一喜,当即拱手道:“忠定不负明公所托。”
王豹颔首笑道:“此外,周卿还需替某拟道奏折,御史中丞董芬任职期间颇为勤恳,今五官中郎将之位空缺,拜董芬为五官中郎将,另改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俸两千石,拔擢扬州主簿管宁出任,纠察百官;周卿这尚书令,改为左仆射,俸两千石。”
周忠闻言大喜:“谢明公拔擢,臣领命!”
王豹颔首打了个哈欠,正要屏退周忠时,但见柳猴儿几步入内:“报!主公,门外有一小吏,自称左冯翊门下治中从事张既,求见明公。”
王豹闻名心说:贾诩这老小子,说是归降,结果咱一入城,这老小子就跟着李傕溜走,不过,把张既送来也行,这也是个人才。
于是他是嘴角玩味:“带其入内,且看贾诩有何话说!”
少顷,柳猴儿带着张既入内,这张既在洛阳太学治学时,曾受刘宏委派,前往九江辩经,王豹当时还曾折节下交,热情款待过那批辩才,惜没能留住此人。
张既入内后,见王豹高居主座,七年不见,王豹面容变化不大,但气度已全然不同,当初王豹意气风发,作尽求贤若渴之态;而今羽翼丰满,已不在意一二后世名臣。
但见张既长揖:“卑职张既拜见太师。”
王豹只微微一笑道:“德容该是早闻某入长安,为何今日才来拜访?”
张既从容道:“回太师,卑职乃一介小吏,未得太师召见,不敢擅自离任,今替贾公入长安述职,方敢前来拜见。”
王豹颔首赞道:“善!就凭汝这不卑不亢的气度,虽只一方小吏,却胜满朝公卿。吾等本是旧识,有话便不必遮掩,君此来是为叙旧,还是受人所托,但讲无妨?”
张既拱手道:“太师谬赞,卑职乃为献计而来。”
王豹有些出乎意料:“献计?”
张既颔首道:“今李傕携凉州将士,逃往安定,卑职有一策,可助太师尽收凉州将士之心,他日征伐之时,事半功倍。”
王豹一愣,看来不是贾诩派来的,遂笑道:“计将安出?”
张既拱手道:“实不相瞒,卑职入城之后,见囚车塞道,妇孺嚎哭,闻乃是凉州将士亲友正遭朝廷清算,不问是非,凡与凉州沾亲,皆下狱问罪——”
说话间,他话锋一转,恭维道:“太师素以仁德治民,今岂忍见庶民罹难,倘使太师能奏请天子,明察秋毫,只诛恶徒,释放无辜,收容妇孺,以德化怨,则凉州军士知太师仁义,岂会随李傕死战?反之,太师若视而不见,则凉州将士以为太师与朝臣皆‘同仇敌忾’,必会死战到底。”
王豹闻言双目一亮,心中暗忖:难怪能帮曹丕镇凉州,使群羌归土,就凭这冒天下之不韪,为凉州将士发声,无愧曹丕那句‘非既莫能安凉州’!
于是王豹抚掌而赞:“好个张德容!能容羌民,国之良臣也!要某救凉州亲眷不难,只需德容应某一事,某便救之。”
张既闻言一愣,心说:这怎还带交易的?
但见他拱手道:“还请太师示下。”
王豹笑道:“君乃良臣干吏,今马腾从贼,凉州刺史空缺,君可愿出任此职,代朝廷治凉州。”
张既闻言又是一愣,下意识谦逊道:“卑职不过区区小吏,何德能当此任?”
王豹笑道:“如今某言君有德,谁敢非议?”
说罢,他看向一旁傻眼的周忠笑道:“周卿,今日便举张既为司隶茂才,待击溃凉州残部,即表为刺史。”
周忠见王豹心意已决,不敢多言,当拱手道:“臣遵命。”
张既愣神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升官了,还是一跃成为一方大吏,于是伏地道:“臣拜谢明公知遇之恩。”
王豹见状哈哈大笑,起身将他扶起:“德容赴任前便在某府中住下,你我先商议出个,镇氐羌之策,勿使其生乱。”
……
第528章 长安新象
次日,未央宫。
百官毕至,气氛肃穆。王豹身披朝服,腰悬佩剑,大步流星走上丹陛,向御座上的刘协行了一礼,是跨剑转身,立于刘协座前,环顾群臣。
但见除曹操、刘备、吕布三人之外,群臣不敢直视,王豹嘴角一勾,调侃道:“今日召集诸君前来,只为一事,李傕败走,诸君逮捕了不少西凉将士家眷,弄得满城风雨,怨气阻塞。叫某说诸君这几日,威风也耍了,气也出了,也该收手了。”
以淳于嘉为首的文臣闻此言,是心中暗骂:端是不当人子!何谓耍威风?难道吾等是在和凉州贼子怄气不成?
身后刘协根本没注意王豹在说什么,只看到王豹站他面前,受百官朝拜,是暗自愤恨,又不敢言语。
曹操闻言却是嘴角微扬,是只往险恶处想,心中暗忖:好手段,先纵容朝臣清算,再站出来收买人心,不过,竖子此举占据大义名分,某便不趟此浑水了,否则,平白叫凉州人记恨。
刘备素以仁义标榜,是故眼观鼻,鼻观心。
吕布却是挑眉道:“太师何意?莫非是要放过凉州贼的亲眷?”
一众朝臣眼中闪过喜色,纷纷看向吕布,但见吕布冷笑一声,接着道:“太师不知凉州羌胡不识礼数,照某说,捉弄下狱已是诸公宽仁,若换做某,早便诛之。”
此言一出,公卿颔首,抚须的抚须,点头的点头,翘嘴的翘嘴,观其态,多半是——我等已经很仁义了!
王豹见状,摇头失笑:“大司马此言差矣,朝廷有法度,岂能凭私怨行事?今贼既去,汉室当兴,正该广施仁德,以安反侧。何以不思报国,反借清算之名,行挟私报复之实?”
吕布嗤笑:“太师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不曾想倒有几分妇人之仁。”
王豹哈哈大笑:“彼等手无寸铁,岂能以沙场之理忖之?”
说话间,他又似笑非笑,环顾群臣:“诸公皆自诩清流,若不论是非,凡沾西凉之亲者,皆下狱问罪,敢问《春秋》之义安在?圣人礼教安在?”
但见大半群臣是咬牙切齿,尤其淳于嘉、朱儁是面红耳赤,这无异是对他们专业的挑衅。
于是朱儁再也忍不住,怒而出列,拱手言道:“太师所言仁德,固是圣教所倡。然《春秋》有常典:‘君亲无将,将而必诛’,李傕等举兵犯阙、劫持天子,是为‘无将’之逆。其部属亲眷,或助资粮,或通消息,岂得全曰‘无辜’?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盖因贼不讨,仇不复,则君臣之义废矣。今若纵放逆党家眷,恐失《春秋》‘正名讨贼’之旨。”
淳于嘉见有人挑头,也出列拱手道:“《左传》云:‘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凉州兵卒久染羌胡之俗,非纯用仁德可化。昔管仲相齐,亦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今朝廷稍行威肃,正为彰明天宪,使四夷知惧,太师岂曰非为泄私愤?”
九卿纷纷抚须颔首:“是极是极。”
王豹当场失仪,是哈哈大笑:“所以说尔等坐而论道,无人能及,无论造下何等罪孽,这红口白牙一碰都能描白——”
但见朱儁二人脸色涨红,王豹则先似笑非笑看向朱儁:“朱公引《春秋》‘君亲无将’,岂不知《春秋》亦言 ‘诛首恶’ ,昔郑伯克段于鄢,《春秋》责郑伯失教,可曾株连段之部众?今李傕败走,首逆已遁,若穷治其将士妻孥,岂非效 ‘卫人杀州吁’而兼戮其仆隶?此不违 ‘刑不上无辜’ 之古训乎?”
说话间,他正色道:“《尚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此圣王之法也。《春秋》褒齐桓公存邢救卫,不追邢卫从狄之罪,盖 ‘王者欲一乎天下,必先安反侧’。今汉室颓危,正需广示宽仁,若因西凉一军而株连关中,恐凉州之民永怀惧心,朝廷何以再收陇右?”
紧接着,他又嘲弄看向淳于嘉:“淳于公谓‘刑以威四夷’, 然《春秋》有载 ‘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凉州将士虽染胡俗,亦是大汉子民。昔汉宣帝纳呼韩邪,赐其部落衣食,终得北疆数十年安宁。若以严刑立威,恐 ‘威未立而怨已深’ ,反驱凉人永附羌胡,此非《春秋》‘柔远能迩’之义乎?”
而后他又正色道:“昔圣人为鲁司寇,赦父子讼者,曰‘宽以济猛’,《春秋》记 ‘晋释季札’,盖重 ‘信义化人’ 之功。今若赦免无辜家眷,明告天下:‘朝廷惟讨逆贼,不戮胁从’,则西凉余党必感恩来归,岂不胜过尽树死敌?”
紧接着,他转头朝刘协一拱手:“陛下,《春秋》大义“安中华以服四夷”,臣以为此事无需再议,还请卫尉依朝廷律令,有罪者责其罪,无罪者恕其刑,以彰朝廷恩威。”
王豹都言无需再议,刘协又能说什么呢,只得唯唯诺诺:“太师所言,深得朕心,准太师所奏。”
但见满朝公卿是面色铁青,各自心中痛骂:好话汝说了,好人也汝当了,反对吾等一通斥责,平白安个骂名,还不许再反驳,真真岂有此理!
正是权臣不可怕,最怕权臣有文化。
……
半月后。
初平四年十月冬。
前线捷报频传,王豹、吕布联军大破马腾、郭汜等部,于长安会师。连同收编的凉州降卒,共计十五万大军,驻扎于长安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声势滔天。
王豹执掌朝纲,当即为典韦、文丑、管亥资历最深的三将,请了亭侯。
而甘宁、太史慈、徐盛、张合等一众将领皆得关内侯,而秦弘、柳猴儿等亲卫亦得官爵五大夫,祝融、征野二女将也得封南中君、雒交君。
此外,军中各级将领皆得论功行赏,封以民爵、官爵,示以军心振奋,平日操练声响彻云霄。
而长安城内,也恢复了几分生机。数日来,万余豫州兵卒,帮着百姓修缮在战火中坍塌的屋舍。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新开辟的巨大作坊内,机杼声声,热闹非凡,这是王豹下令设立的被服厂。
此处收容的,尽是些丈夫死于战乱、或遭西凉兵玷污的女子。原本她们没了活路,如今却都在此处纺纱织布,缝制军衣军帐,是包吃包住,工钱日结。
而作坊不远处,一间宽阔的外舍,传出牙牙学语之声,那是新设外舍,里面收容的则是长安城中的孤儿,聘有悲天悯人的太学生,授孤儿们小艺,亦包食宿。
近来,酒肆食客津津乐道者皆此事,童子歌曰:“陇西风尘暗未央,将军卸甲扶残墙。不伐孤寡不夺粮,纺车转出米满缸。昨日流血满街巷,今朝童子坐学堂。”
……
半月来,王豹都忙于这些琐事,而刘备等人也没闲着。
这天,太尉府中,朱儁、淳于嘉二人,正端坐品茶,神色凝重。
不多时,内侍引一人入内,正是刘玄德。
刘备入得殿内,神色恭敬,先向二人行大礼,姿态放得极低,持晚辈之礼。
“备拜见二公。”
朱儁曾与刘备在黄巾之乱中并肩作战,见状叹了口气,起身扶起刘备:“玄德公如今位列太保,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刘备起身,面露苦涩,叹道:“备本汉室宗亲,只欲为国尽忠,奈何如今身居高位,实非德行。皆因王贼……唉,备虽名为太保,实则不过是为其火中取栗罢了。”
淳于嘉闻言暗喜,乃道:“王贼在长安行事乖张,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玄德公亦当世英雄,岂能受其掣肘?”
刘备一脸诚恳,更带几分愤懑:“王豹拥兵自重,然备兵微将寡,虽有心诛贼,匡扶汉室,然独木难支也。”
朱儁抚须:“玄德既有此心,吾等便当同舟共济。王豹虽势大,然朝堂之上,人心未死。吾等联手,未必不能制衡于贼。”
刘备当即抱拳,眼眶微红:“备愿附二公骥尾,共扶汉室!”
与此同时,九卿府邸之中,曹操亦成了座上宾。曹操虽出身宦官之后,然其才干卓着,九卿之意,显然是想拉拢曹操,以抗衡王豹之势。
……
是夜,夜深人静,皇宫深处。
刘协立于窗前,望着那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伏皇后总为其披上一件外袍,轻声道:“陛下,夜深露重,保重龙体。”
刘协稚嫩的脸上总是疲惫与无力,心知伏完已倒向王豹,自己这枕边人亦不知真心,只得一声长叹。
伏皇后心中亦苦楚,自那日王豹荐她为皇后,刘协再未向她吐露真心。
正是各家心事各人知。
……
于此同时,王豹府中,亦有客来访,正是大鸿胪伏完、司空韩融。
书房剪影闪动,传出韩融之声:“太师,今日朱儁、淳于嘉密会刘备,似欲以刘备为棋子……”
伏完亦道:“九卿亦拉拢曹操。曹操此人,城府极深,太师不可不防。”
王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皆在意料之中,有劳二公前来相告。”
……
第529章 豹布密谋
初平四年十月中旬,三辅大地硝烟散尽。
自王豹等四大诸侯入长安月余,曹操、刘备二人府邸前,车水马龙,拜访之文武官员络绎不绝,门槛几被踏破。二人是竭力拉拢朝臣。
而吕布则惦记着刘备的兵马,王豹则盘算着晋阶公爵之事。
这日,王豹私会吕布太师府后堂。
酒过三巡,王豹放下酒爵,故作叹道:“奉先,吾等毕竟是军功起家,如今身居高位,难免与董卓、李傕之流一般,遭朝中这些士大夫鄙夷。长此以往,恐生董卓之祸也。”
说到此处,他一扬嘴角:“你我兄弟何不陈兵于野,请天子百官观礼,美其名曰壮汉家声威,实则震慑群臣?”
吕布把玩手中酒杯,似笑非笑道:“文彰入长安杀人立威,朝臣畏公如虎,自当亲附于某,又怎会鄙夷?怎的,文彰欲令某与公‘沆瀣一气’,共凌公卿乎?”
王豹哈哈一笑,身子前倾:“奉先莫要自欺欺人。朝臣亲附公乎?这半月来,公府上客有几人?曹孟德、刘玄德府上,又车马几何?”
吕布闻言戏谑道:“文彰奏请某为大司马,职在主战,不预朝政,故百官不至何稀奇?”
王豹摇头失笑:“若奉先与玄德互易其职,只怕拜玄德者更众。今奉先手握雄兵尚无人问津,岂非朝臣轻公之德行耶?奉先莫忘杀丁原、董卓旧事,流言虽可诓愚夫,岂能以此扭转士大夫之清议?”
吕布一愣,若有所思,遂问道:“那依文彰之见,该如何?”
王豹把玩这酒杯,笑道:“昔董卓有言:‘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奉先欲求美名,无非欲令天下望风归附。吾等若能先震慑群臣,再随后兵分三路,收取凉州十一郡。待凉州平定,奉先立此大功,自当进爵——”
说话间,他一扬唇角,是‘图穷显匕’:“然奉先已封温县侯,县侯之上,无爵可封,唯有进位公爵。届时功高盖世,手握重兵,更兼位极人臣,附者自然云集,区区虚名何足道哉?”
吕布闻言双眼微眯:“公爵?公欲陷某于新室王莽之祸乎?”
王豹放下酒杯,神色玩味:“某害公作甚?公乃县侯,某亦县侯。公功高,某岂功微?一公独尊,是为僭越;若二公并立,乃为革新,何谓王莽?”
吕布听罢,盯着王豹看了半晌,忽地仰头哈哈大笑:“好汝个王文彰,汝欲行僭越之举,何故引某共趟浑水?”
王豹亦笑道:“此言差矣,你我兄弟合该有福同享。莫非奉先甘居豹之下?届时某表奉先,奉先表某,谁敢多言?”
吕布闻言,思忖片刻,随后悠哉抬起酒杯浅尝一口,做出一副事不关己之态:“实不相瞒,些许虚名某本就不在意——”
说话间,他嘴角再起玩味:“文彰欲令某分担朝臣清议,需先许以实利,否则休提。”
王豹挑眉问道:“汝欲何实利?”
吕布嘴角一勾,狮子大开口:“此次三辅之战,受降马腾部羌汉混编军万余人,此卒皆归某。此外,凉州除汉阳、武都外十郡国,皆归某,某方应此事。”
王豹闻言,不由得笑道:“好个漫天要价。那三辅之战,乃是我两兄弟做买卖,这公爵之位也非为某一人谋,岂能厚此薄彼?这万余羌胡兵马该平分,凉州十郡国也该平分才是。”
吕布挑眉道:“此言差矣,兄弟分润,自该明算账,汝不离长安,李傕、马腾残部,需某往征讨。坐享其成而欲平分,天下岂有此理?”
王豹摆手笑道:“哎!某虽不亲临,然麾下部将可往。依某之见,兵马平分。至于十郡国,陇西、金城、武威、张掖、张掖属国归某;安定、北地、酒泉、敦煌、居延属国五郡归公。”
吕布一听,当即咧嘴笑道:“文彰好算计。酒泉、敦煌、居延皆在张掖西北,张掖归汝,三郡国岂非飞地?某要之何用?”
王豹一摊手笑道:“凉州郡国半数向西北,天水已入某手,奉先纵取武威、张掖,中路亦为某所隔,无所用武。”
吕布故作叹息,无奈道:“罢了,只要文彰肯让这万余兵马,某便吃亏一二。汝让出武都予某,凉州某只取安定、武都、北地三郡,余者皆归汝。”
王豹戏谑道:“奉先才是好算计。张掖、酒泉、敦煌等数郡,胡汉杂居,边患频频,朝廷虽设郡县,实难掌控。依汝之分,某实得不过汉阳、金城、武威三郡,汝却凭空分去万余精锐?”
吕布笑道:“此言差矣,文彰能定扬州山越,自能平羌胡,何言凭空?”
殊不知王豹此时心中正暗喜:这些日子他早与张既议定,平息凉州边祸之策。
武威西北几个郡国虽说边患不断,但自北宫伯玉死后,羌族已马腾、韩遂为尊,只要除此二人,羌族便群龙无首。
羌族尚勇,只需遣一勇冠三军者,镇守西北,亦勇力慑服,便可使羌族暂时依附。
而羯族尚未兴起,至于陇西氐族首领杨腾,其势力刚兴起,如若不服,那便打服。
只要短时间内不起纷争,便可引入如棉花等耐旱经济作物,重点发展商业,与南方粮仓互通有无,以宏观调控的方式,抬高羊毛、奶制品、牛羊的价格,提高牧民收入,待西北粮食充沛后,可边祸便可平息百年。
待航海士们找到黑潮,引进美洲土豆,在河西走廊推广种植,数百年内西北可平定。
而这几郡的价值,却是能源源不断的供应战马!
咱豹虽心中安边疆之策,但他面上却是佯怒道:“扬州以南襟带大海,山民无所遁逃,故可收服。北地无边草原,彼等何处去不得?何言平定?奉先欲欺某乎?”
吕布一扬嘴角,眼神狡黠:“文彰欲令某陪公行僭越之事,岂可无利?”
王豹故作叹息,举杯道:“罢,依奉先便是。”
吕布大喜,举杯相碰:““既如此,事便定矣。某亦有一事,需文彰参详。”
王豹问:“何事?”
吕布嘿嘿一笑:“汝说那刘玄德麾下将士,某该如何收入囊中?”
王豹闻言,压低声音笑道:“此易事耳。观礼之后,吾等奏请天子北伐。届时调其兵入北伐军,公为大司马,节度诸军。但令其部攻坚,凡纳降卒皆调入兖州军。久之,其部不得补员,名存实亡;而公之心腹愈战愈壮,尽收其利。”
吕布闻言,抚掌大笑:“妙计!”
二人是各怀鬼胎,相视大笑,痛饮杯中酒。
第530章 长平阅兵
次日卯时,晨光未亮,宦官左灵轻叩掖庭门:“陛下,太师启奏,请陛下移驾承明殿朝会。”
殿内刘协朦胧中闻‘太师’二字,猛然惊醒,他已经不记清这是第几次临时‘告知’他开朝会了,于是愤愤道:“朕龙体抱恙,太师所奏皆利民之策,朕一应照准,便不临朝了!”
但闻殿外左灵迟疑片刻:“陛下……太师言……今日所议之事,事关重大,非陛下亲临不可。”
一旁伏皇后也已惊醒,闻二人对奏之后,劝道:“陛下,昔日董贼等弄权,诸事皆不过问陛下,今太师虽跋扈,然总归事事告知陛下,陛下若自甘堕落,任由大权旁落,这满朝公卿还有何决心和太师争斗?长此以往,江山岂不倾覆?”
刘协闻言深深看了伏皇后一眼,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和自己同心,还是在劝他听从王豹的安排,遂长叹一声:“罢了,伺候朕更衣。”
……
少顷,承明殿内,百官毕至,刘协高坐御榻,看向阶下挎剑而立的王豹,无奈道:“太师今日欲奏何事?”
但见王豹大步出列,拱手一礼:“陛下容禀,今李傕虽败,然凉州未定,马腾、张济等余党仍盘踞于安定,欲裂我朝西北边陲。今臣与大司马启奏陛下,兴军北伐,平定凉州,以安社稷。”
讨伐凉州军,群臣不仅不反对,更乐见王豹与李傕互戕,于是群臣出列附议。
刘协颔首道:“准太师所奏,太师与大司马深谙军事,此战兵马、粮草调度皆有太师与大司马调配。”
王豹闻言恭维一句:“陛下圣明!”
于是吕布上前抱拳:“臣领命。”
紧接着,王豹又道:“所谓夫战勇气也,昔日先帝讲武耀兵于平乐观,三军振奋,方使皇甫老将军大破边章、韩遂叛军于三辅,敢请陛下效先帝之威,三日后移驾长平观,检阅王师,如此三军将士必将用命也!”
群臣闻言眉头一皱,不知王豹葫芦里卖什么药,而所奏也算合情合理,更笃定王豹不会令大军弑君,因为纵使要弑君,也不会在三军面前,是故也不出言反对。
刘协闻言一怔,他虽忌惮王豹权势,然听闻能与父皇一样,检阅大军,不免也心向往之,于是并无抗拒之色,当即颔首:“准太师所奏!”
……
三日后,长平观。
十五万大军列阵于此,各部众将皆立阵前。
辰时刘协与百官车驾抵达,在王豹、吕布、刘备、曹操四人陪同下,登上高台,极目远眺。
只见那旷野之上,旌旗蔽空,金戈铁马,甲胄森寒。方阵般巍峨不动,骑兵蓄势待发,一股气吞山河的肃杀之气,是直冲斗牛。
这时,十五万甲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四野:“汉军威武!陛下万岁!”
刘协毕竟少年心性,见此军容严整、威风凛凛之状,不由心潮澎湃,心说:有朝一日,朕也当和父皇一样,有一支属于朕的‘西园禁军’!
然而现实总会将美梦击碎。
只见刘协振奋前驱,双手一抬,高呼道:“众将士平身。”
然而,台下乌泱泱大军,只有原刘备麾下万人,曹操麾下三千人,在关、张、赵、许褚、鲍信带领下起身,回应:“谢陛下!”
余者王豹、吕布帐下将士,却是纹丝不动。
但见台下关羽红脸,张飞怒目,赵云皱眉,许诸、鲍信发愣;
而台上王豹、吕布云淡风轻,曹操挑眉,刘备垂眸,百官色变。
刘协脸色微变,看了一眼王豹、吕布二人,见二人不动声色,于是硬着头皮,再次提高声音道:“众将士平身!”
台下未起身者,依旧死寂,无人应答。
这时,王豹与吕布对视一眼,二人上前一步越过刘协,佯作呵斥道:“天子叫尔等平身,尔等未闻乎?”
近十四万大军才轰然起身,声震九霄,气势如虹:“谢陛下!”
只是此刻二人正立刘协身前,不知大军所谢何人。
二人见大军起身后,这才回头,抱拳道:“军中将士只知臣等军令,不知朝廷礼数,陛下莫怪。”
百官闻言,一扫乌泱泱大军,是冷汗直流,这十数万大军不认天子,只认二人军令,要是刘协忍不住此屈辱,言辞过激,只怕眼前大军可就是叛军了!
但见刘协面色惨白,双手躲在袖中,是攥得指节发白,但他也不是第一次受此屈辱了,于是他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太师与大司马治军严明,上下一心,有此大军定能战无不胜。”
王豹闻言,当即拱手道:“陛下宽仁!臣请演武!”
刘协遭这一盆凉水,心中再波澜,兴致缺缺颔首道:“准。”
随即,王豹令旗一挥,高喝道:“演武开始!”
顷刻间,战鼓雷动,号角齐鸣。
步卒进退有度,阵法变幻莫测;骑兵来回奔袭,冲杀之势如排山倒海。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那股肃杀之气,逼得高台之上的百官个个面色发白,不敢多言。
演武毕,十五万大军瞬间静止,鸦雀无声,唯闻旌旗猎猎作响。
王豹见威慑已足,转身向刘协拱手笑道:“陛下亲临,士气高昂,军心可用。”
刘协不愿久留,当即道:“既军心可用,战事便托付太师与大司马了……”
话音未落,曹操见王豹二人如此跋扈,心中早已暗喜,当即算计着打压二人,好借此拉拢百官,于是挺身而出:“臣启奏陛下!”
众人纷纷皱眉,转头视之,刘协见是曹操,亦皱眉:“太傅欲奏何事?”
曹操拱手乃道:“今见太师兵威赫赫,足以震慑宵小。然北伐在即,先锋乃三军之胆。闻太师和大司马麾下勇士如云,臣愿意珍藏锦袍为彩,比武较技,胜者即为北伐先锋,既显朝廷尚武之风,亦壮北伐将士之声威。”
一旁刘备闻言则大喜,暗忖:若是云长、翼德能当众击败竖子众将,吾三兄弟便是替天子找回颜面,何愁百官不附?
于是他当即出列拱手:“启禀陛下,臣以为太傅言之有理。”
刘协闻刘备出言,当即一愣,于是看向王豹。
只见王豹似笑非笑地看了二人一眼,心中暗道:这曹阿瞒和大耳贼,是想借关羽、张飞、赵云之手,挫咱将领之威?
于是他朝刘协拱手笑道:“陛下,太傅所言甚是,不过,此次北伐,臣与大司马已商议妥当,兵分两路,一路出汉阳破陇西、武威等西北郡县,由甘宁、太史慈等将统领切断李傕退路;一路由大司马亲率大军直击安定叛军。”
说话间,他嘴角一扬:“既要选先锋,臣以为当选两路先锋,一路在甘宁、太史慈、徐盛三人偏师中选出,一路则在张辽、高顺、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七将之中选出。”
吕布闻言也是当即想通曹操、刘备的算计,毕竟他可是和关羽、张飞交过手的,又想到昨日王豹所献之策,于是也不争锋,哈哈笑道:“这还又甚可比的?太保帐下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某这路大军就以关羽、张飞为前军先锋。”
刘协闻吕布之言,意外看向刘备,一想到刚才率先起身者,当即转悲为喜道:“来人,制诏!擢关羽为征西将军、张飞征北将军,二人同为此战先锋,若能沙场建功,朕不吝封赏!”
刘备见王、吕二人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拱手称赞‘陛下圣明’,心中是咯噔一声。
曹操则想到那日大营所议之事,立刻猜到二人算计,心中苦笑:这王文彰当真滑不留手啊。
百官闻言以为掰回一局,纷纷抚须而笑,殊不知二人这一拳是正中吕布下怀!
……
第531章 分设六部
初平四年十月,天子于长平观讲武,十五万大军声震郊野,秣马厉兵,唯待北伐。
然凛冬骤至,一场暴雪先期而降,天地尽染素白。西北苦寒,粮道艰阻,北伐之期遂延至来春。
于是旬月以来,王豹为尽握尚书台权柄,晨理荒秽,戴月而归,案牍如山。
各地奏疏琅琊满目,首为吏治司法之属:或荐属官升迁,或劾同僚枉法;有重案请决,亦有疑狱乞朝廷明断。
属官升迁尚易处置,遣使核其政绩,依制批复即可。
然弹劾之疏,最是缠人——今日三辅某郡吏劾县官私蓄甲兵、欺男霸女;明日该县官便反劾郡吏通外走私、侵吞公款。
双方皆洋洋千言,各执一词。
王豹初掌权柄,正气凛然,拍案道:“查!一律从严!”
不料案卷如雪片纷至,命案、劫掠、贪墨、边贸违禁……牵连之人愈查愈广。
自郎官、侍御史乃至九卿、骑都尉,皆携礼登门,或明或暗,请托说情。
连司徒淳于嘉亦堆笑而来,作冰释前嫌之态;素附王豹的司空韩融,亦为故旧请托。
王豹掷卷长叹:“司隶之地,一板下去,竟不知掀起何等盘根错节。”
周忠莞尔,敛袖缓言:“明公虽怀廓清四海之志,然汉家梁柱百年蠹朽,若尽数撤换,恐殿宇倾颓。倘欲推倒重筑,则新木生而虬根又结,循环无已。是故圣主权臣,皆知下吏之弊,多示敲打而不行斧钺。一者持其短以慑人心,二者施恩渥以收鹰犬。昔萧相国自污求田,纳垢于高祖,正为此道——留瑕示忠,乃保身全功之智也。”
言罢,复拱手劝道:“恕臣直言,以明公之势,固可尽拔朽根,另立新厦。然若他日明公股肱亦行此道,除之则人心见离,终成孤臣;容之则法度空悬,何以服众?既知循环难免,何苦今日尽斩牵连?”
王豹闻言颔首,笑而应之:“故《道经》云‘上善若水’,然俗语亦谓‘水清无鱼’。罢了,周公且择其中害民者诛之,以儆效尤!”
其二则为经济民生之类,恰逢各州岁终上计:户籍田亩、粮收赋税、盐铁之利,皆需核验;又有请拨粮种、求赈灾荒之疏,或陈水利修浚、道路营缮之请。
最可气者,乃第三类——无事亦作有事书。
诸州郡官吏,政乏可陈,便大书祥瑞灾异:或称麒麟现、嘉禾生,以贺升平;或言日食星变,谓天象示警,请陛下修德禳灾。
竹简堆积,十车不能载。
王豹初掌台阁,虽不胜其烦,犹强作事事躬亲之态。冬夜四更将尽,犹敕人执烛披阅,寒笔触纸,手皴裂而不止。
豹终掷卷长叹:“幼安何故迟迟不至长安!”
……
初平四年,十一月,王豹在长安种种,被有心者传遍十三州,尤其是阅兵之事,一时间北方士族皆言:“豹者,名为太师,实为汉贼。”
而南方士族却迥然不同,因为王豹为选司隶官员,令各郡郡守举荐贤才的消息已传遍南方,南方士族皆言:‘乱世用重典,若无雷霆手段,何以安这乱世局面?’
与此同时,一支精锐护卫两辆车驾,从峣关而出,一入三辅大地,关于王豹在长安的各种讯息,便铺天盖地般传来。
一辆车驾中,陈黍苦着脸:“完了!阿安,要不咱们还是称病回扬州吧,实在不行,咱躲回箕乡也成呐。”
何安还未说话,一旁李牍便憨笑道:“如今主公权势滔天,咱躲回扬州作甚?”
但见陈黍一拍他脑袋:“傻胖子,汝这些年尽想着吃去了?在天子脚下欺负天子,能有甚好下场的?”
何安苦着脸:“如今吾等就算躲回箕乡,只怕也会被当初仇家生吞活剥啊。”
旁边郑薪调笑道:“汝酷吏何安的仇家,与吾等又甚关系?”
何安瞥他一眼:“是是是,偏汝命好,如今顶着郑工之名,到哪都受人吹捧。”
郑薪一翻白眼:“汝光见受人吹捧,怎不见某这头发都快薅光了?”
陈黍叹道:“唉……要某说啊,怪就怪当初孔礼老儿,怎就把王君分到上柳亭了呢?”
李牍瘪嘴嘟囔道:“若非把王君分到上柳亭,吾等只怕还为吃饭发愁哩!”
何安笑骂道:“怎的?咱上柳亭还供不起汝半张黍饼?”
陈黍闻言嬉笑道:“胖子如今酒肉管饱,只怕早忘了黍饼是何滋味咯。”
这辆车驾中,几人是一路耍着贫嘴。
而另一辆中却是气氛却全然不同。
但见管宁手捧《春秋》,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荀彧在旁按捺不住,出言试探道:“君侯近来行事,愈见僭越之迹。长此以往,恐生王莽之志。此去长安,幼安兄还当多加规劝才是。。”
管宁闻言合上书卷,叹道:“文莫非不曾闻军中传言么?明公得玉玺而未献朝廷,其心已可见一斑。宁劝有何用?况且——”
言至此处,管宁忽正色望向荀彧:“文若以为,今日之扬州,比之往昔如何?”
荀彧一怔:“幼安兄此言何意?”
管宁微微一笑:“不瞒文若,自光和五年追随明公至今,其逾越礼制之举,早已不可胜数。然观今日扬州,纵是丹阳、章豫这般久经战乱之地,礼乐亦渐复兴。随着明公兵锋北指,扬州已无刀兵之患,文教日盛,弦歌渐起,百姓富足。”
他稍作停顿,目光愈显清明:“如今宁方渐悟师君当年所言——明公持斧钺于前,吾等复礼乐于后。如此天下可安,礼乐能复。”
荀彧眉头深锁:“幼安兄素习圣贤之教,何出此悖逆纲常之语?纵使君侯于治世有尺寸之功,既得传国玉玺,为人臣者自当劝归朝廷,岂可因功而废忠义大节?”
管宁缓缓摇头:“文若岂不见,如今所行之法度政令,已与汉制殊途。况明公非是跋扈恣睢之人,既已如此行事,岂还有回头路可走?文若试想,南方若重归旧制,则商序紊乱,百姓之利受损;而无数寒门学子苦读数载,却出仕无门,岂不作乱乎?吾等苦心经营的礼乐,不复存矣——”
但见他目光投向车外苍茫旷野:“明公若刻薄天下之民,宁当规劝之,然则若是为扫清新政障碍,宁为何要阻?”
荀彧闻言失神,发愣良久:“幼安兄可曾想过,今日君侯僭越太师,若无人阻挠,明日便会称公爵,亦或称王,甚至……”
管宁肃容道:“文若试想,明公若名份不正,长此以往,如何压服麾下骄兵悍将?届时非止汉室倾覆,天下亦将大乱。”
荀彧皱眉道:“为何要君侯压服?倘使众将皆服王化,忠心天子,自有朝廷封赏。”
管宁闻言想起往事,摇头失笑:“文若莫非不知,明公自营陵起,便招募乡勇,可谓对军权执念颇深,若劝让出兵权,明公当斥汝书读痴也。”
荀彧长叹道:“连汝管幼安都持此态,汉室亡矣!”
……
数日后,几人车驾驶停于太师府外,豹闻讯大喜,丢下一桌琐事,是披头散发,蹬蹬几步冲出院落,但见一身素衣的管宁,豹上前执管宁之手,喜极而泣:“幼安兄,汝可算来了!”
管宁诧异道:“明公何故至此?”
王豹大笑曰:“有幼安兄在,这太师府诸事,某可高枕无忧矣!”
管宁当即猜到他又想把诸多政务推来,随即拱手道:“今明公身系天下,切不可再懈怠政务。”
王豹一扬嘴角:“政务托付幼安,岂曰懈怠?”
管宁无奈摇头,但见王豹看向一旁荀彧唇角扬起:“文若乃当世大才,今可愿出仕,入朝陪王伴驾、中兴汉室?”
荀彧听到这熟悉的道德绑架,不由面色古怪,心说:今身居高位,可这惫赖性子怎一点没改?真是闻其人,不如见其面。
相当这,他有心中一叹:唉,实如幼安所言,君侯非跋扈之人,入长安所行种种僭越,恐皆在造势,然现如今亦是非他不能平乱世也。
但见荀彧犹豫良久之后,拱手道:“彧愿为匡扶汉室,略尽绵薄之力。”
王豹得计,嘴角高高扬起道:“有文若辅佐,汉室当兴也。”
但见何安一众憋笑半晌,见王豹看来,当即长揖:“吾等拜见主公。”
王豹见何安四人倍感亲切:“如今某掌管尚书台,政务实在繁多,今叫诸君入长安,乃辅佐某理政,从今日起,尚书台分设六部尚书,将分管各项政务。”
说罢,他带众人入府,坐定正堂之后当即分官:
何安为刑部尚书,分管各地上报司法案件;
陈黍为户部尚书,分管各地上报户籍、财经、赋税及财政收支,以及调配下拨赈灾物资。
李牍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等。
郑薪为工部尚书,掌管工程、营造、水利及屯田事务。??
荀彧为礼部?尚书,掌管礼仪、祭祀、察举及太学事务。
分都分到这了,王豹心说:兵部咱也分出去好了,免得烦心。
他见一旁和箕乡众吏挤眉弄眼的秦弘,当即任命他为兵部尚书,掌管武官选授、兵籍、军械制造及军情传递 。
但见众人纷纷拱手谢恩。
于是乎,整个尚书台,除了荀彧的礼部,都叫箕乡人包圆了,个个官拜千石。
而王豹自己则美滋滋暗忖:嘿,分设六部,左仆射周忠负责把关,御史大夫管宁负责监察,咱这太师府,完美运作!
……
第532章 梁上窥玉
次日清晨,豹得睡懒觉,辰时未醒,一旁祝融已换上了件粗布麻衣,正欲出门。
恰逢远在豫州的陈登也接下豫州牧绶印,睡梦中的王豹忽得浑身刺痛,是一声惨叫,筋骨如炒豆般一顿咯咯作响。
祝融一惊,连回榻前:“夫君无恙乎?”
王豹猛地睁眼,只觉月余来加班的疲惫一扫而空,于是大笑道:“无碍,无碍!咱终于可以和吕布单挑了!”
祝融闻言大感莫名,一摸王豹额头,似在测体温:“大清早的,夫君怎说起胡话来了?何故要与那匹夫斗勇?”
王豹一扬嘴角,将她拽入床榻,怀抱佳人,坏笑道:“夫人一试便知。”
祝融嗔怪道:“天光都大亮了,夫君该去理政了。”
王豹嘿嘿笑道:“政务有幼安、文若打理,某去凑甚热闹,如今正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祝融噗嗤一乐:“夫君还是莫争这天下了,即便争来了也是个昏君,何苦来哉?”
王豹失笑道:“都到这步了,哪是说不争就不争的——”
说话间,他一扬唇角:“咱有诸多当世大才辅佐,做个昏君也无妨!”
但见祝融如泥鳅般滑出‘魔掌’,闪身下床笑道:“夫君愿做昏君,妾身可不愿做妖妃,今日和弟兄们说好了,要帮城西张寡妇家布种,她家男人死在叛军之手,孤儿寡母甚是可怜哩。”
王豹倒是知道,这月余来,他忙政务,祝融也没闲着,她性子虽豪爽,但骨子里却是南中人的淳朴。
自入长安那夜,她率骑兵救下无数百姓,常为百姓津津乐道,谓之巾帼英雄,故她也爱到城中游逛,不管是东家墙塌,还是西家瓦漏,但凡有难处的,她都会调麾下彝家弟兄去帮忙。
如今长安城中百姓,无人不知祝融夫人的大名。
但见王豹闻言起身笑道:“这等粗活,吩咐弟兄们去便是,夫人何必亲往?”
祝融瞥他一眼:“弟兄们随夫君征战近一年,那张寡妇长的标致,吾若不去盯着,指不定他们作出什么乱子。”
王豹一愣,随后笑道:“某倒忘了这茬,夫人且帮某告知弟兄们,我军虽不得祸害百姓,但准明媒娶纳,明日某便会颁布政令,鼓励丧偶之妇改嫁,弟兄们若中意哪家女子,夫人可为其保媒,不过就有一点,若是娶纳丧偶之妇,其公婆儿女也需赡养,到时家有几口人可报兵部,某会让秦弘拟定个补贴之策。”
祝融喜道:“三辅之地久经战乱,不少人家都缺男丁,就是汉家规矩忒多,都说甚改嫁辱没门楣,夫君若出这政令,能救数千户百姓性命哩!”
王豹坏笑道:“那夫人可该谢某?”
祝融嬉笑道:“妾身夜里再谢夫君——”
说话间,她闪身夺门而出:“这会儿该出门了!”
王豹见状无奈失笑:“无用武之地啊——要不咱去教训一下三姓家奴?”
嘟囔间,他忽然想到一人,是恶趣大起,当即穿戴整齐,换上一身鹤氅,腰悬佩剑,卖弄风流,推开屋门。
但见雪花如席,纷纷扬扬,似九天碎玉倾洒,未央宫阙,银装素裹,宛若琼楼玉宇,长乐钟鼓,雪压青松,恰似玉树琼枝。
天地一色,唯余茫茫,院中几处腊梅传来幽香,正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豹更起雅兴,于是嘴角一扬,高喊道:“柳兄!叫上老典,今儿闲来无事,带尔等去见见世面!”
门外站岗的柳猴儿闻言好奇心大起,于是应了一声,寻去典韦。
少顷,但见二人入内,典韦一见王豹打扮,笑道:“主公怎这副仙风道骨的打扮?莫非又要去拜访哪位仙师?”
王豹神秘兮兮,嘴角一扬:“非也,非也!今日咱去看美人!”
说话间,他上前一搭二人肩膀,便往府外走。
左边典韦老脸一黑:“这等事儿,主公让猴儿作陪便是,叫末将作甚?”
王豹笑道:“今日此女,非得老典在侧才有趣哩!”
右边柳猴儿本就风流中人,闻言一乐,当即嬉皮笑脸道:“不知谁家娘子,竟还要典君在侧?莫非吕布把那传闻中的貂蝉,接入了长安?”
典韦闻言失笑道:“若是如此,末将可只能帮主公拦那厮百来个回合。”
王豹调笑道:“看把汝能的,还拦那厮百来回合,若真招惹了貂蝉,那厮发起狠来,某看拦五十回合都够呛。”
典韦闻言牛眼睛一瞪:“主公也忒小瞧人了,不然咱今儿就去那厮府中试试看!”
柳猴儿起哄道:“就是!要某说,典君干脆打上府去,将那厮擒住,也省了往后争斗。”
典韦嘿嘿一笑:“擒住那厮倒是吹牛,但百来个回合,不在话下。”
王豹哈哈笑道:“然百来个回合,也不够用啊。”
三人一路插科打诨,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南一座略显冷清的府邸前,典韦二人抬头一看,但见门楣高悬“张府”二字。
柳猴儿似笑非笑低声道:“主公,这好像是张济的府邸,若卑职所忆不错,主公入长安那夜,便护下此府了。”
典韦面色古怪道:“主公还真惦记上别家娘子了?”
王豹笑道:“倒算不是惦记,听闻他家夫人乃是绝色,今日正好一睹风采。”
柳猴儿坏笑道:“主公即是为一睹风采,以卑职之见,若亮明身份进去,未免以势欺人,有失风雅,不如……”
说话间,他一瞟围墙,眼神不言而喻。
王豹嘿嘿笑道:“此言有理!柳兄无愧风流中人。”
典韦想斥其贼心不死,但见王豹兴致盎然,只得无奈摇头。
于是但见柳猴儿在前带路,是轻车熟路寻到宅院后墙,一看四下无人,贼精精竖起食指,放于嘴边,示意噤声。
紧接着,纵身一跃,双腿蹬墙借力,双手一攀,便扒上了三丈高的墙头,随后双臂一用力,便引体上墙,是单掌一撑,轻巧转身,便坐上墙头,可谓干净利落,唯手孰耳。
但见他上墙之后,一看院中无人,当即伏在墙上,朝下面王豹一伸手,王豹亦是纵身一跃,抓住他手臂,攀上墙头。
二人又同时朝典韦伸手,典韦则是满脸无奈,心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非得干这勾当。
然架不住二人兴致高昂,只得蹦起,任由二人将他拖上围墙。
但见柳猴儿再此确认院中无人后,是纵身一跃,落地后,往前一滚卸力,是悄无声息入院,示意王豹二人下墙。
王豹双手一扣墙檐,刚挂墙上,柳猴儿在下面抱腿一接,也就悄然落地。
可轮到典韦时,连人带甲两百多斤落地,是咣当一声!
屋内顿时传来一声惊呼:“谁?”
王豹身子一僵,转头看向典韦,满脸嫌弃道:“老典,汝该减重了。”
典韦闻言一怔,毫无‘做贼’的自觉:“何谓减重?”
柳猴儿机敏闻言双目一转,猜出其意,笑道:“主公是说,典君该像某一样,精瘦些。”
典韦一拍胸膛:“似某这般才叫好汉!”
三人耍嘴间,一名白衣女子颤巍巍地从房角边探出头来,身后跟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手里举着把扫帚,似是要防贼。
那白衣女子一看三人不像是贼,为首的鹤氅还有几分眼熟,于是大着大胆子问道:“汝等何人?何故擅闯张府?”
王豹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未施粉黛,发髻松挽,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是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带着几分惊惧,却更添惹人怜惜的风韵。
王豹心中暗赞:果是美人,难怪阿瞒斥下巨资。
于是他心中恶趣大生,一整衣冠,负手而立,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搬来阿瞒台词:“夫人识吾否?”
那女子一愣,仔细看了看眼前之人,却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正欲说眼拙,但见身后侍女一声惊呼,连忙将手中扫帚丢去一边,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夫人,奴婢在街上见过,此人好似是当朝太师!”
那女子当即想起为何眼熟,原来是亭卒送来过画像,于是当即花容失色,盈盈行礼:“久闻太师威名,妾身邹氏幸得瞻拜。”
王豹心中恶趣更浓,干脆继续照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吾为夫人故,特赦凉州家眷;不然夫人与满城凉州妇孺皆遭难矣。”
但见身后柳猴儿和典韦二人面色古怪至极,邹氏闻言则美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心说:为吾?吾与汝素不相识,这话从何说起?
她面上不敢发问,盈盈拜曰:“妾实感太师再生之恩。”
王豹见状憋笑,心说:咱要是在学阿瞒说一句,‘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府,安享富贵,何如?’,也不知她会不会拜谢从之。
不过,张济还在安定,咱可不学李自成。
于是王豹笑道:“久闻夫人貌美,今日得一睹芳容,乃天幸也。实不相瞒,某今日前来,乃求一封书信。望夫人修书一封,劝令夫君率部归降朝廷,只要张将军愿领军回长安,某非但赦其无罪,还能保其官复原职!”
邹氏面色古怪,心说:若真为此事,何故翻墙而入,分明是……前半句才是真话。
但她哪敢质问,是盈盈一礼:“妾身谨遵太师钧令。”
但见王豹满意颔首:“有劳夫人!今日本太师微服到此,还望夫人莫要声张,告辞。”
随后他回头看向典韦、柳猴儿使个眼色,但见柳猴儿会意,当即翻上墙头,一拉王豹二人仓惶逃离。
邹氏身旁侍女见三人离去,是连拍胸口:“传闻这太师动辄拔剑杀人,好在夫人机敏,若是触了那煞星霉头,只怕小命不保?”
但见邹氏却是看着那面墙,意味深长道:“为吾之故……今日之事,切不可对第三人说起。”
侍女连连点头:“奴婢遵命。”
……
第533章 偷香窃玉
是夜,太师府后院卧房,如校场厮杀。
祝融素来豪放,而今夜杀声更甚三分。
约三百回合后,祝融已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颠簸得头晕目眩,连声告饶:“夫君膂力精进至此,妾身招架不住了……”
王豹得意笑道:“平日某都是让着夫人哩。”
祝融气喘吁吁,翻了个白眼:“夫君还是把中原妻妾,都接来长安吧,妾身可禁不住夫君每日这般折腾。”
王豹笑道:“待平定凉州还要迁都许昌,搬去搬来,何苦来哉?”
祝融一翻白眼:“离开春还有月余哩,夫君就知心疼别个搬来搬去,偏欺负妾身一人?”
王豹闻言,想起白日所见邹氏,当即又兴致盎然,只听祝融一声惊呼:“怎又来了……”
……
与此同时,远在城南的张府深院之中。
邹氏思白日之事,辗转难眠,裹着那件白狐裘,独坐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美人,眉眼含愁,却难掩风华。
如今夫君随李傕反叛朝廷,逃去安定,虽说王豹白日里信誓旦旦说赦免其罪,可她心里清楚,即便王豹不问罪,那满朝公卿也对凉州将领恨之入骨。
夫君若真投降朝廷,只怕他日难逃朝臣清算……
可若不投朝廷——呵,当初李傕撤出长安,只顾着带走郭汜的家眷,却对吾等不闻不问。偏夫君看不清形势,竟还伙同一起,能有何好下场?
想到这,她轻叹一声,手指轻轻划过镜面,想起白日里王豹那句“吾为夫人故”,此话虽然荒唐,却能听出那权势滔天的太师,对她有兴趣。
她忽地想起往日夫君谈论天下英雄时,曾提起王豹独好人妻,为夺刘表夫人蔡氏,强取荆州。
思至此处,她嘴角缓缓勾起,当即铺开一张扬州纸,研墨提笔。
先书思夫之情,再言太师宽仁,善待凉州家眷。最后才言太师登门,令妾修家书,劝夫君早日归降,太师承诺赦夫君之罪,官复原职,妾在长安盼与夫君团聚。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辆车驾停于太师府外,柳猴儿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上前递交拜帖的侍女,正是昨日张济府中所见,于是笑道:“莫非是汝家夫人欲求见太师?”
侍女战战兢兢点头递帖,道:“劳军爷通禀,吾家夫人已拟好给家主的书信,不敢擅自寄出,特求见太师,请太师过目。”
柳猴儿接过拜帖笑道:“还请贵夫人稍候。”说罢转身入府。
此时祝融还在屋内熟睡,王豹已在院中舞枪弄剑。见柳猴儿贼兮兮入院,眼神玩味,低声道:“主公,张济夫人求见,说是家书已拟好,请主公过目。”
王豹闻报有些意外,笑道:“带其入偏厅。”
少顷,邹氏步入偏厅,见王豹已在堂上,当即盈盈一拜:“妾身邹氏,拜见太师。”
王豹微微一笑,明知故问:“夫人不必多礼,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邹氏抬起头,双眼波光流转,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盈盈上前奉上:“昨夜太师之言,妾身辗转反侧,深感太师恩德。故修家书一封,劝夫君归降,特呈太师过目。”
紧接着,趁王豹接信时,她那纤纤玉指悄然一碰王豹手指,随后急忙撤回,反作娇羞之态。
王豹见状一怔,心说:嗯?她这算是在调戏咱?
王豹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后,低头一看家书,当即咳嗽一声:“咳,嗯……夫人,这个‘太师登门令妾修书’需改改措辞,某有些个不好的名声,要是这么写,张将军指定不降。”
邹氏当即想通缘由,噗嗤一笑:“太师好生风趣。”
王豹笑道:“只怪世人对某颇有误解。”
邹氏娇媚看他一眼:“真是误解么?”
王豹又是一怔:她就是在调戏咱!
见王豹脸色古怪,邹氏反嗔怪看他一眼,见王豹不动怒,当即大胆起来,往前又近了一步:“那依着太师,妾身该如何写?”
王豹闻暗香扑鼻,心旷神怡,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凑,故意将信一摊,指信言道:“夫人改此处便是,就说太师下令,叫西凉将士家眷修书劝降前线将士,稍后某便下令,帮夫人圆住此事。”
邹氏闻言暗送秋波,一指王豹案几上纸笔:“太师可否借妾身一用,妾身在此重写一份,便让侍女送出,也好叫太师放心。”
王豹哈哈笑道:“某自是放心夫人,夫人只管用便是。”
邹氏俏脸微红,俯身案前,持笔就写。王豹看她故作娇羞之态,心中玩味:这是唱的哪出美人计?
于是他也不想其他,欣赏眼前的“延颈秀项,皓质呈露”,邹氏书写时,偶抬头似送秋波,若即若离,分寸刚好。
少顷,邹氏笔落,将书信转向王豹:“太师以为如何?”
王豹哪还有心思细看,只随意一扫,便道:“如此便好。”
邹氏拿起书信似在轻轻吹干墨迹,但幽兰混合墨香却轻扑王豹鼻尖,紧接着,她抬头一看王豹略变炙热的眼神,带着几分娇媚:“太师放心,妾身这边便吩咐家奴和侍女,将此信送往安定,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往王豹身上一瞟,又迅速低下头,似是羞涩道:“那侍女一走,府中便只剩下妾身一人,恐有朝中仇家前来骚扰……还望太师护佑。”
王豹闻言一愣,心说:这是告诉咱空门以待?
王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夫人主动响应朝廷号召,某自当庇护夫人。”
邹氏闻言俏脸一红,一抛媚眼,再次福身:“谢太师恩典,妾身告退。”
……
只说邹氏走后,王豹先往正堂将公事安排一番,又下令让凉州家眷写信劝降,美其名曰攻心之计,实则圆谎。
随后便换了身轻便衣裳出府,柳猴儿见他出门,当即跟上笑道:“主公欲往何处?”
王豹嘿嘿笑道:“某随便逛逛去,柳兄且忙自己的,不必管某。”
柳猴儿何其精明,邹氏前脚刚走没多时,他后脚就出来,哪还猜不到。于是当即笑道:“主公防卑职作甚?卑职又不对外人说,若是偷香窃玉之事,卑职还能在外帮主公放哨。”
王豹低声道:“可不止外人,夫人也别说。”
柳猴儿嘿嘿笑道:“卑职晓得。”
于是乎,二人再次来到张府,还是直奔后院墙,墙脚处竟好端端多出一架木梯。
柳猴儿顿时起了警惕之心,拦住搬梯子的王豹:“主公且慢,卑职先入内探查一番。”
不等王豹阻拦,他便蹬蹬两步跃上围墙,摸入院中。
不多时,又见他窜墙而出,一挑拇指嬉笑道:“院中并无甲士,主公请自便!”
王豹嘿嘿一笑,当即攀上梯子,翻过墙头,轻巧落地。
院内静悄悄的,唯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正屋内燃着熏香,味道淡雅幽长。
王豹至门前轻轻叩响,只听屋内挪步声响起,屋门一开,邹氏故作惊慌之色:“太师何故至此?”
王豹嘴角噙笑,一步入内,托住她的腰肢,笑道:“夫人相邀,却不说何事,某自要来探个究竟。”
邹氏见状,连忙将两扇门一关,惊慌之色一扫而空,双臂环上王豹脖颈,红唇一勾,吐气如兰:“太师欲如何探?”
王豹大笑一声,一把将人抱起,大步走向榻边。
……
另一边,放哨的柳猴儿也是胆大包天,闻院内传出邹氏失守的惊呼声,当即犯了职业病,一跃飞身上房,欲掀瓦片学些管用的招式。
里面传出不可言述之声,邹氏惊呼:“太师真天人也……”
还没看个真切,便听王豹斥道:“柳兄!当心长针眼!”
柳猴儿讪讪一笑:“主公好耳力,卑职告退!”
但见柳猴儿匆忙合上瓦片,飞身而退。
……
不知过了多久,但见邹氏瘫倒一旁大口喘匀气息,这才娇声道:“太师能应妾身一事乎?”
但见王豹似笑非笑道:“夫人欲求何事?”
邹氏楚楚道:“若夫君肯归降太师,太师可否下放夫君回武威为官?”
王豹闻言恍然,当即笑道:“夫人是怕张将军回长安,为某所害?”
邹氏惶恐道:“妾身绝无此意,只恐朝臣加害。”
王豹当即怀抱佳人以作安抚,笑道:“武威乃边郡,张将军更是武威本地人,不合朝廷法度,某可放其至汝南为官,如此便无人加害于他,不过——”
说罢,他咧嘴坏笑:“夫人便要留在京都为质。”
邹氏当即会意,这哪里是为质,分明是……
于是她双臂一抱,魅声道:“谢太师恩宠。”
第534章 叛军动向
一晃十日。
长安城风雪虽大,太师府内却是春意盎然。
期间周朗传来消息,东郡州牧府守备森严,绑架陈宫一时未能得手。
不过,王豹并不在意,如今他是得空便往城南 “巡视”,邹氏亦是解语花。
二人正如胶似漆,暂且不提。
……
安定郡,临泾县,凉州军大营。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荒原,吹得大帐猎猎作响。
自从王豹下令“凉州家眷修书劝降”之后,长安便有大量信使入安定。起初还是零星几封,这几日已是成捆地送入军中。
大帐内,张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可惜他还不知头顶已经绿油油,否则便只剩暴躁,断无焦虑。
只见案几上堆满了竹简绢帛,除了部下呈上来的家书,更有一张扬州纸是他自己的家书。
片刻后,贾诩身披鹤氅,神色淡然地缓步入帐。
但见张济着急忙慌将他拉到案几前,口中急道:“文和先生,汝可算来了,出大事了,汝快帮某合计合计,眼下该如何是好?你我可是同乡,可不能作壁上观呐!”
贾诩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竹简,又看了看满面愁容的张济,微微一笑:“看来张将军营中也有将士收到了家书。”
张济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指着满案的书信道:“何止是有,几乎半数弟兄都收到了,就连……就连某也收到了夫人寄回的书信,如今军心浮动,昨夜便抓了五六十个逃兵,还没来得及杖责。今日一早点卯,又少了三十来卒,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开春,某这营中便所剩无几了!”
贾诩摇头道:“王豹此计乃是阳谋,先赦免将士家眷,又让祝融夫人率军队帮忙下种、修缮房屋,收买人心,如此以德报怨的行径,真是令吾刮目相看。有此二条,这家书攻心,已无法破解,将军越是强压,弟兄们便越是反抗,到头来只怕要全军哗变呐。”
张济叹道:“若连文和先生都无计可施,吾等又当何去何从?”
贾诩扶须而笑:“将军的家书可否借某一观,某看看王豹给将军如何许诺。”
张济闻言将邹氏的私信递给贾诩:“王豹许不罪于某,官复原职,也不知是真是假。”
贾诩拿起此信后,只看了一眼,便面露古怪之色:汝这家书怎像是在欲盖弥彰——
‘先诉相思之苦,再言太师宽仁,善待凉州家眷,并未有清算之举,又言今太师令西凉将士家眷修书,劝降前线将士,妾盼夫君故书之’,这些都合情合理。
可偏偏最后有一句:“太师许诺赦免夫君之罪,官复原职,妾在长安待夫君团聚”。
既然特许汝官复原职,便说明王豹接触过汝家夫人,又何言‘因太师令家眷修书……故书之’?直书‘太师登门,或遣使者登门,特赦免汝之罪,官复原职’,岂不更显诚意?
紧接着,贾诩想到张济夫人貌美,又想起王豹那不堪的名声,再看满案几的家书,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嘶!这满营的家书,该不会是只为圆这一句话吧?
想到这,他不由古怪的看向张济。
张济见他的目光一愣:“先生何故如此看某?”
贾诩当然不便拆穿,于是当即收回目光:“咳,诩观此信,见令夫人言辞真切,真是伉俪情深,不曾想张将军戎马半生,竟还有此贤内助,真是令诩羡慕。”
张济闻言不疑有他,讪讪一笑:“贱内闺阁之怨,叫先生见笑了。”
贾诩缓缓放下家书,笑道:“无论王豹许将军官复原职之事,是真是假,依诩之见,眼下将军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走。”
张济一怔:“先生何意?”
贾诩叹道:“先前我等合并一处,拢共不到两万兵马,旬月来收拢溃卒又得万余,区区三万兵马根本无法抗衡吕布、王豹联军,是故李傕将军遣使入陇,说服了氐族首领杨腾,许以重利,引其两万氐族兵马南下助战;马腾将军更是许下重诺,将酒泉、敦煌两郡,划给烧当羌后裔迷风部,换来了五万羌兵。”
说到此处,他看向张济:“将军当知,羌氐入寇已是叛国之举,何况割裂疆土,此乃卖国求荣之举,必遭千载唾弃,此战名不正言不顺,必败无疑!”
紧接着,他轻叩案几笑道:“何况有这满营家书,只怕到了开春之际,吾等汉军将士已尽数归降,只剩羌氐二胡,敢问那时将军是汉将,还是胡马?”
张济闻言沉吟半晌之后,眯眼看向贾诩:“先生既劝某归降,敢问先生欲何去何从?”
贾诩笑道:“诩虽不才,岂敢做卖国之贼?”
说罢,他起身朝张济一礼:“诩愿随将军归降朝廷。”
张济闻言心中暗喜,当即扶起贾诩道:“先生乃吾等中聪慧之人,既然先生也愿降朝廷,那某便听先生的。”
紧接着他眉头微微一皱:“然如今安定城外有羌氐异族监视,李傕、马腾亦在城中严加防范,某若率部离去,彼等必然堵截、追击。”
贾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军莫忧。羌氐异族纪律松散,贪婪成性。诩有一计,可令其自乱,届时吾等趁乱出城即刻。”
张济喜道:“计将焉出?”
贾诩低声道:“将军可暗中散布消息,言长安城中富庶,更有皇家财宝、宫中美人,如今正值大雪纷飞,汉家军队不善酷寒作战,诱起异族贪念,令其急于南下,凭李傕、马腾那两万余兵马如何约束得住?”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笑道:“吾等则暗通王豹,告之其异族大军动向,朝廷兵马便可在必经之地设伏,异族必溃,而吾等也可趁异族南下之际,趁乱而出。届时,吾等立下破贼之功,将军何愁王豹许诺是真是假?”
张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先生妙计!不知先生以为,遣何人为使,入长安见王豹,较为妥当?”
但见贾诩思忖片刻,心说:哎,若派旁人万一不慎撞破王豹这厮的荒唐事,说将回来,非但张济不会降,吾也当深陷于此,罢罢罢,反正也被这厮盯上了,不住主动见他,再思如何淡出其视线吧。
想到这,贾诩起身拱手道:“诩愿入长安见豹。”
张济一愣:“先生若往,李傕问起先生,某当如何回应?”
贾诩笑道:“将军便说,某回武威寻旧友召集兵马便是。”
张济颔首,于是二人开始商议归降细节,但见贾诩眼中狡黠之色频现,俯于张济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第535章 初见贾诩
初平四年,腊月初,长安千里冰封。
王豹与尚书台诸吏商定罢黜董卓小钱,重定五铢制式,因王豹治下早已全部废止小钱,采用标准五铢钱,故此排除黄河以北,只有凉、兖、司隶,需废止重炼。
而董卓入司隶后,敛大量铜料入三辅,再加上扬州等地对抗小钱多年,管宁等人可谓是经验极其丰富,是故王豹只一声令下,尚书台各部便颁行一系列律令。
包括建立兑所,熔炼坊,核定火耗标准,确定兑率,出台商品标准价,明确新五铢价值。
一系列操作,让囤积小五铢的皇室成员和满朝公卿颇为不满。
当日,便有九卿齐齐寻上曹操,谓之曰:“太师昔亲立法之议当归中书,今竟自破其规,岂非失信于朝野?愿太傅奏请朝会,与太师当廷论理!!”
“然也!若今日纵之,明日我中书省形同虚设矣!!”
“何止钱法?吏制革新,奏设左仆射、六部尚书,本亦中书职分。前番退让已属不该,岂能再容?”
曹操看着满堂呜呜喳喳,是一个头两个大,心说:尔等在此较劲作甚?又能耐去太师府吵闹去啊!
于是,曹操无奈摇头道:“诸君且听操一言。董卓小钱行世未足五载,流弊已显。王豹今持理而进,其人口舌之利,诸公非不知也。若吾等无罢黜小钱之良策,骤而弹劾,恐反被其责以‘空谈误国’。若仅劾尚书省越权,然其政令依旧施行,争之何益?”
满堂闻言沉默,但见宗正刘艾豁然出列:“太傅,依臣之见,纵只争越权之事,亦当与太师一辩!三省分权乃太师亲定,昔商君立木取信,方树新法之威。太师欲推新政,岂可自毁纲约?但能争得‘尚书立法,必经中书’一诺,便是初胜,亦足振朝臣之气。”
一众九卿闻言:“然也!然也!”
曹操闻言颔首:“此言有理,既如此,我中书省便联名上奏,弹劾太师。”
大鸿胪伏完眼观鼻、鼻观心半晌,听要联名,当即拱手道:“诸公且慢,听吾一言,今太师把持朝政,吾等弹劾奏疏若至陛下手中,岂不叫陛下犯难乎?吾等身为人臣,合该为陛下分忧才是。”
曹操一看是伏完,当即来劲,冷笑一声:“伏公此言差矣,弹劾奏疏当至门下省,如何惩处自有太保与三公辅佐天子决断,知而不报乃是欺君,而非分忧!怎的?大鸿胪已投靠太效,不愿与吾等联名?”
但见众人怒视而来,伏完心中叫苦,连忙拱手:“太傅言重矣,吾等皆为汉臣,何谓投效太师,臣与太傅联名便是。”
曹操闻言大笑,总结道:“既如此,吾等便先争一小胜,叫满朝文武皆知,吾等汉臣决不屈服于权臣!”
九卿纷纷拱手:“太傅英明!”
……
而另一边,王豹还不知中书省准备闹幺蛾子,吩咐完小钱事宜后,换件常服,叫上柳猴儿,哼着小曲,熟门熟路地往城南张府而去。
正要转入张府后墙的小巷时,但见巷尾站着一人,此人个头不高,身形瘦削单薄,裹着一件深色旧儒衫。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留着修剪整齐的三缕短须,两鬓已染上了岁月的风霜,看上去年岁约莫四十六七,相貌平平无奇。
那人一见王豹上下打量一番,当即确定了王豹的身份,长揖一礼:“武威贾诩,拜见主公。”
王豹及身后的柳猴儿都一愣,但见王豹似笑非笑地走近,是审视良久,方戏谑道:“贾文和!当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贾诩故作惶恐之态,连连拱手:“主公谬赞,臣不过一介无用书生,当不得主公之赞。”
王豹咧嘴笑道:“文和当某是在赞汝?某来问汝!既弃某从李傕而去,何故唤某‘主公’?”
贾诩神色不变,毫无顶级谋士的傲气,连连拱手作揖道:“主公明鉴,李傕那厮以刀兵相挟,诩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暂离长安,虚与委蛇。今寻得良机,即奔回长安,来寻主公,此情日月可鉴呐。”
王豹显然一个字都不信,笑道:“既如此,何不去太师府见某,反在这犄角旮旯?”
贾诩抬起头,脸上露出“尴尬”与“巧合”,拱手笑道:“臣与张济将军本是同乡,今日刚入长安,本欲来张将军府上借宿一宿,不曾想竟在此处与主公不期而遇,实乃天幸也。”
说到此处,他神色一肃,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臣此次能归主公身旁,全赖张济将军得主公之信,心意已决,决议归降朝廷,特遣臣入城与主公密会,商议受降之事。”
王豹闻言,双眼一眯:嘿,你个老狐狸,先声明和张济关系匪浅,又故意在此等候,还说什么“得咱的信”,咱什么时候给张济写信了,拐弯抹角的,你想说啥?
但见王豹故作茫然,矢口否认道:“文和这话从何说起?某何时给张济写过信?”
贾诩见状,当即一拍脑门,讪讪笑道:“瞧臣这记性,该是张夫人写的家书,言及主公宽仁,赦免其之罪,保其官复原职。”
王豹嘴角一扬:懂了,这老狐狸是想说,张济降与不降全在于他,他既然在此出现,说明他和张济没点破,‘看破不说破’的为咱办事,俗称‘上道’!
于是他仰天大笑:“文和真乃妙人也!”
说罢,他上前一把贾诩手臂,笑道:“风雪甚大,文和在此受苦也,随某回府,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贾诩又做惶恐之态:“臣拜谢主公体恤。”
王豹喜得贾诩,也没了偷腥的兴致,一边拉着贾诩往回走,一边调笑道:“行了,汝这千年的老狐狸,就别在某面前装腔作势了,某又不是作妖的方士,何至如此谨小慎微?”
贾诩闻言脸上惶恐一收,苦笑道:“臣常有一惑,今敢请主公开解。”
王豹笑道:“文和但说无妨。”
贾诩苦笑道:“主公究竟在何处闻臣之名,自武关之战至今,主公便如‘高祖之防范增’,离间之计更层出不穷,臣自问武关之前名声不显,主公何至于此?”
一旁柳猴儿憋笑,他依稀记得武关之战时,王豹闻敌方军师是这贾诩,便下达了一通古怪的军令,是如临大敌。
王豹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得意洋洋,一搭贾诩肩膀道:“老贾啊,汝来投某就对了!普天之下再无比某更懂文和者了,汝贾文和有一言乱天下之能,某岂有不防之理?”
……
第536章 外争内斗
太师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王豹居中而坐,贾诩坐于下首,案上摆着一幅凉州军事舆图。
贾诩端起热酒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抚须道:“主公或许还不知,如今安定局势已变。李傕说服氐族首领杨腾,引两万余氐兵南下;马腾更是许下重诺,割让酒泉、敦煌两郡,招揽了烧当羌后裔迷风部,得羌兵五万。”
他顿了一顿,地图上指向的临泾县:“加之其收拢的溃卒,如今安定叛军共计十万大军。其中汉军三万余,羌氐七万余,不过,主公攻心之策,三万汉军军心不稳,但七万羌氐二族,却有七千余骑兵,虽非尽是优良战马,然数量奇多——”
说到此处,他神色一肃:“加之彼等异族骑术精湛,骑兵战术更远非我汉军可比。”
王豹闻言挑眉:“看来李傕、马腾是真急眼了,引如此多异族入境,也不怕自绝于天下——”
紧接着,他转眼便笑道:“文和久在贼营,今既归来,想必已有破敌妙计。”
贾诩笑道:“主公已有阳谋在前,臣补齐些阴谋,便可破敌。”
王豹双目一亮道:“愿闻其详。”
贾诩压低声音:“臣在安定时,已与张济商议定计,此刻张济已令其侄张绣借家书之事,尽量拉拢叛军中的汉卒参与哗变,李、马二人自绝天下在前,如臣所料不错,愿归降朝廷者没有一万,也该有八千。”
说到此处,他扶须笑道:“此外,只待臣回信给张济,其便会散布流言,言长安富庶,金银财宝、宫中美人无数,且汉军畏寒战力低下。诱其贪念,令其急于南下劫掠。而李傕、马腾人马不多,定然难以约束。”
王豹闻言一扬嘴角:“知己知彼,我军便可在沿途伏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贾诩颔首,又往安定和三辅中段一指泾水河谷,笑道:“临泾至长安,路途多险要之地,主公可在此处,即泾阳狭道,安营扎寨。此地道路狭窄,不利骑兵展开,先破其骑兵——”
紧接着,贾诩一抚长须:“羌氐骑兵虽骑术精湛,然甲胄稀缺,大多仅着皮袍,主公可将全军轻重弩机,全部集中此处,以强弩临之,彼等轻骑便入草芥,包管叫其人仰马翻。羌人反复无常,畏威而不怀德,遭此重创,必弃李傕、马腾,退回草原。”
王豹听着贾诩的计策,手指轻轻叩击案几,眼中杀机一闪,轻轻摇头:“不妥!”
贾诩一怔,但见王豹死死盯着地图,心中却是在暗忖:五胡乱华之祸,便始于这些内迁的羌氐。如今既然送上门来,岂能让他们轻易回去?正好趁此机会,将未来三百年的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嘿,顺带借彼等之手消耗一下“友军”的兵力。
想到这,王豹嘴角勾起一抹阴戳戳的坏笑,手指按在地图上泾水河谷更深处的一处地标——断泾口:“此处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形如葫芦,入口宽而腹地窄,乃天然死地,吾等需设法将其碾入此谷,在此谷中备置火油燃料,如今天干物燥,正好付之一炬!”
贾诩闻言一惊,他哪里知道未来之事,此刻只心说:端是好重的杀性。
但见他迟疑三分:“主公当真要聚歼其部?”
王豹态度坚决:“犯我强汉天威者,必诛之!”
贾诩眼中迟疑之色散去,当即指向地图:“既如此,大黄弩阵地就该后移至池阳,使精锐步兵,藏于泾阳狭道左侧山地,先放羌氐大军通过,待其骑兵进入池阳后,强弩破之,其步兵必然后撤,届时,主公麾下重骑断其前路,张济所率降卒堵其退路,泾阳狭道精锐步兵从左翼杀出,三面驱赶将其逼入断泾口!”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这贾诩是好用呐,算计起来毫无道德包袱。
于是他满意颔首,嘿嘿笑道:“不错,至于堵死谷口的苦差事,便交给关羽、张飞好了,此平定异族之战,不怕二人不出力。”
说罢,他一拍贾诩肩膀笑道:“走,事不宜迟,文和这便随某去见吕布,先把坟墓布置好!”
于是,王豹径引贾诩前往大司马府。
吕布见贾诩一怔,连忙拱手:“先生何故至此?”
贾诩行礼笑道:“诩随主公特来,告知大司马叛军军情。”
吕布闻他叫王豹主公,但见王豹哈哈大笑:“奉先,你我兄弟进公爵的机会到了!且听某慢慢道来!”
……
只说三人战术安排妥当之后,王豹带贾诩正要告辞,但见柳猴儿入内道:“主公,左黄门传旨,宣主公入朝觐见。”
王豹一愣:“叫某上朝?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柳猴儿言道:“听左黄门言,是曹操、刘备召集的朝会。”
但见吕布似笑非笑,贾诩眼观鼻、鼻观心,王豹啐上一口道:“呸,都是些擅权僭越之辈,什么时候轮到彼等召集朝会了,将天子置于何地?还有王法吗?柳兄,汝带文和先回,安排厢房,某去看看彼等有何话讲!”
说罢,王豹大步而出,但见贾诩摇头失笑,吕布则笑骂道:“如此厚颜之人,世所罕见呐!”
……
少顷,未央宫,承明殿
百官毕至,刘协端坐御榻,神色不安。
王豹大步流星入殿,腰悬佩剑,径至御阶前,拱手道:“臣豹见驾。不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刘协方欲开口,曹操已抢先一步,出列奏道:“陛下!臣所奏者,乃尚书省越权之事!太师亲定‘三省分权’之制,明言尚书省主行政,中书省主立法,门下省主封驳。然今番废除董卓小钱、重铸五铢,全由尚书省一手包办,既不呈报中书省拟定条陈,亦不经门下省审核,径行颁行天下。”
说罢,曹操转头看向王豹道:“太师昔日力推新政,今太师却食言而肥,子曰:‘人无信不立’,太师自坏其法,何以令天下奉行新政?”
话音刚落,身后九卿纷纷附议:“太傅所言极是!”
上座刘协瑟瑟看向旁边刘备,但见刘备面不改色,这时,王豹嗤笑一声:“某道是何事,那董卓小钱,剥肤椎髓,民不堪命,物价飞腾,此弊,祸在天下。然中书省设立月余,诸公却对此视而不见,尚书省无奈代劳之——”
说到此处,王豹似笑非笑看向曹操:“不过,既然说到此处,中书省设立月余,未见诸公进一纸利民之策,反倒挑其某尚书省的刺来,怎的?如今孟德身居高位,也学到尸位素餐,空谈误国了?”
曹操闻言反唇相讥道:“太师把持政务,批阅文书不经门下,立法改制不报中书。我中书、门下两省,既不预政务,又不察百官,如聋如盲,从何知弊病,又从何拟条陈?今太师反怪吾等无为,是何道理?”
但见他冷笑道:“哦?某怎见汝等入朝以来,不思报国,唯务结党营私,清谈误国,安有颜面在此卖弄唇舌?”
曹操亦冷笑:“若此为清谈,依曹某所见,何不废此二省,径迁朝堂于太师府,太师独断乾纲,岂不快哉!”
王豹闻言按剑,是眉毛一挑:哟呵,你小子诚心找死?
但见曹操亦眯眼:“太师还欲杀曹某乎?”
剑拔弩张之际,刘备出列,神色诚恳,拱手劝道:“太傅言辞过激,太师入长安以来,安抚流民,整顿吏治,夙兴夜寐,吾等有目共睹,新政初立,磨合之际难免疏漏,正需吾等完善,何至于动粗?”
说话间,他转向刘协,恭敬道:“陛下,备以为,今日之事,根源在于流程未明。既设三省,当各司其职。备斗胆提议,今后凡立法改制,当定新制:尚书省拟定草案,先呈中书省审核;中书省定稿,再交门下省审示封驳;若无异议,交尚书省试行。试行可取,则推行十三州;不可取,则奏中书省修订。如此,三省分权制衡,方彰朝廷公信,亦不负太师新政初衷。”
此言一出,公卿纷纷长揖:“太保之言实乃金玉之言,臣等附议,望陛下从善如流。”
刘协见满朝半数弯腰,王豹却是按剑而立,狼顾众人,是喉结一滚:“太……太师意下如何?”
王豹则眯眼扫过弯腰者,暗记小本本:太常赵温、卫尉张喜,廷尉宣播,光禄勋邓泉,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太仆赵岐,宗正刘艾,议郎……
好啊,蹦得好,省的咱将来挨个试探,且再你们膨胀些,看还有多少人跳出来。顺带还可借曹刘二人之手,彻底完善三省六部制。
于是他当即颜色一改,哈哈笑道:“诸公今日之行,乃为正国法,汉室之幸也,玄德所言,老成谋国。尚书省是操之过急之处,确实有违分权初衷——”
说罢,他笑意一收,上前一步,转身环顾众人:“既然今日诸公皆在,钱法之事不宜久拖,便算某此刻报中书省了!孟德对钱法政令,可有异议?”
曹操见好就收,笑道:“太师颁布钱法,利国利民,条文详尽,并无弊病。”
王豹又看向刘备笑道:“既然中书省无修订之议,门下省可有异议?”
刘备亦拱手:“备亦无异议,待与三公即刻斟酌措辞,即刻制诏颁行。”
王豹大手一挥:“今日事毕,若无他事,诸君且自散。”
说罢,王豹大步而出,只留满朝公卿或是面露胜利之色,或是摇头作‘世风日下’之态,只见刘协憋屈半晌,见无人发言,愤愤然:“退朝!”
……
第537章 断泾之战
只说王豹等大军得到军令后,冒着风雪,布置敌军墓地。
当然此事并没有瞒着曹操、刘备二人,因为瞒也瞒不住,许褚、关羽等将自会告知。
得知是与异族作战,二人哪有理由说不肯打这头阵,何况自己抢来的先锋,有苦也只能往肚里咽,若是怯战,不知王豹会如何借题发挥。
好在二人听完计划周密,计谋百出,占尽优势,稍得些安慰。
于是十五万大军中的轻重弩机,包括长安武库中的弩车,全部被调集至池阳,各部兵马紧锣密鼓。
而王豹麾下部队却只有重骑参战,其余兵马仍在长安城外,美其名曰帮扶百姓,掩人耳目。
咱豹耍无赖:计谋是某施的,战术是某想的,若还用某的兵马,这仗还有汝何事?借汝重骑就不错了!再者说,咱的兵马要都出去,曹操、刘备还指不定闹出甚幺蛾子。
故吕布虽不满,但无计可施。
……
另一边,安定郡,叛军李傕大营。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营帐的缝隙,发出凄厉的哨音。然而比风雪更让李傕、马腾心寒的,是这几日如瘟疫般蔓延的军心。
无数家书如雪片般流入营中,士卒们私下传递,读罢皆掩面哭泣,更有甚者,收拾行囊欲趁夜遁逃。
中军大帐内,李傕将一摞家书狠狠踢翻,面色阴沉如水:“王豹小儿使此卑劣伎俩,乱某军心,实在可恶!来人,召集三军!”
少顷,但见校场上,三军将士集结,却是垂头丧气,士气低落。
李傕拔剑立于军前,厉声喝道:“众弟兄!王豹何人?豺狼之性也!彼施此小恩惠,不过欲诱骗尔等回长安,聚而歼之!彼善待尔等家眷,非出于仁义,实乃忌惮吾等手中刀兵!只要吾等聚此,彼将遣人为尔等家眷修缮房屋、布种清田!然若抛却兵甲,家眷非但不能享此优待,更遭清算前罪,回长安则死无葬身之地也!”
但见三军将士一阵骚乱后,原本动摇的士卒一想,确是这个道理,手里有刀,家眷才安全;若是没了刀,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与此同时,马腾部中。
因马腾麾下多凉州本地子弟,家眷本就不在三辅,且凉州之地羌胡混居已久,汉胡之防远不如司隶之重。
加之马腾素得羌人之心,张绣更难暗中拉拢,却并未如贾诩预料般顺利。
最终,愿随张济归降者,不过五千余人,且多是家眷在长安的汉军老卒。
……
数日后,张济已收到了贾诩的密信。
夜色深沉,张济屏退左右,唤来侄子张绣,低语一番。次日,流言如野草般在羌氐大营中疯长。
“听说了吗?长安城金银如山,皇宫里美人如云!”
“那王豹带的都是南方兵,冻得连弓都拉不开,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羌氐二部本就是掠夺而来,况这些族中青壮多半未经系统操练,谓‘乌合之众’并不为过。
而迷风、杨腾二人闻此流言,自知难以约束部众,又被贪婪瞬间战胜了理智。当即拔营南下,直扑泾水河谷。
李傕、马腾得报已是日上三竿,闻羌氐大军已走,李傕怒而拍案:“简直蠢材!冬日行军,更长途跋涉,对手再是南方兵马也是以逸待劳!速派人去追其回营!”
斥候飞马而去,不多时便灰头土脸地回报:“报!羌人贪念已起,势如疯虎,不听号令,大军已过泾水,拦不住了!”
李傕、马腾气得暴跳如雷,一旁张济却是贼喊抓贼道:“稚然兄、寿成兄,眼下气恼已是无用,氐羌联军中忽起此流言,某料必是王豹诱敌之计,只怕前路必有伏兵,这羌胡素来反复无常,若遭创必溃回草原,届时凭吾等这三万兵马,如何抵御王豹?”
马腾冷静下来,颔首道:“张将军所言甚是,然吾等若也追出,恐亦中王贼伏击。”
张济当即道:“不如某在军中挑选五千精锐,驻军于泾水之畔,若遇溃卒逃回,某便接引、收拢,届时,虽损些兵马,然其部却彻底归吾等控制,未必是坏事。”
李傕闻言两眼一亮:“张兄所言有理!此事便依张兄!”
于是,张济带着张绣,领着那五千暗中归心的兵马,大摇大摆地出了营门,脱离李傕掌控,直奔泾水而去。
……
泾水河谷,泾阳狭道。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尘。
七万羌氐联军裹挟着滚滚烟尘,涌入这狭长的谷道。人困马乏,呵气成霜,但那贪婪的欲望支撑着他们不断向前。
两侧山壁之上,积雪皑皑。
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五将,早已依计埋伏于此。看着下方密密麻麻、毫无防备的敌军,众将按兵不动,任由其前锋穿过狭道。
只说羌氐前部骑兵冲出峡道,视野豁然开朗,眼前便是池阳之地。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遍地金银,只见平原之上,两千余架轻重弩机列阵森严,黑压压的弩箭如林,寒光闪烁。光是操持弩车的弩兵便有六千之众,弩车之前,更有长枪手如铁壁林立,拒马桩深深扎入冻土。
羌氐骑兵长途跋涉,马力已竭,此时勒马不及,但闻鼓声大振。
“放!”
一声令下,两千强弩齐发。
密集的暴鸣声如惊雷炸响,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啸音,瞬间洞穿了羌兵单薄的皮袍与皮甲。
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仰马翻。千余骑兵落马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迷风、杨腾二酋见状大惊失色,当即嘶吼道:“撤!快撤!绕行两翼!避开弩车!”
羌骑虽乱,却凭借精湛骑术,强行拨转马头,向两翼包抄而去。
然行不出五百步,二酋面色惨白。
只见两翼雪原之上,同样摆满了弩车阵地,黑洞洞的箭口正对着他们。
“放!”
又是一轮齐射,箭如雨下。两千余骑兵在惨叫声中跌落尘埃,鲜血与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泥泞不堪。
迷风目眦欲裂间,见枪阵便有一缺口,当即挥刀一指:“趁其换弩,冲杀过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地动山摇之间,只见阵型缺口处,一面“典”字大旗猎猎作响。典韦两千五百重甲铁骑,如黑色的洪流般奔涌而来。
此时他们人困马乏,更兼士气大跌,何况轻骑哪里敢和重骑对冲?
二酋魂飞魄散,当即勒马:“风紧!扯呼!”
羌氐联军再无战心,如潮水般向后溃退。
只见第二轮弩箭填充完毕,激射而出,又五百骑落马,典韦晃动双戟一马当先,掩杀而去,虽说重骑撵不上轻骑。
但氐羌联军后方,却有六万四千步兵紧随,但见骑兵狼狈逃回,口中高呼:“前方有埋伏!扯呼!”
后军调前军不及,相互踩踏间,重骑袭来,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皆残肢断臂。
不过,重骑数量终究有限,再加士卒不适应冬日作战,体力消耗迅速,更不求全歼敌,故典韦率部冲杀一阵,便撵在其身后,任由张辽高顺等步兵追杀。
只说羌氐大军争相逃命,沿着来路疯狂撤退。
一路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待逃至泾阳狭道时,早已在此埋伏多时的关羽、许褚等五将从左翼杀出,犹如神兵天降
就在此时,后方尘土飞扬,张济、张绣叔侄二人率军赶到,早已换上了汉军的旗帜,如铁闸般堵住了狭道的入口,张绣挺枪跃马,亦是威风凛凛。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翼伏兵尽出,羌氐联军慌不择路,如驱牛赶羊般,一步步逼入断泾口。
断泾口内,地形如葫芦,入口宽而腹地窄,两侧峭壁千仞,无路可逃。羌氐大军入内,但见干草遍地,到处都是火油味,迷风、杨腾是大惊失色,正欲下令调头冲杀。
却为时已晚,外面不知是哪位汉军将领高呼一声:“放火!”
谷口处瞬起熊熊烈火,而谷内四处火油,火势一窜而入。
然冬日严寒,冰雪深厚。大火一起,地面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水汽,火势在湿滑泥泞中并未如预想般瞬间燎原,反而升腾起滚滚浓烟,呛得谷内羌兵咳嗽不止。
冰雪消融,地面变得泥泞不堪,战马深陷其中,难以奔跑。高温与浓烟交织,如同炼狱。
求生本能下,羌氐联军发了疯般朝谷口冲去。
而此时,谷口处早已让给了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部,一边是猛将如云,一边是破釜沉舟,断泾口方寸之地,一场血战惨烈至极。
……
第538章 凯旋封爵(上)
断泾口,硝烟蔽日,谷底冰雪消融化作血色泥潭,残肢断臂铺满雪原。
关羽绿袍尽染,青龙刀寒光凛冽,威严如神;张飞赤膊上阵,浑身浴血如修罗降世,蛇矛横扫,挡者披靡;赵云白袍变红,银枪如龙死守侧翼;许褚虎目圆睁,手持长刀咆哮冲杀,如猛虎噬人。
杨腾、迷风两位首领相继死于关羽、赵云之手,然而在生死关头,羌氐联军并未停止困兽犹斗。
尽管刘操联军猛将如云,却难挡羌氐联军的绝境死战,他们踩着同伴尸体疯狂冲阵。
谷口尸积如山,血流成溪,惨烈至极,一万三千卒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损伤三千,近乎三成的伤亡率,令士卒胆寒,渐成且战且退之态。
这时,在后方压阵的张辽、高顺,不得不率军压上,有了气势如虹的陷阵营与并州狼骑的加入,刘操联军军心重振,再度压近谷口,杀戮再度开始,惨叫声响彻整个山谷。
而如此血腥的杀戮,也让羌氐联军士气崩塌,部分士卒在绝望中,弃刃而降,或因悔不该南下,或因袍泽惨死血泊,抱头在地,嚎啕痛哭。
关羽等人虽是当世悍将,但并非项羽、白起,对羌氐人并无仇怨,自然没有杀降的道理。
随着谷中滚滚浓烟渐熄,七万大军或死于屠刀,或死于踩踏,或死于烈焰浓烟,只剩万余人跪地哀嚎,也许他们若有机会回到塞外,想起今日之景,定会叮嘱自己的后辈,莫踏入中原半步。
而比起血腥的断泾口,长安城中却是一番旖旎风光。
张府后屋内,一盆火红的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麝之香。
但见软榻上,王豹与邹氏缠绵一处,邹氏眉眼含春,却又带几分幽怨道:“太师这几日怎都不来?叫妾身好一番苦等。”
王豹轻揽腰肢,宽慰道:“近来为防异族入侵,奔波于野,排兵布阵,却是冷落夫人,不过,还需告知夫人一个坏消息,张将军已率部归降朝廷,如今正随大军剿灭异族,想必不日便会入长安——”
说到此处,邹氏忽的身子微微一僵,脸色变得忧心忡忡,心中只道若是张济回来后撞破此事,该如何是好?
王豹见状,心中恶趣,要不咱今儿改姓‘西门’,于是咧嘴一笑:“夫人若是担心张济知晓你我之事,不如待其入长安之日,某便绝了这后患,如何?”
但见邹氏脸色骤变,轻咬贝齿,脸上先是浮现出楚楚可怜之态,偷眼看王豹脸色,见王豹脸上似笑非笑,她不知王豹恶趣,以为是试探她心肠如何。
于是泪眼婆娑,好一副梨花带雨:“太师曾应妾身饶夫君性命,外放南方,今怎又言而无信?”
王豹不知其心中所想,见她落泪,当即哄道:“夫人莫哭,某是不舍夫人也,罢了,既然夫人不肯,某便按此前所说,寻个由头,将其外放出去。”
但见邹氏闻言心中暗恼,但脸上却是楚楚动人,依偎在他怀中:“妾身也不舍太师,然乞太师体恤,夫君在时暂且莫来。若被撞破,妾身死不足惜,然夫君那侄儿张绣,有万夫不当之勇,恐其不识尊卑,伤了太师。待夫君领了外任,妾身再侍奉太师。”
王豹闻言面色古怪:这是逼咱早点下放张济,还是在激将啊?
但见他翻身一压,咧嘴坏笑道:“看来夫人只知张绣之勇,还不知本太师之勇,今日需叫夫人好生领教一番。”
邹氏心中暗啐:这是什么话?吾哪知张绣?
而她面上却是顺势一抱王豹脖颈,媚声道:“太师今夜可要留下,叫妾身多讨教几回。”
豹欣然允之,于是红烛摇曳,帐幔低垂,暖阁内春色渐浓。
……
两日后,长安城外,旌旗蔽日。
虽然断泾口一战惨烈至极,却大壮汉家声威的大胜。
于是王豹、吕布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于灞桥迎接凯旋大军。
远远望去,大军缓缓归来。
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五部兵马,此刻身上甲胄已是残破不堪,士卒们大多带伤,血染战袍,裹着渗血的绷带,较之出征时,人数竟少了一半有余。
反观张辽、高顺所率的后军,却是阵列整齐,身后并州狼骑个个精神抖擞,更是多出了不少战马和兵卒,押解着万余俘虏,吕布部除了笑纳张济那五千归降的兵马,更将缴获的千余匹羌马匹据为己有。
关羽、张飞虽怒,却碍于大局,只能隐忍不发。
王豹见二人愤愤之态,是心如明镜,却是含笑抱拳,赞道:“云长、翼德今立下如此大功,壮我大汉声威,某定当重赏!”
张飞面上还客气还礼道:“君侯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关羽则自见王豹以军威压天子,恨不能拖刀斩之,故随意拱手:“为国征战,乃吾等汉臣分内之事,岂敢受太师私赏?”
一旁吕布乐见王豹吃瘪,是一脸唏嘘,王豹却也不恼,笑道:“善,不结党营私,不攀附权贵,云长不愧大汉忠臣。”
这时,近处一将,身披羊毛大袄,打扮像是夷邦将领,听三人说话,知道眼前之人便是王豹,是拉着身旁一将,纳头便拜:“罪将张济,幸蒙太师不杀之恩,特携侄儿张绣归降朝廷。”
王豹转头一看,先是看了一眼张济,紧接着目光放到了张绣身上,只见此人面如刀削,蜂腰猿臂,目光锐利,看上去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心说:锐气逼人,无愧北地枪王之名,惜不能重用。
但见王豹上前扶起叔侄二人,笑道:“张将军迷途知返,此战将军断敌退路,功不可没,某当会上表封将军为县侯,食万户,下放至荆州替天子守一方郡县。”
一众文武皆诧异,曹操眯了眯眼,当即误会,心中暗忖:好个千金买马骨,此事若是传出,只怕凉州诸将皆望风来降。
张济闻言是出乎意料,毫无掩饰的露出狂喜之色:“谢太师恩典!济定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
独一旁贾诩见老乡喜出望外之色,面露古怪,心中咂舌:啧,真不知汝是幸运,还是不幸,远离这是非之地固然是好,却不知日后是谁家后人继承汝之爵位哩。
……
第539章 凯旋封爵(下)
只说王豹率百官十里出迎将士于灞下后,便引众人直入长安,奔赴未央宫。
而刘协早已被宦官左灵请至承明殿久侯,但见殿内铜灯高燃,王豹腰悬佩剑,大步流星入殿,百官及一众战将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雷鸣般沉重。
但今日佩剑者,除了王豹,竟还有吕布。
龙榻之上,刘协身着冕服,身形略显单薄。
王豹行至阶下,拱手一礼,声如洪钟:“启奏陛下,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泾水一战,全歼羌氐七万之众,阵斩敌酋杨腾、迷风,威震塞外,今安定之危已解,凉州叛军已无再战力,大汉当兴!敢请陛下论功行赏。”
刘协闻言,挤出笑意道:“此战皆因太师筹谋,将士用命,朕心甚慰,不知太师以为当如何封赏功臣?”
话音一落,吕布、曹操、刘备及一众将士纷纷看向王豹,但见王豹笑道:“臣累受皇恩,运筹战事乃忠臣之本分,岂能要陛下封赏,然此战众将军血战沙场不可不赏。”
说到此处,他拱手乃道:“典将军率铁骑大破羌氐前军骑兵,斩首无数,为此战奠定胜基,臣以为当封雍乡侯,食千户;张辽、高顺率麾下勇士,驱赶贼兵入绝地,歼敌于断泾谷,斩首无数,当封槐乡侯、渭乡侯,食千户,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五将封锁谷口,浴血厮杀,功不可没,当俱封亭侯,食百户。”
紧接着,他报了几个未封之亭,并恶趣的将关羽封地安置在荆州武陵郡汉寿亭。
百官闻言是偷偷摇头,心中暗骂:竖子简直是祸乱朝纲,岂有一战封八侯之理?
然事关吕布、刘备、曹操三人部将,他们不敢多言。
刘协环顾四下,见无人反对,正要憋屈应下,刘备先听兄弟虽得封侯,却低人一头,又察百官颜色,当即出列,是屈膝伏地道:“陛下容禀,此战云长、翼德、子龙虽浴血,所率不过偏师,况臣兄弟并无爵位在身,破格封侯不合王制,臣以为封民爵五大夫已是天恩,不敢奢求列侯。”
王豹心说:若他们爵位封低了,咱还怎么抬吕布。
于是王豹当即朗声道:“太保此言差矣,此战乃平夷战,经此一战,我大汉西北边郡十年内当复太平,可比卫青北逐匈奴,窦宪燕然勒石。何况陛下亲政之首战,首战告捷理应特封,正因几位将军无爵在身,才封亭侯,否则亦当加封乡侯。”
紧接着,他直接转头看向刘协逼迫道:“臣以为加封亭侯,可使天下知陛下赏功之速,将士效死而战,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刘协心中愤愤,然面上却忙点头道:“太师言之有理,众将立赫赫之功,朕理当不吝封赏。”
刘备闻言不解,曹操亦是挑眉,心说:如此强硬为吾等部下讨要封赏,这竖子葫芦里又卖何药?
王豹则满意一笑,侧身指向身后跪地的张济:“此次大捷,张将军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断敌退路,功不可没,臣以为亦当重赏。”
刘协闻言试探般出言道:“依太师之见,当如何封赏?”
王豹目光闪动,朗声道:“臣请封张济为平阳侯,食邑万户,即刻外放为荆州武陵郡太守,替陛下镇守一方。”
但见司空淳于嘉当即出列请旨出列,拱手道:“陛下容禀,臣以为张济反叛朝廷,罪不容诛,赦免其罪,亦是朝廷天恩,县侯爵之,岂不违‘爵不妄加’之训?”
王豹闻言轻笑一声,道:“司空公此言差矣,张将军虽身在贼军,然心向汉室,此战若非张将军遣使告知敌情,吾等岂能得此大胜?”
朱儁亦请奏,出列道:“臣以为太师所言不妥,若厚封降将,岂非告知天下人,叛而复降,朝廷便会封侯拜将,此举乃教唆众将反叛也!”
王豹则转身就是一手偷换概念,先扣帽子,冷笑道:“太尉疑我三军将士之忠心乎?今朝廷有某和大司马在,量材任人,赏功罚罪,何人会叛?外患未平,太尉倒先提防三军将士,是何道理?”
朱儁闻言须发皆张:“太师休逞口舌之利,王者设序,防道其民,何谓疑三军将士?”
这时曹操在旁冷眼看了半晌,心说:看竖子这架势,今日是要力保张济了,与其让竖子收买人心,不如某也卖张济个人情,他日或可为助力,何况竖子欲借凉州叛军消磨吾等兵马,吾等何尝不能借此攻心之策,收马腾兵马为己用?
于是王豹还未来得及骂回去,曹操便请旨出列,拱手道:“陛下容禀,臣以为太师重赏张将军之议,实乃攻心良策,可使凉州叛军知朝廷隆恩,自会与李傕决裂,届时朝廷便可兵不血刃收服凉州。”
王豹闻言一怔,心说:原来咱在攻心?
于是他将手一背,大有正是此意之态。
刘备见状则想到此次兵马损失惨重,若再给吕布做先锋,只怕这点兵马都保不住,当即请奏:“臣以为太傅所言有理,敢请陛下从善如流。”
朱儁二人见曹刘劝谏,不好多言,只得归队,但见刘协点头准奏,张济向王豹三人投去感激之色,连忙谢恩:“臣谢陛下隆恩!臣定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王豹见封侯众将铺垫完毕,当即看向吕布,这事儿早和吕布通气,他也知道该轮到关键时刻了,于是当即按住腰间剑柄,扫视了群臣一眼。
但见群臣见状,纷纷皱眉,此前见他佩剑,王豹未阻,正不解此意,此刻吕布目光视来,众人心中是咯噔一声。
却见王豹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容禀,此次平叛,首功者,非大司马吕布莫属!自董卓乱政,汉室倾颓,大司马于万军之中手刃国贼,再造乾坤;今又歼灭异族,扬威塞外。其功之高,虽卫青、霍去病亦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殿内朝臣纷纷吃惊看向王豹,吕布已是县侯,封地温县更在关内,已是封无可封,往日若遇到这等情况,朝臣皆会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天子象征性的加封些食邑,或是赏赐金银珠宝便算作罢,但今日王豹如此大张旗鼓,难道……
刘协也是喉结一滚:“依太师之见,当如何封赏大司马?”
王豹闻言一拱手:“今大司马已列县侯,位极人臣,若依今制封无可封,恐令大司马麾下将士寒心,臣请复西汉旧制,封大司马为公爵!赐号‘护国公’,加九锡,乘坐金银车,准剑履上朝。”
此言如惊雷炸响,满朝文武瞬间炸锅。
宗正刘艾脸色大变,当即请奏:“陛下容禀,臣以为太师此议大谬!何谓西汉旧制?自高祖创立江山,我大汉便无此爵位,唯王莽逆贼敢受公爵之封,由此可见,此乃乱国之举,开祸乱之源!”
太仆赵岐亦跪地叩首:“刘宗正所言甚是,臣请陛下三思。”
朱儁、淳于嘉等一众群臣,正要附议时,王豹再次偷换概念,似笑非笑道:“哦?二位之意,大司马乃是王莽耶?”
吕布也是当即配合,怒目看向刘艾、赵岐,按剑厉喝道:“某与尔等素无仇怨,何故于驾前诽谤?汝等欺某之剑不利否!”
刘协闻声,整个人一颤,像是矮了三分。
群臣闻这熟悉的话术,纷纷颤栗,仿佛才想起今日所见大军,正是吕布兵马。
同时也恍然吕布带剑上殿,原是早与王豹密谋过此事,关羽、张飞豁然出列将刘艾、赵岐护在身后,是虎目圆睁,张辽、高顺已出列与二将对峙。
曹操一眯眼心中暗骂:吕布匹夫短智,这竖子分明是有僭越之心,先将汝推出来试探朝臣,有竖子在朝堂,汝争此公爵,除了成为众矢之的外有何益处?
刘备则是见关张手中无兵刃,况若在朝堂厮杀成何体统,当即皱眉朝众将喝道:“天子驾前,汝等意欲何为?还不退下!”
但见关张二人闻刘备发话,是愤愤咬牙退回,紧接着王豹和吕布眼中两道寒光,同时看向刘协,只见浑身颤抖,分不清是怒还是惧,声音带着半分哭腔:“依……依太师所奏……”
吕布当即抱拳,唱了个大肥喏:“臣谢陛下隆恩!”
王豹嘴角一扬,群臣面色仓惶,独张济却暗自庆幸:好生凶险的朝堂,好在太师将某下放至荆州,某当携谢礼登门才是。
……
第540章 凉州后事(上)
散朝之后,长安城内的暗流并未随着朝会的结束而平息,反而愈发湍急。
大司马府换下门匾,张灯结彩,新挂护国公府,府内肉香四溢,然满朝公卿却避之不及,恭贺者不多,独王豹携太史慈、甘宁、徐盛三将和老狐狸贾诩。
王豹本欲带上典韦,奈何典韦不愿吃三姓家奴之酒,故先回府。
宴厅之中,吕布端坐主位,满面红光,堂下张辽、高顺作陪,王豹几人客座。
觥筹交错间,豹心中骂骂咧咧:三姓家奴不当人子,请大耳贼喝酒,让貂蝉献舞,今咱来贺,怎不见唤出?
但他面上却是满脸笑意,举杯恭贺:“今奉先位极人臣,自光武中兴以来,无人有此殊荣,当真可喜可贺,来,胜饮。”
吕布手中爵杯高擎,虽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但口中却笑道:“若非文彰谋划,某又何德能居公爵之位?只是——”
说话间,他嘴角开始有些玩味:“满朝公卿无一贺者,某独居此位如芒在背,文彰又欲何时晋爵?可莫叫布成众矢之的呐!”
王豹哈哈大笑:“奉先快人快语,某便不藏着掖着,公爵之位非高功不能晋,今羌氐联军已摧,马腾、李傕二人军中必定人心惶惶。依某之意,待开春之后,吾二人兵分两路,某之兵马自天水北上收取武威等郡,奉先攻下安定后,北上取下金城,待收复凉州之后,奉先可为某上表。”
吕布脸上是爽朗大笑,口中却道:“如此甚好,待吾等拿下凉州,文彰再将武都郡让与某,某即刻上表朝廷。”
王豹心中暗骂,脸上却笑道:“奉先还担心某赖账不成?待凉州收复之后,某即刻表文远为武都郡守。”
吕布闻言这才满意的举杯共庆,笑道:“前番从文彰妙计,用曹刘之兵马换了不少好处,开春之后,要说这关羽、张飞还当真有几分骁勇,开春正好叫彼等残部主攻马腾,也省得某费心,来!且满饮此杯!”
二人痛饮间,王豹心中暗笑:那两人岂是好相与之人,说不定此时已在商议对策了哩。
……
而事情也正如王豹所料,此时太傅府中,曹操以部将得封亭侯为庆,邀刘备兄弟入府饮宴。
酒过三巡,曹操抚须而叹:“玄德,此次诸君浴血奋战,死伤过半,吕布匹夫坐享其成,却独霸战果。那匹夫素有豺狼性也,如某所料不错,待开春征讨安定,这厮定会再驱吾等为先驱,不可不防呐!”
刘备则面色沉痛,长叹一声:“倘为兴复汉室,备等纵百死而无怨,些许得失,何足道哉?然今豹竟践踏汉家礼制,奏布为公,更加九锡,名为汉臣,实则为贼,吾等若不再加防范,大汉定覆二人之手也——”
感慨间,他举杯看向曹操:“孟德兄既言及此事,胸中定有应对之法,敢请孟德兄赐教。”
曹操闻言心中暗道:好个刘玄德,张口仁义道德,闭口汉室礼法,字字不离大义,难怪竖子素来对汝兄弟三人青眼有加。
想到此处,曹操亦叹道:“玄德所言甚是,竖子举布为公爵,无疑是投石问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紧接着,他肃容道:“今竖子力保张济县侯之爵,吾料此事一经传开,凉州叛军定生归降之心,李傕者朝臣所恶也,不可图之,然马腾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若此时遣使招降,许以高官厚禄,必能使其杀李傕而归顺朝廷,如此,吾等便可免厮杀。而竖子曾使益州军突袭马腾汉阳、武都两军,二人本为仇敌,彼之正好为吾等所用,共抗竖子。”
刘备闻言登时大喜:“难怪孟德兄今日亦保张济,端是妙计!马腾即为伏波将军之后,必是忠义之人,吾等可盟之!只是——”
只见他眉头微微皱起:“让吕布任大司马掌管朝廷兵马,马腾若归降,其兵马难免被王、吕二贼设法夺去,如之奈何?”
曹操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目露沉思之色。
这时,旁坐郭嘉微微一笑:“明公无需忧虑,王豹既能口口声声复西汉旧制,明公如何不能效先帝旧事?”
曹操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奉孝有何妙计?”
但见郭嘉起身揖礼道:“此前长平观点阅三军,王、吕二人已兵威压天子,想必如今天子与朝臣亦盼有一支兵马,明公既掌中书省,何不奏请门下省‘重开西园禁军’,天子为无上将军,归天子直管,届时,遣使招降马腾,纳其部曲为西园禁军,如此一来,王、吕二人纵有觊觎,只要马腾不投靠二人,便动不得此兵马。”
曹操闻言大笑:“妙!此计甚妙!奉孝以为何人可为使者招降马腾?”
郭嘉闻言知道曹操之意,正欲拱手请命时,但见刘备抚掌而赞:“孟德兄与奉孝出此妙策,备岂能不出力?备府中有一人,姓简,名雍,颇有辩才,可说马腾。”
曹操闻言也不争,当即举杯笑道:“那便有劳玄德,恐迟则生变,不如今夜某便拟奏折,由玄德召集门下省说服天子。”
刘备亦举杯:“事关抗贼大计,备敢不从命!”
二人痛饮一杯后,曹操笑道:“玄德行事务必要小心,切不可叫竖子知晓吾等算计,那厮费尽心机助张济,想必亦存收编凉州叛军之心,若知吾等谋划定会从中作梗。”
刘备颔首笑道:“孟德兄且放心,今日定叫竖子为吾等做嫁衣,白送张济这份大礼。”
但见众将纷纷大笑,堂中气氛顿时欢愉。
……
与此同时,白得一份大礼的张济,也携侄儿回到家中,邹氏见张济安然归来,‘惊喜’出迎。
张济乃感慨道:“今日朝堂之上,太师力排众议,驳斥朱儁、淳于嘉,为夫求县侯之爵,真乃诚信君子也。夫人且帮为夫备份厚礼,明日某需登门拜谢才是。”
邹氏心中暗啐:呸,甚劳什子君子,还用甚谢礼?吾不知谢了多少回,不过,诚信二字倒是不假……
于是她柔声道:“夫君所言极是,今太师执掌朝纲,夫君若得太师扶持,今后在朝廷必有一席之地。”
张济摇头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如今这朝堂可比当年董太师在时凶险的多,好在太师将某外放至武陵,虽有明升暗降之意,然远离朝堂却是正好。”
邹氏闻言,心中又腹诽道:哪里是明升暗降,那分明是冲着……
想到这,她不由俏脸一红,想起前夜,暗啐一口:呸,真不知怜香惜玉。
……
此时,王豹与吕布一通密谋后,携众将回府,刚到府门前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口中骂骂咧咧:“也不知何人在背后编排咱。”
守在府外的柳猴儿蹬蹬几步上前,凑王豹耳边低声道:“主公,管先生在书房等候,欲求见明公。”
王豹闻言满脸无奈:“得,又该遭他兴师问罪了。”
少顷,王豹想好如何忽悠管宁后,这才入书房,见管宁正襟危坐,当即换上笑脸:“幼安兄可是因今日奏吕布为公爵之事,此事某也是身不由己,且容某细细道来。”
岂料管宁摇了摇头:“明公之举,宁能忖之一二,今非为朝堂之事——”
紧接着,管宁起身拱手道:“今宁来此乃因尚书省之公事,荀尚书挂印辞官,欲离府而去,今臣已请典将军前去相劝,荀尚书乃大才,若任其离去,明公将失臂膀,故敢请明公移步尚书省相劝。”
王豹闻言一怔,当即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不曾绝食相逼便好,幼安兄且去休息,某去劝劝文若。”
……
第541章 凉州后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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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凉州后事(下)
次日清晨,太师府。
天色刚蒙蒙亮,秦弘便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踏入后院,见王豹已晨起练枪,于是抱拳奏报荀彧卯时准点上岗,王豹哈哈一笑:“小小荀彧拿捏!”
于是他是心情大好,当即召集张合、潘凤、太史慈、甘宁、徐盛五将以及老狐狸贾诩,商讨开春后的北伐大计。
众人汇集于正堂,甘宁议如何针对武威骑兵,太史慈言如何夺取张掖险要,张合论如何奇袭敦煌边境要塞……讨论的热火朝天。
贾诩本是秉承着不与上司对视,上司就看不见他的原则,悄然坐于末席,坐看众人。
可惜王豹终究没放过他,眼见已论两个时辰,贾诩还是一言不发,王豹笑盈盈道:“文和一言不发,想必胸中亦有妙策,不屑于我等商讨。”
贾诩闻言是瞪大双眼,猛一抬头,见悍将们个个面色不善,是背脊冷汗直冒,连连拱手苦笑:“主公莫要戏弄在下,诸位将军所论皆得兵法精髓,臣唯有倾听,岂敢班门弄斧?”
但见众将神色缓和,王豹哈哈大笑:“文和乃武威人士,又久居三辅,想必对凉州局势了如指掌,某叫汝来,可不是做听众,汝可有甚妙策,助诸君夺取郡县?”
贾诩藏不下去,只得拱手道:“诸位将军珠玉在前,臣不敢造次,愿献一流言之策,助诸位将军一臂之力。”
王豹大喜:“讲!”
贾诩是炮语连珠,不敢怠慢:“主公容禀,据臣所知,武威等郡精锐早被马腾调走,所留不过老弱残兵。前番吕布大军屠戮羌氐联军,而祝融夫人在三辅却颇有仁德之名,而此次北方又是与吕布兵分两路,故此主公可在用兵之前,在武威等郡,大肆散播流言,将吕布大军之凶残夸大其词,再便传主公之仁名,待大军一至,只需一使者入城,即可说服守将献城而降。”
王豹抚掌而笑:“文和之策,乃效高祖入关中也!可如此一来,安定、金城两郡守军,岂不是要和吕布死战不休?”
贾诩眼观鼻,鼻观心:“护国公本就不受凉州士卒待见,凉州守军死战,与吾之策何关?”
众将闻言纷纷大笑:“文和先生当真妙人也!”
王豹亦笑,环顾众将道:“善,诸君速速安排军中机灵者,先传流言,待一边开春兵不血刃,夺取凉州!”
众将闻声应诺而去。
这时,府门房来报,张济携侄子张绣求见。
王豹正愁无事消遣,当即令人将二人引至偏厅,并唤贾诩作陪。
偏厅内,炭火正旺,王豹端坐主座,贾诩坐次席。
但见张济带着张绣,手捧两只锦盒入内,目光扫过贾诩,先是有些诧异,但一见王豹高坐,当即纳头便拜:“臣济昨日回府方知,太师不但昨日驾前提携,平日更对臣府颇有照拂,太师大恩,济没齿难忘!”
此言一出,王豹和贾诩都面色古怪,贾诩暗忖:平日颇有照拂?吾竟看走眼了,汝张济竟也是能伸能屈之人。
王豹则是咳嗽一声,道:“平阳侯言重了,你我同殿为臣,某理应照拂。”
又见张济拜道:“蒙太师大恩,济府才不为宵小侵扰,济无以为报,今献祁连山九头灵芝两朵,愿太师福寿安康。”
王豹和贾诩闻言刚恍然,又闻他所献之物,脸色又古怪起来。
而张济却全然未注意二人神色,转头朝张绣使了个眼色,张绣忙掀起礼盒献上,但闻一股药香扑面而来,王豹接过礼盒,心中古怪:这礼物是邹氏挑的吧,他日你若知咱如何照拂,不知作何感想。
想到此处,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张绣,于是笑道:“平阳侯有心了,即如此某便收下了。”
说罢,他起身将张济扶起,笑道:“某与平阳侯一见如故,今日且留某府中,吾等好生痛饮一番!”
张济闻言一喜,连忙拱手:“济敢不从命!”
紧接着,王豹看向张绣笑道:“听闻张小将军,外号北地枪王,某平日里也爱弄枪弄棒,今日得闲,不如与某切磋一番,叫某领略一番枪王风采。”
张绣一愣,随即抱拳道:“此乃旁人胡诌,末将岂是太师对手。”
“诶!胜负未分,何以言败?来!去演武场!”
叔侄二人架不住王豹强邀,张济只得叮嘱张绣切不可伤到王豹。
少顷,二人来到演武场,也不披甲,各自去兵器架上取了长枪。
只见张绣起手便是一招,枪尖抖出朵朵梨花,虚实难辨,朝王豹咽喉旁三寸许扎去。
王豹见状一愣,心说:咦,这枪法路数与子龙有七分相似,莫非传言属实,二人师出同门?
但见王豹手中长枪如怪蟒翻身,猛地一记“拨草寻蛇”。
“铛!”
一声脆响,张绣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那精妙的枪势瞬间被打散,是心中大骇:好惊人的膂力,这哪里轮到某让?
张绣当即使出真全力,不过张绣比赵云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但见二人枪来枪往,不过三十回合,张绣已是双臂发麻,难握枪杆,被王豹长枪一挑,打落了手中兵刃。
一旁张济也惊,他也是武将出身,看得出张绣已用全力,心中暗忖:难怪要和阿绣比试,原是借此立威,不曾想这王豹竟如此骁勇。
张绣满头大汗,当即抱拳道:“太师神力,末将不及也。”
王豹一看叔侄二人神色,眼看目的到达,是恶趣涌上心头,当即一拍张绣肩膀,笑道:“这世间能挡某三十回合者不多也,北地枪王名不虚传,走!今日幸与贤叔侄相遇,合该痛饮!”
只说王豹将叔侄二人领入宴厅,又叫来柳猴儿,悄悄在其耳旁低语几句。
但见柳猴儿眼色充满狡黠,当即前往军营,将众将召回作陪。
于是席间是觥筹交错,典韦等人是轮番劝酒,张济眼看不胜酒力,乃辞曰:“太师盛情,然济明日便欲前往武陵上任,还需回府收拾行装……”
王豹却举杯笑道:“诶!武陵乃是自家地界,晚到几日亦无妨,张兄且胜饮,若是醉了便在某府中歇息,某遣弟兄上贵府通传一声便是。”
张济叔侄是盛情难却,不多时便喝的酩酊大醉。
……
是夜,张府后院里屋,邹氏得下人通禀,张济在太师府中留宿,故正欲就寝。
忽闻屋门嘎吱一声,心中一惊,急忙掀帘,但见一道黑影是轻车熟路已至榻前,正要惊呼,那黑影已钻入帘中,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王豹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低声道:“夫人莫惊,是某。”
邹氏闻言更惊,急忙扒开他的手,低声道:“太师怎这时来了?若是叫人看见……”
王豹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坏笑道:“放心,张将军早喝得人事不省,夫人挑选那礼物某已拿到,就是不知是何用意?”
邹氏闻言当即大胆起来,嘴角一扬,双手搂住他脖颈:“自然是谢过太师恩情。”
紧接着,便闻帘内呢喃:“太师……轻些……莫惊了下人……”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春光无限。
第543章 曹刘之谋
初平四年正月初,春寒未散,安定郡,寒风如刀,将临泾城裹得严严实实。
城内愁云惨淡。断泾口七万羌氐联军被屠的噩耗早已传遍全军,加之王豹那“家书攻心”之策余波未平,军中将士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至冰点。
马腾大营,中军大帐。
炭火虽旺,却驱不散帐内阴霾。
一旁马超早已按捺不住,起身道:“父亲,我军之中不少羌兵弟兄已生北归之心,眼下冰雪已开始消融,儿料朝廷大军不日便要攻打安定,如今天水归路已断,陪李傕那厮留在临泾,必败无疑,吾等或降或北上,父亲还需尽快拿个主意。”
马腾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心腹大将庞德道:“令明以为如何?”
庞德抱拳道:“主公,末将以为北遁金城,只怕恐难逃朝廷清剿,王豹既夺天水,想必开春之后定会攻打武都,而张济率区区五千人归降,竟得县侯之职,主公何不也归降朝廷?”
马腾微微皱眉,沉吟良久之后:“某此前迎迷风入境,恶了朝廷公卿,如今想要归降,只怕不易呐。”
马超眼中闪过一道厉色:“父亲,天子与公卿所恶乃是李傕,吾等何不取其首级献于朝廷,将迎羌氐二族入境之过,一股脑推给那厮。有此投名状,既可平朝廷怒火,又可洗清吾等名声。”
马腾颔首,随后猛得一捶案几,咬牙切齿道:“只是往后便要看那王豹脸色,竖子夺我凉州、杀我袍泽,此恨难消!”
马超亦愤愤道:“父亲所言甚是,更恐归降朝廷后,吾等兵马往后都需归那厮调遣。”
三人正密谋间,忽有岗哨前来:“报!主公,门外有一儒生,自称太保刘备帐下主簿简雍,欲求见主公。”
马腾闻言一怔,笑道:“必是朝廷说客,把人带进来!”
少顷,亲卫引简雍入帐,但见简雍脸上挂着慵懒笑意,向马腾长揖一礼:“涿郡简雍,见过马将军。”
马腾虽已有归降之意,但朝廷既然来使,这便意味着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至少兵权的归属,粮草的来源,是必须要到手的。
于是马腾佯作凶煞之态,双眼一眯,冷声道:“来人!将此背信弃义的贼子,拖出辕门乱刃分尸!”
话音刚落,但见几个士卒冲入帐中,正要上前将简雍按住,简雍见状毫无惊恐之色,是当即断喝:“且慢!敢问将军‘背信弃义’之言,从何说起?”
马腾闻言冷笑一声:“昔日汝主与那吕布合兵西进,曾许某凉州牧一职,劝某退兵,某已应下尔等,正欲退回凉州,尔等却伙同王豹竖子,突袭于某,致使某痛失兄弟,损兵折将,今日拿汝祭旗,明日好杀入长安,与汝主清算总账!”
简雍闻言是放声大笑:“吾道何事,不料只陈年旧账耳!吕布血洗断泾口,杨腾、迷风授首,六万羌氐惨遭屠戮,余者尽数为奴,朝廷对异族入侵持何态度,可见一斑!眼下十五万大军陈兵灞上,不日便要北伐,料将军营中已不足三万兵马,如何抵挡吕布屠刀?性命攸关之际,将军何故揪着往事不妨?”
马腾闻言是瞳孔一缩,他们虽得侥幸逃回的溃卒来报,张济反叛,羌氐联军大败,却不知伤亡比重。
七万大军死伤六万,这是个极为骇然的数字,常规作战正常伤亡比重超过三成,士气便会跌入低谷,而超过四成必然崩溃,原因无他,再精锐士卒也是人,是人便会恐惧,一旦士气崩溃,士卒便会投降或溃逃,所以才有鸣金收兵、整军再战一说。
而一战便有如此夸张的伤亡,便意味着这不是两军交战,而是屠杀!实如简雍所言,朝廷对此容忍度,可见一斑。
于是马腾脸色一改,是哈哈一笑,主动递上台阶,将手对向侧席,笑道:“不愧是太保帐下之谋士,临危不惧,今知中原士大夫风骨也,使者且入座!来人,上酒!”
“谢将军赐座。”简雍是顺坡下路,微微一笑,拱手谢礼,遂款款入座,又扶须笑道:“不瞒将军,吾主玄德公,素奉行仁义二字,念将军乃忠臣之后,今特遣雍来,欲救将军性命也!”
马腾闻言似笑非笑道:“某闻长安之事在王豹、吕布二人,那张济归降朝廷,全因王豹扶持,方得县侯之爵,汝主虽贵为皇叔,也需看二人脸色行事,如何救得某性命?”
简雍面色一正,拱手向南,肃容道:“将军此言谬矣!天下事在于天子,在于朝廷诸公,何谓王、吕二贼?此二贼假托清君侧之名,实仗兵权专横跋扈,凶比董卓,恶过王莽,满朝文武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吾主乃大汉宗亲,天子皇叔,岂会看二人脸色?奈何今二贼拥兵自重,吾主不得已暂避锋芒,然匡扶汉室之心未息,吾有此天子密诏为凭!”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纸诏书呈上,正是刘协赐刘备的密诏。待马腾接过之诏书后,简雍接着说道:“今天子与吾主卧薪尝胆,虽有诛贼之志,却苦于手无兵马,今欲重设西园禁军,除贼扶汉。天子知将军乃忠义之后,皆因受李傕裹挟,方至今日地步,将军若肯归降,愿拜将军为西园统帅,而将军麾下便是西园禁军,直隶天子,若他日除去逆贼,将军便是兴汉第一功臣,不负将军之先祖也!”
马腾得知受降之后,兵马不受王豹、吕布调遣,心中已是大喜,拍案喝彩道:“好个刘皇叔,身在虎穴,却藏此雄心,吾伏波后人,累受皇恩,岂甘人后!不过——”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肃容道:“然王贼掌管尚书台,若其断吾等粮草如之奈何?”
简雍扶须而笑:“将军无需多虑,如今满朝公卿与吾等同心,太傅曹操掌管中书省,可制律赠税专供将军兵马,宗正亦可调动皇室府库供给,遑论这满朝公卿皆可捐资,将军若降汉,身后便是天子、是诸公、是整个大汉忠义之士也!”
马腾闻言不再犹豫,当即拍板:“今闻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实不相瞒,李傕贼子引外族入境,某早欲除之,与之虚与委蛇久矣!今当为天子诛此恶贼,以正天下!”
简雍大喜道:“今将军归汉,实乃汉室之幸也!”
……
当夜,临泾城内,杀声骤起。
马腾以“擒主朝廷细作”之名,诱李傕入帐。
李傕浑然不知死期将至,刚一入帐,便见马腾面色肃杀,两旁马超、庞德早已按剑而立。
“马腾!汝欲何为?”李傕大惊,正欲拔剑。
“为国诛贼!”
马超一声暴喝,一剑刺穿李傕胸膛。李傕惨叫一声,鲜血喷涌,身躯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营外火光冲天,马腾麾下部众将已将,猝不及防的飞熊军团团围住。
马超提李傕人头出帐,一声暴喝:“李傕逆贼已死!今太傅、太保已许诺,归顺朝廷者,既往不咎,编入天子亲军!愿归汉者不杀!”
马腾麾下纷纷高喝:“愿归汉者不杀!”
事发突然,飞熊军既未上马,又闻主将已死,是群龙无首,又闻是要带他们归降朝廷,于是纷纷弃刃,随着几个死忠李傕者被斩于马下,安定叛军高举汉旗,浩浩荡荡开出临泾,奔长安投‘天子’而去。
……
第544章 引蛇出洞
数日后,长安城外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一则消息如春雷般炸响朝堂——太保计定叛军,马腾已取李傕,正率部南下,欲归降朝廷。
消息传到太师府时,王豹正与贾诩在书房对弈。
听闻天香阁回报,王豹落子时一顿,抬头看向贾诩失笑道:“这大耳贼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文和且猜猜看,大耳贼许了马腾何等好处?”
所谓耳闻不如一见,自贾诩入幕之后,和王豹朝夕相处,算是看明白了几分。他这便宜主公不似董卓等人一般,不仅不喜独揽大权,还巴不得将政务都丢给别人,自己乐得清闲。
故此,王豹发问,他也不再藏着掖着,抚须笑道:“臣劝张济归降时,凉州叛军已军心浮动,所依仗者无非羌氐二族联军,今羌氐联军已破,彼等早无依仗,臣料马腾早有归降之意,然迟迟不肯归降,无非恐主公和吕布夺其兵权,故臣以为,刘备必然会奏请天子,准马腾独领一军。”
王豹闻言,一边落子,一边笑骂道:“好汝个老狐狸,明知能劝降马腾,何故今日才说?”
贾诩从棋篓抓起几颗棋子,面上稍带习惯性的惶恐道:“非臣不谏,实乃马腾不会降主公,主公也不可收马腾。”
王豹闻言来了兴致:“哦?为何?”
贾诩落下一子,笑道:“那马腾并非久居人下之辈,自边章之祸到索官李傕,无不证明此事,刘备能劝降马腾,实乃刘弱而马强,说是归降,实则各取所需。而主公远强于马腾,故马腾只要贪其兵权,便只会降朝廷,不会归降主公,何况马腾若降主公,主公也不好安置此人。”
王豹笑道:“这话倒是,下放郡县某不放心,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端,不过也不能白叫大耳贼占这便宜——”
说话间,他稍微正色:“依文和之见,某该如何解其兵权?”
贾诩闻言抚须笑道:“刘备欲借马腾兵马制衡主公,便不会放马腾出长安,如臣所料不错,刘备必会奏其朝廷官职,甚至羽林军或北军校尉之职,然如此一来,便会分去吕布那大司马分管朝廷兵马之权。届时,主公只需稍加挑拨,便可借吕布之手除去此祸,而吕布也将彻底与曹、刘反目,成为主公手中利刃。”
王豹闻言抚掌大笑:“妙哉!如今三省已立,曹刘二人留之无用也,也该借此机会,清洗公卿了,只是某在朝堂,恐彼等闹不起来——”
说话间,王豹一扬嘴角:“文和以为,某这几日偶感风寒如何?”
贾诩当即明白王豹的意思,乐道:“主公突然称病不朝,反叫人生疑,依着主公的名声,倒不如沉迷于女色。”
王豹闻言老脸一黑:“好汝个贾文和,何故拿某消遣,某像是沉迷女色之辈乎?”
贾诩正色:“臣岂敢!但主公贪恋女色,实易叫世人相信。”
但见王豹一瞪眼,低头一看棋枰黑子大势已去,当即拍桌:“来人!速去叫夫人选几位因战乱而无家可归之女,入府为侍女,能歌善舞者优先,某既准将士娶纳遗孀,自当以身作则!”
贾诩先见棋枰上黑白子跳动,心中一惊,闻言却是面色古怪,一指棋枰:“主公此局如何算?”
王豹嘿嘿一笑:“算平局!”
贾诩含笑拱手:“主公说和,臣不敢不和。”
……
时值正月,又是皇城,城西纺织厂中人声鼎沸。
祝融正带女工们举行驱傩典礼,十余军中汉子戴着面具装扮成神灵、怪兽,更有男儿击鼓驱逐疫鬼,以求新年平安。
厂内是擂鼓震天,鸣笳动地。腾踏似惊雷裂土,呼喝如狂浪摧山。童女挥帚扫瘴,红绡翻飞若霞;巫祝扬符召灵,青烟盘绕成篆。
疫鬼惶惶,彷徨窜伏。方相振袖而叱咤,十二神君逐祟;童稚击瓮而歌啸,百千黎庶助威。
但闻声浪掀茅,直教寒春回暖,是好不热闹!
这时,柳猴儿匆匆而入,虽见厂中热闹,却不敢多看,蹬蹬几步跑上高台,寻主持典礼的祝融传信。
然此处嘈杂,祝融耳中尽是鼓乐喝彩,哪里听得到他在抱拳嘀咕何事,于是祝融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喊道:“汝在说甚?”
柳猴儿一连说了三遍,祝融都未听清,索性一扯嗓门:“主公急令!叫夫人选几位无家可归之女,入府为侍女,能歌善舞者优先!”
这一嗓门喊出,只见嘈杂之声渐渐平息,一众围观典礼的女工纷纷转头看向祝融,脸上是古怪至极。
“能歌善舞者优先?” 只见祝融咬牙切齿,狠狠一跺脚:“好啊!在外厮混也便罢了,如今还要在府中作怪!来人,备马!”
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亲卫,转头就去牵马,柳猴儿一旁憋笑。
少顷,亲卫牵来坐骑,祝融翻身上马,是双脚较劲,卷毛赤兔长嘶,是直奔太师府。
一众女工开始窃窃私语:
“咦?太师那等人物,竟也会在外厮混?”
“哪有什么,哪个权贵不知是这般?”
“听说士大夫们管叫风雅。”
于是乎,女工们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如风,不到半日便传遍长安,且越传越离谱。
或言:“太师流连于某酒家胡,夜夜笙歌”;
又有说:“太师令各县选美人送入府中”;
还有更离谱的说:“二八少女不得入选,唯遗孀可入府。”
而这股歪风很快便吹入高墙府邸,吕布满口讥讽,曹操捧腹大笑,刘备目露精光,公卿摇头诋毁,众人之乐,暂且不提。
……
只说祝融策马疾驰,柳猴儿为看这出大戏,当即施展绝技,一手揪马尾,是人借马力,双腿如风,如狂风卷浪般直至府前。
几个把守的亲卫见祝融夫人翻身下马,是满面怒容。
于是,个个看向柳猴儿,但见柳猴儿连连摆手,几人急忙退避。
但见祝融大步流星冲入府中,柳猴儿是小跑追上,一入院中,祝融双手叉腰,喝道:“夫君何在?”
此时,王豹还不知流言已不胫而走,正与贾诩商议流言传播细节,闻声探头一看,只见祝融红袍翻飞,眉间煞气凛然,王豹一愣:“夫人寻某何事?”
只见祝融闻声,柳眉一竖,面色不善,大步而来。
贾诩见状当即猜到原委,连忙憋笑拱手道:“主公且先安抚夫人,臣告退!”
不等王豹出言,老狐狸一溜烟遁出书房,但见大步踏入,凤眼含怒:“选侍女?还能歌善舞者优先?夫君这是嫌妾身只会舞刀弄枪?”
王豹闻言恍然,当即摆手赔笑道:“夫人错怪某也!某那是为了做戏给外人看的……”
说话间,他一边起身扶祝融坐下,一边道明原委,一通狡辩,是要叫曹刘二人放松戒备。
祝融这才收起怒态,戏谑道:“夫君沉迷女色还需做戏?何不将那外妇纳入府内,也省的夫君平日波折,既全心意,又免了妾身挑选之劳。”
王豹闻言面色讪讪:“夫人都知道了?”
祝融一翻白眼:“夫君身上那股妖气,都带到卧房了,瞒得别人,还能瞒得过妾身?”
说罢,她轻叹一声道:“夫君既有新欢,何不光明正大纳入府中,莫非在夫君眼中妾乃妒妇?”
王豹老脸一红:“咳……纳其为妾,颇有不便……”
祝融闻言一怔,随后戏谑道:“莫非当真是谁家夫人?”
王豹讪讪一笑,祝融闻言大感无语:“还真是……罢了,妾为夫君挑选便是,免得夫君在外厮混。”
……
次日,祝融带回莺莺燕燕十二人,皆是战乱遗孀,面容端正,通晓音律。
数日间,太师府中是歌舞升平,豹乐不思朝之讯,传入各院高墙。
于是乎,太师好人妻的传闻,遭长安千家万户实锤。
与此同时,随着马腾率三万降卒,踏破冰雪临近长安城,诸方暗流逐渐浮出水面!
第545章 针锋相对
数日后,吕军斥候匆匆冲入护国公府。
“报!主公,马腾大军离灞桥已不足二十里地,曹操、刘备已携公卿于灞桥恭候。”
正堂主座上,面色阴沉的吕布双目一眯:“王豹兵马有何动作?”
那斥候摇头道:“回禀主公,昨日甘宁、太史慈、徐盛三将率三万大军朝武都方向而去,想是去了天水,张合、潘凤二将领四万兵马,与往常一样在营中操练,并无异动。”
次座张辽拱手道:“主公,方才左灵传旨告知末将,太师府中鼓乐喧嚣,然亲卫却称太师抱恙,不便出迎。”
吕布闻言眉头皱起:“这厮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他苦思片刻之后,是确实没想通王豹为何放任刘、曹二人做大,转头看向张辽,只见张辽也是一脸茫然,无奈摇头叹道:“惜公台不在长安啊!”
于是吕布豁然起身:“罢了,不管王豹那厮,文远速去点起兵马,随某去见见那马援之后!”
……
少顷,长安城外,灞桥之上。
寒风凛冽,旌旗如林,马腾身披铁甲,身后马超、庞德两员虎将护卫,率领近三万西凉步骑,浩浩荡荡抵达灞上。
早已等候在此的曹操、刘备,身着朝服,满面春风,率公卿出迎。
只见曹操一步迈出,抱拳笑道:“马将军,诛杀逆贼李傕,归顺朝廷,实乃汉室之幸!”
马腾粗豪一笑,翻身下马,抱拳还礼道:“太傅谬赞,某世受皇恩,岂能与国贼同流合污?今腾忍辱负重,终斩李傕首级,特献朝廷!”
刘备亦上前,肃容行礼:“将军忠义,备钦佩之至。今日朝会,天子必将重重封赏。”
曹刘早与一众公卿商议过此事,如今朝中诸公皆知马腾这支兵马将归天子,于是个个神色亲和,随声附和:“是啊,是啊,今将军斩杀逆贼,立不世之功也。”
“将军真汉室忠良也。”
马腾一览朝廷诸公作态,心下大喜,暗道:简雍不欺我也!
于是他连忙朝众人拱手:“诸公谬赞矣,腾有何功?不过人臣本分!”
众人正寒暄间,远方烟尘大起,突然间便地动山摇,转头而视,但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一杆‘吕’字大旗。
紧接着,便见凤翅紫金冠上的两根长翎迎风晃动,吕布身形逐渐显现,是胯下赤兔,倒背画戟,身后是张辽、高顺,和乌泱泱的八万大军!
黑压压的戈矛林立,是杀气凛然,哪里像是迎接之态,分明是迎战之资。
马腾见状是双眼一眯:“玄德公这是何意?”
刘备面不改色,拱手道:“将军莫要误会,天子旨意乃朝臣出迎,并无调兵之旨意,不知为何大司马会私调兵马前来。”
马腾正审视刘备辨别真假之际,身后马超已勃然大怒:“匹夫安敢违天子旨意!全军戒备!”
只听马超一声令下,凉州军中哗啦啦一阵响动,有人上马拔刀,有人开弩举戈,还有人面面相觑,看上去不愿厮杀。
满朝公卿此时夹在两军中央,是冷汗直冒。
马腾闻刘备之言,心中暗忖:长安局势果如传言一般,看来欲在长安立足,还需先过眼前这关,如今吕布兵马远胜于某,不可与之硬碰。
于是他转头先呵斥马超:“超儿不得无礼,护国公执掌朝廷兵马,自有权调兵,且收起兵戈,随某去前去拜见!”
说罢,马腾翻身上马,率马超、庞德迎上前去,曹、刘二人见状也率麾下关羽等部将上前。
只见马腾距离吕布五十步,便勒马抱拳,朗声笑道: “右扶风马腾久仰护国公大名,腾有何德,敢劳护国公率三军将士相迎?”
而此时吕布见十骑迎来,个个都是浑然英雄之气,双目寒芒一闪而过,抬手一挥。
只见中军停住脚步,两翼士卒包向西凉军,随后吕布策马前驱,口中哈哈大笑:“寿成虽是来降,然毕竟携大军而至,既不卸甲,也不弃刃。某身为朝廷大司马,掌管司隶防务,有护卫天子和诸公之职,职责所在,还望勿怪!”
马腾见吕布大军两翼呈合围之势压境,是心中冷笑:怎的,汝还想缴某兵械不成?
但他面上却是呵呵一笑,拱手道:“护国公尽忠职守,公天威在此,某岂敢造次?公且放心,某这便令大军在此扎营,只身随诸公入朝面圣。”
吕布自然也不是这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之人,只见他微微一笑,抱拳道:“非是某诚心刁难,寿成恐还不知,如今朝廷兵马皆归某这大司马调遣,寿成既诚心归降朝廷,便该奉行王制,且令三军弃刃,由某带回大营安置。”
马腾见他态度强硬,脸上笑容一收,冷脸道:“哦?看来奉先还不知天子已有旨意,某麾下兵马,可不归奉先管辖!”
吕布见状亦目露寒光:“哦?天子有旨,某怎不知?看来寿成并非诚心来降!众将听令!”
话音刚落,但见吕布大军亦是哗啦啦一顿乱响。
剑拔弩张之际,曹操当即策马而出:“大司马且慢动手,容操一言!”
吕布斜眼看向曹操:“太傅有何话说?”
曹操也不恼他傲慢,拱手道:“马将军携李傕首级而至,足见诚心,大司马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便下令厮杀,若是传言出去,今后谁还敢降朝廷,岂不平白叫弟兄们血战?”
刘备亦策马而出:“太傅所言甚是,备以为天子究竟何意,吾等入朝便知,何必因此生隙,坏了兴汉大计!”
这时一众公卿也追了上来,高声喊道:“大司马不可动手!朝廷既纳降,岂能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吕布见他们是言辞凿凿,一时不知当如何反驳,于是冷笑道:“好啊!那便先奏天子,某也欲问问天子究竟何意!”
紧接着,他一转头:“文远!汝率大军看住彼等,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身后张辽闻言当即抱拳:“诺!”
马腾闻言双目一眯,同样转头看向马超:“超儿且此率弟兄们原地待命,若有人无诏刁难,只管厮杀!”
马超是斩钉截铁,大喝一声:“儿领命!”
一时间,双方针尖对麦芒,吕布冷笑一声,当即下令大军朝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来,寒声:“请吧!”
但见刘备率部将为前驱,面对大军毫无惧色,一抬手朝马腾笑道:“马将军请!”
马腾亦显英雄气,仰头一笑,抬手道:“诸公请!”
……
第546章 独木难支
未央宫,承明殿。
虽然王豹今日称病不朝,然龙榻上的刘协手指依旧微微颤抖,不是因畏惧,而是因紧张。
大殿左侧,曹操、刘备并肩而立,神色从容。一众公卿侍左右,闻王豹不来,是面带喜色。
右侧公爵之位上,吕布独坐,脸色阴沉,时而双眼微眯看向刘协,心中却是大骂王豹:区区几个蒲柳都把持不住,竖子端是不相与谋!
他是全然忘记自己因貂蝉而刺董的往事。
正当此时,大殿上左灵扯着嗓子高唱:“诏征西将军马腾觐见!”
话音刚落,马腾手捧装着李傕头颅的木盒,带着庞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入大殿,依礼跪拜,朗声道:“末将马腾奉陛下之密诏,屈身事贼数月,幸不辱命,终斩叛贼李傕,回朝复命!”
刘协见马腾持礼甚恭,心中大喜:皇叔所言不错,这马腾果然不似王、吕凶恶。
于是他欢喜之色溢于言表,抬手道:“征西将军免礼,将军忍辱负重,为吾大汉立此泼天大功,诸公以为当如何封赏?”
吕布闻此言是瞳孔猛然一缩。
这短短两句,就便叛而复降洗涮的干干净净,而马腾受天子之命屈身侍贼,这种话如何骗得过吕布,若真是如此,张济归降后,李傕在安定不过区区数千兵马,马腾有的是机会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可如今天子亲口承认,显然早就沆瀣一气。
吕布眯眼看了看刘协,又环顾曹操和刘备,心中暗道:原来是汝等趁王豹昏聩之际,和天子密谋欲分兵权,且看汝等究竟欲如何。
这时,曹操便出列揖礼道:“启奏陛下,征西将军部曲乃西凉悍卒,若散入各军,恐难统领。臣等中书省以为,当效先帝旧制,重开‘西园禁军’,宿卫京师,直隶陛下。而今征西将军立此大功,正可加封骠骑将军号,赐爵槐侯,统领西园禁军。”
刘备紧随其后,揖礼道:“启禀陛下,中书省之奏老成谋国,既可安凉州将士之心,又可壮朝廷声威,实乃一举两得,臣等门下省无异议。”
太尉朱儁出列奏道:“今凉州虽定,然河北之地尚有袁绍、孙坚,不服王化,昔日先帝自领无上将军号,群贼匿踪,南方更得开疆拓土,今陛下若能重领此将军号,必能威慑二贼,如此汉室必然中兴,望陛下从善如流。”
殿上公卿纷纷出列:“臣等附议!”
刘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正欲开口。
只见吕布一眯眼,是豁然起身,往龙榻方向踏出一步,虎目一瞪:
“哦?征西将军竟是陛下安插在李傕身边的细作?这等重要军情,陛下为何不告知于某?若某知晓此事,断泾口一战,何至死伤如此多弟兄?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岂可视将士性命如儿戏!”
刘协见吕布凶威,喉结一滚,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搭话,马腾便作忠臣之态,怒斥道:“放肆!此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护国公欲逼宫,且先问过吾等!”
吕布眼见刘协与满朝公卿都在极力拉拢马腾,心说:此时除去此人,即可吞并其兵马,又能威慑群臣。
于是他当即发难,怒目圆睁,抽出腰间长剑:“匹夫以下犯上,找死!”
说罢,使猛得一剑劈向马腾,只见马腾身后庞德猛得冲出,挡在马腾身前,欲擒吕布手腕夺剑。
可吕布那一剑乃报必杀之意,是又快又狠。
纵使庞德也是当世虎将,也夺剑不及。
直到长剑猛得砍入他的左肩,他才抬手死死抵住吕布手腕,不让长剑寸进,霎那间,庞德肩头是鲜血迸出,可他却是咬牙一声不吭,只满目狰狞的狠狠盯着吕布。
而马腾勃然大怒,奈何手中无兵刃,只能猛得一脚踹向吕布:“贼子安敢殿前行凶!”
可惜他这一脚还没踹倒,却被吕布率先提脚蹬在小腹。
马腾也躲闪不及,被狠狠蹬翻在地,腹部一阵剧痛,是酸的、辣的、苦的一并涌上口鼻中,那滋味好不难受,当即便捧腹打滚。
也就是马腾这等悍将了,若换个人来接他一脚,只怕不死也晕!
吕布凶威至此,刘协再次惊得懵了神,公卿更是腿软跌坐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庞德死死抓住吕布手臂,而吕布不得不先踹马腾之时,刘备、曹操、朱儁三人已冲上前去,一起帮庞德去抬吕布手臂。
只听刘备高呼道:“大司马息怒,莫要惊扰了陛下!”
话音一落,早在殿外‘候召’的关羽、张飞、赵云、许褚、鲍信,当即冲入是直奔吕布,虽然个个手中无兵刃,却都是虎将。
这时,曹操才劝道:“征西将军久在塞外,不识礼法,护国公何必计较?”
吕布见状,心知眼下难杀马腾,看向庞德,是目露杀机,心说:贼子坏某大事,他日某必杀汝!
紧接着,吕布一抬手,甩开几人,回剑归鞘,冷哼一声:“今日看孟德之面,饶他性命,再有下回,某必杀之!”
众人闻言是长舒一口气,但事情并未结束,只见吕布再次抬眼瞪向刘协:“陛下欲如何封赏某不过问,然某为朝廷大司马,马腾所部即是朝廷兵马,自当归入某麾下,至于征讨袁绍、孙坚,自有臣率军去讨,何必立那劳什子禁军?”
只见刘协似乎刚刚才回过神来,是猛地一颤,刚张了张口,刘备便拱手道:“护国公此言差矣!昔日太师立新政已明职务,大司马之职,乃统御战事;而昔日先帝设西园禁军,乃为拱卫皇权,今日重开,正合时宜。”
吕布含怒看去,但此时刘备有关、张、赵站台,是丝毫不惧。
这时,曹操又劝道:“大司马息怒,《周礼》有云:‘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制有别,不可混淆,故我中书省方请立此制。”
司徒淳于嘉见二人出言,惧意渐去,出列揖礼道:“曹公所言甚是,三省六部之新政乃太师所立。《论语》有云:‘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是故一国之政,法出必行不可变,大司马若要干预新政,不妨在与太师商议一番,且看该如何变革才是。”
吕布闻言心中大骂:好个酸儒!平日竖子辱骂汝等最凶,汝反搬出竖子来压某?若非那竖子怠政,早把汝等酸儒骂的狗血淋头了!
但他也知道,如今殿前动武不成,论口舌自己哪里比得过这群公卿。
于是他咬牙切齿:“太师荒废朝政,某这便去与其计较!”
紧接着,他转头一看刘协:“臣今也抱恙,请先退朝!”
说罢,是拂袖而去。
一众朝臣见吕布远去,有扶马腾的,有叫御医的,公卿面露喜色,刘协长舒一口气,眼中皆是胜利的曙光!
第547章 各行其是
太师府,暖阁内,炭火正旺,琴瑟齐鸣。
此时,王豹刚听完斥候汇报城外两军对峙之事,正和贾诩谈笑风生:“文和果真料事如神,曹、刘二人还真是铁了心要将马腾兵马收入囊中啊。”
贾诩摇头叹道:“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事天子与朝臣密谋已久,惜护国公短智,竟还打起威逼天子的算盘,少不了要在朝堂吃瘪。”
王豹看向贾诩,一勾嘴角道:“文和,汝说曹阿瞒和大耳贼,为何有此胆略,敢撩拨吕布这头猛虎,彼等就不担心吕布恼羞成怒下令强攻?就凭马腾那东拼西凑的兵马,只需冲杀几阵,便会弃兵而降。”
贾诩笑道:“臣观如今长安的局势微妙至极,主公可谓最强一方,吕布次之,刘曹最弱,任谁都知道,双方唯联手方能制衡主公。故此,刘曹二人之所以敢虎口夺食,乃是算准主公不会坐视吕布坐大;而不担心吕布逞凶,亦是算准吕布还要留着二人应付主公,故此——”
说话间,他轻抚长须:“即便吕布翻脸无情,也只是折个马腾,正如主公常言,此二人乃当世人杰也,这等‘以小博大’之胆略,非常人敢为之。”
王豹闻言颔首叹道:“可怜马腾还美滋滋做着美梦,以为受天子和公卿倚重,殊不知自踏入长安,便已沦为试探吕布底线的棋子,一代枭雄沦落至此,可叹呐!”
贾诩含笑道:“主公说的是,吾等凉州人最是实在,所求不过苟全性命,却常遭人算计,确实可叹。”
王豹闻言一乐,指着他笑骂道:“若真是如此,文和祖上想必不是凉州人士吧?”
二人相视大笑,这时,柳猴儿匆匆而入:“主公,吕布求见!”
只见王豹一扬嘴角:“想是探口风来了,文和以为某当如何挑唆?”
贾诩嘿嘿一笑:“臣以为主公越是挑唆,吕布便越是生疑,相反主公越是不在意此事,吕布便越相信主公不会插手。”
“妙哉!”王豹哈哈大笑,当即一拍手,道:“起舞!”
话音刚落,只见屋外几个新入府的侍女,迈着小碎步而出,随着丝竹之声,是翩翩起舞。
王豹则提起酒壶闷一口,一搭柳猴儿,咧嘴笑道:“走,护国公亲临,某该去迎他才是!”
……
而此时在府外等候的吕布,是满脸焦躁,听着府内的琴瑟声来回踱步。
忽闻府门嘎吱一声,却见王豹摇摇晃晃踏出府外,是醉眼惺忪,抬手一指吕布,嘿嘿傻乐:“诶呀!奉先!稀客呐……这是什么风将汝吹来了?”
不等吕布开口,他已经晃到吕布身前,一拽吕布手臂就往府中带,口中还乐道:“来,来,来……近日夫人恐某在外厮混,遍寻长安城,得佳人十二,个个能歌善舞,正好与你我兄弟饮酒助兴,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吕布心里火气是蹭蹭往上冒,才被拉入府门便甩开王豹手臂:“哎呀!大火都烧至眉须了,亏汝还有心思享乐?”
王豹一个踉跄,是满脸‘疑惑’:“奉先说甚胡话?哪来的大火?”
吕布瞪眼道:“休说汝不知马腾入了长安。”
王豹闻言‘恍然’:“嗨,区区三万残兵,入了就入了,还能威胁到你我兄弟不成?”
说罢,他一搭吕布肩膀,再往里带:“叫某说,这是好事,也省的奉先费心去征讨不是?”
吕布气急反笑:“汝是真醉,还是装醉?天子和满朝公卿与马腾早有串通,欲立其部为西园禁军,归天子直隶,今日若得此三万兵马,其刀锋所指,非你我而何?”
王豹闻言心中一怔:西园禁军?这倒像是曹阿瞒的手笔。
但他表面却是一副毫不在意之态,摆手笑道:“不过是天子想过过领兵的瘾罢了,昔日先帝设此禁军,欲制何进,结果如何?白白便宜董卓而已——”
说话间,他已将吕布引入正堂。
此时,堂中贾诩不知何时遁去,只留中央莺歌燕舞。
王豹一抬手指向起舞的侍女,嘿嘿笑道:“你我兄弟为大汉江山南征北战多年,今凉州平定,合该享受享受!奉先且看某这侍女,若有看得过眼的,但说无妨,某差人送去奉先府上。”
吕布此时哪有心情看节目,当即皱眉道:“文彰且先屏退闲人,某此来乃有正事相商。”
王豹闻言将脸一拉,坐上主座,斜依案几,悠哉自饮一杯,随意一挥手,满脸不情愿:“散了散了……”
只见一众侍女盈盈一礼退去,王豹把玩着酒爵,斜瞟他一眼:“奉先特来此扰某雅兴乎?”
吕布将今日城外及方才朝堂之事,细说了一遍,遂咬牙切齿道:“某已叫文远将那厮兵马看住,今欲除之以绝后患,文彰以为如何?”
王豹闻言佯作醉态,指着吕布是捧腹大笑:“某道奉先哪来的邪火,原来是在朝堂吃了瘪?有趣,端是有趣,今奉先终于知某之不易也!”
吕布见他嘲笑,已是脸色铁青,但见王豹似乎全然不见,提起酒壶往嘴里倒上一口,满脸洋洋得意之色:“啧!看来某之新政,已入人心,连淳于嘉那老顽固都认同了!嘿嘿,某虽不朝,然却朝堂因某之故,运转自如也!”
吕布见他摇头晃脑之态,脸色一沉:“这么说来,文彰欲助马腾,而不助某?”
王豹闻言摆了摆手道:“诶……奉先这又是哪里话,可奉先乃某保举公爵,而马腾是何许人?某助他做甚?然此事乃依新政,某却不好出尔反尔。”
紧接着,他身体往前一倾:“照某说,事有缓急,奉先何必和彼等一般见识?且令文远率军先北定凉州,他日有的是机会收拾彼等,区区三万兵马,你我兄弟若想除之,不过挥手之间,何足道哉?
紧接着,他嘿嘿一声:“而今春日已至,你我兄弟当务之急,该是好生享受春光才是。”
吕布闻言双眼一眯,看向王豹,但见他又抬酒壶怡然自饮,好似真没把马腾当回事,一时琢磨不定,当即决定再试探一番,猛得起身,踢翻案几,作勃然之色:“王文彰!汝可是吃醉了!今日吾等若是退步,明日何止三万兵马?这等事三岁顽童皆知,偏汝不知?汝究竟是碍于新政,还是欲坐山观虎斗?”
但见王豹一愣,低头一看满地狼藉,大怒将手中酒壶砸个粉碎,拍案起身:“吕奉先!谁招惹汝,汝便找谁撒火去,休在某这撒野!”
堂中这叮哐一阵乱响,当即惊动府中亲卫,只见典韦率几个亲卫冲入,一看堂内狼藉,当即围上。
吕布见状,是怒视王豹:“汝当真不管?”
王豹怒道:“尔等之间是战是和,关某何事?老典,送客!”
说罢,他气呼呼一坐,一拍案几:“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吕布盯着王豹,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却暗忖:如此甚好,待某吞下马腾兵马,在满朝公卿前立威,好叫曹刘依附。
这时,典韦忽然挡在他视野前,面色不善道:“大司马请吧!”
吕布闻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出门时,正好和小碎步而入莺莺燕燕擦身而过,嘴角不由往上一扬。
待他出府之后,王豹嘴角亦扬,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此前在朝堂上记的小本本,随后他唤来柳猴儿,将名单递上:“速遣人盯着灞上兵马,一旦两军交战,便去大营传令,叫张合领兵入城,以城外战事为由,封锁四门,并捉拿曹、刘党羽!”
说话间,他一扬嘴角:“至于名义嘛,马腾勾结异族,彼等蒙蔽圣听、指鹿为马、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
而就在吕布来找王豹之际,未央宫承明殿上,两个御医在给马腾和庞德上药包扎,一众朝臣则在密谋往后对策。
刘协听众人都在说,吕布此去定会找王豹商议‘武力解决’,脸色登时煞白:“诸位爱卿,若二贼擅权动兵,可如何是好?”
曹操思忖片刻,出列揖礼,沉着分析:“陛下容禀,如今凉州军本就军心涣散,欲降朝廷,若是受到强攻,又无人凝聚军心,只怕多半士卒皆会不战而降。而王豹定不会坐视吕布做大,或和吕布兵合一处,共同围攻,瓜分降卒;亦或算定吾等有应对之法,两不相帮,坐收渔利——”
话到此处,他神色一肃:“故此,无论王豹如何行事,吾等都需设法抢在彼等动手前,凝聚军心,使大军尽快进入长安,王豹虽凶恶,但对百姓素来宽仁,定不会让吕布率军入城厮杀。”
刘协急道:“那如何凝聚军心?”
曹操言道:“只需陛下一道圣旨,使众将士知自己是西园禁军,如今奉旨入城,再由马腾将军携旨意而归,无论何人阻拦,便于三军阵前亮明圣旨,斥其忤逆,便可率大军突围入城。”
一旁刘备点头道:“此谓以有名而克无名,此事必成!事不宜迟,最好赶在吕布和王豹之前抵达,那张辽乃忠义之士,若见圣旨未必阻拦。”
这时,马腾忍痛起身:“臣愿往传旨,只要臣若在军中,军心不宜轻散。”
刘备颔首道:“再使云长、子龙随行,可挡吕布!”
太尉朱儁当即代笔拟旨,刘协更是一咬牙借下佩剑:“再持朕之剑去!务必保住朕的大军。”
于是马腾、庞德就医过后,刘备便让关羽、赵云持圣旨和天子剑,陪马腾和庞德火速赶往灞下。
四人走后,一众公卿便开始漫长的焦急等待,是来回踱步。
少顷,有宦官先匆忙跑入:“陛下!吕布从太师府愤愤而出,太师府再起歌乐!”
一众朝臣闻言喜道:“王贼今沉迷女色,忘乎所以也!”
曹操心中则暗笑公卿短智,但紧接着眉头猛地一皱:竖子既欲坐山观虎斗,便是料定吾等有应对吕布之策,凭其往日对某之提防,定会留后手。
只见他脸色一变,心说:不好!若是竖子趁吕布强攻之际,提前率军封锁城门。马腾部便无法入城,只得与吕布血战……但如此一来,竖子便是抗旨不足,依着那厮秉性定会倒打一耙,反谤吾等逼宫天子,说不定还会趁机对吾等动手!
于是曹操脸色是阴晴不定,只犹豫片刻,便揖礼出列:“陛下,臣犹觉不安,愿往太师府一探究竟,顺带试劝太师相助。”
刘协闻言关切:“太傅此入虎穴,可千万当心呐!”
曹操一礼,是带着许褚、鲍信匆匆出了大殿。
这时,刘备看着曹操背影匆忙,心头猛然一提,有了不祥的预感,从袖中取出刘协给他的密诏,凑到张飞耳边低语:“翼德且持密诏,速去将吾等兵马调入城中,护卫未央宫,某恐事情有变!”
……
第548章 改元兴平(上)
只说曹操一出承明殿,脚步无丝毫停顿,不往太师府,拉着许褚、鲍信二人,径直奔向东城门。
鲍信疑惑道:“明公,不是要去太师府么?”
曹操面色阴沉,边走边说:“事态有些不对,那竖子素来深谋远虑,坐观成败必然留有后手,吾恐竖子会趁吕布不在,将吾等除去。此时若去太师府,正是自投罗网。”
鲍信闻言大惊:“主公何不告知天子?”
曹操道:“竖子如今还不敢动天子,吾等且先躲入城外乡亭,若是今夜长安不乱,吾等再回,谎称半道犯了头风,若是长安大乱,吾等三人乔装入关,投奔袁绍。”
许褚闻言当即道:“主公先行,末将去将公子救出!”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不可,且不说某府中还有竖子细作,携家小上路,必会被追上,王豹与某虽乃敌手,但往日素有交情,还不至于加害,何况有奉孝在,必能设法相护——”
说到这,他忽而想起什么,脸色变得铁青,咬牙切齿道:“竖子若敢动某夫人,某定与汝死斗到底!”
……
申时,灞上,寒风猎猎。
张辽已令大军,将凉州军四面围的严严实实,马超虽令士卒戒备,可面对吕布大军架起的强弩,凉州军是人心惶惶,不知归路。
这时,但见远方四骑奔来,至两军阵前猛地勒马。
但见关羽丹凤眼微眯,一手捧天子剑,一手倒背青龙偃月刀,驱马开道:“汉寿亭侯关羽,奉天子之命前来传旨,天子剑在此,还不让道!”
吕布麾下士卒面面相觑之际,关羽宛如未见千军万马,趋马向前,逼近吕布后军。
几个在前的士卒是喉结一滚,手中虽举着长戈,脚下却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挪了几分,而手中的长戈也随着关羽转动,而赵云护送马腾、庞德紧随其后,步入吕军阵中。
这时,阵中张辽一声高喝:“放行!”
士卒如释重负,纷纷退避。
而在阵中的凉州军士见马腾、庞德安然归来,还带了天使,纷纷投去激动的目光,小将马超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但见马腾一到军前,翻身下马,强忍腹部酸痛,猛一提气:“儿郎们,随某接旨!”
说罢,他转身朝关羽一跪,三万将士是陆陆续续跟着跪下,关羽随即上前,高擎圣旨与天子剑,朗声宣读:“朕惟天地之道,以德绥远;自董卓肆毒,李傕继恶,劫胁乘舆,秽乱神器……”
“……今征西将军马腾,乃伏波将军援之苗裔,虽陷贼中,实怀卧薪之志;外顺逆党,内秉丹赤之心。忍辱负重,终斩李傕首级献于阙下,克清大憝,勋莫大焉……”
“……夫赏不逾时,信之至也。《书》曰: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今以腾为骠骑将军,赐爵槐侯,领西园禁军事。其旧部三万将士,悉编入西园禁军,直隶朕躬,宿卫京师,拱卫皇极,调发征伐,唯受朕诏令,钦此!”
圣旨一下,军心大定,三军高呼万岁,此刻因有了“天子亲军”的名分,个个眼神炙热,只待入城享福。
马腾见状,当即下令拔营,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进,直逼长安。
行至封锁线前,张辽横刀立马,身后两万大军严阵以待。
关羽丹凤眼微眯,策马而出,高举天子剑与圣旨,沉声道:“文远未闻圣意乎?汝乃忠义之士,今天子剑与圣旨在此,岂敢不遵!”
“这……”张辽闻言面色迟疑,手中的刀微微下垂,虽有吕布军令,但也不能公然抗旨,犹豫多时,正欲开口放行时。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一声高喝:“此乃尔等逼宫所得,安敢哄赚某大军放行!”
众人转头而视,只见地平线上,吕布倒提画戟,满面杀气,胯下火红赤兔马,如风驰电掣般冲来。
原来吕布虽在王豹府中耽搁一阵,但胯下赤兔岂是寻常马匹可比。
马腾身后大军闻言,纷纷一怔,只见马腾勃然大怒:“吕布匹夫!汝敢抗旨不遵,意图谋反!”
只是搭话的功夫,吕布已冲至中军,口中大骂:“某在朝堂饶汝性命,汝竟来此蛊惑三军,当真罪不容诛,三军听令,擒杀马腾!”
关羽凤眼一眯,闻吕布铁了心抗旨,当即道:“马将军且随某突围!杀!”
话音一落,关羽双脚较劲,挥刀冲出,是直奔吕布,赵云亦策马冲向吕布。
马腾当即大喝:“弟兄们!随某杀出去,到了长安,自有天子为吾等做主!”
西凉军闻言,当即奋起冲锋。
而张辽见吕布亲至,犹豫之色尽散,拍马杀向马腾,大喝一声:“杀!”
只听战鼓擂动,战事瞬间爆发,这边是飞熊军率先冲阵,那边四面大黄弩破空,惨叫声与杀声响彻天际。
一边是关羽、赵云双骑并出,与吕布战在一处,是顶尖高手过招,火花乱溅,吕布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边,张辽直取马腾,却被马超挺枪拦住,两人枪来刀往,杀得难解难分。
马腾与庞德见贼将被马超拦住,当即和飞熊军一起冲阵,这时,北面杀出一将,率重骑直取马腾,正是高顺。
庞德见状急忙去救,可二人皆有伤在身,被高顺死死挡住。
而此时飞熊军也和陷阵营杀在一处,两边都是当世精锐特种兵,八百陷阵营是悍不畏死,千余飞熊军是势不可挡,两台绞肉机一碰之下,霎时间血肉横飞!
然飞熊军终究是骑兵,固然被陷阵营刺下马百余人,但铁骑也凿穿了陷阵营的阵型。
西凉军本就困兽犹斗,只冲东面一点。见飞熊军凿穿阵型,是奋勇冲锋,竟硬生生撕开了东面的防线。
马腾等人见状,本就无心恋战,当即虚晃兵刃,拔马而逃,率中军紧随其后,溃围而出。
吕布见敌军溃逃,当即冷笑:“文远调集骑兵,随某追击!”
只见张辽一声高喝,只见五千余骑兵冲出,跟上吕布穷追而去。
这并州狼骑兵本就是骑射和机动闻名的轻骑,在这般你追我逃的势态下,是优势尽显无疑,光凭马蹄声就足以叫奔命的敌军,相互踩踏。
西凉军好不容易凝聚的军心,被狼骑这一追,是降者无数。
……
夜幕降临,马腾等人率仅存的万余残部,狼狈逃至城下,见西门紧闭,城头上竟是士卒林立,箭簇寒芒森森,马腾大惊失色,勒马高呼:“开门!吾乃征西将军马腾!奉旨入城!”
却见城头之上,陌生将领一声冷笑:“某乃太师麾下张合是也!汝勾结异族在前,殿前指鹿为马,蒙蔽圣听在后,天师均已悉知,长安无汝生路矣!放箭!”
只听羽箭破口之声响起,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逼得马腾残军连连后退。
“竖子安敢公然抗旨!”马腾破口大骂。
就在此时,身后大地颤抖,吕布追兵已至。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马腾目眦欲裂,调转马头:“撤!”
于是马腾大军四散而逃,追击的吕布见城门封锁,张合守城,是又惊又喜,只听张合高喝:“护国公!吾主叫某传话,吾主与公情同手足,岂有不助之理,公只管杀贼!吾等担保无贼踏入长安半步!”
吕布闻言眯了眯眼,猜到可能遭了算计,但当下不好发作,心想先收溃卒再说,遂朗声笑道:“儁乂且代某谢过文彰!”
说罢,他率军追赶马腾而去。
而此时长安城,早已响过惊雷!
……
第549章 改元兴平(中)
酉时,日薄西山,长安城的阴影被拉得老长。
一骑快马如飞而至,柳猴儿满头大汗冲入东郊大营,高举王豹绶印:“主公有令!即刻调兵入城,封锁四门,控制宫禁!”
张合、潘凤、祝融不敢怠慢,当即点起四万精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长安城。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沿街百姓人心惶惶,但见领兵之人有祝融夫人,却又安心几分。
兵马刚一入城,便见王豹亲卫再次等候传令,但见张合等人得令后,大军当即分为五股洪流。
张合亲率两万主力,前往西门把守,其余三门又麾下军中司马率五千兵马前往封锁,剩余五千轻重步骑,在祝融和潘凤的带领下,直奔太师府听用。
此时,未央宫内。
张飞早已奉刘备之命,率五千精兵把守未央宫。
忽闻城外马蹄声雷动,又有斥候来报王豹大军入城,刘备面色骤变,当即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刘协与一众公卿,揖礼道:“陛下、诸公,王豹突然调兵,足见这几日乃佯装松懈,实则图谋不轨,恐其意图谋逆,加害陛下,长安已不可留,臣愿护陛下、诸公杀出长安。”
刘协闻言六神无主,看向朱儁和淳于嘉,只见朱儁眉头一皱道:“玄德公,关中皆是吕贼党羽,吾等若离长安,当何去何从?”
刘备肃容道:“关中虽为吕布所占,然吕布与王豹未必同心,吾等轻装简行,直奔潼关,逃入关内,再遣使者告知吕布,陛下决议迁都洛阳,召其入关护驾,借吕布之手将王豹挡在潼关之外。”
淳于嘉犹豫道:“玄德公,这吕布亦是狼子野心之人,其恶可不下董卓和竖子呐!”
刘备神色焦急:“如今已容不得诸公细论,王豹既然调兵,定会以‘清君侧’为名,试问主公,如今君侧何人?吕布有勇无谋,远比王豹好对付,且先入关,再徐图后计不迟!”
一众公卿闻言脸色大变,虽觉仓促,但比起落入王豹魔掌,这无疑是唯一的生路,纷纷拱手:“事不宜迟!速扶陛下上车!”
但见司空韩融和大鸿胪伏完对视一眼,抢先上前扶起天子,他们可不敢在此时反驳,否则只怕先被刘备斩首祭旗。
于是乎,刘备裹挟着天子与百官,率五千兵马出了宫殿,便冲向东门,逃遁而去。
……
与此同时,祝融、潘凤刚率军与王豹汇合于太师府外,便有斥候来报:“报!主公,张飞调入未央宫的五千兵马,携天子公卿朝东门而去!”
张飞率军入驻未央宫,自然是瞒不过王豹的耳目,只是此前大军并未进城,王豹也不敢妄动,而王豹调来的五千轻重骑兵,正是为了对付张飞带入城中的五千精锐。
此刻,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忖:我说张飞怎么突然调兵入宫,好个刘跑跑,鼻子够灵啊!
于是他当即翻身上马,是目眦欲裂,大骂道:“大耳贼枉顾皇恩,挟持天子,意图谋逆!弟兄们,随某前去救驾!”
话音一落,五千精锐步骑轰然出动,马蹄声碎,卷起漫天烟尘,直扑东门。
……
夜色降临,寒风呼啸,刘备护天子百官出了长安,一气儿奔出二十里外,直至渭河之畔,后方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刘备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火把如龙,杀气腾腾,心中一凛——听声音便知,王豹定是率铁骑而来,绝非这五千兵马可以抗衡。
一众公卿惊慌失措:“这可如何是好?”
但见张飞一勒马,环眼圆睁,倒背蛇矛:“兄长且带天子先行一步,某来抵挡追兵!”
刘备急忙一拉张飞:“贤弟休要莽撞,王豹麾下重骑非人力可抗,吾等与云长已经走散,你我兄弟万不能在分开。”
张飞闻言急道:“兄长,若无人阻挡,迟早被追上,到时乱军之中,谁可护天子?”
只见刘备眼中闪过果决,一咬牙,翻身下马,是噗通一声,跪在天子车驾前,痛哭流涕:“陛下!王豹追兵降至,车驾行驶缓慢,被其追上已在瞬息,臣固死不足惜,愿与逆贼死战,然恐厮杀起来,无人能护陛下,逆贼趁机行大逆之事也!”
刘协听他这么‘恐吓’,急忙掀开车帘,惊慌中带着一丝哭腔:“皇叔,这……这可如何是好呐!”
刘备急忙道:“陛下勿忧,王豹所恶者乃备与操耳,其虽凶恶,然亦知礼法。陛下与诸公,只需将罪责加臣一人之身,复归长安,那厮便断然不敢在三军阵前行大逆之举。待臣此去北方招兵买马,再来救陛下脱困!”
刘协闻言眼泪吧嗒直流,蹬蹬两步下车,持刘备之手哭道:“皇叔欲弃朕而去乎?”
刘备是涕泪横流:“陛下,臣若不走,豹必杀臣,臣不惜命,然争一时之勇,恐祖宗基业毁于竖子之手,乞陛下以苍生为念,存勾践之志,暂与王贼虚与蛇委,待臣重整旗鼓,诛贼扶汉!”
刘协闻言心死,知道刘备是去意已决,于是将刘备扶起,叹道:“皇叔此去,万万保重,今我汉室江山皆系皇叔一身,皇叔当时时勉励,断不可让祖宗江山毁于吾辈之手。”
刘备闻言是掩面痛哭:“臣在此立誓,此生定与王贼争斗到底,至死方休——”
说话间,他眼看火把越来越近,是果决起身:“陛下保重!”
紧接着,他朝公卿作揖:“陛下安危便全仗诸公了。”
说罢,不等公卿反应,他转身上马,朝张飞一使眼色,二人拨转马头,借着夜色掩护,向着潼关方向绝尘而去。
留下的五千士卒与一众公卿面面相觑,但见淳于嘉仰天长叹:“呜呼!悠悠苍天,何薄于陛下也?”
九卿闻言,更是哀从心中起,跟着哭哭啼啼起来。
关键时刻,太尉朱儁挺身而出,他看着远处逼近的火把,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意,怒斥群臣:“诸公乃堂堂丈夫,休做女儿之态,今后还望诸公担起辅佐陛下之重任——”
紧接着,他转头朝刘协一拜:“老臣深受皇恩,今愿以身入局,换陛下与诸公无恙。王豹若不收屠刀,天下义士必群起讨之!”
说罢他毅然起身,夺过身旁士卒的环首刀,朝身后走去,刘协见状惊呼:“太尉何为?”
但见朱儁脚步微微一顿,转身揖礼:“陛下保重,恕老臣不能再侍奉左右!”,又转身而去。
于是乎,群臣皆知朱儁之意,是‘呜呼’声遍野。
少顷,王豹一马当先,率大军追至,见公卿和士卒停在河边不动,猛地勒马,叫停大军,眯眼向前看去。
只见前方阵列,苍髯老将分开两边,大步迈出,是横刀而立,孤身挡在三军之前,怒目看来。
于是王豹挑眉,挺枪驱马上前,笑道:“老将军一生忠勇,临了临了却伙同贼子,行劫持天子这等悖逆之举,不惧晚节不保乎?某之长枪,不挑老弱,若想厮杀,且唤张翼德来!”
朱儁闻言是仰头大笑:“太师常谤吾等‘坐立而谈,无人能及’,老夫是愧不敢当。不过照老夫看来,太师卖弄口舌、搬弄是非之能,才是无人可及也!”
笑罢,他将刀一抬,高声道:“太师!今日挟持陛下之事,皆刘备所为,陛下与诸公手无缚鸡之力,无奈至此!今刘备惧天师天威,已携张飞遁走。然老夫尚有些勇力,却不敢与备相搏,渎职之罪,罪该万死!老夫愿以死谢罪,望太师勿责群臣,善待天子!”
王豹闻言脸色大变:这老贼欲陷某于不义!
于是当即策马冲上,口中疾呼:“老将军且慢……”
然朱儁已决然挥刀,朝脖颈猛地一抹,霎那间,鲜血喷涌,身躯轰然倒地,军阵之后,一众群臣轰然跪地哭嚎:“朱公!”
王豹救援不及,赶到他身前,飞身下马,扶起尸身时,朱儁已经气绝。
王豹见此情景,眼中尽是钦佩,心中暗忖:唉,以死给咱设下一局,老将军无愧大汉名将也!如今咱若还继续清算公卿,便会坐实这“逼死三公、残害忠良”的骂名。
罢了,如此设局咱认了,今日算老将军胜了……
于是他当即仰天长叹,声泪俱下:“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豹闻张飞调兵包围皇宫,又闻刘备挟持天子,心急如焚,特调兵救驾,今逆贼已遁,公与陛下本是得救,既道明原委,豹又岂是非不分之人?公何需以死明志?”
说到此处,他高喝一声:“三军听令!恭送太尉公!”
典韦、祝融早已动容,率将士下马,齐刷刷跪倒:“恭送太尉公!”
而此时刘备留下的五千兵马见状,也齐齐跪倒:“恭送太尉公!”
……
第550章 改元兴平(下)
渭水河畔,寒风呜咽,似在为这位汉室老臣送行。
王豹跪扶朱儁尸身,哭得是情真意切,是声泪俱下,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向对着天子车驾。
群臣喉结滚动,刘协微微颤栗。
王豹却是标准长揖一礼:“陛下!太尉朱公,一生戎马,为我大汉立下赫赫战功。今不幸受奸贼刘备胁迫,以死明志,忠感天地,当享极哀。”
只见群臣稍微凝神,心中复哀,刘协见状也知朱儁没有白白牺牲,忐忑之心算是放下半截,连连点头:“依太师之意该如何安顿太尉后事?”
王豹正色道:“臣请以‘周公爵之礼’厚葬朱公!追封其为‘卫武公’,赦免其长子朱符昔日盘剥百姓之罪,复征辟为议郎,继钱塘侯之爵;拔擢其次子朱皓为大鸿胪,以示朝廷优待忠良之后。”
众朝臣闻加封国爵,下意识一皱眉,但很快就想:吕布逆贼尚可加封公爵,今日朱公为大汉社稷而舍生取义,如何封不得?
于是群臣纷纷拱手:“太师仁德,臣等附议。”
而此时身为大鸿胪的伏完,听闻便宜妹夫要拔朱皓为大鸿胪,先是一愣,随后想到太尉空缺,当即就不慌了。
刘协见状当即颔首道:“太尉忠义无双,理当如此,准太师所奏。”
紧接着,王豹挺失望的环顾公卿,心说:今日就便宜你们了!
于是他口中叹道:“诚如太尉临终所言,诸公手无寸铁,想来确实是刘备那逆贼裹挟,臣请陛下恕诸公无罪。”
淳于嘉等人闻言,心中大骂:好话歹话都让汝说尽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刘协闻言则是心中一喜,只要王豹不罢免这群老臣,他便还不算彻底沦为孤家寡人,是欣然准奏。
随后,豹顺理成章的收下这五千兵马,编入各营,‘护送’刘协与百官,重回长安。
……
两个时辰后,众人回到未央宫,王豹当即表示来都来了,不如开个会再走,于是当夜便在承明殿召开朝会。
只见刘协刚回龙榻,王豹便挎剑站到阶前:“今刘备、曹操叛逃,然中书和门下两省之务不可费,然某观朝臣之中暂无人有德可认太保、太傅之职,便暂由某暂领中书省,尚书仆射周忠令尚书令,至于门下省——”
王豹抬眼看向伏完笑道:“大鸿胪伏完,德才兼备,更为国之戚臣,正好录门下事,当拔擢为太尉——”
随后王豹转身看向刘协:“陛下以为如何?”
刘协是气着气着也就习惯了,只是小心翼翼点头道:“准太师所奏。”
伏完窃喜出列,伏地而拜:“臣谢陛下天恩。”
王豹满意点了点头,又环顾群臣,痛心疾首道:“另,今卫武公枉死,皆因张飞擅自调兵入宫所酿,宫禁宿卫之权,不可不慎。雍乡侯典韦,勇冠三军,可保皇宫无虞。诸公此前奏请重设西园禁军,依某看此奏甚好,如今马腾生死不知,便由典韦出任骠骑将军一职,统领西园禁军,诸公以为如何?”
群臣眼中一亮,心说:如此一来,竖子当和吕布相争也!
于是个个拱手附议:“太师英明!”
王豹也知道他们的小算盘,但丝毫不担心,如今刘、曹撵走了,这‘九门提督’的位置肯定牢牢掌握在手里的。
紧接着,他也不去看刘协了,当即就看向伏完,开口道:“伏太尉,劳汝制诏,传檄十三州,刘备、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挟持天子,蒙蔽圣听,罪不容诛!即日起,罢免二人官职爵位,悬赏诛之!”
伏完闻言想应,又不好应,硬着头皮看向刘协,只见王豹皱眉看来,伏完喉结一滚,当即拱手:“臣领命。”
王豹颔首,这才转头看向刘协道:“今逆贼已除,海内清平,大汉将兴。臣请改年号为兴平,大赦天下!”
群臣腹诽:有汝这逆贼,兴在何处?
刘协已是机械地点头:“准太师所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潘凤大步闯入,高声道:“主公!吕布率大军归来,在城北叫门!”
一众朝臣心中多少有几分期许,巴不得吕布现在便攻城,只见王豹嘴角一扬:“都散了吧!大司马得胜归来,某该去迎上一迎,退朝!”
但见王豹大步而去,朝臣是咬牙切齿。
……
少顷,长安城北,旌旗蔽日。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军中还有一排身披重甲的马匹,显然是飞熊军的坐骑。
而吕布虽然盔甲上满是血污,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喜色,显然昨夜收获颇丰。
这时,城门洞开,但见王豹率典韦、张合、潘凤出迎,吕布策马向前,似笑非笑地打量起王豹:“文彰莫不是昨夜突然酒醒?”
王豹一咧嘴,嘿嘿笑道:“奉先有所不知呐!那曹阿瞒和大耳贼狼子野心,趁汝率军剿灭马贼时,调兵入宫,图谋不轨,某哪里还敢享乐,不得已调兵入城,岂料那厮有心无胆,见某大军入城,便挟持天子和公卿出逃,害某追赶一夜呐。”
吕布闻听到关键字眼,心中一惊:刘备、曹操被竖子逼出了长安?
但他面上却是急道:“天子无恙乎?逆贼何在?”
王豹佯作感慨道:“奉先真乃忠义之士也!二贼逃遁,好在天子无恙,只是可惜了太尉公啊!走,奉先得胜归来,某合该摆酒庆贺,且随某回府,吾等边喝边聊!”
吕布闻言嘴角玩味道:“今太师府某能进乎?”
王豹一指他身后大军,笑道:“奉先有此精锐,何处去不得?”
吕布闻言大笑,于是驱马并辔,二人是边走边说,王豹将昨夜之事细说了一遍后,二人正好回到太师府。
待二人坐定之后,王豹含笑问起吕布:“奉先昨夜想必收获颇丰吧?”
吕布这才说起昨夜之事,意味深长道:“倒是不如文彰,不过纳了区区一万五千余降卒,除了八百余飞熊军,余者皆乌合之众。”
王豹心中暗自冷笑:不就是东拼西凑了十万兵马么,吓唬咱?
但他面上却是拱手笑道:“真是可喜可贺呐!不知马腾父子、庞德、关羽、赵云现在何处?”
吕布戏谑道:“文彰沉迷酒色,却对贼军部将了如指掌,真是稀奇啊。”
王豹嘿嘿一笑,吕布也不纠结,笑道:“庞德贼子为了护马腾父子逃走,已被某亲手斩于马下,那孺子马超倒有几分勇武,带着百余亲卫护马腾杀出重围,逃往郑县一带,某已令高顺率军搜捕,料也插翅难逃;关羽、赵云已被文远堵在华阳山内,所部不过二三千人,彼等又无辎重,困个三两日,便可不战而降。”
王豹闻言一怔,心说:庞德竟死于吕布之手,真是可惜了一员虎将啊。
王豹发愣间,侍女已端上酒肉,吕布举杯,半带几分玩笑:“如今朝堂已是汝一家之言,倒是合该庆贺,只是文彰令麾下部将掌管禁军,可是越权了?”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举杯道:“奉先见外了!何谓某一家之言,该是你我兄弟说了算!”
说话间,他嘴角一扬,身体前倾,恬不知耻道:“凭你我兄弟之交情,奉先竟还要与某计较这等小事?”
吕布闻言挑眉:“小事?当初可是文彰自己说的,朝廷兵马归某调遣。”
王豹笑道:“不错啊,可如今编入禁军的是某之兵马,故此不归奉先调遣。”
吕布把眼一眯,正要发作,但见王豹已是心生恶趣,笑道:“奉先莫恼,某不过玩笑罢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哩!不如某拿一员猛将,与奉先换此职位如何?”
吕布闻言思忖片刻,也知现在军中兵有十万,但近乎三万收来的降卒,军心尚不稳固,不宜翻脸,于是顺坡下驴道:“哦?谁?”
王豹咧嘴一笑:“某帮奉先说降关羽如何?此人可比十万大军,奉先不亏!”
吕布仿佛听到笑话,放声大笑:“那关羽乃重义之人,彼与刘备情同手足,汝若真有能耐说服关羽降某,那禁军之职给汝又如何?”
王豹一扬唇角:“奉先只需允其三件事,某保管说其来降。”
吕布戏谑道:“汝试言之。”
王豹恶趣满满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降汉不降你我,只在汝军中听用。”
吕布笑道:“这有何区别,允之无妨!”
王豹又竖起一根道:“其二,善待刘备家眷,保证其夫人不受侵扰。”
吕布哈哈一乐道:“只要文彰不去招惹,某便可保此事!”
王豹闻言老脸一黑,心中大骂:抢董卓侍妾,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但很快他便想到好笑的事儿,憋笑道:“其三,若知刘备去向,即准其离去。”
吕布一听,拉下脸来:“汝这算甚归降?”
王豹笑道:“奉先此言差矣,某已传檄十三州,刘备指不定哪天便被吾等抓住,悄然除之,关羽又从哪知刘备动向?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奉先位极人臣,而刘备不过丧家之犬,奉先若能以诚相待,日子久了,何愁羽不归心?”
吕布一想也是,刘备如今无兵无将,还能掀起什么大浪,当即笑道:“文彰果然惫赖,这分明就是诓骗。也罢,三件事某皆允了!文彰且说之来降吧。”
王豹心中窃笑:还想跟咱算账,你算得明白吗?
……
第551章 慕名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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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计安天下
只说卞夫人探明王豹来意,当即遣人去寻郭嘉前来,又乞王豹,放曹昂先回后院,与丁夫人道明缘由,好让后院姐妹放心。
而她又恐王豹将郭嘉哄走,遂请王豹上座,以‘不敢怠慢太师’为由,于侧席落座,让侍女们添来酒菜,以作招待。
少顷,一名青年踱步而出。
只见此人身形瘦削,面容白皙,似是体弱多病,衣衫不整,发髻微斜,然双目炯炯有神,先是打量了王豹片刻,见王豹目露热切之色,不禁一愣。
不过很快他便释然,暗想道:想必是黄辕曾向太师提到过吾吧。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荀彧,曹操曾向他提过,故此在荀彧入长安后,他曾远远见过一眼,心说:明公曾言王豹常能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且不择手段,这荀彧便是强掳入扬州,渐使臣之,今其来访又作此神情,恐又存强掳之心。
于是他心念急转之下,是随意揖上一礼:“颍川郭嘉,见过太师。”
王豹则是心中暗忖:咱今儿算是见到真人了,史载曹操克吕布,坐中原;取冀州,定辽东,战略靠荀彧,决断便是靠这郭嘉,原因无他,唯看人准、算得精耳。
然而不等王豹出言,郭嘉便已自己起身,寻了个席位坐下,倚靠凭几,故作狂恣,自顾斟酒。
荀彧见状一愣,随后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眼前这位同乡。
卞夫人也是一愣,似乎从未见过郭嘉这般作态,紧接着,当即含笑帮他圆场:“太师勿怪,奉孝先生素来不拘泥于俗礼,往日见夫君亦是如此,非有意轻慢。”
王豹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看向郭嘉:“无妨,某年幼时闻世之奇士,多是傲骨嶙峋,每逢权贵,可比奉孝放肆多了。”
郭嘉闻言坐姿不改,轻笑道:“传闻太师尤善口舌之争,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不过,嘉之狂恣,与太师略有不同。”
王豹闻言笑道:“哦?有何不同。”
郭嘉浅尝一口美酒:“太师幼时从商,佯狂傲世示清高之态,实未尝忘怀俗目,原是商贾俗人;而嘉乃因素不与俗交耳。”
卞夫人闻言面色微变,心中却是大惊:奉孝先生莫不是吃醉而来?
一旁荀彧却是兴致大起,他在王豹身边多年,深知王豹心胸,连管宁那般指着鼻子骂,王豹都能憋下怒火,现在不过是几句狂话而已。
故此荀彧是心中暗忖:吾因深交,方知明公不会动怒。但这郭嘉却不同,今乃初见明公,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如此作态,便只三种可能。
其一,此人乃徒有虚名之辈,是赌明公胸怀,欲借此扬名;其二,此人本就是个不知保身的狂徒……
不过,明公素有慧眼,既断言此人乃大才,定然不是前两者,那便只能是其三了——此人只看明公一眼,便已笃定明公求贤若渴,断然不会擅杀士人,自毁名声,故意如此作态,惹明公厌恶,断了明公招揽之心。
故此荀彧生出一丝莫名的同情:实乃大才,可惜呐,汝还不知明公何等惫赖……
正如荀彧所料,王豹闻言倒是不恼,只是面色极为古怪,腹诽道:这郭嘉被祢衡附身了?怎么曹操的谋士到了咱面前,都像是坏掉了?
商贾咋了嘛?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但见王豹哈哈一笑:“以出生而论尊卑者,皆是俗人也,今奉孝以商贾为俗,不知奉孝与俗人有何不同?”
郭嘉闻言一怔,于是狠狠一咬牙,是飒然失笑,拱手道:“太师果是牙尖嘴利,难怪单凭口舌便逼死朱太尉,嘉今日算是领教了。”
此言一出,荀彧当即瞪大双眼:此人该是错判了自己在明公眼中的分量!
连一向沉稳的卞夫人,也是脸色大变:“奉孝先生,休要胡言。”
任谁都知道,如今朝廷追封朱儁公爵、提拔朱儁之子等诏令,都是因为王豹在撇清朱儁之死。此时扣这顶帽子,不是撩拨虎威么?
王豹则是脸上笑意尽散,双眼骤然眯起,指尖不由自主的叩起了案几,心中暗忖:史料记载的郭嘉虽然不拘小节,但可不是许攸和祢衡那种不明志的狂徒,这是在故意激怒咱呐。
嗯……两种可能,要么是想试探咱的容人之量,要不就是猜到咱有招揽之意,但铁了心要跟着曹阿瞒,想堵咱的嘴。
若是前者还自罢了,若是后者,纵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能为我用,那便不是人才,反是个祸端……
想到此处,王豹眼中是寒光大起。
只见堂内霎时安静,席上自顾斟酒的郭嘉,忽觉如芒在背,不禁洒落一滴酒。
荀彧不忍其丧命于此,于是豁然起身,怒斥道:“放肆!汝是何身份?明公今乃折节下交,汝倒试探起明公来,纵明公能容汝,吾亦不能容!”
说罢,他转头朝王豹一拱手:“臣请将这醉酒狂徒拖出府外,杖责五十,叫其好生醒酒。”
王豹闻言一怔,诧异看向荀彧,但见荀彧满脸愤慨,杀意顿减大半,只觉好笑:你这台阶递的好假……哪有把儒生拖出去当街杖责的?
于是王豹呵呵一笑,摆手道:“诶,文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说出这等有违圣学之言?不忆‘人不知而不愠’之教乎?”
荀彧当即拱手道:“明公教训的是,是臣失言。”
郭嘉则是暗松一口气,心说:奇哉怪也,吾自及冠便隐姓埋名,这王豹该只知志才兄临终举荐之事,何至于动杀心?
他虽是想不通,但并不迟疑,是缓缓起身出席,一改狂态,长揖一礼:“太师胸怀宽广,嘉敬佩万分。”
王豹闻言视他良久,随后笑道:“奉孝试了某的肚量,可该轮到某考较奉孝才学了?”
郭嘉心说:今日若藏拙,只怕小命不保。
于是他拱手道:“敢请太师出题。”
这次轮到王豹悠哉哉端起酒杯,思忖一番,嘴角一扬:“今朝廷威令,已行于青、徐、扬、荆、交、益六州,豫州大半亦已归心,凉州平定亦在旦夕之间,唯余冀州袁绍、幽并二州孙坚,以及兖州、关内尚未臣服——若欲平定四方,当先除谁?”
荀彧闻言面色古怪:朝廷威令?兖州、关内尚未臣服?
但见郭嘉思忖片刻,拱手道:“太师欲平天下,不必兴师动众,攻伐孙、吕。”
王豹挑眉道:“哦?愿闻其详。”
郭嘉缓缓坐回席位,饮下一杯美酒,侃侃而谈:“吕布者,有勇无谋,见小利而忘命。彼窃据兖州未及期年,人心未附,便为太师所诱,轻师远骛,入据关中。太师但以高官显秩、金帛美人豢之,使其安富尊荣,溺于声色。复征辟兖、司二州名士入朝,渐臣属之,分置掾属,则兖州士心尽归朝廷。届时吕布失其根本,不过笼中之兽,终为朝廷鹰犬,不足为惧。”
王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郭嘉又分析道:“孙坚者,坐拥幽、并两州,看似地广兵强,实则不然。此二州迫近胡虏,并州外有匈奴,幽州外有乌桓、鲜卑,烽烟不绝,乃苦寒之地。纵予之数十年厉兵秣马,亦难逞其志。除非其结连异族。然孙氏忠壮,必不屑行此大逆之事。”
说罢他微微一顿:“且即便朝廷攻而胜之,亦需良将镇守北疆,以御异族,攻之无益。太师宜以天子之名,加孙坚官爵,授其统领两州兵事,专御外敌;更征其子侄入京,擢高官以为质。如此,孙坚当感朝廷恩德,为大汉戍边。”
王豹闻言双眼一亮:“那如何除袁绍?”
郭嘉笑道:“太师深谙兵事,麾下更是群英荟萃,今举天下之力而击一方,嘉不敢在此班门弄斧?”
荀彧在一旁暗自颔首,王豹则抚掌笑道:“一言安天下,奉孝果是足智多谋!”
说罢,他起身拱手,脸上似笑非笑:“不知奉孝可愿出仕辅佐天子?”
但见郭嘉面露迟疑之色,一旁卞夫人起身,盈盈一礼:“太师容禀,今大公子年幼莽撞,妾等与府中幼子皆仰仗奉孝先生,先生若出仕,妾等无所依也,敢乞太师体恤。”
郭嘉闻言,当即拱手道:“太师容禀,嘉蒙曹公知遇之恩,今曹公生死未卜,嘉理当留在府中照拂,敢请太师恩准。”
王豹闻言心中暗叹,紧接着,飒然一笑:“也罢,不过下次某再来找奉孝问策,可莫在作方才狂态。”
郭嘉长松一口气,拱手道:“嘉不敢。”
王豹爽朗一笑,转头朝卞夫人一拱手:“今日叨扰贵府了,多谢夫人款待——”
随后他看向荀彧笑道:“走吧,今能结识鬼才,心满意足也!”
……
第553章 赵云归心
兴平元年春正月,太史慈、甘宁、徐盛三将率部抵天水,与魏延、文聘合兵,汇兵七万有余,挥师北上,直指武威。
时凉州诸郡,因先前的流言计,老幼皆知吕布凶残、王豹宽仁。
甘宁等纳贾诩之策,以大军压境为后盾,遣辩士先入城游说。
大军过处,守将望风而降,百姓箪食壶浆,夹道以迎王师。
……
另一边,长安城且少了几分暗流涌动,如今王豹亲自坐镇中书省,九卿莫敢妄动,门下省三公中太尉伏完、司空韩融已算是依附于豹,尚书省更是豹之嫡系。
三省六部皆入豹门,偌大的皇宫无人问津,太师府门庭若市。
王豹趁此机会,再次革新,按照后世成熟的三省六部制,彻底划分尚书和中书的事务,剥去了原尚书省决策地方政务的职权。
议事流程改进为:地方奏报通常先送尚书省对应的六部曹属,由六部初步处理后,如需上升决策,则经尚书省汇总,转交中书省审议。
而紧急军情及机密事务,可通过“直奏”的形式绕过尚书省,直接呈报中书省。
同时,将御史台从尚书省转入中书省,负责纠察六部百官。
仍保留中书省立法职权,以及尚书省监督地方执行诏令之权。
于是乎,王豹处理了两天的中书省政务,是不厌其烦,当即下令新设中书省官职“同平章事”,即‘宰相’一职,统领中书事务。而这第一任宰相,不是别人,正是卢桐!
一番革新之后,中书省地位职权直线上升,从此前的法务部门,转变为朝廷首脑。而尚书省权力则大幅削弱,从机要部门变成了执行部门。
至于门下省依旧形同虚设,原因无他,天下事在豹,豹今为之,三公岂敢不从?故王豹自己实际上就是移动的‘门下省’,拥有‘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
而九卿们如今也分到了具体职务,一改前态,态度变得恭顺,当然不是因为王豹独揽大权。
主要是因取得职务是把双刃剑,虽然能得到相应的权力,但同时也将受到王豹的监管。
王豹有的是理由罢官夺职,比如:奏疏问题多、态度不积极、迟到早退、衣冠不整,甚至右脚先入门。
是故目前九卿们的‘工作态度’,还是令王豹满意滴!
三省六部运转自如后,王豹再次乐得轻松,常往曹府与郭嘉熟络感情,偶潜入张济府中偷欢,也算自在。
……
这天,贾诩自华阳山归来,领赵云回府复命,恰逢王豹刚从曹府归来。
见二人已在堂外等候,王豹见赵云,笑逐颜开,上前一搭二人肩膀:“子龙别来无恙乎?”
赵云会心一笑:“劳君侯记挂,云一向安好。”
王豹一边开怀大笑,一边拉着二人进入正堂,三人坐定之后,王豹看向贾诩笑道:“文和此行辛苦,子龙既然在此,想必云长今已归降朝廷。”
贾诩拱手道:“主公料事如神。关云长实乃忠义之士,臣依‘三罪三便’之说,关将军果言‘约法三章’,竟与主公向吕布所请无二,臣皆应之,关将军乃率部而降——”
言罢,贾诩大肆恭维:“主公洞察人心之能,臣望尘莫及,敬佩万分。”
王豹闻言心中暗爽‘小小毒士,拿捏!’,面上则谦虚摆手:“诶!文和谬赞矣!谬赞矣!”
贾诩则面色古怪:说他心思缜密、城府深不可测吧,恭维两句,便沾沾自喜;要说他心机单纯……说出去谁信呐?当真是喜怒无常,还是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而王豹也没注意到贾诩的神色,并不知道他又在脑补。此刻,王豹脸上是挂着狡黠的笑意,心中暗自期待:等咱追查到刘备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告诉关羽,且看关羽如何在吕布手下,护着嫂嫂千里走单骑。
想到这,他又恶趣叹道:可惜了,没什么借口登门太保府,传说大耳贼那甘氏可比白玉雕琢的美人,无缘一睹呐。
几许杂念闪过后,他笑盈盈看向一旁赵云:“子龙今愿辅佐某了吧?”
赵云起身出席,抱拳一礼:“兵败两回,云愿信守诺言,辅佐明公,为天下之民,开太平盛世。”
豹大喜,遂起身将他扶起,笑道:“子龙总算肯与某同心了,不容易呐。”
赵云闻言失笑,又带出几分惋惜之色,叹道:“惜此前未能与明公正面交锋,实为憾事。”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一拍赵云肩膀:“这话听上去,汝还有不服嘛!”
说话间,他一拍赵云肩膀,大手一挥:“走!咱这便去校场一决高下!若子龙胜了,某便许子龙一件事,只要不违道义,子龙只管提!”
赵云闻言爽朗笑道:“明公有此雅兴,云自当奉陪!”
于是,王豹是带上了典韦、赵云、祝融、柳猴儿等,前往城东的大营,一是为了比武切磋热闹,二则是准备美酒佳肴,晚上好为赵云接风洗尘。
……
一个时辰后,军营校场中,旌旗猎猎,边缘围满了观战的裨将和士卒,典韦、张合、潘凤、祝融四人也站一边,是兴致盎然。
鼓劲喝彩之声,响彻云霄。
但见场中二人,皆是白袍白马、银盔银甲,两杆亮银枪,如毒龙出海,撞在一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王豹如今膂力是远胜赵云,枪枪势大力沉,而赵云却是枪法精湛,一杆银枪如灵蛇缠绞,顺着王豹的力道缠斗卸力。
二人你来我往,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只见赵云枪法阴柔诡异,与昔日张绣那刚猛的“百鸟朝凤枪”大相径庭。两马错镫之际,王豹朗声笑道:“子龙这枪法好生阴柔,不知唤做何名?”
赵云勒马回身,笑道:“云此路枪法,唤做‘七探蛇盘枪’。乃云昔日观蛇捕雀所悟。蛇盘乃是防,故显阴柔;七探乃是攻,招招奔要害,且变化无穷。今恐伤到明公,故云只敢蛇盘,不敢七探也。”
王豹闻言,兴致大起,提枪一指,笑道:“汝少吹牛,且使来,且看能伤某否!”
赵云早已探出王豹武艺精进,体魄强横,也不再担心会伤到他,遂笑道:“既如此,明公可要小心了!”
言罢,赵云策马杀去,王豹亦挺枪迎上,二马旋灯缠斗,赵云将银枪往后一拖,手握枪杆前三后七之处,手腕飞迅抖动。
霎时间,枪尖寒芒被抖成银圈,银圈虽小,然速度极急,枪头时隐时现,活脱脱一颗伺机而动的眼镜蛇头。
只见那“蛇头”先是当胸扑来,王豹下意识举枪一挡,却挡了个空,原是虚招!
赵云手腕再抖,枪头左右摆动,分刺王豹两肋肺部。王豹横枪一架,又是一个空。还是虚招!
王豹正欲还刺,赵云将银枪用力一拨,枪头顿现斗口大的银圈,仿佛从眼镜蛇化做了巨蟒,是猛然砸向马头。
王豹一惊,照例挑枪欲架,可却再次架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巨蟒”猛然抬头,银枪化作一道白练,直刺王豹面门!
此时再想招架,已是不及!王豹心头大骇,本能地将身体向后一仰,堪堪避过锋芒,但还是慢了半步。
只听咣当一声,枪尖挑落了王豹的头盔,凉风拂顶,登时吓他一身冷汗。
但见四周鸦雀无声,典韦张合等将登时大惊,冲上前去探查:“主公无恙乎!”
赵云却知王豹并未受伤,只急忙收枪,翻身下马,抱拳跪地:“明公恕罪。”
王豹摸了摸发凉的前额,坐起身来,心说:难怪‘云大怒’便能战将,原来灵蛇不轻探,探必见血!
于是豹亦下马,将赵云扶起,大赞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子龙何罪有之?端是好枪法!虚实难测,今日子龙胜了!”
典韦等人近身后,见王豹无恙,悬着的心落下,三军将士是轰然喝彩。
赵云起身,谦虚道:“末将这路枪法,对手越是提防,便越是容易中招,明公膂力惊人,枪法虽扎实,然无高人指点,缺了几分巧妙,其实只需以力破巧,末将便招架不住。”
王豹笑骂道:“好啊!原来汝故意激某试枪法,子龙竟也有狡诈之时?”
赵云含笑调侃道:“明公岂不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众人纷纷失笑,一旁祝融手肘拐王豹一下,嗔道:“夫君怎么说话呢?子龙将军这叫智勇双全!”
王豹哈哈大笑:“夫人所言极是,子龙既看穿某之破绽,今后可要多多点拨啊!愿赌服输,子龙说说,欲求何事?”
赵云洒然一笑:“云本无事可求。然明公既非要允云一件事,云有一位同门,曾在马腾帐下效力,今关押在廷狱之中,敢请明公放其一条生路,云愿劝其归降。”
王豹一怔,想起一些民间传闻:“子龙所指,莫非是……”
赵云肃容拱手道:“蜀郡张任。”
王豹笑道:“若是子龙不提,某都忘了严颜、张任还在狱中。此事某应下了!不过此事不急一时,今日子龙归营乃大喜之日,合该摆酒庆贺!”
于是当夜,大营欢腾,诸将痛饮。
……
与此同时,护国公府。
吕布亦因收了关羽,亦是心花怒放,大摆宴席。
然席间气氛,却与军营截然不同。
吕布为示亲近,频频劝酒,然关羽始终面沉如水,只持臣下之礼,拱手作揖,滴水不漏,酒不过三杯,菜不过五味,更无半分归降后的亲热之意。
吕布心生芥蒂暗骂王豹,忖曰:竖子必有算计,奈何文远、高顺亦不通谋算,看来需将公台接入长安才是。
……
第554章 晋升公爵
兴平元年二月,凉州捷报频传。
太史慈、甘宁、徐盛、魏延、文聘诸将,挥师北上,兵不血刃,连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六郡国。
王豹先举张既为茂才,拜凉州刺史,以抚凉州。
又拜文聘为敦煌郡守,魏延为酒泉郡守,太史慈为武威郡守、甘宁为张掖郡守,徐盛为张掖属国相,降将程银居延属国相,蒯良为天水郡守,各领兵万余,暂镇凉州。
太史慈、甘宁、徐盛三人封为乡侯,食邑千户,蒯良得封亭侯,食邑百户,魏延、文聘封关内侯。
另一边,吕布亦遣关羽、高顺率军二万,先取安定,再北伐金城,最后进取北地,破敌平乱。
至此,凉州全境遂定,张既拿到官印之时,豹膂力再次大涨。惜祝融夫人数日前,干呕不断,确诊有喜,故豹无法在家中炫耀。
于是王豹找上吕布,履行前约,王豹拜张辽为武都太守,而吕布则表平乱之功,奏请晋升王豹为公爵。
一来王豹居县侯已久,确有平乱之功,若无封赏,实属不该;二则前有吕布晋升公爵,后有追封朱儁。
故此,如今王豹再晋,几乎再无阻力,三省群臣得吕布奏疏后,与王豹所议并非是否晋公爵,而是当以何为号。
于是太师府,正堂群臣毕至,王豹高居主座。
卢桐先出列拱手:“主公容禀,臣以为既是复周礼,当以邑为号,而明公原封地平阴县,属于原郑国地界,故臣以为当号郑公。”
荀彧闻言眉头一皱,春秋郑国地界于占据河南尹大半地界,临近洛阳,如今凉州一定,国都东迁是早晚之事,若封郑公,不识春秋者,当以为国都已是王豹的封地。
于是荀彧起身道:“子梧差矣,虽复周礼,然亦当兼顾汉制,既是晋爵当另封其地,臣以为明公所立赫赫之功,当属治理扬州,是山越之地复归王化,合该迁封地为楚地,封楚公。”
但见管宁又皱眉出列:“文若所言亦不妥,昔日楚汉纷争,高祖败西楚,四海归汉,今明公号楚,岂不叫世人误解?”
王豹闻言头大,这也不妥那也不妥,难道咱学阿瞒称魏公?
于是王豹看向贾诩,贾诩见躲不过,于是拱手道:“臣以为,周礼也未必皆以封地为号,明公既是在三辅之地晋公爵,当号秦公。”
“不妥!不妥!”但见中书省九卿连连摇头,七嘴八舌:“昔日秦灭周王室而扫六合,楚尚有忌讳,况秦乎?”
这时,太尉伏完笑道:“文和所言有理,既然号未必是封地,太师何不以籍贯为号,太师乃东莱人氏,当封齐公。”
众人闻言一怔,觉得有理,暗自颔首。
王豹见众人没有反驳,于是笑道:“善!既然诸君无异议,便依太尉之意,劳门下省与天子商议拟诏,就号齐公吧。”
众人纷纷拱手:“太师英明。”
紧接着,王豹又笑道:“既然诸君都在,不妨再议迁都之事,昔日董贼惧关东群雄,挟百官西迁,致使我大汉政令不出关内,如今凉州定、社稷安。许昌乃是中原,迁都许昌可昭示天下,朝廷政令可达四方,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听迁都二字时,并无异样,毕竟是早有预料,而且也都有此意。但听闻王豹欲迁都至许昌时,却是纷纷皱眉。
但见淳于嘉率先起身道:“太师容禀,关内定都,乃承周秦之统,此谓天命所归,至于太师所虑,臣以为还都洛阳,亦可昭示天下董贼之祸已除,汉室复兴。”
卢桐闻言起身道:“司空此言差矣!臣以为周秦至今,定都关内,非因所谓天命,司隶校尉部依托函谷关、武关、潼关、虎牢关、洛水等天险,易守难攻;且水陆交通便利,便于控制关东,故历代定都于司隶,乃因其军政考量——”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然今日之势,冀州仍为逆贼袁绍所占,彼只需从河内渡黄河,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洛阳,反观主公所言许昌,四面皆已归汉,北面更有护国公镇守,无人敢犯,故臣以为,迁都许昌方为上策。”
荀彧闻言当即驳斥:“子梧所言差矣,袁绍者不过色厉内荏之徒,迁都洛阳,明公正好举天下之兵入关中,奉天承命攻入河内,以王师之姿北定冀州!今乃强汉讨逆之势,何言惧贼来犯?”
王豹闻言笑道:“文若,如今吕布这头猛虎野性尚存,关内几处险要,皆被其所占据,迁都洛阳难免激起那厮野心,届时恐祸及天子与诸君呐。”
荀彧拱手道:“明公容禀,臣以为吕布不过一介匹夫,凭明公与诸君之智,何惧有之?”
这时,管宁出列道:“文若此言差矣,孟子曰:‘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今吾等之议干系社稷安危,不可不慎,既知吕布尚有野心,何故将社稷设于险地?”
荀彧还欲争辩,却被王豹摆了摆手,打断道:“行了,文若不必多言,吾意已决,迁都许昌,诸君且拟定迁都章程,诏令豫州牧陈登新修皇宫,一切从简,暂定六月迁都。”
荀彧闻言心中长叹。
他知道王豹不惧吕布,更不担心袁绍来犯。
正如淳于嘉所言,莫说是周秦以来,就算是商朝的朝歌,也在司隶校尉部的辖区,自古入主关中者,便是天命所归。
而王豹执意迁出司隶,恐是要示天下士人,大汉已失天命。
然而,这话只要不放在明面,就无从责问,也没法辩驳,故荀彧除默然,别无他法。
政事议毕,伏完等三公代表门下省入皇宫,向刘协‘奏报’请王豹晋爵及迁都许昌之事,刘协如今无人依仗,除‘准奏’二字,如之奈何?
于是,会议是早上开的,诏令下午出的,不到申时,整个长安皆已悉知,太师晋升齐公,加九锡,准与天子同乘。
……
是夜,豹与心腹部将及降将严颜、张任举杯共庆后,趁着月上枝头,兴致盎然摸出府门,前往张府。
月色如水,泼洒在长安城的青石长街上,泛起一片冷冽的清辉。王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过两条巷后,忽觉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如附骨之疽。
只见他脸上怡然之色骤然消失,将眼一眯,猛地转身,向后看去,却见身后空空荡荡,于是他猛地提气,对着空荡荡的长街朗声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同路,何不现身一叙?”
片刻后,只见远处墙角阴影处,走出个带着斗笠的黑影,瞧那身形是蜂腰猿臂。但见那人缓缓抬头,摘下斗笠,清辉洒落在一张年轻的脸上:“扶风马超,见过齐公!”
……
第555章 义释马超
月色如水,清辉洒落长街。
王豹审视马超一番,心中暗赞:虽尚年少,然已器宇轩昂,以叛贼之身潜入长安,竟还敢藏身于太师府附近,无愧史料所载神威天将军也!不过……今藏头露尾而来,只怕来者不善。
于是王豹按剑,面上笑道:尝闻征西将军长公子超,少而勇健,今日得见果然不凡。汝今乃戴罪之身,何敢孤身来见某?
马超面不改色,抱拳道:回齐公,超父子之仇敌乃吕贼而非齐公。吕贼轻狡反复、豺狼成性,而公好侠慕义、至心待人,故罪将敢冒死相见。
王豹闻言一愣,已猜到三分,遂松开剑柄,似笑非笑道:哦?昔汝父占据凉州,某遣奇兵夺汉阳、武都二郡,此非仇敌乎?
马超暗自咬牙,却是言辞恳切,躬身而拜:回齐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家父愚与傕者为伍,公奉天承命而讨不臣,非私仇也。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如此低顺,看来马超父子已是走投无路了。既然有投效之意,那便把前账都理顺,省得将来心里有疙瘩。
于是他复诘问:哦?那前番汝父子为吕布围剿,欲率溃兵入长安,为某部将所阻,致使汝等大军入城无门,亦非仇敌乎?
马超闻言再拜:昔罪将等聚兵安定,为朝廷所不容,本不敢与公为敌,故率部归降。然吾父子欲入长安,却未尝先拜公,失礼在前,安敢责公阻拦?故今罪将前来拜公,乃为亡羊补牢,厚颜相见。
王豹笑道:倒是难得汝深明大义。既来谒府,怎不见寿成兄亲来?
但见马超愤愤道:家父为吕贼所伤,今卧榻在床,失礼之处,望公恕罪。
王豹闻言一怔:寿成兄伤势竟还未愈?
马超神色暗淡:自罪将等兵败以来,吕贼陈兵于野,昼夜搜寻,势欲除吾等而后快。罪将护家父东躲西藏,日夜奔波,寝食难安,更兼兵殇,气急攻心,伤情渐重,若再不好生调养……故罪将无奈之下,只得带父亲乔装打扮,随商队混入城中,匿于附近,借公威名躲避吕贼搜捕,一连数日,今终得遇公——
说罢,他单膝抱拳:今能救超父子者,唯公一人耳!超自幼闻公之义名,知公急公好义,推诚而行,早有仰慕之心。超自负有些勇力,若公肯搭救,超愿结草衔环,鞍前马后,以报厚恩!
王豹闻言大喜,上前将他扶起,赞道:小将军孝感天地,某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寿成兄得子如此,此生无憾也!
但见马超纳头便拜:末将马超,拜见明公!
王豹再次将他扶起,爽朗笑道:今乃自家兄弟,便不必多礼。今夜且将令尊先接入吾府中好生修养,明日某带汝去见吕布一面,好叫那厮撤去对汝父子的追杀。
马超拱手应诺。
……
少顷,王豹随马超至附近一处简陋民宅。
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昏暗,一盏油灯如豆,榻上躺着一人,面容憔悴,正是马腾。
闻听脚步声,马腾挣扎欲起,王豹快步上前,按住其肩:寿成兄不必多礼,令郎已将诸事告之,贤父子俱乃当世英豪,今既诚心归降,某岂有不纳之礼?今且随某回府,明日朝廷便回撤销缉拿画像。
马腾叹道:齐公大恩,腾没齿难忘……
王豹安抚道:不久之后朝廷便要迁都,届时关中还需有人镇守,寿成兄可得好好养伤呐,他日官复原职后,还需替朝廷镇守三辅之地。
马腾闻言,眼中重燃光芒,握住王豹之手道:腾受明公大恩,定当尽忠!
……
次日,辰时,护国公府,正堂。
吕布面色铁青,正欲出门去找王豹理论迁都之事,不料王豹已先登门。
然而当他看见王豹身后的马超时,脸上不悦之色更甚,冷声道:文彰擒逆贼而不缚,意欲何为?
但见王豹开门见山,调笑道:世人皆言某好斗,却不知某最好解斗。如今寿成父子幡然醒悟,欲归降朝廷,某知彼与奉先有些恩怨,今特来为汝两家说和说和。
吕布听着这熟悉的话术,眉头一跳,冷笑道:汝欲如何说和?
王豹戏谑笑道:不如借奉先的画戟一用,也在百步开外立戟如何?
但见吕布拍案而起:文彰特来消遣某乎?”
王豹见状一怔,心说:大清早,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于是他挑眉道:“怎的?奉先这是不想给某面子?”
吕布怒道:“彼父子之事暂且休提,某且问汝,何故瞒某迁都许昌?当初汝曾应某,驱李傕之后迁都洛阳,某方令张邈重修,不知耗资几何!汝倒好,不曾与某商议,便让朝廷下诏,迁甚许昌?当某好欺耶?
王豹闻言恍然,失笑道:吾道奉先平日好客,偏今日连杯酒水都没有,原来是为此事。奉先莫恼,且听某慢慢道来。
他踱步至堂中,自顾寻席位坐下,款款而谈道:一来,这迁都之事非某一人而定,乃是昨日三省共商,以为自卓之祸后,政令不出关内,故迁中原,以示政令通达;二则,奉先深谙兵事,这北方孙坚、袁绍未平,若二人合兵自河内入关,稍有不慎,恐洛阳有失——
说话间,他嘿嘿一笑:而迁许昌,一来临近兖州,便于奉先屯兵,二则南方无患,朝廷可安。
吕布冷笑道:此话汝瞒得别人,可瞒不过某!休说甚三省共议,汝若不准,谁敢多言?那袁绍、孙坚兵马几何,你我兵马几何?今唯人防我,何谓我防人?汝迁都许昌,分明便是欲独胁天子!
王豹挑眉道:哦?这么说来,奉先执意要迁入关内,是欲独占天子乎?
布大怒:某非公卿,汝休与某逞口舌!你我有蛇丘之约在前,今何故违约?
王豹似笑非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为国谋事,当随机应变,岂可墨守?何况若是迁都洛阳,奉先便当真放心让某率军入驻关内?
吕布闻言当即一怔,脸上阴晴不定,缓缓坐回席上,思忖片刻,挑眉道:如此说来,汝倒放心某率军入颍川?
王豹大手一挥,笑道:奉先便守着汝那兖州、司隶一亩三分地吧。迁都许昌之后,某将许昌北部的长社、鄢陵两县让与奉先屯兵,如何?
吕布闻言一怔,心中暗喜,面上却冷笑道:何人能与汝相比?坐拥七州,财大气粗。那某修洛阳之耗资,又如何算?
王豹笑骂道:好汝个贪得无厌的吕奉先!那关中今乃汝之地盘,经营自家,倒来找某报销?想要钱粮可以!汝且退出关内让某接管,耗资几何,某双倍赔汝!
吕布闻言正欲拍桌,王豹当即戏谑道:行了,少在某面前装腔作势。汝那洛阳也不算白修,待北方平定后,早晚还得迁回关内。长社、鄢陵两县乃颍川北面门户,今让给汝已够显诚意了,实在不行——
说罢,他咧嘴一笑:改日某再寻些美人送至奉先府上,这事儿就算揭过,如何?
吕布见他不松口,一想长社、鄢陵两县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了这两县,便等于在许昌北面插了把刀,进可攻退可守,倒也不算吃亏,于是板着脸道:须是绝色才行!
王豹闻言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吕布方才露出笑意,挥手道:来人,上酒!
二人痛饮几杯后,王豹携马超、赵云告辞离去。
吕布送至府门,见王豹远去,脸上笑意渐收,越想越觉得自刘备、曹操逃遁后,自己总被王豹牵着鼻子走,应付起来力不从心。
但见他眉头紧锁,唤来张辽:速遣信使,飞骑前往东郡,将公台接入长安!
……
第556章 绑架陈宫(上)
兴平元年二月中旬,一匹快马从西而来,直奔濮阳城州牧府。
正在堂中处理公务的陈宫,得信之后,是神色大变。
主簿边让见状好奇道:“公台兄何故失态?大司马来信,所为何事?”
此人乃是陈留名士,与陈宫交情深厚,故受陈宫所请,辅佐处理兖州事务,昔日九江学宫辩经初设时,这边让还曾于九江崭露头角。
陈宫叹道:“刘曹二人遁出长安,今朝廷为王豹把持,主公长于武略,短于世故,在朝廷非王豹敌手,令侯成护吾入长安相助。”
边让沉吟片刻后,他肃容看向陈宫:“公台兄,恕让直言,中原与北方战乱数载,百姓流离。而江南人丁增长数倍,乃至十数倍,更垦广阔梯田,其盛已远超江北。然自董卓乱政以来,豹征战近五载,却鲜有征兵。公台纵能助大司马赢豹几阵又如何?彼只需回到南方振臂一呼,须臾可聚数十万兵甲。”
陈宫皱眉,不悦道:“文礼此话何意?”
边让笑道:“公台莫要误会,依让之见,豹扫天下已是大势所趋。况如今其广征兖州名士入朝为官,并不苛责吾等。让以为公台此入长安,当竭力促成同盟,使大司马与豹共匡汉室,切勿逆势而为。”
陈宫闻言颔首,又轻叹道:“只怕主公愿匡扶汉室,那王豹不愿呐——”
说罢,陈宫起身道:“事不宜迟,兖州诸事便托付文礼兄了,某这便回府,收拾行装,明日便走!”
殊不知,早在去年九月,这濮阳城中便已遍布眼线!
……
与此同时,府中后院是戟风破空,银光如蛟。
俊俏少女手中一杆方天画戟,舞得泼水不进,戟刃过处,院内桃花簌簌而落。
只见少女眉宇间颇有吕布几分影子,虽年仅十八岁,却是英气逼人!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吕布之女玲绮。
这时,一个持剑侍女蹬蹬几步跑入后园:“女公子!长安来信了!”
但见吕玲绮戟势骤收,反手将戟插进雪地,两眼亮光:“父亲欲接吾等回长安乎?”
持剑侍女摇头道:“温侯只说令公台先生入长安辅佐。”
吕玲绮闻言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薄怒道:“公台先生何时出行?”
侍女道:“闻是明日辰时,侯成将军亲自率军护送。”
吕玲绮当即提起画戟道:“去,收拾行装,带些钱财,明日吾等跟在护卫之后,一并前往长安!”
侍女一惊:“长安路途遥远,女公子若私自前往,恐夫人不允。”
吕玲绮想了想,脸上闪过狡黠:“吾会告知母亲出门狩猎,汝则偷偷告诉母亲侍女徐姝,吾随护卫去长安寻父,让她待吾等走远之后,再告知母亲,免得母亲担忧。”
……
是夜,城中驿站,一间客房烛火暗淡,隐隐传出几人低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屋内有五人,为首一人,脸上有纹有狼头,正是王豹暗卫首领张黥,绰号纸鸢。
一人低语:“头儿,徐姝传回消息,陈宫明日将前往长安,由侯成率军护卫,不知兵马几何,可要请主公调兵马伏击?”
但见纸鸢皱眉道:“吕布的地界直通长安,陈宫不必绕行,若遣兵马入境,恐暴露行踪,若是走漏风声,叫吕布得知,只怕会给主公添麻烦。”
旁边一人低语道:“头儿,某听闻司隶河东郡,有一处白波谷,盘踞着一伙人马,乃黄巾余孽,自号白波军,首领唤做杨奉,吕布虽占司隶,但一直无暇剿灭这股贼寇,何不报与夫人,让天香阁收买这伙人截击陈宫。”
纸鸢闻言大喜:“汝说彼等是黄巾军?”
那人点头道:“道上都这般传。”
纸鸢当即大喜道:“待明日吾等探明侯成究竟多少兵马后,汝便八百里加急,去颍川将此事报给夫人,请调些钱财,再请平难中郎将出面,去见那杨奉一面,说其出兵相助。”
……
数日后,许昌新修侯府。
曲三娘携密报入后院:“夫人,纸鸢急报。主公欲擒陈宫,今吕布遣侯成率五百精兵护送陈宫入长安,需设法于半路截获此人,纸鸢欲调钱粮和张将军入司隶,买通白波军杨奉部劫持。”
伏玦知纸鸢找到她这,便是事态紧急,当即道:“速遣人召陈登入府,正堂议事。”
少顷,陈登奉召匆匆入正堂,只见伏玦已端坐,陈登持礼长揖:“拜见夫人。”
“陈府君无需多礼。”伏玦颔首回应后,将事情简略道来:“还有劳陈府君调张将军,随暗卫走一趟司隶。”
陈登闻‘白波军’,却是眼中精光一闪,拱手笑道:“夫人,以登之见,买凶绑票的江湖伎俩,后患无穷,且不说白波贼信义如何,吕布若知是白波贼动手,顺藤摸瓜自会找到主公头上,何不思为主公收服这支兵马?”
伏玦闻言一怔,遂喜道:“元龙有何妙计?”
陈登笑道:“裴元绍、周仓二人,曾盘踞嵩山山脉多年,可令二人率旧部,自嵩山山脉潜入关内,打着白波军的旗号,于必经之路伏击侯成。裴、周二人本就是黄巾出身,扮作白波军难寻破绽。事成之后,便使暗卫于司隶散播谣言,只说是杨奉劫杀吕布谋士。届时杨奉必恐吕布派兵剿灭,惴惴不安。届时,张燕再入谷说降,承诺遣水师从黄河渡口接应其部出司隶,杨奉岂有不降之理?”
伏玦闻言大喜,拍板道:“便依陈府君之计!”
……
数日后。
司隶,崤山古道。
侯成率五百兵马护送陈宫车驾,艰难行进在山道之中,也是因此处已是吕布的地盘,侯成并未料到有人会设伏。
这时,一声锣响,两侧山崖之上滚木礌石如雨般落下,堵住去路。
“有埋伏!保护先生!”
侯成大喝一声,提刀勒马,将陈宫护在身后。
只见山坳处冲出两千人马,个个头裹黄巾,手持各式兵刃,为首一将,面如黑铁,手持大刀,正是乔装打扮的周仓;另一将身形魁梧,手持长矛,乃是裴元绍。
但见周仓熟门熟路,高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裴元绍惟妙惟肖,咧嘴笑道:“嘿嘿,兄长,某看今日这肥羊装备精良,这甲胄兵械也得留下!”
周仓大笑道:“贤弟所言甚是!”
这时,车驾中的陈宫,掀帘一看,心中一惊:黄巾余孽!
于是他当即拱手道:“在下乃大司马帐下谋士陈宫,如今司隶已是大司马管辖,还望二位好汉通融一二,待宫面见大司马定保举二位将军入朝为官。”
周仓咧嘴笑道:“谁要做汝那狗官?汝且听真,某乃白波谷杨渠帅麾下小帅苍周是也!管汝甚死马、活马,今儿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得留下几块狗头金!”
但见侯成闻他对吕布出言不逊,当即挺枪,大怒道:“先生跟这群乌合之众有何好说?儿郎们,护住先生,随某杀过去!”
说罢,他是策马冲锋,麾下精兵当即结阵冲杀,周仓见状当即大喝:“好胆!弟兄们,杀!”
话音一落,但闻战鼓擂动,两军当即厮杀在一处,侯成兵马虽是精锐,但周仓二人麾下也今非其比,更占居高临下之势,杀声一起,便瞬间占据优势。
甫一交手,侯成便大惊——这哪里是乌合之众?
未等侯成反应过来,但见周仓大刀已至跟前,侯成挺枪战周仓,二人大战十余回合,虽是不分胜负,但侯成却是疲于招架,反观周仓尚游刃有余。
裴元绍挑翻几个兖州兵后,见二人厮杀一处,当即拨马去援周仓。
侯成应付一个周仓已经吃力,如今裴元绍又杀来,三五回合后,他枪法渐乱,是岌岌可危。
而这时,‘黄巾士卒’也杀到陈宫车驾附近,陈宫见守卫抵挡不住,当即抽出腰间长剑,跳下车驾加入厮杀。
可他终究是文官,虽然剑术也是儒生必修课,但与勇武决不沾边,好在周仓部兵马是要生擒他,故只是砍翻亲卫,将他团团围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脆的娇喝声从风雪中传来:“休伤吾家叔父!”
话音未落,只见一员小将,身披银鳞甲,头戴雉鸡翎,手持一杆画戟,策马如飞,活脱脱一‘小吕布’从侧翼杀入战团。
来将正是吕玲绮,虽是少女,然杀入军中却毫不胆怯,手中画戟上下翻飞,招式凌厉。
但见她挑翻数人,杀入乱军之中,无人可挡,冲杀至陈宫身旁,陈宫见状大惊失色:“女公子缘何在此?”
吕玲绮不答话,杀至他身前,一戟扫开敌军,单手一提,如拎鸡崽般将他拽上马背。
又直奔侯成,是一戟劈向周仓后背。
周仓正与侯成交战,忽觉脑后生风,不得不回刀招架。
金铁交鸣,周仓只觉虎口一震,心中一惊:哪来的小将,竟比这侯成力道还大三分!
只见吕玲绮一戟荡开周仓大刀,随即策马冲入核心,喝道:“侯叔父随吾杀出去!”
侯成见是她,当即大惊,哪里还敢恋战,要是她折损在此,有何面目面对主公?于是他铆足全力一枪逼退裴元绍,口中大喝:“弟兄们断后,护女公子突围!”
但见二人在一众士卒拼死抵挡下,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向山外疾驰而去。周仓与裴元绍一路追杀二里地,眼见函谷关将近,恐惊动司隶守军,只得愤愤叫停,眼睁睁二骑背影窜出山道。
裴元绍咬牙道:“走了陈宫,这可如何是好?”
周仓叹道:“先潜入弘农城吧,尽快告知天香阁,吾等失手了……”
……
第557章 绑架陈宫(中)
只说纸鸢于弘农天香阁听罢周仓所述,是眉头紧锁,暗忖:陈宫若入长安,主公大计恐生变数。
于是当即令道:“传令沿途天香阁暗哨,联络当地游侠儿,暗发悬赏,无论何人,只要擒拿陈宫,领黄金千两!”
紧接着,他又带上两个暗卫,飞马狂奔,直去长安报信。
……
数日后,侯成一行抵达潼关,和守将段煨借得五百精,出关直奔长安。
刚入京兆尹地界,行至华山南麓,忽闻林中梆子声响。
侯成虽已遭受过一次伏击,但依旧大惊,这司隶明明是天子脚下,怎如此凶险?
但来不及多想,他是放声大喝:“当心滚木!”
不过为时已晚,只见两侧山崖之上,巨木礌石如雨般落下,砸得队伍人仰马翻。
山谷间冲出一彪人马,衣衫褴褛,却凶悍异常,为首一将,身披羊裘,分明是凉州将领的打扮,只见他口中大笑:“嚯哈哈!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凉州杨秋在此恭候多时了!留下陈宫,可饶尔等性命!”
原来这伙人不是别个,正是原马腾麾下溃卒,当初马腾部被吕布打散后,这杨秋便带千余弟兄逃入了华山山脉,因为粮草不足,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
这两日下山之际,闻道上暗传,有吕布麾下有一文士唤做陈宫,近来将入长安,不知得罪了哪位高人,听闻无论是谁得了这陈宫,都可拿他换金千两。
于是,这杨秋便打起了心思,率麾下弟兄,在必经之路蹲守,果然看到侯成的大旗和车驾。
侯成闻是西凉军,当即一惊,急忙朝旁边跃跃欲试的吕玲绮,低声道:“女公子,西凉军乃吾等死对头,切不可恋战,跟紧某护先生突围!”
玲绮闻言颔首,这时,陈宫闻对方指名道姓索要自己,虽生疑惑,于是朗声高呼道:“宫自问不曾开罪过将军,敢问将军为何拿某?”
杨秋闻言目光锁定陈宫,犹如见到行走的黄金,当即大笑:“汝虽不曾开罪于某,然汝这颗头颅却是价值千金!弟兄们杀!”
侯成虽疑,但不敢怠慢,是一声高喝:“弟兄们随某冲过去!”
杨秋闻言大怒,当即下令围杀,两军短兵相接,杨秋部虽占伏击之利,奈何侯成和吕玲绮勇武非凡,二人冲杀向杨秋,杨秋莫之能止阻,眼睁睁二人护陈宫杀出,于是率军在后穷追不舍。
一番惨烈厮杀不提,只说三人率百余部冲出五里开外,才甩开了杨秋的追兵,侯成纳闷问陈宫:“先生究竟是得罪了何人?”
只见吕玲绮银甲上血迹斑驳,脸上却是兴奋异常:“管他何人,吾等只管一路杀至长安便是!”
而陈宫此时却是眉头紧锁,正思索间,又是一声呼哨,路旁芦苇荡中,再次杀出百十余人。
侯成大惊而视,只见这支兵马个个手持弯刀,身穿奇服,像是北方的牧民,为首的青年哈哈大笑:“吕布匹夫杀吾等族人,今日正好拿他部下头颅前去领赏!”
吕玲绮闻言画戟一指,斥道:“汝是何方宵小,敢对吾父不敬!”
那青年眼前一亮,却是猥琐笑道:“哟!汝竟是匹夫之女?倒是标致,小娘子且听真,汝家夫君姓强名端!”
此人乃是氐族百夫长,当初泾水河谷战役,他们这支队伍还没被驱赶到断泾口时,他便率部突围而出,能在张辽等一众名将手下逃生,足见本领其不凡。
吕玲绮闻言勃然大怒,策马冲出,画戟直指强端,只见二人战作一团,侯成见状,当即下令残部冲杀。
这规模都不算是两军厮杀了,只见两边人马械斗在一处,身后有传来杀声,想是杨秋的人马又追了上来。
侯成不敢恋战,帮吕玲绮逼退强端之后,当即高喝:“弟兄们随某突围!”
强端哪里肯放他们离去,咬死不放,一番血战之后,侯成、吕玲绮浑身浴血,护着陈宫杀出重围,身边仅余数骑。
行至一处破败亭舍,侯成喘息道:“先生,此地距长安不足百里,然流寇层出不穷,不如先入郑城,寻郑县令庇护,再遣亭卒往长安报信,请主公派兵接应。”
陈宫一路奔逃,却已想明白关键,一眯眼道:“流寇?吾等层层遇险,贼人皆是奔吾而来,只怕是有人惧陈某入长安助主公!”
侯成闻言一怔:“先生是指……王豹?”
吕玲绮闻言柳眉倒竖,咬牙切齿道:“吾道那王豹是何英雄豪杰,竟能与吾父齐名,不曾想手段竟如此卑劣,端是不当人子!”
陈宫冷笑道:“竖子素来狡诈,做出何事都不足为奇,郑县令乃王豹所征辟,吾等入县廷恐是自投罗网!”
侯成闻是王豹,当即意识到前路必定还有凶险,顿感心烦意乱:“若真乃王豹手笔,吾等如何入得长安?”
陈宫轻笑道:“如今吾等越是招摇,便越是招贼,不如乔装为商贾,跟随商队入长安。”
侯成大喜:“先生妙计!”
于是二人从陈宫之计,遣随行数骑先往长安报信,找吕布求援。他们则在附近乡亭,备置了新行头,贴上络腮胡,扮作胡商,前往郑城寻商队。
……
只说三人马不停蹄,进入郑城,是直奔驿站,刚至附近,三人这一身富商行头,却惹来一个瘦小汉子。
只见那汉子凑上前来,从怀中摸出一面锈迹斑驳的铜镜,压低声音道:“三位郎君,可要珍宝?”
吕玲绮闻珍宝二字,正起兴趣,要仔细观瞧,但陈宫打眼一看,便知来路不明,不欲招惹麻烦,遂拉住玲绮,冷脸道:“吾等对此不敢兴趣。”
说罢,便带着二人转入驿站。
那汉子却见这个年轻小郎君似乎有意,于是追在身后絮絮叨叨:“听郎君口音,非本地人士吧?如今南来北往入长安者,或为求官,或为办事,既是有求于人,岂能空手而去?三位且看俺这‘祖传’铜镜,上有铭文,乃先秦显贵所用,带此物送人,保诸位办成大事,平步青云!若非家道落寞,俺可不舍得售卖——”
岂料他话还没说完,侯成本就心烦,被这苍蝇缠住便更恼,猛地转身,一把推去,怒喝道:“滚!再敢纠缠!某砸了汝那破镜!”
那汉子本就瘦弱,那禁得起侯成的力道,被侯成这一推,是‘唉哟’一声惨叫,猛地坐翻在地,怀中铜镜也‘咣当’落地。
陈宫见状眉头一皱,呵斥侯成道:“休要惹事。”
说罢,他上前去扶那汉子:“吾这同伴今日折损了些货物,正在气头上,兄台勿怪。”
那汉子吃痛,原本是不敢发作的,见陈宫来扶,当即捡起铜镜,一把揪住陈宫衣袖,骂骂咧咧道:“汝等不买便不买,何故欺人?告诉尔等,这郑县也是天子脚下,走!随俺去见官!”
陈宫猜到他要讹人,当即冷笑道:“汝怀中之物锈迹斑驳,从何处而来,汝当有数,休在吾面前撒泼,若再不离去,休怪吾真拿汝见官!”
那人闻言支支吾吾:“汝休要胡说……此物就是俺祖传之物!”
说话间,那人起身揉着屁股,骂骂咧咧离去间,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怨毒。
……
陈宫三人入客房歇息,暂且不提。
再说那汉子却转出驿站,径直寻至附近一处破庙。
庙中聚着一伙人,头目姓李名堪,昔年李傕、郭汜乱长安时,他曾召集乡邻千余投军。后郭汜死于关羽之手,李堪带着百余人溃逃,藏入昔日董卓郿坞废墟之中。
因祝融夫人常带兵助农,这李堪不敢劫掠周边百姓,只能带着手下挖坟掘墓,取死人衣物蔽体,以酸枣野梨充饥,日子过得凄惨无比。
前些时日,李堪也听道上人说起,有富商私下悬赏千金,捉拿三人。
原本他是也没当回事儿,毕竟这等泼天富贵,有的是人争抢,哪里轮得到他这倒斗的破落户。
只是昨夜运气不错,掘到个大穴,竟发现不少陪葬之物,几件物什上竟还有铭文。于是,他便带着十余弟兄来城中‘散土’。
此时,只见那散土的泼皮“瘦猴”,捂着屁股冲入古庙,一见李堪便哭诉告状道:“把头!方才有三个外乡人,在吾等地盘撒野!”
李堪闻言怒目:“出了何事?”
“瘦猴”委屈巴巴:“方才小的在驿站门外兜售,见三个富商欲投宿,便上前询问,不料彼等不买也便罢了,那领头的凶神恶煞仗着力大,无缘无故对小的好一顿毒打,还扬言要把宝贝砸碎——”
说话间,他眼珠子一转,低声道:“俺看那三人甚是可疑,其中那年轻郎君,虽着男装,却身带异香,分明是个女子,说不好是道上悬赏的那三人!”
李堪闻言,眼中精光大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此话当真?”
那“瘦猴”见状,当即一副笃定之态,拍着胸脯:“把头是知道的,俺这鼻子能闻出土里的年份,定然是女子乔装,这错不了!况且那三人一副胡商打扮,却操中原口音,可疑得紧!”
李堪闻言当即觉得十有八九,是仰头大笑:“天降富贵!当真是天降富贵啊!”
……
第558章 绑架陈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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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认‘贼\’作‘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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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争锋相对
只说吕绮玲当着和尚骂秃驴,本来就难堪,再听王豹一句口无遮拦的戏谑,登时闹了个红脸。
吕布闻言,是老脸一黑,当即挡在女儿身前,虎目一瞪道:“汝也是玲绮长辈,说甚混帐话?”
王豹哈哈一笑:“玩笑,玩笑,奉先勿怪!”
吕玲绮想起昨夜竟将陈宫行踪主动拖出,遂从吕布身后冒头,咬牙切齿骂道:“恶贼!汝把公台先生和侯叔父如何了?”
吕布闻言先回头斥女儿:“不得无礼!”
紧接着,又看向王豹一咬牙,挤出笑道:“小女被某惯坏了,平素有些刁蛮,文彰且勿怪,然公台乃某之至交,侯成亦是某之兄弟,若文彰以将人救下,还请将人带来,好让某安心。”
他把‘救’字咬的极重,王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摆了摆手道:“奉先谦虚了,贤侄知礼得紧,只是为公台所误,某虽不知公台为何对某如此偏见,然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某不怪公台,便更不会怪贤侄。”
只见王豹摇头晃脑之后,肃容道:“昨夜闻贤侄之言,某便遣人入城寻觅公台和侯将军下落,只是贼人狡诈,如今那驿站亦是人去楼空,某真欲带亲卫前去搜捕贼人,不曾想奉先至矣!”
吕布闻言将眼一眯,闭口不言,视王豹良久,吕绮玲忍不住斥道:“汝休要贼喊捉贼!那些贼人分明是受汝之命!”
但见王豹挑眉道:“诶!贤侄,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呐!怎的,莫非有哪路贼人亲口说了,是奉某之命?”
“汝……嘶……”吕绮玲满脸涨红,发怒间扯到伤口,一阵吃痛,是倒吸一口凉气。
吕布闻声轻轻一按女儿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抬眼看向王豹,寒声道:“文彰既言与汝无关,何故在此时节出来狩猎?是公务不忙,还是赏腻了歌舞?”
但见王豹大大咧咧,往席位上一坐,嘿嘿笑道:“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恰逢时节,某来踏青狩猎,有何稀奇?奉先若信公台,不信某,可在某营中搜上一搜。”
吕布闻言冷笑:“若真是文彰所为,岂会在藏在营中?为难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文彰不惧天下人耻笑乎?”
王豹哈哈一笑:“奉先非不信某,某也无可奈何,况且吾亦师从大儒,自幼学圣人之教,也算儒生,奉先何故为难?”
吕布见他一副惫赖模样,是勃然大怒,正欲发作,但见赵云掀帐而入,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吕布,上前两步,朝王豹抱拳道:“明公,五里外旌旗招展,恐有数万大军,乃是张辽的旗帜,来者不善。”
王豹皱眉看向吕布:“奉先何意?”
吕布闻张辽已带兵赶至,反倒收起了怒意,旋即款款落座,一扬嘴角,是胜券在握:“某劝文彰还是把人交出来,否则休怪某一声令下,踏平汝这行营!”
王豹闻言一眯眼,权衡一番后,随即面色一改,眉宇舒缓,呵呵笑道:“奉先呐,汝当真是误会某也!某身在长安,汝召公台入长安,某怎会得知?就算某厌恶公台,也来不及准备呐——”
说罢,他一指吕绮玲道:“贤侄说的很是清楚,在关内动手的是白波军,某与那白波军素无交情,如何使得动?在京兆尹境内动手的,是杨秋和氐族叛军,那杨秋是奉先撵入华山,氐族叛军与奉先更有仇怨,这怎么看都是冲着奉先而来——”
说话间,他情真意切道:“想是因公台就在兖州,不知此间形势,故此误判,奉先怎可听其一面之词?你我兄弟是何交情,缘何不信?某若有歹意,能救贤侄么?能将告知汝贤侄在某营中么?”
吕布闻言一怔,眉头皱起,似乎在分辨真假,岂料一旁吕绮玲却听出破绽,当即出言道:“胡说!昨夜汝分明说过,父亲召公台先生入长安,汝有所而闻!这会儿又说不知,公台先生所言不错,汝果是奸诈!”
王豹老脸一黑,心说:你这么拆台有意思吗?
但见吕布一脸戏谑,王豹讪讪一笑:“昨夜那是因为贤侄受了惊吓,为使贤侄安心,某才故意这般说。况且,就算某知道公台入长安,某乃当朝太师,如何调动得这许多叛军?若某说话这般好使,早便叫彼等归顺朝廷了——”
说罢,他灵机一动,看向绮玲忽悠道:“贤侄,如果某为此错的话,汝方才还说,是侯将军推搡那瘦汉在前,那群贼子害人在后,这分明是寻仇嘛,哪能赖到某身上?”
吕绮玲闻言一怔,王豹见状:“汝品,汝细品!”
这时吕布似笑非笑道:“某若没记错,绮玲方才还说过,那杨秋、强端都言及,有人悬赏千金,这普天之下有此财力,还有此胆量,敢悬赏某部将者,除了汝这竖子,某还当真想不出第二人!”
说话间,他将眼一眯:“汝少跟某废话,再不交人,便休怪某翻脸无情。”
王豹闻言佯大怒之态,拍案起身道:“人不在某手中,某如何交人!汝以为某当真惧汝大军乎,今汝父女在某营中,大不了你我玉石俱焚!”
话音一落,王豹身旁赵云拔剑而出,吕绮玲见状挣扎起身,吕布亦怒目而起,拔出腰间长剑:“汝且试试看!”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但见马超掀帘而入:“明公!张合将军已奉命率军赶至五里外!”
吕布闻言脸色一变,恶狠狠盯向王豹,此事他已笃定是王豹所为,否则王豹怎会提前调兵。
而王豹则怒容全散,一扒拉赵云,又大咧咧坐下,但见赵云收回宝剑,而王豹则呵呵一笑:“相交多年,某素来是与奉先推心置腹,不曾想奉先对某成见如此之深,不过——”
说到这,他一扬嘴角:“奉先要如何看某,某管不着,但某可不是汝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软柿子,想要扣屎盆子,汝得有证据!红口白牙一碰,就说人在某手上,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说罢,他一抬手,对向帐外:“子龙,送客!”
但见吕布怒冲冲瞪他良久,直到赵云走到他跟前一句‘护国公请吧!’
吕布才放下狠话:“今日之事某记下了,若被某查到,公台折损汝手,某必不甘休!”
说罢,他拉上绮玲,扬长而去。
王豹则唤来柳猴儿,一扬唇角:“这厮此去,定会下令追捕司隶境内所有贼寇,传令纸鸢,遣说客寻觅各方流寇,借机收入麾下。”
柳猴儿领命后,王豹心中暗忖:嘿嘿,若咱没记错,白波军中该是有一虎将!
而另一边,跟着吕布出营的吕绮玲愤愤然:“父亲,吾等就这么放过那厮?”
吕布咬牙道:“竖子武艺不俗,身旁赵云马超以及五里外的张合,亦是虎将,如今其大军已至,不宜宣战,待查明证据在与那厮计较!”
吕绮玲担忧道:“恐时间久了,公台先生和侯叔父性命不保。”
吕布闻言沉默良久,叹了气,随后眼中杀气腾腾,带着吕绮玲回到军中:“文远!从即日起,扫荡司隶境内所有贼寇!务必活捉杨秋、强端、仓周三贼!捉拿各县城内破皮无赖,严刑拷打,某就不信,偌大个司隶,拿不到这厮把柄!”
“诺!”
……
于是乎,司隶刮起一阵血雨腥风,盗贼匿踪,泼皮无影,数月后,三辅境内阴差阳错之下,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都是后话了……
第561章 曹刘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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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冀州阵营
邺城,冀州治所,城墙巍峨,气象森严。
曹操、刘备一行人抵至城下,通报姓名后,不过片刻,便见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未等至州牧府,便见大门洞开,袁绍一身锦衣,在许攸、逢纪等心腹簇拥下,快步迎出。
“孟德!玄德!”
袁绍远远望见二人,眼眶微红,快步上前,一把执住曹操之手,又挽住刘备臂膀,情真意切道:“孟德,河内一别,不想今日竟在此等境遇下重逢!孟德早该来助我也!”
曹操亦是感慨万千,长叹道:“本初兄,今操走投无路,唯有来投兄,望明公收留。”
袁绍当即道:“你我兄弟,何出此言?只要你我同心,何惧那竖子?”
许攸在旁抚须笑道:“然孟德长安之行,不算白走,好歹得了太傅的名头,也算过足了位极人臣之瘾呐!”
曹操摇头失笑:“多年不见,不想子远出言,还是如此促狭。”
三发小相视而笑,紧接着,袁绍又招呼刘备,亦是推心置腹:“昔日玄德在平原,可是叫某吃尽苦头,今日得玄德相助,实乃天幸也!”
刘备闻言,忙拱手道:“昔日各为其主,得罪之处,还望明公勿怪。”
袁绍哈哈大笑:“两军交战又非私仇,岂有怪罪之理?诸君快快随某入府,某已备下酒宴,为汝等接风洗尘!”
众人寒暄一番,入府坐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袁绍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心腹谋士,神色凝重道:“如今王豹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晋封齐公,声势浩大。反观某,虽据冀州,然北有孙坚为祸,南有吕布,王豹更对吾等虎视眈眈,局势堪忧。孟德深知王豹底细,不知可有教某?”
曹操放下酒爵,神色肃然,沉声道:“明公容禀,依操之见,王豹虽势大,然并非无懈可击。操有三策,可保冀州无虞,甚至可图中原。”
袁绍闻言大喜,身子前倾:“孟德快讲,哪三策?”
曹操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策,示敌以弱,占据大义。明公昔日有立刘虞为帝之心,此事天下皆知,王豹若以此出兵,便是师出有名。故当先示世人以忠臣之态,寻冀州珍宝,遣使者入朝,进贡天子,再贺王豹晋爵,示意恭顺,并缴纳赋税,举荐人才,尽汉臣本分。如此,可叫王豹师出无名,暂缓兵锋。”
袁绍微微颔首,许攸在旁赞道:“此计甚妙,先稳住那厮,方可从容布置。”
曹操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策,联孙抗豹。幽州孙坚,猛虎也。明公可遣辩才之士,出使幽州,以唇亡齿寒之论,说服孙坚罢兵言和,明公将河内让出给孙坚,结为盟友,共守基业。”
袁绍闻言猛地皱起眉头:“河内名士云集,良田千顷,更是我冀州攻入关内的战略要地,孟德何故教某出让河内?”
曹操拱手道:“明公且暂舍一隅之地。如今明公西据河内,东拥平原,已将孙坚与中原诸州全然隔绝。孙坚若存进取之志,唯有南下与明公争衡——”
说话间,他微微一顿,指向西面:“若将河内让与孙坚,其利有三:其一,王豹若挟王师之名自关中东出北伐,必渡河经河内,孙坚首当其冲,不得不竭力相抗;其二,让出南下通道,孙坚若愿与明公结盟,其兵锋所指,当先向关中,而非图冀州;其三,亦可向孙坚示明公推诚之心,以收同盟之实。”
袁绍闻言看向心腹文臣:“诸君以为如何?”
但见许攸颔首:“曹孟德之谏洞若观火。河内虽要冲,然张杨庸碌,更与吕布交情匪浅,守之如持鸡肋。今让与孙坚,实乃驱虎吞狼之计:一则可令孙文台与王豹相争于河内,我坐收其弊;二则开其西进关中之门,彼若取三辅,必与王豹、吕布相持,我河北可安;三则孙坚若受地,必承明公之情,缔结盟约,此一石三鸟,当速行之!”
田丰蹙眉摇头:“河内北控太行,南扼大河,昔高祖据之以争天下,岂可轻弃?孙坚世之猛虎,若得河内,则我西面门户洞开,其骑兵旬日可抵邺城。王豹何其势大相持,孙坚岂能速克?届时或师老兵疲,或受王豹挑唆,必复图冀州,吾等将四面楚歌也。”
沮授展袖揖礼:“元皓之言固重,然时势异也。今王豹据天下之地而讨吾冀州一隅,其势浩大,非一州可抗,孙坚虽是猛虎,亦是当世豪杰,岂不知唇亡齿寒之理?授以为,可暂借河内与孙坚,但需约以三事:其一,令其立誓西向伐关中以示诚;其二,留我部将守河内津渡要隘;其三,索其质子于邺。如此,既得缓冲之利,亦握制虎之绳。”
田丰皱眉:“孙文台非止当世豪杰,实怀豺狼之性。昔与王豹共伐董贼,私谊暗结,岂可轻信?今欲以家国安危,托付于彼之明智乎?以一稚子为质,安足恃乎?”
郭图睨视田丰,轻笑曰:“元皓过迂矣!不若舍瑕玉而保山河。依图之见,王豹与吕布决非一心,我等若能让出河内,促孙坚与吕布死斗,王豹必不会援吕布。待其两败俱伤,王豹定图兖州、司隶。而北方攻守之势则在我,可趁王、吕反目,自平原整兵北上,占据幽州,南北夹击并州,占据黄河以北,于王豹决一雌雄。”
审配怒道:“公则此言误国!河内十七城,户廿万,岂曰‘瑕玉’?先联之再讨之,如此反复,岂不失信于天下?”
逢纪阴恻恻插言:“正南此言谬矣!‘捭阖者,天地之道……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但为家国计,皆以阴阳御其事,何谓反复?臣以为,引孙坚与吕布死斗,而我得渔翁之利,实为良策也!”
但见几大谋士争论,许攸、逢纪是南阳派,郭图和辛评兄弟是颍川派,田丰和沮授则是冀州士族,是一边都不好偏袒,只见袁绍那头是点了又点,摇了又摇,是好生纠结!活脱脱一个被信息流淹没的“痛苦管理者”。
一旁曹操见状,那白眼悄猫猫翻了又翻,心说:这袁本初雄踞河北多年,怎一点长进都没有,优柔寡断还自罢了?这盟还没结,汝等便想着如何算计盟友?
刘备也是开了眼界,心说:难怪袁本初麾下谋士如云,却只能固守一隅,某若有此命,得其谋士一二人,断不会至今日。
于是乎,刘备实在看不下去,出列拱手:“明公容禀,诸君欲收渔利,殊不知渔翁非独明公一人,王豹亦得渔利。况‘战’是后话,‘和’方为当务之急也。臣以为孟德所言甚是,王豹势大,联孙抗豹,方能守业。”
袁绍犹豫良久,终是颔首道:“孙文台若肯罢兵,某便可无后顾之忧,专心对付王豹,至于是否让出河内,且看孙坚如何张口,孟德且先说第三策。”
曹操心中暗叹,拱手道:“其三,挑唆吕布,浑水摸鱼。王豹在朝中嚣张跋扈,独揽大权。今操与玄德不在朝中,其必会进一步触犯吕布之利益。吕布本就反复无常,有勇无谋,且贪图小利。只需派一二智谋之士,诈降吕布,名为助其出谋划策,实则暗中挑唆其与王豹之矛盾。吕布必会与王豹反目。届时,明公便可趁二人内讧,出兵配合吕布,进取中原!”
袁绍听罢,拍案叫绝:“妙!孟德之言,如拨云见日,令某茅塞顿开!”
当即又与田丰、沮授等人商议,一番争执之后,耗时半日,才勉强定计。
袁绍遂令道:“陈琳文笔华美,辩才无碍,可出使幽州,游说孙坚。”
“诺!”陈琳领命。
袁绍又道:“郭图善于应对,可携冀州珍宝、贡品,前往长安,进贡天子,恭贺王豹晋升齐公,务必示以恭顺。”
“诺!”郭图领命。
最后,袁绍看向逢纪:“元图尤擅权术、阴谋,可前往长安,诈降吕布。设法取得吕布信任,从中挑拨,使二贼反目。”
逢纪闻言拱手道:“臣定不负所托!”
……
是夜,刘备、曹操秉烛夜谈,对白日之事唏嘘不已。
曹操叹道:“昔日某宁可入长安,与竖子朝廷相斗,也不投袁本初,正是此理。袁本初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而收名誉,麾下好言饰外之士,其人又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平时如此,尚可称‘多算则胜’,倘若战时亦如此,岂不贻误战机?”
刘备颔首而叹:“今观本初议事,方知孟德识人之明,你我兄弟恐需早做谋划,各镇一方,自决攻伐,不可为冀州士族争斗所累。”
曹操闻此言更是愤愤然:“玄德所言甚是,今已存亡之秋,彼等还有心内斗,喋喋不休,真叫曹某大开眼界!某本欲提醒本初,天香阁和竖子在吾等身旁安插细作之事,然今观彼等议事,此事还是不说为妙,否则彼等必定借题发挥,互相攻讦,到时即便竖子不来,冀州已乱!”
刘备颔首道:“孟德远虑,此时不宜打草惊蛇,待大战一起,再谏本初查封天香阁,监禁府中人,以断竖子视听!”
……
第563章 逢纪之谋
陈琳前往说服孙坚暂且不提,只说逢纪领了袁绍密令,化名庞元,带着十余名扮作家仆的庄客,马不停蹄直奔长安。
行至华阴县,见天色昏暗,逢纪便在一处茶铺落座歇脚。
茶过三巡,只见街上一队兵卒横冲直撞,将几个佩剑行路的商贾按倒在地,不由分说便要绑缚。
逢纪心中生疑,便唤来茶铺小二询问。
那小二见逢纪衣着华贵,也不敢隐瞒,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近日三辅境内不太平。那大司马吕布的心腹谋士入长安,在关内莫名遭人追杀,如今下落不明,听闻是有人下了千金悬赏令。”
“这段时日,吕布大军如蝗虫过境,闹得三辅境内鸡飞狗跳。莫说流寇了,就连城中泼皮无赖、游侠旅人,凡佩剑带铁出行者,一律缉拿审问。”
逢纪闻言,心中大喜,暗道:‘天助我也!’遂结了茶钱,匆匆赶往长安。又在长安一呆数日,探明吕布和王豹入长安后发生种种。
……
数日后,长安,护国公府。
吕布正于堂中暴跳如雷。
这半月来,高顺几乎将华山山脉翻了个底朝天,然而吕玲绮所言那两路伏击的溃卒——杨秋与强端,却如同人间蒸发,连同华山中各路山匪也不翼而飞,只寻到几处被遗弃的空空如也的山寨。
至于抓捕到的那些泼皮无赖,严刑拷打之下,也只供出了各县负责联络的泼皮无赖。
可纸鸢早有防备,当吕布派人去抓时,这些人早被纸鸢秘密带走,至于那伙盗墓贼,更是全然无踪。
耗时耗力,兴师动众,却全然无果,吕布只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至极。
这时,把守府门的侍卫入内来报:“主公,府外有一儒生,公然违抗禁令,持剑兜售,是否拿下?”
吕布正在气头上,闻言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酸儒,敢小觑于某?把那厮押入廷尉,严刑拷打!”
一旁吕玲绮却劝道:“父亲息怒。如今三辅禁严,此人却敢在府外兜售刀剑,胆识非凡,儿料必有原委,何不带入府中,一问究竟?”
吕布闻言觉得有理,强压怒火,寒声道:“将人带进来!”
少顷,只见一人羽扇纶巾,气度从容,步入正堂。见堂上吕布高坐,面色阴沉,旁侧一英气少女打量着自己,那人微微一笑,长揖一礼:
“河内庞元,见过护国公。”
吕布猛地一拍案几:“汝这酸儒,仗了谁人之势,敢违某之禁令,公然带剑出行还自罢了,竟胆敢在某府外兜售!”
逢纪面上毫无惧色,反而抚须笑道:“护国公为帐下文武安危,不惜兴兵数万,大动干戈,扫平三辅贼寇,天下士人无不赞公贤明。本以为公乃礼贤下士之明主,故特设此法,只为见公一面。不料公竟以酸儒相称,端是闻名不如一见呐。”
吕布闻言一怔。他大动干戈虽是为了寻陈宫,却也确有肃清治安之效。经逢纪这一提点,方觉自己似乎无意间做了件收买人心之事。
于是他眉头舒展,起身拱手,叹道:“不瞒阁下,适才斥候回禀,搜寻公台踪迹无果,某因心急如焚,又闻阁下府外挑衅,故此失言,还望勿怪。”
逢纪轻摇羽扇,笑道:“护国公以此法寻人,不仅徒耗人力,更是正中贼人下怀。”
吕布一怔:“此言何意?”
逢纪羽扇一指华山方向:“护国公搜寻华山流寇半月有余,然不见其踪。公且试想,贼人去了何处?”
吕布微微皱眉,思忖间,吕玲绮猜测道:“该是惧父亲之威,逃离了华山。”
逢纪闻言知她是吕布之女,遂笑道:“女公子所言甚是。然彼等能逃去何处?东面潼关有护国公精兵把守,西面长安更有大军出没,北面千山阻隔,越过群山便是苦寒塞外,何处谋生?”
吕布听他东西北三面一说,独漏南方,脸色骤变,猛然醒悟:“依阁下之意,彼等逃入了秦岭……”
说到此处,吕布恍然大悟,怒气升腾,咬牙切齿道:“武关!竖子定是故意激怒于某,借某清扫三辅之威,他却收服关中流寇!是了,某早该想到,那杨秋是马腾部众,今马腾父子投靠竖子,竖子必是遣马超小儿前去说服杨秋!那杨秋在华山混迹已久,自然知道各路山贼藏身之所,正好收服带入武关,某费心荡寇,他去暗得兵马,欺人太甚!”
逢纪拱手道:“护国公一点即透,此正是齐公一石二鸟之计,既断公之臂膀,又可扩充兵力。”
吕布闻言,当即离席,拱手道,称呼已然变了:“敢问先生,某该如何应对?”
逢纪羽扇轻摇:“以公今日之势,在三辅之地,除齐公之外,敢公然与护国公相抗者,故此三岁孩童亦知,此事乃齐公所为。而士人皆知齐公狡诈,既敢做下这等勾当,定然不会留下把柄。故公抓捕游侠、泼皮无济于事,知情人必已被齐公藏匿,亦或……”
说话间,他抬手朝脖颈处一划。
吕布颔首叹道:“先生所言不错。被捕者任吾等如何拷打,所供出的各县悬赏之人,都只是城中泼皮无赖,且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某方才正是因此而恼。”
逢纪笑道:“公既知是齐公所为,何不从齐公府查起?”
吕布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齐公府上下百余人,岂会有不知情者?其敢绑公之谋士,公如何不能捉其侍从?”
逢纪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低声道:“依在下之见,公不妨先收回兵马,登门修好,佯作示弱。待其掉以轻心之后,再趁其不备,捉其一二心腹,严刑之下,一问便知!”
吕玲绮闻言,却是蹙眉道:“如此一来,吾等与那恶贼何异?”
逢纪朝吕玲绮一拱手:“女公子此言差矣。齐公无道在前,护国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愧之有?”
吕布闻言,双眼微眯,审视起逢纪,沉声道:“先生为何助某?”
只见逢纪长揖及地,慷慨陈词:“齐公者,国贼也!侵擅国权,恣心极乱,滔天泯夏,罔顾天显。凡思汉之士,无不欲食其肉、寝其皮。而天下能与国贼争锋者,唯护国公一人!然公如昔日淮阴侯,长于武略,短于世故。在下愿为公之蒯通,助明公匡扶汉室,扫除国贼!”
吕布本就苦于身边无智谋之士,闻言大喜过望,遂起身相扶,大笑道:“吾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也!”
逢纪心中暗笑:吕布这厮果然无谋,待汝从某之计后,汝与王豹非止政敌,更是生死之仇敌!
……
与此同时,王豹一边对逢纪入吕布府一事,尚一无所知,此时太师府伸出一隅,陈宫辱骂声不断,而正堂之中却是欢声笑语。
正如逢纪所料,此时纸鸢已将一切布置妥当,匆匆从城外而回。
王豹见他归来,当即招呼入座:“事情进展如何?”
纸鸢拱手道:“托主公洪福,仗马将军神威,如今华山群贼已尽数臣服,马将军已将彼等带入了武关;各县中间人也同样被走天香阁的路子,跟着商队秘密带回了武关。”
王豹大喜,饶有兴致:“马超收服多少兵马,细细说来!”
纸鸢笑道:“臣带马将军入华山后,杨秋知马将军骁勇,更是旧主之子,闻旧主已降主公,故未曾犹豫归降马将军,得兵马千余。”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而后杨秋带吾等找到强端,彼等氐族最是尚勇,马将军以一己之力,连败强端及其部众二十余勇士,氐人皆呼神威天将军,又收氐族勇士百人——”
紧接着,他又细数各路匪寇,或惧吕布清剿,或因马超勇武,拢共收降了流寇三千余。
王豹哈哈大笑:“吕布真是热心肠啊!阿黥告知马超,这三千兵马就交他统领,让其在武关好生操练,这算某对他的考验,能将这群野性难驯之辈挥之如臂,他日某才放心让他统帅大军!”
“诺!”纸鸢拱手之后,又肃容道:“主公,还有一事,邺城传回消息曹操、刘备投入袁绍了麾下。”
王豹闻言笑道:“早在意料之中,某已算计了袁氏十余年,此次正好将其一网打尽,传令周伯、周朗化名伪装,率王氏商队,扮称幽州胡商,进入冀州——”
说到这,他看向纸鸢一扬嘴角:“将咱的摸金校尉,也调给阿朗,令他们迅速在冀州商行站稳脚跟,粮行、布行、倒卖古物,无论盈亏,各行各业都要有所涉猎,一年之内,要叫冀州各行皆知‘幽州胡商’已倒卖古董起家,财力雄厚!”
最后,王豹满心恶趣:“告诉阿朗,此次行动计划,为之‘琉璃’!”
纸鸢闻言拱手应诺。
……
第564章 琉璃计现
在逢纪进入大司马府的同时,郭图同样领了袁绍之命,携冀州珍宝、贡品,一路浩荡直抵长安。
入得朝堂,郭图跪拜天子,呈上礼单,跪念袁绍奏疏,言辞恳切:“臣绍顿首死罪:昔董卓悖逆,陵虐朝廷,流毒海内。绍举义兵,志在除残,势不由己。至若欲立刘虞之事,实乃权时之计,唯安社稷、济生灵耳。今陛下圣德亲政,绍愿尽节王室,牧守北疆,世为汉臣,虽死无二。”
说罢,又呈上这几年冀州漏缴的赋税钱粮账簿:“陛下容禀,自董卓乱政以来,袁冀州恐资董贼,故冀州赋税皆为上缴朝廷,今闻陛下拨乱反正,袁公特遣臣携税粮账目而来,求陛下旨意,开放三关,容吾等押解税粮入都。”
刘协心中慷慨:袁卿虽处冀州之远,然忠心可鉴,无愧四世三公,只望袁卿早日兴兵前来救驾。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态,小心翼翼的看向王豹。
只见王豹挎剑而立,微微一笑:“袁氏门荫,四世三公,累叶受恩。昔董卓乱政,绍镇守冀州,虽无甚功劳,然也算安守一方。今既补缴赋税,足见悔过之意——”
说话间,他满心恶趣,笑道:“擢门下省制诏,准承其父安国亭侯之爵,以彰朝廷宽仁之德!”
郭图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心中骂骂咧咧:一是骂王豹僭越之行;二骂他封此爵位,居心不良。
这安国亭侯本是袁绍生父袁逢的爵位,但不少人都知道袁绍生母是个婢女,袁绍出生后,袁逢就将他过继给了弟弟袁成,故此,袁绍和这安国亭侯爵位是八竿子打不着,原本那是他兄长袁基继承的,可袁基死于董卓之手,这就算断了。
而凭袁绍如今的名望和功绩,封个亭侯绰绰有余,可他偏偏封安国亭侯,还说什么承其父,这无疑是用朝廷大义,否定袁绍为袁成之子的身份,讽刺袁绍乃庶出之子,无德无才,更是蒙祖辈积荫,方能坐稳冀州。
好比将把死苍蝇塞到袁绍嘴里,毒不死,但恶心。
可那龙榻上的刘协都连连点头准奏,郭图能说什么呢?只能硬着头皮,顿首谢恩。
朝堂之上,一时群臣恭贺,皆道天子圣明,海内归心。
……
散朝之后,郭图不敢怠慢,又备了厚礼,亲往太师府拜访王豹。
王豹于正堂接见,见郭图入内行礼,王豹接过礼单后,笑道:“公则远来辛苦!吾与本初自昔日洛阳一别,虽地隔山河,然互市未绝。王氏琉璃镜畅销河北,全赖本初之力。吾与本初情同昆弟,公则何必多礼?”
郭图拱手道:“太师盛德,吾主常念洛水之旧谊,恨不能插翅飞至,与太师把酒言欢。奈何王事缠身,天各一方,实乃人生之恨。”
王豹哈哈大笑:“既然本初不能至,今便由公则代本初与某痛饮!来人,摆酒设宴,奏乐起舞!”
于是偏厅之中,珍馐罗列,美酒盈樽,歌舞升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豹忽然放下酒爵,似是不经意道:“有一事,需公则转达本初。那北海仙砂开采已有十数载,矿脉渐枯。如今每月十面琉璃镜之数,恐是难以为继。”
郭图闻言,心中一紧,忙道:“太师之意……”
王豹一扬嘴角,竖起一根手指,意味深长道:“在未寻得新矿之前,每月只可供一面。至于价钱方面,便需本初自行运筹了。”
郭图暗自心惊,这琉璃镜乃是暴利,冀州士族多赖此物与北方胡商贸易,若每月只有一面,岂非断了财路?
他正欲开口求情,却见王豹叹道:“若不减量,照此开采,不出三年,矿脉竭尽,某与本初皆无此利也。某此亦是为长久计,望本初体谅某之苦衷。”
这琉璃镜的买卖,从王豹打定主意和袁氏合作时,便已开始算计今日之事,只是当初他尚无称雄之心,原本是计划投靠曹阿瞒后,在官渡之战立功。
故此,王氏琉璃镜的发售量,一直都是每月十面,而且原料配比、开采地点皆是机密,包括账簿、筹算用的都是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是层层防泄密。
郭图当然不知真假,虽心存疑虑,也只得拱手道:“在下定当如实转达吾主。”
随后,郭图似是想起一事,试探道:“太师,在下有一旁系族弟,唤作郭嘉,昔为曹操宾客。今曹操不知所踪,在下想趁此机会前去探望,不知可否?”
王豹闻言,心中暗笑:曹操不知所踪?汝这厮分明是受了曹操的指使前来传信,想告知郭嘉设法脱身,北上寻阿瞒?想得美!
于是他眼角露出狡黠之色:“哦?奉孝竟然是公则族弟,阳翟郭氏果然家学渊源,人才辈出。可惜公则来晚一步,曹操叛国而逃,奉孝深明大义,今已归顺朝廷,前些日子,某将奉孝下放至了江东为官。”
郭图闻言一怔,不过并未过多纠结,确实也如王豹所料,曹操托他送个口信,让郭嘉设法来河北相会,而听王豹这意思,郭嘉已降,那如实回复曹操便是。
于是酒足饭饱,郭图拱手告退。
……
送走郭图,王豹嘴角一扬,当即招来六部群臣,于正堂议事。
王豹高居主座:“如今中原与南方皆定,某将对袁绍用兵,不过用兵之前,某欲略施小计,叫冀州文武群臣离心离德,此计还需诸君相助!”
管宁闻言面不改色,但见何安几人面面相觑,兵部的秦弘则是双目发亮:“需吾等做何事,主公只管明言!”
但见王豹一扬嘴角:“某欲封锁黄河以北之商路,琉璃镜一类奢饰,严禁渡河!其余货物,增添渡河税。劳诸君下诏发往十三州,自六月起,中原北上的商船税同货物售价,北方商船和商人一律禁止南下,产业多在南方者,速速渡河!”
管宁闻言微微皱眉道:“明公,幽、并二州常遭胡马劫掠,若中原粮路一断,只怕北方粮食疯涨,百姓罹难。”
王豹闻言思忖片刻:“幼安此言有理,粮食可免税,余者不可,此外,速召麋竺、麋芳兄弟入长安,助某敛尽冀州士族积年之财!”
“诺!”
众臣领命,一场充满铜臭的腥风血雨,即将席卷河北!
与此同时,随着吕布召回在外扫荡的部众,一场‘小小’的阴谋,正在长安城中酝酿,王、吕二人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第565章 毒士算狐
数日后,吕布依逢纪之计,召回扫荡的部将,携吕绮玲登太师府门,美其名曰:谢豹救女之恩,豹偏厅设宴以待,
但见客席上吕布,神色诚恳叹道:“唉,不瞒文彰,经某半月来排查,公台之事却非文彰所为,文彰救绮玲一命,某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属不该,当自罚三碗。”
王豹端坐主位,故作大度笑道:“奉先何出此言,你我兄弟是何交情?贤侄落难,某岂有不救之理?至于那些许误会,若非奉先提起,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吕布亦做释怀之态,笑骂道:“好你个王文彰!既忘得一干二净,怎不见来兄府上吃酒?汝且也自罚三碗!”
王豹哈哈大笑:“奉先说的是,该罚!该罚!”
二人举杯大笑,痛饮一番,堂上气氛看似融洽至极。
酒过三巡,吕绮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亦举杯起身:“绮玲自幼颇受侯叔父照料,今叔父下落不明,小女寝食难安。今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叔父可否应允?”
王豹乃是千年的狐狸,一眼就看出这丫头想唱哪出聊斋,于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贤侄可是要某帮汝寻侯成与公台?”
吕绮玲一副诚恳之态:“叔父足智多谋,想必定有办法。”
王豹一扬嘴角,玩味道:“既是贤侄开口,某自当相助。只是……某若寻到二人,贤侄当如何谢某?”
吕绮玲哪里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人,一时语塞,只能撒娇道:“叔父!哪有长辈向晚辈索要酬谢的?”
她口中如此,心中却是暗骂:前一句还说自当相助,后一句便挟恩图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王豹哈哈大笑:“贤侄马上巾帼,这般作态可是与汝那小娘学的?”
吕绮玲闻言闹了个红脸,但见吕布老脸一黑:“文彰休要胡言,若能助某找到公台和侯成,某愿将陈国相让,作为谢礼。”
王豹闻言诧异道:“奉先平日最吝啬领地,今日何时变得如此慷慨了?”
吕布戏谑道:“某倒是想吝啬,奈何文彰狡诈。若无公台指点,某恐被文彰卖去塞北牧马了。”
王豹心中暗笑:嘿!猜得真准!咱将来就是要把你赶去塞外,讨伐鲜卑!
面上却哈哈一笑:“奉先倒是越发幽默了。此事某记下了,定会派人搜寻公台与侯成下落,一有消息,便告知汝。”
于是又饮数杯,父女二人起身告辞。
王豹将二人送至府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忖:这就示弱了?这可不像吕布的性子啊。
他忽然想起那日陈宫在牢中骂骂咧咧的话——“没有我陈公台,亦会有张公台、李公台辅佐主公”。
王豹将眼一眯:看来是有高人指点呐!曹阿瞒和大耳贼投了袁绍,郭图入京献贡,吕布继而便性情大变——呵,多半是曹贼之计也!
入京献贡,是断某讨伐不臣的大义;指点吕布,十有八九便是冲着挑拨离间来的……
念及此处,他冷笑一声:“曹阿瞒的谋士都被咱绑了,大耳贼身边就一个简雍,还跟关羽在一起。那便是袁绍的人了……哼,连吕布的性情都没摸清楚,就敢献策,也高不到哪里去!还不如王允的连环计哩。”
他心中飞快盘算:挑拨离间分阴阳两谋。阴谋者,挑唆争斗,以收渔利;阳谋者,呈明利害,连横合纵。
若袁绍所遣是辛氏兄弟、逢纪、郭图之流,所用八成乃是阴谋,当隐匿姓名,入吕布幕府,借陈宫之事,撺掇争斗。
若袁绍所遣是田丰、沮授、审配,必不屑挑唆,所用则必是阳谋,当亮明身份,效苏秦张仪,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吕布与袁绍联手。
若是许攸……早晚被吕布砍了。
想到这,王豹一眯眼,空中喃喃:“管你是谁,咱先设个套,叫你自己钻进去!”
打定主意,王豹当即回转书房,唤来纸鸢:“传令冀州暗卫,查查袁绍谋士之中,除了郭图之外,还有谁行踪不明!另外,吕布既然示弱,必会收回兵马,告知张燕,吕布兵马不会再入关了,着他先在关内散播流言,再游说白波军!”
纸鸢应诺而去后,王豹又是一声高喝:“柳兄,且将文和请来!”
少顷,贾诩神色惴惴入内,躬身行礼:“拜见主公。”
王豹上前拉他坐下,笑道:“文和不必多礼。今有一事,需文和陪某算计一二。”
说罢,王豹将近日发生之事,与自己的推测,细细说了一遍:“文和,汝说当如何给这厮下套?”
贾诩听完,心中暗自感慨: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招惹谁不好,非来招惹他。
于是贾诩拱手道:“主公容禀,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主公既已断定此人为挑拨离间而来,这便容易许多。臣以为,此人所用必非阳谋。”
王豹一怔:“哦?且说来听听,为何不是阳谋。”
贾诩抚须而笑:“若施计者,所用乃是阳谋,欲说吕布,无论用何话术,目的必是兵合一处,夺天子入司隶,共抗主公。布者,贪得无厌,唯利是图,今主公威势滔天,袁绍兵马不入司隶,吕布必不会信之;而袁绍为人,色厉胆薄,主公青州兵马对平原郡虎视眈眈,袁绍又何来胆量调兵入司隶?故所遣之人,必用阴谋无疑。”
王豹哈哈大笑:“汝不说某倒是忘了本初兄的为人,那便帮某推演一番,这厮该如何用阴谋?”
贾诩沉吟片刻,道:“主公设计捉拿陈宫,本已与吕布生隙。此人既要用阴谋,定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臣若是此人,要利用此事,便有上中下三策。”
王豹饶有兴致:“且试言。”
贾诩轻捋长须:“上策者,敲山震虎之策。劝吕布循三路并进:其一,小题大做,上书天子,言‘司隶重地,大臣遭劫,实损朝威’,请诏令限期究查,叫天子与朝臣知晓二公生隙;其二,遣使虚结袁绍、孙坚,示以外联之势;其三,以‘寻陈宫’、‘靖司隶边患’为名,遣精骑游弋于主公营侧,朝夕窥伺。如此一来,便可使主公因忌惮其与朝臣、袁绍结盟,主动释放陈宫以求修好。”
说到此处,他含笑道:“而此结局便是,主公若释陈宫以安吕布,虽暂抑争斗,然陈宫蒙囚,怨结愈深,终难相融;若不释,唯兵戈相见。无论何种结局,都能达到挑拨之目的。”
王豹闻言笑骂道:“好在当初没让汝这老狐狸留在吕布军中,真是杀人不见血,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过,吕布既先示弱,便非此计。且说中策。”
贾诩拱手笑道:“臣权当主公此言是夸赞了。中策者,投鼠忌器之策:劝吕布佯作暴怒,扩大缉捕范围,扬言悬赏者必是关中富商豪右,搅得三辅之地鸡犬不宁。届时主公为安局面,必会出面干预。那时便可顺势向主公讨要陈宫,并声称若搜查不得,便将再扩大范围。如此一来,主公投鼠忌器,为免事态蔓延,多半只得交出陈宫。”
说罢,他捋须笑道:“然此策结局,仍与前策相似——交出陈宫,则怨恨愈深;若不交,则主公唯有以刀兵压服吕布,依旧可达挑拨之目的。”
王豹闻言暗忖:若真行此策,便会抓捕到各县天香阁的暗卫,咱还非交人不可。可惜,此人不如贾诩毒辣。
于是王豹挑眉道:“汝还真是毒士,芝麻绿豆的小事,也值得祸乱三辅?且说下策!”
贾诩嘴角一扬:“回禀主公,下策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劝吕布示弱,使主公掉以轻心,继而绑架主公身边之人,以作交换。”
王豹闻言猛然拍桌,勃然大怒:“匹夫寻死!”
贾诩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拱手提醒道:“主公,臣只是猜测。”
但见王豹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十有八九便是如此!叫某逮出此人,某扒了他的皮!文和,且说说,如何给此人下套!”
贾诩见王豹动了杀心,当即拱手道:“主公且先收拢心腹,莫给贼人可乘之机,诩有三计,并行之,可借吕布之手除去此人,引布、绍相斗!”
……
第566章 天降黑锅
一晃数日,王豹收拢心腹侍卫,并将典韦召回。平日府中传讯,皆令赵云、典韦二人往来,戒备森严。
吕布派人窥伺数日,未见其他亲卫出入,若要强行拿赵云、典韦,非得亲自出马不可,且必闹出天大动静,故而迟迟未寻到可乘之机,二公府上暂且相安无事。
然市井之中,却莫名升起一股流言——有人亲眼所见,冀州郭图入长安献贡时,随从数十人,离京之时,却只带走了半数。定是袁绍图谋不轨,名为纳贡,实则留下细作,潜伏京师。
这日,护国公府。
吕布于堂中踱步,面露急躁,正欲遣人去唤“庞元”问计。
府外岗哨匆匆入内,单膝跪地:“报!主公,方才金吾卫敲锣过市,传卫尉令:‘今有冀州细作藏匿长安,图谋不轨。着各驿站、府邸严查旅人访客身份,若逢可疑之人,即刻扭送卫尉府,不得有误!’”
吕布闻言,不以为意地轻笑:“这几日市井确有流言,不想卫尉倒当了真。些许细作,无非探听些城中虚实,何必闹得人心惶惶?去,将庞先生唤来,某有事相商。”
侍卫领命而去。吕布坐回主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念:这庞元……好像说过他是河内人氏?
少顷,逢纪摇扇入内,拱手道:“明公唤臣?”
吕布敛去异色,问道:“这几日王豹亲卫不出,某欲动手却无从下手,先生以为,王豹可是有所察觉?”
逢纪捋须笑道:“明公不必着急。吾料王豹虽奸,然此时并无与明公彻底翻脸之意,断不会伤害陈府君性命。如今敌在明我在暗,纵然王豹有所察觉,然狐再狡猾,亦有打盹之时。明公乃天下最好的猎手,何必担心抓不到猎物?”
吕布闻言颔首,心中稍安,哈哈一笑,紧接着便试探道:“某记上回先生曾言,乃河内人氏。不知先生以为,袁本初其人如何?”
逢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明公怎突然问起袁公?”
吕布微微一笑:“如今王豹据豫州及南方,某占兖州、司隶,除吾二人外,天下英雄唯坚与绍耳。某欲联一方以制王豹,闻孙坚与那竖子有旧,故问先生袁绍如何。”
逢纪面不改色,一捋长须道:“袁公四世三公,素有除贼之志,可为明公盟友。然臣以为,王豹地广兵强,明公既欲联外而制,不该只联一方。只需是王豹之敌,便是吾等之友,如此方为上策。”
吕布听其言辞寻不出破绽,颔首笑道:“闻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
二人又叙几句家常,逢纪这才告退。吕布盯着其背影,双眼微眯,心中喃喃:河内……
……
与此同时,太师府书房,王豹正与贾诩对弈。
只见混在送菜队伍入府的纸鸢匆匆入内,低声道:“主公,邺城暗卫传回消息,袁绍麾下谋士,除郭图外,尚有陈琳与逢纪,已半月不曾现身。”
王豹落下一子,嘴角一扬:“陈琳舞文弄墨还成,若说出谋划策、挑拨是非,还差得远。看来,定是逢元图了!文和果是算无遗策,既然是逢纪,便有七成的可能,是用阴谋。”
贾诩盯着棋盘,目不转睛,微微一笑:“主公谬赞。”
王豹见状笑道:“文和,流言已放出去了,汝且猜,吕布会起疑否?”
贾诩稳坐,提起一子,笑道:“吕布起不起疑皆不重要,只要其得知此事,这第一计便算是成了。”
王豹大笑:“这厮便是聋子,闹出如此动静,也该知晓了。”随即转头看向纸鸢:“阿黥,且按文和之意,着手布置第二计吧。”
纸鸢拱手应诺而去。
……
是夜,原太保府,月影森森。
西厢房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手指轻弹,一个纸团精准无误地穿过窗棂缝隙,落于榻前,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榻上那平日里看着笨拙憨厚的侍女刘惠,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哪还有半点睡意?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四下动静,确定无人后,翻身下榻,寻得纸团,借着透窗月光展开一看,随即迅速穿衣,端起夜壶推门而出。
少顷,后院清行僻静处,传来一道压低的男声:“难为汝潜伏刘府多年,尚有此等警觉。今轮到汝为主公效力了。”
刘惠见来人则是一惊,不曾想是纸鸢亲自前来‘唤醒’她,于是态度恭顺:“但凭教官吩咐。”
纸鸢立于阴影中,语速极快:“今刘备已降袁绍。明日某会安排一送菜的新面孔入府报信,暗号‘千里走单骑’。汝务必说服刘夫人,设法召回关羽,告知刘备去向,促成关羽逃离长安,护嫂寻兄!”
“诺。”
……
次日清晨,一辆送粮草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停在太保府后门。车夫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汉子。
看守府门的士卒早已得了上峰暗令,只随意用枪尖挑了挑柴草,假模假样地盘问两句,便挥手放行。
那汉子挑着菜筐直入庖厨,刘惠见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去:“放下吧,我来收拾就好。”
刘惠弯腰翻弄筐中菜叶,似是在查验成色。那汉子一边解筐绳,一边压低声音道:“阿姐可曾听过‘千里走单骑’之故事?”
刘惠闻言左右一看,颔首低声道:“自己人。”
那人悄然点头,遂提高了几分音量,却仍是压着嗓子:“青衣容禀,在下乃袁公麾下护军逢纪之家奴,奉家主之命,特来告知玄德公下落,烦劳青衣通禀夫人。”
刘惠闻言,故作失态,手中菜篮落地:“家主……有下落了?”
那人颔首道:“正是,今玄德公身在冀州。”
刘惠深吸一口气,当即道:“汝且随吾来。”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刘惠将人带至后院一处清幽偏厅,让其在门外稍候,自己入内通禀。
少顷,刘惠出来,引那汉子入屋。只见屋中设有一架素屏风,隔绝内外,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
屏风后,传来一道温润悦耳却难掩焦急的女声:“闻阿惠言,使者自冀州而来,告知夫君下落?”
那汉子对着屏风长揖一礼,恭声道:“回禀夫人,玄德公今已投入袁公麾下。因不知关将军已归降吕布,心系夫人与关将军安危。今吾主逢纪奉命潜入长安,闻关将军曾与吕布约法三章,军营重地吾等不便前往,故特遣在下混入府内相告,望夫人召回关将军,早日前往冀州与玄德公重逢。”
说罢,那人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吾主已将三辅之地防务摸清,今有书信一封呈关将军,内含出关之策。”
屏风后沉默片刻,传来甘夫人略带迟疑的声音:“汝所言夫君在冀州,可有凭据?”
那人摇头道:“吾主出冀州时,玄德公尚不知夫人与关将军尚在长安,故未托吾主带话,何来凭据?只是吾主不忍关将军屈身事贼,故遣在下前来。”
甘夫人又言:“三辅以东有潼关、函谷关,欲往冀州更有黄河天堑,若护国公不肯放人,吾等如何过得?”
那人闻言笑道:“夫人不必担忧,前路虽漫漫,然吾主早有布置,届时自会有人助关将军过关斩将!信与不信,皆在夫人,在下话已带到,就此告辞。”
说罢,那人是扭头就走,只留甘夫人惊疑不定。
良久后,一旁刘惠终是按捺不住,出言道:“夫人,前日金吾卫还来传话,说冀州细作潜入长安,婢子看此人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更何况关将军整日与吕布将士在一起,这日子长了,难免生出情义,恐忘昔日桃园之情。”
甘夫人点了点头,又迟疑道:“若是夫君不在冀州如何是好?”
刘惠劝道:“婢子以为,无论家主在不在冀州,有此机会,何不先逃离长安,若是不在,吾等再寻消息,总好过被一直圈禁,关将军神勇盖世,若肯相护,何处不能栖身。”
甘夫人点了点头,从梳妆盒中取出一支金钗递给刘惠:“汝且寻个守卫,帮吾等去军营带个话,请二叔回府,就说吾有事相商。”
……
此时,潜藏在护国公府的‘庞元’,还在担忧流言会不会让吕布生疑,殊不知一口黑锅,已从天而降!
第568章 关公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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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单骑不孤
河东郡,白波谷。
此地盘踞着一支人马,号白波军,与黑山军一般,皆高举黄巾旗号。昔年首领郭泰,于董卓乱政时,曾联合南匈奴於夫罗,聚众十余万作乱,北渡黄河,大败牛辅,声势一时无两。
然自孙坚受命入并州,连破白波数阵,其原首领郭泰亦殁于孙坚之手。郭泰既亡,部众推杨奉为首。
此时的白波军,早已不复当年盛况。老弱残兵合计不足五万,其中堪战青壮,仅五千余人。自董卓肆虐,关中凋敝,千里荒芜,欲靠劫掠养军,实无可能。
杨奉虽怀壮志,不甘久为草寇,然势单力薄,只能收缩势力,命部众占据白波谷周边无主之田,屯垦自给,日子勉强过得。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月前,一股风声传入谷中:白波军中有头目名仓周者,竟率部袭杀朝廷大司马吕布之心腹将谋,险些伤及其爱女。那吕大司马护短之名广传,闻讯震怒,发兵数十万先荡华山,掘地三尺,群盗闻风丧胆,弃寨而逃。行动迟缓者,头颅筑为京观,鲜血染红渭水。
更有传言,吕大司马清扫三辅后,便将兵指整个关中。杨奉得讯,忧心如焚。一面遣人四处搜寻那“仓周”部众,盼擒获后向吕布交代;一面又恐吕布借题发挥,顺势吞并白波,正暗自筹谋,欲弃白波谷,北走太行山暂避。
正当杨奉焦头烂额之际,忽闻故人来访——原黑山军统领,今平难中郎将张燕,前来拜山。
张燕之名,杨奉自是熟悉。昔日两家同举黄巾,仅隔一河内郡,可谓同气连枝。不过初平元年时,张燕已率黑山军归降王豹。
而王豹之名,在黄巾旧部中更是如雷贯耳。皆传其承大贤良师遗志,广纳昔日太平道众,欲开太平之世,更于南方大兴道教。
此番张燕前来,其意不言自明。
杨奉正愁无路,恰似瞌睡遇着枕头,当即洞开寨门,亲率部众出迎。
张燕此行,仅带于毒、徐庶二人,两方见面是好一顿寒暄。
但见杨奉将张燕一行迎入聚义厅,分宾主落座后,张燕是只提旧时情谊,绝口不谈劝降之事。
二人拉了一个时辰的家常,杨奉终是按捺不住问道:“飞燕兄此来,不会是与某叙旧的吧?”
来时,张燕便得徐庶所教——今奉以为危在旦夕,必求于我等,将军只管耐住性子,待杨奉开口,事毕成矣。
是故,张燕摇头失笑:“杨兄这话好生见外,怎的?没有由头,某就不能来寻杨兄吃杯酒?莫非是嫌某这官身,不配与旧日兄弟共饮?”
杨奉干咳一声,假笑道:“非也,某是好奇飞燕兄即归降齐公,怎有闲暇到此?”
张燕笑道:“实不相瞒,倒有正事,不过不急一时,主公令某在关内招募些义士,前往潼关相助一人,恰好路经此地,便来与兄一叙旧情。”
杨奉闻言好奇道:“哦?何人竟劳齐公相助。”
于是张燕将关羽来历,以及和吕布三事之约降汉之事讲述了一遍,遂笑道:“吾主得闻刘备已投袁绍,料定关羽必会护嫂寻兄,然恐吕布不肯放其过关,故令某入关寻些义士暗中相助。”
杨奉又忍不住问道:“齐公与那刘备本是对头,为何相助?”
张燕闻言拱手向西,正色道:“无他,唯敬那关云长忠义也!”
杨奉当即找到台阶,大赞道:“齐公不以刘使君为旧怨,独敬关云长风骨,暗助其全忠义之节,真乃英雄也!”
紧接着,遽然离席,长揖及地,声恳意切:“奉虽处草莽,亦知‘忠义’二字今闻此事,五内俱沸!某坐拥部众,却困守穷谷,壮志难酬。今闻齐公重忠义、识豪杰,愿率白波子弟,附于尾翼,共图义举!”
张燕大喜,当即扶起杨奉:“杨兄真乃义士也!待促成此事,某定在主公面前保举杨兄!主公素敬豪杰,若知杨兄为人,必定不吝封赏。”
杨奉这才有些为难道:“不过,还有一事,需事先告知飞燕兄,此前不知何方宵小,冒充白波,袭击护国公麾下,因此护国公恐对白波有所成见,齐公若是收留吾等……”
他话音未落,张燕已哈哈大笑:“某道是何事,不过区区吕布耳!杨兄放心,主公从未将那厮放在眼中!”
杨奉闻言大喜:“如此便多谢飞燕兄引荐!”
张燕摆手笑道:“自家弟兄,何必多礼,某在渡口备有船只,不妨先遣老弱出谷安置,青壮精锐,则暂留此地相助,待主公军令,事成之后,某便在带杨兄去见主公。”
杨奉当即颔首应下,白波自此归豹。
……
两日后,纸鸢飞马传令至白波谷:即发兵潼关,假托‘逢纪’之名助关羽过关。破关后,不必停留,护关羽抵达黄河渡口,走水路逃脱。
于是白波精锐五千尽出,由张燕、徐庶、杨奉、徐晃及韩暹、李乐、胡才等率领,疾奔潼关。
与此同时,关羽护着甘夫人车驾,绕开吕布、王豹屯兵要地,亦朝潼关而来。
又数日,关羽一行抵达关下。
此时潼关因侯成此前调走五百精锐,守军仅余五百。守将段煨早得吕布严令,紧闭关门。见关羽至,于城头高呼:“关将军何往?”
关羽勒马,声若洪钟:“某辞别护国公,欲往河北寻兄。”
段煨笑道:“河北袁绍,乃朝廷之敌。将军此行,可有护国公手令文凭?”
关羽一怔,拱手道:“行程仓促,未及讨取。”
段煨摇头:“既无文凭,末将须遣人请示护国公,方可放行。此乃法度,万望将军勿怪。”
关羽心知吕布反悔,剑眉微扬:“若待禀报,岂不误我行程?”
段煨笑容转冷:“法度如此,不得不尔。”
关羽目露寒光:“汝欲阻关某去路?”
段煨讥道:“将军若执意过关……留下车驾为质,或可商量。”
关羽大怒:“鼠辈安敢相戏!可敢出关与某一战?”
段煨放声大笑:“匹夫欲过关,何不自来攻关?”
正对峙间,关内忽杀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齐吼:“白波杨奉,奉袁公麾下逢先生之命,助义士过关!杀——”
后门哨兵狂奔上城,急报:“将军!后方山道突现白波贼军,约五千众!有一巨汉持大盾先登,箭石难伤,勇不可当!”
段煨勃然变色,戟指关羽:“好个忘恩负义的贼子!竟敢勾结袁绍,袭我关隘!”
关羽闻言亦怔,旋即恍然——此必是逢纪信中所言“接应”之人,好个逢先生,竟能说动白波军相助。
他久经战阵,心念电转:既是友军自后攻关,正可前后夹击。遂回身令家仆护车驾稍退,自己横刀立马,抚髯喝道:“段煨!若早开关门,岂有今日之祸?此刻开城,尚可免将士枉死!”
段煨咬牙暗忖:贼众虽十倍于我,然关羽仅一人一骑。若擒其家小为质,或可逼退贼兵!
当即点齐百余亲兵,余部皆调往后门守城,随即开门杀出。
关羽浑然不惧,纵马提刀,砍翻几人,直取段煨。段煨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段煨尸横马下。
众军大惊。
关羽高呼:“吾杀段煨,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护国公,言段煨欲害我,我故杀之!且待某入内,叫停厮杀!”
守军皆拜伏马前。
关羽策马入关,遥见后城处,一巨汉手持大盾,屹立云梯之侧,悍勇无匹,白波军正籍此登城。守军溃乱,已无战心。
关羽抱拳高喝:“段煨已死!关某蒙诸位义士相助,今亦入得关内,诸君且止戈!”
守军面面相觑,主将既死,纷纷弃刃。
少顷,后门大开,杨奉率部入城,抱拳大笑:“白波杨奉,久仰关将军大名!单骑斩段煨,将军真乃神人也!”
关羽抱拳:“多谢义士出手相助。”
紧接着,关羽又朝那壮士抱拳:“方才某观壮士,以一挡十,亦英雄也!敢问壮士姓名!”
那汉子抱拳沉声道:“河东徐晃,见过汉寿亭侯!”
几人稍叙礼数,杨奉即道:“将军过关斩将,吕布必不肯罢休。此地不可久留,请速随吾等北上。山道虽崎岖,但可避开险关,直达河东,吾等已有船只,在渡口等候,可送将军走水路至河内。”
关羽闻言大喜,心想白波军在此盘踞多年,必熟山路,故不疑有他,当即抱拳:“多谢义士引路!”
遂请甘夫人弃车驾,跟随白波军从小道北上黄河渡口。
……
而此时,远在长安的逢先生,刚听护国公府侍卫谈论,说自己哄赚关羽出逃,正冒冷汗,殊不知更大的黑锅正在路上!
第569章 逼杀逢纪
数日后,纸鸢飞马而回,入府呈上潼关战报,同时亦带回了一份自冀州暗探处取来的画像。
书房内,贾诩抚须笑曰:“三计已成矣。今轮到主公逼斩逢纪,叫护国公与那袁绍彻底反目。”
王豹览罢战报,抚掌大笑,霍然起身,朗声道:“弟兄们!抄家伙,随某去欺吕布!”
赵云、典韦、柳猴儿等人闻言,纷纷憋笑应诺。
少顷,王豹披盔戴甲,手提银枪,带着赵云、典韦及百余亲卫,浩浩荡荡前往护国公府。到了府门,二话不说,便将前后院门堵得死死的。
此时,吕布尚不知潼关变故,正于府中闲坐,忽见守门的亲卫仓惶窜入:“报!主公,王豹那厮披挂整齐,带兵打上门来了!”
吕布闻言一怔,勃然大怒:“这竖子又欲唱哪出?取某披挂来!”
只见吕布穿戴整齐后,提着方天画戟,引府中亲卫气势汹汹冲出。
大门洞开,一伙兵卒簇拥吕布而出,却见王豹一脸笑盈盈地站在最前,身后典韦如恶煞,赵云似天将,百余亲卫个个严阵以待。
吕布眯起双眼:“文彰何为?”
王豹笑道:“今搜查袁绍细作逢纪,整个长安除奉先这护国公府外,连皇宫都被搜了个底朝天,不见贼人踪迹。某又恐弟兄们不知规矩,惊扰了奉先家中女眷,故而只好亲自前来,望奉先恕罪。”
吕布闻言,顿时咬牙切齿:“搜查吾府?汝在别处专横跋扈也便罢了,安敢在吾门前撒野?汝欺某戟不利乎!”
王豹却不恼,反而嘿嘿赔笑道:“奉先何出此言?某不过是恐奉先遭奸人蒙蔽,特助奉先肃清府邸。”
吕布冷笑一声:“是忠是奸,某自会辨别,何须汝来操心?”
王豹笑意一收,双目微眯,沉声道:“如此说来,贵府上确实藏了生人?奉先欲与袁绍勾结乎?”
此言一出,吕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恼羞成怒,画戟一指王豹:“竖子!休在此逞口舌之利!想进某府,且问过某手中方天画戟!”
王豹佯作大怒,手中银枪一抖,枪尖直指吕布:“匹夫!汝欲为贼子与某反目乎?汝戟利,某枪未尝不利!敢与某大战三百回合否?”
吕布气极反笑:“好胆!来人,牵某宝马来——”
说话间,吕布目光扫过王豹身后虎视眈眈的典韦和赵云,心中暗忖:这竖子素来不讲武德,若与此二人一拥而上,今日必吃大亏。
继而吕布灵机一动,他却不知王豹武艺已今非昔比,只见他画戟一指,激将道:“某也不欺汝,莫说三百回合,今日汝若能在某手中撑上一百回合,某这府邸任凭汝搜查!”
王豹闻言,嘴角微微一咧。他本就是为了等潼关守军前来报信,拖会儿时间是正中下怀。于是他冷笑一声:“匹夫好大口气!”
只见他转头看向典韦和赵云:“汝等不必出手,今日看某如何拿他!”
二人闻言颔首,心中却打定主意,一旦王豹落入下风,便即刻出手相助,遂齐声拱手道:“主公千万当心。”
府内,吕绮玲见人牵赤兔马而出,又闻王豹要和父亲单挑,当即一怔,随即两眼放光,毫无担忧之色,一副看戏的模样跟出府外。
只说赤兔一出,双方亲卫退开。两人二话不说,厮杀在一处。
二马错镫间,枪戟相交,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吕布只觉戟上传来的力道沉重如山,竟然隐隐压过自己,心中顿时大惊:这竖子何时有了此等力道?
吕布不敢托大,当即一改往日以力取胜的路数,施展起精妙戟法,欲以技巧取胜。
而王豹得赵云这枪术宗师指点旬月有余,枪法早已脱胎换骨。虽在技巧上仍逊色吕布,但若论防守自保,已是绰绰有余。
但见圈中,吕布画戟如龙,招招狠辣,专攻要害;王豹银枪似蛇,封挡挑拨,守得滴水不漏。两人一攻一守,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杀得难解难分。
两边亲卫看得目眩神迷,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旁观战的吕绮玲更是震惊得小嘴微张,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能让父亲以巧应对。
转眼间,双方已大战八十余回合。
此时,只听远处马蹄声疾,一士卒满身尘土,狼狈冲来。见二公在府门前厮杀,不明原委,只道是在切磋武艺,遂急呼道:“二公且住!潼关急报!”
只见二马错镫,二人顺势收起枪戟。吕布本杀得兴起,被人打断,略显不悦,皱眉喝道:“讲!”
那士卒滚鞍下马,伏地哭道:“报二公!关羽途径潼关,段煨将军奉命紧闭关门,岂料白波贼从关后杀至,口称奉‘袁绍麾下逢先生之命,助义士过关’——”
“段煨今安在?”吕布闻言,脸色骤变,未等士卒说完,便急声追问道。
士卒以头抢地,泣声道:“段将军见贼军势大,恐关隘有失,故出关欲擒关羽以退贼军,谁知……被关羽一刀斩于马下……”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色变,窃窃私语四起。
“呜呼忠明!”吕布怒发冲冠,脑门青筋暴起,一声怒吼响彻半边长安城,“红脸贼!某义释汝离去,汝却杀某将领,夺我关隘!忘恩负义之徒,某必杀汝!来人,传令高顺,点齐兵马,随某捉拿逆贼!”
说罢,吕布便欲提马冲出。
但见王豹将枪一横,拦在吕布马前:“且慢!”
吕布暴怒看向王豹,画戟一指:“某今无暇陪汝消遣,再胡搅蛮缠,休怪某翻脸无情!”
王豹脸色一沉:“奉先好生糊涂!汝莫非未听清,关羽不过是把利刃,那逢纪才是背后主谋!若不把此人拔出,你我兄弟岂得安宁?”
说罢,王豹从怀中扯出一张画布,挑在枪尖递向吕布:“某已遣人从冀州取来此人画像。今奉先亦受其害,某自然信得过奉先,也不入贵府搜查了。汝且看府上可有此人?若无此人,某转身便走,决不耽误奉先追贼!”
吕布闻言,似是‘幡然醒悟’,怒火稍歇,一把扯过画像,迎风一抖,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吕布面色瞬间铁青,当即捏成团,转头冲着府门怒吼:“来人!将那‘庞元’押出来!”
王豹见状,心中窃笑不已。
少顷,只见吕布两个亲卫架着一个挣扎的中年文士出府,正是逢纪。
逢纪见吕布怒发冲冠,一旁王豹满脸戏谑,心中已是“咯噔”一声,如坠冰窟。但他毕竟是老谋之士,强作镇定,面带愤色道:“不知在下犯了何事,明公何以如此相待?”
吕布见状,怒气更甚,将手中布团狠狠砸向他,怒骂道:“好个冀州护军逢纪!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汝且看画上之人是谁?”
逢纪喉结一滚,捡起画布展开一看,脸色大变,冷汗瞬间直冲天灵盖。千万念头在脑中闪过,但第一念头却是:吾自入长安,从未出护公府,莫非是冀州走漏风声?难道是审配那厮暗中害吾!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明公容禀!小的确实化名哄骗了明公,然绝非细作,实乃在冀州为同僚排挤,故此来投,决未背公呐!那关羽出走……”
王豹哪里肯容他解释,当即怒喝打断:“好贼子!汝还有脸提关羽?可知正因汝撺掇白波军助关羽,使朝廷戍关大将惨遭关羽毒手,今还敢言甚‘决未背公’?汝当吾等皆三岁孩童乎!”
逢纪闻‘白波军’三字,猛然想起此前吕绮玲曾言,他们遭遇过白波军堵截,于是瞳孔骤缩,是恍然大悟,当即指向王豹:“汝……是汝……”
岂料话未出口,王豹故作薄怒之态,一枪杆狠狠砸在他肩头,将他打翻在地,口中怒斥:“某乃堂堂齐公!汝是何身份,也敢指某?”
逢纪被打得半边身子麻木,剧痛难言。
王豹趁逢纪倒地不起,转头看向吕布,沉声道:“人是在奉先府中逮住,如何处置,奉先来定!”
一旁绮玲闻言只觉哪里不对,刚欲劝阻,可吕布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咬牙切齿道:“斩下这厮头颅,以祭忠明在天之灵!”
话音一落,但见几个亲卫抽刀一拥而上。
逢纪刚缓过劲,挣扎着撑起身来,瞳孔一聚焦,便见一道寒光已然落下。
心中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凄厉的绝唱:“啊!”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大好头颅滚落尘埃,一代谋主,魂断长安!
于是吕布携亲卫追关羽;王豹则志得意满,让人打包首级送往冀州,收兵回府;只留绮玲秀眉轻蹙,总感觉哪里不对……
第570章 鬼才入幕
只说逢纪命丧长安,吕布怒发冲冠,领兵追羽。而另一边,太师府中却是一片欢声。
“哈哈哈!”
“逢纪冤呐,入了长安,一计未施,便被主公和文和先生算死,真是不瞑目啊!”
一众亲卫回府之后,是笑语喧天。
只见柳猴儿笑道:“这些日子龟缩在府中,可把某憋坏了,今逢纪授首,吾等总算该得出去活动活动了。”
贾诩闻言却是抚须笑道:“只怕柳统领还需再忍耐几日。”
柳猴儿闻言一怔:“为何?”
只见王豹一拍柳猴儿肩头,笑道:“陈宫还在吾等手中,根本矛盾还没解决呐,且在看吕布归来之后是何态度,万一这厮忽然开窍,知道自己错杀了‘好人’,再动了绑架人质的念头,岂不功亏一篑?”
柳猴儿闻言苦着脸道:“那得防他到何时呐,照某说,主公放了陈宫有何方,有文和先生这等老奸巨猾在,料那陈宫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也省的他在后园搅扰安宁。”
但见贾诩老脸一黑,众人哈哈大笑。
王豹嘴角一扬:“也不必防多久,待吕布归来,若还不老实,某再施小计,叫那厮吃个暗亏,便不敢再动此心思。”
众人一听又有计,连忙好奇询问,但见王豹嘴角一扬:“天机岂可泄露,都该干嘛干嘛去,某需去趟曹府,与郭嘉串供!”
众人闻言纷纷失笑。
……
与此同时,经此一闹,关羽护嫂寻兄、过关斩将之事,算是在长安城中传开了,风声自然也吹进了曹府之中。
曹府后院中,曹操一众妻妾聚拢一起,对刘夫人是羡慕不已,皆言同时被困长安,偏人家就遇上了好人,不似吾等命苦。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曹府后院这莺莺燕燕一群,如今曹操不在,家中没个管事人,稍有风吹草动,那可就了不得了!
只听众人起初犹是羡慕和嫉妒,紧接着,最害怕被王豹盯上的冯方女,当即劝丁夫人:“夫人,那王豹时时登门拜访奉孝先生,何不让奉孝先生也求情,以布之宽仁劝豹放吾等去寻夫君?”
卞夫人则正色曰:“妹妹此言差矣,王豹本就觊觎奉孝先生,若叫先生开口,王豹又真放吾等,这等人情叫先生如何还?若那王豹趁机提出让先生投效,岂非吾等亲手将先生逼出曹府?”
一旁赵姬阴阳怪气起来:“未曾试过,姐姐怎知王豹会趁机提出让先生投效?”
卞夫人眉间轻蹙:“王豹扣下吾等有何用处?对彼而言,以吾等自由换奉孝先生,何其值当,依其商贾之秉性,此事是十有八九。”
宋姬则轻笑:“姐姐不愧是时常作陪,竟还把人秉性摸透了,依着妹妹看,那王太师留吾等无用,留姐姐却未必。”
卞夫人转头凝视,不怒而威:“今吾等危难之际,妹妹不思共度难关,何出戏言?”
宋姬闻言自知理亏,悻悻然道:“玩笑话罢了,姐姐何必当真?”
这时,主座上的丁夫人才薄怒道:“卞妹妹为夫君计,代吾等抛头露面,这等玩笑岂能开得?再有下回,吾必严惩不贷!”
宋姬见丁夫人发话,一则丁夫人是正妻,二则她有曹昂护住,宋姬哪敢招惹,只得低头认错:“妾身不敢。”
这时,丁夫人微微蹙眉,才看向卞夫人道:“不过,妹妹总出面,也非长久之事,日后太师再来访,可叫昂儿作陪,莫叫人耻笑我曹家无人。”
卞夫人自然听出这话也是夹枪带棒,心下黯然:“但凭姐姐吩咐。”
但见丁夫人颔首,又道:“吾以为方才冯氏之言有理,吾等身陷于此无妨,夫君乃世间豪杰,何患无妻?然昂儿、丕儿、植儿乃夫君骨肉,岂可久在贼营,倘若奉孝先生能劝王豹放吾儿寻父,吾等纵尽节赴死,何憾有之?汝等且退,来人,将先生请来。”
卞夫人闻言虽心中暗叹,但面不改色,其余众女闻言纷纷色变,原因无他,这几个曹操之子又非她们所生,所谓蝼蚁尚且偷生,岂能甘心赴死,但面上却不敢多言,是各怀心思散去。
少顷,郭嘉步入后堂,只见屏风遮挡,郭嘉朝屏风一礼:“不知夫人唤嘉何事?”
但闻丁夫人垂泪道:“妾今闻关羽护嫂寻兄之事,虽念夫君,然不敢苛求先生,只是夫君子嗣不宜久在敌营,盼先生念夫君知遇之恩,请太师看在昔日情谊,放昂儿携弟寻父,若得应允,妾等虽死无憾。”
郭嘉何等精明,早在听闻吕布义释关羽时,就嗅到其中浓浓的阴谋味,且不说吕布人品如何,单说王豹第一次见他时,便动杀心,就绝不会是放任关羽这等虎将投敌。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郭嘉早断定,王豹定然是借关羽出逃算计吕布。
如今‘关羽破关斩将,吕布当街令斩府中袁绍细作逢纪’的消息传入府中,他更猜了个七七八八,既然是王豹算计,那逢纪便是来离间的,只是不知为何被王豹事先得知。
而袁绍突然主动出手,郭图献贡,逢纪离间,这手段又让郭嘉,敏锐的嗅到了曹操和刘备一样,逃到了河北。
可惜这离间计被破,便算是打草惊蛇了,王豹必然设防,想要在挑唆王吕反目,是难上加难。
如此一来,天下大势定矣,即便自己也在河北,恐亦无力回天……
想到这,郭嘉轻叹一声,拱手道:“夫人既言及与此,若太师来访,臣可一试;不过臣断定,明公已至河北,然用不了多久,太师便会向河北用兵,就算太师应允,公子回到明公身边,明公也未必能护公子周全,还望夫人三思。”
但见屏风后的身影,沉吟良久之后,盈盈下拜:“妾代夫君谢过先生大恩,若正如先生所言,豹与夫君即将对垒,便更不可让夫君骨肉留在敌营,以免王豹借此相挟。”
郭嘉连忙侧身躲过,也不再劝:“夫人不必多礼,此乃臣分内之事,既然夫人心意已决,臣当尽力。”
正当此时,一个家仆入内:“奉孝先生,太师来访!”
丁夫人闻言一礼:“有劳先生。”
……
少顷,正堂内。
王豹高坐主座,见侧席上曹昂双手抱怀,是满脸倔强,于是豹暗觉得好笑,调侃道:“今日怎是贤侄作陪,莫非卞夫人抱恙在身?”
只见曹昂瞥他一眼:“吾等信不过叔父人品,往后都是某陪叔父!”
王豹闻言拍案怒道:“小兔崽子,又是哪里学的污言秽语?”
“公子年轻气盛,太师雅量,何必与公子置气?”
只听屋外响起一声道德绑架,郭嘉手持羽扇,含笑迈入屋内,王豹见人来,也不理会曹昂,哈哈一笑:“奉孝且坐,某机缘巧合得了几壶美酒,今特来与奉孝共饮。”
郭嘉长揖一礼,朝曹昂笑道:“公子可否暂退,嘉有话欲单独与太师一叙。”
曹昂闻言不好强留,遂拱手离席。
只见曹昂离去后,郭嘉从容入座,自斟酒樽,举樽笑道:“太师计斩逢纪,实当为太师贺。”
王豹闻言举杯笑道:“汝这人端是好生可怕,此间消息阻塞,传入的不过只言片语,竟也能猜到是某用计?”
但见二人共饮一杯后,郭嘉微微一笑:“嘉不仅猜到是太师用计,更猜到曹公已至河北——”
说罢,他起身拱手:“太师放关羽护嫂寻兄,足见太师胸怀宽广,嘉有一不情之请,敢请太师应允。”
王豹放下酒杯,戏谑道:“奉孝欲效关云长护曹府妻妾寻旧主乎?”
但见郭嘉摇头失笑:“嘉倒是愿效云长,只怕太师不肯放嘉,唯请太师准公子携幼弟,前往河北寻父,既全公子孝道,又全太师与曹公洛水赠剑之谊。”
王豹闻言似笑非笑道:“此事不难,奉孝若能辅佐于某,某便放他兄弟三人离去。”
但见郭嘉放下酒杯,正色道:“昔日太师能劝吕布与关羽约法三章,今日若能应嘉一事,嘉便留下辅佐太师。”
王豹闻言一怔,直接掠过‘一事’,诧异道:“奉孝愿留下?”
郭嘉闻言笑道:“太师扫平天下已成定局,嘉去了河北也无用,何必再去?”
王豹喜出望外:“且说说何事?”
郭嘉肃容,拱手道:“他日太师与曹公对阵,需准嘉一言不发。”
王豹大喜,遂起身扶起郭嘉,笑道:“这有何难?今得奉孝相助,某之大幸也!奉孝既愿降,这曹府中人,某留之无用,今日守军便会退去,何时上路,彼等自行做主!”
此言一出,反郭嘉一愣,苦笑道:“倒不曾想明公囚禁曹府众人,乃因嘉故,蒙明公如此看重,臣……不胜荣幸……”
王豹哈哈大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奉孝且收拾行装,今日便随某回府!”
但见郭嘉拱手一礼:“臣领命。”
……
第571章 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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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绮玲探案(上)
是夜,月黑风高。
护国公府,风华正茂的吕绮玲哪知父辈心酸,见父亲‘轻信’恶贼鬼话,待王豹潇洒离去后,不由心急道:“父亲,恶贼之话不可轻信,吾等若放任不顾,恐公台先生与侯叔父命休矣!”
吕布却摆了摆手,神色倦怠:“大丈夫一言九鼎,文彰既道彼等无恙,岂会诓骗于某?不必再管此事,为父乏了,汝且退下。”
吕绮玲苦劝无果,只得愤愤退出,回到房中,她越想越是气,心说:就算公台先生与侯叔父无性命之忧,若知父亲不闻不问,岂不寒心乎?不行!父亲不管,吾管!
想到这,她是灵机一动:恶贼如此笃定叔父无恙,说不好叔父与先生就囚禁在恶贼府中,何不前往一探究竟!
说干就干,吕绮玲换上一身墨色夜行衣,蒙住面容,怀揣一把匕首,一副飞贼打扮,悄无声息地翻出府墙,直奔太师府而去。
她此前曾跟吕布拜访太师府,走过前院正堂这一段。凭她这股子机灵劲儿,自然心里有数,藏人肯定不会藏在前院,何况府门前重兵把守。
于是乎,她穿街走巷绕到后院围墙处,正要翻上围墙时,只听巷子深处‘嘎吱’一声。
她心中一惊,紧忙看去朝里看去,借着微薄月光可见一人,猫着腰从后门溜出,瞧那身形,倒和王豹有七分相似。
她好奇心大起,心道:大半夜的不走正门,偏鬼鬼祟祟走后门,其中定有蹊跷!
于是她脚下发力,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只见前方身影,带着几分轻快,往城西而走,吕绮玲悄猫跟在不远处,穿过两条暗巷,眼看要到正街,前方身影忽然停住,猛然回头。
吕绮玲反应极快,急忙躲到转角墙后,少顷,只听前面没有动静,她悄悄探头一看,人影已消失在原地。
眼看人跟丢了,她一心急,急忙冲出暗巷,四处张望,却是空无一人,正心中暗骂之际,忽觉耳边一阵劲风袭来!
她心头大惊,本能地矮身一缩,反手便是一记狠辣的肘击,直取身后之人胸膛。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身后之人竟不避不闪,单臂伸出,稳稳地架住了她的手肘。
借着这一挡之力,吕绮玲借力转身,怀中匕首顺势出鞘,转身刺去,只见寒光一闪,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不是王豹又是谁?
只不过此时的王豹,与平日是大不相同!双目寒意森森,面容冷峻,侧身躲过她刺去的匕首。
吕绮玲见是王豹,心中一惊,收刀慢了半分,手背王豹被一把揪住。
只觉一阵巨力传来,手背被按成直角,剧痛下,匕首哐当落地,绮玲吃痛一声:“哎哟!”
“嘿!竟还是个女贼!”
……
原来,王豹回府之后,是心情大好,如今见吕布暂息雄心,迁都之事也定,长安大敌也已清扫的七七八八,见诸事尘埃落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便松了下来。
夜色已深,祝融又身怀六甲,豹只觉百无聊赖,想起那风情万种的邹氏,顿时心痒难耐。是嘿嘿一笑,怀揣着几分偷感,也不带随从,只身换上一身常服,趁着夜色掩护,从太师府后门溜了出去。
现如今王豹五感已异于常人,纵使当初马超尾随,也没瞒住他的耳朵,刚走两条暗巷,就发现自己被跟踪,而且来人脚步轻盈,想是高手,猛然回头,却不见人影。
王豹心中暗惊:咱从后门溜出来,都被盯上了?这到底谁啊,莫非盯了咱几个月?
但见他身形如鬼魅般,窜入前方转角巷弄,贴墙而立,屏息凝神。
果然一会儿的功夫,便见一道黑影窜过眼前,直奔正街,待他探头看时,那人正在正街上东张西望。
豹见对方只有一人,又没佩剑,故不惧他,心中暗道:咱倒要看看是谁吃了豹子胆,敢蹲咱!
于是王豹毫不客气,当即冲出,是狠狠一拳砸向那人后脑勺,只见那人反应极快,一矮身猛得一肘砸向王豹心窝。
王豹急忙一抬小臂挡下,却听‘仓啷’一声,显然是利刃出鞘,他心中一惊,急忙侧身闪过,眼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从眼前划过。
王豹勃然大怒,眼中杀意大起,反手一把扣住黑衣人手腕,手掌狠狠一按,卸去匕首,只听那黑衣人吃痛呻吟,却是个女子。
王豹咧出槽牙:“竟还是个女贼!”
不过,他却没有怜香惜玉,方才对方那一刀,若不是他躲得快,岂不被割开咽喉?但见他说话间,手腕一拧,起腿踩向她膝盖,想要把她擒住。
对方却是反应极快,不等王豹踢中,她便借王豹扭力,一记反身肘,狠狠砸向王豹太阳穴。
王豹见状,只得先松开她手腕,矮身躲过,顺势一招扫堂腿。
江湖有流传一句话,‘扫堂腿不可轻用,除非实力远超对手’。
正如此时,她躲闪不及,被王豹一腿扫中,闷哼一声,小腿一麻,失去平衡间,双手下意识胡乱一薅,却是在摔倒之时,正巧抓住了王豹的束髻。
豹只觉头顶发根生疼,是‘哎哟’一声惨叫,也被揪翻在地。
但见王豹被拽翻在地后,是勃然大怒,眼见对方竟然还揪着他头发借力挣扎,想要起身,于是他左手一抓她薅束髻的手,右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身子往前一压,将人按倒。
而她被掐脖颈后,哪里顾得体面,一只手急忙去掰王豹右手,另一只手却是死死拽着王豹头发不放。
堂堂一流武将,如泼皮打架般,滚在一堆。
但见王豹头顶吃痛,是勃然大怒:“撒手!”
她是只觉窒息,又哪里敢放,口中艰难道:“汝……先放开……”
王豹一听声音耳熟,一想城中有此身手的女子不多,当即一怔,头顶吃痛之余,右手一松,扯下她脸上的黑布,这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不是吕绮玲又是何人?
但见吕绮玲连连喘息,王豹一怔,只觉少女‘幽香’大口大口拂面,这时,王豹头顶又是一阵剧痛,回过神来,对上吕绮玲羞愤的双眼,当即大怒:“还不撒开!谁教汝打架薅头发的?”
吕绮玲则是觉浓烈的男子气息扑面,心中大乱,手上薅得更用力,满脸涨红:“淫贼还不起开!”
王豹吃痛才觉得失礼,一撑地做势起身,吕绮玲才肯松开,但见王豹腾得站起身来,捂着头顶骂骂咧咧:“娘的,有其女必有其父,以后跟你爹过招时,可得防那老小子薅头发!”
但见吕绮玲坐起身来,闻言是‘噗嗤’一乐:“吾父才不会薅汝头发哩!”
王豹闻言一挑眉:“没大没小,也不知叫叔父,大半夜的汝不在家,跑出来跟踪某作甚——”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刚才险些被刺伤,怒道:“汝可知刺杀朝廷公卿是何罪?”
吕绮玲闻言恼火,爬起身一叉腰,理论道:“谁要认汝这恶贼作叔父!若非汝在背后偷袭,吾怎会刺汝?”
王豹气极反笑:“嘿?跟踪某还有理了?不认某作叔父,汝想认作甚?莫非还对某有什么非分之想?”
吕绮玲闻言脑海中闪过方才暧昧的画面,当即羞愤,又知道打不过他,狠狠啐了一口:“呸!恶贼!淫贼!吾与汝势不两立!”
骂完,是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王豹站在巷口,摸着下巴,口中喃喃道:“吕布应该不会用的美人计吧?就是用,也犯不上拿自己亲闺女嘛,这唱的又是哪出?……嗯,就算派人刺杀,也不该派这丫头!莫非是……”
但见王豹计上心头,一扬嘴角,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前往张府。
第573章 绮玲探案(中)
只说吕绮玲跟踪被王豹逮个正着,又被一番言语戏弄,似放下狠话羞愤逃离,实则转进巷中再次贴墙而立,心中好奇心大作:恶贼深夜只身外出,必有隐情,今日吾非弄清不可。若这厮在城中还有别处宅院,便十有八九是藏人之所!
于是她偷眼看向街头,但见王豹果不回府,朝城西而去,吕绮玲再次悄猫跟了上去,只是这次她学乖了,知道王豹五感过人,离得更远,脚步也更轻。
只见前方王豹的身影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左右张望一番,再次钻进府旁的暗巷中。
但见绮玲悄悄更入巷中,直探入最深处,想是这户人家的后院,可最里却见那是一条死路,尽头只有一堵高墙,哪里还有王豹的身影?
她登时一怔,抬头望向旁边那府邸高耸的后墙,心中暗道:此处是那厮在外面设下的宅院?那为何不走正门?莫非堂堂太师,夜里还有做贼的嗜好不成?
于是她好奇心大起,当即脚尖点地,如灵猫般翻上高墙,是屏住呼吸,悄然落入院中角落的树影里。
刚往里探了几步,以她的耳力,便听得主屋之中传出人声,但见她耳朵往前凑了凑,正是王豹与一个陌生女子之声。
只听那女子像是闺中怨妇:“太师怎又这般?妾身夜夜苦守,不见太师人影,垂泪多日,本要死了心,太师便跟小贼似得,吓妾身一个激灵。”
又听王豹讪笑:“嘿嘿,夫人误会某了,近来长安出了些乱子,某确实无暇,若如不然,夫人便搬去太师府,免受相思之苦。”
“太师又说胡话,妾身若搬去太师府,成何体统?只望太师心中有妾身,哪敢奢望非分之事?”
吕绮玲在外听二人调情,心中大骂不已,却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屋内到底怎样一人,能让王豹跟做贼似得,于是壮着胆子凑近,用匕首轻轻挑破,穴窗而视。
只一眼,她便面红耳赤,但见王豹怀中抱着的美妇是半解罗衣,正双唇紧贴,是耳鬓厮磨。
她是心中大骂不已:好个淫贼!竟是来勾搭外妇!这主屋乃是正妻居所,这女子必也是有夫之妇。
她不敢再看,生怕被王豹发觉,满脸通红地缩回了脖子,狼狈逃回。
殊不知此时王豹却是嘴角微微一扬。
次日清晨。
护国公府内,吕布正自斟自饮,欣赏着府中舞姬的舞姿。
吕绮玲端着一盘点心走入,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父亲,女儿昨夜出门闲逛,见城西有一处府邸颇为气派,不知是谁家宅院?”
吕布饮了一口酒,随口道:“城西?哦,那多半是张济的府邸。”
吕绮玲好奇道:“张济是何人?”
吕布放下酒杯,想起趣事笑道:“张济本是董贼手下大将,吾等此番入长安时,张济与李傕、郭汜等贼兵败逃往安定,后王豹施家书之计,赚张济归降,不仅保举他为县侯,更表他为武陵郡守。”
说罢,他将当初之事,细细一说,随后他感慨道:“此便是兵法所云‘上兵伐谋’,若非王豹厚待张济,那马腾也不会率部归降,某也不能轻而易举夺下两万兵马,王豹也难兵不血刃取凉州六郡国。”
吕绮玲面上连连点头,心中却大骂不已:呸!什么上兵伐谋!分明是与张济之妻有染!把人打发去荆州,好方便他偷奸!
等等……下放外官?
吕绮玲眼珠一转,心中大喜: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那平阳侯得知,岂能善罢甘休?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她强压心头喜意,告退而出。
……
与此同时,太师府中。
王豹唤来柳猴儿,满脸坏笑道:“猴儿,汝从前可遇到什么机关巧妙,能防贼入院?”
柳猴儿一愣,好奇道:“主公欲设机关?”
王豹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咱最近被一个小贼盯上了,这贼身手不错,还爱薅头发。咱得设法当场擒住她,人赃并获,省得她夜夜来扰。”
柳猴儿闻言诧异:“何人有此胆识,敢骚扰主公——”
说到此处,他忽而面色古怪,试探道:“莫非是个……女子?”
王豹面色同样古怪:“何以见得?”
柳猴儿嬉笑道:“若不是女子,主公怎会怜香惜玉?还需放其入府再抓,早让卑职带弟兄们将其拿下了。”
王豹笑骂道:“汝还真是猴精猴精的,正是吕绮玲那小贼。”
柳猴儿闻言一怔,随后心中有数,嘿嘿一笑:“既如此女,主公看某的手段便是!”
……
是夜,月色朦胧。
王豹又摸出后院,刚穿过两条巷子,便察觉身后又有尾巴跟上。
他也不急着去张府了,而是脚步一顿,转身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笑道:“贤侄可是近来失眠?女子夜不归宿,对名声可不大好呀。”
只见暗处一阵响动,吕绮玲抱着双臂,一脸坏笑地走了出来:“怎的?叔父是怪小女扰了叔父雅兴?”
说话间,她故作惊讶地四下张望:“呀!叔父也知夜不归宿,对名声不好?”
王豹闻言,故意把脸一拉,没好气道:“女儿家偷看那等事,也不害臊!”
吕绮玲嘻嘻一笑,凑近几分:“叔父都敢做下,吾有甚不敢看的?小女看倒是不打紧,只是若那平阳侯得知,还指不定会惹出什么大乱子来哩!”
王豹老脸一黑:“汝待如何?”
吕绮玲笑容一收,伸出手掌:“简单!叔父只需放了公台先生与侯先生,小女便替叔父保守秘密!”
王豹做出一脸无奈之态,双手一摊:“贤侄为何就是不信某?人不在某手上,如何放?汝若非说在某手中,行啊!汝把人找出来,找出来汝立刻带走!”
说罢,他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如果某没记错的话,奉先是让贤侄娘亲从某的防区过吧?若是贤侄泄露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可休怪某不讲道义。”
吕绮玲闻言勃然大怒:“汝无耻!”
王豹嘿嘿一笑:“明明是贤侄威胁在前,某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怎的?贤侄作得初一,某做不得十五?”
吕绮玲气得咬牙切齿,狠狠跺脚:“汝等着吧!吾定会把先生和侯叔父找到的!”
王豹抚掌而笑:“这不就对了!咱叔侄都别出阴招,今日便立个赌约:若汝能将人找到,便即刻把人带走,某绝无二话!”
说话间,他一扬嘴角:“不过,吾得提醒贤侄,可不要由着性子擅闯太师府。那日汝也见着了,奉先可是死活不同意某入贵府搜查,若是被某逮到汝擅闯太师府,被某扣下时,可莫指望奉先能来救汝。”
说罢,王豹果断转身,背对着她一挥手:“贤侄且回,莫再跟来,当心长针眼!”
说完,大步流星朝张府方向走去。
吕绮玲气得在原地直跺脚,正欲转身回府,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这恶贼特意提醒吾不许擅闯太师府,定是因为人就在太师府!
既然如此,何不趁恶贼不在,悄悄入府搜寻?
但见她刚迈出一步,又猛地止住身形,眉头紧锁:不对!这恶贼奸诈似鬼,万一是故意诈吾入府,暗藏伏兵,如何是好?
哼!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现在去,定然中计!不如……探明其作息,待其松懈之时再潜入!
想到这,吕绮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次不道德地跟了上去。
……
第574章 绮玲探案(下)
只说吕绮玲为了救人,那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日夜蹲守在太师府外。
若遇见王豹摸出府门,她远远跟着,数出王豹时间,咳……出入张府的时辰;
若不见王豹出府,便趴在墙根底下,听府内巡逻的脚步声,摸清了卫兵巡逻的空档。
要说吕布也是心大,自王豹送去几个歌姬,他便沉迷酒色,竟连女儿半夜溜出也不知晓。
数日后,吕绮玲算是摸清了几处时间,做足了准备,也怕王豹再次察觉到她,索性翻到了张府对街的屋顶上,守株待兔。
这天夜里,终于蹲到了王豹,但见王豹再次进了张府旁的那条暗巷。
吕绮玲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淫贼定又会折腾至大半夜,此乃天赐良机也!”
说干就干,但见她飞速下屋,是直奔太师府后院围墙。轻身一跃,翻上墙头,悄然落下,脚下恰是一处花圃,只见她左顾右盼,猫着腰,往前刚走几步,谁知正要抬腿跨出花圃时,只觉小腿似乎被杂草绑了一下。
“叮铃!”
忽然两侧不远处传出清脆的铃铛响,吕绮玲大惊,低头一看,正是花圃石阶约五寸之处,拴着一根细绳,正巧被石阶阴影遮住,而且距离极为刁钻,正好在她脚下,抬腿便能带到。
吕绮玲心中咯噔一声:“不好!”
话音刚落,四周锣声大作,她正要转身退回,翻院而逃,只听有人高呼:“快!一队从后门堵住暗巷!二队三队从正门冲出堵住巷口!四队随某来!休要放走小贼!”
就这先堵退路的做派,一听便是此道的行家里手。只见无数火把瞬间从两侧连廊亮起,西侧一彪亲卫不围花圃,却是举着径直冲出后门。
东侧一彪人马则手拿弓弩,在一个精瘦汉子的带领下朝花圃冲来,那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柳猴儿!
绮玲大惊,但此时却已经没法回头翻墙,且不说翻上去就是活靶子,就算侥幸翻出,只怕也是前狼后虎。
只见绮玲狠狠一咬牙,掏出怀中匕首,一个前滚,跳出花台,见西路人马冲出后门,西侧连廊已无火光,便径直朝西侧冲去。
柳猴儿见黑影闪出,知道是吕布之女,哪敢叫放箭伤她,是嘴角一扬,抬手一指口中大喝:“在哪!弟兄们追!”
但见吕绮玲冲入连廊后,每次靠近阁楼小院岔道时,脚步声便会引出埋伏在小院的亲卫,这些亲卫也不放弩,只是口中叫嚷着:“小贼在此处!”
但吕绮玲却是做贼心虚,是见人就躲,被几股人马围追堵截,从后院钻入花园,又从花园被堵回后院,是七拐八绕之下,正好是中心的主屋院落。
她抬眼一看,只见院口前竟无守卫,于是她急中生智:这恶贼夫人不在长安,王豹又去了张府,那太师府的主卧,此刻定是空虚,不如先藏入主卧房梁,躲避追兵,待外面消停之后,再逃不迟!
主意既定,她是闷头冲入院中,直奔里屋,正要推门,却忽觉侧面似有人窥伺。
猛然看去,只见院中亭间竟有一女子,身着披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把飞刀,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吕绮玲大惊,转身再逃,忽闻院外脚步声大作,院口火光骤亮,眼看被人堵住,惊慌失措之际,但闻庭中女子清亮开口:“何事喧哗?”
只听院外柳猴儿高呼:“夫人!吾等捉拿入府飞贼,那贼人身手矫健,似入主屋,夫人可听到响动?”
吕绮玲闻言,心头咯噔一声,如今不少人都知道,王豹在长安只有一个妾室,那便是祝融夫人,传言此女亦是高手。
但见吕绮玲攥紧匕首正欲搏命时,谁知那女子祝融看了吕绮玲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道:“妾身就在院中赏月,未见贼人入院,柳统领且到别处搜寻,莫要扰了此间清静。”
院外柳猴儿应诺一声:“弟兄们,去东跨院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光也随之黯淡。
吕绮玲这才松了口气,将匕首收起,却满腹疑团,盯着祝融问道:“汝是祝融夫人?为何救吾?”
祝融含笑将手中飞刀往案几上一置,抬手示意她入亭对坐,笑道:“妹妹是护国公府上女公子吕绮玲吧?常闻夫君提起,说妹妹乃将门虎女,今日一见,果然胆识过人。”
吕绮玲见被认出,索性揭开面罩,上前施礼抱拳:“绮玲见过夫人。”
她这收匕抱拳的动作,却是救了自己的小命,百步外的屋檐上,一张被拉开的硬弓正缓缓复位。
只见吕绮玲行礼后,好奇道:“夫人如何认得吾?”
祝融夫人还礼笑道:“妹妹不必多礼,此前闻夫君提起,妹妹近日欲登门拜访,不想妹妹果然前来。”
吕绮玲闻言,柳眉一竖,咬牙道:“好恶贼!果然是故意激吾上当!”
祝融夫人见她模样,和当初自己初见王豹时的情形,竟有七分相似,不由一乐,心说:好个古精灵怪的女子,难怪夫君心生捉弄之意。
于是她笑道:“妹妹和吾当初一样,想是对夫君有什么误解,夫君这人没甚坏心眼,就算真抓住妹妹,也顶多是嘴上占几句便宜,不会将妹妹如何。”
吕绮玲却毫无在别人主屋的自觉,瞪大双眼:“恶贼没甚坏心眼?这话若是传将出去,只怕长安公卿皆会笑掉大牙!”
祝融“噗嗤”一笑:“吾闻中原女子颇讲礼节,不曾想还有似妹妹这般刁蛮的,冒冒失失往别家主屋钻,还一口一个恶贼,倒像是我南疆女子。”
但见吕绮玲闻言这才想起,这位是王豹妾室,刚救下自己一命,哪能当着和尚骂秃驴?俏脸一红,脸上略带几分尴尬,心中暗忖:俗话说,既嫁从夫,家主不在,妾室却出现在主屋,定有蹊跷,此地不宜久留。
紧接着,她又是灵机一动,当即来了个道德绑架,抱拳道:“多谢仗义姐姐搭救!久闻自吾入长安,便听闻姐姐巾帼英雄的好名声,与那恶……齐公全然不同,今日一见果然不虚也!小妹恐被人抓住,落人口舌,今日暂且别过,改日再登门谢过!”
说罢,她是转身要走。
却见祝融出言笑道:“诶,妹妹莫急。夫君为捉‘妹妹,早在府中设下天罗地网,此时出门,必被人捉住。不如暂留此地,天亮再走,只说是你我姐妹无意相识,今夫君不在,妹妹特来陪妾身谈唠消遣,谁敢将妹妹当贼抓?”
吕绮玲闻言将信将疑,盯着祝融:“姐姐为何帮吾?”
祝融轻抚小腹笑道:“常闻夫君提及妹妹身手了得,早想结识,只惜吾今有孕在身,不便走动。今夜恰逢妹妹入府,不如坐下一叙。”
吕绮玲听她有身孕,戒备心当即放下一半,抬头望月一算时间,心想:左右淫贼是要残月西沉才回出来,这祝融夫人相救再前,名声又好,该不会害吾,吾先与她攀谈几句,待熟络之后,赚其送吾出府,岂不妙哉!
于是吕绮玲安心入座笑道:“吾也久闻姐姐不仅是巾帼英雄,更是贤德的好女子,早欲拜访,只是吾父与叔父……”
说话间,她忽而一愣,面露古怪之色:“呃……”
祝融看出她的局促,一执她手笑道:“吾又年长不了几岁,妹妹若唤吾叔婶,岂不把吾叫老了,咱们各论各的!妹妹今夜可是寻陈宫而来?”
吕绮玲闻言亦拉住祝融之手,失声道:“姐姐知道公台先生下落?”
……
第575章 润物无声
只说吕绮玲听祝融提起陈宫,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当即兴奋发问。
祝融见吕绮玲满眼期待,笑道:“夫君既与妹妹立下赌约,妾身夹在中间,自是不能坏了规矩,将陈宫先生下落直言相告。”
吕绮玲闻言,神色一黯,却见祝融一扬嘴角:“不过,妾身可指天为誓,陈宫断无性命之忧,妹妹大可安心慢慢寻觅,况且妾身告诉妹妹,哪有妹妹亲自寻到,叫夫君低头认输,来得痛快?”
吕绮玲闻言略微思索,点了点头:“这话倒是!”
祝融笑道:“妹妹日后若想入府搜寻,大可不必如今夜这般潜入,免得被府上弟兄误伤,只管光明正大来访妾身便是,妾身如今怀有身孕,不便出府,正愁无人说话。”
吕绮玲闻言大喜,也不矫情,一拉祝融手臂:“姐姐果真是个爽利人!不似那坏贼歪心眼多。”
祝融不由会心一笑:“说起来妾身初见夫君时,也似妹妹一般,是一口一个‘恶贼’。那时在南中,夫君当时施计,假托神迹,遣会戏法的道人,装成神明下旨,哄骗我南中百姓学汉话、习耕种。”
吕绮玲大感亲近:“难怪吾一见姐姐,便觉得颇有几分亲切感,那后来姐姐为何从贼?”
说到此处,她忽又柳眉倒竖:“莫非是那厮强抢?”
祝融想起益州之事,‘噗嗤’一笑,将南中之事一说,遂道:“起初吾也气夫君欺我族人无知,可眼见着百姓日益富足,又闻夫君治南中之良策,知百姓将不再受饥寒之苦,方知他虽手段有些邪性,心却是好的。
吕绮玲闻她和王豹的旧事,不由小嘴圆张:“恶贼与姐姐父亲结义,又纳姐姐为妾室?这是哪门子礼法?”
祝融笑道:“汝几时见过夫君守礼?”
说话间,她眼中闪过狡黠之色:“依吾看,夫君此次捉弄妹妹,倒和当初戏妾身颇为相似。”
吕绮玲闻言瞪大双眼,想起那夜王豹贫嘴,咬牙切齿道:“淫贼自己存了不轨之心,反诽谤吾有非分之想!端是可恨。”
祝融闻言一怔,遂好奇道:“妹妹何出此言?”
但见吕绮玲话匣子打开,叭叭一顿,将那夜之事一说,说到跟去张济府时,更是义愤填膺。
两人这一聊便收不住话头,从长安风流韵事说回凉州平叛,从凉州之战又聊到豫州之战。
吕绮玲聊得起劲,竟忘了看时间,直至窗外传来三更鼓响。
忽闻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嘎吱一声。
只见王豹大步迈入院中,一眼便见亭中,吕绮玲与祝融互挽手臂,笑靥如花。
他一扬嘴角,戏谑道:“哟,贤侄私闯某府,今被某堵个正着了吧?”
吕绮玲却好不惊慌,暼他一眼,拉过祝融手臂,一仰头:“谁说吾是私闯?吾是特来拜访祝融姐姐的!不信汝自己问!”
王豹似笑非笑地看向祝融:“哦?夫人何时与某这贤侄相识了?”
祝融憋笑道:“不瞒夫君,妾身与绮玲妹妹前日便已相识,今夜绮玲特来拜访,一时投缘,便聊得忘了时辰。”
王豹闻言一摆手,似笑非笑道:“既是来访夫人,今夜便罢了,只是下次夫人会客,该去偏厅。贤侄尚未出阁,深更半夜入别家主室,要是传言出去,奉先岂不和某拼命?”
吕绮玲闻言俏脸一红,啐了一口:“呸!偏汝入得别家主室,就吾入不得?”
说罢,她向祝融一抱拳:“姐姐,天色不早,小妹先回,免得有人不待见!改日再来拜访姐姐。”
祝融笑着点头,王豹也不阻拦,与祝融一同送她至府门,又唤来柳猴儿及几个亲卫,笑道:“今夜辛苦柳兄了,汝等且送贤侄回府,务必护得周全。”
待吕绮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王豹才转过头,嬉皮笑脸地看向祝融:“夫人今夜与那丫头聊得如何?看汝等方才模样,该是结下了友谊。”
祝融伸手掐着他腰间软肉:“夫君倒是去风流快活了,也不怕那丫头伤了妾身。”
王豹吃痛告饶,见祝融轻哼一声松手,他又顺势轻轻搂住祝融,扶她回府,口中嘿嘿一笑:“她若敢伤夫人,早被暗堡中的子龙一箭穿胸了。”
祝融闻言调笑道:“如此伶俐丫头,夫君竟也舍得下此毒手。”
王豹一拍胸口,一脸正气:“她都敢对夫人不利了,某还有甚舍不得的?”
祝融戏谑道:“这么说来,如今人未对妾身下手,夫君该是不舍了吧?”
王豹一拍胸口,义正言辞:“夫人休要戏言,咱可是长辈。”
祝融一翻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夫君当初还是妾身长辈哩!”
王豹满脸堆笑:“谁叫夫人如此动人,使某忘礼也。”
但见祝融嗔怪看他一眼,又忽然凑近,眼中闪过狡黠:“妾身看绮玲这丫头挺好,模样俊俏,性情率真。吾看不如夫君去寻吕布下个彩礼,纳绮玲为妾室,与吕布结为亲家,既免了两家纷争,也省得夫君被府外的妖女迷了心智。”
王豹闻言乐道:“还免纷争?只怕彩礼送去,吕布便会召集城外十万兵马,和某拼个你死我活。”
祝融一挑眉:“好啊,夫君果有此心,唯惧布之勇武乎。”
王豹瞪大双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某没有!夫人不兴乱讲!某会怕吕布?”
祝融暼他一眼道:“妾身才不信哩。”
随后她一扬嘴角,调侃道:“夫君可要想好,既不惧吕布,若真有此心,妾身可助夫君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哦。”
王豹干咳一声:“咳!夫人莫再诈某,天色不早了,夫人当早些休息,今夜动静甚大,想必已经惊动了陈宫,某见其一面。”
祝融闻言诧异道:“夫君怎突然想起见陈宫?”
王豹微微一笑:“交而不信非君子也,今夫人与绮玲结交,便该助那丫头找到人,夫人以诚待之,将来绮玲必以诚待夫人。”
祝融一愣,遂笑道:“今不惧陈宫为吕布谋划耶?”
王豹一扬嘴角:“某又没说现在放人,待某给他洗个把月脑,再放不迟!”
……
第576章 行胜于言
只说陈宫被王豹“请”入太师府后,便被软禁在一处清幽小院中。
起初半月,陈宫那是气冲斗牛,每日必做之事,便是站在院中指桑骂槐。他本是饱学之士,骂将起来那叫玉皇大帝放屁,是非同凡响!
张口是:竖子王豹,本乃市井商贾,铜臭满身之徒,幼读诗书而不成,长习武艺而不就,胸无点墨,腹内草莽!买官亭长,妄称豪杰;暗蓄甲士,实怀异心!
闭口则:欺凌士族,暴虐乡里;欺瞒先帝,窃弄神器,更有甚者,杀人夺妻,荒淫无度;累受皇恩,反行篡逆,奸诈阴险,人人得而诛之!”
一骂半月,用尽毕生所学,直骂得天花乱坠,日月无光。然则不仅没人来堵他的嘴,反倒每当他骂得口干舌燥之时,便有亲卫笑盈盈送来好茶、胖大海、金桔等润喉之物。
直至陈宫骂得词穷,见一亲卫又送茶来,不由心中纳闷,叫住那亲卫问道:“尔等听吾辱骂了半月,当知汝主是何等样人,为何无动于衷?”
那亲卫闻言,咧嘴一笑,将茶盏放下,回道:“不瞒陈君,吾等弟兄起初听闻确实恼怒,但主公有令,不得为难陈君。后来吾等气不过,将陈君之言转告主公,汝道主公如何说?”
陈宫好奇道:“汝主如何说?”
亲卫憋笑道:“陈君所言字字属实,有何可恼?此非黑历史,是吾主来时路——”
说罢,亲卫一抱拳,笑道:“陈君且骂,有事且知应,在下告退。”
陈宫虽不知何谓‘黑历史’,但见他沾沾自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体能猜到一二。只觉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只觉甚是无趣,自此便消停了下来,整日里只是长吁短叹,不再言语。
今夜,陈宫刚有些睡意,便被一阵急促的锣鼓喧闹声吵醒。
他披衣而起,皱眉询问守卫:“府中何事喧哗?”
守卫回道:“回陈君,有飞贼夜闯太师府,弟兄们正在拿贼。”
陈宫闻言大感稀奇,心道:这长安城中,天下大乱方定,居然还有人敢强闯太师府?这贼人胆子倒是不小,莫非是哪路义士前来刺杀?
不过这么一折腾,他是睡意全无,正辗转间,房门忽被推开。
只见守卫探头道:“陈君,主公来访。”
陈宫闻言,佯装未闻,翻身向内,背对房门,来个置之不理。
那守卫见状,眉头一皱,正欲上前将他揪起,却见身后王豹拍了拍他肩膀,一摆手,径直入内,自顾自走到案前落座,见陈宫背对自己,不由轻笑道:“公台兄别装睡了,且说说近日怎不骂了?”
陈宫挪了挪身子,冷嘲热讽:“道理只说于知耻者,不知廉耻者,骂来何用?”
王豹闻言也不恼,反轻轻一笑道:“吾昔年讨伐南中时,曾遇一趣事。彼时军中驮马不足,故某携一倔驴充数。至犍为属国一带时,那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实在难堪大用,故某放之入山。”
说话间,他摇头晃脑:“那犍为本无驴,故山中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骚扰数日,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遂尽其肉乃去。”
陈宫听罢,猛地坐起身来,怒目圆睁,骂道:“竖子!今闲来无事,特来耍嘴皮乎?”
王豹见他被激有了回应,于是戏谑道:“公台误会了,某这人一身贱骨头,一天不挨骂,是浑身不舒坦。今见公台技止于此,端是令人失望。不如某再给公台些灵感如何?”
一旁亲卫早已憋笑不已,陈宫冷哼一声:“端是无耻之尤!”
王豹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明日某叫人将治下之政,及其推行结果,皆送至院中,公台可从其中寻些灵感,挑刺谤讥。那些辱骂虚名与品行之言,不痛不痒。既然要骂,便骂些实际的,好叫人知某无治世之才,如何?”
陈宫闻言冷笑:“竖子欲诓吾正汝治政之弊乎?
王豹哈哈大笑道:“治政其次,主要是公台无声,只叫府中弟兄笑公台,只知高谈阔论,实则才疏学浅,而今倔驴计穷耳!”
陈宫大怒一指王豹:“汝且叫人送来!若有一字可指摘,吾必骂得汝体无完肤!”
王豹拍案赞道:“痛快!来人!明日传令管宁、荀彧,将各郡新政及推行奏报、疑难案件处置等物,尽数印刷一份送入府中!再备齐笔墨纸砚,且叫公台尽情发挥!”
说罢,王豹起身大笑而去。
而原本怒目的陈宫,见王豹和守卫离去后,却是怒容散去,眉头一皱,喃喃道:“今夜有人潜入府中,刚消停没多久,竖子便深夜前来,莫非潜入之人是为吾而来?”
说罢,他是起身踱步,仔细推敲,越想越觉得该是如此,于是细品王豹之言,心中暗忖:只有终日做贼,岂有日日防贼之理,竖子不欲杀吾,故有此举。一来是借某为其新政查缺补漏,战胜于朝廷;二则是示其心胸,以德化怨。
想到这,陈宫一捋胡须,轻笑道:“看来竖子已生放吾之心,那便陪汝唱上一出,正好看汝这齐公气量比昔日齐威王如何?”
……
于是乎,自此夜之后,陈宫便一头扎进了王豹送来的公文堆里。
但凡见到新政中有执行不力、或是条款晦涩不明之处,陈宫便是一通痛骂,随即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写下批注,将新政细节批得体无完肤,最后扔给守卫:“送去给那竖子看!叫他知晓何为治国!”
王豹见其言辞不敬,却只微微一笑,凡涉及地方吏治、税粮收缴、案件审理等不伤根本的弊病,便唤来贾诩,笑盈盈道:“文和,且将此批注拿去修饰一番,以某之口吻,下责尚书省,令其即刻上报整改方案。”
贾诩则是憋笑应诺,大笔一挥,将主语一换,言辞稍修,‘陈宫骂豹’就变成‘豹责尚书台’。
而尚书省则被王豹忽然勤政,给吓了一跳,连忙上报整改方案,王豹则转手又让送给陈宫再‘审’。
而一旦涉及科举取士、摊丁入亩等牵扯士族利益的重大之事,王豹便不再敷衍,亲带管宁、荀彧、郭嘉等人,前往小院,与陈宫当面一论。
所求无他,正是要借陈宫士族之眼光,寻一平衡缓和之策。
陈宫初时言辞尚犀利,然随着时日推移,他却发现王豹帐下人才济济,且每遇分歧,个个引经据典,都能驳得他哑口无言。
久而久之,陈宫在批评中开始认同,所呈言辞逐渐谨慎,皆引经据典,分析时弊,变成了正经八百的奏疏。
这本是利国利民之举,一来二去,王豹与陈宫关系逐渐融洽。
这便是王豹的算计——这些士大夫“经世致用”的内在追求,当被给予参与实际政务的机会时,其专业本能会自然驱动其深入思考,从而便会带来认知变化。
……
与此同时,吕布那边也迎家眷归府,有了娇妻美妾相伴,沉迷歌舞无法自拔。
而自那夜“飞贼”事件后,吕绮玲便成了太师府的常客。
旬月来频繁出入太师府拜访祝融,祝融也知她是想在府中混个脸熟,好四处探查陈宫的下落,但也不阻拦,乐见其来,每每热情接待。
不过,都是在前院偏厅接待。
偶尔遇到王豹在府,祝融更是故作疲态,寻个借口回内室休息,特意给二人留出独处的时机。
起初吕绮玲还颇为拘谨,但这太师府上下对她皆是客客气气,她也逐渐发现,王豹就爱讨嘴上便宜,越是恭敬,他就越不饶人。
日子一长,吕绮玲那大小姐脾气便犯了,不再把自己当外人,叔侄之称也免了,只要祝融不在,她便会大大咧咧道:“恶贼不让吾入后园,可是将公台先生藏在了后园?”
豹则会出言调侃:“后园乃妻妾居所,小贼乃护国公府贵女,何故总想着往某后院钻?”
她便毫不客气地撒泼:“呸!恶贼成天往别家后院钻,何时守过礼?倒教起吾礼数,分明就是怕吾抓到把柄。”
两贼便常在前院斗嘴,引得府中亲卫暗自发笑。不过,绮玲小贼自得祝融保证陈宫无恙,便不急于一时,如何找人,她却是已有定计——
今己至四月,迁都在即,各路公卿家眷开始启程。豹也遣斥候前去西北召回太史慈、甘宁、魏延与四万兵马,留徐盛、文聘领余下兵马镇守西凉。
万事俱备,只待兵马一至,即刻迁都。
故此,小贼暗忖:只需跟着太师府一起迁往许昌,看汝还如何藏人!
……
第577章 罗马技术
只说迁都在即,整个长安正是鸡飞狗跳之时,门外几口大樟木箱子正往车上搬,亲卫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吕绮玲今日又来“拜访”,刚进门便见这阵仗,顿时两眼放光,蹬蹬蹬几步窜入连廊,扯住抱着小箱子的柳猴儿,问道:“柳兄,太师府何日启程呐?”
柳猴儿嬉皮笑脸、答非所问道:“女公子这是又来寻主公斗嘴了?”
吕绮玲轻啐一口:“呸!谁愿和那恶贼斗嘴?”
这时,但闻一声咳嗽,只见王豹黑着脸从正堂走出:“小贼端是愈发口无遮拦了。”
吕绮玲见是王豹,也不怵他,四下张望一眼:“咦,怎不见祝融姐姐?”
王豹无奈道:“夫人在后园招呼侍女们收拾随身之物,今日只怕无暇陪汝。”
吕绮玲眼珠子一转,拍手道:“哎呀!祝融姐姐有孕在身,岂能操劳?这等琐事最是费神,吾去帮帮忙!”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里院窜,刚迈出两步,便被王豹一把揪回来。
但见王豹口中调笑道:“汝少跟某来这套!一天天变着法子欲进咱后园,汝若真想进,明日某便备上一份厚礼,去寻奉先下个彩礼,如何?”
吕绮玲闻言,不见羞恼,一叉腰:“去!等明日作甚?现在就去!吾正想开开眼,汝这当叔父的,如何与吾父开口?”
王豹挑眉道:“嘿!现在又知道是叔父了?”
吕绮玲反一拍他肩膀,调笑道:“哎!叫汝爱充大辈占人便宜,现在可好,想对姑奶奶图谋不轨,也不成了!”
王豹老脸一黑:“去去去!没大没小,今日无暇跟汝斗嘴。”
吕绮玲闻言当即便往里又窜,被王豹再次拽回后,挑眉道:“作甚?汝方才亲口说的‘去去去’,堂堂齐公,怎还出尔反尔?”
正当王豹欲还嘴时,府门外忽闻车马辚辚之声,门房飞奔来报:“主公!子仲先生、麋芳将军奉命前来!”
王豹闻言一喜,随后看了眼吕绮玲,计上心头,笑道:“走,带汝见识些世面。”
吕绮玲闻言一愣,狐疑道:“汝又打甚鬼主意?”
王豹一扬嘴角:“跟来便知了。”
说罢,王豹担心她又趁机往里钻,拉着她大步流星迎出门去,刚至府门便见麋氏兄弟长揖的长揖,抱拳的抱拳:“吾等拜见主公。”
但见王豹大步迎上,哈哈大笑:“子仲、子方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今召二位前来,乃有要事相商,来,随某入正堂说话。”
少顷,但见众人进入正堂,王豹高居主座,抬手互相介绍了一番。
侧席吕绮玲好奇打量二人,麋氏兄弟也是初次见吕绮玲,相互行礼之后,王豹先看向麋芳笑道:“子方,近来海上丝路到了何处?可有新物什引入?”
但见麋芳起身拱手,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之色,道:“正要报与主公得知,末将先说西路海域,自船队抵达安息之后,便向西而行,竟寻到了传说中的‘昆仑之丘’!”
一旁吕绮玲闻言顿时好奇心大起,王豹则一愣,心说:开什么玩笑?咋的?你们是寻到了玉虚宫,还是见到了元始天尊?
于是王豹饶有兴致笑道:“哦?那昆仑在何处?”
麋芳兴奋道:“据返回船队所述,彼等自安息向西,横渡一片红色海域,正是《山海经》西次三经中所述赤水,沿赤水西渡,乃‘大秦’之‘州郡’,当地人谓之‘埃及’,船员见巨兽之雕像,颇为雄伟,‘其神状虎身,人面而虎爪’,故曰书中所载的‘昆仑之丘’也,那方天地广阔,庶民皆皮肤黝黑,与大汉风土全然不同。”
说话间,麋芳呈上随行画师所绘制的当地风貌。
王豹接过后,吕绮玲好奇凑上观瞧,只觉颇为稀奇。
但见王豹扫了一眼,便递给吕绮玲,随后失笑道:“原来是狮身人面像啊,那‘赤水’将来便称之为红海,红海往西南将来便称之为‘非洲’,船队可沿非洲大陆向南继续推进,南面有一处地方盛产黄金和璀璨之石,若能寻到,西路便可不必再探。”
麋芳一愣,拱手应诺后疑惑道:“主公莫非此前似听说过此地?”
王豹微微一笑道:“曾在一卷古书中看过。”
吕绮玲兴致盎然在旁打岔:“此地离长安有多远?策马几日能到?若有他日得暇当去一睹这异域风光。”
但见王豹和麋氏兄弟失笑,吕绮玲恼道:“有甚可笑?”
王豹笑道:“恐有十万八千里哩,纵是赤兔,十年八年未必能到。”
吕绮玲一瘪嘴:“吹牛!”
王豹哈哈笑道:“将来航海技术再进步些,绮玲可随行前往,亲眼一观。”
说罢,他又看向麋芳笑道:“除此见闻之外,可从‘大秦’带回些稀有技术?”
“主公明鉴!”只见麋芳招呼一声,随行的侍从碰上几卷羊皮纸,先拉开第一卷,是一张考工图。
其上所绘,乍一看是一台投石车,但前段极短,构造极其复杂,后段也不像是杠杆,带有弓弦,倒像是一架弩车。
王豹看了半晌,疑惑道:“此为何物?”
麋芳介绍道:“回禀主公,此物唤做‘弩炮’,可射长矛至三百步开外,有效射程最远达五百步,威力极强,但需三至八人操作,且上弩耗时颇长,无法临时组装,只能以牛车托运。
“五百步?吹牛!”吕绮玲瞪大双眼:“吾父使宝雕弓才能射一百五十步至两百步,就算大黄弩也就两百步的射程,天下哪有这么硬的弓臂可射五百步?纵使有,莫说八人,就是八匹马也未必拉得开!”
麋芳闻言抱拳笑道:“女公子所言甚是,不过此弩炮与吾等硬弓、大黄弩发力截然不同,非是靠弓臂的张力,而是靠弓弦的拧力,需以齿轮牵引,拧动绞盘数十圈蓄力,最后以尾部扳机释放。”
麋芳之言完全超出吕绮玲认知,听得她一头雾水,连连摇头:“说破大天吾也不信,除非亲眼一睹。”
麋芳还欲解释,王豹去抬手打断,笑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大秦’弩炮吾亦有所耳闻,不过此物既然无法临时组装,便只可用于攻城和防守,野战意义不大,且将此图交给兵部监造,运往西北边陲重镇,守备边疆,顺带传一份去许昌,让夫人着工匠监造两架,让吾等看看眼界。”
麋芳抱拳提醒道:“主公,此物亦是水战利器,吾等海上船队能否备此物?”
“准!着兵部监制,将吾等楼船上轻型郑工炮尽数改为弩炮。”王豹大手一挥,又笑道:“还有什么好东西?”
麋芳闻言,当即呈上第二卷羊皮纸,此卷并非图纸,而是配方比例,上述石灰几何、火山灰几许,碎石几筐,加水几桶。
王豹一看是双眼一亮,吕绮玲见状又是满脸好奇,干脆坐到王豹身旁,打眼一看:“这又是何物?”
只见麋芳拱手道:“此物谓之‘大秦凝土’。”
随后他令人搬入一磨盘大的石砖,指着石砖道:“按此配方所制之物,遇水则坚,其坚固程度胜夯土数倍,可谓水火不侵。”
王豹暗忖:传说中的罗马混凝土?罗马古建筑能千年不损,全靠这玩意儿,听说此物在中世纪便失传了,如今到了咱手上,可得好好利用。
于是他抚掌笑道:“好好好!可惜许昌皇宫已修,否则,当用此物建造!将此物交由工部,往后修建城池堤坝、加固长城,皆用此物!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拿出来。”
只见麋芳一卷卷展开,细细介绍,有城镇引水所用的水道桥,有空腔导热的大殿中央供暖设计图,还有罗马斗兽场备置的升降机、活板门和滑轮系统,甚至还有马克西姆下水道。
多是生活所用技术,豹嘴上将图纸依依分配往六部,同时传抄学宫,交工科学习原理,但他心里实际却在暗喜:啧!有了这些玩意儿,以后咱的西园不仅可以造温泉,还能弄出不少花样!
吕绮玲则大开眼界,好奇道:“那‘大秦’莫非比大汉还强盛?”
麋芳笑道:“也不尽然,彼等乃分封制,高层享乐,奴隶困苦,且占地虽广,但人口远不如我大汉。故军备虽精良,但兵马却远不及大汉,末将听闻其除几场大战,很少动用十万兵马,只见其兵力并不充沛。”
王豹叹道:“或许正是因人口不密集,彼等才会专注于提升军备技术。”
麋芳颔首道:“主公所言极是,彼等之盔甲极其厚重,防御虽强,但机动性极差,也或许是因此,才会制造出穿透力如此惊人的弩炮。”
王豹笑道:“择其善者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吧。除此之外,听说‘大秦’医术也与大汉全然不同,且传令再购入医书,交荆州学宫翻译,新立学科,姑且称之西医。”
麋芳闻言抱拳应诺。
紧接着,王豹又问道:“东路海域勘探如何?”
麋芳闻言摇头道:“有航海勇士归来,称已寻到东瀛百国,彼等皆茹毛饮血之辈,无甚技艺,再往东行,大海茫茫无际,难寻彼岸。”
王豹闻言颔首道:“欲横穿东面海域,的确艰难重重,但不可放弃,只要抵达彼岸,便是一块宽广无尽的大陆,其所产作物,某势在必得!无论投入多少人力、物力,都需寻到那方天地!”
“诺!”
……
第578章 齐公卖镜
麋芳述完海上丝路之事后,退至一旁。
王豹目光转向一直含笑不语的麋竺,一扬唇角道:“今召子仲兄前来,乃要将一支奇兵交给子仲统领,接下来的冀州之战,子仲这支奇兵当如利刃,直捣冀州首脑!”
麋竺闻言一怔,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主公欲让臣领兵?”
吕绮玲也好奇,看向麋竺,心说: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莫非是智谋之士?
王豹哈哈大笑道:“此战非子仲不可!”
一旁糜芳也愣住,只见麋竺硬着头皮,起身拱手道:“望主公明示。”
王豹一扬嘴角:“自光和元年,王氏琉璃镜便与袁氏合作,初平元年机缘巧合下,袁隗将此买卖交给了袁绍,本初兄这些年都是我王氏琉璃镜的‘经销商’,不知借此凑了多少军费。一月前,某已让郭图带回消息,矿脉将枯,琉璃镜将减产,从一月十面,骤将至一月一面。”
麋竺闻言暗送一口气,原来是和商业有关,于是当即开始思考,言道:“如此一来,袁绍必然抬高琉璃镜价格,主公可是要借此做文章?”
王豹颔首笑道:“不错!某已然让王氏商行伪装成盗墓发迹的胡商入驻冀州,助袁绍抬高琉璃镜价格,欲与冀州先打一场商战,如今万事具备,就差汝这主帅了。吾有三策,可尽收冀州豪右之钱粮,子仲需亲自前往冀州,坐镇邺城,指挥细节。”
麋竺当即拱手:“臣愿领此任,敢请教主公之策?”
王豹起身扶起麋竺,笑道:“其一,汝此去先放出风声,就说‘海外各国钟情于琉璃镜,数万金难求一面’,借此哄抬琉璃镜价格,此事王氏商行也会配合子仲,两大商行推波助澜,做足琉璃镜‘奇货可居’之势。而袁绍不通其中道理,又掌控销售端,见价格疯涨,只会以为是自己垄断经营得当,绝不会阻拦。”
麋竺颔首道:“此事不难,两大商行只需一方高价回购,再挂出更高价格,一方当即买入,左手倒右手,价格自然便上去了,若要再谨慎些,还可遣生面孔多设几家商行,作抢购之势。”
吕绮玲闻言则困惑道:“这不是资敌么?袁绍不是借此大赚一笔吗?”
王豹一扬唇角笑道:“此谓‘将取之,必先予之’,多设几家之策尤为妥当,不过需圆好背景,莫要令人起疑——”
说话间,他肃容道:“这第二策尤为关键,待琉璃镜价格一天一变后,子仲自导自演,让几家商行联合出资,共同设立一‘镜市’,专门购销琉璃镜,让琉璃镜的价格每日张榜公布,今日买入,今日便可卖出,价格按照流通速度,时刻波动,但需保证有人抛售,便有人接盘。”
麋竺闻言颔首:“这也不难,若无人买卖,吾等便继续左右手倒腾便是。”
王豹笑道:“这还不算完,待镜市立成之后,汝需设法教会冀州的那些世家大族、富商豪绅如何投机套利。”
吕绮玲闻言问道:“何谓投机套利?”
这虽然是新词,但麋竺钻研此道已久,当即笑道:“主公之意,该是教会彼等低买高卖,囤积哄抬。若琉璃镜今日百万钱,明日一百零一万钱,则今日买,明日卖,便可白赚一万钱;而市面琉璃镜越少,涨幅则越快,到时彼等必会囤货哄抬。”
王豹颔首笑道:“不错!子仲不必心疼前期投入,彼等吃进多少,将来便要吐出多少。”
麋竺也是一点即透:“臣明白了,想必主公这琉璃镜造价不高,也不难生产。他日彼等贪心尽起,掏出家底买入囤积时,主公便大量生产。到那时,吾等只需及时卷资撤离冀州,彼等所持之物,连废铜烂铁都不如。冀州世家必起滔天怒火,而袁绍这位‘经销商’则首当其冲!”
王豹哈哈大笑:“某说吧,此战主帅非汝莫属!行至第二策,袁绍便会大开府库,或放粮或垫资,以未平诸家怒火,而冀州之铜将锐减,物价必然大跌,此时,吾等便行第三策,开放黄河商业封锁,低价采买走冀州粮秣,且看那袁绍用什么供养大军?”
麋竺闻言亦抚掌而笑:“兵未血刃,先夺其财;财既尽,其乱自生,昔有齐桓公买鹿制楚,今有齐公卖镜制袁,妙哉,妙哉!”
说罢,麋竺当即拱手道:“此战之统帅,臣竺当仁不让也!”
王豹一拍他肩膀,笑道:“子仲有此决心,某心大慰。不过,今刘备、曹操已至邺城,而袁绍帐下田丰、沮授、许攸、郭图等亦皆当世人杰,还需慎重对待。”
麋竺笑道:“主公放心,纵彼等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绕不开‘在商言商’之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乃臣之专长也,无惧他人。”
王豹闻言笑道:“善!既如此,子仲便在某府上歇息几日,你我再好好敲定细节,某再为汝引荐一老狐狸做军师,有那老狐狸在,子仲兄安全无虞也。”
麋竺拱手道:“多谢主公,臣领命。”
王豹哈哈一笑:“走,某与二君一别多时,今日合该痛饮!”
一旁吕绮玲见他们说完正事,一脸鄙夷的看向王豹:“汝还真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精,日后可得防着汝,不然早晚被汝卖了。”
王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此谓上兵伐谋,咱肚里的东西多着哩,汝就学去吧,一学一个不吱声。”
吕绮玲连翻白眼,麋氏兄弟跟在后面,见二人关系暗自诧异。
但见麋竺悄然看向麋芳,又悄悄朝吕绮玲背影努努嘴,眼神像是在说:汝不说主公不喜妙龄少女么?
麋芳一摊手,作无辜之态:某哪知道怎么回事儿?
……
是夜,一场宴会散去,月上中天。
吕绮玲带着几分醉意,被几个亲卫护送回府,只见她脚步轻浮,小脸微红,眼神迷离。
见吕布犹在厅中赏貂蝉舞姿,她便兴冲冲地凑过去,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将今日在太师府听闻的“大秦弩炮”之事说了一番。
吕布闻言,却是嗤之以鼻,又见女儿双颊酡红,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当即沉声道:“吾儿在太师府饮酒了?”
吕绮玲毫无察觉父亲脸色不对,颔首道:“今日恰逢那恶贼宴宾,便把吾捎上了,席间那麋芳说起海上见闻,不觉便多吃了几杯。”
吕布眉头猛得一挑:“竖子宴宾,捎汝一女子作甚?”
吕绮玲疑惑道:“父亲何出此言?吾去那厮府中做客,那厮还兴不管饭么?”
但见吕布心里咯噔一声:“汝何时与竖子如此相熟?
吕绮玲一愣,酒醒半截,心虚道:“吾是为寻公台先生与侯叔父,故借探望祝融夫人之名,多去了几回,因此相熟。”
吕布当即大怒:“吾儿不知那竖子为人,日后少去太师府!公台与侯成之事,某自有主张。”
吕绮玲闻言瘪瘪嘴,‘哦’了一声,心中却是暗道:父亲整日饮酒作乐,不闻不问,若让彼等知晓,不知多心寒哩,这算甚主张?此事还得靠吾!
……
第579章 豹释陈宫(上)
兴平元年五月,初夏的风带着几分燥热。
黄河之上,一支庞大的船队从徐州港口出发,直达渤海湾,旌旗猎猎,上书“远洋商行”四个大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平原渡口。
商队在平原稍作停留,贩卖了些大秦、安息的稀罕物件,遂大张旗鼓的沿黄河顺流而上。
待船队抵达邺城时,早已是名声大噪,顺利在邺城最繁华的地段开立了商铺,更与周伯、周朗取得联系,暗中介入了琉璃镜的流通环节。
一场针对冀州钱粮的“镜之谋”,正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
……
与此同时,太史慈、甘宁、魏延率四万精兵抵达长安,一时间城中旌旗蔽空,军威大振,迁都已是箭在弦上。
太师府王豹得讯息后,暗自盘算:陈宫被“洗脑”月余,如今不骂,奏疏写得比谁都长,火候算是到了,若搬家时,被吕家父女寻到,未免难堪,不如卖个人情,顺水推舟先放了这二人。
于是,他将祝融和众亲卫叫来,叮嘱一番后,以祝融名义请吕绮玲前来,自己则出迎众将。
是夜,王豹便在府中设宴,为太史慈等人接风洗尘。
席间,众将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祝融则拉着吕绮玲坐在身侧。
酒过三巡,祝融忽然凑近吕绮玲,以袖掩口,悄声道:“妹妹,在座的皆是夫君心腹爱将,那太史慈将军更是夫君结义兄弟。夫君每逢与他们饮酒,必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吕绮玲本纳闷,王豹为部将接风,祝融请她作甚,闻言更是疑惑看向祝融,只听祝融继续低声道:“稍后姐姐便以身乏为由先回后院。妹妹若想进后园寻人,不妨等夫君醉倒后,主动请缨送夫君回房。届时,这些将军皆知妹妹与姐姐私交甚密,定不会阻拦。妹妹便可借机入内,带走陈君。”
吕绮玲闻言大喜,暗中握住祝融的手,低声道:“多谢姐姐成全!”
于是祝融便起身告退后,一会儿的功夫,王豹已是“醉眼朦胧”起身,一会儿搭着太史慈和甘宁肩膀,一会又去拍魏延肩膀,口中皆是呜哩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太史慈见状看向甘宁,笑道:“兄长想是今日高兴,几杯便吃醉了,吾等且扶兄长回屋,明日再饮!”
吕绮玲见时机成熟,当即上前,作势去扶王豹,口中笑道:“二位将军只管痛饮,小女送叔父便是。”
此前见面时,王豹便说过此乃吕布之女,三人哪敢让她扶,只见太史慈抬手一拦,笑道:“不敢叫女公子费心,吾等送便是。”
吕绮玲也不肯,正欲说是祝融吩咐,却见一旁的柳猴儿嬉皮笑脸地窜了出来,一把拉住甘宁和太史慈,挤眉弄眼道:“二位将军,主公主屋乃内眷居所,我等粗人进去不便。女公子送主公回去是最好不过。”
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了看吕绮玲,又看了看醉倒的王豹,一个个眼中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甘宁眼珠子一转,一把揽住太史慈肩膀:“哎呀!喝多逑咯,连礼数都忘干净了,女公子相送自是比我等方便。”
魏延哈哈一笑,举杯道:“正是正是,子义兄,吾等且再饮几杯。”
太史慈心领神会,干咳一声,放下手臂:“咳,那个……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女公子了!。”
吕绮玲心中暗喜,也不废话,单臂一抄,将王豹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而出,唯留众人傻眼,但见甘宁喉结一滚:“格老子,比某那婆姨还要凶三分,主公……好品味!”
只说吕绮玲,今朝一路畅通无阻,直至主屋小院。
本以为祝融会在,叫了半天门,却无人回应,推门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没奈何她入屋后,将王豹往榻上一扔,见王豹“醉得死死”的,上榻便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是唇角一扬,朝王豹脸上拍了拍,得意洋洋:“嘿嘿!不让姑奶奶进,这不也进来了么?汝倒是起来接着拦啊!”
见王豹还是没动静,甚至打起了呼噜,她拍了拍手,转头便走,刚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替他拉过被褥盖上,最后又拍了拍王豹脑壳,志得意满朝东西两边跨院搜去。
脚步声离去后,王豹便捂着小腹,一手揉背脊,骂骂咧咧道:“娘的,擒贼也不是这般擒法,真是信了你的邪。”
只说吕绮玲从西寻到东,只见东跨院一处阁楼中,透出微弱灯光,于是一窥门缝,只见案前,一人正秉烛夜读,手边堆满了奏疏公文,正是陈宫。
她是大喜过望,推门而入:“公台先生!可算寻到汝了!”
陈宫抬头见是绮玲,当即错愕:“女公子缘何至此?”
吕绮玲嘿嘿一笑:“吾特来救先生出去,先生可知侯叔父何在?”
陈宫一愣:“这太师府戒备森严,女公子如何进来的,又如何带吾出去?”
吕绮玲闻言笑道:“先生莫慌,吾与那恶贼早有约定,只要找到先生,那厮便放人——”
于是吕绮玲将将祝融授计、自己扛醉汉入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岂料陈宫听罢,反是一愣,面色古怪道:“女公子……今与齐公是何关系?”
吕绮玲不明所以:“先生何意?”
陈宫见状,摇了摇头道:“看来是臣想差了。既如此,便是齐公借女公子之手下台阶。”
吕绮玲皱眉道:“先生好不爽利,说话怎只说半截,此话又怎讲?”
陈宫笑道:“女公子试想,齐公亲卫个个忠心,岂会放心将烂醉的齐公,交至女公子手中?”
吕绮玲闻言一怔,随后当即想到,这话有理,恶贼天天跟防贼一样防自己,几次都是柳猴儿亲眼所见,按说确实不该放吾入院,除非那恶贼压根没醉!
想到这,她不禁想起去刚才自己的行为,当即脸上一热。
但见陈宫还自顾抚须,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解释说:“臣早以算出齐公有放臣之心,故此才说,齐公乃是借女公子之手放臣离去,既买女公子人情,又不至于平白放人。”
吕绮玲在旁被他这‘煽风点火’,是越听越气,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道:“好个恶贼,从头到尾都在戏耍吾!先生稍坐,吾去找那厮好好理论一番!”
陈宫一愣,刚欲伸手阻拦:“女公子且慢,此事……”
话未说完,吕绮玲已是一溜烟冲出阁楼,直奔主屋而去。
少顷,主屋之中,王豹刚有困意,正待入睡,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当即警觉,翻身而起,欲取架上所盛宝剑。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二人当即四目相对,但见吕绮玲怒气冲冲,王豹哪里猜得到陈宫得救不走,还叭叭在那一顿分析,当即错愕心说:怎又回来了?
只见吕绮玲立于门口,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好啊!汝这厮果是装醉,故意看吾笑话!”
……
第580章 豹释陈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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