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江湖》
楔子
青石台阶上,坐着少年郎。
少年双手托腮,目光随着冉冉升起的日出,逐渐变得明亮。
晨钟,嗡嗡响着,示意一天的课业就要开始了。
少年站起身来,拍去衣衫上的尘土。台阶很干净,他只是习惯使然。在山下的家里,少年的妈妈要求他时刻在意衣衫的整洁,尤其穿着如雪的麻衣。
通过现代纺织技术织成的布料,柔软,耐磨,还有麻的朴素。麻衣令少年褪去了城市素有的霓虹色,变得如麻一般,朴素、沉静、不染铅华。
前天,少年被带到了后山的竹林里。老师给了一把柴刀,让他去选心仪的竹子。少年在林子里穿梭了两个小时,最终选择了有他小臂粗的一株竹子。这是他眼中最高、最翠绿的竹子,无论是否真的是最高、最绿的。
柴刀很钝,少年的力气还小,他一刀下去,竹子只出现一条浅白的印记。又一刀下去,多了一条白印。
落日时,少年的手被磨出了水泡,竹子被砍开了一个缺口。同伴们纷纷带着竹子离开了,他们选择了力所能及的竹子,并笑少年贪得无厌。但少年认为,只有最高、最粗的竹竿,才能让他成为最厉害的侠客。
昨天,他再次到了竹林。还是那把柴刀,还是株竹子,但他找不到昨天劈砍的痕迹,直到他抬起了头。
看到高过他头顶的痕迹,少年抬着头,哇哇大哭。
老师走来告诉他:“你选的,是竹林里唯一一株毛竹,其他人选的都是苦竹、斑竹或紫竹。”
少年哭得更厉害了,他没想到他选择的居然是全场最平凡的竹种。
老师是个温婉的美人,她蹲在少年的身边问:“在你眼里毛竹就不能成为侠客么?”
“可是侠客不能是平凡的。”
老师笑着说:“在我眼里,毛竹才是最符合侠客的。”她摸着少年的脑袋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毛竹五年扎根、半年成材的特性吧。现在的时代,世间没那么多不平事让侠客来管,所以,他们大多都是默默无闻的。然而,当有人需要侠客的时候,他们就会如这毛竹钻出地面,并迅速成长为一位大侠。或许终一名侠客一生,他都只做过一件符合侠之道的事。但在贯彻侠之道时,他就是一名侠客。”
少年挠着头问:“侠客不都是高来高去、受人爱戴的人么?他们为什么会默默无闻?”
老师说:“现实不是小说或者电视,真正的侠客是秉持侠之道的人,平时他们或许是厨子,或许是司机,一旦别人有了危险,他们就会挺身而出。可是,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如普通人一般无二。”
少年沮丧地说:“那我不要做侠客了,我不要做默默无闻的人,我想要逍遥自在地遨游天地,我想要随心所欲地打坏人。”
老师不以为忤:“侠客从来都不是做想做的,而是不做不想做的。”
少年问:“做想做的,和不做不想做的,有区别么?我不想做的就是不做想做的。”
老师说:“等你成为侠客,你就懂了。”
少年说:“可我不想做侠客了。”
老师说:“你现在不就是不做不想做的吗?”
少年开心地叫了起来:“那我也是侠客了吗?”
老师摇头说:“还不是。天下习武的人很多,还有一些玄妙的隐士,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侠客。侠客是秉持侠之道的人,但侠的道很抽象、很理想化,还因人而异。我没办法笼统地告诉你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侠的道不是什么。”
少年心领神会:“侠客不想做的就是违背侠之道的事,也就是说,侠客是不做违背侠之道的事的人咯。”
老师夸奖他说:“真聪明,所以说,侠客未必是习武的人,他们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人。”
少年挠头思索了半天:“既然这样,我们习武干什么?”
老师说:“习武只是方法,目的是传承技巧和侠之道。如果你不喜欢,那么可以不做。因为侠客是不做不想做的。”
少年又思索了半天问:“那习武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么?”
老师微笑着摇头。
少年失落地低下头:“神话故事里的神仙都能飞来飞去,我们练好了武功,能够打得过神仙么?”
老师点头又摇头:“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她抬头望向天空,透过斑驳的竹叶,看天上聚散的云彩,又说:“就算有,他们也在云彩后面。”
少年说:“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做侠客,如果可以的话做个逍遥自在的神仙不好么?”
老师说:“未来的事只有你能决定,这株毛竹你要怎么处置?”
少年说:“我不知道,不如交给明天的我来决定吧。”
今天,少年再次来到竹林,直奔那株毛竹,然后,一刀一刀砍在竹身。
老师问:“今天的你做出决定了?”
少年摇头说:“不是今天的我做的决定,是昨天的我在梦里告诉我,我梦想成为侠客。”
夕阳西下,毛竹倒在地上,它的直径已经成长到少年的手握不住的地步。少年只好将毛竹扛到肩头,吃力地拖着长到近三米的毛竹,往竹林外走。
看着少年走三步停一下的吃力模样,老师只是默默跟着。她可以举重若轻地提起毛竹,也可以轻易地将毛竹劈成适合少年携带的大小。可是,她只是默默地跟着,毕竟侠客的路是孤独的路。
少年气喘吁吁地放下毛竹,浑身脱力地坐倒在地上。他对老师说:“老师,做一名侠客真的很累。”
老师点头,领着少年穿过后山的曲径石桥,回到前山的院落,登上突兀耸立在院落里的一座孤峰。
峰顶有青石铺成的平台,平台东端,迎着日出的地方,躺着一块巨大的黑色花岗岩。花岗岩朝向平台与日落的那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闪耀着黑曜石的光泽。
少年依言在花岗岩上,一短一长两道横线之间,在前人的名字后面,整齐地用白笔写上自己的名字。一个小时后,他的名字会被匠人照原样刻在花岗岩上。那时,少年正式成为门派的一份子。
少年指着花岗岩最顶端的那个名字问:“老师,那个名字为什么会写在短横上面呢?他是咱们的开派祖师么?”
老师摇头:“我们一直在等那人回来。”
第一章 老鹘山访侠客
“三年之期已到,动手吧。”
武盟令出,蜂拥而动。
一辆黄黑相间的出租车沿着老鹘山公路盘旋而上,飞快地转过一个急弯。路间一枚石子被车轮碾过,跳起,落入悬崖,隐没进山崖下葱郁的落叶林中。
车内,坐在后座的Erin孙紧张地抓住车门把手下的凹槽,回想起出租车顶广告牌上的花体拼写的“Lucky”字样,她有些后悔了。原本是想讨个吉利,保佑自己今日采访圆满顺利的,谁想的士司机竟是个穿着暴走服的摇滚乐人,配合着聒噪的金属乐,司机将汽车除了刹车以外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一路漂移着上了山。
作为一名主张客观陈述的记者,Erin孙认为有些人关于的士司机的言论很偏颇,全然不顾的士司机作为劳动者的艰辛和苦楚,但作为当事人,她真的很想对司机说:“大哥,让我下车吧。”
终于,汽车在山麓上停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逃也似的钻出车厢。
这里是三面环山,苍翠拥抱下的森林疗养院,曾是盂兰市数一数二的疗养场所,常有市里社会名流出入。但不知怎的,从三年前起,疗养院就变得萧条起来,偌大的疗养院空荡荡的,人数最少时包括工作人员在内只有三十来人。因为是私人经营,所以,疗养院的门可罗雀也就无人问津了。
今天,疗养院的人出奇的少,上次来时带着笑容的女护士斯黛拉也不见了。Erin孙在一名高大凶悍的男护迈克尔先生陪同下,来到疗养院唯一的住客房间。
龚行慎,曾是媒体的焦点。他是武术界的翘楚,凭借一身绝伦的武艺吸引了世界的眼球,于七年前的斗胜武术大赛中夺得头筹,被认为是继AdamChow之后的最炙手可热的东方武术大师。除了精绝的武术外,更加被人津津乐道的是其侠客的精神,在城市中担当着义务警察,协助警方将潜藏在城市之下的黑暗绳之以法,并推辞官方的任何悬赏或奖励,包括卡赛特城市长亲自授予的“荣誉市民”称号。因此,他常常见诸报端,并被媒体称之为当代都市的“超级英雄”和“最后的侠客”。着名的时评人夏白藿评价说:“之所以称他为现代社会最后的侠客,是因为他是现代社会唯一一名能够将侠客之道贯彻始终的人。有侠以来,凡是对侠客的好的诠释都不难在他的身上看到。当然,人无完人,他也有不能掩瑜的瑕疵,例如......”
诚然,诺亚和鸿钧两位启蒙始祖带来了庞大的知识,祖先们首先理解的不是晦涩的科学技术,而是华丽又强大的武术。于是,武术成为奥德赛世界伟大的代名词。即令过去千年,步入始祖描绘的现代,武术仍是老古董们眼中地位的象征,直到两百年前,奥德赛元首仍是武术界的魁首。现在,武者的地位不比当年,但仍是全世界瞩目的明星,三年一度的斗胜武术大赛可是全民的庆典。
唯一改变的是,武者对侠客精神的态度。当下,绝大多数的武者将武术作为谋生的手段,靠着拳头博得较高的社会地位,或者牟取更多的财富。例如,世界着名的伊戈尔保镖公司,就是一家由世界顶尖武者组成的视财如命的公司,所作所为流淌着物欲的腐朽,全无武术宗旨。所以,龚行慎的出现,简直就像侠之精神的希望之光。
不幸的是,三年前,龚行慎折戟于东海岸的大都市盂兰市。据目击者透露,那日,高登饭店忽起大火,龚行慎周身浴血冲出饭店,怀中抱着一名女子,跪在滂沱大雨中,生死不知。自此,龚行慎销声匿迹。坊间流传,龚行慎是因为得罪了犯罪团伙,为救爱人而只身赴宴,结果遭到埋伏,伤重而殁。大家对此都十分信服,毕竟,武侠小说里好人常被恶人磨,没有国仇家恨,武侠该何去何从呢?
事实上,龚行慎没有死,经过近一年救治,就住进了这家疗养院,至今已经两年有余了。但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很少,包括耳目通天的主编马瑟·克里提刻也是在半个月前才知道的。于是,致力于打造奥德赛最前沿、最热点时评刊物的《OBS》杂志记者Erin孙临危受命,被主编委以重任。
即便她一再申明她是娱乐版记者,即便她擂桌抗议新媒体时代应以流量为王,明日黄花势必无法引起读者的兴趣,即便她苦苦哀求说她一介女流孤身到山沟里不安全,即便……即便……都被主编当作耳旁风,像一只苍蝇一样被撵了出来。
一周前,她学着捧心西子,惴惴不安地上了老鹘山。经主编疏通,她很顺利地被允许采访。可采访的过程极不顺利,甚至叫人憋气。
Erin孙问龚行慎的人生经历,龚行慎像报户口一样,将姓名、年龄、性别、身高体重、星座爱好、爱吃蔬菜、可以吃辣等等信息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唯独没有一句有用的。
Erin只好礼貌地说:“抱歉,龚先生,我不是来查您户口的,希望您能分享些例如成长、学武、惩恶扬善的故事。”
龚行慎搓着脚丫子说:“可以帮我发个征婚广告嘛,你看我快三十了,还没女朋友。尤其近两年,我明显觉着身子骨不中用了,想着趁身子还行,我得给龚家留点香火。你也知道,我们鸿派的人最注重孝道。诶,孙记者长这么漂亮,有对象没?”
Erin下意识地摇头,然后窘迫地说:“可我是来采访的。”
龚行慎立刻露出敦厚无害的笑容,甚至还有些憨傻:“无妨无妨,谁说工作期间不能趁机解决个人问题?你说说,你的姓名、年龄、性别、身高体重、星座爱好。对了,性别不用了——吧?”
最后一句拉长音,让Erin孙恼红了脸。她心中暗骂:老娘可是一枚纯正的水灵灵的妹子。
看起来龚行慎误解了Erin孙红脸的原因,赶忙摇手说:“我不歧视的,别见怪。”
接下来,Erin孙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向龚行慎解释伪娘文化,以及时兴的小鲜肉不是本身娘里娘气的,而是为了适应商业需要,不得不涂脂抹粉等等。毕竟,Erin孙是专业的娱乐版记者。
此刻,龚行慎如上次一样盘膝坐在铺着白被单的病床上,穿着白色的疗养服。他身材中等,很瘦,有些皮包骨头和驼背,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头发许久没修剪过,凌乱得如鸟窝,长度披肩;眼窝凹陷着,颌下的胡须乱糟糟的;看起来全然没有青年的朝气,和侠客的凛凛威风。上次采访中,Erin孙和他唯一的共识就是:龚行慎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
龚行慎热情地打招呼:“妹子才来啊,我可盼你七天了。今儿这身行头素了点,不如上次那身得劲儿。人靠衣裳马靠鞍,趁着年轻你得打扮,不然蹉跎了青春,糟蹋了好容颜。”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上次的相亲式话题,Erin孙刻意素面朝天,并翻出令她引以为耻的校服穿上。在她看来,只有最丑陋的衣裳才能让无聊的男人望而却步。可是,事与愿违,龚行慎不是无聊的男人,而是无聊且喜欢碎嘴的男人。
“您今天这身行头颜色丑了些,不过印花立意深刻。好学习,学好习,学习好。微言大义,值得推广。”
Erin孙听了,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谁知道当年那个缺心眼校长哪根筋没搭对,非但选择了极其古怪的紫色,颜色就像老妈做的蓝莓派糊在了水红色地毯上,以及款式老旧的运动服,还选了这句话做校训,并强令绣在校服上,要求学生们天天穿。上学要穿,下学要穿,周末放假也要裱起来供亲朋好友参详。亲朋好友则受校长的志向感动,纷纷竖起大拇指:“学好习,一定强!”当然,这是他们在拍广告的摄像机前说的话。
曾几何时,莘莘学子埋头苦读,只为摆脱这件无论颜色还是口号都让他们恨不得找洞钻的校服。Erin孙是其中奋勇向前的排头兵,结果冲太猛,初中没毕业就直接被保送本校高中,就连高中毕业都没能逃出校服的阴影。她作为当年优秀毕业生兼学校元老,被赠送了纪念版的校服,至今其身穿全校首套纪念版校服的照片还在星嘉屯中学及其周边流传着。
三年又三年,星嘉屯中学声誉日盛,校服却在Erin孙幼小且脆弱的心灵中留下了最丑陋的印象和最羞耻的记号。所以,龚行慎的话很容易激起Erin孙的愤怒,也可能是龚行慎的顾左右而言他很容易激起她的愤怒。
此刻,Erin孙的脑袋里有着一位代表天性的小女孩,她在鼓励Erin孙不吝以最直白的脏话骂街;还有着一位代表理性的老婆子,她在告诫Erin孙要以工作为重,反正对方有副早夭鬼的模样。最终,Erin孙的眼中射出理性的光辉,干笑着说:“龚先生真幽默,我的母校是倾向于鸿派的,我认为您会对我母校的校服产生共鸣,所以我就穿着来了。希望您能把我当作半个鸿派,进行一次坦诚的交流。”
龚行慎似乎不喜欢中规中矩的对话方式,他兴趣缺缺地瞟着墙上挂着的钟表说:“哦,我小学时就辍学了。”
Erin孙感到错愕,她连忙翻开笔记并提出质疑:“可是,您的资料里显示,您毕业于桫椤山大学。”
“嗯,我读的是大学。”
“那一定是您在某专业十分出类拔萃吧。”采访实际就是聊天,尤其在对方有所戒备的情况下,适当的恭维也是打开对方心房的手段。至少,Erin孙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脸不红、眼不眨地说瞎话。
龚行慎摸着颌下的胡茬,似乎是在思索。
Erin孙只好另寻突破口:“那么,我可以冒昧地提问么?比如,大家都想知道曾经的侠客为什么忽然销声匿迹了,是因为您的伤么?”
单刀直入的问话是常用的采访技巧,但显然不是挖掘秘密的手段。Erin孙这么问话仅仅是打开局面的第一道拍门砖而已,她对龚行慎的回答根本不抱希望。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龚行慎居然变得严肃了,他坐直了身子,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眼睛平视着前方,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要说话了。
他要说了?Erin孙感到嗓子有些发干却不敢吞咽口水,害怕因此漏听了一两个字。她握笔的手心正在冒汗,脑袋里已经浮现出了文章的标题“侠客消失的三年”。
龚行慎开口了,当他说到“我想清楚了,秘密不能窝在心里,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时,Erin孙开心地认为之前种种不愉快都可以从此揭过,不幸的是,还不能……
“我觉得,孙记者你的控制欲太强,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你不会是处女座的吧?我的理想伴侣是巨蟹座的持家女,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趁早到此为止,免得以后两人伤心。”
Erin孙登时就愣住了,手中笔停在纸上,嘴角一抽一抽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难过。虽说对他无感,但刚见两面就否定别人实在太伤人自尊了,起码先看个电影、吃个饭什么的——但是,老娘是来采访的,不是来相亲的!
“龚,龚先生,我没说是来和您相亲的呀。”
龚行慎惊讶地说:“那你来做什么?我的征婚启事登了么?”
Erin孙居然有种百口莫辩,无言以对的感觉,她讪讪地说:“可是,我只是给您做人物专访的啊。”
龚行慎听了直摇头:“不要不要,人物专访又不能传宗接代,你没事就走吧。我老妈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我回家后就抱孙子的。”
回到疗养院门口,Erin孙气鼓鼓地踢飞了一粒石子,心里不停地咒骂着龚行慎:这种毫无侠者风范的人怎么可能是侠客?夏白藿的评价是不是过誉了,她关于龚行慎缺点的描述究竟是什么,偏偏用了省略号表述,实在是气人。
疗养院里,龚行慎坐在轮椅上,两名高大的男性护工推着他绕着即将干涸的人工湖进行例行的室外活动。
龚行慎望着天说:“迈克尔先生,还有里……里德先生,时间就要到了吧。”
被称作“里德”的年轻护工愤愤地说:“我叫做理查德,白痴。”
龚行慎说:“抱歉,查德先生,请问时间到了么?”
理查德骂道:“你是故意的么?我叫理查德。”
带Erin孙进门的迈克尔说:“快了,还有五分钟就正午了。”
龚行慎挣了挣身上缚的绳子:“可是你现在就把我绑了起来,会不会违规呀?”
迈克尔说:“缚虎不得不急啊。”
“咦!”龚行慎奇道,“你这是拿我当温侯吗?我倒是受宠若惊了。不过,今天上午的营养餐还没吃过,待会儿上路肚子会饿的。”
理查德拿出一包牛奶说:“哥们儿,这人真的是斗胜大会的冠军嘛?没想到这么识趣,待会儿咱们就不用费事了。”
迈克尔暼了理查德一眼,夺过牛奶,取下吸管说:“不要把任何尖锐的东西给他,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可是能够用苇叶子杀人的。”
理查德不屑地嘟哝:“这又不是武侠小说,乙字位能厉害到哪里去?”
迈克尔把牛奶包装撕开,对准龚行慎的嘴巴倒下去。龚行慎赶忙仰脖,把嘴巴张成鱼嘴状,接住牛奶,咕咚咕咚咽下了肚,居然没浪费一滴。
理查德对此近乎吝啬的节俭嗤之以鼻:“喝完了就上路吧。”说着,他和迈克尔手中各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龚行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悠悠地说:“理查德先生,这确实不是武侠小说,这可是玄幻小说啊!”
缚在身上的绳子应声而断,龚行慎一脚踢出,理查德不见了踪影。
第二章 侠客下山
身着黑色机车服的Adam邹跨着他的哈雷摩托,显摆了一把可圈可点的甩尾动作,不偏不倚地停在了Erin孙面前,并冲她得意地扬扬下巴。Adam邹外表年轻俊朗,说话幽默率直,尤其他在健身房中磨炼出的倒三角体型,充分彰显了男性的力量感。
有别于崇尚诺亚传递的科技知识的诺派,和坚持鸿钧教诲的人文精神的鸿派,融合派是两百年前大论辩后的产物,他们坚持诺亚和鸿钧同为启蒙始祖,应该同时得到继承并发扬,不能厚此薄彼。所以,他们的名字同时体现诺派和鸿派的文字。Adam邹的父母是融合派,并不意味着他本人就是融合派。他更乐于将名字拼写为AdamChow,即上世纪最伟大的东方武术大师。可以说,Chow是融合派的积极倡导者,他凭借着鸿钧流传下来的东方武术和坚定的人文精神,证明了鸿派的强大,却在呼声最高的时候自称AdamChow,希望奥德赛不再有派别分歧。
至于Adam邹的自称,是出于对前辈的敬仰还是哗众取宠,那就不好定论了。
Erin孙莞尔一笑,但马上又板起脸来。因为Adam正在追求她,她并不反感,所以,她才要绷着一张脸:男朋友是用来撒气的,提前试用下心目中的准男友应该不为过。
Adam习惯了采花戏蝶的风月场,哪瞧不出她的心思,立马堆笑问到:“Erin,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我就说这人肯定是瞎了眼的,否则见了美女还不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rin孙摊摊手,苦笑说:“人家当我是来相亲的,还当我是处女座的,先把我甩了。”
Adam立马一语双关地说:“处女座哪里不好了,我就喜欢处女。”
Erin孙佯嗔:“你别给我扯不三不四的话,我可是天真无邪的美少女。”
Adam刚要顺势捧她两句,忽然一怔,指着孙身后的疗养院问:“里面在玩儿蹦床么?那人怎么跳那么高?”
孙转身看去,刚好看到一条人影飞起五米高,直体空翻两周,脸朝下落了下去。伴随那人落地,怎么隐约有惨叫声?Erin孙皱起眉头,接着又一人飞了起来。
“这可不像跳蹦床啊。”
呼啸的发动机声响彻盘山公路,十余辆黑色商务车如狂奔的水牛,冲上了山麓,在疗养院门口一字排开,再次令Adam邹和Erin孙同时一怔。
刷拉拉,商务车车门同时打开,每车跳出五六人,片刻后,一帮手持各色兵刃的、着劲装或运动服的人将疗养院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这群人穿得五颜六色,长得高矮胖瘦,不一而足。粗略一算,得有八十来人了。
见了这阵势,孙和邹都吓得避到了边上。
来人中走出一名贴身穿西服,脚踏人字拖的壮汉,举起扩音喇叭,朝疗养院喊道:“喂喂,里面的朋友能行不?”喊完话,里面没有回应,他又举起喇叭说:“里面能行不?不行麻溜的把人放出来。我可还穿着顾客衣服呢,待会儿人从池子里出来见衣服没了,总不能让人光着腚回去吧。”
“这都些什么人啊,不三不四的。”孙低声说。
Adam邹扯着Erin孙衣服,退到大门边儿上的花圃后面,嘘声说:“你可别乱讲,看这架势,多半是寻仇的。咱先别出声,等会儿打起来了,咱悄默声溜了。”
Erin孙点头。由于奥德赛有着千年的武术传统,到了今天,奥德赛仍然是不禁止私斗的。只要双方出于决斗精神同意比武,且不会造成不能治愈的伤害,就完全合规合法。但,在盂兰市这样的大都市以及其它地方,极少出现超过十人的大规模比斗。所以,Erin孙出于不立于危墙之下的考虑,乖乖地躲到了花圃后面。
“啊——”疗养院里又一人飞了起来,落在大门边上。
大门里,龚行慎倒提着一条破扫把,驼着背,溜溜达达地走向门口。乱鸟窝般的花白头发,随着他的步伐,整体上下晃着,反倒像是他头上顶着个鸟窝。
“呀!”两名持刀的护工打扮的汉子一左一右,从后追杀过来,龚行慎头也不回,手中扫把左挑右扫,轻描淡写地将一条一米八以上的壮汉挑飞到半空,落在正门广场中央的独角兽和森妖雕像上。另一人则扫着倒飞进了花坛里,压弯了一片蔷薇花,只听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就知道摘花需防花有刺。
龚行慎摇着头说:“年轻人呀,你们老师没教过不动则已、动而杀人的道理吗?一个个的,大呼小叫的,是要把我聒噪聋了么。”
门口喊话的壮汉抱拳说:“喂喂,来人可是乙字位的龚行慎前辈么?在下摧碑手传人,丙字位斯****尔。三年之期已到,我奉武盟令,带领盂兰市的朋友来清理门户,前辈可有异议?”
龚行慎掏着耳朵说:“异议当然有,第一,我还不到三十,大哥不用叫我前辈,显得我怪老气的。第二......这架能不打不?”
普尔豪爽地笑道:“哈哈,兄弟们都知道前辈是斗胜大会的冠军、史上最年轻的乙字位高手,可是规矩不能乱,前辈还得是前辈,架还是要打的,不然江湖规矩可就乱了。”
围攻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拔出武器,仓朗的金属声不绝于耳。
躲在花圃后面的Erin喜形于色地掏出手机,准备录下这一触即发的大战。激动之下,她抓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了,这可是从未见诸报端的江湖大战啊!她平移手机,先拍摄蓄势待发的普尔等人,然后缓缓移向龚行慎,准备给“最后的侠客”一个特写。
然而,当她将镜头对准龚行慎时,她惊讶地发现龚行慎居然不见了。她忙不迭将镜头拉远,随即她震惊地看到龚行慎不知何时已移动到普尔面前,手中扫帚正点向普尔的胸口。
普尔惊慌地大喊:“前辈,先莫动手!”
龚行慎的攻势戛然而止:“有话早说呀,打架还要找裁判吗?”就在刘大池两侧的武者见他抢先动手,也不管两人谈话,抄着武器就扑了上来。龚行慎好整以暇地挥动扫把,扫把所到之处,武者均不堪一击地倒飞出去:“年轻人这么性急,没见前辈说话呢。”
普尔额头淌落豆大的汗珠:“前辈神技,刚那一招必定可将我点翻在地。可是我来时着急忙慌,穿了顾客的衣服。如果我倒地上难免磨了脏了,那就没法和顾客交代。前辈容我脱了衣服再战否?”
龚行慎一扫帚将一名武者敲晕在地说:“倒在情理,速去速回。”接着,龚行慎折冲向左翼,如突入狼群的一条恶犬。每条狼都扑向恶犬,恨不得一口咬断它的脖子,但群狼没想到一条狗能掀翻整个狼群。
躲在花圃后的两人都看呆了,他们只听说龚行慎身怀高超武艺,没想到打起架来竟然如摧枯拉朽一般,数十人在他眼前就如同一点就破的薄纸,转瞬就成了倒地呻吟的手下败将。尤其Erin孙,直到两分钟前,她还以为龚行慎只是个快死的病人。
“卧槽!我忘记点录制了。”Erin孙失声叫了起来,吓得Adam邹赶忙去捂她嘴巴。然而,就在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照我说,你还是别录的好。”
孙和邹同时吓了一跳,只见两人身后不知何时蹲了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瘦得眼球都突出来的锥子脸男人。他嘻嘻笑地伸出右手说:“幸会幸会,外面太危险,我也来躲躲。”
“呀!”Adam邹吓得跳了起来,根本就没看锥子脸伸出来的右手,飞也似的跳出花圃,直冲他的哈雷摩托。
Erin孙大声唤他:“Adam,现在太危险——”
Adam邹不理Erin孙的话,喊道:“老子是来泡妞的,不是来送命的。”他头也不回地跨上摩托,插上钥匙。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块板砖,正中邹的面门。邹顿时鼻血横流,仰面倒地不起。
一名留着莫西干头的武者跑了过来,腰间别满了板砖,手中还握着一块。他看到Adam邹的模样直摇头:“怪只怪我的循声追命砖,向来是循声不认人的。”
“哟!你这兵刃不错,借我一用。”没等莫西干武者反应过来,一记手刀便将他撂倒在地,不是龚行慎又是谁?他将武者插满板砖的腰包夺到手里,然后朝Erin孙说:“孙记者还没走呢?你先歇着,等会儿我送你下山——嘿!小贼安敢偷袭?”
“妈呀!”锥子脸忙缩了脑袋,躲回花圃后面,可龚行慎的板砖已到了。只听得锥子脸惨呼一声,便中砖倒地。龚行慎得意地说道:“我这板砖可是认人的。”
啪——一块板砖砸在龚行慎的后脑勺,登时碎成数块。
龚行慎捂着脑袋,转身大骂:“还是不是习武的了?放着武术不用,学流氓扔板砖是几个意思?”说着,龚行慎两块板砖脱手,正中两人面门。
Erin孙瞅了一眼躺在地上,像是在抽羊癫疯的Adam邹,摇头苦笑着蹲回花圃后面。
这时,只着一条大裤衩的普尔已再次杀到,他举着两个砂锅大的拳头说:“前辈,这次在下有备而来,一定能接下前辈一招。”
不等普尔话落,龚行慎的扫把已经点中普尔胸口。普尔两眼一翻,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龚行慎摇头说:“我说不打吧。”
再一环顾,一地残鳞断甲,狼藉一片,已无可再一战的武者。
Erin孙收起手机,缓缓从花圃露出头来。她再看向龚行慎的眼神,已恭谨多了:“龚大侠,厉害!”她颤巍巍地举起大拇指。
龚行慎摇手说:“一般一般,是盂兰市的武者太弱了。”然后朝疗养院深处望去,“你且等我片刻,我送你下山。”
待龚行慎小跑着回到疗养院,Erin孙走近昏迷的Adam邹,用脚尖碰了碰他,毫无反应。她看向Adam邹的眼神,既可怜又可惜。
忽然,花圃后又跳出一道身影,正是锥子脸。Erin孙矍然一惊,话未出口,锥子脸就冲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脱身之恩,在下来日再报。”说罢,锥子脸如蜻蜓点水,足尖点地,跳跃一步便是近十米,转眼就没了踪影。
Erin孙练过些花架子,都是学校里作为体育课程传授的。像她这样不习武的人,在近百年里越来越多。电视里,神乎其技的武打镜头令大多数人对武术产生了神秘感和不真实感。所以,Erin对龚行慎一扫把打倒一片的神威感到震惊,但并没有对武术产生直观的感受。锥子脸的轻身功夫则不同,他让Erin真切地认识到武术的奥妙,绝非肥皂剧里那般高来高去、不切实际,更非将武术力量放大到破绽百出的荧幕大师。Erin开始反思,或许斗胜大会中轻描淡写的角逐,才是武者们真正技艺和经验的对碰。
片刻后,龚行慎换了一身泛白的蓝色劳动服,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从疗养院里出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随时都能散架。
三轮车在Erin面前展示出蹩脚的甩尾——应该是轮胎打滑,才吃力地停稳。龚行慎指着三轮车车座说:“来,上车。”
Erin指指空着的车座,又指指端坐车后斗的龚行慎,最后指向自己问:“你要我蹬车?”
龚行慎奇怪地问:“怎么?你也不会蹬三轮?”
“什么叫也?你刚才不是蹬着出来的么?”
龚行慎讪笑道:“我会蹬三轮,但不会蹬两轮的,这车有个轱辘快掉了。”
Erin惊讶地张大嘴巴:“你确定要蹬着这车下山?门口不是停了那么多商务车嘛。”
龚行慎摇头说:“不问自取便是偷,只有这辆三轮是没人要的。”
Erin更加不理解地说:“我十分怀疑,你真的是侠客么?”
不久之后,昏迷的Adam邹躺进了三轮车的后斗,而在盂兰市城区则多了一对引人侧目的飞车党。
一名身穿印有“好学习,学好习,学习好”九个俗套大字的紫红色限量版运动服的女性飞车党,骑着哈雷摩托在车流中穿梭。后座一名身着泛白蓝色劳动服、脚蹬帆布鞋的男人,踩着脚蹬站起,像海鸥一样伸展着双臂,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像粘在头皮上的鸟巢,迎风朝后仰着。
男人迎着风,喊着诺亚经典中记录的名言:“我来!我看!我征服!”
第三章 仁爱园猛虎
“我来!我看!我征服!”
宽敞的鸿钧风格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天鹅绒的红毯上,显得是那么静谧。
房间的主人也很静谧,他的脸冷得如同冰霜,听着管事传来的消息。
对面壁挂电视上的白发老人一样很安静,他穿着白色棉麻对襟褂子,白发梳成道士髻,插一根白玉簪子,颌下无须,颇出尘俗。
白发老人说:“武盟令已出,何必要找我?”
房间主人是个中年男人,他眯着丹凤眼说:“三年前你用了荆山令,为什么今天就不成?”
白发老人微笑着说:“三年前,是因为他险些使咱们的千年大计毁于一旦。但现在,他没这个实力了。他就像一只吃力向前爬的尺蠖,愈败愈勇,但他再怎么向前爬,也触不着天。”
中年人睁开眼,眼中是肃杀的戾气:“他可是我的血仇。”
老人提醒道:“你别忘了三年之期是怎么定下来的,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况且,你还有一次私斗的机会。”
视频通话结束,中年人对管事说:“去,通知少爷守在码头。另外,告诉柳别叶,赏金好说。”
与此同时,盂兰市仁爱园公墓,一片翠竹的庇荫下,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块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坟茔。
墓碑前,龚行慎蹲着,眸子没有焦点,思绪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墓碑中央刻着一个鸿钧文的“葛”字,没有全名,生年是二十年前的九月,卒年是三年前的七月,恰恰是龚行慎销声匿迹的时候。
Erin孙出于职业本能的八卦之心正在熊熊燃烧,她记得目击者称,龚行慎逃出高登饭店的时候抱着一名女人,这让她不禁怀疑这座坟茔的主人就是那名女人。
待龚行慎的眼睛重新聚焦,Erin孙才试探地问:“你认识的人?”
龚行慎点头:“今天是她的生日。”
Erin孙指着墓碑上的生年说:“但是,现在还是四月。”
“哦”,龚行慎挠着头说,“我跟她不是很熟。”
Erin孙带着质疑的目光问:“那你为什么祭奠那么长时间?”
龚行慎说:“我没有祭奠,墓的主人欠我钱。要知道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也没有工作,我很担忧接下来的日子。”
Erin孙显然不相信龚行慎的托辞,又要追问,龚行慎说:“对了,这个墓里葬的是条狗。”
用来戳破龚行慎谎言的话刚到嘴边,Erin就不得不咽了回去,心里暗骂:谁会特意跑来拜祭一条狗的坟墓?神经病啊,还有这条狗的主人也是,一条狗而已干嘛把墓修得这么豪华?狗主人也是有钱吃饱撑的。
“哈哈!龚小乙!你果然来了。”
Erin孙循声去看,见来人是个身高一米九,有着古铜色皮肤和金黄头发的汉子。他梳着个大背头,穿着白背心,披着一件灰色安保制服,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个大烟斗,正股股冒烟。大汉旁边还跟着一名怯生生的金发青年,约摸十七八岁,有着常见于鸿派的婉约性格,看到Erin孙时会羞赧地垂下头。
Erin孙不晓得来人是谁,但她对大汉口中“龚小乙”的名字十分好奇,这是龚行慎的公开资料上所没有的,可能和龚行慎神秘的“十八年”有关。尽管媒体人深入报道过龚行慎,但迄今为止,没有人公开过龚行慎十八岁以前的任何经历。因此,这段时间就被称为神秘的十八年。
龚行慎头也不回地说:“哼哼,听说这竹林中有头黄毛大虫,生得好生凶悍,又有一身好武艺,我便来会他一会!”
大汉肩膀一震,抖落安保制服,青年抢步接住制服和烟斗。大汉道:“老子便是那林中拦路的老虎,下山寻食的大虫,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某在此偏来找苦吃咯!”
龚行慎猛地站起,忽然脚底踉跄着晃了几下:“哎呀哎呀,头晕头晕。”
大汉嗤笑道:“哼,你还是老样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龚行慎把身一扭道:“少说废话,战还是不战?”
大汉举起砂锅大的一对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怕你不成!”
倏地,一黑一白,一灰一蓝,两道身影撞到了一起,拳掌相交,发出噼啪的声响。别看大汉腆着啤酒肚,人高马大的,身法倒是不慢,交手两合就已连出数拳。此刻,他双拳齐出,左右连环,一套炮锤,拳拳直冲龚行慎心窝要害。
龚行慎不闪不避,两臂弯曲竖起,左来挡左,右来拨右,将身体要害护得密不透风。大汉****般的攻击居然点滴都沾不得身,连下盘都进不得半步。
大汉见长拳短打都近不得身,忽地后退半步,调动全身力道,侧身撞向龚行慎。龚行慎在他退步时,跟着进了半步,猛地打出一记崩拳。两者相较,终究是龚行慎快了一步,眼看他的拳头要打中大汉腰眼,便戛然而止。
大汉向后连跳两步,和龚行慎拉开五米的距离:“呸,又叫你胜了一招。你再来看看这招!”
他左腿弓、右腿蹬,右拳收在腰间,左掌搁在小腹,一张脸憋得通红,扭曲得像是便秘一样。忽的,他爆喝一声,人如一支脱弦的箭矢射向龚行慎,Erin孙的眼睛只能捕捉到大汉射向龚行慎的残影。
只听得咔嚓数声,仿佛一颗铁炮打进了竹林,翠竹纷纷断裂,横倒在地,倒伏如扇面。
震惊过后,Erin孙朝竹子倒伏的深处望去:龚行慎原地站着,只挪动了一步,而在竹子倒伏的地方,大汉脸朝下,屁股朝后地趴在地上。竹子的碎片已将他的衣服划破,露出道道血痕。
龚行慎抖着脚说:“跟你说过无数次了,你这招威势虽猛,但下盘不稳,只要绊你一跤你便得飞出去,你偏不听。”
大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妈的,还以为这三年你不进反退,我跻身乙字位就能和你有一战之力,没想到还是败得这么彻底。”
龚行慎喜道:“原来彭老哥已经升到了乙字位,小弟恭喜了。不过,老哥也没必要妄自菲薄,你的内劲刚强雄厚,要是施展开了,恐怕我是要吃亏的。”
按照奥德赛的派别分类,像大汉这样有着金黄头发、突出五官和高大身材的诺亚特征的人,在最初选择派别时几乎都成为了诺派,而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鸿钧特征的人都成了鸿派。尤其在诺派逐渐成为主导的当下,金发大汉使用鸿钧记录的姓氏是极少见的。即便是出身诺派的融合派也极少改姓氏,通常只是给自己起个鸿钧特色的名字。
正当Erin孙觉得新奇时,姓彭的大汉摆摆手说:“你从哪儿学的这扯淡话,普天之下唯有你的内劲是专为对付真气而锤炼的,能弱到哪里去?”彭大汉一巴掌拍在墓碑上,啪,墓碑应声而碎,露出一截枯黄色的棍子,又说:“这是你的东西,拿去吧。”
龚行慎道了谢,反手一拔,墓碑全部碎成石块,一条枯黄的竹竿便露出全貌:一眼看去是根晒干了的竹竿,约有一米二三的长度,成年男人刚好掌握的粗细,定睛细看还是一根竹竿。
刚刚,Erin孙还在咂摸两人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诸如什么乙字位的。当下武者是由专业组织评级的,还未听说过有按鸿钧记录的天干来排序的。此刻看到竹竿,已经消化不动过多信息的Erin孙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这就是竹剑吗?”竹剑是龚行慎的随身兵器,凡是关于他的报道几乎都有着竹剑的名字。还有人对竹剑的材质进行揣测,认为竹剑之所以能有断金之力是其非凡的材质,可以说竹剑的传奇是不亚于龚行慎的。
龚行慎疑惑地看向Erin孙:“咦,孙记者怎么还在呀?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Erin孙十分气恼,带着埋怨地说:“大侠不发话,小女子怎么敢走呢?”
龚行慎憨笑着说:“那就请你再等片刻吧。”他又对彭大汉说:“老哥是特意来这儿等我的么?”
彭大汉大笑着说:“兄弟,三年前,我答应为你守墓的。这不,现在在这儿当个保安,替你守了三年墓,结果你小子迟迟不进来,这鸽子放得老子舒坦。”
龚行慎露出忧虑的神色:“那武盟那边……”
彭大汉神情落寞,他将右腿踩在墓碑的墩子上,缓缓拉开裤管,露出右腿小腿肚的三个连成一排酒盅大小的伤疤:“武盟那边,自打特人科解散后,我就三刀六洞退了出来,不在江湖混了。你那侄儿长大了,我这当爹的不得全心全力地陪他搞好学习、做好冲刺,让孩子能够考个好大学,盼着将来有个好出路。”
龚行慎一拳捣在彭大汉胸口,笑骂道:“老王八,你那儿子今年刚七岁吧!”
“嘿!你是不知道现在竞争有多激烈,孩子八个月就开始学线性代数了!”
说完,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不约而同地闭了嘴。隔了两分钟,龚行慎才低声说:“彭大哥,谢谢了。”
彭大汉没有大手一挥,豪爽地告诉他不客气,而是同样低声说:“嗯,办完事你得回来请老子喝酒。娘的,当个保安都没酒喝了。”
龚行慎为难地说:“大哥别怪兄弟小气,这会儿我可是身无分文,也不能偷去抢去。我忙完回来了还得老哥给我安排个保安的差事,赚了工资再请你喝酒。”
彭大汉笑着点指龚行慎:“你呀你,亏你还被称作最后的侠客,让自己过得这么落魄干嘛,不知道救人先自救的道理吗?算啦,你要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龚行慎嘻嘻笑道:“那到时我就腆着脸上门叨扰了。”说完,他指向一直侍立在旁,非常小心拘谨的青年问:“这是你的徒弟嘛?”
彭大汉点头,并招呼青年过来行礼说:“他叫艾德里安,是我哥哥的儿子。因为红石镇的矿难,哥哥不在了。我便收留了他,给取了个鸿钧名字,叫安翔,和我一样姓彭。这小子身子板是弱了点,不过学两手炮锤,当个保安头头还是不在话下的。”他又对彭安翔说:“安翔,见过师叔!”
彭安翔依言就要跪下磕头,龚行慎忙拦道:“可别,我最忌讳被人磕头,磕一个就得挨一刀,亏大发了。”
彭安翔不知所措地向彭大汉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彭大汉大手一挥:“免了罢,这货要守的规矩多,所以他能不守的规矩都不愿意守。”
Erin孙早已拿出记事的小本本,像小学生提问一样规规矩矩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据我所知,当前武者是由武术人员管理局负责管理,其自发的组织有东方拳盟、西方搏击会以及个别门派联盟,其中着名的组织可没有武盟。可以告诉我武盟是什么吗?”
龚行慎撇过头,用看外行的眼神看着她说:“孙记者,你是负责报道哪方面消息的?”
Erin孙疑惑地说:“我负责娱乐版,怎么了?”
龚行慎问:“要是体育版的抢着报道明星出轨的消息,你会怎么想?”
Erin孙不假思索地说:“打丫的呀,这是呛行。”
龚行慎手一摊:“那不得了,我们在聊江湖事,你一个世俗人搅和什么?”
“我——”Erin孙想要辩解,但发现自个儿居然无言以对,只好气鼓鼓地撅起了嘴。
忽然,龚行慎眼神一凝,手中竹剑如灵蛇吐信,先将Erin孙点得倒飞出去,又点飞了彭安翔。彭大汉矍然而起,与龚行慎拉开十米远的距离。
砰——枪声响了。
第四章 速成杀手
仁爱园公墓坐落在塞恩河畔的山丘上,山丘背山面水,风水上佳,种植的均是灌木,站在公墓最高处,想必是俯瞰河上船舶游弋的好去处,尤其到了夜里,往来船舶皆点亮灯火,渐次游过,俨然如河中漂流的莲灯。此时,再有人于高处,着一袭白衣,任由河风吹乱发髻,在执一玉杯,邀天上明月,吟讴一句“江枫渔火对愁眠”,势必会有人以尖叫声附和:“鬼呀!”
没有人会在墓地赏景,柳别叶更不会,他认为墓地是看死人的地方,比如瞄准镜准星正对准的人。他正趴在山丘顶端一座两层小楼的楼顶,狙击枪瞄准镜的准星正对准龚行慎。
专业的杀手要对他的目标有着细致入微的认识,有些细节甚至是目标本人都未在意过的,而这些细节对于命中目标往往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柳别叶摸着口袋里的《杀手速成手册》,不停地告诉自己射击前要有耐心,耐心到不愿再多看目标一眼——恨不得让目标死掉。
目标是个多动症,像是练习时的移动靶子,就算在说话,脚也不停地在动,时不时还会像T台的模特,右手掐腰,扭腰摆臀,走来走去。尤其令人错愕的是,他还有伸兰花指撩头发的习惯。
尽管目标破绽百出,但柳别叶等待了足足一个钟头都没动手。其实,埋伏刺杀是一场心态的角逐,目标会时不时地看向四周,当目标看到柳别叶时,柳别叶的心都会一跳。在目标第一次看过来时,柳别叶的心态并没有过大的起伏,没有人的视力好到能够隔着六百米看清深度伪装的自己。
然而,很快,目标看过来了第二次。由于目标仍是没有目的性的环顾,柳别叶并未在意。但接下来第三次、第四次的直视,令柳别叶心里开始打鼓:普通武者往往练到听声辩位、眼疾手快的本领就可以说是不易了,据说高手可以锻炼直觉,提升对杀意和未知的感知。目标是乙字位的前辈,说不定他的直觉已经锻炼到了高深莫测的地步。
柳别叶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因为他确信自己根本没动过杀意,也许这只是误会。可是,目标的第五次注视该如何解释?而且在之后的十分钟里,目标共注视了六次,最后一次注视停留了整整一分钟。柳别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这是场心态的对决,一定是心理战,目标一定没发现我的存在,一定!卧槽,你干嘛还要看过来!
柳别叶眼里冒出狠厉的光芒,杀意肆无忌惮地爆发了,激烈到龚行慎和彭大汉同时察觉的地步。
前一刻,龚行慎还在盯着山丘上的二层小楼想:那里的视野是整个公墓最开阔的,在上面边观河景边吃烧烤一定不错。哎!午饭还没有吃,饿了。
下一刻,龚行慎就感到了澎湃的杀意,眼神就凝了起来,当即推开Erin孙和彭安翔。然后,狙击枪子弹以每秒1200米的速度飞出枪膛,它将在二分之一秒后抵达龚行慎的脑门,使其几乎没有痛楚地死亡。
柳别叶的失败不是技术上的,无论潜伏还是枪法,他都是一流的,但他输在心态上了。如果他早一步开枪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一幕了:目标从瞄准镜中消失了,并同时出现在了刚才位置一米外的地方,还在冲自己招手。
柳别叶立即重新上膛,瞄准目标,目标再次消失,以肉眼只能捕捉到残影的速度冲上山坡。
“妈的!”柳别叶立即起身,抱着狙击枪,准备提前执行逃离计划。他准备一条滑索,直通山丘的另一面,那里有一辆汽车和伪装的道具——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一切顺利,柳别叶背着枪,攥着滑索的滑轮握柄,像丛林里抓着藤蔓飞翔的泰山,朝山下滑去。为此,柳别叶可是在游乐园最高的过山车上练习了整整一天,尽管做过心理建设,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心里发慌地想要尖叫。于是,他索性闭上眼睛。
滑行速度变得缓慢,然后停止,向后溜了一段,又向前滑。柳别叶疑惑地睁开眼睛,他可以看到提前准备好的汽车安静得停在路边小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被鸟拉上一泡,看起来诸事顺遂。可惜的是,他物理学得不好,准备的滑索貌似长了点,导致他被困在公墓山后的院墙前,离地五米,上不得天、下不得地。
柳别叶吃力地回头去望,生怕龚行慎追了来。他悔青了肠子,明明老爹已经让他得以置身事外,他偏偏为了不菲的酬劳而铤而走险,以为做成了这一单就可以以艾瑞克·杨的身份做一名诺派,和他的金发女友双宿双栖,现在想来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不过后悔是无济于事的,他深呼吸,调整心态,毕竟手册里说专业杀手的心态很重要。
他身体一荡,翻上了滑索,试图爬过院墙。可是滑索是由钢丝绳编成的,极细的一根。柳别叶趴在滑索上就已经极煎熬了,更不必提再在上面像蜗牛一样爬行,他不敢想象胯部和一条细绳发生摩擦的后果。
正当他踌躇不敢动弹的时候,院墙的另一边搭上了一张梯子,爬上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大叔,他朝柳别叶递过来一条钩子。柳别叶当即会意,开心地将钩子挂在滑轮上,仍旧攥住握柄,让大叔将他拉过院墙。
到了墙头,没等柳别叶道谢,大叔接过他的枪,拉住他的衣领,坏笑着问:“小伙子,没过二十吧?”
柳别叶迷茫地点头。
大叔嘿嘿一笑:“你觉得什么人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等着你?”
柳别叶更加迷茫地问:“您不是武盟的人吗?”
“天真!”大叔忽的薅住柳别叶的脖领,将他扔下院墙,“还有,以后说话得动动脑子。”
片刻后,二层小楼的楼顶,龚行慎手搭凉棚望向滑索的尽头。又过了五分钟,彭大汉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问:“怎么样?人呢?”
龚行慎摇头说:“跑了。”
彭大汉举目望去说:“应该没跑远,以你的身手干嘛不追?”
龚行慎打开手中的《杀手速成手册》,露出里面夹着的一片铜制柳叶说:“跟柳老爷子都是熟人,犯不着打打杀杀的,况且这小子应该是初犯吧。”
彭大汉嗤之以鼻:“以德报怨可不好。”
龚行慎说:“我是怕麻烦,你刚才也说过,我要守的规矩太多,别的事能省则省吧。”
安保室,正飘出阵阵幽香。
狭小的屋子里,铺着泛黄的海绵床垫的钢丝床边,支着一个三合板的折叠茶几,几上放一张紫砂茶盘,盘中紫砂壶、公道杯、茶盏、茶宠一应俱全。挨着茶盘,右手边放着一个黑陶碳炉,炉子上放着一把黑亮的提梁铁壶,壶嘴正吐着水蒸气,发出风入松般的声音。左手边是手心大的檀木童子,双手合十,手中插着一支线香,正冒着缕缕白烟。
面朝屋门,一名徐娘半老的美貌妇人,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旗袍,及腰青丝由一条绸带扎着,随意地垂在身前。仔细看她的五官,她的鼻梁很高,眼睛很大,一只眼睛是棕黑色,一只眼睛是水蓝色,俨然是名混血儿。她正提着铁壶,用热水冲烫那把已被茶水养得油亮的西施壶。
彭大汉进门就是一愣,然后挥手示意彭安翔先到外面,才将制服丢在一条椅背上,拉过一把椅子和妇人对面而坐。他咳嗽两声,自行取过一只茶盏,正待将刚沏入热水的紫砂壶取来倒茶,妇人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说:“你这人别那么心急。”
彭大汉悻悻缩回手,看着妇人将茶壶的水倒在茶宠上,又泡上第二泡,闷了片刻,才将茶水倒进公道杯。妇人的茶宠造型很特别,市面上的茶宠不是紫砂做的蟾蜍、貔貅等动物就是佛像、小童等人物,大多是陶器、瓷器,可这妇人的茶宠却是一方四四方方、又黑又沉、犬牙交错的一块顽石。
妇人给彭大汉倒了盏茶,又给自己满了一盏,徐徐品味。
彭大汉如牛嚼牡丹,一口便将茶吞下了肚,觉得不解渴又倒了一杯说:“你天天都带这么多家伙事儿满街溜达?”
妇人将茶盏轻轻放下说:“既然要来和病虎兄谈,就要摆足了仪式感。”
原来这大汉是叫彭病虎的,难怪龚行慎要叫他“大虫”了。他哈哈大笑说:“哈哈,姓彭的何德何能,竟叫兰大总管纡尊降贵,来这破旮旯和我谈?直接和小乙谈不更好嘛!刚才那小子还说你欠他钱,从我这儿借了两百块走的。”
妇人不姓兰,据说她出身于一个诺派家族,据说她实际是东方武术世家的传人,据说她是一名特立独行的无派别主义者,但在种种扑朔迷离的猜测中,唯一确定的是她自称“兰如常”。她边给茶壶蓄水,边说:“是要和他谈谈的,但不是现在,我来找你自然有找你的道理。”她放下水壶,郑重地问:“你愿意再推龚行慎一把么?”
彭病虎一怔,说:“就知道你来没好事,有话快说吧!我家那位河东狮要知道我和你这样的美人,在这小屋子里处了十分钟,非吵着离婚不可。”
兰如常微笑着,从随身的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说:“我是来请你回归的,除了你,很多人都回来了。”
彭病虎取过文件,疑惑地问:“特人科不是解散了么?”
兰如常打趣道:“是啊,所以只能聘你收垃圾了。”
片刻后,彭病虎将兰如常送出保安室,兰如常刚走出几步,忽地回头说:“对了,你把我家狗的墓弄坏了。作为补偿,我欠龚行慎的钱,就由你替我还吧。还有,屋里的茶具给我拾掇好了,明天早晨之前送到市里来。”
彭病虎嘴角抽了抽说:“刚签了卖身契就摆领导架子,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不?”
兰如常背对着彭病虎,向天空伸出了三根手指。
彭病虎倚着门框,仿佛又年轻了三岁。
第五章 船沉
河风徐徐,岸柳依依。一艘旧船,三个人儿,横渡长河。
龚行慎拄剑伫立船头,任他河风与浪花扑面,兀自岿然不动。他忽觉壮怀激烈,遂引吭高歌:“让我们荡起双桨——”
“哥,别唱了,咱船舱进水了,浪都打你脸了你没瞅见啊?”张喜宝哭丧着脸说。
龚行慎不满地说:“还不是你要在船舱里打架闹的?”
张喜宝揉着肿胀的脸颊说:“武盟令说要逮你的,我身为盂兰市的守边人,你都上我船了我还不拦你也说不过去啊。再说,河边那么多船,你偏坐我这条破船,没了船你叫我以后吃啥喝啥?”
龚行慎不耐烦地说:“我不是给你两百块钱了么?”
张喜宝一面从舱里往外舀水一面说:“小乙哥,你明知道我是继承我爸的职责,武艺是守边人里最次的,你就行行好,别欺负我了。让我靠岸,你坐别人的船,或者走跨河大桥吧。”
龚行慎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家祖传这条船号称船半沉而漂之,你老爹没少拿这个坑害人,人花钱渡河,刚走三分之一就漏水,吓得客人屁滚尿流地回岸上了,钱却一分不退。本来我是应该替天行道,让你们知道消费者是不好惹的。但大家都是熟人,我出钱,你办事,甭说废话。”
张喜宝无语,埋头舀水。
龚行慎又瞅向Erin孙,这会儿她蜷在船尾,做好随时跳船逃生的准备。
龚行慎讪笑着说:“对不住啊,孙记者。刚才保安追得紧,我顺手就把你拎上来了,等咱过了河,我再叫喜宝送你回来。”
“混蛋!”Erin孙倏地站起身来,攥着粉拳噼里啪啦地朝龚行慎招呼,边打边带着哭音说,“我今天一定是遇到了水逆,跟你扯上了关系,谁做人物访谈得把命搭里面啊!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一代侠客龚行慎抱着脑袋嘟哝道:“是你非要骑车载我来码头的。”
Erin孙忽然停了手说:“我拉你过来是想采访你,你却满嘴的废话!不行!你得马上送我上岸。”
龚行慎无奈地说:“好吧,只要不是涉及高登饭店的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rin孙一喜,连忙从背包里掏出记事本,但随即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她脸色煞白地指着船头方向,哆嗦道:“船、船、船啊!”
“船怎么了?”龚行慎不解,扭头看去,登时脸色大变,只见小船行事的正前方,一艘出海的货轮正缓缓驶过,眼看就要撞上了。
不等龚行慎反应,Erin孙就跑去掌舵,哪知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船舵丝毫不动,显然是被锁死了。龚行慎大叫:“喜宝!”
张喜宝早已反应过来,他提起一口钢叉,纵身一跃便入了水。
龚行慎愕然道:“喜宝竟有这等心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Erin孙一看张喜宝跳了水,立马就看出了阴谋,她可是在《鸿钧故事集》里看过不少凿船跳水的案例的!她跟着就往船尾跑,准备跳水逃生。不想刚要起跳,她的大腿便被人牢牢抱住,除了龚行慎还能有谁?
只听龚行慎带着哭腔苦苦哀求:“孙记者,救命啊!我不会水,带我一起逃吧!”
Erin孙急得破口骂道:“混蛋!快放开我!我不是巨蟹座的,你离我远点!”
这会儿,小船距离货船已不足十米了,大船上的人发现小船后也都开始大声吆喝。忽然,小船向右转了一个急弯,擦着货船船身,险险避了开。船上,Erin孙也差点被急转弯甩进河里,好在龚行慎抱着她的大腿,才使得她幸免于难。
可没落水也不见得是好事,小船兜了两个大圈才又稳定下来向前行驶。张喜宝提着鱼叉从水中翻上船,他抹了把脸说:“哎哟妈呀,这舵是该修修了,每次都得下水调,真费劲!诶,你俩怎么了?”
但见两人正趴在船尾干呕,张喜宝哂笑道:“没风没浪的都晕成这样,要有点浪过来,你俩不得吐出肠子来?”
龚行慎见是喜宝回来了,虽然开心,但脚底还是有些软的,他仍然趴在船上说:“喜宝,哥没看错人,就你最仗义。”
张喜宝得意地摸着鼻子,蓦地又皱起眉头说:“你们觉没觉得船舱里的水又深了?”
龚行慎和Erin孙腾地弹身爬了起来,果不其然,船舱里的水已没到小腿了,小船好像也正在以可见的速度下沉。
龚行慎揪住喜宝的衣领说:“你家船不是号称沉不了的嘛?”
张喜宝苦着脸说:“我啥时候也没说过这话啊。”
还是那间铺着天鹅绒红毯的书房,管事恭敬地向丹凤眼的中年男人汇报渡口发生的事情:“守边人张喜宝和一名叫孙艾琳的小记者被救上了岸,二人均说不知道他的下落,想是没能逃上岸。”
中年男人问:“少爷那边怎么说?”
管事说:“以少爷的神念,除非他在水里不出来,否则必定躲不开。所以,他多半是溺在水中了。”
“那便告诉少爷,让他使用窥城大阵,无论如何都不能走脱了他。另外,他既然要为妹妹报仇就遂他的心愿,但要提醒他,别败了。”中年男人摆摆手,示意管事离开。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相片是名豆蔻少女的,少女生得极靓丽,却因一双拒人千里的丹凤眼而显得倨傲和冰冷。他抚摸着相片说:“闺女啊,龚小乙在你身上犯下的罪,我会让他用血来偿还。”
此时的客运码头已被熔铁的夕阳笼罩了。
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主编马瑟·克里提刻赶到码头,看到头发被吹得半干、裹着条毯子,正在接受医护人员询问的Erin孙,就大步跑了过来。他向医护人员道了谢,确认Erin孙无恙,就带着她离开了码头。
看到Erin孙被河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庞,马瑟大手一挥,豪爽地领着她到了如月餐厅压惊。这是河畔的众多高档餐厅之一,以地道的鸿钧风味和昂贵的价格而闻名。Erin孙看着菜单上要三位数一只的蟹黄包,直皱眉头。马瑟则爽利地为她点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和两只蟹黄包,又要了几碟小菜,自个儿要了一扎啤酒,咕咚咕咚还是豪饮。
半瓶啤酒下肚,马瑟打了个酒嗝问:“龚行慎真的没爬上岸吗?”
Erin孙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汤,高等食材在精研鸿钧美食的厨师烹饪下,一口汤里饱含着《鸿钧故事集》中描绘的水乡的风味,让她战栗的身躯和惊魂未定的心神稍事安定。但她听了马瑟的问话,仍是不乐意地说:“马瑟先生,我需要强调一下,我是名无辜的受害者,不是犯了罪的嫌疑人。所以,你们可以不关心我的身心健康,但请不要揪着那个混蛋的死活不放。”
对于龚行慎的死活,Erin孙是不确定的。她只知道船沉了,她不幸地被船边的渔网缠住了脚,那个明明不会水的男人居然在第一时间救了她,然后便像只落水的陆龟,手足摇摆着沉了底。
张喜宝说:“他不会水,沉底了就活不成了。所以就让他沉底吧,对大家都好。”
Erin孙非常诧异地凝视了这个看起来非常老实的年轻人许久,久到她默许了张喜宝的答案:龚行慎没能再爬上岸。
马瑟叹口气,将一粒老醋花生丢进嘴里说:“本来以为这是次锻炼你的好机会,没想到连累到了你。其实,编辑部已经考虑到你的感受,所以,我这次来给你带来了三十天的带薪休假,还有慰问金哦。”
Erin孙的包跟着沉到河里了,不说里面的卡片、现金,单刚买的那部五位数的手机就够让她心疼的了,那可是她攒了小半年钱才咬牙买下的。况且,手机里还有她拍摄的疗养院和公墓里的片段,那可是不可多得的武术格斗场面,就算不用来发表,卖给纪录片公司也能赚到至少五位数的票子。
所以,马瑟一提慰问金的事,Erin孙就笑逐颜开地问:“慰问金多少啊?”
马瑟五指摊开,卖关子说:“五位数,具体多少自己到银行查吧。”他举起啤酒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半升装的啤酒杯登时见了底。
找物业公司配了公寓钥匙,扑上床时已经将近十点钟了。Erin孙眼皮重得如绑了铅球,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
梦里,她看到龚行慎萧索的身影,他拄着竹剑,一瘸一拐地走在塞恩河边,孑然一身,试图寻找南下的渡船。镁光灯下,龚行慎闪耀过的身影,一点点坍塌,和当前的他重合,然后变成一幅灰白的画面。他孤独地坐在岸边,用竹剑点着水面,仿佛是在试探水有多深。Erin孙心有不忍,想要走近些去帮他。可是空荡荡的河岸,连一根可供漂浮的木片都没有,Erin孙无奈地退回原位。
然而,就在眨眼的工夫,龚行慎消失了。河岸边趴着一只巨大的乌龟,还定着鸟窝似的灰白的头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龚行慎一定是感天动地,变成了一只乌龟。Erin孙喜不自胜,跑过去将乌龟推进了河里,并满是成就感地笑了。就连落进水里的乌龟都探出脑袋,对Erin孙表示感谢:“你大爷!老子是陆龟!”
看到乌龟吐着气泡沉入水中,Erin孙的笑容更灿烂了。
“该死,不正经会传染嘛?”
第二天,Erin孙兴高采烈地查看了银行存款,开启了幸福又美好的一天。她花了半天时间补齐了河中遗失的物事。吃过午餐,她沿着滨河公园散步,不知不觉间,竟然到了昨日沉船的地方。
反射着正午阳光的河面,看久了,耀得眼睛有些发花。
要说龚行慎真的如陆龟入水般死掉的话,Erin孙是不信的,开玩笑,一名闯龙潭、入虎穴的侠客会被水淹死。可是,武功再好的人要是不会游泳,入了水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想当年,AdamChow主演的电影里,堂堂武术大师不是被一条竹筏骇得死去活来么?所以,Erin孙很矛盾,她一面安慰自己龚行慎不可能出事,一面又不停地担心他的安危。这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还是对侠客素有的敬仰,Erin孙不太确定。她不喜欢龚行慎吊儿郎当又玩世不恭的个性,也不喜欢武侠小说里的打打杀杀,但在收集龚行慎的资料时,她仍然会对龚行慎只身救人质、大破犯罪团伙的描述感到心潮澎湃,仍然会为龚行慎事了拂衣去的豁达肃然起敬。尽管她深知同行们在叙述时会有主观侧重,有些话是言过其实的夸大,但她仍然有些崇拜这个像只陆龟般沉底的人。
蓦地,一根枯黄的竹竿映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竹剑么?”Erin孙小跑着到了近前,竹竿被卡在船与栈桥之间,正随着波浪来回敲打着一条渔船的船底。她趴到栈桥边上,像一只伸懒腰的猫一样去捞水里的竹竿,可距离竹竿仍有半臂的距离。
“女士,让我来吧。”
Erin孙循声去看,心头突地一跳,不由痴迷地盯住了眼前这位美男子。对方看起来有二十来岁,身材高挑,面貌英俊,穿一套藏青色的对襟立领衫,皮肤保养得极好,一头漆黑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用发绳扎成一束。如果说十分满分的话,那么眼前这位男子不施粉黛就足足有九分了。
Erin孙拘谨地捋了下鬓边的发丝,后悔没先补个妆。她以一种小女子特有的羞赧和温柔回应男子:“好……好的,有劳了。”
男子微笑着,皓齿微露,优雅地弯腰蹲下,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竹竿。只看他的举止,Erin孙的心都要酥了。他提着竹竿端详了一阵,又随手舞动了两下,递给Erin孙说:“这条竹竿的主人死了吗?”
Erin孙矍然一惊,瞪大了眼睛盯着男子。
男子还以微笑说:“还你吧,谢谢。”
Erin孙蒙头蒙脑地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回味着男子说的那句“谢谢”,猛地恍然大悟:“他和我说什么谢谢?不对呀。”Erin孙像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趴到栈桥的边缘,伸直了手臂比划。她蹙起眉头,栈桥平面距离水面少说也有一米二,男子蹲着怎么可能够到竹竿?
难道说,这个美男子是个畸形?想到这里,Erin孙心中居然有种异样的舒泰——老天还是公平的,也有理所当然的惋惜。
第六章 大胆推测
休假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过去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Erin孙准备大肆挥霍她的慰问金,在纸醉金迷中抚平她受伤的心灵和额外的赘肉。然而,如月餐厅三位数的蟹黄包犹在眼前,这使她幡然醒悟:世界太大了,怀揣五位数的穷鬼还是蹲家里好。
节省开支,并不意味着要过苦日子。两天前,Erin孙穿着水蓝色的长裙,像一朵盛开的马蹄莲,在六角酒店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晚餐。饭毕,她用餐巾优雅地拭着嘴巴,其实是为了畅快地打一个饱嗝。然后,她学着贵妇人的模样补了口红,带着熏熏醉意,用妩媚的眸子打量着Adam邹刚复原的鼻梁。
Adam邹心领神会地买单,并订了47楼的房间,然后绅士地执起孙的手,离开餐厅,走向通往客房的电梯。Erin孙奸诈地笑了,她甩脱了邹的手说她要离开。邹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你知道这顿饭,我花了多少钱吗?”
Erin孙反唇相讥:“可是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睡觉的。”
回想起当时Adam邹羞窘得如猴屁股似的脸,Erin孙顿觉身心畅快。Adam邹只是名凭着家庭荫蔽,整日扑蝶追香的纨绔,他半生或许连掏包的小偷都没遇到过,更何况数十人械斗的场面。所以,Erin孙不觉得邹的胆小是错的,但两人间已因此出现了隔阂,Erin孙很难再从他身上找到信任和安全感了。至于赴宴,那就是孙的恶趣味使然了。
除了上次赴宴,Erin孙的休假时光大多消耗在这间六十平方米的单身公寓里。由于地理位置优越——距离市中心直线距离仅有十公里多一点,交通便利——距离地铁站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环境优渥——可以眺望到自来水灌注的人工湖,毗邻商业街区——附近有一个超级市场和老太太聚集的集市,及地产商口中的各种天花乱坠的广告语,Erin孙最终还是以近七位数的高价买下了它,并为此背负了十年的银行贷款,和不断上调的物业费。如果不是Erin孙对自己的事业有着纯粹的热爱,那么,她早就被城市生存的压力掏空了精神和未来。
随着诺亚故事中垮掉文化的挖掘和传播,奥德赛人开始摈弃鸿钧文化中固步自封的安居精神,倾向于开拓、流浪、及时行乐的自我主义精神。她完全可以像她的同龄人一般,合租一间诺亚风格的老式公寓,开启一段浪漫又欢乐的后宿舍式生活。或者像那些将头发和衣服修饰得如同流苏的人,背着行囊,做一名沙发客,和陌生的帅哥及时行乐。
可能是Erin孙自小受到的鸿派教育影响,相比恣肆青春式的人生,她宁愿踏实地追求梦想。就像时评人夏白藿那样,以严谨的逻辑和充分、真实的论据,为公众呈现出事件的原貌和极富内涵的论断。所以,毕业后,她选择到OBS实习,而非和校友们狂欢,然后背上背包游历游历拥有九千万平方公里陆地面积的奥德赛。
Erin孙的发小兼闺蜜,Jane韩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和Erin孙不同,Jane韩从小就是一名温文尔雅的邻家女孩,是众多男孩们倾慕的对象。其中,Jane最热忱的追求者,Erin孙的邻居,棕发的弗兰克偷来了母亲的钻戒,单膝跪地向Jane求婚。结果,Jane被吓哭了,流鼻涕的强尼趁机用一把枫糖博得了美人心。当时,Jane刚满五岁。
时光荏苒,谁都没想到Jane韩会在大学时蜕变为追求自由和开放的派对女王,比诺派还要疯狂地追捧恣肆放纵的生活,经常参加各类派对直至深夜。Erin孙知道,Jane的转变是因为大学一次不忠的爱情。得知事情真相的孙没有学当时流行的青春电影,牺牲色相去报复渣男,而是直接打断了他引以为傲的鼻梁。
然而,亡羊补牢,为时已晚。Jane韩还是选择了另一个极端,她改名“珍妮芙·奎因”,乐此不疲地沉湎于酒精和闪烁的镭射灯,居然成了盂兰市有名的星光女王,并称呼孙为“世纪女孩”,意思是说孙如上世纪的人般守旧。
对此,Erin孙保持沉默。她庆幸闺蜜能够在成熟的过程中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因此而沉沦、堕落。但她很难过,曾经无所不谈的闺蜜,终究成了陌路人。
Erin孙不过是在坚持十几年来,自己认同过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如果过去被弃之如敝履,那么人该如何去面对未来?Erin孙不愿去质疑头十八年人生的价值。所以,孙最终选择了踏实地追求人生。
人们的刻板印象里,未婚女人的公寓总是收拾得利索停当,有着粉红色的少女气息。事实上,未婚女人可以邋遢到令人发指的地步,Erin孙这种事业心较强的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卧室里,一角堆着外卖的包装,一角撂着一箩筐衣服,其中还有她最喜欢的水蓝色连衣裙,墙根处还靠着一根破竹竿。书刊杂志被胡乱扔在地上,床边有洒落的烟灰、烟蒂和空啤酒瓶子,还有几处漆黑的污渍,蟑螂很可能会在污渍上寸步难行,因为这是咖啡洒在地上后的杰作,黏黏的,穿鞋走在上面会发出剌剌的声响。
床是最干净的所在,Erin孙的头发胡乱披散着,着一身少女色睡衣坐在浅粉色的床上,腰后垫着柔软的抱枕,看起来和居家少女没什么不同。只可惜她的坐相实在有碍观瞻,两条腿就那么大剌剌地撇着,怎么看都像个女流氓。和床连成一体的可活动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支马克杯和一只捻满烟蒂的烟灰缸,她正哒哒地敲击着键盘。
她很想在龚行慎的名字后面打一行字:“曾用名龚小乙”,但是她不能。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龚行慎曾叫龚小乙。她试图通过马瑟的关系去查阅人口档案,但当然是徒劳的。要知道,媒体前辈们曾为了龚行慎“神秘的十八年”使出浑身解数,他十八年的经历仿佛被人为的抹去了,记者们奔走千里,连龚行慎的武术流派都没查到。
于是,她只好去找和龚行慎有关的人士做侧面采访,其实就是找张喜宝和彭病虎打听打听。其中,张喜宝因为非法营运被警方控制了,Erin孙暂时没可能再见到了。当Erin孙赶到仁爱园公墓时,公墓新任的保安告知,彭病虎和他徒弟已经离职了。
Erin孙苦恼得薅头发,还好女性天生不易谢顶,否则照她这样的习惯,早晚会出现马瑟三山抱清潭的头发格局。幸运的是,薅头发不是徒劳无功的,她想到了新的线索——老鹘山森林疗养院。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疗养院,发现疗养院彻底地人去楼空,大门落锁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Erin孙并没有放弃对疗养院的追查,终于让她查到了令人激动的信息。疗养院近三年的业绩不佳不是因为经营不善导致的,而是因为疗养院的多次易手所致。在疗养院成立之初,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以匪夷所思的价格被转售给别家。近三年,它的倒手频次骤增,次数多到让人眼花缭乱,像是魔术师在将杯子来回调换位置,让人捕捉不到装有皮球的杯子是哪一个。其中,疗养院的最后归属公司,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宣布倒闭了。
这种手段确实让人无法查清疗养院的实际控制者是谁,但细心的Erin孙仍从疗养院的归属公司名单中找出了值得推敲的地方。那就是,无论疗养院如何倒手,在其归属公司的董事或监事中总有一名姓“Chot”的人。如果不是Erin孙在公墓看到了那块只刻有一个“葛”字的墓碑,那她恐怕也很难将“Chot”和“葛”这个鸿钧系姓氏联系起来。回想起来,虽然龚行慎说他不是在祭奠,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Erin孙,龚行慎当时之所以盯着墓碑那么久,绝对是在追忆什么。
提到姓葛的,盂兰市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葛氏集团的葛绪,他可是当下不多见的鸿派富豪,创立了连诺派都望尘莫及的商业帝国。鸿派富豪数量稀少和其总人数不无关系,但主要原因是鸿派求仁不逐利的信条。不逐利不是说他们是无欲无求的犬儒,鸿派很勤劳,他们能够凭借手艺或一方土地,不断地拓荒、生产,脚踏实地地积累财富。比如奥德赛最着名的农场主阳烨芝先生、愚公实业集团的宋氏家族等,他们的财富都来自实业。鸿派的不逐利在于,他们不屑于使用金融手段,迅速地积累第一桶金并跨步发展产业。最终,鸿派产业会因为技术革新过慢而被市场淘汰。所以,鸿派的人多数是工薪阶层,一旦出现一名富豪,就物以稀为贵,广为人知。
发现了“葛”字秘辛的Erin孙因此而兴奋得两眼冒光,什么“神秘的十八年”、“三年匿迹之谜”,和鸿派富豪、暮年侠客间的纠葛比起来,简直就像没有噱头的小学生作文。
Erin孙是这么大胆推测的:第一,老鹘山疗养院的实际控制人是葛氏集团,反复倒手是为了掩人耳目;第二,疗养院从三年前起,就故意清空无关人等,为的是收治,或者软禁龚行慎;第三,葛氏集团和武盟有关,和龚行慎是对立的关系;第四,高登饭店事件,葛氏集团应该脱不了干系。
如果Erin孙的推测属实,那么龚行慎可能是Erin孙人生和事业的重要跳板。然而,这块跳板已经沉在了河底,凭着推测去质询葛氏集团,除非Erin孙是疯了。
Erin孙很苦恼,花了半个月时间来做调查,到头来又回到了起点。她一个劲儿地揪头发,一个劲儿地嘬烟屁股,嘬得嘴巴里都没了味道,便大口地喝超甜的咖啡,导致了胃部的极度不适。她恍然大悟,原来已过了饭点。
她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轻车熟路地在手机上叫了外卖,点了肉酱千层面、水果沙拉和冷饮,当然,还有烟和啤酒。她不是个烟鬼,但思考的时候会不停地抽烟,像个糙汉子。
环顾四周,Erin孙扶额:“没人管着,我真快把家搞成猪窝了。”想及此处,她有些想家,尽管只有一河之隔,但她已许久没想到过回家看看了。
翻身下床,她的腿有些发麻,拖着发麻的腿围着床巡视了一圈,便开始收拾自己的猪窝。
拾掇到墙根,她正瞅见了倚在墙角的竹剑。她举起竹剑端详,抚摸,敲打,甩动,最后叹了口气,把竹剑放回原位,自己个儿又回到电脑前,在关于龚行慎的素材库里打下一段文字:
男孩们天生都怀揣着武侠梦,就像女孩们渴望成为公主。竹子是男孩们最喜爱的角色扮演道具,可以用来当马骑,也可以被当成宝剑。我们常常看到,男孩们幼稚地挥舞竹竿打在一起,假装自己是名擅剑的侠客,这是出于天然的行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龚行慎,居然也有这种天然又天真的行为。记者仔细观察了曾伴他成就“侠名”的竹剑,这是一根竹竿,如任何竹竿一样并不出奇。或许龚行慎本人,自始至终都是在做着关于侠客的梦,所以他将竹称为剑,将文学家笔下的精神当作侠的道,就这么一路走来。然而,其中的真实,已经无从对证。
写完这段,Erin孙长长吁了一口气,她开始好奇龚行慎的侠客之路了。
这时,改变Erin孙命运的电话响了——铃铃。
第七章 忽然的访客
一条串得不知道多少代的、患有眼疾而独眼失明的、因为癞癣而大片斑秃的、有着满口参差不齐的龅牙的、可能有着寄生虫和虱子的、散发着腐烂恶臭的中型流浪狗,丑和臭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有着桀骜的性格和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它习惯昂着头,用猩红的独眼睥睨着为它沐浴的女仆,然后优雅地抬起前爪,搭在女仆的肩膀,以示赞许。
“啊!”Erin孙尖叫着跳出浴室,“我受不了了!这条狗是狼嘛?喜欢搭人肩膀,它有没有传染病、寄生虫、狂犬病啊?”
龚行慎瞥了一眼全副武装到眼睛的Erin孙说:“别看它丑,它是整个盂兰市资历最老、干架最狠的流浪狗。它是独行的王者,所有的犬类看到它,都会趴在地上接受馈赠,以王给予的虱子为荣。”
Erin孙惨叫:“那它会不会把我的虱子带给我?我不要给它洗澡了,太恶心了!”
龚行慎促狭地笑着说:“我骗你的,它就是眼睛不好,所以看东西得瞥着眼,有时还得靠触摸才能看清。不过,你别怕,它牙齿不好,一般不咬人。而且……你穿得跟研究生化武器似的,虱子恐怕钻不进去吧。”
Erin孙几近抓狂地说:“还不是你把那条癞皮狗带来的,天呐!我都不知道家里是否进了什么恶心人的东西。”当她看到龚行慎正端坐在床上,一面敲打着键盘,一面大口地扒饭时,她彻底抓狂地咆哮道:“谁允许你吃我的千层面的?”
龚行慎说:“又没写你的名字,我都饿了三天了,别那么小气。”
“谁允许你坐在我床上的?”
“你这儿又没椅子,用电脑只能坐这儿了,别那么小气。”
“谁允许你用我电脑的?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电脑密码的?”
“你的电脑密码不就是你生日嘛,我又不是用来看小电影,别那么小气。”
“你怎么——你,混蛋!”Erin孙刚想问龚行慎是怎么知道她的生日的,但看到床边被翻开的皮包,她脸色就变得铁青,抢步上去将正面朝上的证件翻过来说:“谁让你看的?”
龚行慎说:“证件照和你一样漂亮,怎么了?”
Erin孙气愤地指住自己的脸问:“我有那么丑?”
龚行慎费解地问:“证件上的人不是你嘛?你真奇怪,指着自己的照片说自己丑。”
Erin孙冷哼道:“哼,直男。”
龚行慎问:“你家有打印机么?”
Erin孙指向阳台方向说:“靠窗桌子上有台无线的,你可以直接打印。”
龚行慎喟叹:“打印机都能无线连接了,姜戈·维尔关于科技对数增长的预言已经持续一百二十年了,还没有到瓶颈期么?”
趁着龚行慎去阳台取打印文件的功夫,Erin孙略带惊讶地说:“你居然还是知道维尔定律,如果没有两位始祖留下的知识,那么维尔定律打开始就是不成立的。科学家预测,始祖们留下的知识足够奥德赛再使用五百年,也就是说在未来五百年里,奥德赛科技进步的速度仍然会是文明正常发展的三到五倍。从科技进步的速度来看,你隐居三年,就已经是十年前的老头子了。”
说到这里,她走到电脑前,想要看看一个老头子能查什么信息,然后眉头就因为惊讶而蹙了起来。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工整的绘有连贯的表示通道的线条、圆圈、三角和比例尺的建筑图纸,放大左上角的一行小字,Erin孙看到:“盂兰市地下管道分布图”,这可不是个人可以借阅到的东西。
龚行慎提着一沓A4纸回来,将印有部分图纸的A4纸整齐地摆放在床上,玩儿起拼图游戏:“照你这么说,我还真的已经是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Erin孙指着铺满床的A4纸问:“你要查的资料是地下管道的图纸?你从哪儿拿到的?”
对于Erin孙的诧异,龚行慎轻描淡写地反问:“网上啊,还能是哪儿?”
Erin孙十分职业地继续追问:“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城市规划图纸是不向个人提供调阅许可的,即使参与市政施工的公司想要调阅图纸也要逐级审批,你怎么可能从网上查到?”
龚行慎完成了拼图工作,成就感满满的抚掌说:“大功告成!你有胶带嘛?”
Erin孙双臂抱胸,眼睛乜斜着龚行慎。龚行慎被瞅得有些发憷,便讪讪地说:“这都是技术活儿,告诉你你也学不来。”
“黑客?”Erin孙脱口而出,但她立马就否决了这一想法,城市规划的图纸不可能上传互联网,更不可能储存在互联网电脑上。她又狐疑地盯向龚行慎,只见龚行慎摊手耸肩,做无可奈何状,便叹气说:“好吧,好吧,您老就把秘密都带进棺材吧,我不问了,去给那条癞皮狗剃毛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Erin孙接到了龚行慎的电话,他说有事相求,原因是姓彭的、姓张的都联系不上,他可以联系的相识的人就只剩下Erin孙一人了。Erin孙以为是“美少女,天不负,水到渠成,想吃冰时下雹子”,当即就满怀惊喜地答应了。可惜,她坐地起价的小算盘还没打起来,就感到这笔买卖做起来可能是自己赔本。
龚行慎是在打电话后不久到来的,他看起来又瘦削了几分,主要是眼窝凹陷了下去,显得更加不健康。他还穿着那身蓝色的劳动服,有些黑色的油污,但打理得很干净,头发照旧乱糟糟的,胡茬长长了不少,看起来仍然落拓。令人意外的是,他很绅士地带了一束花,是由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捆扎起来的,居然有着别致的美感。他另一个手提的湿漉漉、沉甸甸的黑塑料袋就有碍观瞻了,再配上一条癞皮狗,活脱是流浪汉的扮相。
塑料袋里是一条翻着白肚皮的大鱼,也是龚行慎带来的见面礼。Erin孙当鱼是死的,随便找了个脸盆,把鱼装了进去。大鱼像是在证明自身的价值,腾地从盆中跃了出来,炫耀了一番它蓝灰色的皮肤和紧实的肉质便落了地。这着实把Erin孙吓了一跳,她这才看出,大鱼原来是只南方才有的鮰鱼,绝不是野生的鱼类。
Erin孙像看贼一般盯着龚行慎,看他不像是有钱买活鱼的人,也不知他从哪家渔场顺来的。龚行慎见鱼还活着,倒是开心,说这鱼被放到了河里,本来也是要死的,便给救了回来。
Erin孙一听便知这是有人刻意放生的。奥德赛有两大宗教,一个是基于诺亚文化的圣教,一个是基于鸿钧文化的仙宗。近百年来,仙宗倡导的众生平等和因果论备受推崇,于是就有了放生仪式。可是,放生不见得就是福报,南方的淡水鱼在东海岸城市是活不成的。至于龚行慎口中的“救”字,Erin孙不敢苟同,在河里再不好也好过塑料袋里,更好过被当作食物的命运。
极具职业敏感性的Erin孙接着就抓到了龚行慎话里的问题:“你不是不会游泳么?怎么抓的鱼?”
龚行慎手一摊,便把船沉后的经过说了一遍。虽然龚行慎不会游泳,但修炼内功的人多少都有些闭气的本领。只不过用内功闭气是无法让身体上浮的,所以龚行慎才会像陆龟一样不断往下沉。如果没人救助,那么龚行慎面临的要么是窒息而亡,要么是被逐渐增大的水压迫出肺里最后的空气,然后窒息而亡。
很显然,龚行慎是被人救了。这个人就是和Erin孙一同获救的张喜宝,张喜宝地上的功夫稀松,水底的身法却是一把好手。在Erin孙脱离渔网束缚时,张喜宝其实就把一条绳索递给了龚行慎。为了不让孙发现,龚行慎就一直保持着闭气状态浮在水中,由张喜宝拖着回到岸边。
之所以龚行慎没有上岸,是因为他的目的是出城,不想受世俗牵绊。他本打算等到搜救的人员散了再寻机会过河,哪知他刚拉着缚在栈桥桩子上的绳子刚一露头就感到异样,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窥视着河岸的一切。于是,他立马又钻回了水里。
除了换气外,龚行慎没敢再露头,直到午夜,他才察觉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但这时,整座城市都被封锁了。至于有什么力量可以封锁整座城市,龚行慎没有说,Erin孙很自然地推测是武盟搞鬼。
随后半个月的时间,由于龚行慎身无分文,只好过上了流浪的生活。他在桥洞下结识了这条被称作癞子的癞皮狗,和它建立了短暂的拾荒组合,不想居然成了患难之交。所以,收养这条癞皮狗就成了龚行慎提出的请求之一。另一个请求则是借用电脑。
Erin孙一听这么简单,当即满口答应,并提出了要求:“那么,采访可以继续吗?”
龚行慎则惊讶地说:“我不是给你带礼物了么?我们可是朋友啊。”
Erin孙露出抢了小朋友棒棒糖般的邪恶笑容,无情地说:“咱们只是萍水相逢,您配合我工作,我帮忙,否则免谈。”
龚行慎像是被拒绝一起玩耍的幼童,委屈地说:“那好吧,但是我十点之前必须离开的。”
Erin孙立即说:“你想多了,没人会邀请你留宿的,辛德瑞拉。”
第八章 江湖
公寓里,弥漫着湿热的水汽和洗浴用品甜香的味道,还有扑鼻的饭香。
鱼汤上桌时,顺白的砂锅正烫手,乳白色的汤微微翻滚,兀自冒着蟹眼大小的气泡。
薄如绡,可透光而入的生鱼片整齐地贴盘装着,吃时只消在鱼汤里涮一个来回便熟了,沾着酱油和白糖调制的蘸料,入口便化,口齿间全是鮰鱼的鲜味和鱼脂的香味。
吃一口鱼,就一口米,鱼米顿时合二为一,仿佛《鸿钧地理志》中描绘的江南水田稻花鱼般相得益彰。Erin孙感觉舌头都要被这鱼肉融化了,她舀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烫得忙缩回舌头,又吹了吹,这才将汤吞入口中。鮰鱼的脂肪厚,所以汤上漂着一层油脂,入口烫但是肉香浓郁、鲜味十足,只佐以食盐就将原料的味道提现得淋漓尽致,叫人很难想象这便是刚才那条散发着腥气的翻肚鱼。
Erin孙发自内心地赞道:“天呐!你不去当大厨,天下饕客们可都要抱恨终生了。”
看着Erin孙一口肉、一口汤、一口饭地狼吞虎咽,甚至咬到了舌头,险些吞了鱼骨,龚行慎会心地笑着。他吃了孙的千层面后已经疗了饥馑,所以不怎么动筷子,便对着鱼汤中死不瞑目的鱼头,双手合十拜了拜,又在胸口比划了一个五角星。
Erin孙喷饭道:“你这又学圣教,又学仙宗的,是行为艺术吗?”
龚行慎郑重说:“它喂饱了我的肚子,我自然要谢它。今生无以为报,只好祈求它来生安泰。至于哪家神佛灵验,我不甚了然,干脆一锅端了。”
Erin孙半开玩笑地说:“既然你连鱼的感受都考虑了,为什么要杀它?”
龚行慎夹起一片鱼肉,在鱼汤里烫熟了塞进嘴里说:“《鸿钧哲学》里说割肉喂鹰,我更加认可大治无为。鹰不吃兔子,兔子就把草吃光了,靠吃草为生的生物不就饿死了。所以说,吃肉的未必都做恶事,吃草的未必尽是无辜。这个道理,我在十年前就想通了。”
Erin孙道:“我还当学武的都是粗鲁人,没想到你还是哲学家的。”这倒不是Erin孙技巧性的恭维,而是出于主观的称赞。
其实,刚从浴室出来时,Erin孙对龚行慎的观感就好了很多。在给癞子剃完毛、撵出浴室后,孙出于防范虱子的考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开始,如往常一样,Erin孙惬意地迎着淋浴,两臂徐徐伸展过头顶,她想趁着沐浴的时候做些瑜伽动作,但自从上次滑倒在浴室里后,她就不再敢这么做了。又如往常一样,她开始幻想有一个大浴室,有一口鱼嘴状的浴缸,可供她舒泰地享受泡泡浴,然后攥住拳头,立志成为知名记者、赚大钱。
接下来,她想到一件非常古怪的事: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男人就在屋里,而她居然能够惬意地沐浴、幻想,毫无防范。除了亲爹,她还未曾对任何一个男人有过这样的信任和安全感。难道是龚行慎敦厚无害的笑容,还是别的什么?她是万无可能对龚行慎这种邋遢鬼一见钟情的,也不会像小说里所说的,因为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许的。
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得通,那就是了解。虽然Erin孙与龚行慎只有为数不多的接触,但实际上,她与龚行慎神交已久。为了采访龚行慎,Erin孙读遍了关于龚行慎的报道和资料,可以说,她可能不了解龚行慎的性格,但她了解龚行慎的行事。爱好找话题、找噱头的媒体记者,众口一词地在现代社会,为一个男人冠上“侠客”的名号,说明这个男人是名副其实的。同样身为记者的Erin孙,很明白这种一致的表态代表了什么。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当他是坏人啊。”
抱着这样的想法,又有美食的贿赂,率真直爽的Erin孙就把之前的不快和龚行慎不靠谱的性格抛诸脑后了。
她看到,餐桌边的癞子正摇着尾巴大快朵颐,一只前爪还虚搭在空中,像是在找什么。龚行慎摸摸它的脑袋,它才把前爪放下。
在湿润的空气里,Erin孙的目光也被泡得柔软了:对,他不是坏人。可是,才弹指的功夫,孙的目光便冰冷如刀,她像更年期的老妈子一样咆哮:“我的熊猫碗!”
Erin孙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双臂抱胸,冷眼扫过耷拉着脑袋的龚行慎和癞子。一人一狗如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顽童,心中忐忑,不敢言、不敢语。脚边是锦官出品的熊猫碗,是Erin孙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代表着她最后的少女烂漫。直到刚才,熊猫碗还被珍而重之地摆在橱柜的最上方,Erin孙只用它装过手指粗的青笋,可转眼便成了狗食盆。
龚行慎嗫嚅着说:“我见这只碗满是灰尘,才——”
“住嘴!”Erin孙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可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并不知道,骂龚行慎一通?她已经做了,但还是生气,有种少女心喂了狗的错觉。
这时,楼下又传来聒噪的播报声:“条条水道通城外,排水清洁靠大家。”
Erin孙心念电转,霍地站起来问:“你要从地下水道出城?”
龚行慎楞了一下说:“不愧是孙记者,真聪明,本来我不打算卷你进来的。”
Erin孙挑着眼角,佯嗔道:“可是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
龚行慎一本正经地反驳:“不,还差得远呢。”
Erin孙拿过崭新的小本本——之前的落水了,兴致勃勃地问:“来,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龚行慎想了想说:“虽然江湖没有外人看来那么神秘,但江湖人也不希望世俗人过分深入。不过,既然我已经答应你了,和你说一些江湖事也无妨,只是......”
Erin孙急不可耐地说:“我懂,我懂,要给人留下遮羞的底裤,我有分寸的。”
龚行慎点头,开始向孙娓娓道来,隐藏在世俗里的江湖:
《鸿钧经典》记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从此就有了江湖的名字。武者们的江湖,是闲云野鹤、无拘无束,又充满爱恨情仇、刀光剑影的地方。
奥德赛有着全民习武的传统,但并不是说习武的武者都是江湖人。
因为有别于世俗,又离不开世俗,所以,江湖与世俗一直处于若即若离的关系。打个比方说,江湖像是世俗中五行八作外的一个行当,不事生产,不搞经营,仅仅是一群人聚集在这里,按着行规行事,与世俗没有过多的纠葛。如果说有,那就是江湖人均是世俗人。
江湖人,包括武者,也包括跑江湖的手艺人、杂耍艺人等等。只要入了行,就是江湖人。江湖人和世俗人脱不了干系,就像人有主业和副业。有的人主业在江湖,副业在世俗;有的人主业在世俗,副业在江湖。总之,为了生存,江湖人免不了世俗事,可能楼下本本分分的修车人也曾到过江湖。
武者,是修习武功,或者接受世家传承的人。他们占江湖的大多数,也有些退隐江湖,到了世俗,但只是少数。绝大多数武者都是明面上的世俗人物,步入现代后,武功的作用从格斗逐渐转向表演和强身健体,导致明面上强大的武者显得凤毛麟角。事实上,一旦武者到了江湖,他们将会令人刮目相看。
武者形成真正的统一联盟,是在一千三百余年前,也就是两位始祖来到奥德赛的三百年后。由于缺乏对武者的管束,一些不守规矩的武者开始肆意地欺凌弱小,认为力量才是世界的唯一准则。于是,这些武者的集合被称为铁血盟,与之对立的集合自称仁者盟。随着铁血和仁者的冲突日益剧烈,史称“大武斗”的第一次奥德赛内战爆发了。
原本,铁血盟凭着残酷的弱肉强食理念,武者的技巧、经验和戾气都远胜仁者盟。然而,就在铁血盟胜券在握的时候,仁者盟中忽然出现一帮强大到超乎常理的人,以摧枯拉朽之势结束了内战。随后,如奥德赛史书记载,经过分分合合,仁者盟最终将奥德赛统一在了一起。
由于仁者盟的构成以鸿派为主,鸿派就成了奥德赛的主导,直到两百年前的大论辩失败。根据奥德赛史书记载,铁血盟和仁者盟合二为一,成立了奥德赛武术联盟,由武者节制府管理,这样的管理模式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有阳必有阴,江湖始终存在。如果放任江湖不管,难保江湖中不会出现不守规矩的武者。于是,以仁者盟为主导、且对世俗名利无追求的武者们就在武术联盟的内部成立了江湖人士的武盟。可以说,武术联盟是阳,武盟是阴,两者是同根同源,彼此却相对独立,拿现代的例子打比方就是,武术联盟是个大的夜总会,武盟是夜总会高级会员专享的俱乐部。
强大的武者往往不屑于世俗的追捧,所以,武盟聚集了最顶尖的武者,是奥德赛最强大的武者联盟。武盟的强大一直持续到了两百年前,在这段时间里,经历过世俗动荡和变迁的武盟开始主张出世、反对入世。于是,武盟连同以武者为核心的江湖,隐遁在世俗之中。当诺派和鸿派的大论辩开始由第一阶段文辩进入第二阶段武辩时,第三次奥德赛内战爆发了。
这次,在诺派的科技压制下,鸿派首次展现出劣势。以鸿派为主的武盟受邀再次入世,迎击诺派。武盟的出现不再有直捣黄龙或摧枯拉朽的成效,尽管武盟不惜元气大伤地参与战斗,但结果是惨痛的失败,尤其是自信心方面的。
现在,彻底出世的武盟再没了叱咤风云的士气,武盟的存在更像是在墨守传统,像是一群怀揣着江湖梦的小孩儿在过家家,实际在做的只有三件事:一是三年一度的武盟比武大会;二是为武者排名定级;三是惩处以武乱禁、背叛武盟等违反规矩的武者。按着现行的行政区划,武盟在行政区划边界安设名叫守边人的巡边使者,目的就是围堵违规的武者,帮助官方惩处武者中的败类。
Erin孙惊讶地盯着龚行慎问:“那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武者的败类咯?”
龚行慎不悦地说:“别说那么难听嘛,我可还是大侠哟。只不过和武盟有些不愉快罢了。”
Erin孙玩笑道:“天呐,报道上我一定要写明我是与龚行慎毫无关系的记者,不然走在街上还得提防着你的同行。”
龚行慎跟着笑道:“喂喂,你别把我们说得跟小偷似的,不过我同意你的说法,你要在任何场合和我撇清关系。”
Erin孙继续打趣:“鸿钧谚语说秦桧还有仨朋友,你当个孤家寡人,不觉得寂寞么?”
龚行慎神色落寞地说:“做秦桧的朋友顶多遗臭万年,做我的朋友可能会死啊。”
两人同时收起了笑容,陷入了沉默。浴室的排风扇嗡嗡响着,想必水蒸气已被抽得七七八八了,排风扇仍然兀自地转着,嗡嗡。
恼人的声音孤独地响了七八分钟,癞子似乎是厌倦了死一般的沉默,叫了一声——汪。
先打破宁静的是Erin孙,她去取香烟,点燃,深嘬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她递给龚行慎一根,龚行慎接过,废劲地才点着,深嘬一口,立刻咳嗽起来,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嘴巴冒了出来。
看到龚行慎窘迫的模样,Erin孙噗嗤笑了,然后轻轻地问:“她美么?”
龚行慎蓦地怔住了。
Erin孙接着说:“都说高登饭店你是为了救你的爱人,武侠小说里的女主角都是美人儿,我想你的侠侣应该也不例外。”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愿和我说高登饭店的事,不会连女朋友的事都不愿说吧?”
龚行慎笑了,Erin孙玩味地说:“看你的笑容就知道,她一定很美。可以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么?”
龚行慎犹豫了片刻,缓缓说:“蒂落,葛蒂落。”
Erin孙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水手,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是葛绪那个葛么?”
龚行慎茫然地问:“葛绪是谁?”
Erin孙失落地驼起了背: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难道我的推测是错误的?
看到Erin孙的表情变化,龚行慎说:“你一定猜测到了什么吧,关于我的事,能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余下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再介入了。我刚才说,做我的朋友可能会死,是认真的。武盟并不是无害的。”
Erin孙露出了然后的苦涩,她见识了不漏天光的武术高手,听到了“武盟令”、“守边人”等生僻的造词。尽管龚行慎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传承已久的组织,怎么可能是单纯的而没有秘密的存在?一旦捅漏了武者的世界,她将面临的可能是****般的报复。
像是要宽慰Erin孙,龚行慎笑着说:“出城后,我会到南方去,如果有幸去了锦官,要不要我寄明信片给你?”
Erin孙一愣,嘟哝道:“我跟你见面的时间都不超过24小时,又不是你朋友......”
龚行慎打趣道:“可是我们都相过两次亲了。”
Erin孙脸腾地一红说:“哪有,我那是工作,不是相亲。”
龚行慎促狭地说:“哦——那你脸红什么?”
“我——”一向伶牙俐齿的Erin孙居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羞恼得嘟起了嘴巴,一跺脚说,“我要锦官出品的熊爪杯!”
龚行慎可不知道人们为了哄抢熊爪杯,已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了,便满口答应说:“好!”然后起身抱拳,学着《鸿钧故事集》里江湖人的口气,抱拳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贫僧、贫道——爷们儿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Erin孙楞了一下,一看时间,俨然过了十点钟,“那好吧,虽然有很多事,你没说清楚,但是也足够应付差事了。”
待龚行慎出门,Erin孙捂着心口嘀咕:“冷不丁把人家撩得心砰砰的,结果说走就走了。”接着,她拍拍粉颊,自言自语:“哎哟,我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被邋遢大叔撩到。”
“城市你我他,清洁靠大家。排水系统好,堵塞危害大......”一辆宣传车路过一条窄巷。巷子里,龚行慎的身影一闪即逝,巷子又变得空荡荡的。
宣传车拐过街角,昏黄的路灯下,映出车上印着的文字——特别干净保洁公司。
第九章 邂逅
空气里还残留着野男人的味道,或许是野狗的。癞子低沉的呼吸声告诉Erin孙,屋里的味道可能是野狗的多些。
不管是野男人的,还是野狗的,屋里的味道都叫Erin孙辗转难眠,眼看已过了十二点。
今天,她的烟瘾出奇地大,也许是因为扰人清梦的事情特别多。比如,此刻仍在叫嚷的宣传车:“城市你我他,清洁靠——靠——”
“靠!你倒是把话说全啊,什么破车,破广播,都几点了!”
Erin孙彻底睡不着了,她翻开笔记本,决定将龚行慎的故事补充完整。
光亮骤然冒出来的刹那,癞子警觉地从地上弹起,飞快地蹿到墙根。不想刚蹿到墙根,癞子就撞倒了一物,发出当啷一声响,吓得癞子原地兜了个大圈子,刺溜钻进了床底。
Erin孙也被癞子发出的声音吓得缩了下脖子,骂道:“癞子,你要再一惊一乍地我就把你丢回大街上。”
癞子似乎听得懂人言,呜咽一声,便老实地钻出床来,乖乖地到阳台趴着。
见这条丑狗极通人性,Erin孙不由莞尔,觉得狗和人倒是相似,人长得丑通常是不敢矫情的。想至此处,她又顾影自怜地想到:可怜老娘一副秀容颜,偏偏要靠才华求名利,世间像我这样自力更生的美少女可是不多了。
惊鸿一瞥,Erin孙的瞳孔蓦地放大,只见一根竹竿倒在地上,显然是癞子刚才撞倒的竹剑。孙嗖地跳下床,拾起竹剑,心说:怎么忘了把竹剑还他?很快,她便做了一个不符合以往逻辑的决定,那就是去把竹剑还给龚行慎。
可是,龚行慎已经走了一个来钟头了,也不知道他从哪边出城。Erin孙从电脑里调出龚行慎留下的地下管道图纸,看了半天,她更加蒙了。原来,地下排水系统通往城外的排水口一共有两百来处,分别在城市四面,天知道龚行慎会走哪个出口。
Erin孙无可奈何地想到:等我找到他走哪条路,他恐怕都出城三天了,也不知道他出了下水道,跳进河里会不会淹死——对了!他不会游泳。
抓住线索的Erin孙立马开始对照着城市地图,挨个找出口,首先划掉临着塞恩河和海岸的排水口,接着划掉塞恩河大支流旁的,最后划掉水位较深的水渠边的。经过排除,可选的排水口已只剩下十六个,分别在北面和西面。由于西面地势高于东边,西面的排水口本来就少,排除后就只剩下三处,都是汇入一条长期水位一米左右的塞恩河小支流——白溪。
在Erin孙深思熟虑之后,她决定先到西面最南端的排水口看看。一方面是因为龚行慎打算往南渡河,往北走不是不可能,但要渡河势必还要与盂兰市牵连;另一方面,盂兰市西南,和桫椤山市隔河相望的中流矶是一处旅游景区,恰巧处在塞恩河中间,两岸均有发往中流矶的旅游船,这是除去渡河客船和跨河大桥外,最快捷的渡河方式。
于是,Erin孙换上那套紫色运动服,匆匆出了门。为了保证夜晚出城的安全,Erin孙还特意打扮得邋遢了些,甚至带了防狼喷雾。幸好的士司机是一个吊着俩大眼袋的中年大叔,腆着如怀胎六月的肚子,呲着一口被烟草熏黑的牙齿,看起来他的精神头很差,烟草和疲惫已掏空了他残存的情欲,取而代之的是为家庭谋生活的担子。
看到Erin孙的一身行头,中年大叔打趣道:“城里不好混,你们丐帮要整体西迁了?”
Erin孙一阵羞窘。
在城市东部港区,葛氏集团旗下的天兰制药有限公司,占地达两公顷的现代化厂区,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成排的路灯,睡眼朦胧地眨着眼。厂区深处的研发区,有一间一万平方米的纯钢结构厂房,对外宣称为药植培育实验室。除非有人从高处飞过,否则不会有人看到,实验室巨大的排风扇的缝隙中正露出柔和的白光。
实验室里根本没有植物的影子,除了地面上闪动着白光的巨大复杂图案外,再无别的东西。复杂图案几乎占据了整个厂房,鸟瞰之下,熟悉盂兰市的人会发现,图案像极了盂兰市地图。三十九名披头散发的怪人分别坐在地图边缘的固定点位,刚好围住整张地图。怪人均盘膝坐着,身体微微发颤。
角落里,一个青年负手站着,白光映得他英俊的容颜忽明忽暗。青年身后一步,站着名穿着对襟圆领衫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微弓着腰,一对眸子低垂着,恭敬地说:“少爷,大管事说老爷交代了,窥城大阵已到了极限,不必再开着了。”
青年说:“知道了,通知他们收缩窥城大阵,我倒要看看龚小乙那个旱鸭子真能借水遁逃了不成。”
中年人应诺,低声吟咏了两句号令,三十九名怪人齐刷刷地竖起食指,图上的白光开始缓缓收缩。
青年人走近图案边缘,注视着缓慢内缩的白光。忽然,西端的一柱白光像是海浪撞上了礁石,倏尔长高了一米。青年人目光移向那处,微一皱眉说:“这是我半个月前在龚小乙的竹剑上下的记号,打开传送门,我要过去。”
中年人立马拦道:“此处已接近边界,若是越界了,恐怕还要和山上的人掰扯。”
青年人说:“私斗机会只有一次,我自有分寸。”
中年人知道当一个区域的武者拦截叛逆失败了,当地镇守有一次在镇守范围内的私斗机会,此次打开窥城大阵的目的就是把龚行慎困在城里,好找出他的下落,与他私斗。这次机会错过了就只能等荆山令的许可了,所以,中年人虽然不甚情愿,但只好再次低声吟咏。
怪人们随着吟咏手诀变换,图上白光顿消,西端偏南方向出现了一个冒着微弱蓝光的圆圈。青年人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圈中。紧接着,蓝光如柱般升起,带着青年人一闪即逝。
出租车在白溪旁的河堤公园停稳,Erin孙惴惴不安地下了车。一路上她看到了不少醉醺醺的男女在街上游荡,也有趁着夜色当街比斗的,还有摸黑做些非法勾当的帮派。按着老人的说法,诺派越来越强势就意味着民众的开放程度越高,这样可以令文化生活更活跃,但也会造成个人主义的爆发,例如完全由诺派主导的卡赛特城,因为经济平衡被打破,一度成为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地方。
白溪的排水口开在东有林、西有河、黑灯瞎火的河堤上,如果不是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她下车,那么她肯定还要踌躇许久,或者干脆不下车。然而,当她下车后,她发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车灯的映照下,一个高挑的男子身影正扶着河堤的栏杆,像是在等人。由于男人所处的位置,恰巧是车灯照不到的地方,Erin孙瞧不清男子的面容,但看身材,绝对不是龚行慎。正待Erin孙踌躇要不要留下,出租车司机识趣地调头离开,他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乐趣,但他的优点是不过问。
出租车转弯时,Erin孙看清了男人的侧脸,心跳便骤然加速。这人分明是那天河边栈桥上的英俊男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缘千里来相会?男子穿的还是那件传统服饰,只不过颜色换了白色、袖口收了收,毕竟人还是那么帅,表情都和那天一样恬然。相似的穿着令孙有了缘分天定的错觉,至于男子是不是高低肩膀的畸形,根本不重要,帅才是天然的正义!
Erin孙低着眉,垂着眼,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朝男子走去。她一面将特意拾掇得邋遢的头发捋得整齐,一面将运动服拉锁拉低。原本她是想直接将运动服系到腰间,换作充满活力的运动穿搭,可惜一阵凉风吹来,鸡皮疙瘩令她收起了这种豪放的想法。
男子也撇头看她,目光停在她手中的竹剑上。Erin孙以为男子是要看清她的容貌,便羞答答地抬起了赧然俏脸,低声嗫嚅:“真,真巧啊。”
男子仍旧盯着竹剑说:“告诉我它的主人在哪里?”
Erin孙正偷偷打量男子的两条手臂,想要瞅出畸形在哪里,听了问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问:“什,什么主人嘛?人......人家可听不懂。”
男子浅浅一笑,叫Erin孙又是一阵意乱情迷,可听了男子的话,Erin孙便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一定是来给龚小乙送竹剑的吧?以他的脑袋,恐怕就算知道窥城大阵不可能探测到地下五米,也绝对想不到通过地下水道出城。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么?”男子看了Erin孙的表情,摇头说,“无论是谁给他出谋划策,你们一定没想到我在竹剑上做了标记,人是注定斗不过天的。”
看起来仍旧一副目瞪口呆模样的Erin孙,已经意识到她与男子的邂逅才不是月老的红线,而是龚行慎。这个男子一定就是龚行慎口中在窥视的人,而Erin孙是招惹来了这个人的罪魁祸首,可是为什么男子会赶在Erin孙前面来到这里,她暂时还没顾上去思考。
此刻,她的脑袋里又钻出两个小人,一个是猥琐的龚行慎,敦厚的笑容里透着苦涩,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帅到令人窒息的男子,是出卖称不上朋友的龚行慎,还是顺从素不相识的男子呢?咦,这不是一个选择么?
男子又说:“我不愿对女人出手,但是龚小乙必须死,所以你若不说,我便自己看了,莫怪我。”
Erin孙突然露出一副无邪又憨傻的嘴脸说:“大锅,弄啥子哟?我懂不得。”
男子登时就是一愣,古井无波的面容居然出现了波澜。在Erin孙脸上,他仿佛看到了龚行慎无赖的影子,于是他愤怒了。他的愤怒令他的丹凤眼挑了起来,孙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男子有一双丹凤眼。男子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无趣!”
“啊!”Erin孙感到脑袋像是被刺入了一根钉子,刺痛得令她感到眩晕,令她疼得捂住脑袋,跌坐到了地上。
男子脸上的波澜更加明显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Erin孙。这辈子都没承受过的疼痛感,让Erin孙涕泪横流,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缩成了一团。所以,男子更加惊讶:如此柔弱的凡人怎么能够抵御他的神念窥探?如果是先天根骨所致,那么这个女人的前途恐怕是极高的,说不定能达到蒂落的一半。
想到这里,男子抬手去捉Erin孙的手腕,打算查看下Erin孙的根骨。如果不是Erin孙痛得紧闭双眼,那么她一定会发现男子畸形的原因。男子原地不动,一只无形大手从男子手腕处伸出,像是延长的手臂,正抓向Erin孙。
正这时候,旁边灌木的枝丫忽然剧烈晃动。嗖,一枚卵石从灌木丛中射向男子面门。男子不闪不避,卵石在距离他三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无形铁板,骤然炸开,碎石向外散了一地。
紧接着,男子正背后的河堤下蹿上来一条人影,人影举拳捣向男子后脑勺。男子已然察觉背后的袭击,可是他惊讶地发现,背后的人居然能快到自己不及转身。
拳头无声地击在男子后脑勺,之所以无声,是因为拳头只到男子后脑勺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就被无形的墙壁卸掉了力道。后面人随即变拳为指,像一条扑向猎物的毒蛇,再次戳向男子后脑勺。但就只这瞬间的功夫,男子已向前迈出一步。一步就一丈,眨眼,男子已到了三丈外。
后面来人倏地收回手指,原来他这只是虚招,目的只在逼退男子,然后折身奔向蜷缩在地上的Erin孙,将之抱起后头也不回的朝河堤公园外跑去。
“龚小乙。”Erin孙泪眼模糊地看着正抱她狂奔的男人,其实她眼前只有一片闪白,耳中萦绕着钟声过后的颤鸣,舌头木然地根本不知道发出的是否是人声。但声音还是发出来了,就是眼前这人曾经的名字。
念出这三个字,Erin孙就如一滩烂泥般彻底失去知觉。龚行慎的脚步慢了些,他将脸颊贴在Erin孙的鼻尖,感受Erin孙呼吸吹动汗毛时痒痒的感觉。确认Erin孙只是昏迷后,龚行慎再次加快了脚步。
背后,男子背着手,一步一丈,一步三丈,进而一跃十丈地追赶着龚行慎。他的面孔看起来还是平静的,但他的内心早已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只有龚小乙,绝对不能活。沉声一喝,男子纵身跃起,踏着风,一步跃到龚行慎的面前:“龚小乙!”
“大舅哥,”龚行慎露出粲然的笑容,“好久不见,还那么帅。”
眼前这个男子就是葛蒂落的亲生哥哥,葛还婴。他原以为自己再和龚行慎面对面时,他会疯狂地将对方撕成碎片。可实际上,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是那么无赖。”
“那么,可以让我把她放下再打么?”
第十章 葛七杀
龚行慎抱着Erin孙徐徐往前走,开始,他目光笔直,步伐稳健,像是决然就义的义士,像是凛凛出关的将军。当他和大舅哥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忽然一滞,腿像鹤一样抬起然后轻轻放下,腰板儿也弓了起来,像是摸黑行窃的小贼。就这么如鹤般走了几步,许是觉得费劲,他脚尖点地,踏着小碎步,像是受了惊吓的蜥蜴,飞快地蹿向河堤方向。
葛还婴头也没回:“你往城外走,就不怕我连同她一块杀了么?”
龚行慎停下脚步,讪笑着说:“走错了,走错了,你知道我是路痴的嘛。”
“无趣!”
待龚行慎将Erin孙轻放在一处柔软的草窠里,大舅哥忽然问:“你爱她?”
龚行慎果断地摇头,露出玩味的笑容:“大舅哥,你还不懂爱。其实,瓜儿——”
“住口!”大舅哥一反常态,露出了明显的怒容,但转眼他又强行转变回古井无波的脸,“我不许你再这么称呼蒂落。”
龚行慎摊摊手说:“你我其实都心知肚明,大舅哥,你爸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住口!住口!不许你挑拨我们的家庭,也不许你再叫我大舅哥!”怒气使葛还婴的气势陡增,头发冲破束缚的绸带,随着气势的爆发倒竖着,在空气里无风自舞,似乎还在不断地靠近天上的月亮——是头发在快速生长。
龚行慎震惊地叫道:“你已经结婴了?”
葛还婴说:“你后悔已经晚了。”
葛还婴并指为剑,剑尖所指,一道幽蓝的长剑凭空出现,化作幽蓝的剑芒直射龚行慎的咽喉。
一杀别离恨——
世人皆知离别苦,斫断柳丝,天涯、海角,人各一方。愁断了离人肠,思白了少年头,恨伊人无归期,恨天下有别离。修行路无情,故而先杀离恨。
幽蓝长剑似水若冰,薄如蝉翼,所遇之物必定被其截成两段,所以此剑最无情,也最直白,得名“杀离恨”。杀离恨飞行的轨迹绝无圆滑,均是直线和锋锐的折角,像是速度飞快的弹球,追赶着龚行慎飘忽不定的身影。
看起来,龚行慎正犹有余力的踏着花哨的步子来回躲闪,两条手臂还高高地举起,像是芭蕾舞演员,但绝没有芭蕾舞的美感,反而会因为有太多的残影而使人眩晕。
习武之人首先要有强健的体魄,比如一个病恹恹的矮瘦子,武功再高、内功心法再强也无法真的四两拨千斤,将一个壮汉打得找不着北。因为他的身体相当于一个破烂的储物袋子,就算袋子的材质再好,往袋子里填的粳米再贵,袋子还是破袋子,装不得米也当不得袋子。三年前的重伤令龚行慎的身体羸弱得像一口破袋子,尽管对付其宵小之辈还犹有余力,但实际上,龚行慎的身体已不比当年。所以,他并不敢和葛还婴硬碰硬地接触,只有利用速度优势,实施花哨的消耗战。
葛还婴的眼睛开始干涩,他知道这是将真气化影成剑,又以神念御剑后,神念消耗较大时的征兆。御剑的好处是可以杀敌于千里之外,也可以施展千变万化的招式。但是御剑的坏处就是需要神念的高度集中,为了心无旁骛地御剑,御剑者本人通常是不能动的,而且御剑对神念的消耗不算小。葛还婴明白龚行慎引诱自己消耗神念的阳谋,更清楚龚行慎有着比御剑还快的速度,但葛还婴有着他的坚持。
忽然,龚行慎身形陡然变快,如骤然刮起的烈风,伸出两指,插向葛还婴的双眼。葛还婴见状后不再犹豫,低哼一声,背后嗖地飞出两把玫红的月牙刃,一左一右,攻向龚行慎的腰部。
二杀相思苦——
南国有红豆,相思求不得,怨天生我晚,怨水空自流。相思最苦闷,故而杀相思。一刀斩情愫,一刀诉衷情。一雌一雄,分了必合,合则必分。
杀相思走的是麻花状的“8”字,龚行慎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当即朝前空翻一个筋斗,避开两把月牙刃,翻到了葛还婴的身后。杀离恨紧随着龚行慎,直奔着葛还婴的胸膛扎来。
“宵小伎俩。”葛还婴极了解龚行慎,知道这人打架灵活刁钻,从来不做无用的攻击,所以他一扑来,葛还婴就猜到了他的目的。随即,葛还婴施展了铁板桥的功夫,让过杀离恨。杀离恨毫无停滞地再次直奔龚行慎,杀相思两刃甫一相交就立即弹开,也都攻向后方的龚行慎。只要其中之一击中龚行慎,就能轻易将他斩成两爿。
龚行慎还能有什么办法?跑呗!于是,他就地一滚,躲开背后的三支利刃。再站起来时,他手中便多出来一物,四四方方乃是一块板砖。
“嘿嘿,板砖在手,天下我有,接招!”龚行慎抛出板砖,不是朝葛还婴,而是朝空中。
砰,板砖碎屑落地,一把黄铜色的重剑从天而降,直插进钢筋水泥的堤坝。
三杀哀憎怨——
不幸则哀,哀极生憎,憎极生怨。哀怨生则心戚戚,憎恨存则不豁达。重剑天降,一剑碎哀怨。
杀哀怨不像前面三把利刃以灵巧锋利见长,在葛还婴神念的催动之下,杀哀怨横冲乱撞,专门堵截龚行慎闪躲的方向,所到之处碑开石裂,所向披靡。
龚行慎一面躲一面埋怨:“你这是破坏公共财产,当心我告警察抓你。”
“可笑!”葛还婴手一招,一柄黛绿掷枪浮现在他的手中,“你是在拖延时间么?你不用内劲的话,可就要死了。”
嗖,掷枪脱手。
四杀妄人语——
俗人皆愚昧,妄言谋家国,妄语乱是非。可恨斯妄人,胡言惹人烦。掷枪杀妄人,妄语自休矣。
杀妄人纯粹地以葛还婴的真元之力催动,故而杀妄人不会追踪杀人,但力道远超御剑,速度更非御剑所能比的。杀妄人快得在黑夜里留下一条浓绿的长线,长线延伸到水泥路面,只听轰隆一声,地面的水泥便炸了开,留下半米宽的大坑。
龚行慎正以孙猴子的招牌动作,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弯成九十度,高高抬起,两条手臂挡着头面:“乖乖!大舅哥,好歹咱是亲戚,别这么狠嘛。”
“多嘴!”葛还婴的杀妄人再次脱手。
此刻,杀离恨、杀相思已同时飞来,杀哀怨从天上砸落,杀妄人转瞬就到了眼前。龚行慎大呼糟糕,当即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忽然就从原地消失了,就如同遁入了地下。
轰轰隆隆,刚才龚行慎驻足的地方遭到四杀一齐轰至,登时碎石横飞,烟尘冒起老高。原来那块水泥地上,只留下一个半米深的大坑,如果此处不是河堤,而是普通的水泥和沥青路面,那恐怕坑的深度都能达到近一米了。
距离此处四米的地方,龚行慎站在那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缩地成寸会随着移动的距离增加,给予身体巨大的负担。仅四米远的一次缩地,就会给现在的龚行慎带来极大的痛苦,甚至无力感,只有通过吐纳才可以缓解。超出身体承受极限的缩地,会使他彻底脱力,即便是最上乘的内功吐纳法,也无法令他在短时间内恢复力量。所以,龚行慎轻易不会使用缩地的力量。
另一侧,葛还婴收回了三杀,缓步走向龚行慎:“我一直都知道御剑的弊端,以你的身法只消躲避、干扰,我早晚会因神念耗尽而无法御剑,此时你便可以趁机袭击我。虽然你杀不了我,但你多半可以伤我,那时就算我再施展神通杀了你,也是我败了你一阵,成为终身的耻辱。明知道如此,我还宁愿御剑对付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龚行慎在吐纳,他需要尽快恢复至正常状态。
“是因为我觉得很羞耻,我居然要和一个凡人短兵相接,就算胜了也是我的耻辱。但现在不同了,我要杀了你,否则我的道心会不稳的。”
龚行慎完成最后一次吐纳:“你们的道心真的是对的么?例如你,明明宁愿去笑去爱去哭泣,却偏偏要自己板着张脸,去让自己贴合七杀道心。为什么你神念修炼得飞快,但结婴得极慢,甚至你改名立志都迟迟不能突破?醒醒吧,你们所谓的修仙是逆天而行!”
“可是我现在结婴了。”葛还婴露出快意地笑容,头发又往上涨了一尺,脖颈上隐约出现了血红色的纹路。
龚行慎惋惜地摇头:“大舅哥,停手吧。”
炸开的坑中暴露出一截钢筋,倒是件趁手的武器。走到近前,龚行慎觉得弯腰扒着地去够钢筋实在跌份,便脚一踢一勾——钢筋晃动了两下,然后纹丝不动。
“失误、失误。”龚行慎忙给自己打圆场,接着迈开侧弓步,上身笔直,反手做抽剑式,如有灯光和鼓风机,那便是极具侠客风采的帅气镜头。
龚行慎脸憋得通红,钢筋纹丝不动。他破口骂道:“去你大爷的!”随即双手齐抓,钢筋纹丝不动。龚行慎急了眼,也不顾侠客风范,直接跳入坑中,学鲁达倒拔垂杨柳——钢筋纹丝不动。
只见龚行慎又踹又砸又跳,使出浑身解数,脸憋得像正在出恭的便秘患者。如此持续了近三分钟,龚行慎十分优雅地做了一个撩刘海的动作。因为他的发型是乱糟糟的鸟窝,所以被撩的是整团的头发。
“大舅哥——”
他拉长了声音,露出极尽谄媚地笑容,眨着眼睛看向满脸嘲讽的葛还婴。葛还婴不多话,杀离恨被祭出,蓝光一过,钢筋齐根而断,一条曲曲折折、长约一米的铁棍子横空出世。
龚行慎一手持砖,一手持钢筋,顶着鸟窝似的花白头发,活脱就是个老掉的混混。对面,葛还婴衣衫无风自鼓,头发无风自舞,容颜俊朗,身材颀长,双手负于身后,俨然出尘的剑仙临凡。
龚行慎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里的汗水说:“大舅哥,无论此战胜负,我都要离开。Erin孙这丫头是不相干的,请你将她送回无底洞公寓,第二十四栋六楼的住所。”
葛还婴说:“你死后,我会收她做徒弟,她的资质很好。”
龚行慎立即反对:“不行,你们修炼方式太恶心,我已经内定她做我们门派的小师妹了。”
葛还婴不与他斗嘴:“你死了,你的门派也没了。”
蓝、红、黄、绿,四杀同时出现在半空,绕着葛还婴盘旋。葛还婴不再御剑,而是和龚行慎一样,面对面地冲锋。他手一招,杀妄人入手。他将真气灌注杀妄人,催动真元之力朝龚行慎掷出。
龚行慎亦将内劲附着在钢筋上,脚底施展缩地成寸,躲开杀哀怨暴戾的攻击,然后迅速吐纳一个循化,如一道离弦的箭与葛还婴碰撞在一起。葛还婴已握住杀哀怨,杀哀怨闪耀着金黄的光辉,从上至下,笔直地劈砍下来。龚行慎抬起钢筋,硬生生将劈砍拨开,然后直刺葛还婴咽喉。
真气化形,分为化影和化形两个阶段。化影只能模拟出物体的模样,仅仅是真气的凝聚,没有实体的任何特性,葛还婴杀哀怨的厚重感和杀离恨的锋利均是真气模拟的作用,而非它们本质如此。化形则是直接将真气外放,并复制实体应有的物理特性,但化形尚处于理论状态。化影实际是无形的,葛还婴可以只在杀敌时再用真气赋予其实体的能力。按道理说,化影的武器可以穿透任何阻隔和护甲,但是附着内劲的东西是除外的。内劲和真气是相近又不同的东西,本质上都是能量态的,所以两者可以直接发生碰撞。因此,龚行慎才能挡开化影的杀哀怨。
四种颜色在葛还婴手中轮番变换,不停地和龚行慎手中的钢筋发生碰撞,使得钢筋发出嗡嗡地颤鸣。葛还婴攻势凌厉,龚行慎几乎只能应付攻势,另一只手中的砖头却始终不肯脱手。
葛还婴道是诡计,始终分出一份神念提防龚行慎另一手的偷袭,御剑的速度便慢了些许。而龚行慎只用一只手支撑,劣势显然更加明显。所以,葛还婴很不理解龚行慎举着砖头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显得像个流氓么?可他根本就不用装相,他本来就是啊。
很快,龚行慎的后背中了一刀,血液汩汩淌落,浸湿了蓝色的劳动服。龚行慎没想到葛还婴在格斗技巧上有了如此之大的进步,葛还婴在使用杀哀怨劈砍的同时,故意扫中杀相思中的雌刃。由于杀相思相互吸引又彼此排斥的特性,雄刃攻击角度陡变。如果不是龚行慎发现及时,拼着向前进了一步,那么此刻龚行慎已经成了两段了。
“死罢!”葛还婴突然进了一步,人随杀妄人一齐化作一道残影,另外三杀亦从四面将龚行慎包围。
龚行慎举起握着搬砖的右手,葛还婴心头一凛,以为对方终于要施展暗手了,刺杀的身形也稍微顿了一下。可这稍微一顿,就使得杀招有了缺口,龚行慎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当即缩地成寸,避开四杀严密的包围,一步便来到葛还婴的身后。
葛还婴神念覆盖之下,就算肉眼捕捉不到龚行慎的身形,也能看清龚行慎已来到自己的身后。然而,正如刚才龚行慎快到不容葛还婴转身,这次,葛还婴仍然来不及转身或者做出躲避。
不待缩地带来的疼痛感生出来,龚行慎咬紧牙关,将内劲集中到手臂,以钢筋做剑,朝葛还婴的脑袋竖劈而下。葛还婴知道避无可避,立即收回四杀,将真元外放到极致的体外四寸,形成护体真气。一寸一层护体真气,四寸真气足够使秒速1000米的狙击弹失去动能,可它只是堪堪抵挡住了钢筋将葛还婴的脑壳打成两半。
葛还婴感到了一生少有的疼痛感,虽然这种疼痛感就如同常人脑袋碰到了桌角一般,但伴随而来的耻辱,让葛还婴愤怒得头发又疯长了一寸,然后戛然而止——啪!砖头正中葛还婴的后脑勺。
“啊!”耻辱心和疼痛感,连同鲜红的血液和嘶吼,同时出现在葛还婴这个儒雅的人身上。他捂着脑袋,向前趔趄了一步,他甚至感受到了人生首次的晕眩感。
看到葛还婴狼狈得垂落长长一尺的头发,龚行慎很得意,也很庆幸没令葛还婴越陷越深:“高手过招,通常一击制敌。大舅哥,是我赢了。”
葛还婴没有再次让长发飞舞,也没有不屑地说出“无趣”之类的话。头上血还在流,显然伤口没能如往常一样迅速愈合,这是内劲的作用。葛还婴脱掉上衣,露出结实、健美的肌肉,又撕一条布片裹住患处,随后十分平静地说:“在凡人里,你无比强大,我很清楚。这三年,我一直在怕,怕我会输给你。所以,我精研杀敌的技巧,包括你们的武术。然后,我终于掌握了第七杀的雏形,居然是我不愿看到的样子。你说的不错,七杀道心不适合我,但第七杀是七杀里,我唯一想杀的。”
龚行慎矍然一惊,他没想到葛还婴不仅完成了结婴,还参悟了第七杀。转念一想,龚行慎便明白了,如果不是参悟了第七杀,葛还婴怎么可能结婴呢?
蓦地,葛还婴的气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如水。水一直是柔软的,水面总是平静的,水面之下的却是暗伏杀机,水之一怒可比地裂,但看起来,水还是沉静的。
冷汗从龚行慎的额头渗出,他在通过吐纳恢复体力,但吐纳的节奏竟有些乱了。
葛还婴动了,他的架势是拳击的起手式,然后和缩地一般,消失了。
七杀——龚小乙。
第十一章 七杀龚小乙
龚行慎像一块破布,仰面倒飞着,一蓬鲜血刚刚从口中喷出,断成数截的钢筋像是他被打败的脚注,跟随着他在空中打着滚。
七杀龚小乙,无言,必杀。
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龚行慎的技巧毫无用武之地,毕竟对方赶上了自己的速度。这种感觉,是他和葛还婴这种人对阵时常有的。想到未来他还要和这样的人对阵,他忽然感到了疲累,还有连大腿根儿都会有的战栗。好麻烦,好害怕,不如就此结束吧?
龚行慎的眼睛里浮现一抹白色,令他的瞳孔倏地变小。刚把龚行慎打飞的葛还婴,恨他不死地又追了上来,想从天而降,一脚踏穿他的胸膛。
看来,颓废的念头只好在做白日梦的时候想想了,可是,往后还有白日梦的时光么?龚行慎如是想着,手动了。
烟尘落去,葛还婴站在龟裂、凹陷的石灰地面上。他的右腿染满了鲜血,是龚行慎的。可他的右腿造型非常奇怪,脚尖怎么能笔直地指着自己鼻尖呢?
龚行慎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后又呕了一口鲜血。他的胸骨应该开裂了,但感觉起来还不影响活动。比较惨的是双手,他在半空可施展不出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刚才为了减轻葛还婴降落的力道,只好硬碰硬了。所幸,他的双手变得血肉模糊,葛还婴的小腿被掰折了,还不算亏。
咔嚓,葛还婴右腿对空一踢,又朝地跺了一脚,右腿就复原了。
“妈妈,他作弊。”龚行慎很苦恼,这群人超常的自愈能力强到令人发指,除非是内劲伤了他们,否则他们只要脑袋没事、脏器不缺都能满血复活。再看看自己,内伤还能靠吐纳恢复,外伤就得去医院了。如果和他们轮番打架,那非得掌握无伤通关超难度动作游戏的本领了。但问题是,龚行慎只有一条命。
“我还以为一击就能杀了你。”葛还婴再次摆出拳击的起手姿势。
“呸,来战三百回合啊。”龚行慎啐了口血,先摆出虎鹤双形的架子,然后觉得不对,换了太极推手的姿势,觉得还是没有杀伤力,最后换成《鸿钧故事集》里奥特曼打怪兽的起手式方才觉得妥帖。
“低级。”
两人同时使用缩地成寸的速度战到了一起,打架姿势不说美丑,速度当真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葛还婴使的是散打技巧,龚行慎很想鄙视地称之为“健身房流派”,但是这帮健身房出来的打人都没轻没重的。龚行慎施展的是一套类似八卦游龙掌的拳法,左支右挡,然后趁机攻敌不备,只不过没有武术表演中的那种游刃有余、挥洒自如罢了。
格斗技巧上,自然是龚行慎占上风,但由于速度不相伯仲,龚行慎在力量上吃亏很大。两人的真元和内劲都在如正在泄洪的堤坝,迅速地消耗着。其中一人真元或者内劲耗尽时,就是两人决出胜负的时候。
论储量,真元强于内劲;论恢复速度,内劲强于真元。所以,真元和内劲的对碰是一场持久战,唯一能体现差距的变量是两者的消耗速度。论消耗速度,那就有技巧性在了。比如:葛还婴大喝一声,催动真元,一拳挥出,真气随之外放,将龚行慎逼退数步。龚行慎大为气恼,双臂在前胸交叉成一个十字,高呼:“biubiu”,但什么都没发生。于是,龚行慎只好迎头再战。
葛还婴十分清楚真元的优势和自身的劣势,所以他一直在肆无忌惮地释放真元之力,用纯粹的力量压制龚行慎过于灵活的技巧,使技巧的作用近乎为零。被逼上纯力量对碰的龚行慎,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他的肉体可不如这帮修行者们坚硬。如果再僵持下去,在真元和内劲拼出胜负前,他的臂骨必然会碎掉。那时,纵然他内劲尚且充足,也无法将内劲外放制敌的。
与龚行慎一样,葛还婴也很焦躁,他不断提到真元之力的释放量,甚至恨不得将力量全部释放出来,但这样做是破釜沉舟的。一旦龚行慎躲过致命一击,葛还婴就必败无疑,要知道龚行慎已经躲过了两次致命的杀招。然而,葛还婴的时间不多了。
从交手开始,葛还婴都扮演着强势的攻击角色,而龚行慎则是疲于防守,步步后退。可是,葛还婴已经发现了龚行慎的退让是有意为之的。龚行慎一直在往堤坝的边缘退,堤坝下是白溪,只要他过了白溪,那就相当于出了市界。按规矩,一旦龚行慎出了城,葛还婴就不能再对他动手了。所以,葛还婴已经不能再消耗下去了。
“去死罢!”
幽蓝、玫红、黄铜、黛绿、青白、墨黑还有葛还婴身周腾起的火橙色气浪,七杀顿时合而为一,化作一团炽烈的白光,将方圆十米的地方照映成了白昼。
白光中心的龚行慎笑了:“大舅哥,你能顺应七杀道心,我和瓜儿都很开心。再见了,希望我们不再相见。”
轰——
白光闪过,葛还婴眼前的堤坝消失了,全化作了齑粉,落在在堤坝的缺口和白溪的河面上。
河面很平静,除了刚才白光闪现时,河面短暂出现的好似水禽划过时的一道痕迹。
耗尽真元的葛还婴无力地坐倒在地上,他很想违背规矩,跨过白溪去追赶龚行慎。但他已没有了力气和神念,真元恢复需要至少三天的打坐修炼,神念的恢复则需要更久的静养。在此之前,他只有肉体的力量,和一般武者的力量没什么区别。
千算万算,葛还婴还是被龚行慎耍了。龚行慎明明已经逃出市界了,回头只是为了避免Erin孙受到伤害。他很了解大舅哥的为人,葛还婴不是会迁怒于人的人,一旦葛还婴得知Erin孙知道的不可能比他再多,孙将不再会有危险。所以,龚行慎肆无忌惮地出现了,并有恃无恐地逃了。想必,他出现之前就做好了逃离的准备。最令葛还婴意外的是,龚行慎居然掌握着比缩地更快的速度,或许是鸿钧留下的《东方武术辑录》中提到的“瞬息千里”。
葛还婴平躺在地上,这里没有霓虹和灯光,空气意外的好,天空意外的晴朗,可以看到星辰和月亮。他想起了妹妹,还有她和龚行慎语笑嫣然的样子,泪水淌落下来。现在真元消失,他违背七杀道心也不会受到惩罚。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和笑,然后默默地对着流星许愿:“瓜儿,若是你不死,该多好。”
流星划过天空,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可是,流星怎么落这么慢,它在天上慢慢悠悠、歪歪扭扭地划着,像是门外汉在湖面上划船。葛还婴居然还能听到一些声音,像是在喊“停”?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分明就是有人在喊:“停,停,停,停下,刹车,捏闸,吁吁,雅蠛蝶!”
渐渐的,葛还婴看清了天上的“流星”,是一柄泛着白光的大剑,但是大剑上似乎还趴着一个人:“我去,是那个傻缺。”
真元耗尽的葛还婴不必再摆出一副处变不惊、沉着冷静的模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背对着飞来的大剑,拔腿就跑。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被留在草窠里的Erin孙,便折回去找她,哪知草窠里却是空无一人。
葛还婴刚要四下寻找,那大剑已经近了。葛还婴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Erin孙,迈开步子就逃。
这时,剑上趴着的人也认出了葛还婴:“原来是葛大少啊,好久不见,你也出来兜风吗?怎么光着膀子呢?哟,你脑袋怎么了?嘿嘿,难不成是在草丛里跟妹子……哈哈,都是男人嘛!不过,这妹子够野性的呀,居然敢开了葛大少的瓢。没想到葛少和我口味相同,啥时候介绍我认识认识?对了,介绍之前你得先帮我把飞剑停下。刚才路上遇到一辆马拉力,丫的居然敢跟老子飙,老子可是御剑的,他哪是老子的对手,结果老子一起飞,那孙子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直接歇菜!可是我这一起飞就犯了恐高症,偏偏飞剑的减速功能出了问题,还好遇见了你。大少,来来,展示你的威风的时候到了,用真气把我托住,慢慢放下来,可别摔了我,我可怕疼。嘿!大少,我都看见你了,你干嘛跑啊?别装不认识我啊,你丫的杵那儿!”
葛还婴心里一个劲儿地骂街,这混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真元耗尽的时候奔来。被他看到糗态还是其次,跟他发生交集才是最大的耻辱。
“大少!葛还婴!葛无蕊!葛七杀!姓葛的!别以为你丫留个长头发就能装不认识老子啊,老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记性好。比如你十一岁那年,看到老刘家的小丫头,你就走不动道了。当时你说啥来着,你说此女只应天上有。女大十八变,据说这丫头现在长得还挺水灵,偏偏应了红鸾道心,每天身边围着一群爷们儿。估摸你家老爷子是不可能让她进门的,你要还中意,以你的模样,当个入幕之宾是没问题的。”
葛还婴感到灵魂都受到了侮辱,十一岁还不到服丹的时候,那会儿大家都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在每年一度的天师会上,小孩子们自然凑到一起瞎胡闹,刘家丫头那时吃得肥肥胖胖的,葛还婴就随口揶揄她了一句,没想到这混蛋还记着。
“你怎么还跑呢?跟你说话呢,刚才我提到刘家丫头的时候你可趔趄了一下,所以别跟我装蒜。嘿!还跑!你给我回来——大哥,求你帮我下来,我都足足飞了半个钟头,腿都软了。这会儿裤裆湿冷湿冷的,我都不知道是啥时候吓尿的。”见葛还婴跑得更快了,这人牙一咬,恶狠狠地说,“你既然不仁,别怪我不义了!飞鸢三号,咱们上!”
“哎哟!”被称作飞鸢三号的飞剑直接撞在了葛还婴背后,没了真气护体的葛还婴哪里禁得住一撞,当即被撞得扑倒在地,一张俊秀的面容险些和地面发生了亲密的摩擦。
飞鸢三号稳稳停在葛还婴的背上,飞鸢长三米,宽一米左右,厚约半米,造型就是把肥大的巨剑,落在葛还婴身上就只见四肢而不见躯干了。飞鸢三号上面的人穿着一身上世纪的飞行员套装,却偏偏裹了一件白披风,还在飞行员的皮帽上套了个雪白的长假发,兴许是名资深的剑仙模仿者。
飞行员欢快地跳下飞鸢,摘下飞行皮帽,露出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娃娃脸看到葛还婴的糗样后,立马掏出手机连拍数张,还不忘与之自拍了个合影。然后,他打开知名社交App“脸对脸”,熟练地上传照片,飞快地输入文字:“出门溜王八咯”,后面还附了一个笑脸。
刚点击完发送,飞鸢下面就传来了葛还婴愤怒的声音:“张——大——畜——牲!”他尝试撑起背上的飞鸢,但这玩意儿没一千斤也得有八百斤,以葛还婴现在的力气还爬不起来。
被称作张大畜牲的娃娃脸被吓了一跳,手机险些掉在地上,但看到葛还婴的狼狈相,立马露出了小人的嘴脸:“葛少,我很郑重地告诉你,我叫张衢亨。虽然名字出自《鸿钧经典》的大畜卦,但是,那个字念蓄,你个文盲!而且你不要在大畜后面加个牲,这样会让我想到一个无耻的人。话说——”
张衢亨看了眼河堤狼藉的模样说:“你是不是刚和他打了一架,还打输了?”
葛还婴漠然不语。
“哈哈!你也有今天,我得在群里和大家说一下。”张衢亨点开App“撩骚”,在名为“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们No.1”的群聊里快速输入:“葛七杀败给了龚小乙!666!”
信息发出,寂静的夜里出现了一个信息提示音。张衢亨不可思议地说:“你居然没把一号群设消息免提醒,我就佩服你这种真的会接收大群信息的人。话说,龚小乙是怎么把你打成这样的?说清楚我就放你出来。”
葛还婴气得肺都要炸了,在飞鸢下面呼着粗气说:“张大畜,等我真元恢复,我一定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你。”
张衢亨如获至宝地发送出去这段语音,然后对着手机说:“大家都听到了吧,葛七杀居然能发火了!哈哈!”
葛还婴的手机里传来了一连串的信息提示音,张衢亨一面查看一面说:“嘿,姬巨门真损,他说垃圾输给垃圾有什么好奇怪的,偏偏这种垃圾还活着碍眼就太奇怪了。”
“嘿!”怒不可遏的葛还婴胀红了脸,使出仅存的力气将飞鸢顶起了一角,一骨碌爬了出来。
张衢亨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对因脱力而平躺在地上的葛还婴谄笑道:“葛少还是那么帅啊。”
“住嘴!”葛还婴有气无力地说,“和龚小乙一个德行。”
张衢亨说:“事先声明啊,我来可不是找龚小乙的,你别告我老子那儿去,也别打我。好歹我是——”
“住嘴!”葛还婴仍旧没底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遍群里的留言,然后果断启动了消息免打扰,“带我去个地方,我就饶了你。”
“啊?这么好说话,吓得我差点尿裤子。去哪儿啊?葛少,这儿你熟你挑地儿,酒水我来,妹子就全凭本事了。”
“住嘴!带我到无底洞公寓。”
第十二章 观察者
置业无底洞,服务无极限。
无底洞公寓的广告语,其真实性堪称业界翘楚。在此置业的人,钱包就像是开个了无底洞,挣多少钱都得搭进去。后半句也极真实,因为无底洞的母公司就叫无极限。
“嘿,这里就几栋小楼,哪里有无底洞了?”
“这儿以前有个洞,后来塌了——呸!我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我就让你看看六楼那个女人在不在,你到底行不行!要我的神念在,早都看清楚了。”
“你怎么比我话都多了?”
葛还婴当即不再说话,被话痨说多话,那是何等的耻辱。
过了午夜,气温转凉。葛还婴没了真元,光着膀子便觉得冷了,不由抱住膀子,用手摩擦大臂。
张衢亨在飞鸢三号的储物箱里捣鼓,取出一只黑色的机械鹰,做得极其精致,连羽毛都是金属叶子精雕细琢到每一根细绒。打开开关,机械鹰振翅高飞,模样和活物几乎没有区别,包括个性也是高仿活物的。
“它还会回来么?”葛还婴望着融入夜空的机械鹰问。
“我想,它渴望自由。”张衢亨感慨。
“那他妈的有什么用?”葛还婴敲了张衢亨一记板栗,“飞剑飞起来落不下去,飞鹰飞出去回不来,你天天拿着我们的供奉,都在做这些没有用处的东西?”
张衢亨揉着脑袋说:“我现在好歹是代理天师,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大家都是文明人,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天天跟观里,彬彬有礼地讲几句妈妈爱你,对方仿佛醍醐灌顶地立马掏钱,你瞧这多有爱!”
“你不要再抹黑仙宗方士了!别废话,干活!”忽然来了一阵冷风,吹得葛还婴冒了一身鸡皮疙瘩,“阿嚏!”
张衢亨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仿佛在对葛还婴说:“你也有今天”。他又翻出一只机械鹰:“刚才我就是跟你展示下百鹰六号的野性模式,接下来百鹰九号会向你展示百鹰系列的偷拍跟踪水平,可别眼馋哦。”
巴掌大的黑色机械鹰煽动翅膀,悄无声息地起飞了。楼内的景象透过窗户清晰地呈现在张衢亨手中的显示屏里:“嘿,旁边这大叔的大屁股让让呗,你挡住那姑娘了。”
“大哥睡觉怎么不拉窗帘呢,真低俗!”
“三楼这个小伙子大晚上还在对着电脑忙活,不知道一只手在下面忙活啥呢。”
“卧槽,猫咪,百鹰可不是家雀,弄坏了怎么办。”
“呸!”一名穿着ECCC字样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开着扫地车路过,鄙夷地啐道。
葛还婴脸皮子终究还是薄:“打住!我要你看六楼有没有人,不是让你偷窥的。再这样,小心我报警抓你,看老天师怎么处置你。”
张衢亨悻悻地让百鹰九号直飞六楼,围着大楼盘旋,找寻Erin孙的所在。忽然,张衢亨叫了起来:“妈呀,这是条什么生物?这么丑!”
葛还婴凑过去一看,只见屏幕里一只光秃秃的龅牙狗正冲百鹰九号吠着:“这条狗怎么那么像龚小乙?慢着!你把镜头对准卧室的床上,镜头拉近。”
张衢亨照做,屏幕上卧室的画面愈加清晰,可以看出床上一个女人和衣而卧。张衢亨鄙夷地说:“都是男人,装什么蒜啊。”
葛还婴皱着眉头,他确信那是Erin孙,也肯定孙并没有从昏迷状态苏醒过。因此,他很奇怪究竟是谁救走了Erin孙,是什么时候救走的。更重要的是救走孙的人是怎么知道她行踪的,他们绝不可能是跟踪自己发现的,那么就只剩下Erin孙和龚行慎了。龚行慎被跟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还有Erin孙和龚行慎的接触,就连自己也是刚刚知道的,Erin孙是没有被跟踪价值的。因此,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龚行慎和这些人有所联络。
葛还婴忽然想起龚行慎出现时,先是灌木丛里射出石头,然后龚行慎出现在正背后偷袭。葛还婴原以为龚行慎是事先在灌木丛里做了机关,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有人协助龚行慎。告诉龚行慎通过下水道出城的,也一定是这帮人。可是,特人科不是已经解散了么?
张衢亨伸手在葛还婴眼前晃了晃说:“喂喂!你想啥呢?事先声明,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五好青年,绝对不会和你做欺负独居少女的事的。身为男人,喜欢姑娘就要去追,追不到也不能用暴力。你知道的,强扭的瓜不甜的,要真想……嘿嘿,你带路,我请你。或者我帮你撮合刘家丫头也行,实在不行老陈家姑娘也不错,最不济王家妹子我也能忍痛割爱。王家妹子是真不错呀……”张衢亨开始回忆甜蜜的时光。
“别啰嗦,我们走!那些凡人们还没死心,又开始动作了。”
“哪些凡人啊?你说话别说一半留一半,喂喂,你别走那么快!喂喂,我的百鹰还没收呢。”
两人匆忙地离开无底洞公寓,附近的阴影里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刚才开车路过的中年大妈。她拉起衣领,露出衣领内侧的微型通讯器,低声说:“保洁三号报告,目标已离开监视区域,可能已经有所察觉。”
通讯器传来男人声音:“保洁三号,这里是清道七号,请结束监视,回归工作岗位。”
中年大妈追问:“可是……”
男人声音:“江湖事江湖管,这是第一原则。”
城东南,塞恩河入海口的冲积岛,因直面大海,可观海上生明月的美景,便由人取了颇具鸿钧风格的名字——明时岛。因盂兰市兼容并包的文化氛围,市内的景观、街道命名均不拘一格,诺派和鸿派的称呼并举。但明时岛是个例外,它从里到外都是鸿钧风格的。
最典型的就是岛上那处鸿钧风格的院落,青瓦白墙,霸占着全岛最佳的观沧海的位置。
院落中的正堂屋亮着灯火,主座上,葛鱼服正襟危坐。张衢亨在左手上座翘着二郎腿,葛还婴低头垂手站在右手。花白头发的管事为张衢亨奉上茶水,葛鱼服笑道:“代天师怎的忙里偷闲到盂兰来了?如果要领略本地的风光,明日我便让葛大安排。本来该由还婴带你游玩的,但他真元尚需恢复,只好委屈代天师了。”
张衢亨摆摆手说:“葛大爷不用这么客气,明天给我安排辆车,带我到大都会的高楼大厦中走走就可以了。”
又攀谈了两句,被称为葛大的花白管事带着张衢亨到客房休息。葛鱼服的脸立马沉了下来:“你还有脸回来?怎么不把葛家脸丢光了再回来?”
葛还婴头更低了,他嗫嚅说:“父亲,我——”
“够了!”葛鱼服拍案而起,“真元耗尽,神念耗空,连道心都不必遵守了么?不要再流露出懦弱的一面,我的儿子只有七杀道心就够了。”
葛还婴抬起头,露出古井无波的面容说:“儿明白。”
葛鱼服眯起丹凤眼,满意地点头:“这样就好,你的资质虽然远不如蒂落,但七杀道心亦不算弱。葛家的振兴指不上你,家族事务还是要交给你掌管的。所以,你不能再流露你那软弱的本心了,无论对谁。”
葛还婴平静地答应:“是。”
葛鱼服接着说:“今日之事,葛三和我说了,你的决策很果断,这点我很欣慰。至于败给龚小乙的事,那是情理之中的,蒂落亲自教导过的人这点实力还是有的。不过,你还是令我失望。罚你禁足三个月,反思去吧。”
葛还婴应了一声,又说:“儿刚才发现,特人科的人似乎又开始动作了。”他将自己的推测一并说给葛鱼服。
葛鱼服摆摆手说:“特人科已经解散了,就算还在,只要咱们没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怕他们作甚!三年前的交锋,是咱们胜了一筹。”
葛还婴识趣地退下了,他恨不得杀了龚行慎,但更加痛恨在龚行慎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如果不是他们,那么,或许瓜儿不会死,或许龚行慎会水到渠成地成为自己的妹夫,和葛家一起亘古长青。
正堂屋里,只剩下葛鱼服一人。
他摩挲着右肋,那处永远无法复原的伤痕正隐隐作痛。蓦地,他的眼中填满了迫切的杀意,这是自他迎合天机道心以来,少有的情绪。
“兰如常,你究竟要拦我多久?”
与此同时,六角酒店顶层的定制观景套房里,兰如常正穿着一套丝质睡衣,正不厌其烦地烧茶、烫壶、洗茶,一丝不苟地做着每一道工序。最终,嗅着浓郁的茶香,她拈起一盏茶,就到唇边,却没有饮。她放下茶盏,到冰箱,拧开一瓶西部的牛奶,浅饮。
夜,不宜配茶。
第十三章 寻忆
日出东方,将海平面映成一片火红,进而是塞恩河水,闪耀着太阳的光辉。
河上的船动了,街上的人动了,少年少女的心又动了。
头痛欲裂的Erin孙醒了,她捂着脑袋环顾空荡荡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水蓝色的床单上,癞子摇着尾巴用独眼瞅着她,竹剑静静倚着墙角,紫色运动服上沾着一片草叶。
Erin孙艰难地回忆昨晚的经历,在龚行慎走后,她发现竹剑还在,便打算把竹剑送去还他。之后的经历,她只要想起,脑袋就会剧痛,像是有人掐住了大脑沟回,令记忆无法正常调出。
电脑如大脑般空空如也,Erin孙模糊记得的图纸不见了。如果不是癞子还在,她肯定会以为龚行慎的出现只是一场梦。
正挠头回忆的时候,Erin孙挂在电脑上的脸对脸弹出了推广消息框,差点气得Erin孙骂街。近年来,奥德赛的商业和科技突飞猛进,广告营销变得无处不在,这种推送式的消息,总出现在人们聚精会神工作的时候,叫人不胜其烦。
Erin孙小心翼翼地寻找关闭弹窗的按钮,生怕点错一点就被链接到了某游戏网站或赌博网站,自动下载些恶意软件。然而,正因为她专注于找到正确的按钮,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条本地消息——出门溜王八。
“这种低俗趣味的摆拍居然能上本地热点?脸对脸用户素质越来越低了。”
Erin孙抱怨着,点开了推荐。
当她看清照片的场景后,她的脑袋再次剧痛,仿佛在说:“这里是你昨晚去过的地方。”
于是,Erin孙带着竹剑出了门。职业敏感告诉她,她的失忆不是偶然,绝对是别人有意为之的。既然别人不允许被探访他们的秘密,那找回自己的记忆总不算错吧。Erin孙是这么想的。
癞子跟着出了门,无论Erin孙如何佯装气恼地告诉它:“不行!你要在家好好待着。”可癞子还是跟着出门了。
直到Erin孙坐上了出租车,癞子却迟迟不愿上车,垂着脑袋,像是被告知不许吃饭的孩子,看着满桌的饭菜,踌躇着是否上桌。Erin孙只好展颜一笑,告诉它:“我不想让你跟着是因为坐车很不方便,既然你跟来了那就说明我默许了,你记住上车要乖乖的,不许拉尿。”
在出租车师傅的白眼下,癞子上了出租车,可能是癞子的模样令他眼睛不适,也可能是他要在癞子拉尿之前将他们撂到目的地。总之,出租车如同车流中逆流而上的飞鱼,左右挪移,见缝插针,几乎是一路五档开到了白溪的河堤公园。
Erin孙像一头初生的小鹿,颤着腿下了车,她暗暗下定了买车的决心。癞子非常乖巧,它是在下车吐的。Erin孙对它的毅力表示了由衷的赞赏。
河堤公园连夜被施工墙围了起来,可以听到里面路面破碎机的噪声。
癞子在前面跑,Erin孙租了一辆单车,骑着过桥出城。她打算绕到白溪西岸看看河堤的情况,可惜事情和她所料不差,东面的河堤被围得密不透风。同时,撩骚工作群里也回复了Erin孙关于河堤事件的疑问,回复的是一名专跟市政的前辈,他简明扼要地说:“官方解释,公园道路维护。”仍旧是不出所料。
小时候,母亲会把甜食藏在隐蔽的地方,但Erin孙总能将东西找出来。膨胀的好奇心,令她喜欢探索被人刻意隐藏的东西,无论被隐藏的是否是她应该触及的。所以,她成为了记者,并走进了白溪西边的保护林。在Erin孙看来,他向西走的可能性极大。
看到树林中的被踩过的茅草和黄蒿,还有被折断的灌木,Erin孙兴奋起来,这里有人走过,痕迹还相当新鲜。仿佛是在经历一场电影中常见的追踪游戏,她不断地找出人走过的痕迹,然后顺着痕迹方向,去追索猎物的所在。
正在兴头上时,癞子忽然吠了两声,摇着尾巴,身体朝向和Erin孙截然不同的岔路,像是让Erin孙跟它走另一边一样。Erin孙看看明显的人为痕迹,又看看独眼十分坚定的癞子,它朝着的那边根本不像有人经过的。最终,她还是决定走有痕迹的道路:一条没受到过追捕训练的独眼狗是不可信的。癞子只好悻悻地跟着Erin孙,像刚又在地盘之争中落败了一般,垂头丧气。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枝桠婆娑的地方,恍惚有一道人影正朝着Erin孙走来。Erin孙心跳不由紧张得加速,龚行慎的名字到了嗓子眼,她又咽了回去。人影逐渐明晰,Erin孙渐渐发觉,来人不可能是他,因为现在已接近正午,他没可能也没必要在这里逡巡。另外,看身形,对方的衣服太干净了。可是,谁会在大白天的钻入这片保护性的绿化林呢?
癞子朝着来人连吠起来,Erin孙心跳得更快,她攥紧竹剑,犹豫着是逃跑还是等到能看清来人。林子里是不安全的,但好奇心的威力很强大,总能叫人克服恐惧,导致恐怖片的情节得以发展。来人近了,是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仿佛是无害的城里人。
然而,癞子叫的声音更大了,花哨的男人应该是察觉了Erin孙和狗,朝他们跑了过来。Erin孙的脑袋随即剧痛,一名忽而身穿对襟衫、忽而身穿白色箭袖的帅气男人,和他那只不断伸长的手掌,浮现在Erin孙的脑海里。
“啊!”Erin孙痛苦地尖叫,然而,随着这次剧痛的到来,抓在她大脑沟回的无形手掌仿佛被彻底驱散了,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流水,倾泻而出。她回忆起了葛还婴无形的手臂,也回忆起龚行慎的突然到来,甚至看到了竹剑上淡黄色的标记,变得愈加淡了,几乎要消失殆尽。尽管她发现,她没能直面河堤的战斗,但找回记忆的感觉就如同哽在喉咙的鱼骨终于被咽下,使她开心得落下泪来。
“小姐!请问——妈呀,狗狗乖,我没恶意的。我真没恶意,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就要叫了。妈妈,狗狗咬我!”
Erin孙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衣着花哨的男人正扒在一颗杨树的树干上,下面癞子正对他龇牙咧嘴地狂吠。
男人看到Erin孙的目光,想是担心有沟通障碍,一面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一面带着哭音哀求:“请,告诉,狗,我是好的,救命!”
Erin孙看这人糗态百出,倒不像是个坏人,便唤癞子住嘴。花哨男人这才从树上滑下来,留下一道新鲜的水渍。
花哨男人拎着裤裆,嘟哝:“居然又吓尿了,青龙出水处多备衣衫,老头子诚不欺我啊。”
Erin孙掩口偷笑,笑容稍敛才问:“说,你追我干嘛?”
男人随即哭丧着脸说:“大姐,我跟你说,刚才我进来找地方出恭,想着林子边容易让人看见,就往林子里面走。走着走着,便意上头,我就没头脑的往林子里走,好容易找到一个藏风纳气的好地方。我就扫开一片落叶,刚准备刨个坑,便意就如同即将溃堤的江河,汹涌而来,所以坑也没挖成。不过一泻千里之后,我浑身舒畅,也就忘了挖坑了……”
趁着花哨男人废话的时候,Erin孙打量下男人,发现他有一张娃娃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成一个马尾,看起来还是极顺眼的。但这男人怎么就那件事说个没完?
终于,Erin孙忍不住了,她捏着鼻子说:“没人想听你上厕所的过程,你是不是上完厕所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很显然,花哨男人就是昨晚刚到盂兰市的张衢亨。他连忙辩解说:“仙人在上,我绝对不是上完厕所迷的路。我是走到林子边,忽然想到没挖坑把秽物埋了。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有信仰有良心的人,都以世界和平为己任,怎么可以把肮脏的东西留在小鸟和兔子的家园呢?于是,我就折了回来,结果秽物没找着,我就迷路了。刚才见大姐你过来,我本意是想问问路的,结果……”他瞅着癞子,又说:“这位狗兄实在凶悍,其实见到它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恨不得和它拜把子……咦?说来……咱们是不是见过?”
张衢亨仔细辨认,确信癞子就是无底洞公寓出现的那条丑狗。他当即联想到,Erin孙是葛还婴要他偷窥的人。于是,他看Erin孙的眼神就不由暧昧起来:
这妹子是运动型美女,倒真符合葛少的闷骚口味。看她眉梢眼角有桃花相,近来是要动春心的,可惜眉眼飘忽,是春心无着的面相。这倒是合情合理,七杀道心配帅哥,勾搭小姑娘一勾一个准,但葛还婴的七杀道心居然把相思杀了,注定是要单身一辈子的。那这么说,老子岂不是有机会?不对,这妹子身上怎么会有龚小乙的味道?竹剑!
张衢亨盯住Erin孙手中的竹剑,心中的草泥马开始欢乐地跳跃:卧槽!春心是向着龚小乙的?不可能,老子不信。那孙子何德何能,刚出来几天就勾搭了一个妹子。老子都守身如玉二十五年了!妈的!仙人在上,我每日供奉不辍,为什么不赐我一个女朋友呢?
“喂喂!你想什么呢?你要真想和癞子结拜兄弟,我不拦你。但是我要走了,你要真迷路了可以沿着我来的路走出去。”Erin孙用反感的眼神回瞪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的张衢亨。
张衢亨的大眼睛溜溜一转说:“可是,我要是再迷路怎么办?不如小姐姐你送我一程。”说着,他露出非常绅士的笑容来。
Erin孙不耐烦地说:“一会儿小姐,一会儿大姐,一会儿又小姐姐的,你这人靠不靠谱?你要真怕迷路,我让癞子送送你,你身上一股尿骚味儿。”
张衢亨讪讪地笑着,也不好再死缠烂打,便道了句谢,往Erin孙来的方向走了。
待他走后,Erin孙低声对癞子说:“你刚才是不是嗅到了龚行慎的味道?是的话,带我去,但咱们得绕下路。”Erin孙望向张衢亨离开的地方,他的眼睛停留在竹剑上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自始至终,废话连篇的他都没提及怎么来到这片罕有人来的林子,甚至他都不必问Erin孙来此的理由,恐怕已是心照不宣。
癞子摇着尾巴,欢脱得像一条被拉出来放风的家犬,在林子里兜着圈子。Erin孙快步紧跟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癞子,让你绕圈子,你不要兜太远呀,这样连我都会迷路的。”癞子非常通人性地慢下了欢快的步伐,像沉稳的老狗,巡视它的领地。
步伐慢下来后,Erin孙信步在林间穿梭,踩在逐年堆积的落叶上,像是踩在天鹅绒的地毯上,软软的。
杨树、枫树、白蜡树,错落其间;苦苣、矾根、蒲公英,星罗棋布。时至今日,Erin孙方觉春天到了,可惜已经是季春了。
往日里,Erin孙要么是在往采访现场的路上,要么是为了不让自己像个二十三岁的老阿姨而努力维持青春的容颜和活力的身材,所以,她几乎没有时间留意眼前这些自然的景色。好容易有了休假,她居然为了追查龚行慎的线索而耗费了半个月的时光。此时想来,她倒有些后悔了,她应该更加像一个年轻的精致女孩,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方才不负春光不负己。
走到一处树木环抱的空地,Erin孙顿觉清风扑面,世界都变得敞亮。Erin孙摊开上臂,深吸一口源自大自然最纯粹的空气,然后舒畅地放下双臂,感觉身心都受到了洗礼。
再然后......Erin孙几欲作呕,想将刚才洗涤她身心的那口呼吸吐得一干二净。
第十四章 二门
空地中间有一片被清扫出的正圆,正圆的圆心堆着一坨秽物。秽物矗立在大地上,仿佛世界的轴心。
Erin孙愤恨地想到了那张娃娃脸,只当他是信口胡诌的借口,没想到是这等可耻的事实。这令Erin孙感到了人格的践踏和尊严的羞辱,眼睛都要蒙上不洁的纱布了。她将满腔怒火指向了一旁摇尾巴的癞子:“你带我兜了一圈就是要我看这个?别告诉我,你对它产生了本能的欲望。如果是,我就立马把你扔在这里。”
癞子委屈地哼咛了一声,然后朝着一株弱小的麻栎树吠了一下。Erin孙看向那株不高的麻栎树,树枝上正挂着一块有大片黑色污渍的破布。定睛细看,原来,破布是一件蓝色的劳动衫,那经水浆洗出的白花是多么熟悉。
Erin孙直着眼睛,有些迷茫,也有些不敢置信。看起来,劳动衫的**平整得像是被锐器划开的,那么黑色的污渍多半是干涸的血渍。她目不转睛地朝着麻栎树走去,笔直的,都忘了途中还有一团秽物,险些中了埋伏。但就算踩到了,她恐怕也浑然不觉。
竹剑伸到枝头,刚好够着劳动衫,Erin孙的手有些抖,导致竹剑也有些抖,像是被风吹的。衣衫颤抖着被拿回到手中,Erin孙首先去确认衣衫的破口。当她发现那片污渍确实是血渍后,凉透了指尖:“可千万别因为救我死掉啊。”但当她看到衣衫上的文字,她的心就安定下来了。衣衫衬里上有一段炭笔写成的文字:
“如果看信的人不是孙记者,那就不必再转交于她了。如果是,我在下面的地址给你留了些东西,希望你能收下。另外,我已离开,谢谢你的帮助。”
文末还画了一个笑脸,再下面是一条链接地址。
令Erin孙意想不到的是,龚行慎写得一手苍劲有力的行书,笔走龙蛇,如行云舒展又不失锐利,如流水慢淌又有一往无前的气势,放到现在的书法市场绝对是一幅佳作。
不过,于Erin孙而言,收到留言后收获更多的是安心。尽管龚行慎为自己受了伤,但他终究还是平安的,Erin孙可以不必为自作主张而苦恼、内疚了。
走出树林时,Erin孙一身轻松,像是送走了瘟神,也像是朋友平安到达了远方。她决定不再去深究昨晚事情的细节,因为在她看来,细节除了一场斗殴外不会有更多。而且如果那场斗殴直接导致了河堤的整块消失,那么很明显,龚行慎说的话是正确的,江湖很危险,武盟不友善,小朋友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了。Erin孙终究只是个刚步入社会的小青年,如龚行慎所希望的,她确实认为自己不宜再深入下去了。
在这个明智的决定之后,她又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重写龚行慎,夏白藿的评价是权威的,但是她的评价过于刻板。Erin孙渴望将龚行慎以另外一种有血有肉的形式表现出来,例如他的爱情,他落寞的三年。她希望人们能够在英勇的侠客身上,看到落拓的凡人。公众的重新认识,恐怕是Erin孙报答两次救命之恩的唯一途径了。
做出第二个看似仗义的决定后,Erin孙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她环顾四周,忽然脸色一变,脱口骂道:“哪孙子把我自行车骑走了?”
无底洞公寓的霓虹照常亮起,Erin孙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床上。
足足五公里!她不得不徒步五公里走回市区,然后又走了一公里,乘坐市郊发往市中心的公交车。在心里,她已经骂了那个骑走自行车的王八蛋全家数千遍。
一定是那个娃娃脸,一定是他!
Erin孙如是想着,然后艰难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拉过来摆放着笔记本电脑的桌板。翻开手机,将照片上地址输入浏览器。那件沾满血渍的衣衫,被她就地掩埋了,一来是不便拿回,二来是她想做一个形式上的祭奠,埋葬和龚行慎的萍水相逢。
读取地址的蓝色光标正转着圈,大约过了半分钟,浏览器中间才弹出一个对话框,显示要输入密码。Erin孙立马拿起手机翻看,反复确认照片上没有出现任何类似密码的数字:“不是吧,难道是我没拍全?”Erin孙像是又焕发了活力,腾地跳下了床,趿拉上拖鞋就准备再去一趟树林。
但癞子的叫声,让她止住了脚步。她看向窗外,天都黑了,就算去把衣衫刨出来也要天明吧。
忽然,Erin孙灵光一闪,又一屁股坐回床上,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串数字。对话框提示验证成功,浏览器开始自动下载一个压缩文件。
“用谁生日不好,偏用我生日。”Erin孙撅着嘴巴说。
叮,文件下载完毕。Erin孙试探性地重新登入链接地址,页面已显示为域名错误了。随后,她有些忐忑地打开压缩文件,里面有两份文档。她点开文件名为《孙记者亲启》的文件:
男孩们天生都怀揣着武侠梦,就像女孩们渴望成为公主。
我很喜欢你写的这段话,它让我想到了习武的初衷,也让我想到了这三年里,我逐渐忘却的东西。这几年,因为瓜儿,也就是蒂落的事,我只顾着爱恨情仇,却忘了江湖任侠。
侠客这个职业,我做得不够好,也几乎到了尽头。我不可能再挥舞着竹剑,在世俗中游走,用一条竹竿臧否善恶了。但我仍觉得,只有在卡塞特城时才是我作为一名武者的辉煌,只有那时,我才是发自本心地践行着儿时的梦想。
然而,世道更迭,世事无常。选择了爱情,必须有所放弃。接下来,以及过去三年里,我做的事都与侠客无关,只与我自己有关。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牵扯进来,更不希望你牵扯进来。真希望我要做的事,既能无愧于本心,又能无愧于侠之道,恐怕还不到时候吧。
关于我的事情就说到这里,说说我想要留给你的东西。
和武侠小说,以及现实的武术门派一样,我的武术也是有传承的。只不过,我的门派是没有确切名字的,因为门派始终都只有两个人,一个师傅一个徒弟,师傅死了徒弟收徒弟,如此往复。所以老师自嘲地称我们为“二门”,我觉得倒是挺好,因为“二”字有了人,便是“天”,有了俩人就是“开”,有了十人就是“王”,有了日子就是“亘”了。兴许二门再绵延数百载,也有开天门,闯天宫的时候。那时,我们的门派就厉害了。
可是老师死后,我没能收到徒弟,只结识了一个不错的兄弟。我单方面地传给他了武艺,单方面地认他做师弟,只是他到现在都没答复过我,可能是不方便吧。不谈性格的话,他很好,但还是无法传承二门的技艺。
说到这里,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我很想知道二门有女子加入会怎么样,尽管你已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尽管我的请求很唐突,但我仍希望你能加入二门,作为我的师妹,代我将二门传承下去。
你大可以放心,并非接受了我的传承就要置身江湖、武盟。有许多门派都以归隐世俗的名义,在世俗世界开枝散叶。所以,即便你接受了门派传承,也仍然是局外人。但我恳请你,一旦你选择加入二门,只可将武艺传给后人,千万不要再往前走那么一步,踏进江湖的旋涡里。现在的江湖看起来平静,但仍然有着恶,武术无法解决的恶。
最后,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二门传承的担子,留给你的本门秘籍也归你处置。武术有助于强身健体,你的作息习惯不怎么好,二门的吐纳法可以帮你祛除体内的阴寒之气,基本技巧也能使全身筋骨得到锻炼,总归是聊胜于无的。
落款“龚小乙”旁仍旧画着个笑脸,立马让Erin孙想到了他那张看起来敦厚善良,但又狡黠奸诈的笑脸。
到江湖去,Erin孙从未想过,也不喜想这些。她做过的梦,只有闪耀着钻石光辉的城堡,勾嵌着金丝的华丽裙子,骑着白马的王子,和猪一般没羞没臊、光吃不动的生活。
“就这样结束吧,江湖不适合弱女子。”
Erin孙自言自语着,打开了另一个文档,首页有三个手写的大字:“如意诀”。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
第十五章 初试身手
半个月后,OBS编辑部。
主编马瑟两指捏着枚玻璃滤嘴,滤嘴里插的香烟,早已燃烧到只剩烟屁股。
他正读到文章的末尾:
诺亚和鸿钧都曾在其文学作品中描述过侠客,要说侠客起初是为国为民的,那可能是虚言妄语。他们往往是以率真的侠之道,不弯不折地仗义任侠,坚持不懈地为天下不幸人鸣不平,赢得了天下人的喝彩。恰恰是他们秉持的侠之道,造就了为国为民的大侠,而非微言大义的嘴皮子功夫。
如夏白藿的评价,龚行慎不是一个完人,而是一名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凡人,他行为落拓,时而脱线,但他作为侠客的精神是毫不动摇的。即令他卸下侠客的担子,也仍然愧疚于不能再为社会付出。像他这样秉持侠之道的人,就应该称之为侠客。
电影《归乡》中,主人翁有这么一句读白:“卸下鞍鞯和嚼子的老驴,依然迈着沉重的步子,即便一身轻松。”
龚大侠,如今卸下了担子,去寻访爱情。据他透露,他爱的人叫葛蒂落。
假如,葛蒂落读到这里,希望你能回应他的寻访。
马瑟腆着肚子,续上一支烟,开始点评文章:“第一,牵强附会。有侠之道的人就是侠客,这个观点不够严谨。侠客关键的是行为,而不能只谈精神。否则,我从小就以成为科学家为梦想,是不是就可以自称科学家了?我要是以解决奥德赛出生率降低的问题为己任,那我是不是可以有恃无恐地当街耍流氓了?”
Erin孙低声嘟哝:“老大,你这么说,我可不可以告你性骚扰?”
马瑟冷哼一声说:“哼,没大没小的。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是侠客,要看公众的普遍认知。”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拿起架子说:“接着说第二点,缺乏证据。我们不是自媒体,不能信手拈来,随便编造个故事出来,就算是推测也要有依据。龚行慎说的江湖,是否存在,是否成体系,在没有证据的情况,只凭片面之词是站不住脚的。这种会引发公众讨论的话题必须有理有据,否则我们的刊号都要保不住了。”
他嘬口烟,接着说:“第三,我记得你曾在头脑风暴时再三强调过,消息报道最重要的是客观、真实,过分的主观流入会导致文意偏颇,甚至产生舆论误导。我是很赞同你这个说法的,现在的报道或多或少都被资本所左右,能够真实地表述一个事件已经是高职业水准了。不过,写作的主体是人,是人就难免主观,报道出现主观的评论或倾向是不为过的。可是你这篇文章,是不是太感情洋溢了些?夏白藿是高度评价了龚行慎,但她的整体评价是相对客观的。”
Erin孙委屈得低下了头,马瑟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Erin孙,我很看好你,所以安排你去采访龚行慎,希望你能通过一次介乎于娱乐和时事的人物专访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好让你能够从娱乐版调出来。可是,我很自责啊,发生了那样的事。本来,于私,我不应该严厉地和你讨论这篇文章。但于公,我必须说这篇文章不能登,你还是再在娱乐版历练一下吧。”
Erin孙眼圈一红,但自尊不容许她落泪。她低声应了一声:“哦。”然后,转身离开主编办公室。
马瑟忙叫道:“等等!”Erin孙徐徐转身,马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名片,又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心里不舒服的话可以去和她聊聊。”
Erin孙脸色一板,问:“你什么意思?”
马瑟局促地说:“那不是,听说有人被绑架后,会出现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嘛。你表现得过于关心龚行慎了,我怀疑你......”
Erin孙一字一句地说:“第一,龚行慎不是坏人,没绑架我,和他一起上船是出于误会;第二,我承认这篇文章主观情绪很明显,但是我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第三,我确实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不是因为斯德哥尔摩,而是我现在的内心很受伤!”说完,她一把抢过名片。
马瑟被说得满面通红,讪笑着说:“是我说话偏颇,我道歉,今儿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吧。”
超级会员健身俱乐部,打扮靓丽、衣着轻便的红男绿女们在器械上挥汗如雨。
拳击区,身穿黑色紧身背心,有着一身结实肌肉的教练查尔斯举着手靶。Erin孙奋力一拳击打在上面,查尔斯叫好:“很好,再来。”
又是一拳打在手靶上,啪!
自从修炼如意诀以来,Erin孙着实为练习其中的基本功吃了一些苦头。如果说瑜伽是将人类身体的柔韧性开发到八成,那么如意诀的基本功则是将柔韧性挖掘到极限。不仅如此,如意诀还要求肌肉的爆发力和耐力都至少达到运动员水平。好在按照秘籍的描述,如意诀的吐纳法有助于帮助修炼者突破极限,和体能的提升。
可是如意诀里面写道“子时阴气动,宜静坐,待丹田气动,引丹田之气行至四肢百骸后呼出”,还写道“午时阳气聚,宜面南站立,引太阳之气行一周天,至丹田后再行三九之数后呼出”。Erin孙尝试了七七四十九次,失败了九九八十一次,什么气至丹田,除了虚恭和膀胱发胀别无其他。
《如意诀》卷首语上写的:“习武一途,须循序渐进。外功不成而求内功乃入魔之道,内功不修而仗外功乃买椟还珠。欲得如意,需先令体肤能如意,体肤如意则意动行至,意动行至则气息自生,气息生则内劲可成,内劲成则圆转如意,随心所欲,意动山崩。故而,如意当由外至内,内外兼蓄,方得如意。”所以,眼看修炼内功无望的Erin孙就只好从基本功开始,每日花三五个钟头来练习。
头一周是最痛苦的时候,Erin孙照着秘籍图形摆出奇怪、扭曲的造型,感觉到了骨节将错未错的时候才符合造型要求。一套动作下来,Erin孙就彻底瘫软了。转天起来,她浑身肌肉都在痛,包括颈部的。不过,一周过后,Erin孙感到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为长期写作而日渐酸痛的腰椎居然变得轻松许多,比瑜伽效果好多了。
如意诀分为七个层次:第一层是“如臂使指,意随形动”,第二层是“如影随形,意与形同”,第三层是“如风逐浪,意到形易”,第四层是“如潮拍岸,意强形狂”,第五层是“如佛拈花,意在形销”,第六层是“如月照苔,意得自然”,第七层是“如有神助,意如如意”。
根据叙述,如意诀的终极目标是达到随心所欲改造现实的地步,然而,这是不现实的。如果人真的能够凭意愿战胜天地,那还要机械和工具干什么?可能如意诀的第七层仅仅是前辈们对于人定胜天或者神迹天降的向往吧。
至于Erin孙如今的层次,连如臂使指的门槛还没迈过,在她看来,龚行慎展露的实力充其量也就是第三层或者第四层而已。
啪!啪!啪!一套组合拳雨滴般地砸在手靶上,Erin孙结束对马瑟的阿Q式报复,然后收手。
查尔斯摘下手靶,揉着因撞击而有些发木的手掌说:“厉害,你的进步是学员里最快的,私底下一定做了不少练习吧。”
Erin孙摘下手套,抹了把额头汗水说:“被老大训了呗。”
“哟,原来这就是孙记者啊。”一个男人声音带着揶揄说。
Erin孙循声看去,原来是熟人——Adam邹和一名青年正看着她。Adam邹眼神飘忽,不敢与Erin孙的目光接触。那名青年倨傲地抬着眼皮,嘴角还带着不屑的笑容,很显然,说话的人就是他。
青年的形貌,让Erin孙有种错觉,就是她一眼就能看出青年是鸿派的,和她看到葛还婴时的感觉如出一辙。依据形貌判断派别,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当前,族群大融合的奥德赛是极难通过形貌判断派别的,即便是最执拗的鸿派或诺派,也可能拥有对立派别的基因。例如,Erin孙的母亲是有着鸿钧特征的诺派,鸿派的父亲则遗传给了Erin孙一对红褐色的眼瞳。所以,Erin孙本不应该根据形貌判断出对方的派别的,可是,就仿佛是千年以降的成见,青年这种毫无诺派特征的人就应该是鸿派。
那名青年又说:“听说你很能耐啊,把我哥们儿都给耍了。”Adam邹扯着青年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咄咄逼人的说下去,青年则把他的手甩开,接着说:“今儿遇见了,我得给邹少鸣不平,他因为你可是吃了苦头的,没管你要精神损失费还请你吃大餐,你没点补偿就把人撂那儿了,这不合适吧。”
青年是家里宠出来的纨绔劲儿,Adam邹发现劝不动他就和Erin孙打手势、使眼色,示意Erin孙甭理他,赶紧走。
Erin孙还是感激地冲Adam邹点点头,然后针锋相对地对青年说:“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也没要求过你管我个人的事,六角酒店那顿饭钱我会给Adam的,用不着你操心!”
青年破口骂道:“别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哥们儿不差你那点钱,请你吃饭是给你面子,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邹少为了你,可在医院里躺了一礼拜。识趣的,今晚我出钱,你到六角酒店给邹少松松筋骨,这事儿算完。完了你俩要在一起,想谢我这个媒人,我也乐得参与。”
Erin孙怒极反笑,亮了一下手机上的转账信息说:“五千块,够你俩再吃一顿的了。完事儿你要是想帮Adam松松筋骨,房间费我照出。”
青年竖起大拇指说:“好,您是巾帼英雄,哥们儿今儿非得留你吃个饭不可。”说着,他走上来要抓Erin孙。
Erin孙甩开青年的手说:“老娘心情不好,今天不想跟你纠缠。”
Adam邹也拦住青年说:“葛少,好歹咱是爷们儿,当着这么多人面儿纠缠人家一姑娘不好。而且,我是真心喜欢过人家,人家不乐意,咱没话说,也不能用强的啊。”
那被称为葛少的青年则大声叫嚣起来:“在盂兰市老子怕过谁,一个外来的打工妹算什么?妈的,小报记者装什么圣女啊!”
Erin孙眼神倏地冷了:“你说你姓葛?你和葛氏集团有关系?”尽管龚行慎明确地表示他不知道葛绪,但在近半个月的查访中,Erin孙的推测有了更多的印证。她确信疗养院从三年前起就是为了龚行慎而运营的,而疗养院的人要杀龚行慎,也是事实。所以,她确信葛氏集团与龚行慎有关,并对葛氏集团产生了极深的敌意。
葛少得意地说:“嘿,你当盂兰市还有谁胆敢自称葛少?”
话音刚落,Erin孙陡然出手,一巴掌抽在葛少脸上——啪!
片刻后,葛少才捂住脸上的五条红印,吼了起来:“你他妈的敢打我!”他说着就要去揍Erin孙,如果不是Adam邹拦着,葛少的拳头恐怕就要揍到Erin孙脸上了。
Erin孙讥笑道:“Adam,你别拦他。仗着家族势力大呼小叫的人,谅他也没什么本事。这里是拳击台,不如上来敞开了玩玩。”
葛少哈哈大笑起来:“嘿,有种,果然有种。来啊,怕你是孙子。不过,事先咱得有点彩头,要我赢了可不就是给邹少松松筋骨那么简单了。”
Erin孙双臂抱胸说:“那好,我也不用你来给我松筋骨。如果你输了,就赤条条地滚出去。”
葛少双目喷火:“好!要是你输了,我保证不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Erin孙跳上擂台,朝他招招手说:“甭废话,老娘心情可不好。”
葛少跟着跳上擂台,穿戴整齐后摆开标准的拳击架势。他就是龚行慎所说的“健身房流派”,纯粹是为了好玩,学些拳击和散打的技巧,也就是空有把式,没点儿实际的格斗技巧。但不能否认的是,同样是经过锻炼的肌肉力量,男人比女人强太多了。这就是为什么龚行慎的格斗技巧在葛还婴的“健身房流派”面前形同虚设的原因。
Erin孙深吸一口气,惯用手右手守在胸口,非惯用手伸向前方,两只脚呈丁字分开站着。这是如意诀的杜门式,讲究的是攻守结合,以静可动。可是,Erin孙的水平实在是二把刀,各门行家看了都会觉得不伦不类,像葛少这种外行也觉得可笑:“女英雄,光口气大可不行。”
事实上,Erin孙心里还在打鼓。她刚修炼如意诀,只觉得身体比以前灵活有力了,实际能达到什么水平,她心里根本没底儿。之所以上台格斗,说白是冲动所致,她只不过是听说这个青年是葛氏集团的葛少,就无名火起,忍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但既然上来了,就不容她后悔了,要真打不赢对方,大不了不在盂兰市混了。
“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葛少当先发动攻势,纵步一记直拳打向Erin孙面门。
台下观战的Adam邹,跟着闭了一只眼睛:葛少是东方拳盟认定过的三级武者,算起来已经是准职业水平了,Erin孙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在他看来,下一刻,Erin孙的花容就会像雨打的牡丹,满面憔悴的花红。
然而,Adam邹以为的一幕没有发生。Erin孙以右脚脚后跟为圆心,腰部发力,使身体如扇子打开一般,侧身避开葛少的拳头。这也是如意诀的基本功之一,叫做扇步。
本来,任何格斗最忌讳闪避的动作过大,一来动作大了会导致速度变慢,二来腾挪得大了容易忽略地形,导致失利。不过,扇步的移动方式像是圆规的挪动,尽管是移动整个身体的,但其实动作幅度并不大,是用来辅助偷袭和施展下盘攻击的,而非单纯的闪避动作。
Erin孙侧身躲开直拳,葛少见其已到了自己身侧,也不顾拳击的基本要素,立马甩出鞭腿,踢向Erin孙的腰部。Erin孙并未躲闪,因为她藏在胸口的右拳更快地抵达了葛少的肋骨。葛少痛叫一声,鞭腿倏地收了回去,单腿蹦跶着倒退了数步才基本站定。可此时Erin孙又到了,她左臂弯曲在前,右拳收到腰间作蓄势待发状,换作了伤门式。
葛少当Erin孙又要出右拳,怕疼的他不由自主将手护在了刚才被打中的地方。果然是个假把式,Erin孙开心地反手给了葛少一个巴掌,显然,她用的是左手。葛少怒了,放弃防御,拳头全力地挥出。Erin孙的右拳又一次打在葛少的肋下,葛少痛得弯下了腰。Erin孙则已冲入葛少怀中,一套组合拳,雨点般捶打在他的胸口,然后膝盖撞在葛少小腹。
葛少终于如同一只团起的西瓜虫,倒在了地上。Erin孙确实很恼火,所以她压根儿没有停手的意思。一拳又一拳,毫无章法,但力道十足肆虐着葛少的头脸。而葛少的惨嚎声越来越小,像是在呜咽。
周围的旁观者,尤其Adam邹,拳头每次落下发出打在五花肉上的声音时,他的脸都会跟着抽搐。此刻,他很庆幸没有得罪Erin孙,更加庆幸自个儿没能追到Erin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挽救葛少的是Erin孙的电话,Erin孙将拳击手套扔在葛少身上,从置物筐里拿出手机,仍怒气未消地对电话咆哮:“谁呀?老娘揍人呢。”
电话对面的人一愣,本来想摆足领导的架势,好好提点下属一番,没想到对方气势逼人,居然让他的气势登时就软了:“那个......Erin,和气......和气为重,我就是跟你说些我查到的情况......”
Erin孙听出是马瑟,怒容就淡了些。随着马瑟的话,Erin孙的表情越来越冰冷,直到带着一丝哀伤地说:“你说的都是真的?”
第十六章 追
三天后,Erin孙对着工位电脑,滑动鼠标,心里一个劲儿地骂着:“混蛋!”
经过验证,Erin孙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葛蒂落不可能出现在高登饭店事件。
马瑟的消息称:当前,整个奥德赛名叫葛蒂落的有十九人,其中符合年龄、性别要求的有六人,而且她们均有不在盂兰市的证明。尤其那名出生于盂兰市的葛蒂落,三年前就已经在西部的纽爱兰岛定居了。在高登饭店事件发生时,有证据表明葛蒂落仍在纽爱兰岛。
在Erin孙眼里,马瑟是个人脉极广的人,他能够查到普通民众很难接触到的信息。至于信息渠道,聪明人不会多问。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马瑟的消息不会出错。
为了验证,Erin孙还在脸对脸上,找到了那名葛蒂落的照片:背景是在纽爱兰岛着名的、白蓝相间的胡舒德小镇,她扶着栏杆,面朝大海和落日。光透过她的碎花长裙,将她的背影塑造得完美、动人。单看背影,Erin孙就确信这是个让人嫉妒的美人。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就发布在高登饭店事件当天。
种种答案最终的指向,令Erin孙感到心灰意冷。她原以为她得到了龚行慎的信任,谁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得到的只是一个谎言。因为这个谎言,Erin孙开始怀疑龚行慎的一言一行,想要将龚行慎拉出去问个清楚:“你为什么骗我?”
Erin孙很愤怒,仿佛愤怒是伴随着如意诀而来的。自从凭借如意诀单方面地殴打过葛少后,每逢她照做如意诀的基本功时,都会觉得愤怒的热流从小腹涌上喉头,令她更加愤怒。
愤怒之余,Erin孙还感到莫名的哀伤,甚至自怨自艾,在修炼如意诀时则体现在冰凉的寒意由四肢百骸收拢到了小腹,让她觉得身体像是被冻了一遍,寒彻骨髓。
冷热交织之下,Erin孙感到浑身有使不尽的力气和发不完的火气。甚至夜里熟睡时,她都会因为莫名的烦闷而猛地苏醒。直到她将基本功练习了数遍,方才能够再次熟睡。
此刻,Erin孙正在搜索近日里发生在南部的各类新闻消息,她想要查出关于龚行慎的蛛丝马迹。照龚行慎的说法,武盟的守边人会阻拦违反规矩的人,也就是说,龚行慎和守边人的摩擦是在所难免的。所以,Erin孙的检索重点就是龚行慎可能途经之地发生的斗殴事件、追堵事件,甚至违反交通规则的案件。可惜,Erin孙一无所获,让她不免有些抱怨。
其实,今天的一起失物案倒是引起了Erin孙的注意。据报道,昨晚,位于春泉岭市的着名鸿钧医馆黄杏堂,有着奥德赛本土药植“活化石”之称的黄藤草和紫心芝不翼而飞。黄杏堂的少东家华风流宣称有人入室行窃,将国宝级的药材种苗盗走,希望警方大力追查。与此同时,华风流的父亲,黄杏堂的所有人,被誉为当代鸿钧医学第一人的华廿一称,黄藤草和紫心芝是被他拿去研究的,并当场拿出两株药材种苗。父子相悖的言论,引起了媒体罗生门式的猜测。不过,春泉岭位于盂兰市西北近一千公里的地方,目的地在南方的龚行慎没可能折向西北的。所以,Erin孙就没多做联想。
前辈克里斯汀的电话,挽救了备受摧残的鼠标。
Erin孙一副羡慕嫉妒的口气说:“天呐,克里斯,真羡慕你的钱包能够支持你买买买。”
电话对面哀怨地说:“我的钱包和信用卡早就空了,但愿这次和劳德约会顺利,从此做个名媛。”
Erin孙惊讶地说:“是那个劳德么?恭喜你了,克里斯。”
电话对面立马说:“嘘——我跟老大说的可是外出采写,别让他知道我在约会。”
Erin孙恍然大悟:“好的,好的,那等你好消息,我先去帮你取包裹了。”
挂了电话,Erin孙不慌不忙地下了楼。由于记者工作相对机动,不必天天窝在办公室,工作了几年的老油条们点过卯就各自飞出去了。Erin孙实在搞不明白这帮人干嘛非得把网购商品寄到编辑部,只要她在工位坐着,就有一半的时间花在帮他们取包裹和退换货上,像一个小力笨儿。不过,Erin孙性格开朗,几乎每次都是满口答应,从未提出过反感。正因为此,尽管托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但同事们都对她有口皆碑,人缘甚佳。
写字楼门口,一名身穿绿色制服的青年正埋头清点着快递包裹,瞥见有人来了,头也不抬,如往常一样熟练地问:“克里斯汀?”
Erin孙报出名字,快递员熟练地翻检出包裹,递给Erin孙。然而,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同时愣住了。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地指住对方说:“是你!”
这身穿制服的快递员有张熟悉的锥子脸,正是疗养院门口围堵龚行慎的武盟成员之一。像是饥饿的母狮遇到了肥大的兔子,Erin孙立马去捉锥子脸的手腕:“正好,我有话问你。”
锥子脸的第一反应就是跑,他撇下整车的包裹,施展开蜻蜓点水的轻身功夫,一溜烟地蹿上了人行道。Erin孙也是傻,没想到守着一车包裹,他早晚得再回来,当即撒开两条腿在后面追。所幸,她还是有些脑子的,知道锥子脸的轻功自己追不上,就跟在后面边跑边喊:“来人啊,抢快递啊。”
尽管此处位于中央商务区,工作时间街上人流较少,但还是不乏正义之士,认定锥子脸是抢了快递的贼子,本着英雄救美和“丢人丢面子不能丢快递”的想法,大喝一声,迎面拦截锥子脸。
锥子脸好歹是名武者,岂是一般人能拦得住的?他脚下不停,直接一个空翻,将拦截的义士甩到了身后,直奔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Erin孙,纵然她跑得飞快但还是慢着自己一大截。他不由沾沾自喜,心说:转过了这道街,凭我壁虎游墙的本事,谅你也找不到我。
可偏应了乐极生悲的道理,锥子脸刚到街角,还没来得拐弯,街角里冷不丁伸出一条盲人棍。堂堂武者就这么被一条棍子绊了个狗啃泥,屁股朝后,脸贴地。
锥子脸揉着擦破皮的尖下巴,还没爬起来就骂:“走路没长眼啊!”
“哎呀,对不起,先生。”
一道婉转动听的女人声传入锥子脸耳中,只这好听的声音就让锥子脸如堕酒池,迷醉得找不到北。紧接着一双柔荑纤手扶助锥子脸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锥子脸醉得更深了,只觉得香风扑鼻,仙音绕耳,站在地上都软绵绵的。可他却畏畏缩缩地不敢去看声音的主人,生怕见了声音的主人就让声音大打折扣。
他低着头,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声:“谢谢。”
对方莞尔一笑说:“您没事就好,怎么能反倒谢我们。”
“我们?”锥子脸好奇地抬起头,又赶忙闭起眼睛。所幸他只瞥到一道清丽脱俗的倩影,她正挽着一个戴墨镜青年的胳膊,显得极为亲昵。
她正在柔声责备旁边的青年:“你看你,非要逞强自己走路,看把人家给绊倒了吧。和你说过,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眼、你的嘴巴,我们要手挽手,走到白头的。”女孩的声音越说越甜蜜,越说越柔软,听得锥子脸都要哭了,不知是感动,还是一声钟情破灭后的哀怨。
女孩扶着目盲的青年走了,锥子脸立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
不过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家一起方能其利断金。义士的虎扑和Erin孙的飞腿,让锥子脸不得不释怀。锥子脸再次屁股朝后、脸着地,Erin孙捉住他的关节要害,将他牢牢控制住。
奇怪的是,Erin孙并没有立即盘问锥子脸,而是直勾勾地盯住已走到马路对面的那对身影,喃喃道:“那个女孩的背影好像是画楼儿啊。”
锥子脸登时忘记了疼痛,竖起耳朵,将画楼儿的名字刻进心里。
第十七章 修行的隐士
片刻后,Erin孙和锥子脸在一家咖啡店里对面而坐。
锥子脸名叫符大风,出身于武盟中数一数二的轻功世家,擅长鼓上蚤、草上飞、壁上游的功夫。在武者整体没落的过程中,轻功没落的速度尤为突出,因为工具的效率要高出轻功太多了。符氏一族理所当然地沦为无人问津的一族,旁系子孙纷纷退出江湖,到世俗里谋生存。只有本家一支留在江湖,敝帚自珍。到了符大风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脉单传了。
单看大风这个名字就知道,符老爷子仍然希望儿子能够像大风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惜,愿望是好的,不适应时势的人终究还是被淘汰。其实,符大风早就想脱离武盟了,但因为下不了忍受三刀六洞的决心,所以迟迟没敢退出。在三年前那次退出大潮里,他也没敢轻言退出。要知道他的功夫都在两条腿上,穿了洞可就全完了。为了躲避武盟的是非,他在三年前便托移居盂兰市的亲戚帮忙,躲到了这座融合开放的大都市。谁想,三年前,发生了高登饭店事件。
符大风灌了半瓶可乐,没好气地说:“我还要赶着送快递,有什么话快问吧。”
Erin孙轻轻敲打着桌子说:“我可是在请你喝东西,对我态度能不能好一些。”
符大风嘟哝了一声,撇过头不再说话。
Erin孙翻开小本本说:“不耽误时间,我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对龚行慎了解多少,全告诉我。”
符大风说:“我不过是戊字位的武者,在武盟的地位根本不入流。实际参与武盟事物的是甲字位的高手和部分乙字位的翘楚,所以,我是不可能了解太多的。对于龚行慎,我只知道他得罪了甲字位的隐士们,在三年前被隐士围攻,险些丧命。所谓的三年之期似乎是武盟和某些人达成的约定,目的是留龚行慎三年的性命。三年之后,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们作为盂兰市的武盟成员,被派遣到老鹘山,就是为了截杀龚行慎,生死不论。接下来,你都知道了,我可不愿和龚行慎硬拼,就躲了起来。”
Erin孙在笔记本上写下大大的“隐士”二字,问:“隐士和武者不同么?”
符大风苦笑说:“你以为什么样的人能在千年前将一群桀骜不驯的武者统一到了一起?江湖,不是只要年高德劭就能号令群雄的。隐士本来是隐居在深山里,精研鸿钧玄学的一群人。他们模仿鸿钧,开辟出各自的洞府,自称是仙山福地。不明事理的人就认为,他们真成了鸿钧神话里提过的仙翁、真人。久而久之,他们中有人就以仙人自居,大多数人还是自称隐士。为了和武者区分,他们中拥有力量的都统称为修行者。”
Erin孙不可置信地说:“到了现代,他们还会有人自居仙人?简直太可笑了吧。”
符大风像在看一只井底之蛙:“我说过,除非强大的力量或利益,武者不可能聚集到一起一千多年,隐士们凭着修行者纯粹的力量做到了。你根本不了解修行者的强大,我们武者在他们眼里就像臭虫。就连龚行慎那样的强者,都险些死在他们手里。”
这些话让Erin孙开始思考龚行慎的力量有多强大,龚行慎将她带入了充满实在感的武者世界。但截至目前,她并没有形成一个强弱的概念,只觉得江湖中的武者比电视上的要厉害太多。可能是因为龚行慎太强了,强到和任何人交手都不费吹灰之力。起初,Erin孙以为这是侠客应有的能力,但现在看来,似乎一名武者的强弱还是有衡量标准的。她问:“你们用天干排位,位次越靠前就越强么?”
符大风点头说:“可以这么说,武盟每三年会组织一次比武,凡是武者皆可参与,并不限于武盟。江湖的耆老根据比武结果为武者排位,所以排位结果是武功高低的直观表现。龚行慎强大的原因,不仅体现在排位上。他可是在二十岁就成了乙字位的高手,千年以来,能在二十岁前达到乙字位的都不足百人。但自那之后,他就没再参加过武盟的比武。这近十年的成长,他究竟提升到了怎样的地步,无人能知。据说,三年前,围攻他的是十名修行者的高手,他凭一己之力打伤了三个,恐怕他早就是甲字位的强者了。”
“没看出来,原来他这么厉害。”Erin孙用笔杆轻轻敲击笔记本,“之前我就想问了,既然武盟比武不限制参加的武者必须是江湖人,那它和斗胜大会有什么区别?”
符大风煞有介事地说:“其实,二百年前,武盟比武就是斗胜大会。只不过鸿派的失势,令以武盟为核心的江湖彻底出世罢了。现在,知道武盟比武的越来越少,参加武盟比武的武者就更少了。说是不限制参加人员,实际上只有武盟人会参加。斗胜大会则不同,凡是习武的,都会参加,而且规则限制颇多,虽然也是各凭本事论输赢但总体不如武盟比武畅快。不是我夸口,凡是武盟比武里拿到乙字位的人物都能轻松获得斗胜大会的冠军。如果不是武盟规定,甲字位及参加过一次斗胜大会的乙字位不允许参加斗胜大会,那么斗胜大会会更有看头。”
“那么,修行者呢?照你说的,他们应该更厉害才对。”
符大风说:“你知道修行者怎么称呼我们么?凡人!因为他们的修行法门太强了,强到可以真气化影,御剑杀人的地步。”
Erin孙拦住说:“等等,你确定你不是在说仙侠或者玄幻小说?怎么御剑都出来了?”
符大风说:“没错,他们的修行法门,据说就是修仙法门。虽然没听说过他们有人飞升,但他们已不能再用凡人来形容了。举个简单的例子,你见过龚行慎躲子弹么?像他那种高手,只要不是高手偷袭,普通手枪子弹就绝对伤不到他们。”
Erin孙想起来仁爱园的枪声,说:“我还以为那枪打空了。”
符大风说:“怎么可能?那可是柳家人,柳老爷子现在正跟武盟闹得不可开交,说是柳家公子失踪了,要武盟给个交代。”
“柳家很厉害?”
“若论用远程兵器,柳家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尽管柳家凭着家传为国效力,早早的脱离了武盟,但时至今日,在武盟还是极有地位的,靠的就是他们那一手百步穿杨的本事。就算是柳家的黄毛小子,开枪打龚行慎,也绝不可能打偏。所以说,龚行慎是避开了狙击枪的子弹。”
Erin孙惊讶地捂住嘴巴:那可是超音速的射击速度,他怎么可能躲得过去?当然,她还不知道龚行慎躲开子弹,有一大半的运气使然。想到这里,Erin孙更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你的意思是说,修行者能避开超音速的子弹?”
符大风摇动食指说:“修行者根本不需要躲子弹,因为他们有护体真气在。”
Erin孙更加不可置信地说:“太玄乎了吧,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可是听说,武盟在两百年前可是受到挫败了的,有这么厉害的人在不早就功成身退了?”
符大风叹口气说:“我爷爷说,想当年大论辩时,我家老祖宗跟着一名修行者和一队荷枪实弹的诺派士兵发生了遭遇战。诺派的子弹就像打在钢板上,全都从修行者身上弹了开。诺派士兵可都没见过练出护体真气的高手,都是骇然色变。修行者也是杀得兴起,顷刻便杀了一多半的人。可谁知诺派士兵见修行者实力强大,认为横竖都是个死,就在身上绑了手榴弹和炸药包,纷纷扑向修行者。修行者终究是肉体凡胎,被一个士兵抱住,然后就被炸上了天。当时,修行者只是受了内伤,可行动受了限制。于是就被一群士兵扑住,活活炸成了飞灰。像这样的情况在当时屡见不鲜,直到后来,修行者也都不敢参战了。在现代武器下,再强的个体也有力尽的时候,但是修行者的强悍还是不能否认的。”
Erin孙立马想到了河堤公园的缺口,露出担忧的颜色:“那龚行慎怎么惹上了这群厉害的角色?”
符大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地位卑微,只听人讨论过,说是龚行慎色胆包天,勾搭了葛家的漂亮闺女,后来就和隐士们闹僵了。”
Erin孙差点兴奋地站起来:“是哪个葛家?那个闺女是不是叫葛蒂落?”
符大风连忙捂住嘴巴说:“该死,我多嘴,你别再问下去了,这关系到武盟的内部事务,我不方便和外人讲。”
Erin孙气得差点骂街,但转眼她一咬牙,冲动地下了决心:“我已经修习了《如意诀》,算不算武盟的人?”
符大风怔怔地盯住了Erin孙,片刻后才说:“那是龚行慎的传承,你为什么要进来?”
Erin孙一咬牙,斩钉截铁地说:“我想要了解龚行慎,毫无保留的。”
符大风一副了然的表情,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千万别踏进武盟,武盟的人心在三年前就散了。”
接下来,符大风讲述了三年前、高登饭店事件后,由彭病虎带头的退出大潮,大潮的焦点就是龚行慎。以彭病虎为首的一群人,不愿在三年后与龚行慎为敌就退出了。武盟的现任盟主葛鱼服,也即是差点成了龚行慎岳父的人,为此祭出了三刀六洞的祖规,可惜没能吓退执意退出的人。至于那名葛家闺女叫不叫葛蒂落,符大风就不清楚了。
到这时,Erin孙才完全相信葛绪和龚行慎没有关系,但她相信,葛绪和葛鱼服是有关系的,不然葛氏集团怎么会对龚行慎不利?可是,葛蒂落为什么没出现在高登饭店,是改名换姓还是龚行慎有意隐瞒?Erin孙觉得还需要再做追查。
正在Erin孙将疑问记录在笔记本时,符大风支支吾吾地开口问:“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Erin孙疑惑地冲他点点头。
符大风满面通红地说:“画楼儿是谁?”
Erin孙露出八卦的笑容:“那女孩是不是清纯得如同天使?声音是不是动听得犹如天籁?你是不是心跳得像初恋的孩子,觉得只是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就知足了?”
符大风惊讶地问:“你……你也这么觉得?”
Erin孙指着自己的鼻尖说:“像我这样的美少女怎么可能跟个未经世事的小男生似的?”
犯了相思病的符大风蒙头蒙脑地说:“可是,你说的都对啊。难道她不值得你这样么?”
Erin孙双臂抱胸说:“虽然我非常喜欢她的成名曲《流光梦华曲》,但我是标准取向的女孩子,对女孩子心动是不正常的。我说的,是大部分青涩男生的共同反应。”
符大风有些失落地嘟哝:“哦,原来我并不是最特别的。”
Erin孙如同一个知心大姐,安慰道:“画楼儿是时下最炙手可热的钢琴师,她的曲子有着纯洁和空灵的感觉,非常受人欢迎。但是,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吧。一旦人成了社会名流,那他的圈子就会变得很小。况且,她在成名前就自称有挚爱的人,就如同她的乐曲,常常会流露出让人泪水潸然的情愫。乐评家都说,她的爱情才是她音乐的灵魂,正因有了灵魂,她的音乐才能让人有所共鸣。”说到这里,Erin孙发现符大风的神情更加低落了,便连忙改口:“抱歉,做娱乐版做久了,一提音乐就滔滔不绝,见谅!”
符大风说:“没事的,我知道我配不上天使的。”
Erin孙暗叹:又是一个迷了心窍的小男生,清纯女孩的杀伤力都这么大么?
第十八章 出盂兰·天师邀约
流光梦华曲,将钢琴和华夏音乐融合。黑白琴键,如同水墨画的墨渍和留白,用音乐创造了一幅云山雾海。每一道音符就如同山涧边,闪动着光的流萤,潺潺流水映着的星辰,泛着荧光的游鱼,和猫咪碧油油的眼睛。在水墨的世界里,星光点点,月光脉脉,荧光闪闪,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又沉静自然的梦幻世界。
聆听流光梦华曲,就如同置身于这个世界,远离喧嚣,化身为穿着霓裳羽衣的仙子,漫步山间,恍如梦幻。这就是画楼儿音乐的美妙之处,天真烂漫,梦幻多情,纯粹自然。
Erin孙带着耳机,行走在迷眼的霓虹里,漫步在骈阗的人群中,居然有种超脱的豁达。
再繁华的都市也有暗巷。暗巷是不受人关注的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有时会是随手倾倒的垃圾,有时会是家庭遗弃的垃圾,有时会是社会摒弃的垃圾,有时会是自甘堕落的垃圾。比如现在蹲在这条暗巷里的,就是肆无忌惮堕落还无愧疚的垃圾。
其中一名梳着花哨脏辫的青年,有些紧张地问:“葛少,咱这么做可是违法的。”
那个被Erin孙打哭的葛少也在其中,他是这次龌龊报复计划的始作俑者:“呸,你飙车玩女人的时候怎么没说违法?咱们这次不过是把喝醉了的女人换成清醒的,没什么区别。”
另一名喷洒了香水的青年玩弄着手中的小瓶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嘿,一会儿下手的可是老子,你紧张个毛。”
一名看起来憨厚的胖子说:“Adam邹给我看过照片,这妞不错,想是花二少有些心急了。”他揶揄地望向脏辫。
一个精瘦的青年附和:“对对,咱们盂兰六少出门,哪次花二不是最积极的。”
六人中有一人留着撮山羊胡的青年看起来年纪最大,他说:“以后六少可要变成五少了,我可是接管了家里生意,跟你们不一样。咱这次为葛少出口气,这是仗义,分内的事。但是,事先声明,让那妹子吃苦头我没意见,别做太过分了。否则,别怪兄弟不仗义,选择明哲保身。”
葛少说:“胡子哥放心,我就拍几张照片,让她丢丢脸,哥们儿可不会留下把柄。”
被称为胡子哥的青年点点头。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愿和这帮鸿派、融合派的毛头小子来往。其他四人也就罢了,葛少可是葛氏集团的人。为了方便家族生意往来,山羊胡只好纡尊降贵,跻身六少之内。
香水忽然说:“来了来了。”他盯着从远处走来的Erin孙,将小瓶里的液体倒在一条白毛巾上。
Erin孙哼着小调,脚步轻盈地走过暗巷的巷口。刚才,她没来由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仿佛是警报解除了一般。她扭头望了一眼暗巷,里面除了无规则的涂鸦和随意堆放的自行车,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如意诀》不是一部纯粹的武学典籍,其中历代门人的补遗和注释占据了大半,使后来人,即便是没有任何基础的也能读得懂,修炼得来。知气篇,有一段注释就说:鸿钧有五蕴集苦之说,以为辟五蕴便能通往奥妙,此荒谬绝伦。五蕴集方能窥世界之奥妙,感知宇宙之气息,方而知气。知气则能增长目力不能及,耳力不能得,觉察危难于未然,乃知气之至高境界。
Erin孙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够达到知气的至高境界,也就是对人为和非人为的杀气、杀机进行感知,并予以回避。她认为关于知气的另一个注释更加符合逻辑,这个笔迹比较新,说知气其实是实战积累下来的战斗直觉,会先于五感对危害予以回避。她十分确信刚才的危机感绝非空穴来风,至于她危机消除的原因,她实在摸不着头脑。
就在刚才Erin孙因为危机感而踌躇的时候,暗巷里悄无声息地冒出个人来。
香水刚将液体倒上毛巾,花二战战兢兢地探头窥伺,六人一个都没注意到背后的来人。
来人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带着一副始终笑眯眯的表情,他冲着六人抱了个罗圈揖说:“几位爷,有礼了。”
来人声音不大,却给六人吓了个半死。见是一个卑躬的人,像极了经常逢迎他们的人,憨厚胖子就骂道:“你他妈谁呀,没见爷们办事忙着呢。”
来人仍旧一副笑脸,没看胖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目光发怔的葛少,抑扬顿挫地说:“卑人叫常乐,主人特许姓葛。”
“噗”,精瘦乐出声来,瞥向葛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般奴才,是葛少你家调教的么?”
可是,葛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然不像遇着了自家人。颇有城府的山羊胡看到葛少的表情就察觉了异样,他掺和进来说是仗义,无非是密切和几家人的关系,此刻眼见有外人介入就立马说:“看来今儿这忙是帮不成了,我先走一步。”
其他五人均为说话,被当作奴才的葛常乐直接让开半个身子说:“劳德先生是明智的人,您请走好。”
见山羊胡劳德走了,其他四人心里也开始打鼓。葛常乐又说:“几位爷,卑人伺候的贵人路过此处,觉得几位爷十分龌龊恶心,所以叫我来请几位爷滚蛋。”
葛常乐仍是笑盈盈的,但说出来的话却真是不客气,还透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剩下四人就都不敢再直接呛声,纷纷看向葛少。
这次来找Erin孙的麻烦,葛少是主导,虽然怕得脸色煞白,但总不能过于丢面子,只好颤着声音问:“你……你是谁?”
葛常乐对待葛少就不再卑躬了,虽然是笑着,但他的眼皮明显抬高了:“家父是葛大,余下的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葛少当即一屁股跌在地上,浑身觳觫,其他四人再蠢也知道能叫葛少怕的人得有多不简单,立马灰溜溜地跑了。
待暗巷中再无外人,葛常乐的笑容里带着冷意说:“葛余庆,你不该啊,葛少这个称呼可是你能用的?”
时间再回到几分钟后,Erin孙在无底洞公寓门口邂逅了一位萍水相逢的人。
那张让人记忆犹新的娃娃脸,正露出灿烂的笑容:“呀,好久不见,我叫张衢亨。”
Erin孙看着伸来的右手,眼中冒火地说:“我不管你是猪哼哼还是驴哼哼,我就想问你一句话。我停树林外的自行车是不是你骑走的?”
张衢亨讪讪地挠着头说:“上面又没写名字……”不待Erin孙进一步发火,他又说:“不过,你先别发火,我可是帮了你的。”
Erin孙立刻想到了龚行慎的留言,当时的情况,明显是有人在指路,那个人不必说就是张衢亨。照这么说,张衢亨确实帮了她一个忙。
张衢亨得意地说:“那日我算到必有人来寻龚行慎的留书,但他留书的地方过于明显,我便给他换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我是推算过的,只有有缘人来了才能找到。当时,要不是我以为你不是那个Erin孙,我就带你去了——哎哟!”
“你不提还好,想起你的标记我就恶心。”Erin孙一拳揍在张衢亨脸上,虽然没使多大力气,但张衢亨就像软骨头的病人,一下就被打翻在地。
Erin孙看着自己的拳头嘀咕:“我都没使多大力气,难道是我神功大成了?”她又冲倒地的张衢亨说:“而且,你不是武盟的人么?”
张衢亨揉着肿胀的腮帮子说:“谁说我是武盟的人了?说着话就动手,你怎么那么野蛮?可怜我这张英俊帅气的脸,打坏了晚上怎么和姑娘约会啊。”
张衢亨眼睛里闪动着盈盈的光彩,Erin孙有些惊讶地问:“你哭了?”
张衢亨揉揉眼辩解:“才没有,你当我是没出息的小姑娘……”忽然,他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在山上,可没人敢这么欺负我,怎么下了山全都这般野蛮。老头子说的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还真有道理。昨天晚上我约个金发碧眼的妹子吃饭,结果吃完饭管我借三千大钞,说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结果拿了钱就没影了,连号码都没留下……世俗变化太快,人心不古啊。”
Erin孙同情地看着他说:“你……当时应该报警的,还有,不要借钱给初次见面的人。”
在张衢亨吃下两个芝士汉堡后,他才满意地擦擦嘴说:“果然还是山下的饭食好吃,山上老头子只说荤腥不净,容易导致身心浮躁,只让我吃些松露之类的山菌解馋,真是不爽利。”
Erin孙不无鄙视地说:“你是在炫富么?”
“哎哟,荤腥不净,荤腥不净啊。”张衢亨捂着肚子跑去厕所,十来分钟才神清气爽地回到座位,打了个饱嗝说:“谢谢款待,失礼了。”
Erin孙连忙摆手说:“你自产自销,和我没关系的。”
张衢亨挠头说:“言归正传,你可知我来找你做什么?”
Erin孙说:“其实……我并不想知道,因为这只是我见过你的第二面。”
张衢亨哈哈傻笑着缓解尴尬:“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张衢亨,性别男,今年二十五岁,守身如玉二十五年,至今单身。如果有合适的姑娘可以介绍给我,无论派别,但老爷子更倾向于鸿派女孩。要知道我家境殷实,有房有地,工作体面,还是个小领导。最重要的是交际广泛,无论去哪个地方,都会前呼后拥,不愁吃喝,就算上厕所没纸都能够解决。”他看Erin孙心不在焉就问:“咦?难道你不关心我究竟是干嘛的么?凭这套自我介绍,别的姑娘可都会迫不及待地问我的。”
Erin孙确实心不在焉,而且很不耐烦:“我很忙的,没兴趣听你相亲式的自我介绍,像极了那个讨厌的人。”她口中讨厌的人自然是龚行慎了,没想到这张衢亨竟和他有一致的爱好。
“是想到龚小乙了么?”
张衢亨一提到龚行慎,Erin孙就挺直了腰板,有些惊讶,但转眼就明白了,眼前这人来找自己,除了因为龚行慎还能为什么?
张衢亨一本正经地说:“重新自我介绍,我是九重山极霞宫的仙宗方士,目前忝任代理天师一职。”
Erin孙眼睛瞪得老大,九重山极霞宫可是号称仙宗肇始之地、始祖圣地的天下第一宫,整个奥德赛的方士和仙宗信徒都以极霞宫的天师为领袖,其在宗教界的地位只有圣教大祭司可以相提并论。她只想到张衢亨是武盟的人,却哪知他的来头这么大。惊讶之余,她差点要站起来叩头告罪了。这要让信徒们知道,她打了代理天师,不得用唾沫淹死她。
张衢亨见Erin孙的模样,心里得意,便又乐呵呵地说:“本代理天师不追究你的过错,放心吧。”接着,他压低声音说:“我的另一个身份,是隐士三大世家之首,天师张家的话事人。”
Erin孙彻底震惊了,不久前她才听符大风说出隐士的存在,现在神秘莫测的隐士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是一个大人物。
“当然,我自认为是龚行慎的朋友,所以,我才来找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计划?”
第十九章 出盂兰·妄求仙
宽敞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地灯。
花白头发的葛大坐在地灯旁的沙发上,由于天色昏暗,瞧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的身旁,站着葛常乐,仍旧一副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些阴森。另一边,站着一名很有气度的中年人,他是本地媒体的常客,正是葛氏集团的董事长葛绪。
葛余庆肿着脸颊,跪在葛大面前。刚刚,从未对他发过火的父亲葛纶,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此刻,葛纶正浑身颤抖,跪在儿子的身旁,哭着告求自己的兄长葛绪。
葛绪很想帮弟弟求情,但他不能在葛家的大管事面前逾越规矩。他知道葛大在摆威风,摆本家对旁支的威风,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本家的奴才都可能藐视他们。
对此,葛绪敢怒不敢言。尽管他自认为自己是凭着打拼才创立了如今的商业帝国,但他明白,支撑帝国的核心是药业,药业的核心配方掌握在本家手里。所以,他只能冷眼看着弟弟受辱,尽管他也不甚喜欢这个侄儿,但看到弟弟受辱,他也觉得屈辱。
葛大说:“其实,今天这事儿是常乐奉了代天师的命令做的。本来,我们给足了代天师面子,让葛余庆闭门思过也就是了。我叫葛绪来一起问询,是和你们提个醒。无论咱们在世俗多风光,咱们终究是隐士。隐士就得有隐士的规矩,韬光养晦是我们的准则。要知道,有千万只眼睛看着你们,你们在世俗的基业垮了,无非让本家削减几年花销,花些精力再扶植一个旁支。可是名声坏了,是要被江湖人笑话的。现在,江湖不太平,葛家的声望不比往日。所以,咱们更应该慎言慎行,一日三省,不能因为移居国外而忘了本分。以前,你们做的龌龊事,本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行了。”
他看向葛余庆说:“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下三滥的手段掳劫一名良善女子,葛余庆,你的胆够大的。这事若搁在两百年前,就算你是葛家本家人,有江湖人直接把你毙了,咱葛家都要谢人杀得好。不仅要谢,还要在江湖里遍传谢罪书,求请江湖人原谅葛家教子无方。所幸,代天师是来做客的,他不愿多管,否则葛家定要将你驱逐出族。”
他又看向葛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这名字起得不好,你儿子都要把余庆改作余殃了。说起来,他的堂兄葛积善倒是实至名归。”
他看向身旁的葛绪,葛绪连声道谢,并趁机帮葛纶求请说:“大管家谬赞了,积善不过是尽力做事而已。如果让余庆不再无所事事,那么想必他也能有一番作为。”
葛大说:“知你要求情,其实老爷已经发了话了。他说:时代变了,有些带着杀伐戾气的家规可以免了,但是,做人没规矩还是要罚的,就让葛纶和他的不肖子去红石镇挖石头吧。”
葛绪当即和葛纶跪到一起,谢道:“这可是大好事啊,我替葛纶和余庆谢过老爷了。”葛纶和葛余庆立即跟着拜谢。对于无法修行的葛家旁支,一旦被安排独当一面的差事,就相当于允许他们自行开创一片天地,家族会予以支持。所以,能去红石镇挖石头确实是一件明罚暗赏的大好事,只不过,并非所有旁支都能像葛绪一样成功开创一片天地的。
葛大代替老爷领了叩拜,又说:“关于那个叫孙艾琳的女人,少爷特意嘱咐过,说她可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要尽力拉拢到葛家来。这也是,我特意过来的另一个原因。”
葛余庆一阵后怕,能被葛大称为少爷的,可只有他那个本家堂兄了。连本家堂兄都看重的人,要是他真动了,那不得被扔进塞恩河喂鱼?
葛纶父子告退后,葛大又提点葛绪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有怨言。你认为自己打拼了大半辈子,在家族里还是没点地位,对此你觉得不公对么?”
葛绪想要辩解或者表明心迹,但是他并没有。虽然他是旁支,但他是知道神念的存在的,没有人能在神念面前隐瞒心事。
葛大赞许地点头:“好生努力吧,你知道咱们葛家舍弃故土,搬来盂兰市是为了什么。凡是有贡献的族人,老爷都记得的。”
在明时岛的宅子里,一间精舍坐落在有雕花游廊、假山盆景的庭院里。四下没有灯光,舍内只点一盏油灯。
精舍里,只有一张竹床、一把小凳。仍旧一身鸿钧传统服饰的葛还婴盘膝坐在竹床上,张衢亨坐在小凳上,怀里抱着一桶炸鸡,吃剩的骨头被扔了一地。
恢复真元的葛还婴恢复古井无波的脸庞,问:“既然你当龚小乙是朋友,为什么还要违拗他的意思,把Erin孙拉进这潭浑水?”
张衢亨唆着鸡骨头说:“既然你要杀龚小乙,为什么还能和我平心静气地交谈?”
葛还婴说:“这是两码事,我不和你打机锋。”
张衢亨丢掉骨头说:“如果我不把Erin孙拉扯进来,你势必要把她拉扯进来,所以我拉她反倒是帮着龚小乙的。”
葛还婴睁开微眯的眼睛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公开和我们葛家为敌么?”
张衢亨摇头说:“我也拿你当朋友,拿葛家当自家人,不是要与你们为敌。三年前,龚小乙做的事,对又不对。他错在太任性,忘了他给自己取行慎这个名字的初衷。但总的来说,他做的没错。你们操之过急了,把那么好的女孩逼得像一个暮年的老太太。”
葛还婴冰冷地说:“住口!”
张衢亨有些意想不到地看着葛还婴说:“三年来,你的城府越来越深了。如果是以前,你恐怕早就发火了。”
葛还婴无奈地摇头:“结婴之后,那么放纵是会入魔的。”
“还好我是个废人,不然......”他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你们又该说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不谈这个。你真的相信有修仙一说么?”
葛还婴犹豫了片刻说:“祖先们说,我们修习的法门是映着天上星宿的。但是星宿终究不是仙,所以我们要冲出桎梏才能得道成仙,可是千百年来谁真的得道了?虽然我不确定,但我宁愿相信世上修仙,不然蒂落的付出不就真的只是空嘛。”他的情绪有些波动,于是立即入了定。
待葛还婴平静下来,张衢亨说:“我更相信,龚小乙和葛蒂落的判断。霸月现,紫微动,天门开。这种预言在两位始祖带来的宗教典籍里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一个能实现。”
葛还婴皱眉说:“噤声,这不是咱们可以讨论的。”
张衢亨站起来说:“无论预言真假,我都决定要尽己所能地保护其他的应验之人。”
葛还婴矍然一惊:“你认为是Erin孙?”
张衢亨摇头说:“她可能是第三个,但龚小乙一定是第二个。”
葛还婴更加不解:“可他,也是废人。”
张衢亨露出委屈的表情说:“你这个也字用的,真伤人心。不说了,我走了。大都会的夜生活正等待着我去闯呢。听说在大都会,抢亲的习俗被发扬光大,只要能把醉酒的姑娘背回家,那她就会做你的媳妇,是不是真的?”
葛还婴厌恶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将他撵了出去。
第二十章 出盂兰·问心
三竿白日。
阳光穿过透亮的落地窗,和薄纱般的素白窗帘,洒在白桦木的地板上,斑斑驳驳。
位于中央街区白帆大厦24层的心理咨询室,以无垢的纯白为主要色调,点缀以柔和的橙黄和活泼的翠绿。高档的真皮沙发,不菲的水曲柳家具,还有精致的软装,叫人入眼便觉得舒适得一塌糊涂。同时,明眼人都能看出,咨询费也会高得一塌糊涂。
Erin孙不自在地躺在柔软的沙发躺椅上,如坐针毡。靠着马瑟的名头,她成功插队预约了今天的咨询。但当她得知咨询室就在中央街区时,心里就开始打鼓。当她看到宽敞的等候室、彬彬有礼且年轻貌美的助理以及室内精致的装潢后,她开始怀疑马瑟是这位心理咨询师的掮客了。现在,她正在组织语言,准备把两个小时的咨询改为半个小时,并软磨硬泡,请求佛洛依德医生给予优惠。
刚见到佛洛依德医生时,有着盲目自信的Erin孙感到自惭形秽。佛洛依德的姓氏,源自诺亚心理学的一名重要开创者,胆敢以这个姓氏招摇撞骗的心理咨询师是不存在的。眼前这位佛洛依德就优秀得让人无地自容,她是一位有着栗色卷发和蓝灰色眼瞳的美人,灰色调休闲穿搭和代表知性的黑框眼镜,令她散发着理性的美感。最重要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年龄比Erin孙还要小着半岁,却已经是炙手可热的心理学博士了。
佛洛依德医生在量表簿上有节奏地勾画着,她的每个提问都很随意,完全不是照本宣科。但每得到一个答案,她就会在量表上填列一条数据。
半个小时里,Erin孙居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提前结束咨询。她仿佛可以看到银行存款的数字正以流水的速度减少,佛洛依德的嘴唇仿佛吞噬钞票的收款机,哒哒地响。
“孙小姐,请您放松。克里提刻先生将替您支付这次咨询的费用,所以,您不用急着离开。”
Erin孙一愣,讪笑着将耷拉下来的一条腿放回沙发。佛洛依德合上文件夹,继续她的问话:“最近您受到过死亡威胁或其他暴力吗?”
Erin孙摇头。
佛洛依德质疑地盯着她说:“根据我的分析,您近期一定有过恐怖的经历,对方没有对您实施身体上的暴力,而是精神上的。”她点点脑袋,“对方可能是我的同行,不过他的手段不甚高明,可以说是很暴力。我认为他向您实施了催眠,并伤害到了您的记忆。因为在刚才聊天时,我注意到您对近半个月的时间记忆非常混乱,这不是病理性的问题造成的,所以,我推测您最近受到了催眠。”
Erin孙立即想到了那名帅哥延伸的手掌,源自大脑的刺痛原来是种催眠吗?她认为不是,结合符大风的话,那名帅哥一定是名修行者。如果修行者能够御剑的话,那么有小说中的精神攻击也不足为奇。恐怕是修行者精神攻击的方式与催眠相似,所以弗洛伊德才能看出来。想到此处,Erin孙对弗洛伊德的专业水平更加信服,但江湖的漩涡不是什么人都能卷进来的。
她说:“我不记得有过被催眠的情况,而且,我来的目的是检查是否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至于其他问题,弗洛伊德医生,我想应该是我的隐私。”
弗洛伊德说:“您说的不错,那次催眠对您的损伤并不大,但我还是想给您一个忠告,面对怀着恶意的人请尽早报警。”她又翻开文件夹说:“确切地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没有文字意义的。据考证,斯德哥尔摩可能是该病症发现者的名字,或者该病症首次被观测到的地点名称。但诺亚的资料不足以证实这些推测,所以,在心理学上将之作为专用名词看待。该病症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现象,近似于因暴力迫使的顺从,成因是死亡的威胁。主要表征是被暴力威胁的一方会对暴力实施方产生感情,这种感情是病态的。在六年前卡赛特城的案例中,有一名女性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绑架犯。所以,您的选择是正确的。幸运的是,根据我的分析,您的意志相当坚定,不易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且根据您最近的经历,您完全不具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成因。可是……我能继续谈有关催眠的事么?”
Erin孙一颗心放了下来,但她又开始迷惘,究竟是什么在催动着她去不遗余力地追查龚行慎?
“孙小姐?”
弗洛伊德轻唤了她一声,令Erin孙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您请继续。”
弗洛伊德这才说:“正如我刚才说的,您的意志非常坚定。除非使用药物辅助,否则,您很难被催眠。但使用药物会对精神造成极大损伤,出现谵妄、癔症等不良反应,甚至影响短时记忆。我很好奇对方的催眠手法,因为据心理测量结果,您目前有轻度的狂躁症,我怀疑与那次催眠有关。”
Erin孙惊讶地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说,我成女汉子了?”
弗洛伊德仍然一本正经地说:“女汉子应该是现代女性自立的表现,没有人说女性非要表现得柔弱的。我说的是一种心理疾病,您最近是否有明显的暴力倾向?”
Erin孙立即想到被揍哭的葛少,点了点头。
“睡眠是否明显减少?”
Erin孙点头。
“是否感到身体明显强壮了?”
Erin孙点头。
“情绪是否变得不稳定,易怒?”
Erin孙还是点头。
弗洛伊德一字一句地说:“我建议您到精神专科医院进行心理治疗。”
Erin孙立马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激动地说:“不,不是吧,有那么严重么?我只是练个武而已。”
弗洛伊德说:“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一种武术会让人狂躁,除非是人们常说的走火入魔。但走火入魔的说法并不科学,我认为是催眠造成短暂的精神损伤,并在这段时间里有某件事刺激到了您,所以您才会狂躁,和练武的关系不大。如果您觉得练武会加剧狂躁,那么请您暂时不要练武。”
Erin孙有些慌了,在她刻板印象里精神病院都是群疯子待的地方。如果病情严重到要到精神病院的地步,那简直太恐怖了。她问:“非要去精神病院吗?您是专家才对。”
弗洛伊德说:“我有医师从业许可,而且,我想,由我来为您治疗,效果会好很多。但是,从您进门后的表现来看,冒昧地讲,您恐怕支付不起我的治疗费用。这是符合市场需求定价的,即使我降低诊疗价格,也会有黄牛党间接提高价格。”
Erin孙感到了人格上的打击,她很想豪掷千金,让弗洛伊德刮目相看,可是她哪里来的“金”?她只好讪讪地问:“轻度的,应该可以自愈吧?”
弗洛伊德说:“可以,但是,狂躁症是极具破坏力的。我想,您最好提前规避风险。”她想了想又说:“其实,对于狂躁症,精神病院也是采取心理咨询的治疗方法,和您的想象并不一样。如果您仍然抵触,您可以申请成为我的试验对象。我将无偿为您提供治疗,并且给予一定酬劳。条件是,您需要允许我使用您的心理数据,其中可能涉及隐私。当然,我不会对任何人公开您的隐私。如需作为案例发表,我会按照惯例回避病患的真实信息。”
Erin孙心想:如果真的需要治疗,对着卷发的小美女,总好过精神病院的大夫。但转念又想到了张衢亨的邀约,既然她不是因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对龚行慎产生兴趣,那她就没理由拒绝邀约。因为张衢亨拿出来的可是隐士们的秘密——葛蒂落。
于是,Erin孙礼貌地拒绝了弗洛伊德的提议,并说:“近期我会出差一段时间,治疗的事只能延后了。”
弗洛伊德也很友善地给予孙一张CD,说是有助于缓解狂躁情绪,并让助理留了她的电话,以便于之后的沟通。
离开时,已经是正午了。
张衢亨邀请Erin孙一同去追查龚行慎的下落,Erin孙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而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感激和激动。她认为自己的这种心态很怪异,于是她决定在给出答复前确认自己不是因为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对龚行慎产生了感情。可是,否定的结果,是否证实了她对龚行慎的兴趣出于真情实感呢?Erin孙不愿往这方面想,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不就意味着她的少女情怀一定是被狗糟蹋了。
本来,她决定一旦证实自己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她便答应张衢亨,一起去找龚行慎。只有和龚行慎当面对质,她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
但现在,青天白日。
她又开始踌躇,尽管她来到盂兰市还不满两年,但好容易开启的事业怎么好为了个不相干的男人而放弃,她的梦想可是夏白藿那样的时评人。
不过,张衢亨的来电开导了她:“孙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是这样的,如果你同意参与其中,那我是会给予你报酬的,按你目前薪水的三倍如何?如果不够可以再加。还有,我已经托人联系了OBS,只要你愿意就为你无限期保留时评版编辑的职务。如果不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到夏白藿的姑妄言任职。”
Erin孙严词拒绝:“张天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一名客观严谨,为了追求真实不惜上刀山下火海的记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下作。之所以考虑一下,是因为我手头还有两篇跟访没收尾,需要进行交接。其实,打一开始我就没有拒绝的意思的。你只需要给我五倍的薪水作为活动经费就够了,而且我现在的水平还不够姑妄言的要求,就先从OBS起步吧。”
电话另一边,张衢亨连声称赞:“高风亮节!我先转一部分经费给你,你按需采买,这是额外的福利,切莫推辞!明天正午,东海岸机场见。”
挂上电话,Erin孙豁然开朗:其实,无论弗洛伊德医生给与怎样的答复,我都不会拒绝寻找龚行慎吧。
一面想,她一面查询银行存款,然后飞快地拨打电话:“克里斯,快来中央大街,我决定买那个五位数的手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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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梦想吗?那就置业无底洞吧。
因为置业之后,梦想就不重要了。
第二十一章 启程
Erin孙,像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的小孩子,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还不忘趴在窗户边观察飞机的发动机。
张衢亨翘着二郎腿,正双手握着一条整根的牛肋排在啃。他嚼着肉,嬉嬉笑着说:“孙小姐,头一次坐飞机吗?”
Erin孙抚摸着牛皮座椅的扶手说:“我是头一次坐私人飞机。”接着她又调笑张衢亨说:“你说除非嫁给你当媳妇,否则你不能把葛蒂落的事透露给我。现在,我嫁给你还来得及不?”
张衢亨还没搭话,与其对面而坐的女人先说:“痴心妄想,天师可是你这凡——”
张衢亨连忙打断她说:“孙小姐这是开玩笑的,她和我注定没缘分的。要真娶了她,我多半是要穿翠戴翠,跟葛七杀似的做个王八。”
从张衢亨口中,Erin孙大约知道了葛还婴的名字,想到那么英俊的人居然有着残酷的性格,她有些惋惜。至于张衢亨对面的女人,叫王佩离,也是个颇具有鸿钧韵味的美人,只可惜脂粉味浓了些,打扮得极妖娆,说话有些刻薄。但看到自个儿一身珠光宝气的模样,Erin孙也就不再五十步笑百步了。
葛大干咳了一声,张衢亨这才知道失言,连忙讪笑着说:“也不知道是谁在脸对脸上传的葛大少的照片,真是可恶。如果我有葛大少御剑千里的本领,说不得要这造谣生事的人赔一口牙的。”
葛大弓身谢道:“代天师有心了,老爷说少爷本事不到,被人戏谑在情理之中,只愿代天师能多多提携我家少爷。”
张衢亨连声称是。
葛大又说:“您的行李已安置妥当,卑人就告退了。”
张衢亨自是道谢不已。
临走,葛大回头对Erin孙一揖到地说:“孙小姐,少爷让我代他对前日的事致歉。另外,葛纶及其不肖子葛余庆已受到了惩罚。”
Erin孙自然是一脸蒙,事后张衢亨告诉他了事情经过,她才知道那天她的危机感不是空穴来风,也明白了Adam邹昨天特意登门送礼致歉的原因。本来,她还当Adam是想重新追求自己,没想到原来自个儿在盂兰市纨绔圈里已是惹不得的存在。对此,她十分惋惜,看起来她钓个金龟婿的美梦彻底没戏了。
飞机起飞,Erin孙惬意地晃动着酒杯,看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耳上新买的蓝宝石耳钉,想起龚行慎这个福星。然后,她才恍然大悟地问道:“咱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张衢亨刚偷摸在王佩离的手心抓了一下,正被她恶狠狠地瞪着。张衢亨也是无奈,别看王佩离穿得时髦,却是出身方士家族,对男女情事极保守。所幸Erin孙的问话救了他,他连忙答道:“春泉岭啊,不然前面不是白铺垫了。”
Erin孙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偷药的是龚行慎,天呐!他这是要重新塑造人设,从光明万丈的侠客典范堕落成迫于形势的蒙面大盗吗?这可是媒体最喜欢的反转剧情,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么?感谢老天,刚出城就让我遇到这种好事。”
王佩离鄙夷地说:“你们记者为了噱头,难道没有一点敬畏么?龚行慎再不济也是我们武盟的人,比你们世俗人要高出不知多少。”
Erin孙嘟哝道:“自命清高。”
王佩离针锋相对说:“不是自命,我们本来就是既清且高。”
Erin孙说:“好啊,这都十七世纪了,你还要自以为高人一等,人人平等的公平理念还没把你们内心的腐朽冲垮么?下了飞机,我一定要写一篇文章说世上还有思想守旧的纪元前人。”
奥德赛以两位始祖降临为纪元的元年,所以到今天,刚好是十七世纪。始祖带来的人人平等的理念,在十五世纪就已经完全深入人心了。别看葛大等人与葛家是主仆关系,实际上,并没有人等贵贱的区别。
王佩离拍案而起说:“你怎能这样断章取义?我说的清是清净,高是高深玄妙。”
Erin孙双臂抱胸,得意地说:“谁让你打机锋,装清高的。”
旁边乐呵呵看戏的张衢亨眼看王佩离有上演武行的趋势,这才悠悠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坐飞机。都是一条绳的蚂蚱,有什么好吵的。都坐下,听我说。”
两女异口同声地说:“你给我坐着。”
张衢亨当即不敢吱声,两女从社会搅屎棍吵到仙宗一元论,又从矛盾同一性吵到蓝宝石耳钉与直发的搭配问题,终于各自口干舌燥的息战养兵。
张衢亨这才胆敢说话:“其实,我认为蓝宝石耳钉不好看——”
两女再次异口同声说:“闭嘴!”
又憋了几分钟,热爱说话的张衢亨才又怯生生地说:“我能说一下咱们的行程么?”等了片刻,见一女在灌水,一女在灌酒,他便接着说:“其实黄杏堂盗药的事,不是龚小乙做的,但与他有关。我们这次去,是应了黄杏堂华廿一老爷子的邀请去评理。本来武盟的事由葛家出面就可以了,但此事涉及到隐士,一般都由极霞宫出面调解。凑巧,盂兰市比九重山离得近,我就主动请缨去了。说起来,这种小事不必我这么大的官去,但是为了龚小乙,我就去了。也不知道我这么仗义,龚小乙知不知道。空仗义可不行,你们可得给我作证,他要只说句谢可不行。”
Erin孙说:“你说和龚行慎有关,是盗的药有关还是盗药的人有关?”
张衢亨笑道:“叫你一起来果然没错,一下就能发现重点。”他瞥了眼王佩离,确定她只是不屑地撇过脑袋揪接着说:“你看过龚小乙的身子么?”
Erin孙不自在地摇头,心说:我看他身子做什么,骨瘦如柴的,不看也知道他就一身排骨。
张衢亨十分诧异地问:“你俩那什么时拉着灯呢?”
Erin孙一愣,她感到张衢亨的话里透着不正经,脸颊腾起羞恼的晕红。
想是张衢亨也知道羞臊,他没直接说出来,而是委婉地将两只大拇指对在一起说:“就是那什么嘛,你们都过来人。我还是童子身,说起来多不好意思。”
没想到Erin孙还没恼羞成怒,王佩离就满面通红地拍案而起说:“流氓!”
Erin孙也涨红了脸说:“谁说我跟他——不可能,没有的事,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巴。”
张衢亨连忙捂住嘴巴,心里想的却是:糟糕,老爷子交代过女孩子脸皮薄,说话要小心的。于是,他讪讪地说:“误会误会,我想你说的是龚小乙的伤。”说着,他从包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随意划了几下就调出一张照片。
Erin孙立即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照片里,龚行慎确实是一身排骨,皮肤有着异样的惨白,是伤口愈合后疤痕的白。有一块蝎子样的伤疤从他的右腹边缘延伸到左腹,蝎头的位置,也就是右腹肝脏下方三寸的地方,像是被取走了一大块肉,永久地凹陷着。还有一处不大的伤疤更加危险,在心口的位置稍偏一点,约有七八厘米长,显然是锐器的贯穿伤。此外,还有数条蜈蚣状的伤疤,爬在他身上。
“他经历了什么?”
张衢亨意识到Erin孙是首次看到龚行慎的身躯,既觉得唐突,又对Erin孙的流泪而不忍,便支支吾吾地说:“其中......右腹部那道伤疤源自高登饭店,除此之外,都是作为侠客的功勋章。”
泪水扑簌簌地如断开的珠帘,Erin孙无法自已,她哽咽着问:“他一个人......怎么承受得这些?”
张衢亨亦有所感,鼻子一酸,泪珠盈盈,在眼眶中打转,使他不得不仰起脖子,好让泪水偷偷流进发鬓:“真讨厌,害得我都没心情吃肉了。”
唯一没有失态的王佩离说:“黄藤草,续生机,紫心芝,活血脉。龚行慎需要这两味奥德赛原生药材,这就是你来春泉岭的目的。那名盗药的人,也是为了龚行慎,对么?”
张衢亨点头说:“佩离,你还是这般冰雪聪明。不错,无论极霞宫是否反对,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帮龚行慎拿到这两味药。你会告诉老爷子么?”
王佩离沉默了片刻,摇头说:“我不知道,龚行慎是武盟的敌人,更是所有隐士的敌人。你和他的私交是一回事,因私废公是另一回事,你不能这样。这样,我无法自处。”
Erin孙抹干泪水说:“既然如此,这两味药就由我来取吧。你要我来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我局外人的身份。”
张衢亨说:“但自此之后,你将不再是局外人。”
Erin孙心一横说:“我传承的可是二门。”
第二十二章 春泉岭
春泉岭,是鸿派最早的发源地之一。
青瓦白墙,斗拱飞檐,小桥流水,青砖垫道,是春泉岭市街巷风格的重要元素。不同于盂兰市中央街区整排的玻璃大楼,春泉岭更加含蓄、唯美,和慢节奏。
放眼望去,城中尽是苍翠的绿意,令人疲惫的眼睛如水洗般,变得清亮。
为了保护旧城区,春泉岭只修不拆,旧城区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所以,进了旧城区,就再也看不到超过四层的住房,也再看不到汽车的踪影。
三人坐在电动观光车里,吹着微醺的和风,均有些春日的困倦。在飞机行李舱里呆久了的癞子,则放开四条腿,欢脱地追着三轮车在后面跑。只可惜它眼神不太好,Erin孙又忘了带狗绳。所以,每行一段,Erin孙便要唤它一声,免得它跑错了方向。本来,Erin孙是打算将癞子寄养在宠物店的,但宠物店见它相貌清奇便严词拒绝了,估摸是怕它祸害了店里的母狗。考虑到这趟远门不知要出多久,Erin孙索性带着癞子出了门。
来接机的向导是名叫Karol齐的女孩,她正有说有笑地和三人讲述春泉岭的风土人情:“要说春泉岭最着名的,还是春泉水冲泡的南岭山栀子花茶。栀子花香气浓郁,和春茶一同烘干,较茉莉花茶,别有一番香甜味。”
张衢亨打着哈欠,以他的地位,前来迎接的至少得是华风流,就算是此地的镇守罗伯特·阿莱亲自出迎也不为过。可是,来迎接他们的只是一名和导游无异的小姑娘,还尽说些风俗建筑的故事,除了两位女士饶有兴致外,张衢亨真提不起兴趣。
罗伯特等人给出的理由是,被羁押的盗药人非寻常武者所能看管,故而他们不敢擅自离开。甭说张衢亨不信,就连来迎接的Karol都闪烁其词,不愿就只有她来迎接的原因多说。这是整个奥德赛的趋势,原本以鸿派为主导的武盟,各地镇守哪有诺派担当的道理?可如今,就连鸿派发源地的镇守都变成了诺派,可见诺派势力之大。所以,对方轻视以鸿派为主的仙宗代理天师,早就在意料之中了。
王佩离虽然对这种轻慢感到不齿,但她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不好越俎代庖,替张衢亨问责。至于Erin孙,此刻满脑子都是腊鸭和栀子花茶。
途中路过一间孤零零的庙宇,因为是夹在两处两层民居中间的独栋,在西斜的阳光中尤显沧桑和落寞,故而十分突兀。庙宇门口,有一株老山桃树,系着祈福的红绳,此时节桃花已落尽,枝头挂着干瘪的果子。像是庙里住持的一名光头老汉正坐树下吃一碗素面,他的衣着既不是仙宗方士的右衽交领曲裾长袍,又不是圣教修士的小立领对襟百褶袍,而是一身对襟短褐,手腕脚踝处都用布条扎紧,十分利落。
Karol介绍说:“这是目前奥德赛硕果仅存的八间斗胜庙之一,顾名思义,斗胜庙供奉的是斗胜。斗胜庙普遍和地祠差不多,没有山门和后院,基本上一间瓦房挂上牌匾就可以做斗胜庙。百年前,斗胜庙尚有香火的时候还有富人捐钱修葺,现在全凭官方出资保护。我们这儿的这间还算好的,有全拳师父就在这儿当住持。别的地方大多都大门紧闭,被当成寻常古建筑保护着,想祭拜都难。”
对此,Erin孙是有疑惑的,但她不好意思问出口。都是江湖人,岂能不知道斗胜庙和斗胜大会的关系?
王佩离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看到Erin孙欲言又止便说:“斗胜大神是武者们从鸿钧神话中挖掘的精神偶像,武者大会以斗胜为名,到现在已是约定俗成的东西。不过,偶像是会变的,武者逐渐没落,斗胜庙便无人问津了。可以说,斗胜大会是惯例,斗胜庙的没落是趋势,两者并没太大联系。”
张衢亨说:“斗胜庙曾是武者比武决斗的见证,凡是武者,过斗胜庙必定要上一柱香,祈求逢斗必胜。再早些年,江湖中但凡有为恶的武者,武盟会请出斗胜牌位,敬陈罪恶事,才会下令诛杀。现在,斗胜充其量是个代指强者的名词,很少有人再提他惩奸除恶及其他延伸的意义。说起来,龚小乙可是非常崇拜斗胜的。你要去祭拜一番么?”
Erin孙摇头说:“我不信神明的,据我所知,龚行慎也不信的吧。”
张衢亨说:“拿斗胜作神明,未免肤浅了。”
癞子在庙前逡巡了片刻,经Erin孙一声呼唤才拔腿又跟了上去。
黄杏堂,从名字看,它像是一家保持低效率问诊方式的传统医馆,但实际上黄杏堂是奥德赛着名的医疗集团,旗下有多家制药厂、研究所以及几乎遍布奥德赛每个城市的综合医院,其综合实力比葛氏集团还要稍强些。
黄杏堂的总部设在春泉岭的新城区,占据区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在旧城区的是黄杏堂的旧址兼华家的老宅。
华廿一和华风流在老宅门口迎接,华廿一是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华风流是名四十来岁的大个子,有着诺派常见的特征和黝黑的皮肤,与其说是医学世家,更像是粗犷的农场主。
华廿一先向张衢亨施抱拳礼,后用握手礼。前者是江湖规矩,后者是世俗交情,意思是说他既在江湖又与张衢亨有世俗的交往。
极霞宫总共有六百余名方士,收入来源除了信徒布施便是测字算命、讲座布道,吃穿用度不成问题。但要如张衢亨这般衣食无忧,当然要有别的产业,这些产业多半是要隐士家族和武者大家的供奉的。黄杏堂自然是其中之一。
黄杏堂老宅是一间四进的院子,挨着院门是黄杏堂的老店面,现在已经连同一进的院子改成了黄杏堂医药博物馆。华廿一例行公事地领着三人看过黄杏堂的展览,又到医药区浏览。
Erin孙指着展览橱窗里陈列的黄藤草和紫心芝,疑惑地问:“这里陈列的药材是真的么?”
华风流颇不客气地说:“当然是真的,我黄杏堂几百年来从未卖过假药。”
Erin孙说出她的疑惑:“如果是可以橱窗展览的药材,为什么会有人大费周章地偷它?”
华廿一笑着说:“呵呵,如果是普通的黄藤草和紫心芝,那么送与他一箩筐又何妨?奥德赛的原生药材和始祖带来的种子有所不同,原生药材药效更好,使用得当确实可以起死回生。但是原生药材有一个特性,每繁衍一代,药效就弱一级。例如黄藤草,过了第五代就没有药效了。《医药图鉴》上说黄藤草续生机是不假,但指的是第一代的黄藤草,或者说是当前发现的最早一代。那盗贼要盗的便是硕果仅存的初代药材,我们黄杏堂殚精竭虑,也就保留下来各自一株。凭着它们繁衍的第二代、第三代药草,黄杏堂才得以存续四百年。”
Erin孙仍然不解:“既然初代那么珍惜,那为什么不用二代的药材?就算药效衰减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华风流讥笑道:“你是白痴么?如果二代药的药效够好,那么初代药怎么会只剩下一株!”
Erin孙一阵羞窘,华廿一斥责道:“查理,不要没规没矩的,你去招呼接风宴吧。”
华风流拂袖离开,Erin孙很好奇华廿一将华风流唤作查理的原因,但想必是人家的家事便没好意思开口。
华廿一带着微笑向Erin孙解释:“奥德赛的原生物种数量极其稀少,这你是知道的。生物学家们根据诺亚的知识,得知遗传多样性是物种进化和生命繁荣的源头。可为什么奥德赛稀少的物种能够保证生态系统不出现断链,甚至会进化出我们人类?生物学家猜测,我们可能和两位始祖一样来自星空的深处,不是奥德赛自主进化的产物。
“但这一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物理学家发现,奥德赛的土地蕴含着一种诺亚科学没有记载的元素——红,红元素可以令奥德赛生物吸收并转化来自空气的量子态能量,目前炙手可热的红石电池就是红元素的应用之一。而且,我们武者能够修炼出内劲,恐怕和红元素也脱不开干系。早在千年前,武者们就发现,始祖记载的内功一直都是理论态,没有实现过。为什么我们能够修炼出内劲呢?唯一的区别就是红元素。因此,生物学家推测,红元素辅助奥德赛实现了生物进化和生态系统的完整。
“不过,红元素并非生物构成的必要元素,目前发现的获取红元素的方式只有摄入一个途径。初始红元素可以通过母体给予,但像黄藤草和紫心芝这样无性繁殖的植物,就比较特殊了。它们通过营养生殖进行繁殖,也就是分离母株的茎叶和须根。但分离的部分通常只含有微量的红元素,并且存在摄入红元素的峰值。达到峰值,它们就将会停止摄入红元素,影响能量的最大储量,从而导致药效得不到最大限度地发挥。对此,我们也做过大量实验,希望提高二代药材的红元素含量,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例成功的。就像人体的红元素最大储量绝对不会超过100微克一样,看起来繁殖后的原生植物也都难以逾越最大储量。”
Erin孙是不怎么关注科技信息的,所学知识大多是源自始祖的,她压根不知道有人会对武术给予科学的解释。所以,她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很厉害,但压根儿没明白。
看到Erin孙的模样,华廿一哈哈笑道:“说了太多题外话,估计你们都听晕乎了。大概其意思就是,二代的药材药效只有初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接着,他向张衢亨说:“代天师,时间刚好,请先去用饭吧。”
第二十三章 夜宴
华宅的第二进是用来待客的,正堂屋的装潢和院子的素雅风格大相径庭,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是不为过的。
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圆桌,中央是赏心悦目的微缩盆景,桌子正上方是精致的水晶吊灯,洒落一桌的光华。屋内的柱子都由金黄色的绸子缠上,水晶串的帘子将东西两个小间隔开。东西小间均是供客人休憩的所在,饮茶、醒酒及盥洗日用之物一应俱全。
张衢亨居中而坐,华廿一坐在左手。右手第一位是镇守罗伯特·阿莱,他是有着火红色头发的中年男人,壮硕的肌肉将一件衬衣撑得鼓鼓的。Erin孙和王佩离,由华风流陪同,坐在圆桌的另一端。
桌上饭食均按照鸿钧风味安排,自然是珍馐美馔,不一而足。热菜未上,桌上八凉四点心,色香俱佳,勾人食欲。八凉少不了腊鸭、腊鱼、鹅肝、醉虾、三丝、青笋、山珍、拌菜,四点心有茶点、鲜果、果脯和酥皮儿。尤其那份酥皮儿,经油炸得松脆,看起来轻轻一碰就要往下落脆皮,入口想必外酥内绵,香脆可口。若是豆沙之类的馅料,吃起来清甜绵软,光是想想,就让Erin孙没出息地流了口水。
啜一口Karol盛赞过的栀子花茶,Erin孙完美地掩盖了吞咽口水的动作。栀子花茶确实如Karol所说,有着与众不同的味道,既有明前绿茶嫩芽的甜味和醇香,又有栀子花浓郁的香味,鲜花和茶叶的组合恰到好处,不过于浓郁又不显苦涩。只是,三两口过后,Erin孙更饿了。
好在张衢亨哈哈傻笑着说:“华老爷子,阿莱镇守,在山上饮食清苦,看着满桌的菜肴,我已经吞了几次口水了,不妨咱们先享用了吧。”
Erin孙心里偷笑,在飞机上可没见他少吃肉骨头,还说到了别人地面,说不得还得装着吃素,得趁着能吃多吃些。想是这么想,待张衢亨等人动了筷子,Erin孙的筷子便如扑向猎物的毒蛇,夹向盘子最上方、看起来最酥脆的酥皮儿。
谁知Erin孙的筷子在酥皮儿上方,与一对筷子碰到了一起。Erin孙撇头一看,原来是王佩离,只见她双目喷火,嘴巴微动,像是在声明酥皮儿的主权。Erin孙哪能示弱,当即回瞪一眼。坐在两人中间的华风流,见两条玉臂僵持不下,几要挤到自己身上,便觉得好气又好笑,便轻咳了声。
王佩离毕竟是极霞宫出来的,登时便知道失了礼数,只好悻悻地将最上方的酥皮儿让给了Erin孙。Erin孙得意地夹了酥皮儿,有意当着王佩离,炫耀地咬了下去——嘎吱!可是,酥皮儿刚入口,Erin孙就险些把吃进嘴的酥皮儿吐了出来,吸哈吸哈,连吸了几口凉风才勉强将酥皮儿咽了下去。至于味道,干脆就没尝出来。
本来气恼得恨不得揍人的王佩离瞧了她的狼狈样儿,当即掩口偷笑,心里大是舒畅。有了前车之鉴,她再吃酥皮儿时便先用牙浅浅咬了一口,里面乳白色奶香扑鼻的半固体馅料溢了出来——原来馅料是鲜奶的。王佩离既奇又喜,嘟着樱唇,吹了几下,又咬了一口。顿时,奶香、芝麻香、面香,混着清淡的甜味,着实有一番风味。
舌头被烫掉一层皮的Erin孙就有些愁眉苦脸了,包括酥皮儿在内,满桌的珍馐她均食不知味。席上因张衢亨的原因没设酒水,罗伯特独自豪饮了一阵,觉得不快便停杯吃菜。几人说来说去,尽是些没意义的恭维话,渐渐地,Erin孙便意兴阑珊起来,想要离席去院里看看癞子被照顾得如何。
这时,侍者端上一道鱼脍来。鱼脍由一张五彩斑斓的鱼皮包着,仍旧铺成活鱼的形状。萝卜雕花做鱼鳍、鱼尾,彩冰做鱼头,芋圆做眼睛。乍一看去,盘上放得仍是一条活生生的鱼。
华廿一请张衢亨用筷子夹下作为鱼脊的萝卜,萝卜甫一离开鱼脊,鱼皮就如孔雀开屏,自动摊了开。罗伯特拍手说:“富贵锦鲤,开屏凤凰,华老爷子这道私房菜真是百看不厌。”
华廿一连忙摆手说:“谬赞,谬赞了。”接着他对代天师说:“此鱼是南岭山春泉里生的五彩石鱼,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绝非凡品。料想应该没沾染俗世的污浊,代天师大可以品鉴一番。”
张衢亨是无肉不欢的人,早已食指大动,便当仁不让地夹起一片薄如绡的鱼片,准备蘸着山葵来吃。华廿一拦住说:“山葵虽然不错,但味道终究有些冲。而且在春天,鱼脍当用姜末来调味,才合时宜。”他说着,取来小碟,拨了些姜末,和盐、糖、酱油搅在一起,让张衢亨蘸着吃。
张衢亨依言蘸汁后,放入口中,心说:不过是生鱼片而已,哪来这么多规矩。哪知鱼脍入口,张衢亨仿佛感到一条鱼在嘴里扑腾,不待咀嚼,鱼脍的鲜味和滑嫩的口感,与姜末微辣的提味,顿时荡漾在口中。待鱼脍咽下,张衢亨口中仍回荡着鱼之鲜美,说不得,又提筷夹了一大筷子,瞧得华廿一捋须微笑。
等流着口水的鱼头对准Erin孙时,鱼肉已被张衢亨享用了大半,如果不是碍于面子,恐怕他就要独吞了。Erin孙夹了一片鱼,蘸着华廿一特制的蘸料,缓缓放入口中。直到鱼入口,她都在为方才的贪嘴懊悔不已,心想:若是品尝不到其中的美味,此番来就亏大发了。
咀嚼了几下,Erin孙不由得皱起眉头。这食材固然是无缘难求的,但抛开食材本身的鲜嫩,她吃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刀工也好,调味也好,像极了龚行慎那锅鮰鱼。做饭时,龚行慎不还说这鱼没了姜末就少了几分味道。
似是猜到Erin孙的心思,华廿一说:“这鱼食材虽好,但做法实际上是剽窃别人的。可是,无论我如何去模仿那人的刀工、调味,学了三年也没能抓住其中的精髓。孙小姐,你觉得如何?”
Erin孙怕泄露身份,来时按照张衢亨的意思,只说是二门弟子,陪同代天师前来,并未说明她和龚行慎的关系。此刻,经他这么一问,Erin孙便知道露馅儿,只好装傻充楞道:“我觉得天下一绝,绝不比别人差。”
华廿一笑而不语,不再追问。华风流则不然,他是知道这道菜的来历的,立马冷冰冰地盯着Erin孙质问:“你认识龚行慎?难不成你也是来盗药的?”
登时,正堂屋里寂然无声。
张衢亨打了个哈哈说:“哈哈,华老哥,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极霞宫啊?她是认得龚行慎,我也认得龚行慎,在座的恐怕和龚行慎或多或少都有些交集吧。”他环顾一周,自以为如虎视群雄,实际如吉娃娃啸顾波斯猫。见众人闭口不答,他便接着说:“所以我说,认识龚行慎的,未必和他是一伙的。现在,他与武盟为敌。身为武盟的一份子,自然要心系武盟,为武盟抛头颅洒热血,同仇敌忾,捉拿龚行慎那个败类。”
华风流投箸离席说:“我不关心龚行慎,只在乎黄杏堂的传承。”
张衢亨讪讪地挠着头,看看华廿一,又看看罗伯特,问:“我说的不对么?”
罗伯特能以诺派武者的身份担任春泉岭市的镇守,当然不可能是个蠢人。打Erin孙皱眉开始,他便看出来有异常了。从来不近庖厨的华家人,从三年前开始,日复一日地练习剖鱼的刀法,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口腹之欲。尽管罗伯特从未见过龚行慎剖鱼,但不伤经络的鱼片,绝不是寻常厨子能够办到的,甚至整个奥德赛只有个别几个剑法刀法宗师能够做到,其中之一便是葛家独创的快剑法。如此多的信息,足够罗伯特确信这道鱼脍是龚行慎传授给华廿一的剑法精要。
如今,连黄杏堂都不敢招惹龚行慎的事,罗伯特哪里愿意,便用内劲逼出个酒嗝来说:“代天师,我想是醉了,也先走一步了,告罪!告罪!”
转眼,偌大的桌子便只剩下四人,王佩离兀自夹起一片鱼肉,细细咀嚼了说:“孙艾琳说的不错,这道鱼脍着实是美味,奥德赛能够做得出来的不超过百人。只不过她是井底之蛙,还不了解江湖有多大。”
Erin孙气得暗地咬牙,但她明白王佩离是在帮她遮掩,就没好意思发作。
华廿一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满意地说:“王长老虎父无犬女啊。”
王佩离说:“华老谬赞了。”她瞥了眼背后敞开的房门,华廿一朝旁边的侍者挥挥手,侍者识趣地退了出去并把门关上。王佩离这才又说:“既然您上了这道菜,那就告诉我们菜该怎么烹饪吧。”
张衢亨立马跳起来说:“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平时看你挺聪明的,居然关了门学做菜,是我看错人了,还是你脑袋秀逗了?尽管这道菜确实好吃,但在山上我吃不成肉的。就算咱俩去山下偷吃……嘿!我看行!”
王佩离涨红了脸,啐道:“呸!胡说八道什么,不懂就坐着听老爷子说!”
华廿一抚须说:“代天师天性淳厚,要是能安定下来潜心修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位继往开来的天师。”
王佩离说:“莫夸他,夸多了便不灵验了。”
华廿一促狭地笑道:“有只望夫成龙的凤凰在,多夸两句又何妨?”
王佩离羞红了脸,有意无意地瞥向张衢亨。张衢亨两眼朝天,像是在装傻。
华廿一又哈哈笑着说:“年轻真好啊!”
王佩离带着埋怨说:“老爷子休要捉弄人了,快些说吧。您不愿吐露盗药人的姓名,多半是因为盗药人是那一家的人,对么?”
华廿一点头说:“我在给极霞宫的邮件里说此事不宜闹大,原因就是盗药人姓姜。”
第二十四章 怀璧其罪
“姜?”张衢亨抚掌道,“我就知道是那个混小子,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些没头脑的事情。”
Erin孙满头雾水地说:“什么葱姜蒜的,你们别卖关子,我可是只井底之蛙,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些世家大门。”
王佩离则揶揄道:“有自知之明是好的,但随意插话,是记者的必修课么?”
Erin孙带着假笑回敬:“我们的采访对象,都是彬彬有礼、有问必答的淑女和绅士,不是尖酸刻薄的人。”
当着华廿一的面,王佩离要顾及极霞宫的脸面,就撇过脑袋说:“那就请绅士回答你的问题吧。”
“那当然由我来了。”张衢亨拍着胸脯说,“这姜家说起来也是隐士世家的大族,算上旁支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他们于十二年前就已经脱离江湖了,但不同于改行做射击运动员的柳家,姜家与其说是脱离江湖,倒不如说是要和武盟及隐士世家为敌。由于他们是隐士世家,在江湖有着根深蒂固的关系网,纵然武盟想要动他们,也有心无力。于是,姜家就成了江湖的老大难问题,凡是涉及到姜家的人物,武盟插不上手,隐士动不了,就算我们极霞宫来了不一定顶用。”
他又对华廿一说:“老爷子,您怎么不在邮件里说清楚是姜家的人,那样我便让我家老头子来了。”
华廿一狡黠地说:“难道代天师大人就不够分量了?况且,就算我说清了是姜家人,你还是会来。因为你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衢亨两手一摊说:“既然这样,就好说了。第一,我们要把药带走;第二,姜无患那小子得放。这第二点,估摸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这第一嘛......”他看向Erin孙,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在飞机上说的豪言复述一遍,复述的话就是要把她这个新人推到风口浪尖,不复述的话,自己作为代天师,为了龚小乙,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否亏了?
正犹豫着,华廿一大手一挥说:“这第一也好说,药留着容易叫人惦记,不留着虽然可惜,但还能看一出江湖好戏。票价贵些,倒也无妨,我黄杏堂几百年家业造得起。”
张衢亨楞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说:“老爷子好魄力,家业花不完,在座的都能帮您的。”
Erin孙喜逐颜开:“好啊好啊,我从小的志愿和特长就是花钱。”
华廿一苦笑:“代天师,这般的厚颜无耻,天师大人都比不上,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佩离将张衢亨扯到西面小间说:“你白痴啊,华老头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把黄杏堂的镇店宝贝拿出来给你?你若拿了去,不待天明,全江湖的人就都该知道堂堂代天师背叛武盟,和龚行慎勾结了。”
张衢亨说:“这些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就算咱们不取了药,在盗药之后,武盟也必会以保护的名义取了它。老头子明摆地是要将祸水引向极霞宫,让武盟和极霞宫闹起来,这是典型的看戏不嫌事儿大。”
王佩离坚决地说:“不行,我不同意。老天师要我来,就是要盯着你,不让你干傻事。你出于义气,管龚行慎的事,我可以不管,但如果牵连了你自己,我是绝对不允许的。”
张衢亨颇为感动,便凑到王佩离耳边,柔声说:“佩离儿,你对我真好。”
王佩离登时羞得面红耳赤,忙将他推开说:“胡说什么,谁是你的佩离儿。”
张衢亨促狭地笑道:“我可没说你是我的啊。”
王佩离直羞得掩住了脸,不敢直视张衢亨的眼睛。
张衢亨郑重地说:“佩离,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待我胜过亲人。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龚小乙于我不仅是朋友那么简单,纵然他不拿我当知己,我也愿意为他做些事。现在,咱们偷摸着把药带走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我猜的不错,葛家已派人到了春泉岭。只要咱们没带药走,武盟就会将药收了。与其等到时候和武盟大打出手,不如趁现在拿了药便跑。就算老头子默许武盟通缉我,我也不后悔。”
王佩离盯住张衢亨的眼睛说:“你是大丈夫么?”
张衢亨调笑道:“是不是,总要试试才知道。”
珠帘的另一端,Erin孙捧着她职业的小本本,听华廿一讲述其守业史:“查理是风流的教名,他母亲是圣教的信徒。幸亏,我在黄杏堂经营惨淡的时候结实了他母亲,不然黄杏堂现在就和东边那座斗胜庙一样,成了被保护的古建筑了。他母亲让我开拓了眼界,让我不再墨守鸿钧医术,告诉我活用诺亚医学的道理。我这才通过萃取的方式,将古方做成易于吸收的药剂,使黄杏堂能在化学药剂盛行的时候活下来。所以,现在我已经不再拘泥于派别了。如果不是因为身在武盟,怕被人笑话不守祖业,我就和孙小姐一样,为自己起个诺派的名字,比如Jack。以后你就能像电影里一样,喊我老杰克了,哈哈!”
华廿一爽朗的笑声传入小间,张衢亨和王佩离应声撩帘出来。华廿一问:“代天师,可是和王小姐达成了共识?”
张衢亨得意地摩挲着下巴说:“那是自然,大丈夫岂能——哎哟!”
王佩离在张衢亨的腰上掐了一把,痛得张衢亨直跳脚告饶。看到这一幕,Erin孙像只狡黠的狐狸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暧昧的笑容。
片刻后,张衢亨才揉着腰说:“佩离已同意我接手药材,只是不知道老爷子有什么办法能叫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呢?”
“药材已经给我了啊。”Erin孙诧异地盯着张衢亨,指着自己的背包说。
王佩离气得恨不得掐死Erin孙,她指鼻子骂道:“你脑子进水了,我们商量了半天对策,全被你搅和了。”
Erin孙理直气壮地说:“我说过,我传承的是二门,我来为门人取药治病有何不可?”
“你——”
王佩离一时语塞,张衢亨则抚掌大笑:“咱们机关算尽,到头来居然不如孙小姐直率豁达,可悲可叹!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就和武盟硬碰硬吧!”
华廿一笑着说:“孙小姐确实率真,我说给她,她便要了。不过,代天师也别将我华老头看瘪了,龚行慎于我有恩,我不能不报。就算我看不惯葛家咄咄逼人的模样,也不会破罐子破摔,牵扯极霞宫进来。况且,极霞宫也未必会入彀。至于诸位的脱身之法,我有一计暗度陈仓,说不定可以让你我不露马脚,且能把药带走。”
三人屏息,听华廿一道来。
一个小时后,华宅外嘈杂一片,一群衣着各异、形貌各异的人涌进了一进院子。
第二十五章 短枪无患
一进院子里,摩肩接踵,时不时这人踩了那人的脚,那人摸了这人屁股。一群人乱乱糟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旁人都道江湖是肃穆的。
当有刀客戴着斗笠,裹着黄沙,孑然走进一处店面唤小二来二斤牛肉、一斤烧酒。饮酒吃肉,好不痛快。
对桌剑客会道:“你每吃一碗酒就会吃三片肉,为何方才只吃了两片?”
刀客会说:“因为有一片肉厚了半寸半分。”
事实上,刀客会戴着斗笠,衣袍倒卷西风,孤身走进店家唤小二来一碗稠酒、一碟捞面。蘸汁就蒜,大快朵颐。
对面剑客会问:“吃了这顿,下顿如何?”
刀客会摩挲着刀锋说:“大爷,修个脚不?”
就像院子里这群江湖人,提刀的断刀客比利正在新城西餐厅做切配,他的梦想是成为大厨;击剑手Robert陈经营着一家串烧店,他渴望有时间减掉如怀胎六月的啤酒肚。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世俗化。之所以留在江湖,只为有机会施展真实所学,而不是将武术用于表演和小儿科的地方武术比赛。
正如三百年前,武者中的思想家顾居奇“侠无恒产,因无恒心”的断言一语成谶,导致侠客之名屈指可数,但侠的没落是无可厚非的。
所以,江湖充斥着五行八作的人物,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但聚在一起却是乱七八糟、不伦不类的。
来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妇人,头发花白,烫成蓬蓬的卷发,目光冰冷如刀。她的身旁站着两人,一人是名木讷的青年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人高马大的,但两只手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两根大拇指兀自绕着圈。另一人则是罗伯特,他黑着一张脸,满是不情愿又无可奈何。
黄杏堂这边,只有华廿一和Karol齐站在二进院子的院门前,华风流不知去向。华廿一抱拳说:“葛二先生,好久不见,怎的来了不先知会一声?”
为首的妇人就是葛家的二管事,葛二说:“明人不说暗话,之前你推辞说盗药之事涉及隐士,故而要等极霞宫的人来调解,调解后方能将作为证物的两味药材交由我们暂时保管。如今,极霞宫的贵客可来了?”
华廿一难堪地说:“方才羁押盗药贼的看守出了岔子,代天师带人去追了。”
葛二如刀般的眉毛耸起说:“被封了气海的废人也能丢?你们华家怕是要把老祖宗的脸丢光了吧。”华廿一苦笑不答,葛二又说:“那药呢?你们这般无能,还是老老实实把药交给武盟暂管为妙。”
华廿一仍是苦笑:“小老儿知道自己个儿无能,便将药交给代天师保管了,此刻应该已经出了旧城区了。”
葛二勃然大怒:“混账!你人老糊涂了,居然把药交给那个废人,和直接把药送给盗药贼有什么区别?”她当机立断,招呼身后武者说:“走!去护住代天师!”
一声令下,武者们又打着呼哨,闹闹腾腾地往院子外面挤。葛二刚走两步,倏地停住了脚步,她一双冷眼瞥向兀自驻足原地的华廿一,心里暗骂了一句:哼!老狐狸,险些被你蒙了。
她叫住罗伯特说:“阿莱镇守,请你带几个人留在这里,提防贼子杀个回马枪,万一伤了华老先生可不好。”她又对木讷青年说:“大勇,你留在这儿帮阿莱叔叔盯着,可别放一个人出去,也别放一个人进来。”
大勇支吾着应了一声,葛二登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抽在大勇脸上训斥道:“答应的声音不会大些么?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没用的东西!”
一旁的罗伯特看这高大的汉子委屈得直想掉眼泪,有些不忍,便说:“二先生请放心,我罗伯特虽然不济,但那盗药贼可是我的手下败将,纵然再来也叫他有来无回。”
葛二微微颔首,说:“那这边就交给阿莱镇守了,我去保护代天师。”临走前,她还不忘瞪了大勇一眼,吓得他连退了两步。
罗伯特留了十名心腹武者,剩下的都随葛二去追张衢亨等人了。
华廿一打趣道:“早知如此,镇守方才就不该着急着走啊。”
罗伯特找了个石墩坐下说:“葛二可是盟主的亲信,是上差!我哪敢不听人家的驱使呢?”
华廿一说:“无妨无妨,上差走了,这春泉岭依然要赖您镇守,我们黄杏堂还是得和您多亲多近的。”
罗伯特哈哈大笑,他不愿掺和有关龚行慎的事,却无可奈何被搅了进来。搅和进来也就罢了,春泉岭势力以黄杏堂最大,得罪了黄杏堂,他这镇守就得憋屈死。好在华廿一通情达理,此番一表态,总算叫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心中畅快自不必说,在他心里,他和黄杏堂的联系又紧密了一些。
大勇的性格与他的体格和名字格格不入,他怯生生地指着二进院子的屋檐上说:“那、那里有人......”
罗伯特腾地从石墩上跳了起来,抽出他引以为傲的九节鞭,朝屋檐大喝:“何人在此窥伺,快快出来受死。”
隐士家族中,凡是能够在江湖行走的均是修行者,内向懦弱的大勇亦是如此。所以,罗伯特根本没有怀疑大勇的判断,武者知气只能对杀意有所察觉,而修行者的神念却是鸟瞰方圆的法门。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屋檐上果然纵身跃下一名青年。他说:“好敏锐的神念,居然能看破我的隐法,倒是比葛二那个恶婆子厉害。”
院子里灯光十分明亮,众人一眼就认出青年便是四天前来盗药的姜无患。他相貌不算丑陋,却穿着一件镶满铆钉的黑皮衣,并在嘴唇下和眼底刺青,看起来像是十年前流行的朋克乐人,显得乖张、暴戾。
大勇嗫嚅道:“妈妈很厉害的,可别让她听到你在说她坏话。”
姜无患打量了大勇一番,笑道:“哦,你便是葛家号称神念不弱于葛还婴的大勇么?哼哼,来得好,老子先废了你。”
话音未落,姜无患右臂向下一顿,一把明晃晃的袖剑弹到手心。他脚底发力,化作一道残影,剑锋直取大勇咽喉。罗伯特抖开九节鞭,华廿一并指为剑,分别从左右堵截姜无患的攻势。
尽管姜无患尚未结婴,但武者再强,身体素质还是差修行者一截的,加之姜无患出招的早,两人刚一出手就已知拦不住他,只好看这木讷大勇的本事了。
姜无患的剑锋毫无窒碍地抵到大勇的喉结,大勇仍讷然地一动不动。然而,就在剑锋刺入大勇喉头时,异象发生。
大勇顿时化作一团烟雾,人已不知去向。姜无患立即放开神念,神念刚放出去,姜无患就吓出了一头冷汗。就在大勇化作烟雾的同时,他已经到了姜无患的身后,跟着一拳挥出。所幸,大勇的拳头来势不猛,姜无患向前连着纵跃了三步,才转身对大勇喝道:“你这家伙使的什么妖法?我怎地从未见过、听过?”
想是这喝声吓到了大勇,他慌忙倒退了一步才低声说:“不是什么妖法啦,这就是化影的戏法和隐法,可简单了。”
姜无患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罗伯特忙拦住大勇,心说:这小伙子人高马大的,情商居然这么低,多半是被葛二那恶婆娘管教的。他嘴上说:“可别中了他的算计。”
大勇说:“没事的,对影成三人是我从小玩儿的,告诉他他也学不会。”
罗伯特汗颜。
姜无患说:“甭说没用的,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罗伯特说:“杀鸡焉用牛刀,手下败将,再来试试老子的九节鞭吧。”
姜无患左手一甩,一条金属棍像变戏法般到了手里。他把袖剑插进金属棍,便成了根一米余长的短枪,枪头点指罗伯特说:“上次先是中了毒烟暗算,后是被华家父子偷袭,封了气海。否则,你区区武者能耐我何?这次我不外放真气,和你只比拼武艺,要是你还是胜了,我就自废真元!”
罗伯特摆开架势说:“输了你就回家反省个十年八年的,废你真元?哼!就你老子那护犊子脾气不得杀我全家。”
“能赢再说大话!”
姜无患真元附上枪头,为枪头涂上了一层猩红,毫无花哨地直刺罗伯特。罗伯特也将内劲附着在鞭子上,舞起鞭花,将短枪包裹其间。姜无患打架向来是一力降十会,凭着暴戾之气直捣黄龙。这次也不例外,猩红枪头不顾如蛇般缚上来的九节鞭,仍旧一往无前。
罗伯特冷哼:“哼!还是只会用蛮力。”
说话间,九节鞭已缠住枪身。罗伯特猛扯鞭子,想要借着枪的来势,扯姜无患一个趔趄,然后用他的杀手锏一招制敌。
虽说诺亚留下的西方武学变化不多,但西方武学强调锻体,使肉体力量达到摧枯拉朽的效果,也善于研究人体,讲究使用最少的动作最快地制敌。东西武学兼修的罗伯特当然知道什么时候用东方的技巧,什么时候用西方的蛮横。
果不其然,一味横冲直撞的姜无患因这一扯,脚底步子多迈了半步,只这半步就可以导致他攻击的偏斜。罗伯特冷笑着避开枪头的锋芒,略弓脊梁,右手仍握着九节鞭控制住短枪,左手勾拳已对准姜无患的右边腋下。
那里有着隐蔽的腋动脉,西方武学施展这招攻击时通常会带着指虎或者带走铆钉的戒指,一拳将对方的动脉壁打得破裂,足以一击致胜。罗伯特相信,他的全力一击足以穿透三层护体真气,而姜无患至多只有两层护体真气。
俗话说,莫装X装X遭雷劈。罗伯特万万没想到短枪的枪头会从枪杆上脱落下来,姜无患抽回金属棍,向上一抬,砸在罗伯特微凹的下巴上。
罗伯特噗地吐出两颗门牙,仰面朝后倒退了三步,才勉强让自己没仰面栽倒。眼看他站立不稳,正是抢攻的好时机,姜无患手中金属棒舞动如风,噼噼啪啪,在罗伯特身上一顿乱打。
不愧是一方镇守,罗伯特瞬息间挨了修行者十来棍子,仍岿然不动。他一把握住打向他太阳穴的金属棒,另一只手九节鞭甩出。鞭子缠绕的袖剑被当作暗器,射向姜无患的胸口。
姜无患两指一夹,袖剑被他夹在指间。罗伯特乘势开始反击,他将九节鞭缠在右手,鞭首的镖头正巧被他倒握在手里,可以被当作匕首使用。
这是罗伯特擅长的攻击方式,一旦九节鞭不能起到长武器和暗器的优势,他就会将之作为指虎,和对方近身肉搏,通常会爆发出比九节鞭更强大的攻击力。
姜无患一手袖剑一手棍,和罗伯特拼斗在一起。自始至终,姜无患如承诺的一样,从未使用外放的真气,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放出,单纯地使用武术和对方拼斗。
一旁观战的华廿一及罗伯特心腹,眼看罗伯特逐渐落在下风,也绝不会上前帮手。江湖就是如此,你守规矩,别人就会守规矩,你不守规矩,那你将不必再守规矩。可以说,江湖是把信用体系和全民监督机制变成约定俗成的标准的地方。这就是江湖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江湖得以笑傲的原因。
啪——
姜无患一掌推在罗伯特胸口,真元之力微吐,罗伯特内劲彻底溃散。他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妈的,老子居然在武艺上输了你。”
姜无患不屑地说:“你们武者穷尽一生也只能达到乙字位,而我们修行者服丹之后就是甲字位,你跟我没得比。”
罗伯特苦笑,武者和修行者的差距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从十年前武艺已不再精进,甚至有倒退的趋势,他也不甚在意。在他看来,他已经到了武者的极限。上次,他能和华家人把姜无患擒了,他还以为修行者不是高不可攀的,但现在他再次感到了武者的无力。
姜无患又说:“但武者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罗伯特瞪大了眼睛,等着姜无患给他一线希望,令他能够触及修行者遮挡的天空。可惜,姜无患说:“武者里只有龚行慎值得敬佩,你们同他差太远了。龚行慎在前些天打败了葛还婴,以你在武盟的级别,该知道他的伤令他只能发挥不足五成的实力吧。能够以那样的身体打败葛还婴,龚行慎的强大着实令人向往。我自幼仙武双修,很清楚武者的极限,但他突破了那个极限。所以,我要他恢复实力,然后打败他。只有这样,我的道心才圆满。”
他看向华廿一说:“华老爷子,你应该把药给我!”
华廿一说:“你刚才应该听到了,药在代天师手里。”
姜无患嗤笑:“据说,黄杏堂曾因经营周转问题,和沃姆伍德的疋姆公司签订了股权出让协议。两年前,疋姆公司根据股权协议,想要将初代黄藤草拿去做研究。而你们华家,非但单方面撕毁协议,还按照江湖规矩,用不知哪里学来的快剑术将疋姆公司代表安德烈的周身要穴毁去,使之成了废人。可有此事?”
华廿一叹气说:“那时不明就里便签了协议,结果被人算计,甚至用江湖规矩胁迫我们。为了保全黄杏堂,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姜无患说:“哼!你们之间的腌臜事,我不愿管。我说这件事是想说明,你们华家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小人好财,你们岂肯将黄杏堂的生计所在拱手送人?所以,你给张衢亨的多半是李代桃僵,掩人耳目的假货!”
正有些萎靡不振的罗伯特蓦地抬起了头,他知道华家不愿交出药材,却不敢违拗武盟,祸水东引是他们最有可能的选择。没想到华家贪心不足,居然使出李代桃僵的蠢办法。可是,他转念一想,既然武盟已撕破了脸,华家使点小聪明也就合情合理了。
华廿一先去看大勇,后扫视罗伯特及其心腹,最后无可奈何地指着姜无患问:“大勇兄弟,你可愿助我擒住此人?”按照年纪,葛二还要叫华廿一声大哥,但华廿一此刻有求于大勇,因此自降身份,称之为兄弟。
大勇摇头说:“妈妈没说要我打架,我不敢......”
姜无患大笑:“哈哈!华老爷子,你可还有别的对策?”
华廿一叹口气,对Karol说:“去,唤人把三进院里那两株芍药搬来。”
罗伯特大叫:“华老爷子,你这......”
华廿一摆手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是命数,只怪我不该怀璧。”
片刻后,两盆芍药由四人抬着来到一进院子。此时节正是芍药盛开的时候,两株芍药花满枝头,争红斗艳。一株是粉瓣砌成的台阁,一株是黄瓣聚起的绣球,均是赏心悦目。
华廿一持着剪刀,绕着两盆芍药转了两圈,仍是不舍下手。姜无患等得不耐烦,抬手放出一道真气,如把锋利的小刀,切掉一朵开得最盛的芍药说:“你要是不忍下手,我便把这两盆花剃个头。”
华廿一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剪去芍药盛开的花朵。一朵朵花被剪下,整齐地摆在院子的石墩上,繁花掩盖处,逐渐露出一株一尺长、三寸宽的黄色藤萝状的植物,有枝无叶,这就是黄藤草了。另有一株紫至乌黑的灵芝,正绽放着一朵橙黄的小花,自然是紫心芝。
待华廿一将两株药材,整株地挖出来,珍而重之地分别放在两个内衬玉石的锦盒里,姜无患迫不及待地将两个锦盒夺到手中。
罗伯特忽然叫道:“大勇!此人要走,拦住他!”
大勇依言,打开一个墨玉瓶,从瓶中放出一团烟雾。只三个呼吸的功夫,烟雾便化成另一个大勇。众人看了都惊奇地叫出声来,只有姜无患抱着锦盒似笑非笑:“放心,我不走。葛二只说不让人出去,没说不让物件出去吧。”
说着,姜无患用真气托起锦盒,两只锦盒直接朝院外飞了出去。
罗伯特手下有一人名叫乔纳森,练就一身平地登高的本领。他见锦盒飞起,便纵跃上了山墙。眼看他就要拦下锦盒,锦盒忽地转了个弯,叫他扑了个空。再想要跃下山墙去追,烟雾化成的大勇已飘到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推回了院子:“任何人都不能出去,也不能进来。”
“真乖!”姜无患提着组合成的短枪,挑衅地向大勇招手说,“来,来,让小爷解决了你,好去拿回药材。”
第二十六章 百鹰飞剑
火爆脾气的葛二甩开尾随的武者团,脚尖点地,如一道花白的影子,穿过青砖甬道,拦在了一辆疾行的电瓶车前。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车内三人险些因惯性被甩离座位。一狗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滚落座椅,发出一声呜咽。
紧随癞子的呜咽,司机冲着眼前这名不长眼的老婆子骂道:“找死呢你!”
葛二也不答话,如一只灵巧的雀儿,单脚点地跳起,轻盈地落进敞篷的电瓶车厢。她薅住张衢亨的脖领问:“药呢?”
由于葛二来得太快、太突然,张衢亨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葛二。他乐呵呵地说:“原来是葛二先生啊!前些天在盂兰市,没能见到先生,我正怅然。所幸在此处碰到了先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过,不巧的是,我的同伴身受重伤,不便和先生叙旧。不知先生可否放开我的衣服呢?我有些喘不上来气了,咳咳!”
葛二薅着领子又往上提了提:“少说废话,药呢?”
张衢亨挣扎着,半站不坐地离开座位,连连咳嗽。王佩离抓住葛二的手腕,真元微吐,说:“好大的胆子,敢对代天师无礼,快点放手!”
葛二岂肯受人威胁,当即放开真元和王佩离对碰。论真元,葛二本就比王佩离多三十年积淀,加之王佩离唯恐伤了张衢亨,只是徐徐释放真元,葛二则毫不留情地猛地释放大量真元冲撞王佩离。如此一来,王佩离便吃了亏,强横的真元冲入她的经脉,登时令她体内气息紊乱,生出一种莫名的烦恶之气。
她知道这是外力入侵,扰乱道心的表现,于是只好也放开真元与之硬拼。葛二心中生出狠辣的念头,更加不留情面,调动大股的真元和王佩离对冲。
眼看王佩离落入下风,脖颈处动脉正漫上殷红。虚弱的Erin孙低声唤了一句:“癞子。”
癞子如奉纶音,不管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主人一声令下,扑上去便咬。经过近一个月的治疗,癞子身上的癞癣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长出了一层黄色的短毛,倒是没以前丑了。但还是把葛二吓了一跳,她当是哪里出来的妖物,突然外放真气,震开王佩离的手,向后跳下电瓶车。
张衢亨这才得以拍着前胸大口喘气,衣领刚才被葛二抓住的部分都已成了焦糊的碎片。喘匀的气,他甩动着胳膊说:“癞子兄,多谢你救命之恩,但你是不是可以不再咬着我的胳膊了?”
这也难怪,癞子坏了一只眼,纵然嗅觉完好,也难免会出错。
王佩离咳出一口血,晃悠着站起来。张衢亨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扶王佩离:“佩离,你怎么——”王佩离抬手示意自己无碍,愤怒地指着葛二说:“葛二!武力胁迫代天师,擅自动用武力,打伤极霞宫祭酒,谁给你的权力?荆山令嘛?”祭酒是仙宗庙观里普通方士之上的管理人员,级别和公司中层差不多。
葛二自知刚才冲动之下坏了规矩,便收敛了往日的跋扈,但要让她向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低头是不可能的。她仍然带着蛮横说:“修行者有罪,武盟有权动用执法堂的修行者抓捕。”
“代天师可不是修行者!”王佩离怒气上涌,带着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她身体晃了晃,扶住前排的椅背才勉强站住。
葛二见状,更加觉得理亏,一时没了言语。王佩离刚要继续诘责她,张衢亨先咆哮道:“葛二!你敢伤了佩离,我和你拼了。”
尽管葛二觉得理亏,但听了张衢亨的话,还是不免在心中嗤笑: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拼命又如何?可不待她露出惹人厌烦的笑容,一支漆黑的尺长短剑带着蜂鸣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刺入葛二的护体真气,竟然一下便刺穿了两层。
真气化影?葛二矍然一惊,一面后退一面想:不对!这剑有实质,不是少爷常用的化影御剑,难道是化形?
只见张衢亨手指左指右点,飞剑跟着上下翻飞。葛二更是惊惧,要知道极霞宫可是隐士中最高深的所在,就算老天师有真气化形的本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下,葛二不敢轻视,尤其飞剑融于夜色,肉眼难辨。她放开神念,将护体真气布到最大的三层,朝着飞剑拍出一只真气手掌。可惜,她的神念有限,不能如葛还婴一般持续化影,更不能随时变化化影的虚实。
和越长越大的真气手掌比起来,飞剑就如同一只大苍蝇,一会儿盘旋一会儿俯冲,真气手掌的动作就笨拙得多。葛二捉急,又拍出一只真气手掌,双掌齐下,飞剑逐渐落于下风。但她的额头已开始冒汗,眼睛也开始干涩。
张衢亨揶揄:“这便是你的极限了?”
就在其中一只手掌濒临消散时,葛二忽然大喝一声,那只手掌应声爆炸。真气爆炸的气浪冲击之下,飞剑完全失去了控制,被气浪吹到地上,发出哔咔哔咔的电流声,并冒出缕缕白烟。
葛二冷笑:“原来是凡人的小把戏,你把极霞宫的脸丢尽了!”
张衢亨回以冷笑:“别小看了科技的力量,你的护体真气在它们面前,不堪一击!”他两手一摊,不知何时,他已戴上了一副缠满蓝色亮线的黑色手套。紧接着,电瓶车里,铝合金的行礼箱开始剧烈晃动。
“飞剑二至八号,来!”
张衢亨左手一挥,铝合金行李箱轰然打开,七把漆黑飞剑在他的左手边排成雁翎阵。
“百鹰二号、四号、七号,来!”
张衢亨右手响指一弹,随着三声鹰唳,一青、一黑、一银,三只机械鹰从箱中直飞上天,随即俯冲而下,悬停在他的右手边。
葛二退了一步,早已躲进甬道的司机看直了眼,嘴角带着血渍的王佩离痴痴地盯着张衢亨的娃娃脸,连虚弱的Erin孙都掏出手机做好拍摄准备。癞子则盯着三只大小不一的机械鹰,开始狂吠:这些不规矩的坏鸟又来偷窥了。
张衢亨得意地笑着,双手向前平推,七支飞剑和三只鹰,一齐攻向葛二。葛二见这阵势,已失了气势。她再次放出真气手掌,手掌直飞剑鹰组合的中心,直接便炸了开。
然而,气浪并没有造成刚才的时空,三只机械鹰栩栩如生,模仿着鹰对抗飓风的动作,没有停滞地朝葛二俯冲,并露出其尖锐的爪子。而七把飞剑则趁着爆炸的气浪,飞散何处,分别兜了个圈子,从四面八方包抄向葛二。
葛二情知真气手掌已没有作用,就将真气释放到体外三尺,化影为两条壮硕的手臂,使葛二仿佛成了上肢强壮的巨人。
两条真气手臂如臂使指,随着葛二的动作,快速地捕捉剑鹰组合的位置。可她并不知道,张衢亨考虑到飞剑组合作战的复杂性,早就编写了相应的阵法。纵然葛二的手臂再快,也打不中如苍蝇般的飞剑。
只僵持了片刻,葛二的神念就开始捉襟见肘,手臂动作变得不如刚才灵活。很快,七剑抓住手臂的空隙,结成半月阵,如一把月牙铲切向真气手臂。
由于葛二不能灵活变换化影的虚实,她就一直保持化影的实体化。飞剑的剑刃是高频震动的锯齿,这是科学家最新挖掘的诺亚知识,能够切开任何产生物理干涉的东西,包括实体化的真气。
月牙铲过后,真气手臂只剩一条,已不足以形成严密的防御。三只百鹰,趁着新的手臂还未生成,一齐抓向断臂之处。百鹰的爪子使用了和飞剑相同的技术,摧枯拉朽般撕开了葛二的护体真气,青色的百鹰二号尖锐的喙啄在葛二的右眼上——“啊!”
葛二痛叫着捂住眼睛,与此同时,她立即将身周的真气炸开,以免剑鹰组合乘胜追击。
张衢亨并没有夺葛二性命的意思,而且寻常外伤对于修行者而言,不过是挠痒罢了。所以,他早已撤回剑鹰组合,葛二爆开真气显然是徒劳的。
再摊开染血的手掌,葛二的右眼已不再流血,伤口处开始结痂。由于伤口较深,就算葛二伤口迅速愈合也是要留疤的。然而,受了伤的葛二居然出奇地平静,她睁一眼闭一眼说:“代天师好手段,卑人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张衢亨有些诧异,也有些得意,但看到王佩离捧心闭目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海涵?你打伤了佩离该如何海涵?”
葛二当即从腰间暗口袋中掏出一粒药丸,由真气托着,缓缓漂至张衢亨面前:“这是我们葛家秘制的静心理气丸,对真元紊乱有奇效。”
药丸是由蜡封着的,张衢亨捏开蜡封,顿时药香扑鼻。药丸递到王佩离面前,她嗅了嗅,点点头,拈起吞下。
张衢亨又拿腔拿调地说:“就这一粒就够了?”
葛二弓身说:“回代天师,旁的不说,我葛家配的药要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黄杏堂名头虽大,靠得却是可以不断繁殖的二代药草。若没有初代药草,哼哼!”
“于是,你们就要巧取豪夺?”张衢亨抓住葛二话里的漏洞诘问。
葛二要解释,张衢亨直接打断她说:“我不管你王婆卖瓜,佩离是极霞宫祭酒,身子金贵,要是一粒药不好,我再到明时岛找葛鱼服要么?你直接给我一个疗程的,这事算完。一个疗程,就按按早晚一粒,服用一礼拜算!”
葛二一口老牙咬得咯咯作响,心说:理气丸三斤上品药材才出七八粒,还要一疗程,不怕吃死你!但她优点就是能屈能伸,纵然心里百般不愿意,也会审时度势。没再多说,她掏出一盒理气丸递了过去。
原以为张衢亨得了药,他便息事宁人了,没想到他的嘴脸居然如此丑恶。只听他接着拿腔拿调地说:“我这儿还有一位朋友受了伤,被你一耽误,病情都加重了。”
他看向Erin孙,Erin孙当即咳嗽两声,捂着额头说:“我头晕、恶心、反胃、浑身发冷,哎哟!我的血都快流干了。”
张衢亨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提醒:“别说的你跟来了例假似的,你得说你受伤损了气血,管她要七花补血丸。”
Erin孙立即会意:“哎呀!给一个疗程的七花补血丸吧,我贫血了。”
修行者何等耳聪目明,张衢亨的悄悄话,葛二听得一清二楚,直听得她眼角一抽一抽的。
又交出一盒补血丸,张衢亨方才满意地说:“算你识相,今日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武盟是否追究你的鲁莽,我就不敢保证了。”
葛二的表情陡然变得阴鸷,忽然放出真气手掌,喝道:“哪里走!”
这一喝吓了张衢亨一跳,以为葛二又要翻脸,当即去招飞剑。但听得一个男人连声惨叫,他才知道葛二是冲着躲在甬道里的电瓶车司机去的。
司机被真气手掌提在半空,不断挣扎着。葛二神念刺入司机脑中,司机惨叫一声,经过全身的剧烈抽搐,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落在地上,人事不省。
张衢亨又惊又怒:“你做了什么?”
Erin孙捂住脑袋,喃喃自语:“这种感觉,是河堤公园......”
葛二恭敬地说:“卑人只是用神念消除了他刚才的这段记忆罢了,您知道的,修行者的力量不便显露于人前。”
张衢亨很生气,但无可奈何。葛二说的对,隐士间有着默许的传统,就是不将修行者的力量显露人前。使用神念消除记忆虽然暴力,但也是最后补救的方法。他搀扶着Erin孙下了电瓶车,王佩离服了理气丸又简单调息了一番,已不妨碍行动了。
只到这时,跟随葛二的武者团才乌泱泱地涌来。他们看到葛二右眼有伤,张衢亨又带着两位受伤的姑娘,不明就里,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纷纷站到葛二身后,等她号令。
葛二像是有了底气,腰板儿挺直了些说:“代天师,可否容卑人办一件公事?”
张衢亨眯着眼扫视了来人,少说也有三十人,便说:“葛二,你带这么些人来是什么意思?”
葛二仍恭敬地说:“其实,我们是来保护代天师的。”她便将来时,在华宅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张衢亨讥笑:“你要早把事情说明白,我也不至于伤你一只眼睛。”
武者们闻言,都是一惊,纷纷交头接耳,表示惊讶。他们几乎都亲眼见过罗伯特被葛二一招制服的立威场面,那可是他们敬仰的乙字位高手、春泉岭镇守啊!这样厉害的葛二居然被这位年轻的代天师伤了一只眼,不都说代天师是不能修行又没有练武资质的废人吗?难道传言是错的?
葛二回头瞪了一眼,身后嘈杂的谈论声戛然而止。她才说:“是卑人心急了,要是早知代天师有这等本领,我便放心让代天师带走药材了。”
张衢亨点头说:“不必了,那东西我留着没用,净惹一身馊,给你吧!”说着他从电瓶车里拎出Erin的背包,将里面的两个锦盒拿出来丢给葛二。
葛二忙不迭将锦盒抱在怀里,心说:这种宝贝之物,怎么能不被觊觎?难道其中有假?于是她立即打开了锦盒,定睛细看了一番盒中的黄藤草,又缓缓合上,去看另一个锦盒。两只锦盒查看完毕,葛二随手将锦盒丢给身后的武者说:“代天师,莫不是欺负卑人老眼昏花,拿二代的药材来唬我?”
张衢亨冷笑道:“你这臭婆娘的心坏透了,华风流为了这两只锦盒刚和我们动武,还伤了孙小姐。你觉得区区华风流会为了二代的药材,对我不敬么?他背后的只是个糟老头子,可不是武盟的现任盟主!”
葛二皱起眉头说:“华风流可曾见过药材?”
张衢亨说:“他和孙小姐以药材为赌注比武,孙小姐初学武功,不敌,但他看了药材就扬长而去了。”
葛二独眼一转,抱拳道:“冲撞代天师之事,来日卑人再登门致歉。”她转身对武者们说:“走!回华宅!”说罢,她便脚尖点地,沿着来时路朝华宅飞奔。
武者们纷纷爆粗口道:“老子是来处理江湖纠纷的,怎么就变成夜跑了?”队伍里不知谁喊了一句:“跑步走!一二!”武者们纷纷大笑,拎着刀,提着剑,吊儿郎当地跑着往华宅去了。
有人还吆喝:“这光跑腿不过瘾啊,完事儿哥几个一起练两手?”
有人应道:“是啊,咱得松松筋骨,不然练这些年把式就白瞎了。”
还有人提议:“对对,待会儿找个小树林,咱练练,练完一块儿夜市BBQ去。”
接着就有人反对:“扯淡呢,你去小树林儿,吓到那些小情侣们怎么办?咱们只护花,不拆鸳鸯。”
一个豪爽的女声就调笑道:“巴恩大哥怎么知道得这么仔细,是不是常去啊?”
顿时,武者们哈哈大笑。
“比起小说里斗狠的侠客们,武者的团体更像下了工的匠人,豪爽、市侩、充满了人情味儿。”Erin孙感慨着,顿了顿又说,“不知道华老爷子那边的计策执行得怎样,把药交给那个姜无患是不是太冒险了些,那家伙看起来真不靠谱。”
张衢亨将她扶回电瓶车里坐着说:“放心,姜家别的不行,就是人缘好。倒是你,被华风流封了几处要穴,还是先歇着吧。”
王佩离轻咳了两声,揶揄道:“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勇气,华风流挑衅了两句就和人硬拼,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第二十七章 走火入魔
半小时前,斗胜庙。
华风流倒提着一柄银色刺剑,静候在道旁。
全拳住持手握一头绑着黄纸的木棍,举过头顶,一面起舞,一面唱咏:“斗胜噫!出顽石兮翻江海,宝摩尼兮诞光明,得如意兮傲神国,不如意兮战四方。神火冰雷,锻宝躯;阴海九泉,浣精魄。哼!踏破穹隆门阙;哈!捣碎极帝山门。碧落九重天,任逍遥!”
唱罢第一节,全拳吼道:“来!”
黄纸无火自燃,全拳再次舞动木棍,如同夜中行进的车轮:“斗胜武勇谁人敌?斗胜慈悲亦无相。善,荡涤凡尘邪祟;恶,道尽人间悲苦。善作恶时青山荒,恶作善时尸海花。无相即无善与恶,是非对错无尽涯。天劫地火平常事,生别死离难自拔。当有斗胜通灵眼,惩恶扬善皆通达。”
黄纸火焰徐徐燃尽,全拳以木棍灰烬那头杵地,念道:“仁!义!智!勇!武之四维。斗胜且看,今朝儿郎仁乎?家国有难,羸弱在途,武者保国卫民,大仁无疆!”念到此处,全拳身体晃了晃,“今朝儿郎义乎?忠义为先,信义在次,武者忠信节义,大义凛然!”全拳脚下踉跄,“今朝儿郎智乎?勇乎?除魔卫道,抛洒热血,武者智勇无双,大胜可期!”全拳潸然泪下。
他哽咽道:“斗胜且看,今日儿郎以意气相争,以武术论输赢。斗而胜者不可猖狂,斗而败者不可气馁,来日合力,为善去恶!”
木棍杵地三次,全拳高呼:“战呐!”
华风流擎剑迈出一步,Erin孙抱着竹剑跳上阵前。张衢亨则扶着泣不成声的全拳到山桃树下歇息,说:“世事无常,但武之四维仍有继承。”全拳这才抹泪止涕。
华风流说:“接我六招,我就让你们带走黄藤草和紫心芝。”
Erin孙说:“二门......二门弟子Erin孙,必为门人取得这两株破草。”
华风流嘴角微微翘起,说:“既然如此,第一招,星落!”
刺剑疾出,剑尖微颤,如闪耀的一枚亮星,拖着银白色的尾巴,刺向Erin孙的左肩肩井穴。Erin孙匆匆摆开休门式,将竹剑横在面前,双脚如扇般打开,要以如意诀防守专用的起手式先接他一招。然而,Erin孙的起手式还没摆开,她的肩头就已被刺剑点中。
“啊!”Erin孙捂住左肩,跌坐在地上。华风流知道她是刚刚习武,连入门水准都不到,便只用了招式,没施展内劲。再者,华风流特意拿了一把钝头剑,所以,Erin孙被刺剑刺中后,顶多有些痛感,并不会有明显外伤。但Erin孙感到左臂酸软得使不出力气,便惊讶地问:“这就是点穴嘛?好厉害。”
华风流得意的笑容一闪即逝,说:“认输来得及。”
Erin孙从地上爬起来,扳着指头算着说:“你一共是六招,充其量打我六下。左肩膀一下,右肩膀一下,然后是......你肯定留最后一招作为杀手锏,那么只要挡下最后一招就可以了。嘿嘿,简单,简单,就当是做SPA了。”
一旁观战的王佩离忍不住嗤笑道:“你以为一招只能刺一下么?放心,你挨不到最后一招的。”
Erin孙学着粉红少女们嘟嘴撒娇的模样说:“风流大哥怎么可能对人家下那么重的手嘛!是吧,风流大哥?”
华风流干咳一声说:“我叫查理,接我第二招,双泉。”
“别!别!”Erin孙连忙喊道,“让我做好起手式,你一个大男人难道不知道怜香惜玉么?”
华风流放下横起的刺剑,Erin孙笑嘻嘻地擎起竹剑,摆出一往无前、冲杀敌阵的惊门式。
“哦?你要采取以攻代守?”华风流惊讶地问。
Erin孙说:“如意诀有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为山中是只纸老虎!”
华风流横剑在手说:“那便来试试吧。”
两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冲向对方。华风流手中刺剑兀自颤动,恍惚间,好似多出一个剑锋来。两个剑锋同时刺出,却朝着不同的两处位置去了,这不是真气化影的妙用,而是纯粹的速度使然。双头剑锋如一只露出獠牙的双头蛇,分别咬向Erin孙右肩和手腕的要穴。
然而,本该和华风流招式碰撞在一起的Erin孙,连续施展两次扇步,向后逃了——如意诀是说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说过山中是只纸老虎的话,但后面还有一句:如果是只真老虎,那么还不赶快跑?
除了吐纳的法门,如意诀不啻一本通俗读物,里面既有天马行空的武学遐想,又有插科打诨的武功注释。Erin孙读下来没有晦涩不明的地方,甚至想是不是在里面加两笔。读过两遍,她似乎明白了龚行慎不靠谱的原因所在,二门的精髓果然在一个“二”字。
看着逃开的Erin孙,华风流居然气笑了,他也不多话,擎剑追着Erin孙,再次刺出一招双泉。
Erin孙大叫:“喂喂!裁判,刚才第二招他打空了,这可是第三招啊——哎哟!”说着话,她的左腿腿三阴交上方半寸的地方已中了双泉的其中一个刺击。登时,她的左腿就没了力气,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华风流紧追不舍:“刚才那招就算第三招,接第四招,散华!”
散华使出,刺剑陡然有一柄变成了十二柄,如炸开的小型烟花似的,一齐扎向Erin孙。Erin孙左腿中招,哪里躲得开十二连次,只好抱着头就地前滚翻。可这样狼狈的躲避方式,在寻常格斗中使用得当倒还有用,面对武术高手,失去场面控制就意味着失败。
华风流不等散华使老,马上向前一进步,刚好撵上Erin孙,十二下刺击中有七下刺在Erin孙背部要穴,足够使之无力站起。
Erin孙像一只犰狳一样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张衢亨知道她已经败了,便揶揄华风流:“老华不愧是乙字位高手,打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用出十成的本事,想必是要她知道江湖高手如云,不那么猖狂,真是一位不惜自污的严师!只是不知,你的徒儿们是否成材呢?”
这话正戳在华风流羞处,在他之下的华家第三代武术均稀松平常,常引来江湖世家耻笑。华风流却不以为然地说:“华家早有隐退的意思,武功学不学不打紧。但有后辈要闯江湖,前辈不帮着提携一番,就是前辈敝帚自珍了。况且,二门传人这么轻易败了,就太无趣了!”
Erin孙身体颤抖着,她在尝试爬起来。被看扁,她不在乎,淌入江湖,半缘意气半缘……什么狗屁二门、江湖、隐士,她才不在乎。
江湖太大,她戳不破江湖的天;隐士太隐,她剥不开迷蒙的雾。
凭着龚行慎的故事走向夏白藿那样的巅峰,她已不做幻想。近一个月来,她的脑海里总萦绕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挥之不去。她想诘问葛蒂落的生死,她想问清高登饭店的始末,她想知道为什么对方肯将二门交给她却要孤独地离开。甚至,她想紧攥粉拳捶打对方的胸口,告诉对方:“你真讨厌!”——天呐!她对这种充满暧昧的念头感到震惊。
如往常一样,思及龚行慎,即便她已从张衢亨口中得知龚行慎没有欺骗她,也无法遏止她内心难以名状的怒火,就如同弗洛伊德医生所说的狂躁症。怒火没来由地使她的每一条经脉都沸腾起来,并压制了原本生自悲凉的寒意。
Erin孙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忽然,她的颤抖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吼声:“混蛋!”
然后,被封堵的要穴一下子贯通,Erin孙霍地站起,她红褐的瞳色仿佛变得更加艳红。
她擎起竹剑,仍是惊门式:“来啊!第五招!”
华风流眼睛一亮,也擎起刺剑说:“第五招,暴雨!”
刺剑闪动,一时间,肉眼只可辨认出数百道银白的光芒,如骤雨,如泼水,席卷Erin孙。
王佩离见状,立即喝道:“华风流!快停手,她怎么禁得起内劲?”说着话,王佩离双手已在半空画着符箓,想要施展神通拦下华风流的攻势,然而,符箓刚画到一半,她就停了下来,“她难道是天才嘛?”
只见,Erin孙非但没有如王佩离所想的那样,被****般的刺击打得像雨里的荷叶,而是迎着暴雨,枯黄的竹剑同样出现数十道残影,和刺剑乒乒乓乓地碰撞到了一起。
Erin孙的眼睛是闭着的,因为刺剑的连击快得令她根本无从分辨。但是,她不用去看,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闪烁的亮点;她不必思考,就知道这些是刺剑攻击的轨迹;甚至,她不必忧愁如何反击,她的身体就在沸腾的经脉带动下,用竹剑抵挡。
渐渐的,她开始适应目前的状态。沸腾的经脉令她速度变快了,她想这就是内劲的作用,但她根本搞不明白自己是何时拥有内劲的。而脑海中为什么会浮现的刺剑轨迹,这是如意诀未曾提过的。不过,现在她只需要把对招当成打地鼠的游戏,哪里出现白点就刺向哪里。纵然有漏网之鱼,无非是将身体刺出一个血点。可是,她很快就对自己的盲目自大感到懊悔。
张衢亨没练过武功,虽然阅历高于普通武者,但对于Erin孙的实力大爆发还是看不出门道,便问王佩离:“Erin孙是斗胜附体还是小宇宙爆发了,怎么这么猛?”
王佩离轻描淡写地回了八个字:“魔火中烧,摧元残命。”
张衢亨大惊:“妈呀!这么严重!那得赶紧叫停,不然Erin孙待会儿就要把自己的经脉毁了。”
王佩离淡定地说:“再等等,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张衢亨又看了看:“确实奇怪,华风流那老不修怎么专朝人家姑娘胸口招呼——妈呀!疼!”
王佩离狠狠掐了张衢亨一下说:“你也是个不要脸的坏东西,我说的是华风流刺的地方——不对!你不许看!是穴位,他刺的穴位有问题。”
张衢亨恍然大悟地说:“哦……看不懂!不过……嘿嘿,我不说。”
王佩离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并没有告诉张衢亨,张衢亨也没有刻意点出,Erin孙闭着眼睛的事。除了修行者,和与生俱来的盲人,没有哪个武者能够不用眼看就接下华家快剑的。如果有,那就说明这个人有神念!可是,神念是修行者的特质,没有服丹的人生出神念,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其实,Erin孙的神念并不是完整版的神念,是葛还婴遗留在她脑海深处的神念残留。由于葛还婴的神念十分强横,残留的神念也就具备了辅助Erin孙的能力。当然,出现这种情况,必须满足两点,一是施展神念的人拥有极强的神念,二是被神念攻击的人拥有更加强大的意志力,同时不能被神念摧毁大脑。也即是说,如果不是施术者手下留情,那么无论被攻击者意志力再强大,也是徒劳的。因为,强大的神念都可以轻易干涉一个普通人的脑组织。
乓,Erin孙和华风流同时收手。
华风流倒握刺剑说:“刚才我用了三成的内劲,接下来,我要用五成的。你调整好呼吸,别一击便死了。”
Erin孙大口喘着气,此刻她浑身都在痛。身上厚实的夹克已有几处破洞,透过破洞,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铅笔头大小的红点。这些红点均是皮下出血造成的,火辣辣地疼,Erin孙感觉,只要轻轻一碰就会令皮下的血液迸出来。不过,更令她难受的是,燥热得仿佛体内液体都被蒸发掉的感觉。按理来说,她应该出很多汗的,但实际上,一滴汗都没落下,连口腔都是干的。
她吃力地抬起竹剑,刚才的拼杀已令她耗尽气力。如果可以,她甚至都不想再站着了,但她仍然抬起了竹剑。其中的原因,她已无法认真地去思考。或许是为了龚行慎吧,她没心思再去思考弯弯绕绕的东西,只能得出这样对自己而言没有说服力、毫无理性可言的理由。
“还有一招!撑过去就是我赢了。”
华风流说:“如果早些年习武,你一定会成为龚行慎那样的强者。第六招,雷霆!”
一步迈出,华风流的剑消失了。
与此同时,Erin孙闭着眼睛刺出了一剑。
弹指后,刺剑出现,穿透竹剑,飞入茫茫夜里。然后,刺剑破风的声音才传入人们而中。
原来,华风流的最后一招是掷剑。
Erin孙跪在地上,眼前是从中裂开的竹剑。她这才确信,竹剑原来就是条竹竿。瞧!里面的竹节还那么清楚,竹子的纤维可做不得假。她碰了下竹剑,剑上又多了几条裂缝,没一会儿便碎裂成了竹片,只留下一截握柄。
和破碎的竹剑一样,她身上的红点同时渗出鲜血,没多久便浸湿了衣衫。
王佩离拦住急忙上前查看的张衢亨,华风流缓缓走近Erin孙说:“龚行慎传授华家的最后一招,应该是缩地。但缩地的副作用实在太大了,华家人不敢尝试、又没有那样的毅力。于是,我们改良出掷剑这招撒手锏,实际上和原本的最后一招相去甚远。”
华风流捉住Erin孙的手腕,送进一道内劲。内劲像是清道的推土车,沿着Erin的经脉,一路疏通。暗红的血液随之从Erin孙身上的伤口中涌了出来,再伤口处结成了痂。没一会儿痂就自动脱落,方才还在渗血的伤口已消失无踪,仿佛她从未受伤一样。
他说:“我一直认为,龚行慎的传武之义,是他付给爸爸的诊金。但这不是我反对爸爸赠送黄藤草、紫心芝的理由,而是我看不惯龚行慎为了一己私欲搅和得江湖动荡——”
“等一下,”Erin孙虚弱地瘫坐在地上,看着华风流说,“你再趁机摸我手,我就告你耍流氓。”
华风流怔了一下,才讪讪地收回手,在裤子上抹了抹说:“总之,我拦你们的目的就是要看看你们是否有资格拿走黄藤草和紫心芝。”
Erin孙说:“我觉得刚见面时,你傲慢的性格挺好的,现在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好。既然你要解释这么多,就意味着在来之前就打算把药给我们了。为什么偏偏要我接你六招?”
华风流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总不能直说开始对Erin孙傲慢是为了做戏给罗伯特他们看吧。他支支吾吾地说:“主要是......席间,我看出孙小姐气息紊乱,食不知味,有走火入魔的可能,所以......”
Erin孙不耐烦地说:“我那是吃东西烫了嘴,现在想起来都来气,哪有酥皮儿里面包鲜奶的!”
华风流急忙解释:“这只是表象,本质是......”
Erin孙打断道:“不提这些,你把竹剑打坏了。龚行慎那个促狭鬼,多半要因此讹上我的。你怎么赔偿?”华风流语塞,Erin孙就接着说:“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咱们两清。”
一脸蒙的华风流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去,你先把我包里的笔记本拿来。”
于是,一条血气方刚的中年大汉乖乖地拿来了笔记本。不光张衢亨惊呆了,王佩离暗自记下这整饬男人的手段,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全拳都张大了嘴巴。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冷暖自知,Erin孙很清楚经华风流疏通经脉,她最近常有的烦躁和怒火减轻了不少。所以,她就干脆没再提走火入魔的事。要是被华风流反过来以此当交换筹码,她可就套不出来那么多话了。
她问:“华老爷子出诊是因为什么?”
华风流说:“是为葛家大小姐诊治,是什么病,爸爸说不便与人说,连我也不知道。”
她又问:“葛家大小姐是葛蒂落?”
华风流点头说:“整个江湖还有哪位大小姐。”
“诊治是在三年前么?离高登饭店事件是不是很近?”
华风流惊讶地说:“你怎么猜到的?确实,爸爸回来后除了要我们精研快剑法外,只说了一句:但愿江湖今后还能太平。”
Erin孙咬着笔杆,思忖着:葛蒂落的病可能是导致高登饭店事件的主要原因,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病才能搅动整个江湖呢?
第二十八章 特别干净保洁公司
葛二带着人再次回到华宅时,一进院子已是一片狼藉。
罗伯特及心腹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华廿一正招呼人灭火。
姜无患不知是第几次试图冲出华宅的大门,但大勇的对影成三人着实厉害。两个烟雾大勇如幽魂一般神出鬼没,时聚时散,速度极快。打散了又会立刻聚拢成形,打碎了又会马上化成一堆小大勇,叫人不胜其烦。
所幸,烟雾大勇没什么攻击力,除了挡就是撞,再不就是掐。尤其掐这招,疼得姜无患这位以惨叫求饶为耻的汉子,都几度跳着脚想要告饶。他不是没有试图去揍杵在原地的大勇本体,可是每当他一棒子揍下去,本来应该是实体的大勇就变成了烟雾。这种移形换位的本事,真的是匪夷所思。
姜无患以短枪支地,强绷着,不让自己大口喘气。但只要他一开口就能听出他呼吸不匀:“嘿!来、来得正好,爷们儿正觉得、觉得和这孙子打得无趣。”
葛二已得知姜无患将真正的初代药材送出了华宅,所以,她先撂下姜无患不管,领着人将华宅周围搜查了一个遍,却是一无所获。于是,她便回来质询姜无患:“说!接应你的人是谁,在哪里。”
姜无患说:“大爷可是一头孤狼,从来不与人为伍。”
葛二冷笑道:“别装相了,如果不是有人接应,你怎么会选择今天逃出来?就算他们能够凭借毒烟困住你,也不可能将你锁在宅子里这么些天。只能说,你别有所图。可惜的是,你不知道我带来了大勇,不然早便一起逃了吧。”
这时,大勇正巧走到门口,他带着两个烟雾大勇,开心地向母亲报告战果:“妈妈,我可没放一个人进来或者出去。”当他看清葛二右眼的疤痕时,他的语气变得急切了:“你的眼睛怎么了?是谁干的?”
可是,葛二像是没有感情,非但没表扬大勇或因大勇的关心而感动,反倒又抽了大勇一记耳光,斥责道:“你的脑袋是猪脑子!我要别放人出去,没说连自己人都要管。现在耽误了我的大事,看我回去不剥了你的皮!”
大勇捂着脸,抽噎起来。两个烟雾大勇,像是能够共享大勇的感情,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姜无患破口大骂:“葛二,你还真不是个东西!你的儿子比你厉害不知道几倍,你哪里来的资格管教他!真是可惜了一位天才!”
葛二立即火冒三丈:“他就算做了神仙也是我儿子,容不得你一个外人来置喙!别以为你是姜家人,我就不敢杀你,姜家自叛出武盟时就已是众矢之的了。”
姜无患冷笑道:“我在十年前,就已经不当自己是姜家人了。”
葛二说:“那更好,看我不先折了你的胳膊,然后再慢慢问你同伙的下落。”
葛二放出真气手臂,攻向姜无患。姜无患同样外放真气,裹住手中短枪,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比起葛还婴的七杀道心,姜无患的擎羊道心杀伐之气淡些,但暴戾之气更浓。擎羊道心要求他逢战必战,不能畏战,还要挑战,所以,他从来不会去考虑敌人的强弱,只有一战。
真气手臂轰击在因真气环绕而变成猩红色的短枪上,发出嗡嗡的颤鸣。比起真气的强横程度,姜无患还是弱对方一筹的,他被真气手臂的力量推着向后退了两尺地才停下,滑板鞋的橡胶底和地面摩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他吼了一声,奋力拨开真气手臂。接着向前一进步,猩红色的真气陡然迸发,随短枪扎向葛二。
葛二的真气手臂在对付张衢亨的剑鹰组合时,难以发挥出其强横的力量,对付姜无患则不然。尽管姜无患的枪法迅猛又不失灵巧,但用的仍然是蛮横的套路。于是,双方的对阵马上就演变成了真气和真气,力量和力量的角逐。只见猩红色的短枪轮番刺挑,透明的真气手臂拳头乱砸,完全失去了武术对阵的章法。这就是修行者很少练武的原因,真元带来的纯粹力量,较之技巧实在是来得更快捷,效率更高。
斗了片刻,葛二因之前和张衢亨对阵,神念有些不济,真气手臂的攻势露出一个破绽。姜无患立即抓住破绽,一招灵蛇吐信,短枪直取葛二受伤的右眼。葛二微微冷笑,两条真气手臂忽然盘绕着,挡在了她的身前。姜无患仗着自个儿的真气锐利,压根儿没有在意真气手臂临时形成的补救。
如此一来,姜无患便彻底中了葛二的埋伏。她冷哼一声:“就凭你,还敢与我葛家斗。”年少的江湖人只知道葛二擅长以真气化形为大手和人搏斗,但是年长的可是知道,葛二的成名绝技乃是真气炸弹,化形手掌是为了炸得更精准。
话音未落,扭曲到了一起的真气手臂突然炸开,正巧刺穿真气手臂防御的姜无患便落入了爆炸的中心,登时他便让真气爆炸的气浪卷到了天上,摔到了一丈之外。
被炸得衣衫褴褛的姜无患,支着短枪爬了起来。由于是真气伤害,他身体自动愈合的速度减慢了不少,流血的伤口一时还不能结痂,更显示出他的狼狈。他啐出一口血水说:“老奸巨猾,果然没错。再来!”
葛二说:“你还是低估了老奸巨猾。”
“什么?”姜无患矍然一惊,不知何时,一只真气手掌已摸到他的身后——轰,姜无患再次被炸出了三丈远。
姜无患感到骨头像是有几根断了,挣扎了几次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其实,同样没有结婴的葛二应的是杂曜蜚廉道心,比之煞星擎羊道心略弱些,尽管修炼时间长些,但两相冲抵后,并不比姜无患强多少。只不过,姜无患和大勇一战消耗过大,加之逞强轻敌,这才败下了阵。
葛二踩住姜无患的右臂,缓缓使力说:“老实交代,不然你的这条胳膊可就不保了。”
姜无患咬着牙,瞪着眼说:“那你倒是动手啊!别婆婆妈妈的,爷输了一局,认栽!”
葛二目光变得狠辣:“好啊!那你以后就叫姜无臂吧!”
华廿一眼皮子直跳,姜无患信誓旦旦地说将药材交给他,他就能将其安全地送到龚行慎那里,华廿一就信了。这下可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非但药材不知所踪,连姜无患都折在这里。华廿一有心救他,但也无力,现在只愿姜无患能守口如瓶,别把自己供出来了。
正暗自着急,在人群背后忽然传来洪亮的男人声:“葛二先生,请慢些动手!”
武者们纷纷让开一条路,葛二仍脚踩姜无患,斜眼去看来人。只见为首的是个金发大汉,穿着蓝灰色制服,大踏步着走来,正是彭病虎。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棕色皮肤的瘦子,还有彭安翔,都穿着同样印有ECCC字样的制服。
待三人穿过人群,武者们又将道路封住,这是江湖挑战的规矩。彭病虎按着江湖规矩抱拳说:“葛二先生,别来无恙。敲山炮彭病虎有事相求!”敲山炮是彭病虎的江湖诨号,诨号是江湖人因某方面技艺出众而被同道人抬举并赠予的绰号,一般没人自个儿取诨号的。一旦江湖人有了诨号,说明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江湖地位。但地位超然的隐士们除外,他们是不屑于取诨号的。
葛二眯着眼,嗤笑道:“敲山炮?好个恬不知耻的绰号,你的炮锤当真能敲山震虎才怪!你已不是武盟中人,就算是,你与我也没什么交情。我劝你不要开口,免得丢了面子,还要讨顿打。”
面对Erin孙表现出害羞和怯懦的彭安翔,忽然一反常态地跳到彭病虎身边,指着葛二,嗓子因愤怒和悲痛喑哑:“叔叔,就是她!她是矿洞里唯一出来的人,爸爸、罗杰叔叔、鲍勃大伯还有托马斯,他们都没再出来。”
葛二神情变得古怪,但片刻后又恢复如初,说:“哦?原来又是来讨要丧葬钱的。彭病虎,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要差这几个钱,姑奶奶倒是可以赏你几个。”
彭安翔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和你拼了!”说着,他已朝葛二扑了上去。
“艾德!”彭病虎将彭安翔拦腰抱住,单手将他抱得双脚离地,任他两只脚挣扎着在半空中又踢又踹,“现在不是办私事的时候,红石镇的事,叔叔早晚要葛家给个说法,但不是现在!你老实呆着。”
彭安翔这才不再挣扎,被放下后,老实地退到彭病虎身后,仍然咬牙切齿地瞪着葛二。
葛二被彭安翔盯得有些不自在,便将身体侧了侧,避开彭安翔的目光。
棕色皮肤的瘦子向前进了一步说:“在下独脚猢狲特贾尼——”
葛二直接打断特贾尼说:“哪里来的猴子,我不认得你,你别同我讲话!”
特贾尼不以为意地笑着说:“认不认得我无妨,这次我和彭大哥来,是请你放了姜无患。”
葛二试探地问:“你们便是姜无患的同党么?”
特贾尼说:“这倒不是,我们老板和姜家有些交情,昨天听说姜无患落在华家手里,便叫我们来道个歉,顺便带人回去。”他环顾四周,又说:“看起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葛二问:“哦?世俗人也开始掺和江湖事么?”
特贾尼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老板倒不全是世俗人,她叫兰如常。”
听到兰如常名字,包括葛二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武者们顿时沸腾了,特人科的兰大总管,时隔三年重出江湖,那得是整个江湖都要颤三颤的大事。
葛二先镇静下来问:“我可从未听说特人科重组了。”
彭病虎哈哈笑道:“特贾尼兄弟都说了,是我们老板。特人科是没有了,我们一众兄弟总得谋个活计吧。”他揪起衣服上ECCC的标志说:“这不,我们刚成立了个公司,叫特别干净保洁公司。主要业务是城市清洁、收拾些垃圾什么的,最近业务才做到春泉岭市。”
葛二暗想:这多半是为龚行慎造势。嘴上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没有资格过问我们江湖事。”
彭病虎说:“并非过问,而是参与,请葛二先生撂句话吧。”随即,彭病虎摆开崩拳的架势。
江湖规矩,彭病虎这是要和葛二过招,以比武讲道理。
葛二讥诮道:“不知死活!”她一脚踢开姜无患,由大勇守着,踏前一步,算是应战了。
第二十九章 电动小马达
彭病虎暴喝一声,如炮弹般冲了上去。
葛二再次放出真气手臂,双拳齐出,和彭病虎的炮锤战到一起。
彭病虎身手灵活,一套炮锤绝不含糊。脚下步步向前进逼,碗大的拳头凝聚内劲,每和真气手臂接触就在手臂上砸出一个大坑,像是雹子砸在烂泥地里,已经超过了真气手臂重新凝聚的速度。
眼看自己的真气手臂已溃不成军,葛二也不慌乱,她打得仍然是爆炸真气的主意。以彭病虎的本事,一拳根本打不穿三层护体真气,只要待得他陷进真气手臂的中心,就可以一击胜之。
受制于大勇的姜无患,知道葛二是故技重施,担心彭病虎吃亏,便使出浑身力气骂道:“你这老娘们,有种的就硬碰硬地干一架,老是用阴招炸人算什么本事。”
葛二暗自冷笑:现在提醒他,晚了!
此刻,彭病虎已冲破真气手臂的防御。他像是没听到姜无患的提醒,一往无前地进了半步,横起臂肘,一记靠山崩撞进葛二怀里。
爆——葛二神念转动,真气轰然爆炸。
然而,不待真气爆炸,葛二忽然感到胸口剧痛,整个人便向被汽车撞飞的麋鹿,倒飞了出去。还在半空,一口鲜血就从葛二的口中喷了出来。她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彭病虎不仅突破了她的护体真气,还伤了她。
摔落在二丈开外的地上,葛二想再爬起来,顿觉胸口剧痛,想必是肋骨已断了。她盘膝而坐,使用葛家秘传的神念内窥之法,运转真元去主动修补身体。然而,一窥之下,葛二大吃一惊,没想到彭病虎能将内劲打得如此之深,叫她用葛家秘法都无法迅速疗伤。
另一边,彭病虎也并不是毫发无损,真气爆炸的气浪将他的左臂袖子炸得碎烂,臂上鲜血直流。
葛二注意到他手上带的半指搏击手套和护肘,黑色编织布料上镶嵌着亮银的金属片。脾气火爆并不代表葛二的心思不缜密,她落败于张衢亨之手时就特别关注了他招来的那些东西,尽管她看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机械鹰的爪子给她和金属片一样的感觉。因修炼神念而被弃置许久的直觉,告诉葛二:两者至少是一类的东西。
她登时觉得毛骨悚然:如果这种专门克制真气的东西已经装备到官方,那么隐士集团将不再享受超然的地位。除特人科以外,会有更多的官方机构来节制隐士。到那时,隐士将浮出水面,再也称不得隐士了。如此一来,隐士集团的千年大计不就落空了。
联想到未知科技对修行者带来的影响,葛二已经顾不得再在这里和彭病虎等人耗下去,她决定带走姜无患,立即去向葛鱼服汇报她的发现。于是,她对武者们说:“所有人听着,将这三人给我擒了。”
一众武者今晚可是被折腾得够呛,先是撂下手里活计,或是跟老婆告假偷溜出来,匆匆赶到华宅,以为势必要上演一场宝物争夺战,在江湖史留下可圈可点的一笔。谁知架没打成,倒成了出来夜跑了。先是追着张衢亨三人跑,后折返回华宅,到了华宅还是先绕着四进的宅子跑圈。好容易看了一场修行者大战,结果轰、轰炸了两声完事儿了。
好在今晚事态发展跌宕起伏,华家认怂、息事宁人,葛二带队娇纵跋扈,姜无患孤军奋战、不幸被擒,就连代天师都和葛二动了手。如今又冒出来这第五方的势力,还牵扯出特人科大总管兰如常,并亲眼得见敲山炮一拳打飞葛二管事。武者们纷纷觉得不虚此行,这场戏看得值得,若有些爆米花、啤酒就更好了。
此时一听,自个儿来这么一趟终于能活动活动身手,武者们登时雀跃着拎起刀枪剑戟,像是在抢购打折奢侈品的女人,你挤我争地冲向彭病虎等三人。出手前,他们还不忘报出名号:“在下乃是甲乙丙”“在下乃是赵钱孙”“在下乃是汤姆杰瑞”“在下乃是”......乱糟糟的一片,听来听去只听清楚“在下乃”三个字,下了奶倒是去喂娃啊!
五十来人还没和三人交上锋,忽然传来一道响彻夜空的枪声,立时盖过了人声的嘈杂,使夜晚重归静寂。
武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不忘摸摸自个儿身上少什么没少。最后,有人暴跳着叫了起来:“谁XX放二踢脚呢!”
像是应和那人的话,砰!又传来一道枪声。华宅门口一只因骚乱而硕果仅存的灯笼,应声而灭。武者们彻底静了。他们可都是有家有业的肉体凡胎,再厉害,也低不过机枪火炮。这恰恰是武术没落的原因,论杀人,武术效率太低,练十年面对手枪还不是要跪地求饶?论强身健体,格斗势必就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论养生延寿,事实证明,富裕的人活得更久,无关是否练武。
遇到枪时,武者们仿佛老鼠遇见了猫,仿佛琉璃梦境碎成了玻璃渣,让他们萌生,武术可能真的完了。或许,未来,武术只能为了传承而传承,这是大势所趋。
葛二喝了一声:“废物!大勇,抓住他们!”
唯母命是从的大勇哪里敢犹豫,当即带着两个烟雾分身,朝着三人跑了去。
彭安翔习武时日尚早,被彭病虎留在原地,他和特贾尼一前一后迎了上去。特贾尼人如其名,当真就和一只灵巧的猴子一样,脚不沾地,直奔跑在最后面的大勇真身。特贾尼一记膝撞顶在大勇小腹,大勇仍是不闪不避,顿时真身大勇散作烟雾,不知所踪。
另一边,彭病虎也是一记直拳打在大勇分身身上,仍是散作烟雾。就在这时,枪声再次响起——
葛二登时急得跳了起来,连断骨的疼痛都忘了。可是,为时已晚,大勇没再能化作烟雾,应声倒地。葛二发出撕心裂肺地喊叫:“大勇!儿子!”箭步冲向彭病虎,身周已冒出六颗冒着淡淡黄光的真气圆球,这便是她真气炸弹的原型。
刚冲出去一丈,大勇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哭着喊着扑进了葛二怀里:“妈妈!”
人高马大的大勇脑袋直接扑在葛二胸口,正好撞到葛二的断骨。这下疼得葛二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上。葛二愤怒地推开大勇,见他右耳耳垂缺了一片,正往下淌着血。她这才心中大定,一巴掌抽在大勇脸上说:“没用的东西!撞死老娘,你就没娘了!”
被一巴掌扇在地上的大勇,捂着脸,眼中又泛起泪花。
葛二看向子弹射击的方向,那里是原来旧城的钟楼,此时已成了重点保护的古建筑。她接着盘膝坐下说:“柳家那小子原来投靠了你们?”
彭病虎答道:“他是临时工,干白活没薪水的那种。”接着他郑重地说:“那么可以谈谈我们的请求了么?”
钟楼上,柳别叶披着灰色的伪装毯,端着狙击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边是他最近在读的书——《猎手速成手册》,还是同一个出版社、同一个作者、相同风格的装帧。
书上说,一名成功的猎手要保持一颗残忍的心,将眼前的猎物当作没有生命的死物。千万不要长时间地观察他们,更不要因此而对动物们产生感情,否则猎手将失去开枪的残忍。
柳别叶照做了,他这次很成功,像一名真正的猎手。第一枪恫吓了人群,第二枪压制了反抗,第三枪成功射中了那名汉子的耳垂并且没有令他成为残疾。他开始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一名猎手,而非杀手,并且崇拜这位撰写《速成手册》丛书的作者。他真的十分好奇,一个人如何同时成为杀手、猎手、喜剧艺术家、厨子、裁缝和光之国战士的。或许正如他在每本书里都会长篇大论的:耐心是成为XX的唯一捷径,无论对手是人、猛兽、牲口还是怪兽。
华宅门前,经过数分钟的沉默,葛二松口说:“带走姜无患可以,但他要告诉我药材的下落。”
姜无患的伤已恢复了一小半,足够他坐起来了,他说:“药材当然要送到龚行慎手里,你多说无用。”
葛二咬着牙站起来说:“那你们除非杀了我,否则谁都别想离开!”
彭病虎压低声音说:“老板说,我们此来不是为药材,只是为了姜家小子。只要你们愿意放了他,圆了老板心愿,我们就可以告诉你这个东西的秘密。”
他指了指手套上金属片,葛二的眼睛登时亮了。彭病虎接着说:“这个东西的原理叫做纳米级高频激光切割技术,因为运行时会有微弱的振动,我们俗称之电动小马达......”
被彭病虎东扯西绕了一番,葛二彻底蒙了。她只大约听明白了,这东西属于奥德赛复原自诺亚的顶级技术,拥有切割任何产生物理干涉的东西,真气在它面前如同一张薄纸。还十分庆幸地得知,这项技术只有兰如常及特人科的装备专家掌握,暂时不具备量产能力,将这项技术透露给葛家,是掉脑袋的事。
在比之药材更具吸引力的电动小马达诱惑下,葛二最终决定达成这项交易。
武者们在高开低走的一次江湖聚会中,悻悻散去,其中某些人对练和BBQ的提议是否兑现,不得而知。不过,今晚发生的一切在当晚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江湖,其中继龚行慎出山的第二大重磅消息,自然是兰如常的复出。
当然,听到葛二汇报的葛鱼服气笑了,他只说了一句:“你没事要多读书。”
什么电动小马达,就连纳米切割技术已是八年前的产物了。
得知这一切的葛二,愤怒地撕碎了八年前的一本科普杂志。
尽管华宅的第一进院子被骚乱毁去一半,但华廿一是唯一怡然自乐的人。他的计划大抵是成功的。首先,代天师一行带着假药引走葛二,既拉代天师入伙,与之积攒点交情,又引走葛二,使姜无患有所行动;接着,葛二必然因不信任华家而留下人来看守,这时姜无患就可以夺走药材并留下证人,免除华家私通姜无患的嫌疑;最后,将脏水泼回姜无患是最不可控的,不可控原因是姜无患的底细不明,但看他信誓旦旦地说能将药带给龚行慎,华廿一也就赌了这一把,谁想又闹出来一系列幺蛾子。
不过,未虑胜先虑败,华廿一压根就没认为计划能推进的这么顺利。对华廿一而言,只要葛家拿不走药材就已足够了,其中还涉及到黄杏堂和葛氏集团商业竞争的因素在,这里不需细说。至于龚行慎那边,华廿一是有心无力的。所幸,姜无患送走了药材,只是接应他的究竟是谁,华廿一也很好奇。
彭病虎等人的嫌疑可以直接排除,他们将兰如常复出的消息公诸于众,意味着他们已公开站在武盟的准对立面,盗药与之比起来太过渺小,根本没有必要隐瞒。
姜家不是没有嫌疑,而是姜家无人,姜家嫡系除了老太爷、当家的二爷,第三代仅有姜无患一人,没有人能够轻易动弹的。姜家旁支虽多,但人越多,人心越不齐,这种紧要的事姜家旁支是指望不上的。
如此一来,华廿一只能去猜测姜无患的江湖朋友,可是当前的江湖,有谁能守着义字,不顾私利呢?
第三十章 宅天师
“非常抱歉,孙小姐,Dr.弗洛伊德受邀出诊,大约一个月才能回来。不过,Doctor给您特意留了便签,说您如果打电话来,就告诉您:可以暂时听听音乐,不要打架。”
Erin孙回想着电话中,弗洛伊德助理的讲话。看起来,在弗洛伊德医生心目中,她已经彻底成了一名狂躁的不安定分子,居然特意嘱咐她一个弱女子“不要打架”。
“天呐!老娘就是一名有暴力倾向的女汉子么?”
看着盘中被她切得稀碎的牛排,Erin孙由衷地表示不服,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听信心理医生的话了,并愤怒地一刀斫在还算完整的西红柿上,汁水四溅。
和她对面而坐的王佩离,挑起眉毛,厉声说:“你又犯病了,快戴上耳机!”
Erin孙只好重新戴好耳机,听着耳机里单调的音节。自从华风流和王佩离分别向她说明走火入魔的危害后,她便不得不重视起来,被魔火烧成痴呆事小,皮肤被蒸得干瘪事大。可是,华风流说,走火入魔是心魔所致,用药只能解表,不能根治。
心魔,可以说是哲学的执念,在心理学上的表现包括狂躁、妄想、癔症、分裂等。其一般表现形式,就是如Erin孙一样的狂躁症。只不过,通常武者走火入魔的前提是习练出内劲。内劲是由外及内的,要想修炼出内劲,必须要先有强健的身体。当身体运转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气息自然内敛就形成了内劲。然而,Erin孙的内劲出现得极不寻常,她还不具备修炼内劲的身体素质,却跳跃式地出现了内劲,这令华风流摸不着头脑,更令王佩离这位内家拳高手也觉得惊讶。
最后,王佩离只得出一个结论:Erin孙的内劲成因和神念的出现,可能是彼此联系的,但其中的缘由,前无古人记录,后无今人案例,故而无解。目前,只有弗洛伊德医生给予的那首音节单调、毫无节奏感,却十分空灵得仿佛能够装下Erin孙炙热感情的曲子,才能暂缓她内心的躁狂和暴力。
王佩离告诉她:“世间事无不符合因果律,走火入魔也有必其原因。你可以回想下,什么情况你最愤怒,最暴躁,或许你就能找到原因。”
Erin孙当然知道,那道越来越模糊的人影,是她愤怒的源泉。每逢修炼如意诀时,她脑中都会浮现那道人影,继而变得愤怒、躁狂。解铃还需系铃人,她寻找龚行慎的想法更加坚定,也不得不坚定。她非常想一拳打在那人敦厚却猥琐的笑脸上,问问他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咦,这句话还是很暧昧。
与此同时,张衢亨正像一只树懒一样奋力扒着支撑天线的木杆,癞子围着木杆摇尾巴,顺便在木杆底下留下一滩记号。
张衢亨这次倒不是为了躲癞子,他的手机中正显示着一张更加可恶、更加腐败、更加丑恶的面孔。那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子,稀疏的几条白头发梳成中分,颌下一把山羊胡系着粉红丝带,一张仿佛有些英俊的脸上皱纹倒是不多,如果他能够不带着猥琐笑容打游戏的话,那么还是有几分世外高人的观感的。可惜,这个老头子还穿着印有肉番萝莉的T恤,穿着一条草莓花纹的大裤衩,极享受地躺在一张大圆床上,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张衢亨都能从他的眼眸里看到,电视中闪动的粉红及白色的画面,还有老头子流出的哈喇子。
最可气的还是,这么一个早该被扫进尘芥堆里的混账东西,还有一位漂亮的娃娃脸女士端茶倒水。这不,她正帮老头子举着手机,紧贴着他的身子,笑着向张衢亨打招呼。
“妈,你就不要纵容这个老不修了。”张衢亨冲娃娃脸女士埋怨道。
张母徐妖童卖萌似的嘟起嘴巴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还是名少女。”
张衢亨险些从天线杆上滑下来,公允地讲,徐妖童皮肤保养得极好,加之修习养气的功夫,根本看不出是名四十五岁的妇人,卖起萌来不知骗过了多少未经人事的少男,难怪她能诱得老天师动了凡心。
老天师张道迩说:“说了多少遍,你是我天命之年犯下的错误,如今我已坦然认了你这个错误,你还缠着我干嘛?缠了我二十五年还不够嘛!不要再啃老了,出去玩,去工作,去迎着夕阳奔跑。”
张衢亨骂道:“老东西,我现在西边就是是茫茫沙漠,再朝夕阳奔跑,你就没人送终了!”
张道迩急得两条腿在床上乱蹬说:“我不要再管你了啦,真麻烦!亲爱的,请你帮我将带有这张脸的任何东西都贴上封条,到我死了再放出来。”
徐妖童嗔道:“胡说八道!”
张衢亨立即应和:“对呀,妈,这老不修——”
他话还没说完,谁知徐妖童娇声说:“你才不会死呢,起码不会死在这孩子前头。”她手托着腮又说:“谁说不是呢,这小子看了他二十五年了。好容易放出去了还尽闯祸,让人不省心,埋了算了。”
电话对面的张衢亨脸颊肌肉直抽抽,隔了会儿才说:“您二位开玩笑开够了没?为了给你们打这个电话,我可是在天线杆上扒着呢。你们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回九重山了!”
徐妖童立即笑着说:“一言为定哦!”
“妈——妈——”张衢亨拉长音,嗲声嗲气地叫了一声。
徐妖童当即搓着胳膊说:“哎哟,你可别叫得像个女孩子似的,叫我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让你搅和进龚行慎的事里,都是为你好。你也知道龚行慎和葛家、武盟甚至隐士们都是敌对的,你帮他就是与整个江湖为敌。趁现在没闹大,你好好在外面逛逛、玩玩,钱不够了跟妈说,啊!听话!”
张衢亨气道:“玩儿什么啊玩儿,你知道老头子指使机长把我撂哪儿了么?戴泽提亚!你查查看,地图上都找不到这个地方!这里四周都是荒原,出入全靠三天一班的巴士,还得穿越六百公里的戈壁滩。运货的飞机,半年才可能来一次。整个小镇就一根天线,老子要扒着天线杆才能联系上你们!”
张道迩说:“那不挺好嘛,在山上你都不能静下心修行,在那里你也好摒除杂念。”
张衢亨压低声音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你知道这儿的人嘛,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还都带着枪。前几年很火的那部荒野片《荒原枪侠》,你看过没?这儿的人装束跟电影上一模一样,我都怀疑他们一言不合就会开枪。”
张道迩不以为意地说:“王佩离那丫头不是跟着你呢嘛,有她那玄空符箓的本事,有人能拿枪伤了你们才有鬼呢。”
张衢亨又说:“可是佩离受伤了啊!对了,葛二那个老婆娘你教训过没?”
张道迩苦着脸说:“别提了,想想都来气。我还没找葛鱼服,葛家那位倒先来问罪,说无论葛二对错,伤她侍从就是大罪,还说我教子无方,要我处罚与你。”
张衢亨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说:“等等,也就是说,你把我扔在戴泽提亚,是因为......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张道迩忙解释道:“你妈刚和你说了,撤了你代天师的职务,把你撇在中部的荒野,是为了避免你掺和进龚行慎的事里。况且......你也知道,爸爸最受不了女王属性。仙人在上,我想众仙应该就是女王的模样。”
张衢亨骂道:“你个老M!代天师撤就撤了,不管怎样,你得给我弄出去,就算到西部的海岛上也行。”他立马又补充了一句:“前提是有人的!有通讯网络覆盖的!”
张道迩不耐烦地说:“你先反省两天再说吧,《我的后宫眷属》马上就要开播了,不和你说了!”
说完,张道迩进入了坐定模式。但听得电话对面传来娇媚的女声,但见得电话里张道迩眼眸里闪动着粉红和白色,但见得电话里老宅男张着嘴,涎水欲滴。
话说,这老天师知天命之前,一直在山中清修。时而在清净潭前静坐,时而在白练瀑中练剑,时而在苦竹林中漫步,时而在青玉台上抚琴,时而教导门人习练内家拳法,时而与各方信徒谈论仙宗机锋。总之,凡是一名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大师该有的风范,他都有,大师该做的事,他都做。
然而,到了天命之年,他忽然顿悟,说:“天道遐,人道迩。舍近而求远,知难而行难,非悟道的正途。”于是,他便舍去超然物外的修行方式,改名“张道迩”,投身世俗,自称到世俗中悟道,到世俗中修行。这就又形成了另一个极端,一时间鹤发童颜的中年天师成了山下夜店、迪厅的常客,整日里吃喝嫖赌无所不作,转眼便成了放浪形骸的老不修。也就在这时,张道迩和徐妖童一见如故,便以五十岁高龄与刚满二十的徐妖童结为连理,传下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佳话。张衢亨的出现,只是二人绵绵情意的一次错误,至今二人都追悔莫及。
如今,已经七十六岁的老天师已无力下山亵玩人间,便成了一名老宅男。他时不时还和网上一些宅男宅女们线下联谊,一露面就成了宅族中的传说级人物,人送外号“宅天师”。
令人气恼的是,老天师放纵自我,却对仙宗方士要求极为严格,认为他们的修行都不够,不宜学自己反其道而行之的修行方式。所以,老天师对自己越放纵,对其他人就越严格。尤其张衢亨,在山上只能看着老头子喝酒吃肉,却不能沾半点荤腥,还得寡言慎行,过得十分不自在。
张衢亨见老头子进入痴傻呆捏的模式,知道央求他接自己回去多半是没戏了,便顺着天线杆滑了下去。这时,徐妖童悄声说:“儿子,佩离那姑娘不错,趁着孤男寡女这段日子,抓点儿紧。别看你爸爸这个样子,他还是盼着抱孙子的。”
“妈——妈——”
第三十一章 迈特农场
戴泽提亚的天线酒吧,因有着全镇唯一一根通讯天线而得名,是全镇最热闹的所在。
不过,其热闹的原因,和天线没直接关系。因为戴泽提亚两百余位居民,之所以还留在这儿,就没想过要和外界再有过多的联系。但是,不想有联系并不代表他们想成为“桃花源人”,偶尔他们会穿越六百公里的戈壁,到最近的绿洲城市奥依感受现代化的气息。再者,就是到天线酒吧,像看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观察脑子进水来到戴泽提亚的旅行者。
酒吧里,三人被一群镇民围着。
戴泽提亚人都留着亚麻色卷曲的长发,皮肤被粗犷的风砂磨砺得粗糙,被无可遮挡的骄阳赋予小麦般的金黄。Erin孙十分怀疑,戴泽提亚居民是不喝水的,因为他们的饮品均含有酒精,即使是最清爽的柠檬汁也都是由朗姆酒代替清水的,包括Erin孙手里的这杯番茄汁,谁能想到原来啤酒泡番茄是这种味道的?
他们每个人的肚皮都被两升装的啤酒灌得高高的,无论男人女人都腆着肚子,像是怀胎六月。唯独酒吧老板,有着结实的肌肉和八块腹肌,显得如此健美和阳刚。纵然生得粗犷,老板也能在都市的风月场中吸引不少女孩的眼光。
起码,Erin孙是这么认为的,直到酒客称老板为“库里夫人”。
镇民的衣着以牛仔布料为主,结实耐用。他们似乎很喜欢毛边设计,就像现在和Erin孙贴得最近的塔坦,他就穿着一件毛边的牛仔马甲,敞着怀,露出啤酒肚和粗壮右臂上纹着的龙虾——据他自述,这曾经是一只恶毒的蝎子,后来他发福了......
Erin孙和王佩离一样,根本不想和镇民有所交集,但为了收集情报,只好暂时隐忍。不一会儿,王佩离开始向镇民讲述《鸿钧经典》,顺便为仙宗布道。围着她的人逐渐意味索然,纷纷集中到Erin孙身边。
无奈之下,Erin孙只好听着塔坦讲述他斗牛捉蝎的故事,并频频点头,脑袋里想的却是三年前都市流行的毛边热裤是不是从这里找到的灵感。
塔坦说:“让我猜猜你们是来干嘛的。”
Erin孙发挥其职业特长,礼貌地恭维:“哇,塔坦先生,您居然能够猜出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真的是太厉害了,我洗耳恭听。”
王佩离侧目嘟哝了一句:“说话这么甜,不去卖酒真是屈才了。”
Erin孙狠狠回瞪了她一眼说:“懒得跟你吵架。”之后,她便又和塔坦说:“您接着说。”
塔坦喝了一口啤酒说:“来这儿的人,无非三种。一是以寻觅大自然和摄影为目的的探险家,这是群没事找罪受的家伙,他们会开心得像是发现了克里王的宝藏与我们握手合影。你们绝不会是探险家,因为你们身上太干净了,穿得还都是都市人的衣服,完全不像是来探险的。”
Erin孙点头称是,王佩离见男人们差不多都向Erin孙靠拢,就告罪离开了。临走时,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在粗野的女人中间兀自喝酒吃肉、任老女人们揩油的张衢亨,然后扬长而去。
塔坦接着说:“第二种,是赌徒和恶棍。他们纷纷以为戈壁中有着黄金和宝石,或者认为戴泽提亚可以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可惜,他们错得很离谱,这里确实掀起过淘金的热潮。但是看看我们小镇的人数,傻子都能猜到,这里没有黄金。至于来闹事的嘛,你看看我们在座兄弟们就明白了。”
男性们纷纷亮出结实的肱二头肌,彰显力量。
Erin孙装出害怕的样子说:“哎呀,那我这趟肯定是白跑了,本来还以为能在这里称王称霸的。”
男性们哄堂大笑,有人就说:“没白跑,没白跑,你一笑就把我们都俘虏了。”还有更大胆的说:“只要你肯留下,我夜夜拿你当女王。”也有比较冷静的说:“小心,兄弟,你的老婆可在旁边呢。”总之,男性们此刻充分地表现着求偶时的卑微,一时间土味情话和荤段子齐飞,使得Erin孙终于有些理解闺蜜Jane韩——现在叫星光女王珍妮弗·奎因——沉湎于夜生活的原因了。
有时候,明知道对方是恭维和扯淡,明知道对方是虚情假意,明知道对方是有偿的,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上瘾,无法自拔。
Erin孙问:“那我属不属于第三种?”
男人们都安静了,塔坦一字一句地说:“第三种就是来投奔迈特农场的。”
忽然安静的气氛,令Erin孙有些不自在,她低声问:“迈特农场是干嘛的?”
塔坦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吓了Erin孙一跳。她忙去看王佩离,见她还没回来,登时更加慌了,心道:别是我说错话,惹了众怒了吧。
谁知塔坦得意地说:“哈哈,你们果然是第四种人!来来,掏钱掏钱!”
他两手在桌上一摊,男人们纷纷掏出钱来,十块的、二十的,都不是大钞票。有人佯装懊恼,有人呵呵傻笑,总之,每个人输了钱也都很开心。
塔坦攥着钱,拳头高举到头顶吆喝:“库里夫人,再来一轮啤酒,我请!”
众人再次抚掌大笑。
之后,塔坦才向Erin孙解释:“你们来时,我们就在猜你们的来意,他们都觉得你们只有投奔迈特农场一种可能。我觉得你们是另有原因,所以就跟他们打赌。这不,我赢了。”
Erin孙更加不解地问:“有很多都市人来投奔迈特农场么?”
塔坦摇头说:“并没有很多,一年之内陆陆续续会有几个或者十几个人来投奔迈特农场,这四年来总共就不到五十人过来。但你知道的,戴泽提亚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近几年,每年能有一百个人来就算不错了。其中去迈特农场的人有不少,我们便都记下了。去迈特农场的人,倒不全是都市人,但大多风尘仆仆的,看起来很落魄。所以,我才认为你们不是投奔迈特农场的。”
Erin孙点头说:“我也是刚知道迈特农场,听起来像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其实,在塔坦第一次提到“迈特农场”时,她就觉得很熟悉。但熟悉在哪里,她一时还想不起来,就像是明知道钥匙在背包的深处却死活翻不到一样。
塔坦说:“说神秘倒不至于,镇上的蔬菜现在都是由农场供应的,我们还应邀到农场参加丰收派对。只不过,迈特农场主人很古怪。你知道元首府下达的拓荒法案么?”
对于记者,重要的时事是必修课。Erin孙点头说:“那是五年前,元首府为避免城市人口过度集中,鼓励荒野地区的开发而颁布的法案。主要内容是,凡是保护区外无归属、未开发的土地,有开发意向的人只要向国家支付一笔押金,就可以拥有土地十年的所有权,押金会在十年内陆续返还并用于土地开发。戴泽提亚也在待开发土地之中么?”别看奥德赛各大城市人口密集,实际上,奥德赛整体是地广人稀的,有大片的荒地人迹罕至。
塔坦说:“没错,但戴泽提亚缺少重要的水源。五年里,除了安先生,没有人来开发戴泽提亚的土地。更加奇怪的是,迈特农场的两百公顷土地位于镇子北面大约十公里的戈壁深处。起初,我们以为安先生是找到了石油或者金矿,后来我们发现他不仅打了井,还开始开荒种地。接着,我们又猜测,安先生是在做非法勾当。但这个猜测,在我们和农场熟络之后,再次被推翻了。
“安先生是个和善又诚实的人,他是实实在在地在种地。可是,他和他的农场,始终和我们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安先生不会雇佣镇上的任何人,他的帮手都是来投奔他的人。而那些投奔者,从奥德赛各地来,没有共通之处。安先生说他们是从各地招募的,都是在别的地方混不下去的可怜人。但我们还是觉得古怪,就拿奥依来说,在奥依生活再不如意的人,也不会跑到戴泽提亚来,更不必提离着这里十万八千里的人。”
Erin孙分析说:“也有可能是安先生的个人魅力所致。”
塔坦刚要回答,身背后忽然有人咳嗽了两声。他回头一看,脖子不由得缩了下。原来,就在他唾沫横飞的时候,迈特农场常来镇里送货的卡尔进了门。
卡尔是被晒得黢黑的清瘦青年,刚才咳嗽声就出自他之口。他礼貌地向在座的人施点头礼,目光在Erin孙身上只多停留了半秒钟,就对库里夫人说:“夫人,今天的蔬菜送来了,您要不要清点下?”他指向酒吧门口停着的载满蔬菜的皮卡车。
库里夫人发出声若洪钟的笑声:“哈哈,小卡尔,说过多少次了,你只管放到后厨就行。要真缺斤短两,我就带着大伙到农场开派对。”
卡尔挠头笑着,将收货单递给库里夫人签了:“您的信任是我们的荣幸,但规矩可不能少了。”
库里夫人用笔点着他,笑道:“你小子,这么正经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卡尔挠头不语,在众人的哄笑下,走出酒吧,将车开到酒吧后门。
Erin孙看着卡尔的背影说:“挺老实的一个小男生嘛。”
塔坦说:“你不知道,三年前,他和两个同伴沿着公路一路徒步走来,身上只有一壶水和一包面包皮。如果不是劳伦斯好心载他们一程,他们可能就要死在路上了。”
劳伦斯是有一把乱须的中年人,他说:“是啊,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卡尔、曲荻还有亨利,他们三人来的时候,就和死人一样,你知道电影《疯人院》里那些眼神空洞的精神病人嘛?就是那个样子的。”
《疯人院》是十几年前上映的一部反乌托邦电影,这部电影赋予了灰色的未来世界以乐天、诙谐的彩色,使人眼前一亮的同时,一举拿下奥德赛最高电影奖项——金杏花奖。电影中,有着一位乐天的、抱有自由梦想的精神病人,他带领着一群精神病人们尝试逃脱疯人院,去追求梦想和自由这些不符合电影中普遍价值的东西,最终这名始作俑者被认为疯得不可救药,被切除了脑叶白质。终幕时,主人公如行尸走肉般在庭院里游荡的镜头,堪称电影史上的经典。
Erin孙曾看过这部电影不下五遍,所以对劳伦斯说的形象十分熟悉。她惊讶地捂着嘴巴:“天呐,他们来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照这么说,挽救他们的安先生,该是圣教描述的圣徒才对。”
塔坦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说:“安先生确实是个好人,不过,我们不好评价人家。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说说你们来我们这儿的目的吧。”
Erin孙手托腮,支支吾吾卖了半天关子,才说:“库里夫人,再来一杯番茄汁!”
第三十二章 元道盟
告别天线酒吧的酒客们,三人骑着马,带着随身的行囊,向北行去。
当Erin孙和张衢亨在酒吧里公开展览的时候,王佩离独自离开,到镇子里别处打听消息。据一些懒洋洋的老人说,戴泽提亚镇民大多是奥德赛原住民的后代。
所谓原住民,并非实际上的土着,而是思想上的原住民,是指不愿意接受两位始祖知识的,宁愿坚守奥德赛原有传统的人。事实上,纯粹的原住民已经消亡殆尽了,现在的原住民都是一方面坚守传统、一方面拥抱始祖科技的人。简单来说,原住民已演变为鸿派、诺派、融合派之外的第四个派别。
这样就能解释得清楚,戴泽提亚建立在荒僻的戈壁深处的原因。
纪元元年,绝大多数奥德赛人选择接受始祖知识,只是短短数日,奥德赛文明就实现了跨越发展。而坚守传统的原住民,认为先进文明是邪魔的诱惑,纷纷抵制。但已经开启智慧大门的奥德赛人,拥有了远超原住民的知识和技能。原住民式微,只好向中部荒野、北部雪原以及南部的深山中迁徙,并繁衍生息。
戴泽提亚,其实就是荒野原住民的一支。
在他们之中,传统和科技并行。他们与世隔绝,但时常到奥依购物;他们摒弃通讯,但却手握智能手机;他们崇尚骑马,却搭乘巴士出行;他们善于使用科技产品,但拥有的产品数量并不多。所以,戴泽提亚只有三辆卡车,其中两辆在迈特农场,一辆是劳伦斯家的。后者是他家百货商店进货用的,刚刚爆了第三个轮胎,需要等待厂家从奥依送来新的轮胎才能上路。
王佩离对张衢亨说:“别忘了你从飞机上卸下来的飞鸢,我们需要一辆卡车运去奥依,除非你要骑着你的半成品飞进茫茫戈壁。”
于是,三人踏上了迈特农场借车之路。
原以为,骑马是件潇洒又惬意的事。电视里,那些骑马的男儿们,不是都在草原上驰骋、高歌,然后用结实的臂膀俘获心爱的姑娘么?Erin孙如是想着,却手撑着鞍鞯,以减少屁股墩在马鞍上的次数。
对于生疏的骑手而言,骑马真的是又硌屁股又磨胯的运动。但对于王佩离而言,她骑马的姿态确实可以称得上英姿飒爽。如果不是王佩离在前带路,Erin孙和张衢亨的马儿就要撒欢儿似的跑进戈壁深处了。
除了王佩离外,最开心的要数癞子了。在荒野里,癞子像是重新回归的野性,撒开四条腿乱跑。跑累了,就识趣地跳上王佩离的马背上,毅然决然地背叛了Erin孙。连它都知道,王佩离的马跑得最稳。
“妈妈呀,我感到我的大腿根都在燃烧,再骑下去我不会断子绝孙吧。”张衢亨扶着鞍鞯,尝试着趴在马背上。
王佩离说:“放心,你骑在马上,要好过被酒吧里那些大块头女人揩油吧。”
“佩离,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正经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Erin孙抱怨:“喂喂,说话要讲证据,我可从来没讲过荤段子。”
王佩离回头看向狼狈的两人,蓦地生出施虐者的爽快感:“我要加速了,不然日落前,我们绝对赶不到迈特农场。”说完,她一夹马腹,头马奔跑的速度快了一截,后面两匹马在两人的抱怨和惨叫声中踢起了一蓬砂石。
又跑了一阵,卡尔驾驶着皮卡,裹着砂石,从三人身畔疾驰而过,没半点减速的意思。顿时,三人被皮卡带起的尘土弄得灰头土脸,连王佩离都没忍住爆粗口。
张衢亨像是醍醐灌顶,问:“咱们干吗不搭他们的顺风车去农场呢?”
Erin孙也恍然大悟:“对呀对呀,佩离姐骑术这么好,要是不带着我们,恐怕一个来小时就能借了卡车回来了。”
“我借来马匹的时候,你们俩都兴高采烈的,也没见你们拒绝。”王佩离掸着身上的灰尘说,“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你们都没注意到迈特农场有问题么?”
Erin孙立即郑重地说:“在酒吧里,我是觉得迈特农场很奇怪,但是问题在哪里我说不上来。做任何事,都应该有目的性。但安先生的举动,实在看不出来其目的。说拓荒,戴泽提亚不适合;说归隐,拓荒两百公顷不合理;说是非法勾当,又被镇民否定了。尤其那些天南海北的投奔者,他们根本没有交集。要说是雇佣的,他们又不具备经营农场的专业技能,与其说雇佣不如说是安先生在做慈善。说是做慈善,又会牵涉到第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为什么是戴泽提亚。”
王佩离嗤笑道:“谜底就在谜题里,你作为记者,听到迈特,难道不觉得奇怪?”
Erin孙恍然大悟:“是啊,一个姓安的鸿派,怎么会给农场取名迈特呢?”
王佩离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张衢亨若有所思地说:“迈特家族。”
Erin孙矍然一惊:“你是说……迈特农场是那个迈特家族的余党?就是龚行慎一举捣毁的那个犯罪团伙?”
王佩离点头说:“对,不过,我们一般称之为元道盟,迈特家族是世俗的称呼。”
Erin孙立即勒住马缰,马儿兀自往前走。又勒马,马儿继续往前走。再勒马,马儿昂首挺胸往前走。最后,她把缰绳往马背上一丢,气鼓鼓地嘟起嘴巴。马儿翻着嘴皮,露出大板牙,像是在炫耀胜利。她无奈地说:“那我们还不赶紧回去,往前可是贼窝啊!”
王佩离风清云淡地说:“第一,我很好奇这位安先生是不是那个人;第二,你不是希望知道龚行慎的一切么?前面可能有他的对手在,说不定你可以知道些纸面以下的故事。”
Erin孙咬了咬牙,一夹马腹,马儿唏律律地摇头晃脑,然后——不走了。
爬上一道被风蚀出无数个壁龛的山岗,眼前的景象,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放眼望去,山下绵延近两公里,尽是绿意盎然。这边是小麦、玉米,那边是土豆、卷心菜,还有菜棚中的西红柿、黄瓜,爬上架子的葡萄、南瓜......阡陌纵横,星罗棋布,有风吹,有麦浪,有花香果香,好一派沃野耕农。
夕阳西照,为整片农场蒙上了一层金色。鸡犬牛羊,各自归栏。戴着草帽的农夫,提着农具,回到家中。农场中央的大院子,姑娘们正在收拾晾干的衣物。院子里有七栋房子和两个谷仓,房子均是就地取材的石料和水泥建成的。房子涂着白漆,因风砂而斑驳了,但远处看来,还那么干净。
中间最大的那件房子,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两个黝黑的青年,正抬着大锅走到院子,还有女孩儿正把碗筷摆上院中的圆桌,并欢快地和从田里归来的农夫打着招呼。年轻的农夫们,摘下帽子,解开背带裤的系带,系在腰间,然后脱掉满是汗渍和尘土的T恤,露出黝黑、结实的脊梁,就着井里打出来的凉水冲洗。
Erin孙感慨道:“我不相信这是迈特家族的窝点,这里应该是世外桃源啊。”
王佩离不答,驱马向前。
张衢亨朗声说:“天地初始,是为元;自然生灭,是为道。元道者,初始之自然也。鸿蒙初开,无善无恶,唯有心地自在。全拳师父唱的斗胜歌里,唱的是当有斗胜通灵眼。最初这句可是,大圣之道无是非,混元如意才通达。如意诀的如意,便是取自这里。”
Erin孙这才恍然大悟,全拳的歌词中说斗胜的慈悲是无相的,既然无相,干嘛要惩恶扬善呢?那岂不是着相了?原来是最后一句被更改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迈特家族都是环境保护主义者么?”
张衢亨歪过脑袋说:“孙大记者,你是来搞笑的么?”
三人牵马走下山坡,经过立有“沃特农场”字样的木牌。木牌上除了刻有花体的字母外,还有一个突兀的符号“XX”,两个X是紧挨着的,好似一个伸出手脚的菱形。
Erin孙记得这个符号,这是迈特家族的记号,代表着迈特家族的头领——沃尔夫·迈特,被媒体形容为“黑暗之子”的人,是龚行慎曾经的头号敌人。如此一来,Erin孙更加确信迈特农场的来历,心跳不由快了起来。她问:“他们这么招摇地把标志贴在外面,难道不怕暴露身份么?”
王佩离嗤之以鼻:“谁告诉你起名叫迈特的人都是坏人了?没有证据,再招摇也只会被认为是疯子。”
Erin孙亦步亦趋地跟随王佩离,迈过木牌,进入农场地界。
通向农场大院的是一条笔直、平坦的土路,被车马压得十分结实。两旁是玉米田,田中玉米已有半人高了。
忽然,七条人影沿着两侧的田垄蹿到道路中央,均是气势汹汹地提着一条草叉。为首的赫然便是Erin孙见过的卡尔。
他将草叉杵在地上说:“几位,请到此为止吧。”
第三十三章 拦路农夫
“哦?什么时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也干起拦路耍横的勾当?”
王佩离向前迈了一步,意思是说她便是三人中的话事人。
卡尔礼貌地抱拳说:“明人不说暗话,既入了这江湖,就是江湖人。四年前的事已成云烟,几位若是为了旧事而来,就请回吧。”
卡尔身旁站着的一名短发青年不耐烦地说:“和他们说这么多干嘛,打出去不就得了。”
卡尔说:“洪季!稍安勿躁。”
猪队友处处都有,另一边的Erin孙装出一副真诚的模样说:“我们是想借卡车到奥依,确确实实不是为了元道盟来的。”
王佩离立马扶额摇头:“白痴!”
对面七人同时擎起武器,刚才插话的洪季说:“你分明是知道元道盟的!还装蒜!”
Erin孙自知是被套了话了,捂住嘴巴,恨不得把刚说出去的话吞回去。
张衢亨好整以暇地戴上手套,从背包里取出三把飞剑说:“嘿嘿,我的飞剑初饮人血,昨夜颤鸣不已,想来是又要饮血了。”他手一招,三把剑垂直飞上半空,“你们要打,我一个人就够了。”
对面七人见飞剑升空,不禁震惊,他们阅历虽然有限,但混迹江湖数年,还是知道隐士御剑的本事。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真气化影和化形的区别,若是知道,恐怕会更加震惊。
洪季一发狠,挺身而出道:“别故弄玄虚,老子可不怕这些东西。”说着,他挺起草叉,攻向张衢亨。
张衢亨不以为意地摇摇手指说:“稍安勿躁啊,洪季。飞剑三号,去吧!”
他手一挥,一把飞剑凭空消失,既不见剑光又不见剑影,只听嗖嗖两声,洪季手中草叉已断为三截。直到草叉叉头落地,洪季才知道兵刃已经被毁了。他登时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对方有心取他性命,恐怕他早就成了剑下亡灵了。
卡尔大惊失色,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洪季扯到身后说:“小心,他这是无影剑!”
张衢亨召回飞剑,带着讥讽说:“你们太逗了,这哪是无影剑啊。这是光学迷彩,俗称变色龙。”他打了下响指,三把飞剑同时覆盖上迷彩,变成了夕阳的颜色,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又打一个响指,飞剑褪去迷彩,露出原本的金属银色。
这种迷彩就连葛二都要放开神念来对付,更何况普通的武者。他们除非有识气的本领,否则很难用肉眼捕捉到飞剑的轨迹。
卡尔的心砰砰直跳,攥着草叉的手已汗津津的。他修习过一套灵巧的棍法,施展开来可以泼水不进,但他对挡下张衢亨的飞剑毫无自信。他对身后的同伴喝道:“此处由我挡着,你们快去告诉安先生。”
洪季将被砍成两段的草叉当成短木棒,分别握在手中,和卡尔并排站到一起说:“农场是咱们的家,应该由我们一起保护!”其他五人纷纷称是,都和卡尔并排而战,将通往农场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见对方这么忌惮,张衢亨不禁洋洋得意。出生于隐士三大家之首的张衢亨,到了培丹的年纪,居然被发现是个不能服丹的废人,令这位天之骄子一跤跌下神坛,成为人们耻笑的对象。对此,十一岁的小天师变得少年老成,终日保持着孤僻和沉默,直到有人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科技。
在科技方面,拥有大量物质和人力资源的小天师,表现出其惊人的天赋。他不但组织复原了大量诺亚科技,还攻克了当前奥德赛科技的难关,包括并不限于将反重力技术应用于3.433千克以下的物质,也就是飞剑的质量。修行者的神通并非玄学,而是尚未量产的科技,张衢亨坚信这一点,于是他率先将科技飞剑付诸现实。他就是要向整个隐士集团宣布:“真理是殊途同归的,科技亦可以是飞天的祥云。”
他手指向天空,顿时心潮澎湃,终于他的飞剑打败了葛二,现在,它们将在元道盟的残党面前正式问世:“心有龙泉剑,意动剑自鸣!”他手臂缓缓放下,指向前方。
三把飞剑倏地隐遁,对面七人背靠着背,瞪大眼睛盯着前方,手中草叉木棒被攥微微颤抖。他们屏息凝神,可以清楚得听到心脏搏动的声音,和如蜜蜂般微弱的颤鸣声,提防着三把飞剑,下一刻出现在谁的头顶。
嗖!飞剑齐刷刷地从高处俯冲而下,其银色的镀层映出夕阳的流光,朝着地面一头扎了下去,直没到剑柄——“WTF?”
在场的十人,全都愣住了。
隔了半晌,张衢亨才讪讪地说:“怪不得昨晚颤鸣一宿呢,原来是昨天刚打赢了一场架,激动得我忘记把设备调至待机了。抱歉,抱歉,回头我充了电再来一战。”
看着张衢亨撅着屁股,像拔萝卜似的从地上薅飞剑,王佩离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去一脚踢翻这个给极霞宫丢脸的传人。
卡尔如释重负,想要嘲笑张衢亨,但刚才自个儿可吓得跟孙子似的,现在反过来嘲笑人家着实有些丢脸,所以他只好干笑不语。
洪季不在乎面子上的问题,他哂笑道:“你们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王佩离这才说:“甭理这两个白痴,我们这次来,确实不是来寻你们晦气的。只是既然来了,就顺便来拜访你们那位安先生,看看是不是我们熟识的人。如果是,我相信,安先生是不会拒绝和我们见面的。”
洪季啐道:“呸!你们武盟的人都是背信弃义的混蛋,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安先生?”
王佩离狡黠地笑道:“哦......原来安先生真的是他。”
“洪季!你不要再多话了!”卡尔喝道,并对王佩离再次抱拳说,“不知道尊驾是何人?如果是朋友,我便和安先生通报一番,免得伤了和气。”
王佩离说:“江湖规矩,问别人名姓前,不应自报家门么?”
卡尔道:“我们均是隐姓埋名的苦命人,不足挂齿。”
王佩离说:“好说好说,我们从天上来,来这里寻个故人,顺便打打牙祭。”
卡尔皱起眉头说:“尊驾是执意要硬闯咯?”
王佩离说:“难道你们不是要硬拦么?”
七人再次列阵,卡尔说:“非也,尊驾既然已经知道了安先生的身份,想必此后我们将永无宁日,所以,就请几位留在农场做客吧!”
张衢亨和Erin孙同时退到王佩离身后说:“佩离(佩离姐),交给你了!”
王佩离左脚向前迈出半步,扎开架势说:“放心,一群宵小而已。”
七人中仍是洪季当先提着两截棍子冲了出来:“你是女人,我们不便以多欺少,便由我来先领教领教吧!”
洪季二十一岁便位列丁字位,无论是长棍、短棒,均使得行云流水,算得上是有天赋的青年武者。他不知王佩离的底细,但见张衢亨的手段,自然不敢小觑了。于是,他出手就尽了全力,周身内劲运行,附着在两截短棍上。
只见他双棍齐出,左右夹击,先攻王佩离腰腹,王佩离不紧不慢,手指凌空虚画几笔,蓦地推出一道红光。洪季见状,岂能不知道是真气外放?当即将双棍交叉在身前,抵挡飞来的那道红光。然而,红光与短棍甫一接触就消失无踪,洪季既没觉得有外力撞击,又没感到真气内侵,不由得茫然起来:难不成这个女人也是个二把刀的假把式。
刚想再上前试探,洪季手中短棍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忙不迭将短棍丢在地上。短棍刚落到地上,便着起火来。
卡尔随即叫道:“玄空符箓!你是极霞宫的人?”
王佩离说:“还算有点眼光,可以去通报安先生了么?”
卡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们终于还是追查到了这里。抱歉,为了农场的兄弟姐妹,就算违背江湖规矩,我也要将你们留下!”
话音未落,三人身后的田垄上又是一阵晃动,四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端着双管猎枪,堵住了三人退路。
第三十四章 玄空符箓
赤红色的落日,一半隐没在赤红的蘑菇山后面,将最后一点亮光投射在黄土和赤砂铺洒的大地上。
迈特农场,炊烟缭绕,而在入口的地方,一群人仍僵持着。
“唯独极霞宫的人,不能进,不能走!”卡尔说。
“我可不记得极霞宫和元道盟或者那位安先生有过什么梁子,你对极霞宫这般仇视,是不是误会了?”
洪季说:“少在那里装傻充愣,若不是你们极霞宫,安先生的腿——”
卡尔喝道:“洪季!不该说的不必说!”他又对王佩离说:“我们不愿伤人,只想请诸位随我们到农场小住一段日子,便放你们回去。”
Erin孙立即叫道:“那怎么行,我们还有要紧的事。”
王佩离打断她说:“你也闭嘴,不该说的不必说。”接着她又说:“我想你们的所作所为一定不是安先生授意的,因为你们的行为简直是自掘坟墓!”
卡尔诧异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王佩离说:“第一,你只知道我们在打听农场,便认定我们是武盟中人而出来阻截,是杯弓蛇影,反倒先把自己暴露了;第二,得知我们身份后,不套出我们是不是还有同党,知道你们根底的人都有谁,就立即发难,简直是愚不可及;第三,你既然知道我是修行者,难道不知道我有神念么?几个人趴在玉米地里埋伏,难道我会察觉不到?你太低估修行者的实力了!”
卡尔矍然一惊,大喊:“快!先将这女人制住!”
王佩离冷笑:“晚了!”
蓦地,荒原中传出一道短促的爆炸声。一人倒飞出了一丈,双管猎枪在夕阳的余辉里,兀自在空中打着转,然后和那人一起落在地上。王佩离一跺脚,又一个持枪的人脚下土地黄光闪动,顿时炸开,将那人掀飞了出去。
玄空符箓,以意为笔,真气为墨,凌空画符,凭借真气引动自然气象。可以用手指引动意念画符,也可以用脚尖在地上涂鸦,亦可呼气成符,一念成符。只不过,后者需要神念及神通成长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赤红火符可以引燃木棍,在地里埋下雌黄震符可以引发爆炸。王佩离空劈一掌,天青风符已贴中第三名持枪的青年,青年和第一人一样,直接倒飞出去了一丈。
这时,卡尔率领七人已向王佩离展开合击。由于洪季没了兵刃,七人难以通过草叉形成枪阵,便以洪季为阵眼,四人正面攻击,卡尔等两人侧方寻隙偷袭,洪季居中呼应。阵法简单,却胜在实用,七个打一个,本来就占据了人数的优势。至于匆匆躲到一旁的Erin孙和张衢亨,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王佩离再跺脚,埋在正面的四道震符同时爆炸,将砂石尘土炸起一米来高。前队冲锋的四人顿时被掀翻在地,洪季大喝一声,和两名后队迈过同伴的身体,继续攻击王佩离。尤其洪季,之前失了两次手,已然觉得羞愧,这一次便发了狠,想着拼着受伤也要制住王佩离。
四道符的爆炸已起到了短暂拦截的作用,王佩离暂不去管正面的敌人。仗着有神念在,背朝着洪季等人,准备先解决了第四名持枪的人。
持枪的四人武功都稀松平常,排位都在庚字以下。第四人自知不堪对方一击,便发了狠,把卡尔交代的只许恫吓、不得开枪伤人的命令都给抛诸脑后了,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装有霰弹的猎枪枪口,一齐射出十余颗直径八毫米的铅弹,像是泼在空中的豆子。尽管猎枪射速不快,但在不足十米的距离下,王佩离可没有缩地的本领来逃出子弹的覆盖范围,况且她背后可还有三个正扑向他的人在。
王佩离真元不如葛二充沛,所以她的护体真气,最多只有两层半。如果单凭护体真气来扛霰弹的话,她多半是要受伤的。说时迟那时快,在猎枪被扣动前的刹那,王佩离双手飞快地在身前画圆,将全身真气调度到正面,形成一面阴阳旋转的真气漩涡。这是从东方武术太极中获得的启发,仙宗内家拳——冲缺拳的阴阳手,配合真气使用,是数一数二的以守为攻的招式。
铅弹弹丸飞入真气漩涡,如同落进粘稠的糖浆,速度骤减,只又飞行了两寸就悬停在了半空,并开始随着真气漩涡旋转。
这还只是一瞬间的事,所有人还未注意到,如电影特效般悬停在空中的铅弹。但在枪响的同时,他们都在动。张衢亨看到了第四人开枪,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他。洪季趁着王佩离施展阴阳手的空隙,集中全部力量的拳头打向她毫无防备且没有护体真气的后心。Erin孙关注着偷袭王佩离后背的三人,甩出背包,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洪季。癞子已跳跃起来,咬中横起草叉欲刺的第三人的手腕。卡尔的草叉正扎向王佩离的小腿肚。
下一刻,开枪的第四人被张衢亨扑倒,黑虎掏心的洪季被Erin孙装有一应贴身物事的背包砸中了脸颊,侧身栽倒的同时,一颗大牙险些离开牙床的束缚。第三人惨叫着,试图甩脱癞子参差不齐的牙齿,它有一对上下呼应的犬齿长得最是扭曲,咬合的时候像是错位的夹子,使一块肉遭受咬伤以外更痛苦的摧残,简直是痛不欲生。
王佩离正在收回真气漩涡,漩涡中的铅弹开始徐徐下落。卡尔是此刻唯一未受拦阻的人,他的草叉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王佩离的小腿,并注入内劲,使伤口无法在短时间内愈合。接下来,他们重整旗鼓,定能逐步取得胜利。
可是,卡尔的草叉迟疑了,他注意到王佩离的举动——她是在为自己挡子弹。于是,他没能立即刺下草叉,而是等到铅弹像豆子一样落地,弹了三弹,才奋力地刺下草叉。草叉没能顺利地刺穿王佩离的护体真气,或者说,卡尔的全力一击仅仅刺穿了一层半的真气。
“愚蠢!”
王佩离踢出一记鞭腿,踢飞了洪季,使他那颗欲去还留的大牙彻底飞出了牙床。又空劈一掌,真气的气浪刮得卡尔倒退了一丈,在地上留下两道鞋底摩擦地面的痕迹。最后,她抓住癞子后脖颈的软肉,算是挽救了那位痛得已带着哭腔的可怜人。
错过了唯一伤害王佩离的机会,卡尔已知再无胜利的可能。如果不是他施展了千斤坠的功夫,那么刚才那道气浪就能将他掀飞,然后摔个狗啃泥。现在,他仿佛可以闻到橡胶鞋底和地面摩擦产生的焦味:“我们输了,如你所说,我们确实太愚蠢了。如果是安先生,一定会先引诱你们进农场再动手的。”
王佩离说:“与人对阵,不要妇人之仁。如果我没有阴阳手,那么我一定会被子弹打伤。”
Erin孙拍手称赞:“佩离姐果然厉害,以一敌十一!”
王佩离用真气托起Erin孙的背包,不由皱了皱眉头:这女人的背包里都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光用真气可托不动它。想是这么想,但既然要装X,那也不能半截露怯了。于是,背包在真气的作用下缓缓飞到Erin孙的手中,王佩离这才长出一口气说:“你的暗器也不赖,就是力道差了点。”
真气能够干涉物质是不假,但是真气操纵的物质越重,消耗越大。所以,葛还婴才会化影出飞剑,而不直接御使实物,就算是御使一片叶子都要比单纯地化影真气要费劲得多。
张衢亨骑在持枪的第四人身上又挠又揍,一通乱拳居然打得庚字位武者只知道捂着头脸挣扎。他见王佩离已结束战斗,还不忘摆出一副武松打虎的姿势邀功:“佩离,看我厉害不?”
王佩离噗嗤笑了,转眼又敛去笑容说:“瞧你那德性……”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是暖的。英雄救美不见得非得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就算是被揍得鼻青脸肿,救美的也是英雄。
“卡尔!”一名扎着双马尾的少女边跑边呼唤着卡尔的名字。
洪季举目张望,直叫不好:“糟了糟了,一定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安先生了。”
卡尔将草叉丢在地上说:“这架在她替咱们挡子弹的时候就已经没法打了。”他对王佩离说:“前辈,方才之事于情于理都是我们败了。但我仍要腆着脸求你一件事,可否?”
王佩离说:“不必了,我们对安先生本来就没有恶意,不会伤他也不会将他的事说出去,何况……”她欲言又止,实际上她并不认为老天师会把他们无缘无故地抛在这荒僻之地,原因恐怕就是这安先生。既然老天师未曾挑明,还特意派了少天师来,意思就很明显了。
卡尔摇头说:“我相信你,但还是希望你答应不要伤害安先生,而我也会不惜一死守护他的。”
王佩离说:“哦,我可以理解为……迈特农场里另有秘密么?”
卡尔沉默。
Erin孙凑近王佩离问:“佩离姐,你能不能先别卖关子,告诉我你猜到了什么。”
王佩离压低了声音说:“我也不知道,诈他的。”
Erin孙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要这样的话,咱们还进去么?”
王佩离说:“当然进,已经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第三十五章 独腿安先生
双马尾已到了近前,她一路跑来,小麦色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但她气息如常,平稳得不像刚跑完八百米,说明她年纪轻轻,已有了内劲,足以厕身己字位。
没等卡尔说话,双马尾就急切地说:“卡尔,你要遭殃了,安先生可是很生气的。待会儿见了他,你可要小心啊。”
双马尾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气刚出完,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向王佩离欠身行礼道:“几位贵客,安先生行动不便,唤我来请诸位进去,礼数不周请多多海涵。”
王佩离调笑道:“妹妹说话和卡尔一般正经,想必关系匪浅吧。”
双马尾脸颊红晕更浓了些,卡尔辩解道:“我和小荻很早就认识了。”半边脸都肿起来的洪季也连忙应和:“对对,他俩还是一起来的。”
Erin孙和王佩离相视一笑,女人的八卦之魂,此时无声胜有声。
双马尾曲荻领着三人向农场院子走去,十一名提着草叉的青年,像落败的公鸡、考了零分的孩子,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临近院子栅栏门,众人已经能看到前面有道身影正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来。曲荻欠身向三人告了罪,两条栗色马尾辫就像只蝴蝶,飞快地扇着翅膀,飞到那人身边,搀扶着他加速向众人走过来。众人脚步也同时加快。
安先生站定,王佩离一眼就认出了他。果不其然,就是她猜想的那人——元道盟堂主之一的艾普·迈特,江湖诨号猿力金刚。他曾南区婆罗乡的镇守,也是元道盟的创始人之一。当年,元道盟叛出武盟时,他凭着自身刚猛无俦又兼凌厉的拳脚功夫,一人独战八名镇守而胜之,从而一战成名。又因其稳重睿智,被称为元道盟右柱石,在江湖中威望名声只略逊元道盟首领沃尔夫。只是,尤以腿上功夫见长的猿力金刚为何成了独腿的残废,这就不得而知了。
王佩离从未见过艾普,但作为江湖人,她早将元道盟的堂主们记在脑中。她印象中,艾普是名身量不高却英朗不凡的赳赳武夫,哪想得到如今的他歪带着破旧的鸭舌帽,胡子拉碴,皮肤黧黑,浑然一副老农的模样,根本瞧不出当年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
“几位应该是极霞宫来的仙人吧,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艾普腋下夹着拐杖,略显吃力地抱拳说。如果只听声音,艾普说话抑扬顿挫,极有上位者的威严。不过,配上现在的形象,他的声音就大打折扣了。
张衢亨和Erin孙都是初入江湖的新丁,哪里知道艾普的来历,但此刻又不好细问,只好学着王佩离的模样抱拳还礼。由于Erin孙是第一次行抱拳礼,匆忙之下,错将右手压在左手上,察觉不对后又连忙改了过来。
这些都看在艾普眼里,他何等精明,立马就看出三人都是刚出道的新人,王佩离装得老练,也不过是欲盖弥彰。他也不急着点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各位来得急,我们未曾提前准备,凑巧晚餐已做好了。贵客如果不嫌弃,请一同进些粗茶淡饭吧。”
王佩离谢道:“安先生说的哪里话,是我们叨扰在先。得蒙款待,岂敢推辞。”
送三人前行,艾普严厉地对卡尔说:“你们几个精力旺盛的,今晚负责巡夜,不许找人替!”十一人大喜,这个处罚实在是太轻了。
太阳彻底沉入西边,院中由太阳能供电的庭院灯渐次亮起,将整个院子映得亮堂堂的。院中的八张圆桌上坐满了人,有老有少,少者居多,有几人才十五六岁的模样,粗略一算,农场里已有七十来人了。
农场的人都是没有信仰的,但他们吃饭前都要静坐三秒,口中默念:“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方才动叉动筷。吃饭时,也都沉默寡言,不知是在提防不速之客,还是一向如此。
桌上饭食称不上丰盛,但足质足量。主食是硬面包、杂面馒头和南瓜汤,菜品是蔬菜沙拉、肉酱、乳酪片、甜菜头和炒蛋。艾普一桌额外摆着一只现烤的肥鸡和刚摘的草莓,显然是特意为三人准备的。
像这样诺派和鸿派饮食结合的吃法,是时下家常餐馆最流行的,食客可以各凭喜好,乐意吐司夹咸菜便夹咸菜,乐意馒头沾沙拉酱便沾沙拉,倒是创新了不少吃法。
张衢亨不客气地扯了一条鸡腿来吃,由于是新烤成的,肉有些烫手,香气和口感却是最佳的。一口咬下去,鸡皮微焦,鸡肉尤其嫰,当中的油脂溢在口中,叫人回味无穷。Erin孙和王佩离在天线酒吧吃够了粗犷的肉类料理和酒精饮品,此刻见了香甜的南瓜汤和新鲜红艳的草莓,也是食指大动。喝了半碗汤,吃了两枚草莓,方才赶路蒸发的水分补充回来,令两人神清气爽。连癞子也跟它的同类们大快朵颐了一番。
席上,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极难听到。就这样,安静地吃过晚餐,几名少女开始收拾餐具,男孩儿们帮着洗碗拾掇。
饭后,艾普没把三人往看起来是主栋的最大的那栋小楼领,而是绕到那栋楼后面,走进一间平房。戈壁缺少木料,所以这间平房也是石头堆的,看起来十分简陋。
平房里也是简陋异常,有一张钢丝床,一架书柜,一张铁皮搭的桌子和几把塑料板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就连灯都是曲荻从外面拎进来的太阳能提灯。
“寒室简陋,请各位将就下。”
张衢亨嘀咕了一句:“偌大的农场主,也忒节俭了。”
艾普说:“不得不节俭啊,别看农场这么大,顾着七十来人的温饱还够,再加上日用之物就捉襟见肘了。不少年轻人都到了适婚年龄,戴泽提亚狼多肉少,不给他们存点聘礼,是讨不到媳妇的。”
“早就听说艾普先生是元道盟的大家长,没想到隐退后还是这般体贴后辈。”
四下里都是聪明人,王佩离没再藏着掖着,直接说明她已知道其身份。Erin孙和张衢亨已被提前告知,两人都没表现出惊讶,其实两人就算是刚知道安先生身份也不会有多少惊讶,他们俩并不知道艾普·迈特是何许人。不过,两人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聪明地选择了沉默,由王佩离全权代理。
艾普的表现也很沉稳,脸上没半点异色,平淡地说:“艾普只是当年的一个代号,不提也罢,你们还是叫我安先生吧。这帮孩子都是苦命人,没个大人帮衬,在社会上是要走弯路的。元道盟解散前没少做错事,给大家添麻烦,所以,不能让这些年轻人再做错事了。”
对于他的平静,王佩离有些诧异,他像是根本不怕被人知道元道盟曾经的首脑人物藏身在这里。她又问:“您的意思是说,这些投奔您的都是元道盟的人?”
安先生说:“对啊,老子又不是慈善家,自个儿家儿孙还管不过来,管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嘛?卡尔是第一批追随阿——迈特的人,曲荻的父亲是元道盟的头目,还有那个冒冒失失的洪季,父母都死在武盟手里,难为他这么些年能把仇恨放下……”
三人都没想到安先生这么轻易地便将迈特农场的秘密说了出来,他们刚才一路还在想辙套话,这下反而一时无话可说了。
安先生看出三人的惊讶,便说:“其实我们栖身在这里的事,老天师和葛鱼服他们都是知道的。为了保全我这老头子,我那不肖徒弟还加入了特人科,任人驱使。只不过,我不想告诉卡尔他们罢了。若是他们知道我和武盟妥协,甚至做了些背离元道盟的事,他们会觉得面上无光的,说不定还要骂我胆小鬼。”
三人更加惊讶,其中王佩离想到:既然老天师知道迈特农场的底细,将我们送来就不是为了调查这里的虚实,恐怕是卡尔隐瞒的那个秘密。曲荻仍在房间里调制柠檬薄荷茶,她并未表现出惊讶,说明她早就知道安先生隐瞒的事情。
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安先生又说:“江湖这么大,藏一个人还容易,要藏这么些人终究不是办法。要想太太平平的过日子,躲着不是办法。所以,我在元道盟分崩离析的时候就当了叛徒,和武盟达成协议,让他们睁一眼闭一眼,叫我收拢这些没着落的年轻人,过几年太平日子。等他们成家了,再到江湖里蹦跶,那就是他们的事了。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你们就别问了,我羞于出口。”
曲荻端上来柠檬薄荷茶,这是用柠檬汁、蜂蜜和捣碎的薄荷叶冲调的,已提前滤去残渣,冰凉爽口,正适合在燥热的戈壁里饮用。安先生喝的是瓦罐煮出来的砖茶,黑乎乎的又带着浓重的苦涩味,像是一锅汤药,照他的说法就是:“上了年纪,肚子受不了凉东西,会拉稀的。”
王佩离放下茶杯问:“我们的来自,艾——安先生想必已经知道的。”
安先生爽快地说:“借车而已,小事情。明天早上,我就让卡尔载你们去奥依。”
王佩离又说:“其实,将我们送到戴泽提亚,是老天师的意思,但他并未说明此间的事。起初,我以为老天师是要我们来拜会安先生。现在想来,老天师应该有别的意思,比如地下室里的……人?”
打进来农场,王佩离就放开神念探索。由于她的神念并不算强,只能覆盖方圆百米、穿透地下一米,直到走进平房,她才发现房子下面的猫腻。起初,她以为是菜窖,但她从超过一米深的阶梯和其上清晰的足印判断,这并非菜窖,于是就赌了一把。
显然,她赌对了。安先生说:“差点忘了,王仙姑是修行者。我还以为挖个足够深的地窖就能瞒过你们。其实,得知你们来时,我便知道这个秘密是瞒不住了。不过,作为交换,我可否请仙姑帮个忙?”
他没等王佩离答应就对曲荻说:“你去把亨利带来。”
曲荻应了一声,刚要走,忽然回头做恍然大悟状:“对了!安先生,您说让卡尔明天载三位贵客到奥依,可是他今晚要巡夜啊!疲劳驾驶可是不安全的。”
安先生促狭地笑笑说:“那就罚他到奥依给你买件礼物回来,把他的零花钱都花干净。”
曲荻脸微微红,开心地答应了一声,匆匆去报信了。
两位八卦的女人同时摇摇头,对洪季表示由衷的同情。
第三十六章 入魔者
亨利如肌无力患者般躺在轮椅上,他极不情愿地让曲荻将裹在外面的毯子和帽子拿去,只余下宽大的背心和短裤,将他苍白如纸、干瘦,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体暴露在不相识的人面前。
Erin孙恐惧得捂住了嘴巴,张衢亨厌恶得撇过头,王佩离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像是恐怖电影里外星生物寄生的场景,静脉曲张像蚯蚓一样爬满了亨利的身体,包括他光秃秃的头顶——他身上干净得连根汗毛都没有。
因为瘦削,亨利的眼睛显得异常的大,几乎占据了他的脸庞的三分之一。他每转动一下眼珠子,都叫人有种错觉,他的眼睛会从眼眶里溜出来。正因为此,他很难掩饰他内心的窘迫,比如现在,他用左臂遮挡住右臂上的曲张,但片刻后可能觉得左臂上的曲张更恐怖,就又用右臂遮挡左臂。再片刻,他可能发现右臂的曲张更多些,又让左臂重新遮挡右臂,如此循环往复。而他的眼珠子则没有着落地左右游走,在看到三人的表情时,落寞而又惭愧地停留在他无论如何都遮挡不住的曲张上。
“他曾经入魔了?”王佩离问。
安先生点头。
Erin孙以为这就是走火入魔的后果,那可比王佩离描述的变成人干还要恐怖十倍,使她吓得手脚都变得冰凉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更甚,这样的惨状落在任何女孩子身上,死得这么丑陋都是种痛苦。幸好,王佩离接下来的话让Erin孙松了口气。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是结婴前入魔的,而且,在入魔的过程中,真元应该被人打散在了气海里。否则,他现在已经是飞灰了。我的神念只能看出这些粗浅的东西,安先生如果要我帮忙治疗,恐怕......”
安先生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亨利是为保护兄弟而受的伤,就算死了又何妨。只是身为长辈,怎么着我也不能看这么他半死不活着。话又说回来了,仙姑当真看不出来他气海里的古怪么?”
王佩离犹豫了片刻说:“呼——确实没必要隐瞒。将他真元打散的人功夫不到家,出手却极是狠辣。他使用冲缺拳里最阴损的虚悬指,将玄空符箓的焦墨困符直接打进这孩子的气海要穴,试图封住其内丹,使之真元不得外涌。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人打出焦墨困符的同时就被一击毙命,使得困符没能完全封住内丹,却迫使这孩子体内的真元四散游走,无法在气海中凝聚,反倒冲入经脉之中,造成经脉膨胀如斯。”
闻言,张衢亨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极霞宫打残了亨利,亨利杀了极霞宫的人?怪不得那个卡尔这么仇视咱极霞宫。”极霞宫门人不限于常年生活在九重山的六百余名门人,山下另有分派别院和俗家弟子,可以自称出身极霞宫的门人不下十万人,所以,张衢亨并不在意是极霞宫的哪个门人被杀了。
王佩离说:“白痴,能用玄空符箓的人可都是修行者。”
张衢亨直接跳了起来:“你是说三年前被杀的罗祠山!”他指着孱弱的亨利,“他怎么可能杀得掉罗师兄?是了,一个不惜入魔拼命的人,罗师兄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缓缓坐回椅子,看亨利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他想要抱有敌意,但亨利的模样实在让他恨不起来。
一直沉默着的亨利忽然用虚弱的声音说:“对不起,如果......如果他不是要杀小荻的话,我......我真的不想杀人......对不起......连累了大家,我应该死掉的。”说着,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由于他的眼睛很大,泪珠仿佛都要比一般人的大许多,像透明的玻璃珠,滚落下来,碎在蚯蚓状可怖的曲张上。
接着,情绪失控的曲荻抱住亨利,也嚎啕大哭起来:“不怪你,都怪我,我不应该跟着你们逃的。”
安先生抹抹眼角的湿痕说:“千错万错,就错在这薄情的江湖,造就了这么一班可怜人......”
曲荻的父母,江湖人称“骈翅双飞客”,擅使一对雄雌机关扇,因对武盟中上位者的颐指气使深恶痛绝,和对元道盟提出的理念表示认同,参与了元道盟叛出武盟的首战。武斗中,两人合力打伤了不少江湖豪杰,其中有一人名叫丁隐,重伤不愈死了。丁隐的结义兄弟孔不敌,趁着元道盟式微时,纠结了一帮朋友为义弟报仇。
那时,荆山令出,修行者们纷纷出山对付元道盟,元道盟已被逼至绝境。曲荻父母知道元道盟大势已去,他们身为分堂里的头领定然在劫难逃,但可怜曲荻尚未成年,他们便托付卡尔等年轻门人带领门中晚辈逃生。偏巧这时,孔不敌等人找上门来,曲荻父母为护着年轻后辈们逃生,都抱着死志,以少敌众,双双战死的同时杀了对方包括孔不敌在内的七人。
七人中,有人与罗祠山交情匪浅。又有人知道罗祠山是修行者,就添油加醋、混淆是非一番,促使罗祠山追杀曲荻,要曲荻等人陪葬。卡尔等一众晚辈死走逃亡,最后只剩下卡尔、亨利和曲荻三人。三人得知迈特农场的所在,便历尽艰难投奔戴泽提亚。
然而,罗祠山应的是凶煞的道心,行事锱铢必较,凭着荆山令的默许,居然追着三人东奔西走了大半年,最终在毗邻戴泽提亚的路上堵住了三人。眼看曲荻已被罗祠山虏获,亨利强行堕入魔道。罗祠山这才知道亨利原来也是修行者,没有防备的他根本来不及闪躲亨利的搏命一击。于是,他就发了狠,试图先行封住亨利的内丹,堵住真元的源头,使亨利的拳头失去后继,从而自救。可惜,他没能成功,反倒救了亨利一命。
修行者结婴之前入魔,只有被暴走的真元烧成飞灰一个结局。罗祠山封了一半的内丹,使暴走的真元减少了一半。因此,亨利得以幸免,但皮肤上的毛囊均被暴走的真元烧得干净,残余的真元亦不再受约束。
张衢亨托着下巴说:“照这么说,是罗师兄不对在先。他好歹是修行者,居然追着一帮年轻人不放,否则也不至于闹出这种惨剧。可是,罗师兄也很冤枉,道心让人不得自由,他不顺应道心就要遭到道心反噬。唉,如果说是道心的错,那么各大家怕要一齐去找老头子告我的状。这桩公案,难断啊!”
Erin孙说:“杀人者必被人杀,错不是道心,不是江湖,而是仇恨的螺旋。”
安先生赞同地说:“这位姑娘看起来傻乎乎的,这番看法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安先生,您这样称赞我,我可高兴不起来。”
初入江湖,Erin孙确实像是第一次离家到外读书的时候,要揣着忐忑去适应新的环境。许多事情,她只好观察,不好评论。但这并不代表Erin孙失去了她的职业本能,她还是很善于分析案例,挖掘内涵的。
安先生又说:“不过,你说的不全对,没有国仇家恨的江湖不叫江湖。可是,有时候,我们又能放下仇恨,坐在一起,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我不会去找极霞宫的茬,武盟又默许我的归隐。就算是葬送我们元道盟的龚行慎在这儿,我也非常乐意和他喝上一杯。然而,当年却不行。只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话又说回来了,生于世间,何人能修得如意呢?”
听到龚行慎的名字,Erin孙的心就突突地跳,她很像拿出小本本,问些关于龚行慎的故事。但王佩离非常及时地阻拦了她十分冒失的行为,问安先生:“确实不如意,谁能想到猿力金刚会成为残废呢?我记得你在卡赛特城的鏖战前,就已经脱离了元道盟吧。”
安先生手在齐膝而断的左腿上摩挲,被绾成一个疙瘩的裤管,随着手掌摩挲,微微晃动,像是听故事的男孩坐在略高的板凳上晃悠着腿。
他凝视着亨利,眼中满是慈爱:“亨利治得好么?”
王佩离说:“唯一的办法是彻底封住他的内丹,但是必须先解除原有的困符,仅凭我一人做不到。”
安先生拄着拐杖站起来说:“那么,去见见那个人吧,兴许你们可以劝服他。”
第三十七章 地下室囚徒
密室门开在钢丝床的正下方,由安先生每夜亲自守护,可见地下的人物非比寻常。
通往地下的台阶修得足够两人并行,曲荻提着灯,扶安先生走在前面。王佩离和张衢亨紧随其后,对地下室的秘密最不关心,也最是一头雾水的Erin孙则不疾不徐地跟在最后。
安先生说,这地下室原本是为了躲避敌人而建的,所以修的很宽敞,足够藏下十几人的。后来又陆续建了几栋楼,修了更大的地下室,这间就废弃了。如今,最初这间地下室居然成了关外人的地方,安先生自嘲地摇头。
他并没有说敌人是谁,但这是心照不宣的。寻常修行者神念的窥探极限是地下五米,这间地下室恰恰是六米深的。毕竟,没有人会在荒郊野外,摆放一座窥城大阵的。所以,六米就足够避免修行者察觉了。
影视剧中,刻板营造的暗室逼仄、潮湿、黑暗、霉变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这间地下室足有五十平米,顶上有一盏高瓦数的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还有一台柜式空调立在墙角,保证了室内的空气循环和冷热事宜。
一道铁制的栅栏将地下室分割为两半,栅栏门被铁锁链缠着,让人瞧不出来究竟有没有落锁。栅栏这一边是安先生等人,另一边是闭目打坐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头发很长,过了腰部;胡须也很长,打绺的大胡子垂到了胸口;眉毛不长,但很浓密。茂盛的毛发遮挡了他身体的大半,令他看起来像深山的野人,或是从不打理身体的苦行僧。
王佩离和张衢亨彼此交换下眼神,走近了栅栏。他们早已猜到此人的身份,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用肉眼来验证。王佩离看清了男人打坐的模样,他的双手遒劲,隐约可以看出暗红的经脉,十根手指正摆着奇怪的造型。只有极霞宫的核心门人,才知道这是老天师自创的清净印,据说结此印打坐可以凝神静气,屏退心魔。
“铁长老。”王佩离轻轻唤道。
男人闭着眼睛,没好气地说:“此时非子非午,不是用饭的时候,不要来烦我。”
安先生说:“老妖人,你不睁开眼看看眼前是什么人。”
“哼!老瘸子,还想再让老子打断你第二条腿么?”他睁开眼睛,立即诧异地说,“咦,这女娃怎地——哎哟!少天师!”他目光移向张衢亨后,立马就从蒲团上跳了起来。女大十八变,王佩离化了妆,他一时间认不出来,可张衢亨遗传自徐妖童的那张娃娃脸岂有认不出的道理?
姓铁的性子火爆,没等张衢亨开口打招呼,就扒着铁栅栏痛骂安先生:“老东西,你胆敢掳了我们少天师。放我出来,老子非把你第三条踩得稀烂不可!”同时还对张衢亨说:“少天师放心,铁艮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护你周全。”
安先生似笑非笑地和铁艮对视了片刻,又对张衢亨抱拳说:“我只道是极霞宫来的仙人,却未曾细问各位身份,唐突之处还请恕罪。”
曲荻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乖乖,她一直以为安先生便是江湖里数得上名号的大人物了,没想到这不起眼且傻不愣登的青年居然是极霞宫的少天师。她的惊讶和Erin孙刚得知张衢亨身份时的惊讶如出一辙,谁能想到理应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人物,居然是这样的怂包。
张衢亨客气地回道:“不妨事的,方才敌友不明,您问了,我们也不见得会说。”
他转向铁艮说:“铁长老,你且宽心,老头子是让我们来接你回去的。”
铁艮忽然像是没了提线的木偶,一屁股坐回蒲团上,扶额啜泣:“我不走!姓铁的无颜回去见老天师啊。”
王佩离拉着张衢亨背过铁艮,低声说:“他被封了气海。”
气海是武者存贮内劲和修行者内丹的所在,内丹是修行者真元的源头,寻常武者的内劲无法封住修行者的内丹,所以,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修行者气海封住,使之无法调度真元。一般内劲强大的高手均能封住弱者的气海,只可惜,再弱的修行者也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狮子,武者要想封住他们势必要付出代价。不用猜,安先生付出了他的小腿。
铁艮是结婴的修行者,在气海被封后,可以不顾及道心的反噬。就像是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修行者被克制的情绪一旦释放就很难自已,耗尽真元的葛还婴是这样,不停啜泣的铁艮也是这样。趁着铁艮情绪失控,安先生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极霞宫所知的是,铁艮和罗祠山的父亲罗长老是好友,罗长老死于元道盟之乱——这也是罗祠山锲而不舍追杀曲荻的原因之一。铁艮听说罗祠山被杀后,当即下山去为罗祠山报仇。因为罗祠山被杀的地方已经离戴泽提亚很近了,他又知道些安先生隐退的内幕,所以,他没费多大周章就找到了迈特农场。
铁艮要求安先生交出亨利和曲荻,安先生自然是不肯的。于是,两人就动了手。铁艮是结婴强者,安先生是直逼甲字位的高手,又因沃尔夫的原因,得知了些修行者的运气法门。此消彼长之下,两人一时间难分高下,最终到了真元和内劲硬拼的阶段。
就在两人内劲被消耗得七七八八时,铁艮突然发狂,头发无风自舞、疯长了两尺,经脉内真元奔涌,并在体表显露出猩红的脉络,俨然是入魔的前奏。结婴修行者入魔,和结婴前完全是两个概念,结婴前的入魔只有死路一条,结婴后的入魔有两种极端,其中可控的入魔被称为显圣,不可控的入魔仍被称为入魔。无论哪种,除非到达结婴的下一个阶段,否则入魔均是不可逆的。入魔后,修行者均会变为非人。入魔者会丧失理智,变成活着的妖人,为祸一方。显圣者则仍保持理智,但势必要饱受非人的煎熬。
和修行者的战斗让安先生用身体体会了入魔的恐怖,尤其丧失理智的入魔者,他会疯狂地将戴泽提亚移为平地。于是,安先生做了和罗祠山同样的事,就是在其入魔前封住他的气海。不同的是,铁艮强太多,安先生也老道太多。
仅仅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安先生就使出了成名绝技,他左腿带着破风声突破了激增到六寸的护体真气,直抵铁艮气海,将一缕内劲刺了进去。相应的,他的腿被狂暴的真气搅烂了皮肤、肌肉,并震碎了腿骨。铁艮同时使出冲缺拳的玄牝掌,磅礴无俦的真气倾泻在安先生身上,使他倒飞出去了十丈,连胸骨都凹陷了进去。如果不是那缕专门克制真气的内劲发生了作用,那么安先生已经在那一击下毙命。
安先生解开衬衣的扣子,让三人看了他凹陷进去的左胸骨,说:“铁长老的真气再吐出半寸,我的肋骨就会插进心脏。”
王佩离暗自思忖:以铁长老的为人,断然不会因为仇怨而入魔的,其中莫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看来只有先放铁长老出来,再慢慢询问了。
“晚辈谢过前辈的救命之恩,相信极霞宫亦会念及前辈的恩情。只是铁长老已然被封了气海,不晓得入魔的隐患是否去除了,晚辈肯定前辈放了铁长老,由我们带回极霞宫诊治。”
安先生说:“你个女娃子说话弯弯绕,肚子里一定是蔫坏损,别说,你一定是王长老家的千金。”见王佩离默认,安先生说:“带你们来就是为了放他走,养着他耗一人的口粮,还要天天听他骂街,谁受得了?”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放他出来,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王佩离为难地说:“要救治亨利,还得铁长老恢复真元。”
安先生说:“放他,自然会解开他的气海。”
张衢亨坏笑着问:“难道你不怕我们忽然反悔,不但不救人,还把你家的西红柿偷一箩筐走?”
安先生冷笑着回:“难道你不怕我在刚才的茶水里下毒?”
三人闻言,均是大惊失色,王佩离已将手搭在张衢亨的脉门查看。
安先生冷哼一声说:“放心,老子虽然不才但不屑做鸡鸣狗盗的事。江湖若没了信用就不叫江湖了,只有利益那是菜市场。”
三人这才放下心来,王佩离偷眼去看铁艮,见他仍在喃喃自语,说自个儿没用、输给了安先生云云,便说:“我瞧铁长老六神无主,要放他出来而不生是非,很难。要让他服帖,得着落在少天师身上了。”
“我?”张衢亨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其中缘由了。从刚才铁艮认出张衢亨时的表现就能看出,铁艮是极忠于老天师的。就算有事不允,张衢亨只要拿老天师压他就能水到渠成。老天师恐怕也是考虑到了铁艮的性格,才将张衢亨丢在戴泽提亚的。
张衢亨蹲到栅栏旁边,笑嘻嘻地说:“铁叔叔,三年前你不辞而别,可是把老头子急坏了,连打游戏的时候都念叨,要是老铁在就好了,跟他一起打肯定能赢。”这倒是老天师的原话,只不过当时他在玩儿格斗游戏。
铁艮被叫了声“叔叔”,当即就不哭了,便问:“你妈可好?”
张衢亨一愣,不明所以地点头说:“好、好啊。”
铁艮又问:“她想我没?”
张衢亨想摇头,但想到铁老头脾气倔,不给他个台阶下,他势必不会跟着走的,便说:“我妈也常常念叨你。”
铁艮掩面痛哭:“都说了别想我了,怎么又想上了?老天师啊,姓铁的对不起你啊!”
“没想!”张衢亨斩钉截铁地说,“我妈没想你!”
铁艮露出慈爱的表情说:“孩子,放心,我拼了命也会护着你。”
众人纷纷向王佩离投去八卦的目光,尤其安先生,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了打听闲话,眼睛里都冒火了。可以确信,一旦得到了准信儿,安先生能在半天之内将消息传遍整个江湖,恐怕连刚出生的婴儿,他都要在其耳边念叨一通。
但见张衢亨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想要她解答自己成年以来的疑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行么?王佩离气得直跺脚:“你们都是白痴吗?姓铁的,我爸爸说过,天师夫人对你三笑留情是为了你手里的巧克力,那会儿她刚八岁!到现在她都记得你把巧克力独吞的模样,每次提起来都骂你小气鬼!你就不要自作多情了,要出来你就出来,不出来就窝在里面当一辈子白痴吧!”她又指着张衢亨说:“你是不是烂地里的西瓜,便宜啊!任谁管你叫儿子,你都认?我不是你妈,不要对我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安先生和Erin孙同时竖起大拇指:“女中豪杰!”
没等安先生拇指落下,王佩离的手指就移了过来:“还有你!你多大了?不好好练武,净关心着花边消息,能有长进么?武功比不上别人,就造谣生事,你是键盘侠么?”
安先生唯唯诺诺地答道:“您教训的是,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习武,重新做人。”
掩口偷笑的Erin孙没能躲过被手指的噩运:“笑什么笑?作者兜圈子忘了主线,你连书胆是龚行慎都忘了吗?作为一个推动故事的小配角,就该好好地绕着主人公转,旁的事情不要问、不要管。不要天天吃吃吃,吃个没完!吃多了会变成猪的。”
Erin孙指着自己鼻子说:“我一直以为我才是主角的。”
王佩离一脸嫌弃地看着她说:“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角,但事实上,除非有人要讲关于你的故事,否则,你永远只能是别人心目中的配角。”
战战兢兢的曲荻,像是等待午时三刻的死囚,惊恐地看着仿佛要降临到她头上的手指。结果,手指放了回去,曲荻心有余悸地拍拍小胸口,以为自己躲过了王佩离的毒舌,哪知她面临的是更加汹涌的暴风雨。
“你,过三章就会被遗忘的人,不值一提。”
第三十八章 疗伤
修剪过头发胡子的铁艮,目光炯炯,搭配他因长期不见日光而清癯的面孔,恍然如胸怀天下的落魄书生。特别是气海解封后,他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更具影视剧的刻板形象。不过,入魔使他身上经脉永久地凸显着殷红的色彩,令他看起来十分诡异。
当他看到亨利时,顿时生出了杀意,但片刻后,杀意随着他的一声叹息消失无踪:“冤冤相报何时了,罢!罢!是我执念太深,才有这三年幽禁之苦。老天师今日才派你们来寻我,怕是要我闭门思过吧。”
刚领教过铁艮哭鼻子抹泪模样的众人,对于铁艮的一本正经,由衷地感到不自在。张衢亨打了个冷战,心里想说:老头子除了在打游戏想虐菜的时候,没有想起过你一次,三年来他压根没下功夫找你,你就别自作多情了。嘴上说的却是:“铁叔能有如此顿悟,想必稍加时日,修行就能更进一步了。”
铁艮双手合十说:“少天师过誉了,此乃人生劫难所致。仙人在上,我辈求道之路漫漫无止境。”
一席客套话听得Erin孙一身鸡皮疙瘩,她好奇地撇过脑袋去看安先生的表情。真巧,安先生也正撇过头瞧她。四目相交,安先生冲她吐出舌头做鬼脸。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撇回脑袋。
安先生跟着恭维道:“铁长老胸怀坦荡,实在是令小弟佩服。”
铁艮摆手说:“猿力金刚英武不凡,若非先生及时相救,我已成了这荒原上游荡的妖人了。为此,先生还搭上一条腿,使得周身本事付诸流水。这样的大恩大义,我是无以为报的。”
安先生这才抛出正题:“江湖恩怨,铁长老能够放得下,我的一条腿又何妨。只是苦了亨利这孩子,他还年轻,却要过着非人的生活。”
铁艮就坡下驴:“亨利小伙的伤,是因我极霞宫的人而起,我定会尽己所能,为其疗伤的。”他看向王佩离:“佩离侄女儿,你可看出些端倪了?”
王佩离对这种冠冕堂皇的谈话方式早已熟稔,当即一本正经地说:“罗师兄临死前的一击害了他,又救了他。现在留在他气海里的困符,是他保命的屏障。可是,困符已然松动,不出意外,再有一年半载,他必定会继续入魔过程,并爆体而亡。所幸,咱们来的及时。眼下有两种方法可以救他;一是将其内丹逼出,但这样施为不当,恐怕会造成他全身瘫痪;二是重新封住其内丹。目前来看,风险最小的是重新封印内丹,只不过这需要将罗师兄的困符解封,并同时打入新的困符,制止入魔过程。如果只是封住气海,失控的内丹恐怕会将气海冲垮的。而且这道新的困符必须足够强大,方能为他续命二十年。”她看向铁艮,意思是说,打入新符只有他才能胜任。
曲荻失落地说:“才......才二十年啊。”
亨利赶在王佩离解释前,安慰道:“傻丫头,二十年后还可以再找人重新封印啊。况且,与我而言,二十年的寿命足够了。”
王佩离点头说:“话是这么说,但二十年后施展困符的人需要强于上一人,铁长老的玄空符箓在极霞宫已称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见常给自己送饭的曲荻泫然欲泣,铁艮立马又宽慰道:“我极霞宫人才辈出,如今能强过我的不下二十人,二十年后强过我的就得有百人了。”
事实上,如今的江湖已一代不如一代,包括修行者在内,强者只会越来越少,不可能再增多了。在场的诸人,除了Erin孙,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没有人愿意点破。
安先生说:“二十年后的事没人说得准,人嘛,不能太贪心。我看就第二种方法吧,第一种如果行我自己就来了。”
王佩离说:“好,那么就由我来解除旧符,铁长老请配合我打入新符。”
“没问题,姓铁的听凭侄女差遣!”
王佩离又说:“只是,凭我这点微末的神通,要解除罗师兄的符箓,花费的时间会很久。大约三个小时,还请安先生为我们护法,不让旁人前来打扰。”
安先生自然没有反对,令曲荻唤人护住平房,不得打扰。曲荻乖巧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平房。说来奇怪,三人见曲荻跑的时候居然比走的时候多。
“我们开始吧。”
张衢亨帮着把亨利抬到钢丝床上盘膝坐下,铁艮和王佩离分别在他前后坐下。亨利实在过于虚弱,他仅仅是盘膝坐着,都已经左摇右晃,几度险些从钢丝床上跌下去。找人扶着又恐怕两人的真气伤到旁人,于是安先生用床单,一头缚住亨利胸部,一头吊在房顶上,这才让亨利坐稳。
解除旧符,铁艮只需要将神念和真气探入亨利的气海,保证神念随时窥视着他气海内内丹的变化即可。王佩离就比较辛苦了,她像是在做微创手术,小心翼翼地将两道真气探进亨利体内。之所以说虚悬指是冲缺拳最阴损的招式,是因为这一招是将真气或者内劲化成一团薄雾般的能量团,打入人体经脉后就像是粘黏的蛛网一样,贴在经脉之上,任内息几个循环也无法将之逼出来,虚耗中招之人的精气神。
被虚悬指打进气海的焦墨困符,也是同样的性质。如果把气海当作实物化的池塘,那么此刻,亨利的气海就沾满了蛛网似的困符碎片,气海之中的内丹上则贴着更多的碎片。为了不伤及气海,王佩离需要用极细微的真气将粘在气海里碎片揭下来,然后用白金辟符将之祛除。这是解除旧符最难,也最耗时的地方。至于内丹上贴着的碎片,王佩离完全可以直接用白金辟符攻击。内丹可不是一般修行者可以破坏的。
几番尝试,王佩离终于找出了揭除符箓碎片的真气力道,徐徐揭下第一片碎片,然后迅速地操纵另一道真气,用神念摹画出白金辟符,将碎片消弭于无形。万事开头难,第一片碎片揭除成功后,接下来的只要依葫芦画瓢即可。
王佩离深呼一口气,准备开始揭除第二片碎片。真气刚刚探入亨利体内,忽然平房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喊声。紧接着,洪季风风火火地撞进门来道:“安先生,不好了!外面那帮人——”
洪季这莽撞人刚闯进来,就看到正在治疗的亨利和怒目而视的安先生,立马便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可惜为时已晚,这一力度不小的撞门起了连锁反应,使得天花板上吊着床单的挂钩因松动而掉落下来。缚着亨利的床单登时没了张力,亨利软绵绵地向前倾倒。
铁艮眼疾手快,立即扶住了亨利,没让他倒在王佩离的身上。但王佩离纵然能够反应得过来,正在揭除碎片的真气哪有那么容易停下?就因亨利这轻微的倾倒,真气立马偏移了放下,刚揭下的碎片没来得及祛除就抖落在了亨利气海里。
“糟糕!有块碎片流入丹田里了!”王佩离大叫不好。
铁艮急忙引导真气去阻拦,说:“我截住了,不好!”
亨利捂住小腹,惨叫一声,霎时面如金纸,晕厥了过去。
铁艮悔道:“情急之下,忘了削弱真气的力道,怕是伤了他的丹田。”
王佩离控制真气找到被截住的碎片,将之祛除说:“还好,丹田没被真气震碎,咱们先修复破损的丹田,还来得及。”
铁艮用神念仔细探查了一番说:“好,我桶的窟窿我来补。你先为我护法!”
王佩离反对说:“不行!待会儿需要你全力封印,不能有所损耗。还是由我来吧。”
“可是……你的真气……”
“无妨,撑得住。”王佩离又对安先生说,“安先生,你们请先出去,千万不要再叫人闯进来了。”
得知亨利暂时没事,安先生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抽在满面内疚的洪季脸上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出去,成事不足的东西。”说着,他撑着拐杖,撵着洪季出了门。
刚出门,曲荻正巧飞奔而来,身后只跟了两名提着锄头的青年。见安先生刚好出门,曲荻就急火火地说:“不好了,武盟那些强盗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一名修行者!卡尔他们都被打伤了。”
安先生怒气未消,业火又生,骂道:“那群王八蛋修行者,如今都视规矩于无物嘛?”
曲荻支支吾吾地说:“他们说荆山令允许对元道盟……元道盟……”
安先生手一挥,说:“不必说了,一群贪得无厌的吸血鬼。既然他们要战,咱们就战。只要把铁艮那老家伙放了,咱们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留下曲荻和两名青年护着平房,安先生领着洪季奔向农场大门,又一场江湖争锋一触即发。
第三十九章 混混来讹
奥依的镇守殷怀逊,也不知是痞子电影看多了,还是本身品味就很low,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还一副混混打扮。只见他提着条缠着铁丝的棒球棍,挑染成白褐相间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背头,正趾高气扬地跨在吉普车的车顶叫嚣:“快叫艾普出来,这次我们正义之士说什么也要将你们元道盟的余孽清扫干净!”
遍体鳞伤的卡尔趴在地上,咬牙切齿。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强盗将吉普车开进农田,碾倒了大片的玉米——再过两个月,玉米就要结果了。还有,种西红柿的大棚,被几名武者用铁棍砸塌了一脚。牛棚鸡舍,被搅得鸡飞狗跳,产蛋的母鸡被拗断脖子丢上卡车的车斗,以及护院的狼狗被踢得嗷嗷惨叫。动物的悲鸣惨叫中,一声不和谐的人类叫声发出,并迅速隐没在噪声里。
一名头发剃得露出青皮的武者一脚踢在卡尔的小腹说:“妈的,攥拳头干嘛?还想反抗不成!你们这帮穷凶极恶的恶徒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明白吗?”
卡尔咬着牙,元道盟后期确实在暗地里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说是恶徒并不为过。但是,那些元道盟的后辈是无辜的。明明因为江湖纷争而成了孤儿,干嘛非得被打上元道盟的烙印?就因为,他们是元道盟的后人么?
青皮脚踩在卡尔的背上,在卡尔裤兜里摸索了一番,一无所获后泄愤地又踩了他一脚后,朝殷怀逊喊道:“老大,这些人都是穷光蛋,还不如在奥依的吃宝局来钱快!”
殷怀逊说:“目光短浅的东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宝局来钱快但风险也高,哪有这百顷地的供奉稳当?”
江湖里五行八作,各色行当都有。千年传承下来,难免有些功夫不济也没谋生本事的人。这些武术学习的残次品,当师父的不能不管,于是就安排他们到一些人多闹腾的地方维护秩序。这些地方大多是赌馆、勾栏、酒楼之类的地方。久而久之,这些人依照着《鸿钧故事集》里记载的传奇故事,定了自己的一套规矩,才有了混混这个行当,说白了就是无业游民。其中,吃宝局就是看赌场,是混混常干的买卖。
由于奥依是奥德赛着名的赌城,混混数量在整个奥德赛都是数一数二的。要说混混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无赖也不尽然,混混里也有过传奇的豪杰。所以,武盟并没有把当混混的武者排除在外。水至清则无鱼,武盟既不是善堂又不是怙恶不悛的恶人谷。
吉普车里,探出个脑袋来说:“阴坏损,我大老远过来可不是为了凌虐这帮凡人的,艾普那老东西究竟在不在?我可是要拿他的人头扬名立万的。”
别看说话这人带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殷怀逊对他却是毕恭毕敬的:“哟,贾二少,别着急啊。你想瘸子能跑多快?昨个儿的姑娘不也是慢慢地才入戏嘛!”
贾二少登时脸就掉下来了,说:“叫我大少,贾祎皋那废物不配做我贾家人。还有,哪里有姑娘,昨晚我明明是在酒店里打坐练气的。”
殷怀逊连忙说:“对对,大少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和我们这些粗人可不一样。”
贾二少说:“我贾祎陆交的朋友怎么能是粗人?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了。”
殷怀逊又逢迎道:“对,咱今儿就是在为江湖除害的。”
“哦?什么时候一帮地痞混混也出来除害了?”安先生一字一句地道。
见是正主来了,殷怀逊跳下吉普车说:“好啊,艾普先生,您架子真够大的。”贾二少也从车里跳出来,上下打量安先生,翘起戏谑的笑容。
安先生也斜眼打量贾二少,问:“你就是来找麻烦的修行者?报个号吧。”
贾二少立马火冒三丈:“你一个废掉的凡人居然敢对我如此无礼!”
安先生冷笑:“你留个名字,我好找人把你送家去,总不能叫你一路爬回去吧。”
贾二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即就要和安先生动手。
殷怀逊忙拦住说:“大少,且等我和他谈谈买卖。”然后鼻孔朝天地对安先生说:“艾普,你是有眼不识泰山啊。这位可是隐士世家贾家的公子,贾祎陆贾大少,我劝你还是恭敬地打个招呼,然后......兴许贾大少能留你一条命。”
安先生讥笑道:“贾家?就是那个有史以来,头一个被丁字位武者打败的修行者所在的那个贾家?是不是老狗不咬人,你们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敢来我这儿赚名声?”
贾二少瞪圆了眼睛,气得眼看又要动手。殷怀逊抢先说:“艾普!不要在这里耍嘴皮子了,三四年前你是厉害,但现在你是个残废。老实说吧,这回来,一呢就是陪大少拿你的人头去赚名声。这二一个呢,咱这三年里没少往来,我这人心善,看不得你农场这帮年轻人受苦。要大少真不留情,把你就地正法,我就帮你接管了这农场。相应的,这帮年轻人我会帮你照顾,管他们吃、管他们住,绝对饿不着,你放心!就是这吃喝挑费,他们得靠工作来偿还。”
“你这王八蛋!先吃我一棍!”跟在后面的洪季早已怒不可遏,听说阴坏损这次来不光要拿安先生当垫脚石,还要谋夺农场,要他们一帮人当农奴使唤,就再也克制不住。
他一步纵跃,举棍砸向阴坏损。阴坏损毕竟是乙字位的高手,绝非丁字位的洪季所能比的。阴坏损单手挥起棒球棍阻挡,非但轻而易举地接下了洪季的全力一击,还将洪季打得连退了数步。洪季火气上头,连命都不在乎了,哪里还有胆怯。又一声呐喊,他提棍再上。
这一次,洪季被安先生拦下了。安先生冷眼瞟着阴坏损说:“你杀我、害我不要紧,夺我们的农场也不要紧。但你想让我的孩子们给你做苦力,是万万不能的。况且,三年里,我忍你让你不是我怕你,而是不想挑事,想着息事宁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你们这帮泼皮,见好不知道收敛,居然贪得无厌。说不得,我要你们用身体记住这份教训!”
安先生话音刚落,农场里就传来了阵阵惨叫声。偷鸡的无赖被草叉挑进了鸡屎堆,放火的混混被一脚踹飞了一丈,明火执仗进屋的强盗在房子里悄然无声。离着阴坏损最近的是那个青皮痞子,伴随着惨叫声,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头冲下,落在了阴坏损的脚边,当时就晕了过去。
卡尔掸去身上的尘土,拭去嘴角的血迹,大步走到安先生的身后。终于,他可以不再眼睁睁看着家园被蹂躏而不能反抗,可以堂堂正正地教训这帮恶徒,让他们见识一下丙字位的拳头和满腔的怒火!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青年聚集到了安先生身后。他们举着火把,提着草叉、锄头和镰刀,将刚才进牛棚鸡舍、谷仓院子里闹事的痞子无赖丢在地上。他们攘袂切齿,横着站成一排,和前方一排嚣张的车灯分庭抗礼。
看着眼前怒目而视的青年,阴坏损暗生胆怯。自从三年前,他发现了迈特农场的秘密后,他就以此为要挟,带人来要钱要粮,从艾普到一众青年哪个不是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怎的今天都反了常性了?
为了保证有需要的人能够找到迈特农场,安先生从未对农场所在有所隐瞒,所以,他才能注意到迈特农场的异常。首次接触时,安先生刚战过铁艮,重伤未愈,不愿节外生枝,阴坏损也只是来试探,彼此客套一番便离开了。阴坏损不是蠢人,他清楚连他都能找到隐居的艾普,说明艾普并不在乎被发现,或许武盟已默许艾普的归隐,只是从没有明确地告知江湖。所以,阴坏损并没有想要去报告武盟的上层,而是想要将利益最大化。于是就有了第二次接触。
第二次,阴坏损带人试探了安先生,发现他对于自己的巧取豪夺并无抵触,像是有意不想和他冲突。阴坏损马上就认为,艾普因重伤成了废人,所以才处处忍让。他所不知道的是,安先生之所以不想把事情闹大,是因为他那时已软禁了铁艮,且不清楚极霞宫的态度,担心极霞宫的兴师问罪。
在此之后,阴坏损愈加变本加厉,每次来都要盘剥走一半的收成。对此,青年们都是深恶痛绝,安先生则告诉他们需要忍耐,直到出现类似今天的契机。
阴坏损偷看了贾二少一眼,但见二少一副云淡风轻、睥睨天下群雄、视对面凡人如草芥的临危不乱的模样,阴坏损顿时信心大增,心道自己带了一百来号兄弟,难道还敌不过对面的五十个庄稼汉?
于是,他便接着叫嚣道:“哟嚯,你们翅膀硬了,想起飞啊!老子今天就把你们翅膀给薅咯!兄弟们,抄家伙!”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百来混混都吊儿郎当地提着甩棍、木棒、砍刀、板砖等物,和农场一方对峙。然而,农场这边是压抑了三年的怒火,混混这边是养尊处优的懒散,稍一比较,气势强弱立判。
“哟嚯,这么热闹,我当是谁来挑事儿呢,原来是贾老二啊。”张衢亨领着Erin孙,分开人群,信步走到队伍前方,和贾二少四目相对。
Erin孙低声问:“你们武盟人怎么尽是些不正经的家伙?”
张衢亨小声答道:“但凡有饭辙的人,可不会拎着棍子胡混。”
Erin孙恍然大悟,像华家人身在武盟,却很少掺和武盟的事,大约就是这个原因。
看到张衢亨,贾二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你怎么在这儿?”
张衢亨当然不会跟他说,他是帮着给亨利吊好被王佩离撵苍蝇似的赶出来的,便说:“老头子叫我来这儿查看下风土人情,听说迈特农场的西红柿个大汁水足,就叫我带回去些个。你也知道,老头子七十多的人了,就爱吃点儿酸甜口儿。这不,青梅太酸,蜜饯太甜,杏儿还不应季,草莓、樱桃吃腻了,就好这又大又沙的番茄,咬一口满嘴流汤......我吃了大半个奥德赛就属迈特农场的最棒,可惜,也不知道哪帮没眼力见儿的孙子把人棚子给拆了。”
刚负责拆棚子的混混就不乐意了:“就是老子拆的,有本事打老子啊!”
阴坏损立马喝止了这个混混的叫嚣。奥依位置偏远、风气又污浊,有身份的人轻易不愿来,所以,阴坏损随时一方镇守,但压根儿不认得昨天刚刚被免职的代天师张衢亨。不过,还得说他精明。他见贾二少被人称作贾老二,非但没生气反倒有些畏惧,就知道来人不好惹,决定先静观其变。
贾二少懒得听张衢亨废话,就思忖他来这儿的目的,忽然一拍脑门说:“原来如此!我听说卡赛特城鏖战之前,艾普就向武盟投诚了,居然是真的!”
第四十章 有仇报仇
除了张衢亨、Erin孙和安先生三人,在场的尽皆哗然。
卡尔立即问道:“安先生,这是真的?”
“投诚说不上,应该说是合作。比如......泄露菲尼克斯的行踪。”
众人再次哗然,安先生和元道盟左柱石菲尼克斯不合是江湖人所尽知。有人就推测,菲尼克斯暴毙与艾普失踪有莫大关系,没想到推测竟然是真的。
阴坏损这下可算明白安先生有恃无恐地摆出“迈特”的牌子的原因了,但他又不明白了,既然武盟已不再通缉他,为什么他还要向自己示弱三年之久呢?
安先生又说:“元道盟在菲尼克斯的激进策略下,成为众矢之的是迟早的事。他常说以吾之小义换元道盟之大义,我拿他的命换我元道盟小辈的命,正符合他的意思!”
卡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情绪激动而喑哑着说:“安先生……”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除了沃尔夫先生,他最敬重的就是安先生了。他能去质问安先生么?农场的兄弟姐妹都在安先生庇护下得以安身,不必流离失所、任人欺凌。他不能诘责安先生,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和他同样热爱过、肯为之奉献生命的元道盟的右柱石,为什么要在最危难的时候背叛元道盟。
安先生说:“卡尔,何为元道?元道盟的宗旨是什么?”
卡尔说:“元道即自然。元道盟的宗旨是坚守本心,还我真性,自然而然,意如如意。”
Erin孙不禁惊讶地想到:意如如意是如意诀的最高境界,难道元道盟也有二门的传承?龚行慎说过他擅自认了一个师弟,不会是元道盟的高层吧。女朋友抛弃他,女朋友的父亲追杀他,如果曾经的兄弟也决裂了,那么关于龚行慎的故事就太狗血了。想到这里,Erin孙的八卦之心熠熠生辉。龚行慎凭一人撬动整个江湖,我Erin孙势必要凭龚行慎一人揭秘半个世界。
安先生说:“毁了我元道盟的龚行慎,练的是如意诀,修的却是不如意。我觉得他更符合元道二字!本心真性,要比逍遥如意,重要的多。元道盟走骗了,我毁了它,符合元道盟宗旨。卡尔,你若觉得我不对,可以去寻你自己的元道。老子问心无愧!安先生,安先生,真性、元道安先生?”
卡尔惭愧地低下头,他因沃尔夫的人格魅力而誓死追随,进而盲目地愿为元道盟赴汤蹈火,即便做些不干净的工作。现在想来,他早已经忘了元道的宗旨。
他摇头说:“元道盟不是一块牌子,而是人心。我居然连沃尔夫先生的话都忘记了。安先生,我会去寻找我的元道,但现在我一心只想痛揍这帮杂碎。”
贾二再次听到龚行慎的名字时就已经压抑不住他心头的怒气了:“我已等得不耐烦了,来战啊!荆山令可还没撤销对元道盟的追杀。”
“等等!”张衢亨拦住几要动手的贾二,语重心长地说,“二啊,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哥输了之后可是自行逼出内丹,成了废人。你若输了,贾家可就再无传人了。”
“你当我是贾祎皋那个废物嘛!今日我就拿艾普的头颅,证明我贾家池中物!”
贾二振展双臂,左手握拳,拳周凝聚起一方土黄印绶,右手为刀,小臂旁缭绕着一条青黑色真气蛇。贾家神通,苍黄龙甲功,在神念驱使之下可有十二种变化,十二种变化亦攻亦守,奥妙莫测。攻则印、蛇转化为青黑色,守则印、蛇转化为土黄,也可印化为蛇、蛇化为印。而且,印、蛇变化都在一瞬之间,对阵者根本来不及分辨。
在来之前,贾二就已想好了对付安先生的策略。安先生以腿功见长,如今又失掉一条左腿,功力必然损失了大半。他只消困住安先生的独腿,便能把他当作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其宰割。所以,他的起手是最基本的攻守组合。在他出招的瞬间,他会将印化蛇,用蛇缚术困住安先生的行动,然后右手蛇矛一击便可成功。即便失败或者受些伤也无妨,修行者的身体力量是武者的三倍,自愈能力更是堪比蜥蜴。
安先生微微冷笑,迈前一步。贾二抢先出手,喝道:“接招吧!”紧接着,他已欺近安先生,霎时间左手土黄印绶化作一团盘绕在一起的真气蛇。真气蛇刚现身就没入地下,几乎是同时,安先生的独腿就已被真气蛇牢牢缚住。
贾二露出得逞地笑容,卡尔等人也暗叫糟糕,唯有安先生面带不屑地举起了拐杖。
下一刻,贾二右手的真气蛇还没触及安先生,胸口就像是被块大石头砸中,叫他登时呕出一口鲜血,倒飞着摔到三丈以外。连护体真气都没起到半点作用。再看安先生,他仅是抬起了拐杖,压根儿没挪动过一步。
贾二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问:“你能外放内劲?”
安先生说:“是你太慢了。”
“我不服!”贾二长啸一声,牵动胸口断骨,疼得他蓦地冒出一身冷汗,几乎要两眼翻白、疼晕过去。让他奇怪又气恼的是,他的断骨居然没有愈合的征兆。就算是内劲阻挡,也只是减慢伤口愈合的速度,绝不会阻止修行者的自愈。纵然有千百种不服气,此刻,他也只能愤然地躺回地上,忍受骨头和自尊心破碎的煎熬。
见贾二被一击撂倒,阴坏损一众混混个个噤若寒蝉。什么时候修行者成了被人秒杀的存在?就算乙字位高手也没这个本事啊。只能说,安先生已强到超乎他们这些仍奔着排位评级去的武者的想象了。如此一来,那还打屁啊?安先生一个人就能把他们一百来号人打得屁滚尿流。
安先生接下来的话叫混混们放了心:“卡尔,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说完,安先生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回院落,不像是得胜凯旋的将军,更像是检查完地里牛粪的老农。
一听这话,双方都会心地笑了。混混们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起码不会像臭虫一样按在地上蹂躏了。农场这边积蓄三年的仇怨,终于可以报复了。忍耐,太辛苦了。
卡尔将草叉丢到一旁,向前对阴坏损抱拳说:“丙字位卡尔·桑德斯,向殷怀逊镇守求战。”
阴坏损见安先生走了,胆子大了起来。不过,他认为自己已没理由呆在这儿了。一来,贾二轻而易举地败了,正如他信心满满地来;二来,安先生亮明了底细,相当于他不可能再有油水捞了,今后到迈特农场说不得还得绕着走。他手底下的混混大多是欺软怕硬、泼皮耍赖的主,真要动起刀子,一个个都得跟娘们儿似的尖叫。所以,他压根儿不愿意再跟卡尔动手,便耍无赖道:“大家伙儿都是熟人,把你打哭了说出去不好听,咱就此别过。改天到奥依喝酒,我请客!”
火爆脾气的洪季再次担当了挑事儿的角色:“想走?没那么容易!先把这三年来刮走的油水吐出来再说!”
农场一方纷纷应和:“对!砸完烧完捞完就想走,没那么容易!”激愤之下,五十来人便持着家伙,围成一个半圆,把混混们围在中间。
混混们自认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区区五十人就敢包围他们,就气不过地骂道:“打就打,我们两个打你们一个,还怕了你们!”能把二打一说得理直气壮,足见他们涎皮赖脸。
手下人群情激奋,阴坏损势必要顾及他们脸面的,便嘿嘿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便一起练练,否则对不起观众不是?不过话说在前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娘。咱就是比试比试,可别伤了和气。来,卡尔兄弟,咱俩先练练。”
“请了!”
迈出一个箭步,卡尔凌空踢出一记漂亮的回旋踢。阴坏损咦了一声:“艾普把功夫传给了你?”,同时举起棒球棍抵挡。丙字位武者与乙字位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级别那么简单。所以,即便卡尔以安先生着名的腿上功夫攻来,阴坏损也不觉得他能有多强,全力施为反而跌份,便只是稍微运了些内劲在球棍上。
又应了装X定律,只听得咔嚓一声,棒球棍断成两截。卡尔的腿势未绝,刚一着地就又踢出一记鞭腿。这次,阴坏损不敢小觑但说不上重视,好整以暇地运起内劲,单手挡开鞭腿后,忽然进了半步,左腿踹向卡尔独立着的左腿。
擅长腿法的人都知道提防对方反攻下盘,卡尔也不例外。在他鞭腿被挡开的同时,他就借着阴坏损的推势,就地打了个转,再次踢向阴坏损。阴坏损跟着变招,改踢踹为弓步,双掌平推。卡尔下盘不稳,来不及化解阴坏损的攻势,只能硬接了这双掌。
浑厚的内劲宣泄在卡尔胸口,顿时叫卡尔嗓子发甜,一口鲜血险些吐出了出来。他也是发了狠,拼着以伤换伤,左腿猛然陷入土中一寸,硬是化解了身体后仰的趋势,右腿膝盖同时撞向阴坏损的脸颊。阴坏损哪里想得到他这般拼命,结结实实挨了这记膝撞,就地滚了三圈。
其他人没看到卡尔将涌到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咽回去,只知道阴坏损先落了下风。顿时,一方士气高涨,一方士气再次低落。洪季发出呐喊:“报仇雪恨,正在今日!”农场一方立即响应,高举草叉锄头,和混混们战到一处。
阴坏损揉着肿胀的脸颊说:“好小子,有我们混混的狠劲儿。”
卡尔冲他招手说:“再来!”
言毕,两人又战到一处。这次阴坏损不再保留实力,卡尔仍是一步不退,和阴坏损以伤换伤。拳打、脚踢、膝撞、肘击,纷纷朝阴坏损身上招呼。阴坏损是混混出身,招招带着西方武学的套路,蔫损阴坏,专攻卡尔不可不救。转眼,卡尔便落了下风。
即便处于下风,卡尔也不退半步。他紧咬牙关,挨三拳还两拳,毫无保留地施展安先生的踢技,如同他在毫无保留地宣泄着三年来的怨恨,以及安先生三年来隐瞒的真相。无比信任安先生的卡尔,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安先生要隐瞒他这个真相、为什么又特意开导他。种种疑问,令他失去了对疼痛的知觉,更令阴坏损被死缠烂打的打法逼得疲于应付。
与此同时,洪季带着人,如出栏的恶犬,狠狠地撕咬着其他混混。出身元道盟的农夫们,要么有着家学渊源,要么有着生存砥砺。如果不是之前一味忍让,这些混混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二打一的劣势,在交锋片刻后就变成一打二的优势,并逐渐由一打二变成一打一,二打一。
只见乱战之中,以洪季为头领,一把草叉使得水泼不透,堪称一台人肉除草机。走到哪里就有一名混混被扫掉了一撮头发。他们纷纷抱头痛哭,面如死灰,保养了多年的头发最终还是掉了,以后他们再不是长发飘飘的少年郎。这一边,少女们用猫爪功开道,所到之处无人幸免于破相之厄。那一边,青年农夫飞踢快打,自觉结成鸳鸯阵,踹翻一人就有一群人上去补上几脚,以劣势人数实现了只有优势人数才有的群殴方式。
眼看着己方落败,有名混混率先喊道:“妈呀,这群庄稼汉太厉害,风紧!逃啊!”
兵败如山倒,有一人喊就有第二人应和。最先逃跑的人就像是卵石堆上掉落下的第一枚石子,刚滚蛋,整座卵石堆就跟着坍塌了。
脸肿得如猪头一样的阴坏损口齿不清地说:“唆(说)好了,打银(人)不打卵(脸),女(你)肿么净往卵(脸)上招呼?”
表面上,卡尔没什么伤,但此刻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阴坏损刁钻的攻击方式和阴损的内劲,将他的气息和脏器都搅和得一团乱。如果再打下去,卡尔多半要呕血晕倒。他喘匀了气息说:“刀剑无眼,再来!”
阴坏损抱拳说:“青酸(山)不改,陆(绿)水长牛(流)。这吃(次)是我败了,下次再切磋!”没等话说完,他就逃也似的抱起贾二,和其他混混一起钻回了汽车。混混们二挡起步,汽车离合发出酸牙的摩擦声,倒退着逃出了农场地界。
第四十一章 密探青皮
农场青年们追着汽车,将泥巴、牛粪之类的东西扔向逃跑的混混。待混混彻底逃走,他们振臂欢呼,挥舞着火把,仿佛一条绵延的火龙,镇守在迈特农场的绿野上。
卡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他感到从腹腔到胸腔都在火辣辣的疼,辛辣的热流试图冲破脏腑的重重阻隔,涌上喉头。他双手撑地,嘴大张着,喉结痉挛般地上下游移。最终,热流从口中喷了出来。
血和着些残渣,被吐了一地。卡尔眼冒金星,感觉脑袋像是颗大铅球,连着脖子上,不受控制地摇摆,试图连同他的身体一起甩到地上。
“哦,可怜的小卡尔。你感觉怎么样?”一只白皙的手掌搭在卡尔的背上。透过手掌,数缕清凉的气息涌入他的身体,令他感觉好了很多。
卡尔看清了帮他治疗的人,她是名叫莉莎的少女,有着绸缎般美丽的黑色长发和碧绿的精灵般的眼瞳,以及她标志性的白皙皮肤。好像她从来都不会被日光晒黑,她的皮肤总是如珍珠般白皙。还有她开朗、温柔的性格,如严冬午后的暖阳,令人无法自拔。
只不过,卡尔总是刻意疏远莉莎。有人会用“卡尔是怕这么耀眼的美少女闪瞎他的狗眼”的恭维来暗捧莉莎,同时帮着卡尔遮掩他的实际想法:他因畏惧而抵触莉莎。
“谢谢了,莉莎。”
经过莉莎的治疗,卡尔勉强站了起来。尽管他又因为眩晕而趔趄,但他总体上好多了。
“你受的伤很重,我扶你回去休息。”莉莎抱住卡尔的手臂。
“麻烦你去帮助其他伤者,我没事的。”卡尔挣开莉莎的环抱,向着仍然骚乱地方走去。
“哎——”莉莎见卡尔走远,气愤地嘟起了小巧的嘴巴。
欢呼声中,有一人正发出不和谐的嚎啕声。这人正是刚才被卡尔踹晕的青皮,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求你,我都知道错了,就放我走吧。”
张衢亨抱着膀子说:“你说你,我一没绑你,二没打你。你有两条腿,刚才不跟着大部队逃命,现在反倒埋怨我们没放人。你讲不讲理啊?”
“可是,这位猛犬大哥不放人,它有没有打过疫苗啊?我会不会感染?”青皮指着咬住他屁股的癞子,含泪说道。上文说过,癞子病态的牙齿构造,削弱了它撕咬动物的能力,却赋予了它带去更大痛苦的力量。
张衢亨和Erin孙露出虐待狂似的奸诈笑容,不约而同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可是,我们又不懂狗叫。”
“哎哟妈呀,你们干脆一刀捅死我吧!我可以告诉你们老大的秘密……”
张衢亨不屑地说:“切,区区一个镇守能有什么秘密。”
“有的,有的。老大他出了名地怕老婆,平常我们出入那些风化场所,他都是逢场作戏……”
Erin孙说:“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正直的流氓?”
“不的,他才不是。那天,他喝醉了酒,我负责开车送他回家。可能是仗着酒劲儿,他要我送他到另一个小区。老大在那儿有一间公寓。他下了车也没让我送上楼,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脸红嘴干,分明是想女人了。我知道他的公寓是哪间,他上楼后,可是整夜都没关灯……”
张衢亨不禁惊讶道:“这么猛!”
Erin孙嫌弃地瞥了一眼张衢亨,说:“有外遇算什么秘密。”
“才不是外遇!”青皮压低声音,“我后来偷偷到那公寓附近打听,周围人都说,那间公寓可没人住!”
“不是吧,那你老大整宿整宿的,中邪了?仙人在上,我可是得信鬼神的,你别吓我。”
青皮讨价还价道:“我不能说,我还指望着拿这事儿要挟老大升头目的。你们出去乱说,我再说不就不管用了?你们得先让狗大哥松嘴。”
Erin孙说:“不好意思,如果秘密只够让你当个小头目,那我是没兴趣听的。”
青皮一咬牙说:“那我说了,你们可要放了我。”
Erin孙说:“我是做记者的,懂得分辨信息的价值。”
青皮这才说:“后来,我偷偷开锁进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卧槽,公寓里贴满画楼儿的海报,堆满了她每一版的黑胶唱片!光他听曲儿的那套音响都得十几万!”
“还挺有品味,我也喜欢画楼儿的音乐。但这算什么秘密?”
“还有他那一抽屉的稿纸,我天,都是印着花边、喷着香水的高级纸。上面可都是写给画楼儿的情书,说什么你的音乐就是我的灵魂、我要做你脚边最温驯的忠犬。我那老大中学毕业都没再写过字儿,写的字别提多丑了。居然,靠写情书练了一手好字。卧槽,你说牛X不?”
张衢亨赞道:“牛X,这毅力都够成功学演说家聊俩小时的了。”
Erin孙说:“一个恶心的追星族而已,没有意义。”
“有意义,我把这些肉麻的情书都拍下来了。老大是好面子的人,天天看见画楼儿的宣传都故意绕着走。光凭这些情书,就足够让老大抬不起头做人了。只要拿出来,就能让他铁公鸡拔毛。”
Erin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关掉开关丢给卡尔说:“你们农场还缺苦力么?这段录音收好,如果他不听话就交给他们那个老大。”
青皮死的心思都有啊,他被狗咬着屁股不说,又被这女人算计,心里恨不得慰问她的十八代祖宗。
Erin孙蹲在青皮面前说:“你一定有所隐瞒,说吧。”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神念所致,Erin孙对人的微表情有了更直观的感受。曾几何时,她为了做一名有着敏锐直觉的记者,研读了许多课外读物。其中就包括微表情研究,但实践表明,即便是脸贴脸,人类也无法直观并准确地完全解读一个人的微表情,也就是说肉眼测谎是不可能准确的。然而,神念赋予了她这个能力,使她不得不重新认识修行者的得天独厚。
很显然,青皮是有所隐瞒的。微表情和直觉告诉Erin孙,青皮曾犹豫过诉说哪个秘密。阴坏损的秘密可能导致他失去在奥依的立足之地,但是他只犹豫了片刻就说了。这说明,另一个秘密才是真正的秘密。
“你没有退路了,迈特农场是你最好的选择。”Erin孙转向卡尔,“是吧?卡尔。”
卡尔摇摇录音笔说:“迈特农场不留闲人,也不拒绝无家可归的人。”
仿佛忘记了屁股的疼痛——实际上癞子已经松口了,青皮沉默了许久,方才说:“其实四年前,我在奥依见过龚行慎。”
“什么?”张衢亨惊讶地问,“他可不是有钱赌博的人。”
Erin孙心跳有些加快,她原以为青皮隐瞒的消息是和武盟的地下勾当有关,没想到是有关龚行慎的。
“当时……我在街上找工作……”
“说实话!我看到你眼珠子偏到一旁了。”Erin孙说。
“当时,我在街上耍流氓。然后,看到了一位冰山般的冷艳美人,绝对不是会出现在奥依的高贵的美人。陪在她身边的就是龚行慎,不过那会儿我是不知道的。后来,因为一些小矛盾,我就认出他了。”
这位冰山美人一定是葛蒂落了,Erin孙断定。张衢亨只告诉她,龚行慎所说的关于葛蒂落的事都是真的。但他并未说明葛蒂落为什么在三年后,和龚行慎形同陌路,连葛蒂落的父亲追杀他都不管不顾。Erin孙不相信一个女人会薄情如斯,除非是被刻骨铭心地伤害。可是,龚行慎那种人找个美女当女朋友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他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拈花惹草么?况且,高登饭店事件里,龚行慎是抱着葛蒂落逃出饭店的。就算两人有矛盾,也是龚行慎重伤的三年里的事了。会不会与葛蒂落的病有关?Erin孙陷入了沉思。
张衢亨问:“你是不是被龚行慎发现了,然后被揍得很惨?”
青皮说:“当然不是,我打小就在街上混。尽管武功不怎么样,但我练就了一种伪装技能。就是,无论在哪里,只要我走进人群,就没人能发现我的存在。”
“不要拿不起眼当特长,这样太可怜了。”张衢亨说。
“不要打断我!”青皮眼睛微湿地说,“我确实没被龚行慎发现,是那位美人发现了我,接着我就被龚行慎用竹剑揍了。然后,我才知道他是龚行慎。被揍了之后,我气不过,就跟踪龚行慎。凭着我的特长,我很擅长这种事。这次,那位美人单独去了黄金帆船赌场,所以,一路上龚行慎并未发现我。在闹市的咖啡厅,我看到龚行慎正在与一个女人会面……”
Erin孙马上来了精神,猜测是不是这个女人第三者插足,导致了葛蒂落的决绝。青皮接下来的话,使这个猜测落空了。
“后来,我在武盟的网站里查到,这个女人是元道盟的魔女海德拉·迈特。”
Erin孙好奇地问:“武盟还有网站呢?”
“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武盟还在飞鸽传书么。”张衢亨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名叫“武聊”的App,递给Erin孙说,“这是依托武盟专用基站开发的手机应用,通过这个应用,武盟成员可以互相交流、传达指令还有发布通缉令等。只有武者加入了武盟才能获得应用的密钥,一般人是下不下来的。”
迈特农场设有戴泽提亚第二根通讯天线,信号不比天线酒吧强多少。单初始界面链接都花了快一分钟,进去后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通缉令。通缉令上那张面孔多么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近一个月,Erin孙都在关注他的事。说陌生,是因为她与对方只有两面半的萍水缘分。
“一二三四五六七……天呐,七位数!龚行慎这么值钱!”Erin孙对关于龚行慎的悬赏非常震惊,“如果我早绑了他,那我现在就是百万富翁了。”
张衢亨拿回手机,揶揄道:“但愿你能留住悬赏金。”
Erin孙摆手示意青皮接着讲。
“我仔细查过,海德拉和艾普一样,没有再出现在卡赛特城。也就是说,她和龚行慎碰面后就失踪了。截止现在,海德拉仍然行踪不明。我怀疑海德拉也背叛了元道盟。”
如此一来,Erin孙已明白了青皮不愿提及这个秘密的原因。一旦海德拉得知自己私会龚行慎的秘密被青皮撞破,以她恶毒的性格,势必要杀掉青皮的。
青皮接着说:“至于俩人谈什么,你们别问我,我可没胆量靠近他们偷听。总之,我现在什么都说了,老大那边被你们拿了把柄,我不敢回去了。所以,我只能加入你们了,你们可要收留我。”
卡尔说:“只要你老实干活,我们就绝不会赶你走,你叫什么?”
“刘青平,道上兄弟念白了,常叫我青皮。”
众人做恍然大悟状。
第四十二章 混混得守法
农场南面,戈壁上,混混队伍陆续松开油门,有人开始叫嚣:“谁他奶奶的逃跑的?害得老子不明就里跟着跑。这次栽了咱们还有脸在江湖混嘛!咱必须得搬回场子,回去拿几条枪再跟他们干一场,不信整不死他们一群臭庄稼汉。是不是啊?老大。”
透过无线电,不少人附和,有声讨逃跑的人的,有同意用枪壮声势的,也有人已经在幻想安先生跪地求饶的场景,还有人开始规划一百公顷农田的用处。总之,照他们的说法,刚才没一个人逃跑,没一个人真正被打败,之所以撤退是气势上的事儿。
听着无线电里弟兄们的自娱自乐,殷怀逊怅惘地想到:我怎么带出这么一帮没有骨气还输不起的家伙。
混混们从盘算着改造迈特农场,发展声色金钱一条龙事业,畅想到建立奥德赛最大的小金库,变戈壁为寸土寸金的宝地,把戴泽提亚的名声打向全世界。戴泽提亚百年来首次对外的枪声打响了。
希律律,百十名骑士勒住马缰,在混混们的车队面前一字排开。骑士的马上都悬着马灯,昏黄的灯光,仿佛戈壁滩上升起的光幕,鬼魅且显肃杀。他们统一着装,均歪带着牛仔帽,披着风格鲜明的土黄色底火红色波西米亚纹样带流苏的毛料披风,还人手一把或两把枪,有双管猎枪,也有转轮手枪。一眼望去,多半会有人以为自个儿穿越到了半个世纪前的中部荒野,和一群剽悍的淘金客撞到了一起。
在领头的骑士开枪恫吓之下,混混们不得已踩下刹车。殷怀逊百般不情愿地爬上车顶,代表混混们和对方交涉。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愿意说话,卡尔对他面部造成的伤害因为血液阻塞,肿胀得更加厉害。鬼知道他接下来的发音是如何的扭曲。
“乃那活人?”意思是“来者何人”。
骑士队伍中一位壮汉驱马上前,用手枪枪口推高帽檐,露出她那张阳刚气十足的面庞——正是库里夫人。
“除了这三辆卡车,其余的全都留下。”库里夫人用手枪分别指出三辆看起来最破旧,屁股后面都在冒黑烟的卡车。
闻言,混混们再次沸腾,纷纷叫骂起来,说的话充分发挥了混混、流氓的特长,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开玩笑,从来只有混混讹人,没有被人讹的。
疼痛让殷怀逊的嘴巴一张一合,他正在考虑如何以最简单的词汇来表达他愤怒的心情和拒绝的态度。如果是早两年的他,或许搜肠刮肚可能只有一个“草”字脱口而出。但现在不同,他自认为写信使他的词汇量大幅增加,他需要在手下面前显摆下自己新增的学问,让对面这帮龟儿子知道知道流氓有文化的可怕。
砰砰砰,朝天的枪响,令混混们噤若寒蝉,也令殷怀逊好容易整理出来的四字儿词和长短句烟消云散。殷怀逊气急之下,脱口而出一个去声的“chao”。搜肠刮肚,还是那个字。
库里夫人再次以嘹亮的嗓音喊道:“我们不是来和你们谈判的,更不需要和你们讲道理。但是我要你们明白,奥德赛法律赋予我们原住民守护家园的权力。对付入侵我们的家园的人,我们的任何反击行为都合规合法。安先生是我们戴泽提亚的人,你们搜刮了三年,今天是该算总账了。我建议你们留下汽车,然后滚蛋!否则,你们就全都留在这里吧!”
和原住民动手,可不是一场械斗那么简单。在上个世纪,由于尊重原生文化理念的崛起,原本受到主流社会排斥的原住民重新得到社会接纳,并且获得了超然的地位。一旦被原住民认定为是入侵者,那就不单单是被原住民处以私刑那么简单。奥德赛会将入侵者列为凶恶的罪犯,即使得脱原住民的追捕,也难逃奥德赛的法网。因此,殷怀逊只能打掉了牙往肚里咽,混混也得守法。
马上的戴泽提亚镇民,或旋转马灯,或高举长枪,发出恫吓的叫喊:“唔——哈——唔哈!”
他们开始驱马缓缓逼近混混,像极了《荒原枪侠》里的经典镜头:在喊完冲锋号令后,挎着战马的枪侠罗兰带着枪侠中的精英们驱策战马。从一息一步到一息十步、从行走到狂奔。枪侠们如一只展翅的海燕,从绿意盎然的山坡俯冲而下,冲入彼方一线焦黄的荒原,和穿着漆黑铠甲的异形军团展开最终的搏斗。
负责驾驶汽车的混混,将脚放在了油门上,他们脑中纷纷浮现了一段画面,像电影里惊险的厮杀镜头:十几辆卡车、吉普的车轮同时卷起粗砺的砂石,和飞驰的骏马展开原始和现代的冲锋战。混混们跨上车头,像勇猛的骑士,举起棒球棍、车链子、西瓜刀和板砖,呐喊着和马上的骑士展开搏杀。
随着一声枪响,一名混混捂着胸口,英勇地倒下了。后面的混混发出愤怒地咆哮,接着又一名混混倒在了枪下。义愤填膺的混混,不顾个人的生死,奋勇地从车上跃下,扑倒刚策马避开车头的骑士,在棱角尖锐的砂子里厮打在一起。
然而,冷兵器不是热武器的对手,勇敢的混混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辆吉普车在司机中弹后失去了方向,撞进一辆卡车的车斗下。随即两辆车因撞破了油管而发生爆炸,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镜头逐渐拉远,马匹在混混们的尸体和火焰间漫步,四下里一片狼藉。取胜的原住民摘下帽子,单手抚胸说:“安息吧,勇士们。你们虽败犹荣。”
一句“虽败犹荣”把混混们感动得热泪盈眶,使他们更加坚定地挂上了倒挡。
“全体下车!”
无线电里,殷怀逊副手梅大名的声音令所有人长舒一口气。他们乐呵呵地下了车,惟独被点名的三辆卡车司机稳坐驾驶座。他们仨都是年老力衰的老司机,年纪比坐下的卡车还大。平时不受重视,出门开车都是最破的。这回他们可是露脸了。等会儿回去,谁说话好听叫谁坐车厢里,其他人都跟车斗里挤着吧。
混混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刚才他们还骂骂咧咧的,这会儿一个个媚笑着夸戴泽提亚镇民的行头帅气,并双手捧上车钥匙和钱包里的零钱。混混从来不带整钱出门,为什么?走路零钱在口袋里叮叮当当的响多显阔绰!最重要的是,要是发生今天的情况,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三辆卡车满载而归,像是吃得肚皮高高撅起的中年胖子,走快了都可能晃出半个包子出来。
殷怀逊抱着肩膀,蜷缩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为了给贾二少爷腾个舒坦的位置,他只能像个鹌鹑一样蜷着。堂堂贾二少爷也不好受,他的胸骨半点愈合的意思都没有,却只能从舒适的吉普车后座上挤到像摇摇车一样晃来晃去的卡车车厢里,半条腿伸出窗外才能让他勉强躺下。
此刻,贾二双眼充血,恨透了旁边蜷着的殷怀逊。说什么艾普就是待宰的羔羊、刷声望的NPC,只要来了就能让贾家重振雄风,都是狗屁。这下不光脸面全无,还白瞎一套画楼儿亲笔签名的音乐集。
殷怀逊同样目眦欲裂,他恨透了安先生。不愧是元道盟的右柱石,他阴坏损的名字给了安先生才是合情合理。虽然不知道安先生为什么要隐忍他们三年,但显然,他打一开始就和戴泽提亚的人串通好了。一旦他等到了算账的时机,吃了他多少势必要吐给他多少,当真是睚眦必报。亏得这次殷怀逊为了讨好贾二,特意贷款买了一台七位数的剽马越野车,准备用完寻个由头退了的,结果全搭里面了。
四只红眼球对到一起,两人同时在心里愤怒地骂道:“晦气鬼!”
砰——车胎爆了。
第四十三章 元道盟遗物
红褐色的月牙,从西边天空升起,迈过农场的正上方,偏向东方。
最初,月亮是不叫月亮的,而是天空山。不同于始祖记载的皎洁月光,奥德赛的月亮萦绕着铁锈和红石的尘埃,使得从地面观看奥德赛的这颗卫星,很少呈现纯白的折射光。这也是以奥德赛当前的科技水平都无法登月的原因,不稳定的红石极可能因飞船撞击而发生爆炸。
月亮的月相也是多变的。据科学家推测,由于红石具有吸收能量的特质,奥德赛的太阳“鸿亚”的光芒会被红石吸收一部分。因此,随着月亮外围尘埃中红石颗粒的移动,月亮的月相会因折射向地面的斑驳光线而发生变化,有时就会呈现出山峰的形状。月牙的月相是红石尘埃恰巧移动到了月亮的暗面造成的。
已经是凌晨三点,安先生、张衢亨、Erin孙和洪季等人守在平房门口已足足六个小时。Erin孙裹着条毛毯坐在马扎上,困倦的脑袋像钟摆一样来回摇晃,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安先生直着腰板,仿佛一尊矗立在地上雕像,一动不动地守护着平房的铁皮门。张衢亨忧心忡忡地时而站起来走到门边,时而坐回马扎捧着冷咖啡喝上一口。
吱呀一声响,惊醒了陷入迷糊的Erin孙。众人同时从马扎上跳起来,走到门边。
王佩离扶着门框,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有些气短:“内丹已重新封印,但是经脉中仍有真元淤积,需要借外力将其引导出来。”
安先生声音有些发颤,他抱拳谢道:“这恩情,安某人记下了。”说完,他侧身挤进了平房,洪季等人也跟着挤了进去。
张衢亨抢步扶住王佩离,殷勤地问:“佩离,你怎么样?”
Erin孙也跟着问:“是啊,佩离姐,你的脸色好差。”
“扶我到一旁坐下,慢点走。”王佩离虚弱地将胳膊搭在Erin孙肩上,张衢亨也要去扶,却平白无故挨了她一脚。张衢亨只好无奈地摇头:“女人啊。”
一边走,王佩离一边低声说:“我真元和神念均消耗一空,铁长老为了辅助我施为消耗也很大,恐怕要三天才能恢复全部真元,而我则需要更久。你们准备下,我们明天早晨就走。”
张衢亨关心说:“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王佩离摇头说:“艾普那个老狐狸,明明第一眼就猜出了咱们的身份,还在地下室里装相。如果不是他别有所图,恐怕咱们早栽在他手里了。”
张衢亨矍然一惊。回想起来,当时安先生的表情确实有些古怪,换别人如果知道自己是老天师的儿子,九成九是要惊讶一下的。可安先生却是无动于衷。
Erin孙说:“我看安先生不像是坏人啊,比起来,你们武盟的人才是坏蛋。”
王佩离说:“我要有力气,一定骂你蠢。好人坏人,看是对谁。他对元道盟的后辈自然是没话说,可我们是他什么人?”
Erin孙嘟哝道:“你不是已经骂了么……”其实,她倒不是真蠢,而是单纯地不愿把人心想象得过于险恶。或者说,现在的Erin孙正处于少女向社会女青年的过渡期,有些人在这一刻会带上名曰社会的面具,有些人仍会保持纯真。只不过,后者绝大部分都没能活下去。
平房里,亨利平躺在钢丝床上。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身上多处曲张也有所缓解。旁边,铁艮结束最后一次调息,跃下钢丝床,见安先生等人都已围在周围,便抱拳说:“天亮后,我们便要离开了。请安先生帮忙安排。”
安先生立即回礼说:“车的事不成问题,方才镇上的库里夫人刚送来几件战利品,待会儿你们挑一辆就是了。”
铁艮不明所以,也不好多问,便告辞离开了。
天亮时,铁艮吃惊得险些掉了下巴。眼前是四辆吉普车和八辆卡车,其中最扎眼的就是那辆崭新的剽马。按照安先生的说法,这些是三年里贷款的本金和利息。粗略算算,安先生肯定是放了高利贷。
安先生是个豪爽的人,大手一挥便将最贵的剽马送给了Erin孙,使她的总资产瞬间翻了两倍。凭着始祖留下的知识,奥德赛的科技发展可以说是一马平川,包括数字化和信息化进程都是在制造能力许可的情况下直接应用最先进的技术。成熟的区块链技术就使得许多事项简单实现了在线办理,比如汽车交易,只需要双方通过两部可识别本人身份的终端就可以完成买卖和过户。交易密钥可以在终端内保存至交易完成,所以即使在离线状态也可以完成交易。只要单方面终端联网,交易秘钥就会传输到公开区域,由所有人监督并确认交易完成。因此,Erin孙根本不用去担心收了混混的车,反而被混混们倒打一耙,栽赃诬陷。
其实,Erin孙收下七位数的豪车,并不怎么开心,反而十分沉重。安先生给出的理由是,张衢亨等三人在山上用不着这种东西,不如给小姑娘。Erin孙很清楚,安先生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黎明时分,两人的一次简短又复杂的谈话。
那会儿,天蒙蒙亮。
曲荻踮着脚尖进了客房门,并叫醒了正如燕子般趴在床上飞翔的Erin孙。Erin孙迷迷糊糊地听见安先生有事要说,便如酩酊大醉的醉汉,东倒西歪地被曲荻拉着走出了房间。
当走进另一间地下密室时,Erin孙如冷水浇头般打了个冷战,彻底清醒。她有些不安地抱住胸口说:“曲荻,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坐在密室中央圆桌旁的安先生说:“有些事情想和你聊一聊,请坐吧。”他指着圆桌对面的椅子,示意Erin孙坐下。
“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说,我可还困着呢。”Erin孙的心怦怦直跳,她两脚分开成扇步,一旦安先生发难,她就使用扇步离开。
安先生笑着说:“关于二门的事,你希望第三人知道么?收起扇步吧,凭你的本事连小荻都能拦下你。”
Erin孙先是惊讶:“你怎么会知道二门?”但随即就了然了。按理来说,只有两个人的门派,不应该有太多人知道才对。但安先生作为龚行慎曾经的敌人,知道二门是正常的。可是,Erin孙仍有疑问:第一,三人里她是最不显眼的,安先生偏偏注意到她,并清楚她是二门传人;第二,王佩离刚说过安先生不可信,Erin孙并不认为二门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需要在暗处说,安先生是不是别有所图。
“孙小姐一定不知道,看到你们三人时,我第一个认出来的是你。别看我隐居在外,元道盟的情报资源可是一直掌握在我的手中的。”
Erin孙更加疑惑,不是说安先生背叛了元道盟吗,他怎么还掌握着元道盟的情报资源,而且偏偏在意自己这个无名之辈。
“如果孙小姐愿意听,那就请坐下来听。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为难。现在,你们四个人加起来可都不是我的对手,安某人犯不上和你兜圈子,使阴招。”
Erin孙矍然一惊,想必他已经看出王佩离真元耗尽了。确实,如果安先生真要对她不利,根本没必要兜圈子。抱着探听虚实,为张衢亨等人争取时间的想法,Erin孙挪到安先生对面坐下。曲荻悄然退出密室,关上了密室门。
“二门是一个很厉害的门派,知道么?”安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八角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Erin孙盯着盒子,盒子只有成年男人手掌那么大。因为盒子常年贴身藏着,所以盒子油亮油亮的。她摇头说:“我没什么概念。”
“尽管二门在龚行慎以前,都是被轻视的门派,龚行慎的老师至死都只是个丙字位中末流的武者,但沃尔夫很看好二门,这是因为二门的如意诀是可以成长的武学。想必孙小姐已发现如意诀中充斥着大量注释,要知道最初的如意诀只是七个境界的大纲,连武功秘籍都不算。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二门门人补充和完善,它居然成了一部可以修炼的武功秘籍,而且它还在不断地完善。说不定,再有百年,如意诀可能真的可以达到意如如意的境界。对了,你可知道如意诀的创始人恶厨丁六是个不会武的人?”看到Erin孙一脸茫然,安先生继续说,“说起来丁六还真是个传奇人物,他前半生过得很苦,靠给人打杂做饭为生。然而,没有人知道,他的城府和心机居然如此之深。他佯装落魄,到当时的武盟盟主家中谋活计,隐忍了两年之久,为的只是杀掉盟主。最终他做到了,甚至在江湖人士的围攻下逃出生天。”
“麻烦说正题,比如我更关心……为什么是我?”
“你接受了龚行慎的传承,意味着你绝不会再低调下去了。这个江湖最核心的一部分人已经看到了你,尤其当你高调地出现在春泉岭时,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了。”
“怪不得龚行慎再三叮嘱我,不要深入江湖这滩浑水。我实在搞不明白,二门或者龚行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仿佛整个江湖都在围着他转。”
安先生点着桌上的金属盒说:“这是沃尔夫留给二门传人的潘多拉魔盒,一旦你打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世俗了。”
啪,Erin孙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金属盒。
安先生愣了一下说:“你都不犹豫一下么?”
第四十四章 沃尔夫遗言
金属盒里发出柔和的白光,Erin孙将金属盒完全打开,露出盒中全貌。
这并不是个金属盒,而是一台小型的掌上计算机,造型很像五年前流行的掌上游戏机。盒盖内侧镶嵌着一面屏幕,画面是一片纯白。盒底内侧是整块的金属,中央有枚圆形按键。
安先生提醒:“在按按键前,你要想清楚了。按下它,你将取代龚行慎成为二门的门主。”
“啰嗦。”
Erin孙义无反顾地闯了进来,她很清楚,自己再无回头路。况且,她走火入魔的源头或许就是龚行慎。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完全没有半途而废的可能和理由。
按下按钮,屏幕闪动了两下,登时黑了下去。
Erin孙指着屏幕,一脸懵地问:“你是不是汗大,把它沁坏了?”
这时,金属盒里传出男人的抱怨声:“还没拾掇好吗?已经开始拍了。”
接着,屏幕画面经过一阵抖动,对准了一名五官极标致的青年,两名美貌的女化妆师正分别为他整理着头发和衣领。
Erin孙一眼就认出了这名青年,沃尔夫·迈特,奥德赛百年里最猖狂的罪犯头目。沃尔夫有着一头银发和标志性的斜刘海,他的五官标致到单拿出任何一样就能羡煞旁人,凑到一起反而泯然众人,无法呈现出理所当然的天上之姿。有整形专家曾研究过他的五官,认为他经常保持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导致他眼皮耷拉着,使一双柳叶状的眼睛成了死鱼眼,故而影响了整张脸。
确实如那位整形专家所说,经化妆师修饰过眼睛,沃尔夫立马呈现出了一副只应天上有的面容,几乎和葛还婴不相上下。
“你好,我是沃尔夫·迈特,朋友们都叫我阿狼。我希望你能这么称呼我,但我想我们没机会了……”屏幕里,沃尔夫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郑重地说,“因为我要死啦!哈哈哈……”
他笑了半分钟才停下,看看左右,画面之外的人似乎压根没有笑,Erin孙也没有。接着,他讪讪地说:“咳咳,不好笑吗?那就说正题吧,咳咳……我的遗嘱如下:第一,元道盟从此解散,我受够了菲尼克斯和艾普没完没了地争吵——对了,菲尼克斯是不是死了?”
他询问过旁边的人后,表情沉重地说:“要是只有艾普的话,也不是不能留下元道盟。但元道盟继续存在有没有意义呢?事实证明,我的初衷走偏了,元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或许,龚小乙那套才是对的……唔……他就要来杀我了,想想还小激动呢!不过,我要不要先杀了他……毕竟朋友一场,下不了手啊。
“哦,我是在讲遗嘱。刚才那条不算,换个第一条。元道盟还是解散吧,没家没业的就去找艾普蹭吃喝,还有海德拉那个老妖精——我真不想提起她,她太可怕了。就让海德拉自生自灭吧。这算两条了吧?
“第三,遗嘱要交给艾普,艾普要找到龚小乙——还是不要了。如果我失手杀了他,或者他失手被我杀了,那艾普就不可能找到他了。总不能让艾普到地府找人吧。那就让艾普把遗嘱交给二门的传人或者……紫微丹的传人,总之,给和龚行慎有关的人,除了葛家大小姐。
“第四,这个是重点。我决定,元道盟门徒全都加入二门,按照龚小乙的方法,延续元道。要是有人不乐意,我是不反对的。毕竟我马上就死了……不过,我做鬼可是会看着你们的哟……包括艾普你,你一定在看吧?给我烧纸的时候记得烧张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的相片,让我知道他长啥样,好让我做鬼跟着他。”
除了震惊,再没有别的词汇来形容此刻的Erin孙。在江湖和世俗都恶名昭彰的元道盟居然要加入二门,开什么玩笑,如果真的让元道盟门徒成为二门弟子,那不得惹一身腥臊,直接成了邪门歪道。她去看安先生的神情,他很平静,显然是早就知道遗嘱的内容了。
视频还没有结束,沃尔夫仍在说话,表情凝重:“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相信龚小乙的选择。所以,我才会把元道盟残余的力量交给你。你大可以放心,元道盟没有彻头彻尾的恶人,我们只是走偏了。经过这次洗礼,我想元道盟中支持错误理念的人会全部被清楚掉。留下的将是元道盟真正的精英。
“说起来,咱们聚到一起成立元道盟,已经有十年了。刚开始,艾普像老大哥一样帮着我将兄弟姐妹们聚集到一起,菲尼克斯在我们穷途末路时带着元道盟的未来加入进来,还有赫尔斯、达蒙、伊戈尔、奥克斯、福克斯……
“当然还有你——卡尔·桑德斯,你从十岁起就跟着我。我不让你冠上迈特的姓氏,不是因为你弱,而是我们要开创的东西需要铤而走险。你是一帮人里我唯一当弟弟的人,我不希望你涉险,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去找艾普吧,他在荒原里给你们准备了退路。带着元道盟的年轻一代,将元道的火种传承下去。
“我……由衷地感谢诸位的陪伴,有你们……我白云裳此生无憾!”
沃尔夫,也可以说白云裳,低下了头,肩膀轻微地耸动。
画外传来卡尔哽咽的声音:“盟……盟……大哥——”
“能再次听到你喊大哥真好,不过……”沃尔夫肩膀耸动的幅度更大了,终于他再也绷不住了,“噗——哈哈……你们都哭了吧?哈哈哈!”
“这个王八蛋,就知道你会来这手。”安先生仰面扶额,眼睛和地面保持水平却难以抑制泪水的溢满,手掌遮住双眼却没能挡住泪珠滑落鬓角。
屏幕里,沃尔夫擦拭掉笑哭了的泪水,只不过泪水的量些微有些大,把涂在眼周厚厚的粉底给浸花了,变得像一名丑角。他说:“看样子,就要结束了。最后,我想对你,没错就是打开盒子的你说几句话。假如你能再见到龚小乙,请替我带好。告诉他,我很想作为伴郎,参加他和葛大小姐的婚礼。但我想,他和葛大小姐的恋情注定是场悲剧。我的头颅会是最好的彩礼,他的让步不见得是婚姻的投名状。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当他们的伴郎,因为我祝愿他们能有美丽的结局。
“假如你再也见不到他,那么,请作为他的继承者,带领元道盟、带领二门达到意如如意之境。隐士们的千年大计,我不反对也不认同,但他们的大计达不到意如如意。意如如意靠的不是外力,更不是施舍,而是本心真性。
“好了,龚小乙该做出决定了。我去等他了。卡尔,带着我的医嘱去找艾普吧。”
画面又晃动了几下,屏幕彻底黑了下去。盒底的按键忽然弹了起来,落在桌上,弹了两下,掉落到了地上,叮叮当啷。
按键跳起的地方,露出一个小巧的旋钮开关。Erin孙看向安先生,安先生点点头。她才扭动开关,只听咔咔的锁扣响,盒底嵌入的金属板整个被提了起来,露出盒子最底下的一枚墨黑却反射着暗红光芒的晶体指环。
安先生说:“这是元道盟盟主的信物,有了它你就可以号令元道盟的残余力量。”
Erin孙将金属盒推向安先生说:“这东西,你留着吧,我不要。”
安先生微微一愣,问:“你可知道你拒绝的是多么强的力量么?”
Erin孙坚定地摇头说:“无论是领导元道盟还是二门,我都没有这个本事。而且我有点晕,据我所知,迈特家族是恶名昭彰的犯罪团伙,为什么经你们一说就是犯了错误的大男孩?你知道你们当年的所作所为,侵害了多少家庭的利益么?所以,我绝对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即便你们截至目前的表现令我同情,武盟的行径令我不吃,也无法改变你们曾经行恶的事实。”
安先生叹气说:“我理解,沃尔夫同意我提前脱离元道盟,就是壮士断腕。在元道盟彻底被错误的理念侵蚀前,带领年轻一代及时脱离,为元道盟留下星星之火。”
Erin孙再次斩钉截铁地道:“抱歉,我没这个义务。出于对死者的一点怜悯,如果我能再次见到龚行慎,那我会替沃尔夫传达他的话。别的,我拒绝!包括二门的一切,我关心的只有龚行慎这个人。”
冲动之下说出这么一句话,令Erin孙的心怦怦跳,像是少女时代和心仪的校草擦肩而过。
安先生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接下来,作为冒昧邀请孙小姐的答谢,我可以告诉你极霞宫不方便直接告诉你的秘密。例如,龚行慎这次南行的目的。”见Erin孙的瞳孔不自主地放大了,他接着说:“从我得到的信息分析,张少天师三年未曾下山,此次下山先是去了南部的千山连城,随后在盂兰市南边的星嘉屯盘桓了几日,才到盂兰市。然后就是和你还有王仙姑到了春泉岭市,到这里恐怕是老天师有意帮着少天师扰乱视听,但不过是掩耳盗铃。老少两天师的目的都是龚行慎,偏偏碍于隐士三大家之首的面子不敢承认。要不然,你们此刻一定到了千山连城了。”
Erin孙想到:张衢亨去星嘉屯做什么,难不成我家还有什么秘密?
“也就是说,龚行慎的事,只对我是秘密咯?”
安先生说:“你不是武盟的人,所以极霞宫出于规矩,不会和你透露过多。但许多事,武盟甲字位和部分乙字位,也即是武盟的核心掌权者,都是知道的。我曾是知道这些秘密的人,而且我不受武盟规矩的限制,所以我可能是唯一会告诉你秘密的人。你愿意听么?”
“当然。”
“那么这枚晶戒……”
“我拒绝!”
“好吧,秘密的起点是隐士世家的千年谋划……霸月现,紫微动,天门开。”
第四十五章 隐士的大计
烈日骄阳,戈壁荒野。
罕见的车队,从东向西行驶在戴泽提亚通往奥依的荒原公路上。与其说公路,其中一半以上的道路是车轮碾压出来的土路。底盘低的轿车行驶在这路上多半是要遭到抛锚的噩运的。
头车是如履平地的剽马,车顶置物架上绑着一个几乎和车身等长的金属箱。金属箱伸出到车头一截,像是给粗犷的越野车戴了皇帝的冕冠,随着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上下晃来晃去的。
后车是两辆吉普和两辆卡车,其中吉普是要到奥依卖掉的,卖来的钱会用来采买必需品,并装满卡车再运回戴泽提亚。
“不要放飞自我。记住你的眼前本来没有路,车走的多了就有了路。有了路就沿着路走,这样后来人才能走得更踏实!就算的彼岸是远方,你也不能不看路就一头扎进去!看路!路在脚下!”
洪季成了诗人,代价是他的嗓子冒了烟。在此之前,他是个现实主义者,认为不切实际的天马行空只存在于文艺者的幻想。如今,他不得不承认,现实存在着魔幻。不然该如何解释,人会把自动挡汽车憋熄火,会把剽马开成摇摇车,会把车笔直地开进广阔无垠的荒原。
王佩离羞红了脸,悻悻然走下驾驶位。洪季灌了一口水,模仿他的学车教练,趾高气扬地喊道:“下一个。”
跃跃欲试的张衢亨兴奋地进入了驾驶座,按着洪季的教授,挂挡、放开刹车,一脚油门冲出本没有路的路,冲上一座小土坡,如入水的青蛙在半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然后平稳落地。一系列动作充分展现了剽马的性能,同时结束了张衢亨的学车时间。
作为四人中唯一有驾照的人,Erin孙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洪教练,换我来教他们吧。”
洪季摆手说:“拉倒吧,后车的莉莎都抱怨咱们挪得跟只老乌龟似的慢了。”
后座闭目养神的王佩离说:“别嘚瑟,我回山上第一件事就是学车。”
张衢亨跟着抱怨:“平时我都是开飞剑的,谁玩儿带轱辘的。”
泰然自若的铁艮不疾不徐地说:“你们可都消停了吧。要不是拿真元压着,我都吐一车了,呕!”铁艮趴上车窗,喷出彩虹般的弧线。
洪季说:“你看,让我开吧。咱得争取夜里到奥依喝上椰枣汁。”
“好喝么?”Erin孙和王佩离异口同声地问。
话一出口,王佩离立马捂住了嘴。没了道心限制,她的性格没像葛还婴一样发生大的转变。但吃货本质居然暴露了出来,让一向清高的王佩离情何以堪。瞧,Erin孙都敢露出玩味的笑容。
剽马在洪季的驾驶下,终于做回沙漠之舟,沿着前人走出的路驰骋。洪季说:“以剽马的性能在戈壁的大多数区域都能正常驾驶,但不让你们开进戈壁是有原因的。这里盘踞着一种原生的尖牙鬣蜥,最大能长到三米长,是吃肉的。像普通的皮卡车,能被它用身体撞翻。而且,它最快能跑到60迈,还是以家庭为单位群居。如果轱辘不幸陷进它们挖的地洞里,那就在劫难逃了。”
Erin孙问:“你们不是有猎枪和武功么?”
洪季说:“修行者还好点,丁字位以下的武者可不是它们的对手。猎枪装弹太慢,一枪打不死它们,反而会激怒它们,被撕成碎片。”
张衢亨问:“按理来说,在食物资源匮乏的荒野不应该有这么大型的生物在,这戈壁里不会有不为人知的绿洲吧?”
洪季说:“那谁知道去,照库里夫人说,奥德赛原生生物都受天空山的庇护,包括我们人类。这话好像还真有道理,尖牙鬣蜥的腹腔里有暗红色的红石结石,我们曾发现过一块拳头那么大的。这样的红石量早就致死几万人了,可是鬣蜥没事。按着原住民的说法,红石是天空山带给我们的馈赠。有人认为结石就是动物内丹,服用可以提升功力,延年益寿。”
铁艮说:“没错,葛药王编纂的《通神丹录》里就有动物内丹之说,只是至今还没人能顺利服用动物内丹——”
王佩离手肘顶了一下铁艮,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铁艮也连忙住口,闭目养神起来。
在此之前,Erin孙一定会好奇两人的小动作,但现在不会了。不必猜,这本闻所未闻的《通神丹录》多半只流传于修行者之间。王佩离注意到Erin孙的异常后不禁皱眉,想到凌晨时,Erin孙客房的细微动静,她了然地笑了。
对微表情观察有了飞跃提升的Erin孙,注意到王佩离值得玩味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朋友间有了秘密就有了隔阂,也许,和他们的旅途要告一段落了吧。
“咦。”铁艮注意到微弱神念的窥视,奇怪地看向王佩离,又转向副驾上的Erin孙。
“铁叔,您还是闭目养神的好。路上颠簸,万一再晕车可就不好了。”
Erin孙回头和王佩离四目相对,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王佩离“切”了一声,撇过头去,嘴角挂上了三分哂然、七分莞尔的微笑。
车队终于开上了平坦的柏油路。
后座的张衢亨、王佩离已东倒西歪地呼呼睡去,铁艮盘膝坐在两人对面的座位,看着两人彼此当枕头靠在一起,内心深处畅快地坏笑起来。
Erin孙蜷在副驾上,迷迷糊糊小憩了一阵又猛然被扰人的梦境惊醒。她的手不知何时放到了领口,捂着T恤衫下面那枚挂在银链子上的晶戒。此刻,她有一种冲动,要把戒指从领口扯下来,丢进水里。因为这枚被男人戴过的戒指,她居然没消毒就直接挂脖子里了。
到现在,她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接受了晶戒,是为了统御别人的快感?显然不是的,或许是因为安先生揭示的秘密最终触动了她。
纪元元年,两位始祖乘坐巨舟奥德赛,降临这片大地,从此奥德赛得名“奥德赛”。始祖带来了各种知识,奥德赛人发现武术的同时,还找到了始祖鸿钧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更加玄妙、晦涩的功法秘籍。这些功法不讲拳脚讲天地,不讲搏杀讲大道,不讲强身讲长生,不讲当下讲飞升。晦涩难懂又奥妙无穷的字句,令人着迷又叫人痴狂。
武术和修行,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更直观、实际的武术,小部分已然沉湎于修行、痴狂于仙道的人选择了后者。他们避开世俗,隐居深山,按着功法记载开始运转大周天、小周天,开始试着一息一念,尝试天人感应。
不同于武术内劲的由外至内,修行是一个由内至外的过程。修行者们吸纳天地元气,化归于气海,进而凝结内丹。然而,不知道是奥德赛的天地元气稀薄,还是他们自身的问题,每个人每天能够吸纳进身体的元气是固定的。后来,他们发现这与不同人体内的红元素有关,但这都是近百年科技发达之后的事了。
当时的修行者至多达到结丹就已经是极限了,兴许再活个三五百年也能达到结婴阶段。可是,人又不是王八,怎么能活个千万年?要能活千万年,谁还修行?
结丹实力的修行者,还做不到碾压武者,强大的武者反而可以碾压修行者。于是,又有一大部分意志不坚定的修行者,选择下山,回归世俗。
经过淘汰,留在山里的修行者成为了日后隐士集团的中流砥柱。由于同伴的背离,他们选择了彻底的闭塞视听,自称隐士,一心只求通达天地、得道飞升。为了突破结丹的魔咒,隐士们开始做各种尝试。尝试大抵可以分成两派:一个是探索鸿钧的修行典籍,寻找延年益寿、修身养性之道;另一个是学神农尝百草,躬身丹鼎,炼制丹药来配合修炼。《通神丹录》就是在那时成书的。
前者在探索典籍时,一部分人放弃了修仙飞升,转而着迷于探索鸿钧描绘的虚无缥缈的众妙玄学。也有一部分人,认为他们从始祖遗迹中找到的典籍是不全的,就出山探索始祖遗迹,结果还真被他们发现了始祖遗迹中的秘境。
发现秘境的修行者中,有名姬姓的青年为人憨直,天生可吸收的元气量少得可怜,几乎已与修行无望了。绝望之下,他和探秘队伍一起下了山,本来是寻思着帮同伴找到遗迹就说明缘由,自行到世俗里谋生的,哪知他们一同闯入了秘境。
秘境里的遭遇,已不得而知。后人知道的仅是,他们在秘境中发现一间失重的房间,房间里漂浮着许多闪耀着多彩光芒的丹药。房间里有天外之音提醒:“金丹应星辰,服之入天门。”
一众人又奇又怕,合力从房间中捞出一枚金丹,但无人敢尝试。姬姓青年就说:“大丈夫生于世间,不能有所作为,毋宁死。若我服之得生便入天门,得死亦无怨怼。”
他吞下金丹后,随即进入了假死状态。同伴们以为金丹实乃毒药,哭泣着将姬姓青年带到遗迹外下葬后,就悻悻然回了山中。哪知,他们前脚刚上山报告了姬姓青年的死讯,青年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众人面前。此时,他已是结婴的境界了。
隐士们惊喜交加,便问来龙去脉。姬姓青年便从身后包袱中取出金丹说:“此乃破除修行困境之捷径。”并号召同道服丹。然而,第一个鼓足勇气服丹的人却化成了飞灰。这时,他们才知道金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服的。非但如此,不同的人可服的金丹亦不相同,服错了也会遭到金丹反噬,成为飞灰。姬姓青年的成功,实乃偶然。
十人服丹成功,也有百人成为了飞灰。这样高风险的赌博显然是不可取的,恐怕没等隐士们飞升成功,就都死得一干二净了。幸运的是,当时有位不世出的奇才葛药王,他在研究金丹的过程中找到了测试人与金丹是否相合的方法——验灵法,并发现了制作金丹的方法,使得修行者们终于找到了修行的坦途并延续至今。
姬姓青年后来自称姬天梁,挑起了引领隐士的大梁。葛药王子孙掌握了验灵法和金丹制法,延续至今。研究众妙玄学的张姓祖师,面壁十年后顿悟大道,下山布道,创立“仙宗”。
姬、葛、张,这三家就成了隐士三大世家,传承千百年,至今未衰。
随同金丹,姬天梁从秘境中带出来的还有一句话:“霸月现,紫微动,天门开。”
这就是隐士传承千年的终极目标——开天门。
第四十六章 要去讲理
“龚行慎没那么大本事,区区武者怎么能搅得江湖一团乱?可是隐士们怕龚行慎,因为龚行慎要来和他们讲理,要闯天宫。他是在凭一介凡人的躯体,去和天斗,和仙斗,和庞大的隐士集团和武盟斗。如果视多数人的利益为正义,那么现在的龚行慎就是彻彻底底的恶徒。然而,我们都知道,隐士是在玩儿火。他们千年的执着或许只是一场玩笑,但千千万万人中,只有龚行慎敢于站出来和他们斗。所以,龚行慎毁了元道盟,我非但不恨他,反而尊敬他。”
安先生曾这样回答Erin孙,龚行慎要去做什么。尽管Erin孙不明白讲理和闯天宫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龚行慎在做的事是隐匿在世俗之下的凡仙之斗。
仙人?这个词语太遥远、太玄妙、太不切实际了。
凡人?这个词语太轻蔑、太狂妄、太不知深浅了。
为什么凡人要置于仙人之下?仙人不也是凡人推崇上去的偶像么?如果龚行慎要去捣碎仙人的老巢,那么Erin孙扪心自问,她是支持龚行慎的。没有哪个现代人愿意看到:忽然有一天,一群狂妄的人在天上开了一扇门,然后飞入其中作威作福,视地下的人如草芥。
于是,在安先生将晶戒推向她的时候,她迟疑了片刻,将其串在了银链子上。
千山连城,或许就是天宫的所在。在那里,龚行慎要去闯天宫,要去讲理。
他要讲什么理?或许是为隐士集团无情地将他的未婚妻、“霸月现”的应验者、隐士集团千年谋划的希望——葛蒂落夺走而鸣不平吧。
想到这里,Erin孙感到难以名状的寒意涌上心头,又通过经脉流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气海,使她在炎阳烈日的戈壁里居然瑟瑟发抖起来。
“王八蛋,我的走火入魔果然与你有关。”
Erin孙如是想着,蜷缩得更紧了。
作为一名小市民,忽然接下了山一般的重担,压得Erin孙无法顺畅地呼吸,更无暇去顾及身后的一些事:到了奥依,真的只有分别了。不去想就不会失落,还有一段路程,不妨先睡吧。
嗡嗡嗡,叮叮叮。
终于到了手机信号的覆盖范围,三人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接收未读信息。铃声和蜂鸣,唤醒了三人。铁艮眼睛微睁,见张衢亨和王佩离飞快地分开彼此,掏出手机翻看,不由叹了口气。
张衢亨打开App“撩骚”,由于身份问题,他的朋友并不多,而且大多是自命清高的隐士,宁愿所谓的“清修”也很少彼此联系。所以,他的未读信息并不多,值得留意的只有“少女、天师与狗”的三人聊天群里,昵称“小仙女”的徐妖童留言:“儿子,暂时不要回山上。”张衢亨干笑着删除了信息,这不明摆着拿自个儿当累赘嘛。
接着,他又打开“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们No.1”的群聊,这个微信群的最新聊天记录还在葛还婴被飞鸢三号压趴的那天。像这种聊天群,别看各个都在潜水,但凡有人扔句话进去,潜水的人就会像茅坑里的苍蝇纷纷扰扰地冒出来,嗡嗡地说个没完。
“被免职了,心情不好,求推荐个散心的地方。”
刚输入完这么一段文字,张衢亨就苦笑着摇摇头,把信息全部删掉了,转而去叨扰王佩离。
王佩离情况和张衢亨类似,就算有寂寞的小男生想找美女聊天,长期居住在九重山的王佩离也不可能被搜索到,除非那个小男生就是坐在她隔壁这位。不过,王佩离的“脸对脸”里充斥着大量骄奢之物,张衢亨只看一眼就感到,她屏幕里布灵布灵的闪光会闪瞎他的狗眼。
“谁会花六位数买一个手包?盛不下东西,还得一直举着,多累啊。”张衢亨发出来自直男的疑问。
王佩离白了眼张衢亨,扭过头去继续刷“脸对脸”。
张衢亨讨了个没趣,便到对面和铁艮挤到一起,扭头问Erin孙:“你看什么呢,表情那么凝重?”
“信用卡账单!”Erin孙同样给了张衢亨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将手机收回背包里。
Erin孙的手在颤抖,她绝不是不善于说谎的人,但她不愿和张衢亨再有眼神交流。欺瞒是决裂的开始,但已经下定决心视隐士为对立的Erin孙该以何面目面对张衢亨。就算他对龚行慎抱有善意,也无法改变整个隐士集团的看法。
王子或总裁屈服于家庭的使命,在狗血小说里常见,现实中会来得更快。
所以,Erin孙不能将符大风的信息告诉他:“你有一个滞留包裹,是锦官寄来的。”
从锦官到盂兰,快递最快要三天,算上信息滞后的一天,也即使说,四天前龚行慎在锦官。安先生说,如果在千山连城见不到龚行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Erin孙恨不得现在直奔奥依机场,搭乘最早一班飞机飞往千山连城。但她需要保持冷静,要找到合理的借口和张衢亨他们分道扬镳。可是她的身体难以遏制肾上腺素的分泌,胸口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停,说不定马上就会难以自已地发出乌鸦般的怪叫声。
“你看什么呢?眼都直了!”王佩离一脚踹在张衢亨小腹。
“哎哟!”张衢亨痛叫着收回猥琐的视线,弯腰抱住了小腹。
Erin孙趁机裹紧外套,满面通红地骂道:“我当你是朋友,你居然觊觎我的美色!”她又对洪季说:“换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下。”
洪季确实有些累,稍一犹豫就答应了。
一旦开上车,Erin孙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道路上,情绪平缓了许多。一马平川的直路,并不需要全神贯注,还是可以分出来一些注意力用来胡思乱想的。
冷静下来后,她忽然发现她疏忽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快递的寄件人,可不一定是龚行慎本人。注意到这个问题,她反倒释然了。连极霞宫的少天师目的地都是千山连城,难不成龚行慎能瞒过整个江湖偷偷溜了。他一定还在千山连城,而快递就是找到他的关键线索。
不要急,不要急,欲速则不达,你一定能找到他。二门的传承,还没正式开始。
Erin孙就这么在心底念叨着,一路开进了奥依市区。
第四十七章 大排档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风卷着黄沙,突破梭梭结成的防沙阵,在市区街道上盖上了薄薄一层沙砾。
和沙子的荒凉,大相径庭的是奥依的霓虹。巨大的霓虹招牌和金碧辉煌的建筑拱门,将奥依装点成一座纸醉金迷的不夜城。富豪名媛徜徉其中,豪掷千金;混混流氓纵横市井,锱铢必较。这里,充斥着荒凉与繁荣、光明与黑暗、富裕与贫穷的矛盾。一道黄沙将矛盾双方彻底地隔绝开,没有中间者,只有人生赢家和命运赌徒。
车队停在希罗酒店的大门前,车童殷勤地接过钥匙,为客人泊车。第一辆,是此地常见的剽马,差强人意。第二、三辆,是杂牌吉普,像是刚从沙子里捞出来,既脏且旧。胜在第二辆车里坐着一名白胜雪的美少女。可惜她的同伴有些碍眼了,除了黑黢黢的庄稼汉就是说话都掉沙子的原住民,还有一个剃着青皮脑袋的不三不四的混混抱着一条极丑的狗从最后一辆卡车里出来。
看得出来,癞子很喜欢青皮,尤其喜欢青皮的胳膊,有事没事就拿他胳膊当磨牙棒。青皮也都习以为常了,干脆拿癞子当了套袖,还对Erin孙表忠心:“从今儿个起,我就跟癞子兄合二为一了,都是Erin大姐的狗。”
Erin孙白了他一眼,嗾使张衢亨付给门迎一笔小费,让他默许癞子进去。
希罗酒店是奥德赛最大的连锁假日酒店之一,经过严格培训的服务人员绝不会狗眼看人低。就算你是吃霸王餐的无赖汉,他们也会带着微笑且绅士地将你胖揍一顿,送进警察局。
尤其,前台看到张衢亨拿出象征身份的极霞宫专属天青卡,脸上的微笑幅度更大了。就好像他们对不同客人提供不同幅度的微笑,当他们发现天青卡显示额度不够时,微笑的幅度大到几乎可以露出獠牙。
“我的卡可是有七位数的额度……”
随即,张衢亨就意识到了谁是始作俑者,立即拨出了声讨电话。对面徐妖童只说:“年轻人多吃苦。”就立即挂了电话,再拨就提示关机了。
张衢亨气得直跳脚:“一天十块,你当物价指数还是二十年前吗?”
他向王佩离投去祈盼的目光,王佩离立即扭过头去,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的卡早就刷爆了……”
Erin孙说:“好了好了,出发前你给我的经费还有些,但是不够住豪华酒店的。”
戴泽提亚的镇民都是富裕的穷鬼,他们有大片土地却没什么现金。迈特农场的人是真正的穷鬼,当然不可能由他们付钱。所以,Erin孙压根没考虑到让他们掏腰包。
洪季等人都不是挑剔的人,得知情况后,乐呵呵地出了希罗酒店。塔坦还不忘顺走两包火柴,青皮直接拎了一串葡萄大摇大摆地出了门。服务生仍旧一脸微笑地送他们出门,宾至如归是他们的准则,索要小费也是他们的必修课。
张衢亨变成穷鬼后,他就把身上的几百块钱现金当成了宝贝,没找门迎要回那百元的小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掏腰包。于是,Erin孙不情愿地给付了小费,并被推荐了口碑和价位甚佳的汽车旅馆。Erin孙谢过后,发现刚为他们泊车的车童正在大门口挂着微笑。她只好苦笑着,继续掏钱。
青皮是奥依的地头蛇,没多大功夫,众人来到了一家名为“愿客来”的汽车旅馆。希望是美好的,把希望挂在嘴边的通常是希望得不到满足的。然而这家汽车旅馆是个例外,由于物美价廉,两层的小楼住满了宾客。拮据的客人只需只付少许的停车费,就可以在停车场休息,旅馆为其提供帐篷和被褥。所以,不大的旅馆无处不被挤得满满当当。
旅馆老板是一对和善的夫妇,老板儿子在旅馆的街对面辟出一块区域,卖些宵夜,还没有入夜就人满为患了。青皮管老板娘叫苏珊娜姑妈,凭着亲戚关系,他们得以为三位女士分别订到了单间,其余六名汉子则两人一间。张衢亨、铁艮一间,洪季、塔坦等四名汉子占据了两间房。青皮因为家就在附近,所以回家和父母交代下到迈特农场工作的事宜,顺便和老大殷怀逊道别。
“我们做混混的凭的是一张皮和一颗心。这一张皮就是脸皮,混混脸皮得厚,不然做不来涎皮赖脸的事。这一颗心,得装着义气,不然没法在江湖上混。一入江湖深似海,答应了投效迈特农场,我青皮就得言出必行。同样,老大那边我不能不去,我可以坑他整他压他一头,这是混混上位的传统,不打紧的。但只要我叫他一天老大,于情于理就不能不告而别,否则就是叛徒了。”
青皮言辞中肯,句句在理。王佩离一句“你不要小看了江湖人”,就足以令Erin孙放下顾虑了。
旅馆的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盥洗之物一应俱全,还有摆放着一台几乎绝迹了的显像管电视。Erin孙洗去了一身风沙,顿时觉得每个毛孔都焕发起活力。仅仅两天,她的皮肤就黑了不少,已透出些许小麦色。这让她由衷地羡慕莉莎的白皙皮肤,她一定是受到了上天的青睐,才有晒不黑的皮肤。
拾掇停当后,Erin孙感到腹中饥饿。他们出发时天色尚早,简单吃了些曲荻准备的牛奶面包便匆匆上路。路上,他们只花了十分钟,吃了些肉干、面包和清水。正当她打算去寻其他人一起去觅食,房门就被敲响了。
莉莎的乌黑长发扎在脑后,还湿漉漉的,洒落的水滴沾湿了她紧衬的白T恤。Erin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暗自感慨,想不到这姑娘身量这么标致,再长几岁那还得了。
莉莎注意到Erin孙的目光,非但没显出羞涩,反而挺起胸膛。Erin孙见状,讪讪地收回目光。莉莎是代表农场的女娃来采购女性用品的,往常都是曲荻做这些事,这次她要照顾卡尔,莉莎就自告奋勇跟着来了。
Erin孙这还是头一次和莉莎独处,她原以为莉莎是名清纯的女孩,没想到还挺大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莉莎先说:“大家都在街对面的大排档等你,我来叫你一块过去。”
Erin孙满口答应:“正巧,我还打算去叫大家。”心里暗想:这帮穷光蛋肯定是叫我去付钱的。
到街对面时,众人都已经占据了一张大圆桌。塔坦和另一名叫达里安的戴泽提亚镇民在喝第二扎啤酒。洪季和叫罗斯的农场青年在分吃自带的西红柿。王佩离在对菜品的做法挑三拣四,张衢亨凑在她身边,一个劲儿地对服务生说:“要肉要肉!”铁艮在品尝慕名已久的椰枣汁,他似乎很喜欢这种齁甜的饮料,呡一口皱皱眉,又呡一口。
Erin孙和莉莎落座,塔坦马上挪动椅子,挨着Erin孙坐下说:“孙,上次你光喝番茄汁了。这次可要喝得尽兴啊。”
Erin孙说:“我酒量差,不能多喝。但今儿大家难得在一起,我就舍命陪君子——老板,先来一轮啤酒!”
顿时,塔坦等人爆发欢呼。
“跟个疯丫头似的,没点教养。”王佩离侧目道,“给我先来一扎啤酒。”
一众糙汉子再次欢呼雀跃,酒精岂可少了美人为伴?有美人兮,见之不忘;若陪酒兮,嗥啸如狼。
虽然大排档人多,但老板一面操持火炉烤肉,一面煎锅烹饪,忙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功夫,大盘小碟的堆了一桌。但见桌上大盘的是狂野的羊肋排,半扇肋排风干后劈成整条,经炭火烘烤至表层金黄、有油脂冒出就可以上桌。无论是食材本身还是烹饪手法,都是大开大合,毫不矫情,将戈壁荒原的苍莽和豪放展现得淋漓尽致。吃的时候,搭配大颗粒的岩盐或椰枣、葱、蒜、辣椒等物调和而成的酱料。一口咬下去既有风干的腊味,又有肉本身的油香,辅以岩盐的咸或酱料的酸辛,当真是美透了肉食者、馋坏了喜荤人。
小盘里是芝士火腿、迷迭香煎熏牛排、烧驼峰,小碟里是炒米、酸奶、清炒仙人掌和仙人掌果的馅饼。琳琅满目、五光十色,让饥肠辘辘的人们不食指大动都难。
张衢亨发出一声兽类般的吼叫,抢先抓了一条羊肋排。癞子狂吠两声,纵身跃起,两连跳就上了餐桌,夺了张衢亨手中的肉便跑。别看它眼神不怎么好使,论抢吃的,快狠准,无狗能及,想必是孤身浪迹江湖时学来的本领。
张衢亨破口大骂,癞子已趴到一旁大快朵颐。众人哄然大笑,塔坦和达里安两名原住帮,趁机去抓盘中的肋排。洪季、罗斯两名农场帮,见势不妙,双双施展火中取栗的功夫,去抢肋排。好家伙,原住帮的两员大汉,四手摊开就像四只大蒲扇,要让他们先抓肋排,不得让他们一人抓去四条。
说时迟那时快,两帮四人八只快手,已分别抓住肋排两端,彼此开始角力。开始是原住帮仗着蛮力,占了上风,随后农场帮放出内劲后来居上。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当口,三名女性或莞尔或嘲讽或跃跃欲试地笑出声来。双方角力当即暂停,一条白皙的小手越过大小盘碟,在四名大汉手中缓缓取走一条肋排。四条汉子居然任尔来去自如,同时露出谄媚的傻笑。
随后,张衢亨当机立断,舍大取小,将熏牛排夹走一半,又拨了半盘火腿进自个儿的餐碟。铁艮悠然地取了驼峰和炒米。王佩离占据馅饼的半壁江山,莉莎夺了肋排后又独占一碟酸奶。唯有Erin孙,两臂环抱,不动声色。
原住帮和农场帮见状,都认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彼此眼神交流一番,每人各取两条肋排方才作罢。这时,只听Erin孙振臂高呼:“老板!再来一盘肋排。”
蓦地,四人一齐放声大笑,举杯赞道:“来!喝酒!”
第四十八章 赏金猎人
夜至子时,酒兴浓酣。
醉意令王佩离两颊微红,她举杯说:“孙艾琳,明日我要送铁叔回九重山。余下的路,就不奉陪了。”
酩酊中,Erin孙准备好的失落转瞬而逝,她举杯和王佩离碰了碰说:“好啊,佩离姐,一路顺风。”
两女饮尽杯中残酒,将被子在桌上一顿,同时掩口打了个酒嗝。
王佩离问张衢亨:“你跟我回山嘛?”
张衢亨摇头说:“你知道的,我要去千山连城,不去的话我会抱恨终身的。”
在座的只有他和莉莎滴酒未沾,就连铁艮都小酌了一杯。可是,张衢亨的眼居然有些模糊了,仿佛酒精打湿了眼睛。
“不喝了,扶我回房间吧。”王佩离借着酒力,大胆地将胳膊环在张衢亨的脖子上。当张衢亨的手刚搭上她纤细的腰肢,王佩离下意识地想去驱赶他的咸猪手,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就见两人的背影依偎在一起,缓缓走出众人的视线,铁艮忽然一拍大腿说:“我也回了,得给少天师留个门。”
Erin孙趴在桌上说:“铁大爷,你是恶魔吗?就不能让两人独处一晚么?”
铁艮不愠不怒,干笑两声,拂袖而去。
接着,莉莎离席。Erin孙喝完一杯椰枣汁,也回房间休息了。到了房间,她就一头栽在床上。即便她强迫着自己头脑保持清醒,趁机想出明天和张衢亨分别的借口,但她的眼皮已不自主地合了上。只一会儿,房间里就发出甜甜的鼾声。
在四名汉子饮至无趣,各自回房后,黑夜里窥伺的眼睛,从暗巷中冒出了头来。
“对付哪个?”
“住在203的那个女人来头大不能动,还有住在1022和1023的四个人不能动。不过1024的人......嘿嘿......”
“1024的那两个男人,咱就扒光了丢戈壁里。”
“204、205的那两个女人......”
“当然是卖到路易玛丽安的销金窟啊,尤其那个水灵的少女,她怎么就那么白......”
“205的美少女是不是比那两个老女人漂亮多了?”一道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
“我觉得各有特色,203的那个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富贵出身。”
“204的女人正是青春焕发的时候,身材健美,也不赖——话说,你是谁?”
两人同时循声看向背后,只见一名黑发白面、一袭白衣的女人,双脚离地飘在半空,登时吓得二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慌也忙地逃出暗巷。
“你们跑什么?”女人方才还面带喜色,此刻脸就沉了下了去。她轻盈地落到地上,一面缓步走近二人,一面将乌黑的长发拨到脑后,居然就是莉莎。她穿着一袭宽大的白色睡裙,正巧暗巷里有一条挂物的铁丝,她坐在上面,在灯光昏暗的地方就如同直接飘在空中一般。加之,她皮肤本来就白,在黑暗中尤其显得苍白,于是便吓跑了两名黑夜中的窥伺者。
两人见是目标自投罗网,当即露出禽兽般狰狞的笑容,并从怀中摸出手枪:“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莉莎非但没露出惧色,反而娇笑道:“我还道区区两个丙字位的武者,怎么有胆量偷摸来找安先生的麻烦,原来靠的是这玩意儿。”
一人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丙字位?”
另一人惊道:“神念窥视,你是修行者?”
“嘻嘻,还挺聪明。”话音刚落,莉莎如一条白蛇卷住两人。两人连开枪的功夫都没有,一声没吭就被制服了。
枪太保皮阿五,炮二爷皮阿七,是行走于光明与黑暗间的赏金猎人。有时帮助官方抓捕恶贯满盈的通缉犯,有时接一些富豪的悬赏,做些不受人待见的买卖。
万里独行只为财,道义二字抛两边。
阿五阿七自幼生活拮据,父母早丧。兄弟二人凭着祖传的一手袖里乾坤、含沙射影的技法,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十三岁那年,二人无意间撞见了以武乱禁的恶徒。没了饭辙的兄弟二人,拼着流血受伤,擒拿了恶徒,从此走上了赏金猎人的道路,并创出了一条规规矩矩的赏金之路。
正如日中天时,二人遇见了一名不守规矩的呛行者,那厮凭着一条竹竿挑起了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并且分文不收。认钱不认人的职业操守令二人断言,这厮是赏金猎人中的败类,迟早有一天会把赏金猎人这个行当搅和黄的。于是,二人更加坚定不移地走上了万里独行只为财的赏金之路。
若干年后,那祸害赏金猎人行当的败类终于被驱逐出赏金猎人的队伍,改行做了侠客。二人如释重负,仿佛回归母胎,天然、纯粹,不着世俗、外物的一丝一缕。
天地一色,二人赤诚地与自然相对,光着脚丫向着赏金之路奔跑,奔跑——“快跑!“
“哥,路在何方?”
“弟,逃命要紧。”
苍莽的荒原上,两道赤条条的身影,撒开两条毛腿,在黎明前发力狂奔。背后,一只尖牙鬣蜥,在驱赶扰蜥蜴清梦的光屁股猴子,顺便拿他们当早餐。
赏金猎人的路,永远都不顺畅。谁能想到那位残疾的雇主要他们对付的是修行者,这可是得加钱的!
“救命!救我啊!”
本该荒无人烟的戈壁里,又传来凄厉的喊叫声。兄弟二人循声望去,见一株胡杨树上正倒挂着一具赤条条的身体,像一条吊在树枝上的尺蠖,挣扎着,扭动着。
“救?”
“这么白,必是外来的富豪。救!”
二人言简意赅的对话,便为接下来的行动赋予了不容置疑的合理动机。智力不高的尖牙鬣蜥哪里能够理解两人闪电般迅捷且严密的逻辑判断,看到两只早餐忽然折转了方向,它登时蒙在了原地。片刻后,它放弃了思考,因为它发现早餐变成了三只。鬣蜥遂迈开四条短腿,再次狂奔起来。
多年搭档使兄弟二人配合无间,特别是两人三足比赛,两人从来没拿过第二名。所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倒吊在树上的人,仍然能跑得飞快。
缘,妙不可言,说也说不清楚。几个小时前,兄弟二人刚从中间这名赤条条的男人手里接到了悬赏任务。中间这位被称作贾大少爷的人,方才还在美女的簇拥下,因胸痛难耐而大口地灌着价格不菲的酒液。兄弟二人可是只有接了大活,才舍得在同行面前显摆一次的。
“少爷,咱可说好了。任务完不成不是我们兄弟本事不济,而是您隐瞒了对方实力。这悬赏的定金,我们是不退的。”
贾二少咬牙点头。
“还有,我们哥俩可是拼了命跑来救你的。为了轻装简行,我们连衣服装备都脱了,这些是要加在救援费用里的。”
贾二少咬牙点头。
“那么,咱们说说救援费用。”
贾二少终于绷不住了,咆哮道:“多少钱都可以,你们快把我拉起来,砂子都快磨到老子OO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将被拖在地上的贾二再次架上肩膀。
阿五说:“这样吧,咱们现在距离奥依大约有十公里,我们每带您跑一里地就结一次账,刚才跑地那段路就算两块钱,再跑一里地您就给前一里地的双倍钱,如何?”
贾二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兄弟二人再次相视一笑,像是打了鸡血,奔跑得更加有力、稳健了。
早在几个钟头前,脸还肿得像个茄子似的殷怀逊,凝视着脸肿得像个猪头一样的青皮,淡淡地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要奔你的前程我不拦你,但这兄弟以后是做不成了的。不过,昔日的兄弟情分还在。你家人都在奥依,有所求时我会照顾。你去闯你的天下吧,闯不出名堂,别怪咱们走个对脸不认你。”
旁观的混混们纷纷溜须拍马,有说老大义气千秋美名扬的,有说大哥肚量装北海的。其中,最让殷怀逊受用的还是青皮临走时说的那句:“大哥的文采越来越好了,尤其那两句诗。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但我就觉得听着舒服。大哥,江湖再会!”
殷怀逊沉浸在恭维之词中,不能自拔。隔了许久,他才咂摸出味儿来:那小子干嘛要说越来越好,老子可没在他们面前展示过骚情雅致。蓦地,他恍然大悟地骂道:“这个小王八蛋,怪不得急匆匆地开溜。只踹了他一脚,真是便宜他了!”
“对啊,老大,我也觉得太便宜他们了。青皮带着迈特农场那群庄稼汉到了咱的地盘儿,咱没理由就这么饶了他们。玩阴的,使绊子,可是咱们的看家本事。要不把他们扒层皮,咱的脸可就要丢光了。”
殷怀逊摆手说:“跟你们说,盗亦有道。咱们混混能用阴的就不用明的,能讹人就不动武,这是规矩。一旦咱动了武,那就不能用阴的。用阴的就说明咱们输不起,传出去还要脸嘛!他们敢跟着咱屁股来奥依,就是因为咱们讲规矩。人家信得过咱们的为人,以后各做买卖,说不得还能一起发财。要是咱现在使阴的,气儿是出了,名声可就坏了,得不偿失。”
混混不同于混社会的闲散分子,他们出奇地讲道理。只要在理,他们就都听得。于是,有一番马屁风暴再次席卷了殷怀逊。
可是,马有失蹄,人有失口。混混们的对话不胫而走,传到了兀自生闷气的贾二少爷贾祎陆耳中。最近一代的隐士,都不再混江湖了,对于江湖规矩都是置若罔闻。听到消息的贾二大骂殷怀逊的假仁义和怂包,当即决定让迈特农场的人吃些苦头。
由于回到奥依后,贾二就和殷怀逊决裂了,所以他没法再指使混混们做事。而且,他胸口的伤势虽然开始恢复,但恢复速度几乎和凡人无异,没可能亲自动手。就算伤势痊愈,他也不愿自降身份去欺负几个武者。正巧,皮阿五、皮阿七兄弟也在路易玛丽安的销金窟里消费。于是,贾二就找上了这对赏金兄弟。
然而,谁都没想到,贾二在奢华套房里没等来皮氏兄弟,反而等来一名白衣少女。少女那邪魅的笑容,是贾二生所未见的,想必会烙印在他脑海深处,直至年过知命方能放下。
那名少女身形一闪,如同一条白色蟒蛇缠上贾二。贾二神念未废,当然看得出这白色蟒蛇乃是真气所化。他当即就是一惊,外行人瞧不出来门道,他是懂的。能随心所欲地和真气化影合二为一,并如臂使指般活动,可不是他区区结丹阶段的修行者能够达到的。所以,他根本没能抵御白色蟒蛇的攻击,瞬间失去了知觉。再醒来,他就倒吊在了胡杨树上。
天色熹微。
三条赤条条的汉子终于看到了象征奥依纸醉金迷的金色大拱门,迈过拱门可就是奥依市区了。贾二忽然叫道:“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阿五迷茫地问:“少爷可是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
贾二冷笑道:“你们当我白痴吗?再往前跑一里地我就要付到七位数,我才不会当冤大头。”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将他放在原地。阿五说:“那我们可就在销金窟等着少爷了。”说完,两人再次狂奔而去,跑得更加快了,像是仍有鬣蜥追赶着他们。
贾二回头望去,冷哼道:“你们想忽悠我,再被你扛着跑一公里?没门。”
他刚迈出一步,来自双脚和肋骨的刺痛,令他疼得弯下了腰。于是,他只好一步一踉跄地向前挪动。直到日头彻底从东方冒出头来,贾二如醍醐灌顶,明白了兄弟二人狂奔的原因。
当日,奥依小报头版刊登了一条花边新闻:“富家子深夜裸奔,面对记者掩面而逃”。
自此,贾家二公子,不再抛头露面。
第四十九章 海德拉
殷怀逊平躺在胡杨木的大床上,像是被鬼压床了。他瞪圆了眼睛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冷汗渗出额头,流到眼睛旁都不敢去擦。
因为,此刻有一名带着狐狸面具的白衣少女蹲在他的床头。名为知气的直觉,令他本能地畏惧这名少女。但他并不害怕少女会扭断他的脖子,而是担心少女会迁怒楼下的母老虎妻子和女儿。
江湖人最怕的就是祸及家人,所以,江湖人最不齿的就是伤害妇孺。但愿眼前这名少女是守规矩的人,可惜最近的修行者越来越不守规矩了。有的甚至连荆山令都不顾了,悍然施展神通对付凡人,和当年的元道盟别无二致。
“你这人不怎么样,但还算识大体。我不杀你,但你得明白,你的命从此有我一份。”
殷怀逊只能点头,在气势交锋时,他就败了。
“嘻嘻,这就乖嘛。”
“你……”殷怀逊的问话没能说出口,少女就化作一团白烟消失了。他很想知道少女是谁,江湖很大,但江湖中再惊才绝艳的天才,也很难在她这个年纪就达到凭气势恫吓自己的水平,除非是葛家那位大小姐。但据说,葛家那位大小姐已二十多岁了。隐士们到底隐藏着多少怪物?
日上三竿时,方是奥依苏醒时。
Erin孙对着镜子,胃部因宿醉而翻江倒海,就连刷牙都能引得她干呕。不过,她终于可以思考和张衢亨分别地借口,可是,还真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能先蒙骗过自己。
门又被敲响了,想来是莉莎来叫她吃早餐。
打开门,令她意外的是,门外的是铁艮。随行的还有张衢亨和王佩离,看两人之间一米的安全距离,Erin孙不由得惋惜地摇头。最终,昨晚两人没能成就好事,更进一步。
“有什么事么?”
铁艮说:“进去再说。”
待众人坐定,铁艮说:“今天我就要和佩离侄女回九重山了,有一件困扰我三年的事情必须告诉你们。本来孙小姐你不必参与进来的,但你因我们而蹚进来,出于道义,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他一脸严肃地说:“我的台辅道心相对平和,所以顺应道心相对容易。而且,我修行日久,禅定功夫还算可以。所以,除非我主动,否则我断然不可能在拼斗时因为一时意气而入魔的,即使被杀的是祠山。”
王佩离和张衢亨表现得很平静,显然他们已经提前被告知了这件事。可见,他们是特意来提醒Erin孙的,这让Erin孙心头生出暖意。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禅定功夫不到位。后来,越想越不对,直到昨晚,我感受到一缕极熟悉的神念。这缕神念曾在我入魔前出现过一次,仿佛就是这缕神念告诉我,艾普杀了祠山,不惜入魔我也要杀他报仇!”
Erin孙问:“那就是说,有人有意要你入魔,和安先生打得两败俱伤?”
铁艮点头说:“没错,如果不是昨晚那缕神念暴露出来,那么我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导致我的道心有所挂碍,不能进步。可是,这个人应该没理由和安先生作对,除非……涉及到元道盟的隐秘……”
Erin孙惊讶地问:“这么说,你已经猜出引诱你入魔的人是谁了?”
铁艮说:“青皮说,海德拉最后出现在了奥依。整个江湖,只有她的歪门邪术可以蛊惑人心。所以,这个人多半就是魔女海德拉了。可是,江湖传闻中并没有海德拉和艾普不和的事情,倒是海德拉在元道盟的地位十分超然。要说她会对艾普不利,只可能是因为她与龚行慎的会面……不过……”他摇头说:“我不相信龚行慎会叫她做这种事。”
知道内情的Erin孙首次比他们更接近事情的真相。结合已知的信息,Erin孙分析,海德拉和安先生一起提前脱离元道盟,或许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摆脱武盟的围剿,安先生出卖了菲尼克斯,海德拉可能也向龚行慎泄露了元道盟的秘密。至于海德拉暗算铁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沃尔夫的遗言,准确来说应该是代表元道盟权力的晶戒。
王佩离说:“其实,这位海德拉在昨晚就已经将身份告诉我们了。知道海德拉被称为魔女的原因吗?据说她修炼一种名为万古长春功的神通,每经过大约一个甲子,海德拉就会返老还童,以少女之姿重现人间。也就是说,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她可能已经活了三到四个甲子了。”
Erin孙惊讶地捂住了嘴巴问:“她……收徒弟吗?”
“这不是重点!”王佩离喝道,随即她又小声嘀咕:“要是收徒弟还轮得到你?”
铁艮讪笑着说:“昨晚,她暴露出那道神念,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在告诉我们她是谁,她就在我们身边。或许她马上就会来找我们。”
“莉莎?”张衢亨恍然大悟。
Erin孙白眼道:“你是在刷存在感吗?咱们同行的只有三个女生,还可能是别人么?”
莉莎站在门外,神念早已先一步探入其中。擅长使用神念的人,可以屏蔽神念波动,令对方难以察觉。铁艮的神念中规中矩,海德拉的神念诡秘莫测。如果不是莉莎故意暴露,那么他断然没可能察觉到莉莎的神念。
她整理了下头发,轻扣门扉,咚咚。
屋内四人同时一怔,Erin孙问:“要是她此刻发难的话,你们有几分胜算?”
铁艮摇头说:“连安先生都能和我平分秋色,我显然是斗她不过的。”
Erin孙起身开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看到莉莎时,四人根本没遮掩提防的神色。莉莎嫣然浅笑,转眼,本该天真烂漫的少女脸上挂上了老成之色,再次印证了江湖传言——她真是个老妖精。
张衢亨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王佩离和Erin孙倒还好,将艳羡尽可能深埋在心里。
莉莎说:“昨晚,有两个小贼要找麻烦。我给收拾了,包括始作俑者贾祎陆那厮。”
四人一愣,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莉莎又说:“来之前,我已和安先生说明,迈特农场今后不会再有小贼叨扰,我便要鸟入山林、鱼归大海了。”
四人还是不明所以,铁艮脸上挂不住便讪讪地抱拳说:“那恭喜前辈了。”按着江湖规矩,本领大的、阅历广的都可被称为前辈,他这么叫倒不全是因为传闻中海德拉的年纪。
莉莎娇笑道:“我可还小呢,经不起您老前辈的称呼。”
考虑到她可能的实际年龄,四人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莉莎又对Erin孙说:“以后我便和你同行,请多关照。”
她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全然没有征求Erin孙意见的意思。这倒是合情合理,哪有几百岁的老奶奶低声下气地问小辈呢。
Erin孙惊讶地问:“为什么跟着我?我可......”她想说她并没有打算接收元道盟的残党,但想到有外人在场,立即住了口。
莉莎帮她遮掩道:“我有事要找龚行慎,跟着你,找到他的机会比较大。”
“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Erin孙立马扯谎道。
铁艮不等莉莎说话,抢先问道:“要是我们不同意呢?”
“铁小子,你还想再入魔一次么?”莉莎眼神一冷,“我根本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我问的是二门的传人Erin孙小姐。”
王佩离问:“孙艾琳这丫头涉世未深,相识一场,我们不能不顾她的死活。你先说让我们如何信你一个外人?”
“难道你就不是外人?”莉莎哂笑道,“我刚才已经说了,贾祎陆、殷怀逊和两个赏金猎人的投名状,还有我的坦诚相见,不够证明我的诚意么?”
王佩离说:“那几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付我们极霞宫的人。那几人一定是对付你们去的,算不得投名状。况且,三年前你偷袭令铁长老入魔,分明就是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心思歹毒如斯的人,你要孙艾琳怎敢信你?”莉莎说的不错,王佩离确实没有立场替Erin孙质疑她,所以王佩离没再带着Erin孙自称“我们”,只说孙艾琳。
莉莎说:“夫妻尚且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两个没什么相干的人。尽管我已改换青春皮囊,但艾普何等精明,光是潜伏在农场里就已经要我提心吊胆了。要是被他发现我手中有着沃尔夫遗物,那还得了?所以,我为求自保,只能出此下策。”
Erin孙心说:沃尔夫遗物明明在安先生手里,为什么她要说在她手里?当她看到莉莎狡黠的笑容时,她便明白了。她这是在为Erin孙遮掩。
铁艮惊道:“沃尔夫遗物,可是晶戒?”
莉莎讥笑道:“铁小子,你也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想想我可能告诉你元道盟的秘密么?”
铁艮尴尬地低下了头,王佩离说:“可惜你没能得逞,不然铁长老和安先生早成你刀下之鬼了。但是,安先生难道就没发现你的身份么?”
莉莎说:“那只老狐狸当然发现了。不过,他自知残疾之身,不可能再是我的对手。于是就睁一眼,闭一眼,任由我在农场栖身。出于元道盟的情谊,我帮他护持农场一众小子,直到昨日方才摊牌。”
王佩离又问:“那你找龚行慎,是和沃尔夫遗物有关?”
莉莎说:“我能透露的是,沃尔夫的遗物可以帮龚行慎挡去一劫,但必须由我来施为。孙小姐,不谈信任与否,如此一来咱们可有合作的余地?”
Erin孙确信,莉莎是知道晶戒在自己手里的。如果她是奔着晶戒来的,那么她不应该明目张胆地要求和自己同行,暗中偷袭反而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么可以认为,莉莎对晶戒没有兴趣,难道是为了所谓的沃尔夫遗言,这绝不可能。Erin孙曾问过安先生,她拿出晶戒的话会有多少人愿意投靠二门。安先生给出的答案是半数都不到,包括最忠心的卡尔对改投二门也有异议。正因为此,安先生才没将Erin孙的真实身份告诉卡尔。所以说,晶戒不具备号令天下的象征性,元道盟真正的核心一直都是沃尔夫。
虽然不明白莉莎的目的是什么,但Erin孙没有拒绝的理由。假如莉莎的话是真的,那Erin孙确实需要考虑莉莎的帮助。反之,Erin孙也没办法拒绝莉莎,因为莉莎有她的把柄——晶戒。
Erin孙无奈地说:“那......”
她还没把“好”字说出口,王佩离将她拉到一边,耳语道:“她在说谎,沃尔夫绝不可能将遗物交给海德拉。而且,沃尔夫的遗物恐怕也不在安先生手里,否则她是不会把这个惊天秘密说出来的。一旦武盟知道沃尔夫还有遗物留下,一定会不惜代价找出来的。”
Erin孙嗫嚅道:“可是......我没理由拒绝她啊。”
王佩离一怔,脸色逐渐由晴转阴,最后蒙上了愤怒和失望:“遗物......在你手里?”
第五十章 各奔东西
奥依机场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直到分别时刻,王佩离都没再和Erin孙说过一句话,还是铁艮心软说:“有空可以来极霞宫坐坐。”
随后,他们就在张衢亨略带怅惘的目光中,进入了候机厅。可能是Erin孙带给了王佩离坏情绪,本来应该依依惜别的一对男女就这么简短地告别了。
飞往极霞宫所在的留仙市的航班是在中午,而飞往千山连城的航班是在下午。送别了王佩离,张衢亨又担起了告别Erin孙的重任。事实上,Erin孙操心和张衢亨的分别理由是多余的。在各人决定行程时,他就已经做出决定:“我已经和青皮说好,他会开车带我到千山连城,癞子我也一并捎上。虽然开六千公里的车又累又慢,但我的家伙事儿民航托运不了,只能这么着了。你要到了千山连城,就先等我五天。五天后,咱们一起去找龚小乙那孙子。不过……路费你得先借我点。”
Erin孙讥诮着将张衢亨给予的经费都还了给他说:“你要来晚,我就不等你了。”显然,Erin孙已决定,她是不会等张衢亨的。
一起来送行的还有洪季、塔坦等人,鼻青脸肿的青皮也在场。他的痞气好像收敛了不少,但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送了Erin孙和莉莎到候机厅,张衢亨先一步踏上了前往千山连城的旅程。
黑色的剽马洗去荒原带来的沙尘,车顶形似冕冠的金属箱,仍然因道路颠簸而上下起伏,像皇帝出巡般将金碧辉煌的金色拱门丢在后方。车里低声放着上世纪的垃圾摇滚乐,曲调沉闷,歌词像是在无病呻吟:
也许,我不该关心空中花园的生长。我要先学会飞翔。只有学会飞翔才能采撷蔷薇的花香。
也许,我不该染指飞天的向往。我要先学会生存。只有活到明天才能去思考飞翔。
张衢亨让身体尽可能地陷进真皮的座椅里,伴随着沉闷的乐曲,开始五天的漫长旅程。癞子懒洋洋地趴在后座,对于离开主人,它没有流露出家犬该有的忧伤。狗在江湖,注定了漂泊。暖房不能磨灭狗的野性,流浪才是文艺的狗生。最关键的,青皮为了讨好自己而贿赂的肉干着实是好吃。
青皮开着车,驶入无边无际的沙漠瀚海,忽然想要吟咏老大说过的那句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候机厅里,Erin孙正用平板电脑观看着安先生交给她的视频。视频记录的是安先生的独门绝技——猿灵步。江湖人都说安先生以腿法见长,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会以为安先生运腿如飞、踢踹无双。实际上,安先生除非绝杀,从来不用飞踢、猛踹这种容易令自己失去重心的腿法。他之所以腿法无双,靠得步法,也就是猿灵步。
猿灵步,是模拟猿猴而成的步法。闪转腾挪,无不灵动非常,且不失稳健。安先生说:“天下武功,只要下盘稳了就已成了一半。你看那些动不动把腿踢得老高的,除非能一击制胜,否则下一招就是他们输了。如意诀的基本功本来是不差的,但你还达不到随心所欲地地步。所以,我这刻板的步法正适合你。你可以不学制胜之法,先学逃命之法。”Erin孙深以为然,弗洛伊德医生不允许她和别人打架,王佩离也是同意的。她目前不能自如控制内劲,只要与人交手就可能加剧走火入魔。
自从步入现代,随着信息化大潮,武术也亦步亦趋着,改变了传承方式。因为实践证明,动态视频确实远比文字和简笔画,更易令人理解。科学的认知策略,同样有助于武术的传承。
安先生的这段步法传承,讲述的十分透彻。他将一套步法分解成多个小动作,逐一对小动作进行讲解、分析,连不同腿型的人迈步的细微要点都讲述得清清楚楚。比如:腿长的人动作幅度较大,容易露出破绽;腿短的人动作会比较笨拙,容易被人抢先等等。
在修炼猿灵步之前,需要先将内劲灌注足阙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使其中穴位活化。这个过程,已经由安先生代劳了。所以,Erin孙只需要记熟步法的精要便可以施展出猿灵步的基本步法了。可是......
“你XX,怎么比基本功还难!”
Erin抱怨地将平板电脑丢到一边。
“孙姐姐,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不难的......你瞧,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莉莎提着洋裙,露出小脚,如舞蹈般将Erin孙完全无法模仿的步法,轻盈地展示出来。不光做的流畅,还贼好看,引得周围人纷纷鼓掌喝彩。莉莎小脸微红,像个小淑女,提裙向鼓掌的人致谢。
Erin孙狂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个老妖精简直就是影后啊!要是不知道莉莎的真实身份,她多半会把莉莎当亲妹子疼。
“吃你的泡芙吧。”Erin孙冷冰冰的一句话,引来了周围男士的侧目。她只好委屈地回瞪,周围男士都把其善意的瞪眼当成恶毒的注视,脑中纷纷呈现出莉莎被妒忌的姐姐欺负的场面。
当然,Erin孙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怜香惜玉的男士们诅咒了。莉莎抱着几乎有自己脸大的特大号泡芙小口咬了下去,像是一只奶猫在奶盆里喝牛奶。你瞧,她嘴角还沾着泡芙的奶油,可爱得更像一只小猫咪了。
莉莎舔掉嘴角的奶油,露出狡黠的笑容。首次仔细观察她的Erin孙,惊奇地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只小狐狸。一会儿像猫科、一会儿像犬科的莉莎说:“孙姐姐,想不想知道我跟着你的真正目的?”
“不想!还有,请您不要喊我姐,辈分太高,我怕我妈喊我阿姨。”
莉莎掩口笑道:“要我喊你重孙女儿,那不得让别人笑话。你放心,除了沃尔夫遗物的事情,我早晨说的都是真的。包括,我可以帮龚行慎挡一劫的事。而且,我跟着你的主要目的,是保护你。”
“保护我?”Erin孙不解地问,“武盟再凶残,也不会对付我这不相干的小老百姓吧。我可没想过和谁讲道理,或者去天宫什么的。”
莉莎说:“相信我,当你出现在春泉岭时,你就已经成为一部分人觊觎的目标了。”
Erin孙摊摊手说:“觊觎我美色的丑男子多了。”
莉莎噗嗤笑道:“不说这个,千山连城大着呢。抵达六通市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没有,先到锦官一面玩儿一面等着张衢亨他们吧。”
千山连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三十七座城的联合。这是因千山连城所处的地理环境造成的。千山连城坐落在奥德赛中部荒原和南部平原之间,连绵上千公里的格林蒙特山脉。山脉的谷地平原上,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百十个城镇,其中分布最密集、人口最集中的三十七座城,随着发展和繁荣,联系愈加密切。上个世纪,通过公路和轨道交通相连,三十七座城就联合成为一座统一的行政城市——千山连城。
千山指的是格林蒙特山脉的大小山峰,连城指的就是三十七座城。三十七座城之间,离得最远的两座城也不过一个小时的轨道车程。六通和锦官均在三十七城内。
如果说奥德赛哪里最适合藏身,那么千山连城一定能排前三。一方面,千山连城面积太大,你根本无从判断对方会出现在其中哪座城;另一方面,千山连城四面环山,只要艺高人胆大,往山里一藏,就很难再被人找出来。
所以,莉莎才会问Erin孙的打算,光知道龚行慎可能在千山连城,还是像只无头苍蝇,找不到头绪。江湖人之所以认为龚行慎会在千山连城,是因为普天下,能用紫心芝和黄藤草续生机、肉白骨的只有千山连城的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隐士。龚行慎要去讲理,破口袋般的身体肯定是不行的,他势必要去求人疗伤。可是,在千山连城找一位与世隔绝的人,实在是难如登天。说不定,龚行慎此刻还都在千山连城徘徊。
不过,Erin孙手里握着旁人没有的线索。
第五十一章 速成特工
“打扰一下,艾瑞克先生……”衣着得体的乘务员弓腰说。
“我不需要服务,谢谢。”柳别叶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新书《特工速成手册》,里面写到:一名合格的特工,要有一颗冷酷的心,任何对你殷勤的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可先生……”
“我说了我不需要服务!”柳别叶有些不耐烦。
列车再次开动,乘务员站直了身子,用通告的语气说:“先生,您已经过站了。请您补缴一下乘车费用,同时为刚上车的乘客腾出座位。”
“啊?”柳别叶手中书掉落在地上,他刚读到“你是大漠的孤狼……”
六通机场的到达大厅,莉莎和Erin孙像一对姐妹,手挽着手,肩并肩,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千山连城处于亚热带,此时已热如夏日。街上莺莺燕燕的红男绿女,早都换下春装,露胳膊露腿,展示各自青春洋溢的身材。不过,飞机场是个例外,形形色色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凡是搭着外套、卷着袖子的,一看便知是外来的旅客。凡是背心T恤搭配长裤的,一定是来自北部,因为他们上飞机时穿的是毛衣。
好在两女提前换上了轻便的服装,莉莎是一身洋裙,Erin孙还是偏中性的干练装束。即便换了单薄衣衫,也禁不住豆大的汗珠从Erin孙额头冒出来,流入脖颈,不一会儿便润湿了T恤领口。
片刻后,Erin孙实在无法忍受,便哀求道:“莉莎姐,我的手骨头都要断了,能不能不抓这么紧了?”
莉莎做撒娇状:“不嘛,姐姐,你总爱跟人家恶作剧。万一你再借尿遁跑了,我一个小姑娘在陌生的城市,该怎么活啊。”
她把声音刻意地提高了不少,撒娇不失祈盼、嗔怪中带着哀婉的声音引来了正义之士的注意,他们纷纷对万恶的、人面禽兽的Erin孙投以侧目。
其中,有一道目光专注而深远。这道目光源自到达大厅正上方的咖啡厅,柳别叶坐在最佳的窥视角度。他啜一口咖啡,将望远镜从一名身材火辣的美女身上移开,继续关注那对“姐妹”,并在心里抱怨:这望远镜太重,老是偏向别处。
见二女已走出视线范围,奔着机场的城铁站去了。柳别叶一口饮尽杯中咖啡,却忘了咖啡还正烫口。咖啡才刚喝进嘴里,就被他重新吐回了杯子里,口中滋味自不必提。可是,任务要紧,他可不敢耽误,一抹嘴巴,吐着舌头就向楼下冲。
“先生,”穿着围裙的男服务生微笑着拦住他说,“请您结一下账。”
“我不是结过账了么?”
男服务生不疾不徐地将菜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写着:“盯梢服务费,100元每刻钟。”
“天呐,你怎么知道——”柳别叶连忙捂住嘴巴,他险些又犯了第一次当杀手时的错误,说话可得动脑子。
服务生朝他手中为求观测距离而购置的超大号望远镜努努嘴说:“您太不专业了。”
柳别叶讪讪地掏出一百块钱。
服务生还特意叮嘱了他一句:“像人流量大的场所,您大可以扮作旅客。否则千山连城的盯梢服务费会掏空您的腰包的。”
千山连城是逃犯的绝佳藏身地,也是赏金猎人乐此不疲的淘金地。看到商机的千山连城民众,立马就兴起了一个全新的行业——盯梢服务业。简单来说就是,我给你提供场地、默许你盯梢并帮你保密,你付钱的买卖。但并不是说,盯梢者是罪犯或者盯梢对象是无辜民众,盯梢服务提供者也会默许。千山连城几乎每个人脑中都有一份官方的通缉名单,只要发现通缉犯,他们说不得就会化身赏金猎人,先一步动手。如果不是柳别叶表现得过于蹩脚,那么此刻他已经成为被盯梢的对象了。
两女径直购买了前往锦官的车票。
花重锦官城,锦官是号称奥德赛最成功的复原城市。她复原自鸿钧记载的名城锦官,是一座产业与城区完全结合的文化之城。城市居民既是居民又是城市的持股人,还是锦官这座大商场的工作人员。全城依照鸿钧记载的旧式建筑复原,只要踏入锦官,黛青的屋瓦、朱红的砖墙就一齐映入眼帘。飞檐重重,雕栏连绵,繁花朵朵,翠竹环拥,叫人如同穿越至始祖国度,徜徉在时光与锦华里。
更加值得一提的是,她几乎复制了记录上的能复制的文化特色。其中,鸿钧记载的锦官美食亦被囊括其中,是奥德赛饕客心驰神往的所在。
唯一可惜的是,记载中憨态可掬、叫人欲罢不能的萌物大熊猫没能被复原。尽管巨舟奥德赛载有大熊猫的基因样本,但它没能从巨舟搭载的克隆机器里出生,克隆机器就因能源耗尽而成为废铁。不过,没能出生并不影响大熊猫在锦官的文化包装下,成为全世界炙手可热的吉祥物。
就比方说,锦官出品的黑白二色锦缎服饰,不仅成为了锦官的专利,还引领了世界的时尚。还有以大熊猫为原型的文化创意产品,现在已经是少女的代名词,没有一件熊猫制品都没哪个女孩好意思说自己的少女时代。尤其去年上市的熊爪杯,刚上市就令万人空巷,连黄牛价位都一度被炒到了五位数。
六通处于千山连城的中心,距离锦官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这是Erin孙第二次到锦官,但莉莎就不一样了。她表现出了少女应有的好奇心,坐飞机时紧张得手心出汗,飞到天上会左顾右盼,坐在城铁上也是充满了好奇。一会儿说:“这个火车跑的好快!”一会儿说:“天呐!火车穿过了一栋大楼!”一会儿说:“咦?有人跟踪咱们。”一会儿又说:“快看快看!隧道里闪亮的灯好像星星!”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有人在跟踪咱们?”
“是啊,谁让你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咱们正后方有两名武者,看起来只有戊字位,不足为惧。前面那位老阿姨是丙字位,看到她手里那面化妆镜了么?她每隔半分钟就会照一下,角度正对着你。当然,还有眼前这位……”
莉莎指着就站在两人座位旁边的柳别叶,被戳穿身份的柳别叶窘迫地撇过脑袋,吹起口哨。
莉莎掩口笑着说:“小哥哥,我很好奇你是在跟踪我们还是有意和我姐姐搭讪?车里这么多空座不坐,站着多累啊。”
柳别叶环顾一周,车厢内有半数座位是空着的。所有人正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柳别叶脑袋仰起四十五度,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唇上,学着速成手册上描述的酷帅镜头说:“我,习惯了,特立独行!”
莉莎噗嗤就乐了:“小哥哥,你不会走错片场了吧?都十七世纪了,怎么还这么老套?”
“不能啊!”柳别叶连忙拿出速成手册翻看,“我去!出版日期是十年前的!”
“《特工速成手册》,小哥哥,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确实撩到我了。”莉莎又对Erin孙说,“姐姐,不如就让这傻里傻气的哥哥跟咱们一起去玩儿吧?”
Erin孙刚要反对,莉莎又说:“反正你也没男朋友,这个小哥哥长得挺帅的。”
再次没等到Erin孙反对,柳别叶立马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说:“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这么一来,两女都是一愣。隔了半晌,Erin孙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有那么差么?”
锦官城区和春泉岭的旧城区一样,是不允许汽车驶入的。包括城铁站这样带有现代化气息的设施全都被安设在锦官周围。城铁站的出口有通往城区的摆渡车,它会经由鲜花铺道、翠竹排列两旁的竹荫大街缓慢驶到锦官的迎客门。
为了甩脱背后跟踪的三名武者,Erin孙和莉莎非常奢侈地选择了价格高昂的出租车。
柳别叶紧随其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说:“跟上前面那辆车。”
出租车司机也不二话,一脚油门就跟了上去。走到半路,他才一面盯着后视镜,一面说:“小伙子,你不该坐我这辆车。”
柳别叶立即警觉起来问:“该不会你也收服务费吧?”
司机摇头说:“不是,我是一名赏金猎人,已经化妆成出租车司机盯梢一帮流窜犯整整一礼拜了。可惜,就在我联系警方收网的时候,我暴露了。现在,他们在追杀我。你看背后那辆两辆电摩,还有左手边那辆面包车。他们手里有枪,如果我被他们撵上,他们一定会把我们打成筛子。如果我一直保持加速,他们就会攻击车胎,伪造出车祸现场。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好些赏金猎人就折在他们手里。”
“那我现在下车来得及吗?”柳别叶都快哭了,“后面的电摩怎么开这么快?为什么自行车都快赶上你了?”
“竹荫大街限速40。”
“命都要没了,限速重要吗?”
“你知不知道锦官超速要上黑名单的,上了黑名单就吃不到锦官兔头了,白痴!”司机微一迟疑,接着说,“小子,萍水相逢一场也是缘分。待会儿我把车打横朝面包车撞上去,你趁机跳车逃跑。只要你跑得过兔子就能跑掉——咦?你在干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柳别叶正用从背包里掏出的零件快速地组合,不一会儿,一把小巧的气枪就出现在他的手里。
“卧槽!小子,专业啊。”
“快把后车盖打开!”锦官的出租车都是小巧型的电动车,没有后备箱。
司机依言而行,柳别叶扒着座椅,瞄准后面的一辆电摩。两辆电摩车手也同时掏出手枪,不等瞄准就恫吓地开了枪,柳别叶当即伏低身体躲避。砰砰两声枪响过后,柳别叶再次探出头来。三点成一线,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枚细小的BB弹正中其中一名骑手头盔的挡风玻璃,骑手应声坠地。
“好枪法!”司机赞了一声。柳别叶也不答话,将枪口移向另一名骑手。另一名骑手看出柳别叶的枪法绝伦,当即施展出一手漂亮的蹬里藏身,电摩登时歪到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先不提别的,单这一手就堪比专业赛车手了。若是将带脚踏板的电摩换成赛车,势必会引来速度女青年声嘶力竭的尖叫。可惜,骑手连人带车啪嗒摔在了地上,滚了三滚。你想啊,三十多迈的速度学特技车手,物理定律不得教他做人。
面包车和出租车以40迈的极限时速一路狂飙,面包车始终和出租车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面包车见同伙倒地,立马就慌了。忽然,面包车发出愤怒地吼叫,排气管嘟嘟喷出两口黑烟,如一头狂性大发的公牛,嗖地向前跳出一尺远。再看仪表盘,面包车已经达到了42迈的高速。
六秒后,经过一番生死时速般的较量,面包车迎头赶上。出租车司机仍然稳如泰山,仪表盘的指针,保持在40的刻度上微微颤抖。是老司机的骄傲还是守法公民的执着?眼看面包车已经超过出租车,排气管喷吐嚣张的黑烟,出租车仍然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宽阔的竹荫大街上。
突然,面包车骤然减速。但早在一秒钟前,出租车已提前踩下了刹车。先后两道刺耳的摩擦声混成一曲聒噪且短促的二重奏,面包车的后车盖和出租车的副驾车窗同时打开。柳别叶探出半个身子来,举枪瞄准面包车后座冒出的脑袋——彭,BB弹正中露头者的眉心。不等那人同伙反击,柳别叶拨转枪头,又是分毫不差的一枪。
两声惨叫后,面包车副驾上的同伙不禁大骇,冲司机喊道:“撤!撤!遇了硬茬了!”
登时,面包车排气管黑烟狂喷,车速飙升到45迈的超高速,打算夺路而逃。
出租车一动没动,柳别叶两手一撑,翻上车顶。他两指搭在唇上,模仿抽烟的动作,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将一枚铅弹放入弹夹。
三点一线,扣动扳机。
随着后轮爆胎的巨响,面包车因失去方向而发生偏移。没等面包车司机反应过来,车头就撞上了行驶在前方的摆渡车。
“后面乱糟糟的,发生了什么?”Erin孙朝后车窗望去。
“嘻嘻,跟踪咱们的人都解决了。”
出租车司机带着墨镜,叼着雪茄,敞着怀,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面包车旁边。面包车副驾上的人,探出头来沮丧地说:“火箭桑尼,没想到我们暴走一族会输在你的手里。”
桑尼手拈雪茄,吐出一口白烟说:“记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时候都不要超速。”
桑尼重新叼回雪茄,潇洒地转身背对面包车,连带着磨白了的小牛皮夹克随之而动。摄影师的镜头,正好捕捉到了这一潇洒的瞬间。
在连续的镁光灯闪过后,桑尼赶忙将雪茄掐灭。这可是稀罕物,得留着下次使用。另外,夹克也要脱掉,太热了!
第五十二章 吃货的锦官城
踏入锦官的刹那,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得缓慢。都市的车流和喧闹的街市,在这里全无踪影。穿街的轨道电车,如朱红纸舟行在潺潺溪水里,缓慢,惬意。
乘客人像一只慵懒的猫,倚着车上的雕栏,悠然地看着一旁的朱楼与花团浮光掠影般地溜过。或者,和对向驶来的电车上的男孩女孩不期邂逅,彼此报以微笑。
街上的行人信步闲游,彳亍在竹影树荫下。身穿黑白相间制服的锦官人都微笑着迎来送往,常有人提着香气扑鼻的食盒在人群中穿梭,送往各自的归处。清风穿过笔直的长街,将亚热带的潮热一扫而空。锦官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其冬暖夏凉,湿而不潮的气候环境。
锦官有九道长街,长街两旁是成排的小楼。楼高不过四层,以二层居多。楼间空隙稀疏有致,确保了楼中每个房间都能通风透光。
只要楼中有空闲的屋子,游客就能租住。房间由小楼主人负责打理,所以,每个房间都各具特色,别有一番风味。无论游客住在哪里,都不会觉得厌倦,因为锦官本身就多彩的。
锦官最高的建筑八角玲珑塔,有九层高。玲珑八角八飞檐,飞檐之上悬铃铛。每层支有一十八张八仙桌,八仙桌中开方孔,圆孔之内各放一口九宫锅。锅里红油冒轻烟,夹片毛肚滚三滚,馋得口水流一嘴。
深谙女性味蕾的Erin孙,先是以红糖滋粑为莉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随后,紫苏叶包的青团子黏住了莉莎的嘴巴,什锦豆花让莉莎满口生香,烤脑花一口下去令莉莎的味蕾都发生了错乱。就着擂椒吃凉粉,入口是冰冰凉的,咽了肚又是火辣辣的,莉莎吸溜吸溜地一口接一口地吃,在冰火两重天里吃得大汗淋漓。
闲吃了一路,此刻两人终于进入了正餐——牛油火锅。一路上,连呼“眼花了”“吃不下了”的莉莎,在喝罢一杯酸梅汤后,添杯举箸重开宴。七上八下,涮好一片毛肚,莉莎在油碟里沾了沾,连同筷子头都塞进樱桃小口里,鼓着腮帮子一顿咀嚼。复又夹起一片涮好的辣牛肉,不过油碟就放进嘴里,吸哈吸哈地吃了起来。
Erin孙就表现得文雅多了,她小口吃着冰粉,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快朵颐的莉莎,心说:这回别人都该鄙视地看着你了吧,哼!让我躺枪,老娘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举目望去,一道道鄙视的目光果然再次聚集到了这里。只是为什么他们都在看着自己,Erin孙有些奇怪。直到有人的议论声传到她的耳朵里:“你看这当姐姐的,多半是虐待了小姑娘。你看小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Erin孙真想仰天长叹:既生青春女,何生萝莉控?
她问莉莎:“以你的阅历,不应该像这样没见过世面吧。”
“咳咳,”莉莎擦擦嘴巴说,“上次我来,千山连城还没有呢,这儿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更别说这么多新奇的好吃的。”
千山连城是五十年内,被轨道交通串联起来的城市。要说千山连城没建成,就是说她是五十年前来的这里。对此,Erin孙倒不惊讶,毕竟提前被告知了海德拉的传说。但她还是好奇地问:“那什么长春不老功是不是真的?”
“那叫万古长春功!不懂就不要瞎讲。其实这门武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算你们知道了也修炼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万古长春功是基于天巫道心创造出来的。除非有着天巫道心,否则根本不可能修炼这长生不老的神通。”
“好吧,果然是这样。”Erin孙悻悻然地说。短暂的失落过后,Erin孙就找到了值得挖掘的地方:“那也就是说,你真的活了两百年?”
莉莎随口答道:“没那么久,现在才是第三个甲子。”
“那也就是说你从头到尾,经历过大论辩咯?”
“也不尽然,百年前,我的长春功正到紧要关头,哪有功夫下山管这些俗事。”
“大论辩可是彻底改变了奥德赛格局,使得鸿派的完全失势。这段历史的细节,是历史学家们当前最热门的课题。我很想知道,大论辩是怎样演变成第三次内战的。”
莉莎不耐烦地说:“我们隐士从来不管世俗的事!不过你要说鸿派的彻底失势,那倒不见得。尽管诺派的科学知识更加先进,使人民更容易富足,但为什么千余年来都是鸿派占上风,你想过没有?鸿派的思想更加中正平和,更具备人性。诺派的思想则是冷冰冰的,他的司法观念防小人但不顾念君子。这就导致了君子没有生长空间,最终使得小人泛滥。所以,在纪元初期博弈时,鸿派迅速占据了上风。因为大家更喜欢人性化的国度。至于鸿派的失势,一方面是战之过,另一方面是鸿派的故步自封。
我记得大论辩时不是有人提出鸿体诺用吗?像你这样的融合派,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古板的老太太,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见解。”
“我可是诺派,只不过活得久了就不再在意派别之争了。现在大家不都对派别讳莫如深么?融合是大趋势,绝没有东风压倒西风的道理。而且......姐姐,你要记住,偶尔我会表现得老成些,但我还是一名十七岁的美少女。”
看着莉莎似笑非笑的表情,Erin孙打了一个激灵。她夹了一根手剥笋给莉莎说:“吃点儿蔬菜清清口。”
莉莎小口咬在手剥笋上,咔嚓一声脆响,嚼了两口后抱怨道:“脆是挺脆,就是皮太硬了,嚼不动。”
Erin孙玩味地笑道:“亲爱的,手剥笋的外皮是不能吃的。”
“呸!”莉莎吐掉口中嚼碎了的硬皮,不无抱怨地瞪了Erin孙一眼。
两人的座位是二层临窗的位置,夕阳余晖投在八仙桌上。Erin孙斜眼看向街对面的冰激凌店面说:“我去买点冰激凌,要吃吗?”
脱下一口毛肚,莉莎灵动的眼珠转了转,狐疑地盯着她。
Erin孙无奈地摊摊手说:“好了好了,吃过饭再去。我的手现在可还疼呢。”
莉莎想了想,心说:我的神念可以覆盖八百米,就算她有小动作,我大可以使用魔心咒让她当街癫狂,由不得她不就范。于是,她便笑着说:“姐姐你都请我吃这么多好吃的了,我哪能不信你,你快去快回。”
Erin孙也还以微笑,心中更是乐开了花:女人再大都抵挡不了甜食的诱惑,不过——诱你上钩真他娘的贵!这可都是我的血汗钱。
信步下了楼,刚走出八角塔,她就迈开两条腿蹿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向着三道街方向狂奔,那里是锦官唯一的纪念品销售处,也就是奥德赛唯一可以买到熊爪杯的地方。
“小妮子真敢跑!”莉莎微微冷笑,施展魔心咒刺入Erin孙的脑中,却失败了。她紧皱眉头,Erin孙脑中残留着一道神念,而且神念的力量居然强过自己。她想要提高神念攻击的强度,但又恐怕力量太强把Erin孙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只好作罢。
啪,莉莎气愤地拍在桌子上,一筷子将剩下的毛肚包了圆,七上八下一通涮,三口五口吃进肚,还不忘扒两口冰粉解辣。不待毛肚吃完,她就拎起小包站了起来,本打算直接从窗口跳下去,但转念一想,此时不宜在世俗人面前展露身手。
于是,她垫步凌腰,嗖地转入楼梯,噔噔噔,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紧接着足尖点地,不到一息便冲到了门口。这一手轻身功夫,从离座到出门统共不到十五秒,但凡是个练家子都要为之喝彩。
“小姐,您还没结账呢?”一名服务生快步挡在了门口,露出虎视眈眈的微笑。
“啊?啊——”莉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口中没咽的毛肚险些掉出来。
瞧,临逃走还不忘再吃两口,不是吃霸王餐的又能是什么?
第五十三章 线索:熊爪杯
熊猫制品一经问世,锦官就采取了奢侈品的饥饿营销策略和多价位、精致但无用的产品风格,使之迅速风靡全世界。
为了防止仿冒,锦官率先实现了一物一码的防伪技术。也就是说,就算是一条黑白二色的毛巾都有专属的识别码,通过识别码,其所有人可以轻松查出他的真伪,甚至购买时间和购买人的名字。只不过,详细信息需要持有实物的本人到锦官才有可能查到。
纪念品中心门口的队伍一直绵延得如一条长蛇,好在咨询处门可罗雀。Erin孙挤出人群,走进去问道:“请问,可以帮我查询一下熊爪杯的购买时间吗?”
咨询职员说:“当然没有问题,请您将产品交给我。”
Erin孙装出泫然欲泣的模样:“抱歉,我是在外地出差时收到的匿名包裹。因为很想知道是不是他寄给我的,所以,我没等取回包裹就迫不及待的来了。现在,我这里只有产品照片……”
职员连忙说:“可以的,小姐。我们的查询服务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说着,她对照着手机照片的一串数字开始在电脑前操作。
Erin孙装着擦眼泪,心里有些忐忑。包裹的寄件人署名不是匿名,而是手填的规规矩矩的“龚行慎”三字,字迹和龚行慎写给她的留言极其相似,几乎可以确定寄件人就是龚行慎本人。
片刻后,职员皱着眉头说:“小姐,我想您可能要失望了,这件产品的所有人是名女性。”
Erin孙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些兴奋。她是知道的,龚行慎绝无可能在断货的情况下买到新的熊爪杯。这样反而更容易找到龚行慎本人,因为他搞来这个熊爪杯必定要和熊爪杯的所有人有交集。他需要躲避武盟,可给他熊爪杯的人未必需要东躲西藏。即是说,Erin孙找出熊爪杯所有人的可能性很大,这就是她揪出龚行慎的重要线索。
线索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有时候新闻采访能有侧面采访就不错了。有些情况下,记者要靠上大街撞线索,通过搜集各种无关紧要的信息和关联性分析,推断出事件的脉络。例如,曾经有名蹩脚的狗仔,他没能偷拍到明星的起居生活。但他在偷拍的过程中发现两件事:一个是明星家保姆外出次数增多,二个是明星家扔掉了一袋湿垃圾,吸引了流浪猫的光顾。结果,狗仔就从两件事里推断出明星和人同居了。因为明星在某次访谈节目中声称自己对海鲜过敏,所以带有腥味的湿垃圾只能是别人吃的。加之,保姆常常外出,说明家中有所不便。于是,狗仔就得出了推论。后被证实,确实如此。
“他爱上了别人,那干嘛还要把东西寄给我?”Erin孙掩面啜泣。
可是,职员的表情很古怪,也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惋惜,她看着电脑屏幕摇头说:“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将对方的信息告诉您。”
“那打扰了。”Erin孙抹着泪水,转身离开。职员倒是长舒一口气,摇着头关掉了电脑窗口。
Erin孙并不是欲擒故纵,她径直走出了咨询处。因为她已经从职员的眼瞳中看到了电脑的显示画面。她越来越习惯使用神念,虽然她搞不懂这种力量是什么、从何而来,但其辅助观察的能力实在屡试不爽。
令她惊喜的是,这个女人是在六天前购买的熊爪杯。那时,锦官刚刚宣布发售第四批次熊爪杯的消息,实际发售时间是在三天前。这说明女人是个有能量或者有后门的人,看职员的缄口不言,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有可能这个女人是锦官文化集团的高层管理人员,总之,她越出名就越容易找到她。
她的名字很特别,是个复姓——第五妮。Erin孙差点开心地笑出来,在鸿派稀少的当下,使用这么稀有复姓的女人,全世界都不会超过十个人。这摆明是要Erin孙找到她。
于是,她迅速用手机检索了“第五妮”这个名字。查到的居然是六年前的一条消息:“最恶帮派伏法,连城不是罪恶栖息地。”
没等她点开消息浏览,一名身穿风衣的高挑男人和她擦肩而过,低声说:“你要找的人叫第五妮,她在比尔怀恩的西客酒吧。”
她怔怔地看着风衣男子快速隐没进人群,隔了半晌才喃喃自语:“穿这么厚不热么?”
比尔怀恩是三十七城之一,没什么特别之处。但锦官九成以上的酒水副食都出自比尔怀恩的加工厂,所以比尔怀恩是个极富庶的弹丸之地。
奥德赛的城市命名由当地居民根据喜好决定,元首府不予干涉,导致相去不过十公里的市镇就有可能出现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名称。其实,千山连城最早是诺派名字,叫萨森德蒙特,人们觉得拗口就意译为“千山连城”,没想到后者喧宾夺主了。
三道街,一家小吃店门口。
火箭桑尼和柳别叶在一张小几上对面而坐。桑尼一双蒲扇大手满是辣油,在解决掉第十六只兔头,他嗦唆手指,端起啤酒杯装的酸梅汤,咕咚咕咚往下灌。
为什么啤酒杯装酸梅汤?因为小杯磨磨唧唧得不爽利。
为什么啤酒杯不装啤酒?因为桑尼是禁得起酒精诱惑的老司机。
桑尼打了个饱嗝说:“神枪手,甭哭哭啼啼的了。今儿没你我可就栽里了,甭说这露脸的事了。”他敲打着平板电脑上的即时消息,屏幕上桑尼那张带着墨镜、叼着雪茄的特写,刚好被他手上的油污给挡住了。
他连忙抽纸去擦,可越擦自个儿的脸越模糊。最后,他把团成一坨的纸巾丢进纸篓里,啐道:“呸,老子这么帅气的一张脸干嘛要打马赛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柳别叶仔细观察了一番桑尼的脸,哭得更凶了:“就你这模样的人都有老婆!克里斯汀娜,我的女神,你怎么就如此残忍地抛弃了我呢?”
“妈的!你给老子闭嘴,不就是个娘们嘛。这锦官吃得好,玩儿得好。最好的要属大姑娘、小媳妇儿,全都是外地来的,大都很乐意交朋友,尤其那些单身的。特别是孤身一人,穿着白T恤、阔腿裤、白球鞋,背着个双肩包,跑得跟只兔子似的......咦?这不是白天你要跟的那女的?怎么落单了?”
蓦地,柳别叶抬起了头,看向在街上逆行飞奔的Erin孙。接着,他腾地就站了起来说:“我要赶快完成任务,到盂兰去挽回克里斯汀娜!”
“好!不管你任务是什么,哥得帮你一回,算是报答。”说完,桑尼刷卡买单,和柳别叶一同追了上去。
以百步穿杨功夫闻名于世的柳家,目力是他们的必修课。传闻,柳家人自小就用药水洗眼睛,到了八九岁,就在电风扇面前练瞪眼,趁着夜光数玻璃球。如此练上三年,他们睡觉就不再闭眼了,直到能在夜里看清百步之外的微物,就算练成了。对此,柳家人是嗤之以鼻的。开什么玩笑,他们为了保护眼睛,每天有十二个小时左右都在闭目养神,要总这么睁着一张眼,怕不早就得干眼病了。
不过,柳家人的目力确实无愧于武者第一眼功。在昏暗的天色里,柳别叶能在茫茫人群中跟着穿梭的Erin孙而不丢,足见其本事了。
桑尼也是名武者,虽然因本事微末而未加入武盟,但光看柳别叶在人群中一路游移穿梭却能不撞到半个人,就又高看了柳别叶一眼。
兴许是走火入魔的内劲所致,Erin孙一路跑道迎客门,居然只有些脸红气喘。要是一个月前她早就如同一只遗落在热带沙漠的北极熊一样瘫在地上,汗流如注。
她抬手叫了一辆等候在迎客门广场的出租车,直奔城铁站。不管风衣意欲何为,不管第五妮是否是武者帮派的主人,她都要找第五妮问个明白,因为她是唯一的线索。
前后脚跟来的柳别叶,见Erin孙乘车扬长而去,也上了桑尼的车尾随着到了城铁站,搭上前往比尔怀恩的轨道列车。
第五十四章 第五妮
在车上,Erin孙趁机查询了关于第五妮的信息。
帮派是奥德赛在门派、世家、联盟之外的武者团体,是奥德赛允许的存在。帮派是散兵游勇聚集的团体,要说是乌合之众也不符其实。如今在世俗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义勇帮就是帮派的表率,公司化的运营方式使闲散的武者们有所敬畏,并充分发挥出其个体能量,使得义勇帮在生意场上顺风顺水,几乎占据了奥德赛流动早点摊的半壁江山。
至于为什么选择流动早点摊作为帮派的生意主场,义勇帮的帮主Luke·猛人·张——这是一位标新立异的融合派——说:“早点,大家都要吃;练武的,都要早起。早起卖早点不是正好嘛!”
可惜,义勇帮只是个例。不受约束,又不愿受武盟钳制的武者集团,多数都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地带,有些甚至会做些人神共愤的事情。
六年前,轰动千山连城的帮派五子帮,表面上经营着餐饮娱乐行业,背地里却是无恶不作,案涉杀人、抢劫、勒索等暴力犯罪,其中一桩强暴案更是人神共愤。五子帮首领有五人,分别叫第一男、第二子、第三女、第四儿、第五妮。Erin孙本以为第五妮是复姓,没想到五人是亲兄妹,只能说他们的父母取名很随性了。
第五妮在审判时作为污点证人,以包庇罪被判处两年禁足。目前,她经营着西客酒吧,没了当年风光,胜在安分守己,太平无事。至于她如何和龚行慎搅和到一起,就不得而知了。
由于白天需要忙碌,比尔怀恩的夜晚,热闹程度远超白天。劳累了一天的工人们走出工厂,来到此地最繁华的啤酒花路,大快朵颐后就找一家酒吧吆五喝六,喝自己酿的酒,踅摸自己心仪的姑娘。
西客酒吧闹中取静,明明大门开在大路边,偏偏封了大门,打开巷中的小门。
酒吧里,客人不多。他们表情恬淡,惬意地品尝着调酒师的拿手作“星光白夜”,将闪耀着星辰的淡蓝酒液倒入口中,咽下,两颊泛起酒红。
留着短发、假小子样的姑娘在台上弹奏画楼儿的《祈君归》。这是她少有的焦虑、痛苦和不安的曲子,却被假小子用钢琴演绎得缓慢、平和。Erin孙坐在吧台,跟着节奏敲打桌子。
酒保说:“请问小姐喝些什么?”
Erin孙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第五妮喝杯酸梅汤,您这里有么?”
酒保皱起眉头,知道眼前这女人是来挑事儿的,便说:“第五姐早已退出江湖了,如果是江湖人就请回吧。”
“我是为龚行慎而来。”
霎时间,酒吧里鸦雀无声。
Erin孙环顾四周,她已做好了只身入虎穴的心理准备和预防措施。此刻的她,就像是到OSB面试时那样,内心忐忑无比,表情云淡风轻——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请第五……”
嗡嗡,手机的蜂鸣声响了起来。
“抱歉啊,有短信。”
打开手机,Erin孙看到莉莎通过撩骚发来的一连串诅咒和谩骂。她理所当然地将莉莎拉进黑名单。
“请第五……”
嗡嗡,手机再次震动。
莉莎在电话和撩骚都被屏蔽的情况下,疯狂地发送短信,短信内容尽是啊呀嘿嘛的语气词,仿佛诅咒语。Erin孙一咬牙,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她可不敢关机,手机可是她的屏障之一。
“咳咳,请……”
铃铃铃,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话。
“又是谁!赶紧关了!”Erin孙气愤地喊道。
酒保忙接起吧台的服务电话说:“抱歉,是老板打来的。”
“是”“好”“对”“再见”,简短的通话中,酒保只点头说了这五个字就挂断了电话。然后,他对Erin孙说:“第五姐说她马上到,请问小姐喝些什么?如果没有心仪的,第五姐说请小姐喝一杯星光白夜。”
“柠檬汁!”Erin孙斩钉截铁地说。
酒保一怔,旋即摇头苦笑着去准备了。
假小子走到Erin孙面前,冷冷地问:“你是谁?”
Erin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问别人问题之前总要自报家门吧。”
假小子也不跟她斗嘴,说:“我是第五妮的女儿,第五萱。”
“第五……按照你家的起名习惯……第六也不合适,乱了辈儿了。”Erin孙小声嘟哝。
第五萱依旧冷冰冰地说:“你这样调侃别人的名字,可是很不礼貌的。”
“抱歉抱歉,我这人藏不住话。我叫Erin孙,是……是龚行慎的师妹。”
第五萱忽然激动地问:“他为什么收你?你凭什么?”
Erin孙有些蒙,不理解这冷冰冰的假小子怎么突然情绪激动成这样。
“萱,贵客来了你得给弹首喜庆的曲子,可不能板着张脸啊。”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妇人走进酒吧,甫一进来,阵阵香风就扑鼻而来。
“第五姐,这么快就来了。”酒保忙说。
来人就是第五妮,Erin孙仔细打量了一番,看起来她也就三十来岁,根本不像是第五萱的妈。
第五妮伸出右手说:“这一阵儿我的心啊天天扑通扑通地跳,心说一定是有好事儿发生。这不贵人就来了嘛!”
第五妮穿着一字肩的黑T恤,Erin孙可以看到她可人的锁骨上方一支漆黑的蔷薇花从肩膀延伸到右手肘下方,蕾丝袖子下纹身的花样若隐若现。
Erin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掌和骨节上有老茧,显然她已练武多年。
她仍是开门见山地问:“龚行慎去哪儿了?”
“哟,先别忙,来者都是客,咱先坐下说。乔治,给我们调两杯黑森林暴风。”
第五妮亲切地拉着Erin孙寻了一张卡座对面而坐,第五萱开始弹奏与《祈君归》呼应的《伴君老》。《伴君老》的节奏明快,灵动得如寻觅到爱情的小女孩,让人身心舒畅。可是,第五萱独创的演奏技巧,令明快的曲调充满锋芒毕露的愤怒。
酒保乔治很快端来两杯由柯林杯装盛的乌黑色饮品,刚端上时,冰屑和薄荷叶兀自在杯中打着转,像是一场暴风席卷过一片森林。
“这是黑醋栗和枸杞调制的饮料,不含酒精的。孙小姐可以放心饮用。”
“我和您女儿自我介绍的时候,您似乎还没到店里吧。难不成您有顺风耳不成?”
第五妮娇笑道:“记者出身就是不一般,没想到还是说漏了嘴。”
蓦地,第五妮换作一张阴森的嘴脸说:“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身份。孙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江湖的名人了?”
第五妮将手机放在桌上,平推向Erin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帖子,上书“江湖帖”。字是毛笔写就,苍劲有力。她手指一划,江湖帖便被掀开,抬头写道“江湖同道敬启”。内容是简短的几行字:“昔日元道盟怙恶不悛,作乱于江湖,延祸于世俗。我武盟忝为江湖大派,先发武盟令、后请荆山令,倾武盟乃至江湖之全力,剿灭元道盟。然,今日听闻元道盟有死灰复燃之迹象,为首者乃三年前破坏隐士大计、武者福祉的罪魁祸首龚行慎。从者乃其继任,名唤孙艾琳者。此女初入江湖就与元道盟勾结。然其既非武盟又非江湖之人,行动飘忽不定。故而遍发江湖帖,盼江湖同道以太平之江湖为念,如有二人行踪请速告知。”
后面的就是龚行慎和Erin孙的照片和有关资料。
看完江湖帖,Erin孙的身子就凉了半截。勾结元道盟,可不是莫须有的罪名。先不说龚行慎是否与之有关,Erin孙与之是有关的。而知道这一秘密的,除了迈特农场的个别人物就是莉莎和王佩离。莉莎可没和武盟联络的渠道,所以,只能是王佩离。
尽管两人相处短暂,又彼此性格不合,但Erin孙还是愿意拿王佩离当朋友的。并且,她认为王佩离至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没想到,才一日不到,她便成了武盟的通缉犯,始作俑者却是王佩离。
“放心,我已退隐江湖,这江湖帖我大可以不顾。”
Erin孙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从惆怅的情绪里走出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早就做好被武盟报复的准备了。”
第五妮竖起大拇指说:“好样的,颇有我们五子帮的风范嘛!”旋即,她又压低声音说:“怎么样?要不要留下跟我干,保证不比盂兰市的收入差。”
“姐,你可也跟龚行慎勾结吧?”
第五妮颇惊讶地打量着Erin孙说:“熊爪杯而已,我们世面上混的人多少都有些人脉,走后门拿些货然后出去卖很正常。”
“龚行慎连原价购买熊爪杯的钱都没有,你让他买黄牛?”
“哦,是了,我前些天放在店里一把杯子当装饰,不知哪个混蛋给偷了。原来是龚行慎龚大侠,真是世风日下,大侠改贼偷了。”
“我看得出你在说谎,不要当我是白痴。”
第五妮奇道:“你还有测谎的本事,是诈我的吧?”
“虽然你掩饰得很好,但你在说话之前,表情凝滞了大约一秒钟,这是说谎的表现。”
“你有神念?”
“我是记者!”
第五妮两手一摊说:“不错!龚行慎的熊爪杯是我给他的,只不过是出于微末的交情。他去了哪里,我是不知道的。”
Erin孙当然看得出她仍在说谎,第五妮也是明知故犯。说白了,现在是两人谈判筹码的博弈。
“换个问题,那位神医在哪里?或者,他是谁?”
第五妮冷笑道:“妹妹,你觉得你在我的地盘,有资格问问题么?”
西客酒吧,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第五十五章 逃出虎口
三名刚才还在推杯换盏、饮酒谈天的酒客,纷纷站起,走到第五妮所在的卡座,鹰视狼顾。
第五妮说:“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么快么?因为我猜到会有人来问龚行慎的下落,奥德赛遍地都是武盟的眼线,我的一举一动岂能不被监视?可是,我没想到先来的是你。”
Erin孙佯装镇定地说:“龚行慎寄熊爪杯给我,就是要我来找他。”
“你不该来的。”
“可是我来了。”
“妹妹,江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一头扎进来。”
Erin孙将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怎么样?堂堂比尔怀恩西客酒吧的老板第五妮,想将我拘禁起来?”
第五妮一愣说:“拘禁倒不好说,只是出于好意,我想请孙小姐在这里多玩儿几天。”
“那还是要限制我的自由咯?”
“唔......”第五妮咂摸着Erin孙话里的味道,“你是在套我的话么?”
Erin孙晃着手机说:“姜还是老的辣,不过我已经录下了咱们的对话并发给了同事。如果我失联了,那么转天西客酒吧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希望奥德赛联邦的通缉令上出现你的名字么?”
第五妮掩口笑道:“可是,你的手机死机了。”
“卧槽!”Erin孙一看,果不其然,手机由于莉莎的短信轰炸,早就卡在信息界面不动唤了,无论她怎么按都不管用。
“妹妹,你还有什么依仗么?老实说,你真不该孤身一人过来。奥德赛这么大,让一个人失踪可是有无数种办法的。”
Erin孙干脆破罐子破摔,再次将手机拍在桌上说:“当然有,第五妮......你的兄弟犯下的那桩强暴案,受害人离奇失踪了。我怀疑是你......”
第五妮的脸变得出奇冰冷:“你说这话是威胁我么?是不是如果我不就范你就把受害人的事情公之于众?Erin孙,我真是高看了你。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卑鄙!不必多说了,把她关进酒窖!”
第五妮愤然离席,一名酒客走近Erin孙说:“孙小姐,请自己走吧!”
急转直下的事态发展,令Erin孙有些茫然。虽然她认为拿莫须有的推测来要挟第五妮是不道德,且不符合职业规范的,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龚行慎。对于第五妮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表现出了急功近利。
“好,我自己走。”
Erin孙强迫自己勇敢,保持冷静。她一面离开座位,一面搜肠刮肚地从如意诀和猿灵步里找寻能够脱身的方法。
第五妮走在最前面,三名酒客在后面尾随。待走到酒吧门口附近,Erin孙忽然使出扇步,转到一名酒客身后。跟着,她两腿一分,模仿着猿猴纵跃的模样,原地跳起两米高。眼看就要逃出大门,她忽然一头磕在门框头上,登时落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三名酒客立即大笑起来,Erin孙顾不得脑门肿起的大包,使出了杀手锏——
“救命啊!”
酒客赶忙捂住Erin孙的嘴巴,可就算是暗巷,亦有人留意。
一枚灌注内劲的BB弹,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击碎在扑向Erin孙的酒客眉心。内劲在酒客眉心荡开,令酒客眼前阵阵闪白,像是脑震荡了一般。他脚底踉跄着,已是站立不稳。
未等这名中弹酒客倒地,柳别叶的第二发BB弹已到了另一人眉心。然而,这枚BB弹没能直接中的,只见第五妮闪转腾挪,瞬间已挡在酒客身前。啪,BB弹碎在第五妮的掌心。
这时,第一名中弹的酒客才仰面倒地。第五妮感到内劲带来的轻微震荡感,不由得眉头一紧。无论是枪法还是内劲使用的巧妙手法,亦或是其隐匿的功夫,都是极上乘的。以第五妮老练的目力,居然还找不出枪手的所在。
多年江湖打拼,练就了第五妮敏锐的直觉。既然找不出枪手身在何方,那就攻其必救。她没半分迟疑,五指箕张抓向Erin孙。柳别叶哪里容她真抓了Erin孙,当即朝她的眉心、喉头、眼窝连射三枪。若是塑胶子弹,第五妮还要闪躲。可是区区的BB弹,哼哼,倒是不用闪躲。她用内劲护住头面,手下不做停留,仍是抓在Erin孙的肩膀。
相比之下,Erin孙可没这两人的反应迅速。虽然神念已告诉她来自背后的危机感,但她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看BB弹相继碎在第五妮脸上,其五指已抓到自己的肩膀,可她除了做好尖叫的准备,连逃跑都忘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紧要关头,一记飞腿结结实实地踢在了第五妮的后腰上。她哎哟叫了一声,趴倒在地,险些跌了狗啃泥。
Erin孙根本来不及看清这记神飞腿的主人是谁,就被飞腿主人扯着胳膊冲出了西客酒吧。
陡然变故令酒吧内和酒吧外的人都愣了两秒,随后先是第五妮恼羞成怒的咆哮:“狗娘养的,都给我追!”
老板娘一声令下,哪有不从的道理。除了还在脑震荡的酒客,酒吧里所有惬意品酒的汉子,都不再装相,纷纷撸起袖子出了门。看来酒吧里的汉子都是第五妮安排的演员,难怪他们敢明目张胆地虏劫Erin孙。
见人都出了去,第五妮又皱起眉头,怎的刘大池那个棒槌没了踪影?
柳别叶也马上意识到情况地突变,拍拍正倚着电线杆喝碳酸饮料的桑尼,示意他追上Erin孙。ECCC给予他的指示是,寸步不离地保护Erin孙,直至她与龚行慎汇合。之后,他非法持有狙击枪的事就可以既往不咎了。也即是说,他就可以去挽回他的女神克里斯汀娜了。所以,现在的柳别叶可以说是干劲儿十足。
桑尼跨上一辆脚蹬三轮车,柳别叶翻身进了后斗。只听得桑尼大吼一声,双腿发力,三轮车如脱缰的野兔子,飞快地拐入巷子。老司机,在哪里都是老司机。
飞踢大侠没拉着Erin孙拐进繁华的啤酒花路,而是朝着反方向一路狂奔。Erin孙边跑边问:“喂,谢谢你救了我,但是咱们不应该赶快去找警察报警么?”
眼看着飞踢大侠长得又高又壮,一副糙汉子模样,哪知他开口竟是细腻的女声:“江湖事江湖管,你要这点都不明白就别混江湖了。”
女声汉子,或者叫男人婆?拉着Erin孙跑在前头,西客酒吧的汉子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大声叫嚣着常见的废话:“站住!”被追的人要站住才有鬼。
桑尼的三轮车作为程咬金,作为黄雀,从最后面杀了进来。比起他们奔跑的速度,三轮车堪称风驰电掣。尤其车上装载了柳别叶这个移动小炮塔,手中气枪上下翻飞,一枪撂倒一人,使得三轮车成了一辆所向披靡的战车。
“好啊!避在暗处,我对付不了你,蹿了出来我还能让你跑了。”第五妮在和第五萱交代了两句才出来,所以她恰巧撞见三轮车冲进来。
柳别叶大叫糟糕:“我手里的家伙儿赢不了这女人,快些冲出去。”
哪知第五妮吆喝一声,前面追赶的汉子忽然转过头来拦住三轮车。桑尼见眼前摆开一道人墙,背后第五妮如魅影般跟了上来,一咬牙道:“你们当我火箭桑尼是浪得虚名嘛!神枪手,抓好了!”
柳别叶依言紧抓在三轮车的扶手上,桑尼低吼了一声:“嘿!”脚蹬如飞,三轮车车速立马提升到了极限。
拦路的汉子见三轮车以前所未见的速度飞驰,心里都纷纷打鼓,这要是撞上了可得疼死。但大姐头的拳头也不是好挨的。
“骑那么快,想飞不成!”紧追不舍的第五妮讥笑道。
一语成谶,接下来,第五妮见到了惊人的一幕。桑尼大吼一声,三轮车平地跳起两米多高,飞越了人墙。注意,这不是自行车,更不是山地摩托,也不是碳纤维的轻型材质,这是小两百斤沉的钢结构三轮车,后斗里还蹲着个柳别叶!
众人震惊了,谁都没想到三轮车骑手强悍如斯。飞越的刹那,桑尼露出自豪的微笑,这一刻他仿佛是成功飞越斯坦江的赛车手,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不幸的是,桑尼落地出现了失误,原因可能是刚才柳别叶吃的一串鱼豆腐引起的蝴蝶效应。总之,三轮车是屁股先着的地,因为前轻后重,翻了车。
尽管是敌人,但酒吧众人还是为之惋惜。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最棒的!”
“你让我们看到了奇迹!”
“换辆三轮,世界就是你的了。”
汉子们纷纷安慰垂头丧气的桑尼,然后把他们架回了酒吧。
暗巷的尽头,狂奔的男人婆和Erin孙并不知道柳别叶他们舍己救人的牺牲。但她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侥幸摔脱了追赶的众人,仍是匆忙地跨上男人婆留在这条无人小路上的电摩,扬长而去。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叫夏千蝶,在锦官告诉你第五妮的就是我。”
夏千蝶?这名字倒是有点印象,可是Erin孙更关心她是男人还是女人。
第五十六章 千面灵蝶
回到酒吧,第五妮叫人关上酒吧大门。柳别叶和桑尼坐在酒吧中央,三面都围着大汉。第五妮问:“你们是谁?”
江湖经验丰富的桑尼抢先回答:“我们就是路过的正义之士,眼见你们明目张胆地欺负女生,我们就路见不平一声吼。”
第五妮不理桑尼,而是走近柳别叶,弯腰妩媚地笑道:“你的枪法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不知弟弟你师出何处?”
看到她领口露出的物事,柳别叶羞红了脸。他忙别过头,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从小打气枪练的。”
一直旁观的第五萱对于妈妈这种风尘气十足的说话方式十分厌恶,她不耐烦地说:“妈,你干嘛和他们废话,剁下两根手指不由得他们不招。”
“就是因为你这暴戾的脾气,龚行慎才没收你当徒弟!”第五妮忍不住批评第五萱。
第五萱反驳道:“还不是跟着你耳濡目染的。”
这句话正刺在第五妮的痛处,她的脸上登时蒙上阴霾,不再说话。第五萱知道自己说话没走脑子,便走近母亲,低声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是没你和龚叔叔,我肯定活不了。只是我不明白,你干嘛把Erin孙放跑,反而抓了他们两个没用的人?”
第五妮抹去眼角的湿润,帮派豪强也会为子女落泪的。她说:“这俩人多半是Erin孙的同党,有他们在,Erin孙迟早要回来找咱们。”
“哈哈……”桑尼放声大笑,“那你想错了,我们真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第五妮一愣,向柳别叶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柳别叶轻轻点头。第五妮从他澄澈的眼眸里,并未看出虚伪的痕迹,看来他说的不假。
她懊恼地摇头说:“先把他们带到酒窖,酒水随便喝,下酒菜不管。”
一名汉子似笑非笑地对二人说:“好福气啊,走吧。”
驱赶之下,两人到了地下室的酒窖。桑尼忙说:“事先声明,我是赛车手,滴酒不沾。”驱赶他们的大汉并没多说话,推搡着两人进了地下室。
第五妮问酒保乔治:“刘大池联系上了么?”
乔治点头说:“是的,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家里昏睡,说昨天晚上在啤酒路邂逅了个美女,两人喝完酒相约回家……呃,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那个白痴,能有美女看上他才有鬼。”第五萱说。
第五妮揉着腰说:“奶奶的,这一脚之仇,我非得报了不可。”
半个钟头后,一名汉子拎着酒瓶从酒窖出来说:“半瓶啤酒下肚,那年轻的小子可全都招了。”
第五妮笑了笑说:“酒是吐真剂,屡试不爽。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被女朋友戴了绿帽子……哈哈,他还要去挽回她,真逗!”
“说重点!”
晨光熹微。
夏千蝶在小旅馆的房间里醒来,她拨开窗帘,望向仍然静谧的街道。确认无人跟踪后,她唤醒抱着枕头酣睡的Erin孙:“我去买些早点回来,你在房间里小心些。”
Erin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夏千蝶就摇头苦笑着出了门。
此刻的她已换回易容前的装束,她身高在女性里显得出众,但远不到高大男性的程度。她模样算得上中上,少有保养的皮肤有些粗糙和黧黑。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有一双英气十足的眸子,或许杨门女将、花木兰等女英雄就是这样的眸子。
当Erin孙得知她就是偶像夏白藿的独生女后,Erin孙简直要激动得跳起来,恨不得直接撇下龚行慎,去找夏白藿要签名。好在冷静的夏千蝶打消了她这种不切实际的内容。
夏千蝶是位极有名气的“战地记者”。许多人对她的自称都不理解,认为统一的奥德赛联邦怎么可能有战事?她的回答是:“战争有意识上的战斗!”
如她母亲号召的“鸿学为体,诺学为用”的派别大融合理念,她以“少数派代言人”自居,在两派意识争锋的战场上横冲直撞,被极端的鸿派奉为精神领袖。
世俗人所不知晓的事,夏白藿母女具是江湖人。夏千蝶还有一个响亮的诨号——千面灵蝶,说的便是她出神入化的易容技巧。对此,有传言称,千面灵蝶从来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可能是江湖人不能接受夏千蝶的真实面孔不是惊艳世人的角色。
只有同为记者的Erin孙理解,真正的记者不是温室里的花,紫外线带来的黝黑都是他们的功勋章。从夏千蝶的皮肤,Erin孙就能看到她为了事业而做出的牺牲,是多么值得人尊敬。
夏千蝶拎着咖啡和烧麦走回旅馆。混搭的早餐在奥德赛其实是常态,夏千蝶需要咖啡因来保持清醒,但她讨厌面包的酵母味。
一路上,并没有任何盯梢和窥视的目光。这让夏白藿很不理解,按理来说,武盟发出了罕见的江湖帖和高昂的悬赏金,就算江湖人对武盟不屑一顾,唯利是图的赏金猎人应该早就涌进了千山连城才对。尤其令她不解的是,昨晚第五妮怎么追着就不追了。她可不知道柳别叶帮她们顶了包,到现在还醉醺醺的未醒。
“夏老师,你说你要找龚行慎做什么?”
夏千蝶呡一口咖啡说:“夏白藿当年那篇专访将龚行慎推上了最后一名侠客的高度,也令她本人名噪一时。我想超越她,就这么简单。不过,和其他人一样,我的线索到了这里就断了。所幸,有朋友告诉了我邮包的事。通过这条线索和人脉,我找到了第五妮。可是,凭我是根本套不出她的话的,碰巧我见到了你,想着你或许能套出她的话,没想到反而害你遇到危险。”
Erin孙宽慰道:“没事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找她的。”
敏锐的夏千蝶问:“你是怎么知道第五妮的?我可是利用了非常手段。”
Erin孙自知失言,忙打马虎眼说:“我的意思是我早晚会找到她的。可是,现在……第五妮的线索多半是断了。”
夏千蝶没再追问,便说:“其实我想过扮作她的女儿第五萱去套她的话,只是……扮成她容易,获取第五妮的信任难。除非软禁了第五萱,花很长的时间去扮演她。但……于心不忍啊。”
Erin孙奇道:“这么对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妥,但对于罪恶分子,我认为以暴制暴也不是不可以。”
夏千蝶说:“你知道你怎么激怒的第五妮么?因为第五萱就是那个可怜的女孩,第五妮收养了她。你那么说,第五妮一定认为你是拿第五萱的秘密来要挟她。不然,兴许你还真能套出来点什么话的。”
Erin孙内疚得无话可说,如果可以,她此刻想去向第五萱道歉,而不是第五妮。
夏千蝶说:“其实线索还有一条……姜无患。”
第五十七章 家族八卦
“姜无患所在的姜家和葛家曾是姻亲,他的大姑姜辛夷就是葛鱼服的前妻,葛家大小姐和葛还婴的母亲。本来,两家应该会永为秦晋之好。然而,上任天师留下谶语:霸月寻得葛家女,瓜熟蒂落天命许。意思就是说,葛家大小姐是天命所归的霸王丹适应者。果不其然,旁人十一二岁才能培丹,十三四岁方能服丹。大小姐刚满月,就已可用验灵法测出其与霸王丹完全相合。才能吞食固态食物,霸王丹就自行与她合二为一,意味着九字的预言,第一句已经应验了。
于是,葛家大小姐就成了整个武盟乃至江湖的大小姐。可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个担子实在太大了。这样的压力却先让姜辛夷崩溃了,抗争的无力和丈夫的冷漠,最终逼走了姜辛夷。
就此姜家和葛家彻底决裂,但这时,姜家还没彻底叛出武盟和隐士集团。在姜辛夷四十岁郁郁而终后,姜家老三姜白芷,也就是姜家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一位人物。他因愤恨隐士对姜辛夷的逼迫而加入了特人科,两年后,他死在了和隐士讲理的路上。姜家一怒之下,才叛出了武盟。”
夏千蝶说完这段冗长的话,Erin孙迫不及待地抛出她的问题:“讲理是什么?”安先生说,讲理就是闯天宫,是一个非常困难近乎玩儿命的过程,但如果你进入天宫,隐士们会给予你一个说话的机会。可是,千百年来,没人成功过。
夏千蝶说:“据我了解,讲理的地点是一处始祖遗迹,这处遗迹在一个叫托托米亚的地方,是隐士们发现的一处秘境。可是,托托米亚的位置由隐士世家掌握,我并没能查到。在神念面前,我的易容简直就是小儿科。况且,就算能查到托托米亚在哪里,没有隐士世家的信物,是绝无可能进入秘境的。”
“那都有谁知道托托米亚在哪里,大不了咱们在托托米亚等着龚行慎。”
刚说完,Erin孙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如果真的能在目的地等待龚行慎,那么武盟何至于发布江湖帖。
果不其然,夏千蝶说:“隐士三大世家分别是天师张家、荆山姬家和丹鼎葛家,张家和葛家不必说,俩家分别统领极霞宫和武盟,在江湖和世俗的力量都不容小觑。姬家本是隐士中执牛耳的家族,但在第三次内战时元气大伤,如今不但将武盟的统治权交给了葛家,而且几乎不问江湖事。不过,近些年,姬家新一代的佼佼者姬巨门倒是开始在江湖走动了。而且,姬家仍掌握着荆山令,即动用隐士力量的权力。你不要看现在江湖上零零碎碎的修行者四处叫嚣,实际上他们都是弱者,所以姬家就睁一眼闭一眼了。真正强大的修行者受到荆山令约束,没有荆山令同意,他们是不被允许使用力量的。而荆山令,在这半个世纪里,只动用了两次,一次是四年前全面清剿元道盟,一次是三年前的高登饭店事件——不计后果,击杀龚行慎。如果不是兰如常以解散特人科为代价定下三年之期,那么龚行慎多半就死了。”
因为符大风已经告诉过Erin孙高登饭店里龚行慎一人对战十数名修行者的事,并且她也看过了龚行慎伤痕累累的身体,所以,她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而是为龚行慎的幸存感到侥幸和心酸。见识过一些修行者的战斗,学习了一些格斗的技巧,Erin孙已经可以感受到修行者的强大,而龚行慎就在和这群强大的修行者战斗。
为什么,Erin孙很想问问他。她不相信龚行慎单纯地因为一个绝情的女人而和隐士们死磕,其中必然有别的原因。也许,龚行慎和她的想法一样,不想在穹顶之上再有神仙窥视,那会显得人类过于渺小。
“除了隐士三大世家,就是仁德孟家、义气姜家、知礼宋家、博学司马、豪勇淳于以及诺派的戈登、尼达姆等七大望族。其中,樗栎白家,因元道盟而被逐出八大望族之列。”
听到白家,Erin孙马上联想到了沃尔夫曾自称“白云裳”,便问:“白家就是沃尔夫的家族?”
夏千蝶说:“对,沃尔夫本名白云裳,你该多查些资料。否则,你被勾结元道盟的事,很难自辩的。”
出于对夏白藿的仰慕,Erin孙打心底不想欺骗夏千蝶,但晶戒的事情岂是能和外人说得清的?对,夏千蝶还是外人,就像王佩离......想到王佩离,Erin孙黯然神伤。
夏千蝶以为Erin孙是因为元道盟的事而表情沉重,便安慰她说:“放心,武盟找你是为了找到龚行慎并阻止你......算了,这些事等见到龚行慎再说吧。你只要知道,一旦龚行慎到达托托米亚,江湖帖就会成为废纸。”
难道如意诀并不是二门的全部?Erin孙脑中泛起疑问,但这个问题并没能在脑中徘徊多久。这是Erin孙借用考试时的答题技巧,一道题不会就先跳过去,把能够回答的问题先解决。
夏千蝶和佛洛依德医生一样,都是崇尚理性的人。或许是年龄的原因,年长的夏千蝶,在理性之余,连感情都很少流露。她像是法庭上陈述事实的律师,总是一本正经地作出问答:“扯远了,总而言之,现有的这十个世家是掌握秘境地点和信物的家族。但凡有人要闯天宫讲理,就必须经十个世家的同意才行。先不说他们不会告诉我们托托米亚的所在,就算咱们知道也不太可能看到龚行慎。因为托托米亚是不被允许动武的,武盟不可能在托托米亚守株待兔,况且葛家也不可能将托托米亚的所在告诉太多的人。因此,他们只能在龚行慎到达托托米亚之前,阻拦并杀掉他。”
Erin孙想想一路上看到的不三不四的武盟成员,笑笑说:“龚行慎能打得过修行者,武盟的喽啰应该不在话下吧。”
“杀人难道不能用枪吗?”
夏千蝶的话令Erin孙哑口无言,在仁爱园公墓,武盟就找来了杀手,更何况现在的紧要关头呢。
Erin孙抛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讲理真的有用么?”
夏千蝶摇头说:“不清楚,因为迄今为止没人成功到达过天宫。想必是有用的吧,否则武盟何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Erin孙接着问:“我一直不明白武盟杀龚行慎的动机是什么?就因为高登饭店时没杀成他?”
夏千蝶说:“我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龚行慎可能握有九字预言第二句的必备之物。可奇怪的是,三年前姬家发出荆山令,同意修行者围杀龚行慎,但三年后他们却反对这么做。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排除所有的不安定因素,哪怕要大炮打苍蝇。他们这样反而给了龚行慎喘息的机会......”
Erin孙接话道:“队友成猪,要么是因为队友本来就是猪,要么是因为队友别有所图。”
夏千蝶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的思路很清楚,有没有兴趣到姑妄言工作?”
Erin孙想了想,拒绝道:“我想我还是现在OBS积累下经验再说吧,况且,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世俗世界。”
夏千蝶微笑道:“放心,我会帮你的。”
这还是夏千蝶头一次露出笑容,无论是表情还是话语,都令Erin孙心头一暖。
“话题越扯越远,咱们接着说姜无患的事。在春泉岭,你一定见过姜无患吧?华老爷子看似祸水东引,但实际上,只是把嫌疑扩大到了所有人。只不过,明面上武盟不好发作罢了。”
Erin孙没有隐瞒,说:“那就是一个小流氓。”
夏千蝶说:“那他能把药材交给谁,你知道么?”
Erin孙摇头。
“姜无患十八岁离家出走时,姜家就只剩下二爷姜木通和老太爷姜百草,就是姜无患的父亲和祖父。两人不可能接应姜无患,而且以他这些年在江湖惹是生非的作为,很难有信得过的朋友帮他。排除掉以上这些可能,姜无患既信任又能胜任此事的人,其实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除了姜家和葛家的本家人外,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如果不是夏白藿偶然获悉,那么我绝无可能知道。”
Erin孙惊讶地问:“该不会是姜辛夷的私生子吧?”
夏千蝶一愣,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可是两个世家的丑闻,绝不可能外扬的。”
Erin孙得意地说:“与姜家和葛家有关的,除了姜辛夷还有谁?而且,你刚才说姜辛夷因为闺女的事郁郁寡欢,正是在外偷欢的时候。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不是老娘抛弃家庭,而是家庭抛弃了我,多好的出轨借口!”
夏千蝶呆了片刻说:“没错,姜辛夷确实出轨了,否则葛鱼服那么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和妻子离婚呢?她的私生女,也就是姜无患的表妹,和龚行慎的关系匪浅......”
Erin孙骂道:“王八蛋,连小姨子都不放过,他是人么?”
夏千蝶又呆了片刻说:“所以,第二条线索其实就是姜无患的表妹,那个送药人。”
“那她是谁?”
“我只知道她叫莎拉·弗洛依德,曾攻读心理学专业。”
“卧槽!”Erin孙腾地跳了起来,飞快地翻出钱包里的名片,上面印着一行花体文字——莎拉·弗洛依德。
“世界啊,真他妈小!”
第五十八章 背叛
Erin孙拨通了弗洛依德心理咨询室的电话,接听的仍然是她的助理。
听起来,她在接听电话前正在打瞌睡。她打着哈欠说:“抱歉,孙小姐,Doctor还在外地,连我都无法联系到她。”
挂掉电话,Erin孙耸耸肩,本来她就没抱希望能联系上弗洛依德本人。
夏千蝶托着下巴说:“看起来,她对个人隐私保护得很好。电话是工作用电话,脸对脸账户也是法人的。就算黑入这些账号,也没可能定位到她本人。不过,有了这么多信息,检索难度减少了很多。”
说着话,她站了起来,拎起化妆包进了洗手间。片刻后,一副时尚女郎打扮的夏千蝶走了出来,她说:“我要出去一趟,运气好的话,明天回来。这个房间目前还算安全,我建议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如果有突发情况,那就先逃出千山连城。摩托车就停在楼下,有需要的话骑走就是。记住,保持手机畅通。”
接过夏千蝶丢来的车钥匙,Erin孙有些不舍地问:“你要去哪里?”
夏千蝶说:“抱歉,有些人脉暂时不能介绍给你。”
Erin孙会意,马瑟的消息来源很广,但他从来不提消息来源。聪明人都不需要问这些消息的来源,只要消息是真的就行。
夏千蝶离开后,Erin孙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里的频道,没有一个节目能提起她的兴趣。像是又回到了大学暑假时无聊的午后时光,她懒洋洋地倚靠着床榻,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无所事事地等到了中午,准备觅食的她发现比尔怀恩居然没外卖可叫,旅店也没有餐饮服务。正自苦恼如何祭五脏庙时,张衢亨打来了电话。第一句就是:“你真厉害,把海德拉坑到饭店当了一宿迎宾小妹!”
Erin孙笑了笑说:“谁让那老婆子形影不离地跟着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衢亨说:“在农场里,我不是觉得她挺可爱的嘛,就留了撩骚。”
“我天,你真是色胆包天啊!她是不是问你我在哪里?”
“嗯……”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阵。
“那个……和你说一件事……”
“嗯。”
“武盟发了江湖帖,说你和元道盟勾结。现在,江湖人都在通缉你。你要小心啊……”
“不是吧!这就是你们武盟的做派!”Erin孙装出惊讶的语气。
“你已经知道了是吧?我想跟你说的是……不会是佩离,究竟是谁,我在查。你如果有危险,就先躲起来。相信我,半个月内,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相信她。”Erin孙违心地说。
“谢谢你。另外,处于暴怒状态的海德拉可是很凶猛的,现在蟒蛇已经出洞了,正四处搜寻猎物,嘿……比武盟可要可怕啊。”
想到莉莎萝莉的面孔、暴力的眼神和蛇蝎的心肠,Erin孙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现在在哪儿?”
“哦,她说她要去比尔怀恩找你。你不会真在那儿吧?”
“卧槽!”Erin孙大惊,“她怎么知道的?”
“赏金猎人,有人刚刚把消息发在了赏金猎人论坛。”
被出卖了?夏千蝶那副不沾人间烟火的冷峻模样浮现在Erin孙眼前:我真是个白痴,明明是刚认识的人,因为救了自己就轻信了对方,甚至都没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夏白藿的女儿。就算是,偶像的女儿就值得信任吗?我真是个白痴!
“不说了,我要赶紧逃了!”
Erin孙挂掉电话,匆忙地收拾罢行囊后,她撩开窗帘查看楼下街市的情况。看起来周围还算平静,毕竟是工厂开工的时间,空荡荡的街上只偶尔有人或有车匆匆路过。夏千蝶的车还停在原地,Erin孙攥了攥手中的车钥匙,转身飞快的下楼。
与此同时,张衢亨和青皮、癞子并排地站在路边,三条水柱依次冒了出来。张衢亨一手拿着手机,快速地发出一条信息:“消息已转达,她确实在比尔怀恩。”
很快,信息得到回复,是莉莎发来的:“谢谢。”后面还不忘带一个笑脸的表情。
比尔怀恩城铁站,Erin孙攥着前往六通的车票,盯着候车区域不断变化着的广告画面:能力有限公司出品的男女通用卫生棉,专为养猫养狗人士准备。
不知怎的,Erin孙想到了“置业无底洞,服务无极限”的广告语。想到尚未离开校园时,自己怀揣着梦想逆流而上,临毕业的半年几乎都是在投简历、面试中度过的。所幸,OBS收留了她,使她迈出了成为一名记者的第一步。
随后,在闺蜜的反对之下,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置业。原因很简单,她想要离开星嘉屯,想要摆脱星嘉屯中学紫色校服的魔咒,想要进入大都市开启一段时尚白领的精彩一生,更重要的是她想要义无反顾地追寻梦想,想要在奥德赛数一数二的大都会里成就一名传奇记者。
可惜,事与愿违。谁能想到,一次充满机遇的采访,带给她的是超乎想象的经历。小说家迈克·努南曾说过:“和任何一名活生生的人相比,小说人物都是沐猴而冠的稻草人。和任何一段实实在在的人生相比,作家的想象力始终被地心引力所束缚。”
人生奇妙,不是小说可以描摹的。就像混沌数学理论讲到的,不可预知的随机和偶然,造就了美妙多变的人生百态。没有偶然,必然的人生该是多么无趣。
Erin孙又想到,她现在的梦想是什么?扪心自问,她还是希望成为一名记者的,而不是江湖中的大姐头。如果不是龚行慎这个心魔作祟,她绝对不会再在尔虞我诈的境地里挣扎。
小时候,父母极力反对她领养一只可爱的小奶狗。为此,她和父母展开了一场持续一年的抗争。抗争的手段不是哭闹,不是哀求,不是要挟,不是愤怒。她很清楚,求来的东西她要感恩戴德,胁迫来的东西与生俱来就有成见,拿自己的健康当筹码更加愚蠢至极。所以,她抗争的方法是堵住父母絮叨的嘴巴。比如取得考试的A等,减掉十斤的赘肉,戒掉吃不够的甜食,学会踢碎砖头的技巧,拿下新闻学院的offer等等,让父母没有拒绝她领养小奶狗的理由。最终,她取得了成功,但并没能和小奶狗度过快乐时光,因为一年后的小奶狗颜值直线下滑了。
从小到大,Erin孙从未认过输。包括她一怒之下打掉欺负珍妮弗的渣男的门牙时,面对渣男朋友们的愤怒,她都没有怯懦过。
对,她没必要怯懦。目标近在咫尺,怎么能轻易放弃?萍水相逢的夏千蝶骗了她,虎视眈眈的江湖人在围捕她,愤怒的海德拉在追索她......但,这只是战斗的开始,只身闯江湖的开始。
想到这里,Erin孙莞尔一笑。光就在那里,是做一只扑火的飞蛾,还是做等候猎物的壁虎呢?
夏千蝶想利用自己探听第五妮的消息,结果失败了。然后她又套出了关于弗洛依德的信息,可是这不合理。夏千蝶可能预先得知自己认识弗洛依德么?肯定不是。第一,如果她有这本事,那么她只需要查询自己在盂兰市的行程就可以查出弗洛依德的真实身份。第二,以自己目前敏锐的观察力,没有看出夏千蝶有任何不自在的表现。所以,套话可能是偶然,背叛自己可能也是临时的决定。
再分析夏千蝶的目的,Erin孙确信她不是为了钱,而且确实是为了龚行慎。因为她一样没有线索,所以找上了自己。她曾说过,如果她是姬家人会第一时间排除任何妨碍计划的东西。也就是说,在她得到弗洛依德的信息后,自己就是妨碍她计划的东西了。
按照这个思路推测,夏千蝶接近自己多半和莉莎一样,是要利用自己去找龚行慎。那么,在不能确定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她势必要做好备用方案以策万全。跟踪?以她的易容水平不难,但不够万全。定位装置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老大,跟你打听个人呗......”Erin孙一面打电话,一面快步离开城铁站。
第五十九章 包子铺对峙
三天后,芨芨城一家名叫老约翰包子铺的店面。老板刚将CLOSED的门牌调转过来,第一位食客就信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紧趁利落的登山服,戴着鸭舌帽,先拉过一把椅子将背包放下,又拉过一把坐下,然后对老板说:“咖啡和包子。”
老板是勤劳且沉默的人,他从不过问客人的口味,也不管客人吃什么馅儿的包子。因为,他的店里只有豆腐粉条馅儿的包子。
速溶咖啡由温开水沏得,端上时,未溶的咖啡粉还漂在表面,缓缓打着旋儿。作为一名浪迹天涯的过客,食客不会过问,一包速溶咖啡和一杯开水的搭配,为什么令彼此的身价提升了十倍。她亦不会在乎,老板用透明玻璃杯盛咖啡这种富于后现代主义风格的行为艺术。
过客的一生都是萍水相逢,相逢即是相忘,何必在乎空气的存在。
食客用喝饮料的吸管徐徐搅拌着咖啡,使咖啡粉尽快溶进温热的水中。吸管的颜色是红白相间的,像理发店不停旋转的幌子。在吸吮的一端,吸管被绾了一个结。但老板是个随性的人,吸管的吸吮口朝着桌面。只消吸上一口,咖啡就会在虹吸作用下,汩汩地流向桌面。
对此,食客不以为意。因为喝咖啡的人不是她,而是刚迈进包子铺的那个人。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登山装,头发整齐梳成辫子,黝黑的皮肤昭示出其可能长期参与户外活动,或许是名登山健将。
她的脸古井无波,动作平缓。她悄无声息地拉过椅子,和先来的人面对面坐下,背包放在脚边。后来的和先来的,刻意隔着一排桌子,像是要和先来的保持心灵上的距离。
“你来啦。”先来的请老板将咖啡送给后来的,她本想像侠客一样,将咖啡隔空掷过去。但她恐怕自己会失手把咖啡泼对方一脸——不是恐怕,是一定。
“应你要求。”后来的呡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头,将咖啡放到一边。这是她喝过最难喝的咖啡,像是有人将鼻屎掺了进去。
“为什么要出卖我?”先来的掰开热气腾腾的包子,将其中一半递向后来的。
后来的摇头谢绝说:“我说要帮你,你不必担负江湖的事,你可以在世俗实现你的记者梦。”
“真烫!”先来的咬了口包子说,“直到我大学毕业,我妈每年都会给我买蓬蓬的、带蕾丝边的裙子,说我适合穿裙子,看起来像一位公主。但是,我从来都不喜欢蓬蓬裙。你不是我妈,你凭什么决定我穿什么?”
后来的冰冷地说:“因为你不配,就像第五萱说的那样。”
先来的噗嗤笑道:“能听到你说出这么刺耳的话,我的彩票一定可以中大奖。不过,我们才接触不到十二个小时,也许我对你的性格有偏见,也许你就是这样的人?”
“确实,我们没必要彼此了解。”
“哇,这包子味道真不错。”先来的又咬了口包子说,“不了解更方便咱们谈条件,不是么?”
“你怎么找到我的?逆向定位么?”
Erin孙耸耸肩说:“我有那本事,干嘛还要和你坐下谈?但看起来,我的笨办法还是管用的。怪只怪你太小心,逼人太甚。如果你没有将我的位置实时发在赏金猎人的论坛里,那么我根本没办法找出你的位置。”
夏千蝶了然道:“这从小就这样,完美主义。你一刻不离开千山连城,我一刻都不会心安。所以,我要逼你走。但没想到你居然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三十七城,可是,我为了避免暴露,有六次没有公开你的行踪。你怎么定位到芨芨城的?”
Erin孙说:“不是三十七城,是十九城。千山连城之所以是藏身天堂,不在于其城市,而在于山。最外围的十九城把十八城团团围住,其中的山坡、土丘大多都被开发了,是藏不了人的。就算真有藏在这里,已经在千山连城布防快一个月的武盟怎么可能找不出人来?所以,你在耍障眼法,我也在耍!之所以跑三十七城,是为了让你以为我不死心,在逐城寻找线索,却被你逐城驱赶。”
夏千蝶说:“确实,我选择的六个城,包括芨芨城在内只有两个是外围的,另一个还是在南部靠近平原的......你真不打算到姑妄言工作么?夏白藿需要你这样精明的人。”
Erin孙吃光半个包子,吮吮手指说:“锁定了芨芨城,我就把我的随身物品换了一个遍,然后把换下来的东西都寄回盂兰了。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把定位装在了哪里?我连内衣都剪开了也没找到。”
“鞋子。”夏千蝶说,“就算你很邋遢,也会换衣服,我不可能把定位放衣服里。手机也不行,太容易暴露。只有鞋子,出门在外,再爱美的女人都不会背好几双鞋子天天换的。”
“不是不会,是穷而不能。”Erin孙说。
夏千蝶说:“作为记者,你应该正经些,也不要读些不正经的小说,使你的思维不着边际。我们需要的是陈述事实,而不是编造故事。”
“前辈教训的是。”Erin孙撇着嘴说。
“然后呢,芨芨城不算小,你怎么找到我的?”
Erin孙笑了笑说:“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我向马瑟老大打听了关于你的事。他说你是在派别上十分偏执,除了科技,几乎抵触所有带走诺派文化色彩的东西。我只能说,有偏执心理的人真好。如此一来,我就排除了超过八成的旅店,让我能够在一天之内找到你。”
夏千蝶叹气道:“性格这种东西,明知是错,也很难改正。说说你怎么找出我的吧,凭我的易容术……就算是面对面你也无法找到我,是修行者帮你吗?”
Erin孙摇头说:“这个世界上有比修行者更加强大的人存在,那就是穷人!我在本地论坛和兼职网上发布了紧急工作需求,以每半小时50块的价格收集剩余45家酒店黎明前后出入人员的视频。你不要以为50块不算什么,对于穷人而言,别说50块,10块都愿意干。为了找出你,我可把我的抚慰金都花完了。”
“我还以为那天早晨你一直在睡,原来我失眠的事情你都知道。”
Erin孙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说:“虽然当时我很累,但是我还没心大到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安睡的地步。而且,现在这世道,谁知道你不会喜欢女人呢?”
夏千蝶叹气说:“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对女人也没兴趣。”
Erin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喜欢小动物?”
夏千蝶终于绷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你再胡说,我现在就让你无话可说。”
Erin孙委屈地嘟哝道:“我说的可是热爱小动物那个喜欢,你想哪里去了。还说我不正经,你才龌龊。”
夏千蝶平复情绪后说:“你继续说吧,就算早起的人不多,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我的。”
Erin孙继续说:“老大说,你的右腿曾经受过严重的伤。我观察过你走路的动作,虽然粗略着看没什么异样,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经老大提醒,我才发现,你走路确实不跛脚,只是矫枉过正了。或许是因为你要强,所以你为了证明右腿没有异常,每次走路,右腿踢的步子总会比左腿快半拍。我就是凭着这个,找出你的。”
夏千蝶下意识摸向右腿的伤疤说:“我不认为肉眼能够分辨出半拍的差距,尤其是你我接触时间并不长,并且大多还是在夜间。难不成你有神念?”
“这些我也不清楚,忽然就能看清人们细微的动作了。说起来,也挺烦的,有时候连人的鼻毛都能看清,差点没把我恶心坏了。”
闻言,夏千蝶不由自主地低头摸了摸鼻子,确认没有过分增生的毛发后,才抬头说:“事已至此,我可以同意你的条件,共享我获得的信息,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一是,你不能鱼死网破,对外公开我的任何信息。”
Erin孙点头说:“当然,这是我的筹码,你遵守条件,我也遵守。况且一旦我们合作,你的秘密也是我的。”
夏千蝶接着说:“虽然你说没有修行者帮你,但我很奇怪,千山连城此刻聚集了如此之多的武盟成员和赏金猎人,你又出入于城铁站这个他们监视的重点,怎么没有一个人发现你并拦住你?你个人的武功应该很弱才对。”
“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我没受到过任何阻拦。”Erin孙茫然地挠头说。
夏千蝶说:“抱歉,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所以,我的第二个条件是,让你背后的修行者站到明面来,并保证不会妨碍我去找龚行慎。”
“可以,这个条件我答应。”
人未到,声音先到。吓得Erin孙一个哆嗦,险些钻到桌子底下去。
第六十章 登山(一)
芨芨城西北的酒瓶山,是格林蒙特山脉的支脉之一。
荷包山因其主峰山势像一个竖放的酒瓶而得名,四周山麓陡峭,而山顶平坦,却陡然凹了下去,形成山顶的谷地。尤其酒瓶山的南面,极为陡峭。
一众人在山中迤逦而行,经过两天的跋涉,终于临近了酒瓶山南麓。
Erin孙手搭凉棚,眺望云雾缭绕中的酒瓶山说:“你确定弗洛依德医生这边上的山?看起来都是和地面呈九十度的绝壁。”
夏千蝶灌了一口水说:“我的线人都是专业的,像弗洛伊德那样的独身美女,在芨芨城想不被注意都难。更不用提,她要孤身与陌生人组队进山。据和她一同进山的登山队说,她就是到了南麓和他们分道扬镳的。我想山南麓一定有登上山顶的道路,否则住在山顶的原住民如何上下山?”
Erin孙又问:“可是你凭什么认为那位神医会住在原住民的寨子里?”
夏千蝶说:“第一,包括武盟在内的大多数不敢打原住民的主意。第二,一个人生存在山里会很困难,况且任何有本领的人都不愿意自己的本领被埋没。就算是真的隐士,也会有找人聊天的时候。”
Erin孙继续发表疑问:“照这么说,武盟的人应该早已搜查过这里了。为什么还会无功而返?”
夏千蝶摇头说:“对此我也有疑问,其中应该另有隐情吧。”
莉莎嘻嘻笑道:“你们都是武者,不了解修行者的手腕。神念强悍的人,不仅可以直接读取一个人的记忆,还能修改记忆。而删除记忆,简直就是小儿科。”
“不对,删除记忆会有记忆空白,反而导致暴露。”夏千蝶说。
“我同意,我见过葛二删除人的记忆,那手法太粗暴了,一定会有后遗症。”Erin孙说。
“等等,我好想明白了。”夏千蝶恍然大悟道,“咱们假设弗洛伊德是一名修行者......不,考虑到她的出身,她极有可能是一名修行者。一名既了解人类大脑又能够使用神念的修行者,可以在篡改记忆方面达到怎样的高度......细思极恐啊。”
Erin孙登时有些后怕,当时她可是和弗洛伊德独处了长达两个小时。如果她对自己做过什么,并消除了有关记忆,那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的。Erin孙甚至怀疑,自己的走火入魔和弗洛伊德有直接关系。
不过,莉莎打消了她这个念头:“放心,神念没那么可怕。人脑是十分微妙的存在,对于一个意志力强大的人,神念连窥视都困难,更不必提删改记忆,顶多可以混淆短时记忆。比如,将一个人短时间内的认知由是改为否。”
“怪不得在锦官时,我明明不想吃了,却偏偏忍不住多吃。原来是你把我的认知改成了是!”Erin孙埋怨莉莎道。
莉莎紧握粉拳说:“明明是你想吃的,休要赖我!你不提锦官倒还好,一提我恨不得撕了你。”
“别,我都认错了,姑奶奶。”Erin孙连忙告饶,“要早知道您老人家暗中保护着我,我就不这么提防你了。”
夏千蝶手托下巴说:“照你这么说,弗洛伊德把武盟成员的认知由龚行慎在这里改为不在这里后,武盟成员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倒是可行。如果将登山队的认知由在南麓离队改为不在南麓离队,那么就涉及到了在哪里离队的问题,人不能凭空消失的。所以说,登山队的话是可信的。”
莉莎说:“对,虽然我不清楚弗洛伊德的神念能达到何种地步,但我的神念也是不差的。将一段记忆替换掉,需要极强的神念和缜密的思维能力,我都不行的话,那她也不行。”
Erin孙揉着太阳穴说:“哎哟,甭想那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总之继续爬山吧。”
莉莎嘟哝道:“还不是你问东问西的。”
这时,背着三十公斤行囊的柳别叶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莉莎一脸嫌弃地说:“柳家小子,你也太没用了,让我们三个女生等你。”
柳别叶甩下背包,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的姑奶奶哟,我可是背了咱们四人的所有装备啊。”
莉莎指着自己的背包说:“谁说的,我们可都背着行囊的。”
“姑奶奶,您那里面充其量就是些防晒霜、驱蚊水什么的贴身物件。”
莉莎又说:“女生的贴身东西可都是很重的,你一个大男人甭废话。”
Erin孙说:“好了,不要欺负他了。来,我帮你拿些东西。”说着,她就打开柳别叶的大包裹翻找起来。
还没等柳别叶的谢字出口,他就看到Erin孙掏出几条巧克力放进自己的背包。见状,莉莎也耸耸肩说:“那我也帮帮你好了。”她拿走了巧克力和牛肉干。
最后还得看成熟稳重的夏千蝶,她捡起Erin孙随手扔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装说:“不要乱丢垃圾。”自然而然地塞回了柳别叶的包裹。
欲哭无泪,这个词语用在此刻的柳别叶身上再合适不过。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一名想要打工赚钱给女朋友买礼物的在校大学生,就因为听说做杀手来钱快就铤而走险。说起来,他也是勤勤恳恳、凭本事吃饭的有志青年。只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被兰如常那个女扒皮拿住了把柄,只好给ECCC当临时工。
如今,眼看着最后一次任务做完就可以鱼归大海,没想到自己却被第五妮那女人抓了去,还被灌了人生第一口酒,醉后窘态百出。虽说第五妮无意伤害自己,得知自己的目的是保护Erin孙后就放了人,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和桑尼在根据赏金猎人论坛中暴露的Erin孙位置追赶她时,居然被莉莎这个女魔头逮了个正着。
如果不是柳别叶有着和别人不同的目的,那么此刻他肯定被揍得人事不省了。
福兮祸之所伏,幸免于莉莎的粉拳,却不得不被莉莎所奴役——貌似桑尼对此表现了狂热,到了这深山老林。两天山路下来,可让柳别叶受够了罪。如果不是有点内劲在,恐怕柳别叶已经累死在半道上了。
真羡慕桑尼,他在将众人送到山口后,就没被要求继续跟随。尽管他曾极力自荐,说要誓死追随莉莎小姐。或许是因为,龚行慎的名字过于响亮了吧,让他倾心跟随莉莎那个魔鬼。至少柳别叶是这么想的。
望山跑死马,又经过半日的下山和上山,四人终于来到了酒瓶山南麓。此时太阳已经西斜。
别看莉莎是几人中看起来最娇弱的,事实上,她的体能是最好的。常年在外历练又习武多年的夏千蝶,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数遍,更不必提半路出家的Erin孙和娇生惯养的柳别叶。如果不是一路上都有天然的溪水可供洗漱,那么三人早被湿疹折磨得够呛了。唯有莉莎,步履轻盈,无论多么险峻的山势,只需要几个纵跃就上去了。她好整以暇的模样,让人不由得不羡慕修行者。起码,不用惹一身臭汗。
很快,莉莎再次展现出了修行者羡煞旁人的能力。经过她的神念探查,她成功在葳蕤之中找到了一条由人开辟的道路。但她没有傻到直接将登山的道路公开,而是将Erin孙拉到一边低语:“我找到了上山的道路......”
Erin孙兴奋地险些叫出声来,但她立即捂住嘴巴,压低声音问:“在哪儿?”
“我才不告诉你,省得你又想法子把我撇下了。”
“哎哟,求求你啦,莉莎妹妹。”
莉莎嫣然笑道:“你不叫我姑奶奶或者老婆婆了?”
“女人的内心永远都是十八岁嘛。”
莉莎笑得更灿烂了,正待Erin孙接着实施马屁战术的时候,她脸一绷说:“我不告诉你,你跟好我就行。”
看到两人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夏千蝶微微冷笑,她清楚自己是最不受待见的人。柳别叶不好说,Erin孙和莉莎是绝对不会信任自己的。与其等他们抛下自己,不如自己抛下他们。
“到了这里,咱们就分道扬镳吧。”
她从柳别叶背包里取出她的帐篷和补给,装进自己背包。
“呀,夏老师,咱们不都摒弃前嫌了吗?怎么说走就走?”
对于Erin孙的嘲讽,夏千蝶没有多大反应。到现在为止,她仍然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行为虽然不妥,但本心还是好的。况且,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受人白眼。
“马上天就黑了,你现在走,恐怕不安全吧。”
柳别叶是唯一对夏千蝶没有敌意的人,出于绅士的考虑,他认为不能让一名女性孤身离开,最起码得等天亮。
“是啊,留下吧。我已经找到上山的路了,待见了龚行慎,咱们再做计较。”
莉莎耸耸肩说,她是四人中最强的,没必要刻意提防一个凡人。
夏千蝶想了想,犹豫着看向了Erin孙。
Erin孙点点头,夏千蝶这才再次将背包扔回地上,寻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
撑开帐篷,已是天黑。
照明汽灯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整片宿营地,并招来了山中的蚊蝇。便携式汽油炉的火苗逐渐熄灭,众人捧着柳别叶煮的通心粉,就这肉干和水大口吃着。
营地沉默着,三女始终皱着眉头,大概都抱着同一想法——
柳别叶煮的饭真难吃!
第六十一章 登山(二)
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去,夏千蝶就趁着黎明的微光,拾掇妥当行囊,上了路。
她的离开,莉莎知道,Erin孙也知道,她们都默许了。
太阳升起,起床撒尿的柳别叶迷迷糊糊地发现少了一张帐篷。数了三数,他终于确认,夏千蝶走了。但想到莉莎暴力的粉拳,他退缩了。
还是先做早饭吧。
柳别叶如是想着,开始着手准备。但就在他引燃汽油炉的瞬间,Erin孙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放着,我来。”
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可以将牛奶和麦片的组合煮成泔水的模样和鼻涕的口感。一个人确实做不到,但两个人可以。
在享用了柳别叶夹生的通心粉后,Erin孙和莉莎悍然决定自己做。强强联手之下,两人创造了全新的烹饪手法,造就了这碗黏糊糊、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在农场不做饭么?”
“我负责监督烹饪和端盘子,那帮小男孩可不舍得我下厨房。而且,看起来做饭没那么难啊。倒是你,你一个人生活不做饭吗?”
“炊具是有,但是我哪有时间做饭啊。”
两人互相推卸责任,最终柳别叶看不下去了说:“夏……夏老师可是走了啊。”
“对,她应该做完早餐再走……”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两个是魔鬼吗?”柳别叶感慨道。
Erin孙倒掉浆糊早餐说:“我要上山!龚行慎做的美味,我来了!”
莉莎跟着站起:“如果再吃一顿你们做的饭,那我肯定会饿死。”
柳别叶开始收拾餐具:“好吧好吧,终于要结束了。”
莉莎领着两人西行了约摸五百米,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露出一条明显的通道。
山路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行。道上的草叶带着露水,使得道路更加湿滑难行。
目力极好的柳别叶看到路上有刚被人踩弯的青草,便叫道:“快看,刚有人从这儿走过,一定是夏老师。”
莉莎嘻嘻笑道:“我已经告诉她我发现了登山的道路,她只需要在方圆一千米范围内搜寻即可,虽然可能多走些冤枉路,但运气好的话,走个五百米就能发现通道。要是她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怎么和咱们争第一?”
“嘿嘿,争第一,说得好!”Erin孙挤开前排的莉莎,大步冲了上去。
片刻后,Erin孙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像一条狗似的伸着舌头喘气。
好整以暇的莉莎信步跟了上来说:“怎么?还争第一吗?”
“莉莎妹子,行行好,背我上山吧……”
“滚!”
虽然明显可以看出莉莎的激动和兴奋,但为了迁就两人,她没有施展开修行者强悍的体能甩开他们。经过一段灌木丛生且道路湿滑的林中小路,三人终于爬上一段山脊。这段山脊的道路仍然是只容一人通过,两侧都是六十度以上的陡坡。幸运的是这段路只有碎石挡道,比之林中恼人的草木蚊虫繁多,山脊上的路要好了太多。特别是,刚爬上山脊时,三人顿觉豁然开朗,不仅视野开阔,还有山风习习,好过了下面的闷热潮湿。
“为什么走了这么久都没看到夏千蝶的影子,该不会她都到了山顶吧?”Erin孙问道。
莉莎说:“要么在前面,要么掉山底下去了,总之我的神念还探查不到她的所在。”
Erin孙无话,柳别叶爆发了对二人行为的不可理喻:“你怎么能把人掉到山下说的轻描淡写,你们还是不是人?”
莉莎环臂抱胸说:“你要怜香惜玉你下去找她啊,又没真的掉下山去。”
Erin孙拍拍柳别叶肩膀说:“你是个好人。”
“咦?我本来就是个好人啊。”柳别叶喃喃自语着,忽然反应过来,追着已经继续上山的两人说,“喂!我可不是单身狗,只是克里斯汀娜一时鬼迷了心窍罢了。”
山脊上的路开始还好,越往前道路越陡峭。直到一处高约二十米的山崖前,三人停住了脚步。这山崖根处还是七十度角,往上就直接成了九十度角。
“我不是怀疑你带的路有问题,这山崖爬着上去容易,可是怎么下来?山上的人总不能只上不下吧?”Erin孙提出质疑。
莉莎手托腮帮说:“路是没错的,你瞧崖壁上有人工开凿的孔洞,多半是曾经安置登山梯用的。只是,我很好奇,夏千蝶那老女人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都在上面一动不动。”
“喂,她不会准备搬石头砸咱们呢吧?”Erin孙问。
莉莎摇头说:“上面是是块十分平坦的平台,但她好像畏惧着什么,迟迟不钱。而且,我的神念没有窥视到危险。”她想了片刻又说:“悬梯给我,我先上去看看。如果安全,我就放梯子下来。”
柳别叶掏出悬梯交给她,Erin孙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别说是二十米高的山崖,没有登山经验的她连五米的陡坡都够呛能爬上去。
莉莎的真实实力着实惊人,她只一个纵跃就跳起了五米多高,扒着人工的孔洞,像山里的猿猴,没一会儿就跳上了崖顶。
可这一上去就没了动静,开始Erin孙还不以为意。三分钟后她就开始打鼓,是不是上面有危险?六分钟过去,她生出更坏的想法:别是莉莎一个人跑了吧。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尽管她仍然怀疑活了一百多年的海德拉找龚行慎的真正目的,但莉莎要是想撇下自己,那在刚知道酒瓶山时就完全可以抛下或者打晕自己和夏千蝶,独自上山。可是,她仍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才是其真正的目的。
忽然,崖顶有人高声喊道:“小心!”紧接着一团物什从高处落了下来,粗略一看,像是个人形。这从天而降个卵石都能将人砸得脑浆涂地,更不必提人形的物件。Erin孙和柳别叶可不敢耽搁,当即拔腿就逃。刚逃开数米,人形物件就砸落到地,发出轰隆一声,碎成数块,其中几块直接滚下山坡。
两人待尘埃落定,折返回去查看。但见一具等人高的残破的木偶落在那里,碎得七零八落。
本来当这木偶是个死物,Erin孙便凑近了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谁知她刚一凑近,关节处藕断丝连的木偶居然活了一般,动了下手臂,像是要驱赶Erin孙。
这可吓得Erin孙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到柳别叶身后,颤着声音说:“是不是恶灵附体了?”
柳别叶终究是个男人,还是有些胆量的。他回想起爷爷曾说过的江湖秘传的傀儡术,心说这是不是人用丝线操纵的傀儡,可这二十米高的山壁,木偶摔下来再长的线也得断了。又想,是不是真气御使的傀儡,但听说真气御物消耗不是一般的大,多半也是不可能的。
“放心,光天化日之下哪有恶灵。”
确实,天已经接近正午,鬼啊神啊的都得回家睡午觉了。
Erin孙壮着胆子又靠近木偶,这次木偶彻底不再动换了。为防再有异变,她索性将木偶推下了山坡。
这时,悬梯从山崖上垂落下来。Erin孙心头一喜,心想是莉莎还是靠得住的。可她却忘了刚才那声“小心”可比莉莎的嗓音粗多了。
两人就这么不假思索地爬上了悬梯,虽然爬悬梯也是门技术活,但总要好过扣着山壁的孔洞又爬又跳。爬到一半时,突然一阵山风吹得悬梯左右摇晃。本来就因梯子摇晃而吓得两腿发颤的Erin孙更是吓得抱紧了梯子,紧闭起眼睛。为什么闭着眼睛呢?要是看到摇晃的崖壁或是下方的景象,她势必要吓得寸步也走不了了。
“别怕,你的眼睛只要看向前方就足够了。”
崖顶的人再次探头冲下方喊,这次Erin孙注意到了声音绝不是莉莎发出的。抬头看去,尽管正上方刺眼的日光令她看不清上面人的面貌,但那一条麻花辫的轮廓足够让她确信上面的是夏千蝶。
对于夏千蝶的人格,她还是敬佩的。所以,她没必要担心夏千蝶会做出剪断悬梯的事来。那么,夏千蝶怎么会好心等着他们,甚至抛下了悬梯?
但这个问题不是现在思考的。
可能是出于对夏千蝶的厌恶,Erin孙见不得她居高临下或者看扁了自己。知道上面是夏千蝶后,Erin孙就血气上涌,几乎把高度带来的恐惧抛到了脑后,更加坚定地爬上了崖顶。
第六十二章 拦路木偶人
拒绝了夏千蝶伸来的手,Erin孙咬着牙爬上崖顶。崖顶像是天然的直升机停机坪,平坦宽阔,却被两面山崖挤成了漏斗的形状。越向前,两面山崖的间距就越窄,最终留下一条狭窄但笔直向上的土路,延伸到云雾缭绕的高山深处。太阳光透过这不知是哪位悍勇的天界大神用宝剑剁出来的一线天,照在土路上,留下斑驳的树影。
可是,刚到崖顶的Erin孙压根儿顾不上欣赏这天然的奇景,她第一件事就是扔下背包,趴在地上呼呼喘气。倒不全然是因为劳累,更多的是因为恐惧。她的两条腿正不能自已地打着摆子,活像是电影里的滑稽演员。
紧接着,柳别叶爬了上来。他没有拒绝夏千蝶的帮助,因为他的行囊实在是太重了。
“莉莎在干什么?”
双腿战栗得以缓和后,Erin孙注意到莉莎正处在四个木偶的包围之下,她本人背靠着一面山崖盘膝坐着,闭目无语。除了她身边的四具木偶,一线天通道的入口周围还有十来具木偶横七竖八地躺着。
夏千蝶背上行囊说:“她在破阵,我要先上山了。”
看到鬼斧神工的一线天,Erin孙眼珠子转了转,想必穿过去就是酒瓶山的山顶谷地了。她也背上背包,拉着柳别叶走到了夏千蝶的前面。
“欸!小心,可别笔直地走过去,木偶可是会动的。”
回想起那具支离破碎的木偶,Erin孙心里不由得发憷,便问:“那你怎么上山?”
“刚才莉莎盘膝坐下后,木偶就不再动了,我想是不是可以试试冲过去。”
“好!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等等!咱们不管莉莎了么?”柳别叶甩脱Erin孙的手臂说。
“她没事,找到龚行慎就什么都解决了。”Erin孙表现出了焦急。其实,她还真不在意莉莎的安危,开玩笑一名生命力顽强得像个蜥蜴似的修行者会被几个木偶人威胁到。
而就在这片刻,夏千蝶抢先一步跑向一线天入口。Erin孙见状,自然不肯落后,当即甩下柳别叶追了上去。
跑出百余步,临近木偶时,Erin孙和夏千蝶同时止住脚步,互相看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想唬我?你先!”
原来两人都是各怀鬼胎,夏千蝶想忽悠Erin孙以身试险,Erin孙何尝不是对夏千蝶有所怀疑。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朝入口迈出了一步。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除了莉莎周围的四具木偶,周遭的木偶同时人立而起,奔着两人就扑了上来。
“跑!”
夏千蝶大喊一声,笔直地朝着入口冲了过去。体验过三次木偶人厉害的夏千蝶,才不会傻到再和这些木偶交手。尽管木偶只会驱逐外来者,不会施以伤害,但眼看着修行者莉莎都要被木偶逼到墙根,木偶的实力可想而知。
发出提醒,已是尽了相识的情谊。夏千蝶不再有所挂念和不忍,她上身微弓,腰腹和两腿同时发力,施展出八步赶蝉的轻功,避开两个木偶合抱扑来的臂膀,又一脚踢开第三个木偶的手臂。一系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更不同木偶正面交锋。经过一个前空翻,她已快冲到入口。
比起前三次交锋,木偶的动作明显缓慢了不少,想必是莉莎那边牵制所致。加之Erin孙也吸引了两个木偶的攻击,聊胜于无。
可还由不得她庆幸,她刚通过前空翻避过正面袭来的一只木偶。木偶的上半身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体,一把抓住了她的麻花辫子。她痛叫一声,下意识地去抓她的辫子,想要挣脱木偶的手掌。
然而,木偶的力量太强,它薅着夏千蝶的辫子,已将她提了起来。正当木偶要揪着她的辫子,把她丢回到入口前方时,夏千蝶心里一发狠,抽出腰间的登山匕首削断了辫子。
顾不得散乱的头发垂落到脸上,才得脱身,夏千蝶就连滚带爬地扑向上行的道路。那木偶人再转身来抓她的脚脖子,但由于下身做不到一百八十度的转身,所以还差一寸没能抓到她的脚踝。夏千蝶更不敢停留,站起来,飞快地跑上道路高处。
果不其然,只要过了入口,进入一线天通道,木偶就会因为道路狭窄而放弃追击。这是夏千蝶在三次亲身实践和一次观摩后得出的推论。因为木偶的厉害之处在于团体配合,在狭窄的通道里很难完全发挥实力,所以其设计应该只是针对守门的。
她的推测确实不错,但是如果不是莉莎的牵制,那她绝无可能逃脱。她根本不知道此刻莉莎正在光怪陆离的精神世界,和木偶的控制者展开着怎样凶险的搏杀。
由于木偶抓辫子的地方相当靠近发根,所以夏千蝶是贴着头皮削的头发,有一小片头皮都因此而被削掉,正汩汩淌着血水。
从长发变为短发的夏千蝶回头望向被木偶驱赶回原地的Erin孙,情难自禁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终于——她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她转身走向云雾缭绕的地方,脚步无比坚定。
可她的笑容,被Erin孙看出了讥讽的味道。Erin孙无法接受,绞尽脑汁地斗智斗勇后,还是被背叛者抢了先。
不甘心,Erin孙心不甘。
愤怒和怨怼分别化作一道热流和一道寒意,一从胸口冲向四肢百骸,一从四肢百骸涌进胸口。两道对冲的内劲就在Erin孙的胸腔相逢、爆发,顿时狂暴的气息涌进全身经脉,令她的皮肤展现出异样的殷红,同时赋予了她超人的力量。
“白痴!快住手!”
莉莎纹丝未动,但她的神念将声音送入两人的脑海。可惜,区区一句话已无法阻止Erin孙的暴走。
惊门式,不顾防御的死缠烂打。
猿灵步,疯魈斗豹。发怒的山魈,不顾后果地扑向天敌,是决死的步伐。
两者合二为一,Erin孙已决定杀出一条血路。
山魈发怒会手脚抓地,迅速奔向敌人,然后高高跃起,露出它的獠牙和利爪。
除了没有手脚并用,Erin孙的动作和山魈别无二致。她一跃跳起三米高,五指箕张成爪,抓在最靠近的木偶脑袋上。
如果说她做过针对手指头的修炼,那就只有美甲。可以见得,没有九阴白骨爪之类神功的加持,一双肉爪子能承受多大的反作用力。
木偶的脑袋被抓碎了一半,相应的,Erin孙两根手指的指甲掀了起来,五指全都磨破了。从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实在太脆弱、太娇嫩了。
没等她落地,那个只剩半拉脑袋的木偶丝毫不受影响地将她凌空抓住,然后扔回原地。
已然疯魔的Erin孙连手指的伤痛都不顾了,哪里还会考虑实力的差距。双拳紧攥,一套王八拳喷薄而出。虽然她的如意诀水平连如臂使指都不到,却打出了如潮拍案的狂意,只能说是意狂形伤。
半拉脑袋的木偶居然被王八拳打得节节败退,说来也是稀奇。可剩下还有十三个木偶,和半拉脑袋可是攻守同盟,哪能看着同伴受挫。
半拉脑袋左右两具木偶陡然出手,分别抓向挥拳乱打的Erin孙。
砰砰砰,砰砰砰。
气枪填装过铅弹,危机不同于BB弹。在柳别叶这位神枪手的瞄准下,更是如虎添翼。六连发铅弹各自打在左右包抄的两具木偶的关节上。
枪声响起,左边的两臂关节被打中,右小腿关节被打碎,右边的也依葫芦画瓢,大抵相同。
枪声落下,左右两具木偶同时栽倒,两臂已不知去向。
柳别叶满意地转动手中的气枪,如他所想,就算是不死之身,被折断所有关节后就不能再兴风作浪了。只是,这木偶比他想象得要结实太多了,光凭气枪的射速和口径,非得耗费大量的内劲才行。
可此时的局面容不得他吐纳恢复内劲,Erin孙只知道乱打一通,把半拉脑袋打得胸口透了几个大窟窿,最后还是被扔回原地。
木偶似乎有着分辨敌人强弱的能力,四具木偶直接冲出它们的防守范围,直奔柳别叶。
“打它们的关节!”
柳别叶只来及告诉Erin孙这一点就开始匆忙应付木偶。从木偶的活动范围来看,他想要耍小聪明,在远处开黑枪显然是没戏的。
砰砰,打光气枪中剩余的两颗子弹。柳别叶开始边跑边填装铅弹,这次他的射击没能起到初次偷袭的效果。因为四具木偶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它们的反应虽然并不快,但就在柳别叶开枪的瞬间,它们居然互相撞击彼此,使得柳别叶的预判被打乱,子弹也就没能命中它们的关节。
“该死!”
柳别叶并不擅长近距离搏杀,尽管有家传的步法用于拉开与敌人的距离,以便装填弹药,但若是真被人接近了,一个戊字位武者都能将他打倒。
越慌越忙,本来气枪用的两毫米铅弹就不好填装,被木偶这么一追,更是手忙脚乱。好容易填装上八枚铅弹,一具木偶已欺到近前。
砰砰砰。
近距离连开三枪,总算起到了效果,木偶的脑袋和手臂被卸了下来。
“快来帮我掩护,你一个人蛮干不行的!”
见势不妙,柳别叶只好求救。可此刻鬓发乱作一团、皮肤殷红的Erin孙好容易卸掉了半拉脑袋一条手臂,正举着那条手臂,被两具木偶拉着,使劲儿踹倒地乱滚的独臂半拉脑袋——这分明就是个泼妇。
另一边,刚喊出话来的柳别叶也不好受,被打断胳膊和脑袋的木偶仍能走动,趁着柳别叶不备,一记膝撞顶在他的小腹,直接将柳别叶踢得倒飞出去。
柳别叶顾不得小腹剧痛,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瞄准开枪。
两枪过后,断臂那具木偶两腿齐断。算上被Erin孙踢碎的那具,已经有四具木偶失去了行动能力。除去被莉莎牵制的四具,还有十具木偶。
“重武器过不了检查,你随便带俩小玩意儿去就好了。”
想起兰如常的这句话,柳别叶真的很想骂街。如果有狙击枪在,配合内劲,一枪就能把木偶毁成两段,哪里这么狼狈。
见识到柳别叶的厉害,木偶们已视之为心腹大患。留下两具牵制Erin孙,其余的全都扑向了柳别叶。
柳别叶叫苦不迭,哪里还有余力应付如此之多的木偶。砰砰砰,打光枪中三发子弹,又造就了一具独臂木偶。但他自知在八具木偶的追击下,又限于漏斗形的平台上,绝难再有机会填装子弹,当即就把气枪当飞镖砸在了最靠前的木偶的面门。然后,拼了命地向自己的背包跑去。
神箭柳家,源远流长千百年。因冷兵器退出舞台,柳家改使枪械。可弓箭的本事,从未丢下。因为柳家,以弓箭立家。
握住备用的折叠弓,背上装有十三支箭的箭筒,柳别叶感到仿佛世界都被他掌握在手中。
为什么是只备十三支箭?
因为,柳家十三连珠箭天下无敌!
弯弓,搭箭,十三支箭,如仙人泼墨,一气呵成。
第六十三章 见面
内劲耗尽的柳别叶,单膝跪在,毫无规律地喘着粗气。
但见八具木偶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十三支带着内劲的箭将它们轰得支离破碎。
另一边,Erin孙还在和两具木偶死磕。她头发也乱了,衣服也撕了,背包都不知甩到哪里去了,两手涂着血,被两具木偶架着双腿踢来踢去。
“别和它们纠缠了,快上山!”
柳别叶实在看不下去Erin孙的泼妇式爆发,待气息喘匀就朝她走了过去。
还没走两步,柳别叶忽然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踹得他当即摔了个狗啃泥。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好几条腿不断地踩在他身上。
原来,八具木偶有被轰成两半的,有被轰去半爿的。在彼此掩护下,三具木偶保留下来了完整的下半身,柳别叶见一地凌乱,也就没发现。现在,柳别叶就被六条腿站在背上猛踩,别说,舒服得柳别叶都不想爬起来了。
怎么的?木偶本来就轻,又只剩一半了,力道能大到哪里去,充其量也就是马杀鸡的水平。
不过,现在可不是接受按摩的时候,柳别叶双手撑地,一个骨碌想要爬起来。可是,没等他站起来,两具断手断腿的木偶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要是有人看到首先被柳别叶拆了的那两具木偶,相互倚靠着,两人两足,飞快地跑过来压倒柳别叶并学着离水的鲤鱼蹦跶,这人一定会惊讶得要去改良两人三足游戏。
这下,柳别叶彻底受制于人偶了。虽然疼是不怎么疼的,但他被擂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也不好受。
“上山啊!”
Erin孙终于算是听到了柳别叶的呼喊,也由不得她听不到。这会儿她终于被两具木偶制服在地了,她脸贴着地,柳别叶的声音除了空气传播还有土地当介质,双管齐下,没得听不到。
殷红漫上Erin孙的双眼,使得她红褐色的眼瞳愈加红艳。走火入魔,令她的血液沸腾。如果她能够沉静下来,那么她一定能感受到体内像是在烧开水,她一定能感受到喉咙干得如旱季龟裂的河床。
可是,她根本无法沉静下来。
柳别叶的声音让她终于注意到了彼此糟糕的现状,心里的不甘之心更盛。
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手指深深嵌入到了泥土里,试图在两具木偶的钳制之下撑着站起。木偶感知到了她暴躁的力量,压在她胳膊上的力量更大了。
再暴躁的力量基于凡人的身体,也是枉然。尽管Erin孙一度将身体撑起了一尺,但很快她就又被木偶双双压制了下去。可是,Erin孙仍然孜孜不倦地反抗,像是无知的孩童想要抬起等身高的石头。
“安静些,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熟悉的声音随着静谧的音乐声传入Erin孙的脑海,使她的身体登时轻松了不少,使她感受到了肉体的疼痛,好像木偶施加的压力也减弱了。
“弗洛伊德医生?”Erin孙下意识地叫出了声音主人的名字。
“安静些,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像是循环的录音,弗洛伊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并给予她一种错觉,声音来自木偶。
“让我过去。”Erin孙的声音带着恳求的意味。
对方沉默。
Erin孙继续挣扎,木偶加大了力道,钳子般的手掌掐得她胳膊火辣辣的疼。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要!都到了这里了,你为什么拦着我,你凭什么考验我的毅力?”
对方继续沉默,Erin孙发了狠,殷红再次漫上眼睛,可是眼里涌出的居然是泪水。
一只青色的苍鹰发出一声鹰唳,从天上俯冲而下,抓在一具木偶的脑袋上,硬生生将脑袋扯了下来。与此同时,山下传来聒噪的音乐声,仔细听来,好像还有人操着破锣嗓子在唱:“他来了,他来了,长发飘飘美男子;他来了,他来了,救苦救难及时雨......”
“好难听,完全不在调上。”柳别叶忍不住吐槽。
“喂喂,我可是克服了恐高症上来救你们的。要是说我坏话,我可就走了。”是张衢亨的声音,他踩着飞鸢,笔直地升到了崖顶。
Erin孙背对着张衢亨,她是看不到此刻他骚包的白色假发和老式防风镜,以及他器宇轩昂的上半身和觳觫战栗的两条腿。况且,她完全不在意张衢亨的出场形式,只是哽咽地说:“张衢亨,你要再耍宝,我就......我就......”
张衢亨温柔地笑了笑说:“我不是来了嘛。”
飞剑蜂鸣,百鹰唳叫,迅速消灭残存的木偶。先是压制Erin孙的两具木偶被六把飞剑切成了碎块,后是柳别叶背上学鲤鱼蹦跶的两具残废木偶被百鹰撕成数块,摧枯拉朽,毫不费力。
柳别叶不禁惊叹:“老子学十几年功夫,全都白瞎了。”
与此同时,莉莎像是终于冲破了难关,一声长啸之后就地纵跃起五米高,朝下放的四具木偶平推出一掌。真气化影而成的白色大蟒,从掌心钻出,越长越大,直到蛇头挨地,大蟒忽地扭动身躯将四具木偶全都卷住,拧成一团碎渣。
飞鸢四号,较之三号,更加狭长,更像是仙侠小说中的飞剑,而非三号王八盖子似的模样。飞鸢缓缓落在崖顶,张衢亨这才像初生的小鹿,颤颤巍巍地下了飞剑。
Erin孙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了一线天通道。
张衢亨无奈地耸耸肩:“也不说声谢谢。”
莉莎拭去额头的汗水说:“让她先跑,一会儿我就追上她。”
柳别叶关切地问:“你刚才是怎么了?”
莉莎冲柳别叶嘻嘻笑道:“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喜欢上我啦?”
柳别叶登时羞红了脸,连连摇头说:“我就是关心同伴,对,关心同伴。”
张衢亨对柳别叶竖起大拇指说:“可以啊,小子。甘心为百岁奶奶送温暖,五好市民我一定推荐你。”
“你再乱讲,我撕了你的嘴。”莉莎恼道。
接着她对柳别叶说:“我没事,就是小瞧了那女人的精神攻击。如果不是她收手,那我多半要一天之后才能脱离她创造的精神世界。”
“哼,那是自然。龚小乙的小姨子岂能是弱小的角色?”张衢亨说。
“你的意思是我很弱么?要不是我牵制了她九成的力量,他们俩早被揍得没人样了。”莉莎挥着粉拳说。
柳别叶当然是不明所以,但他可是知道木偶的厉害。要是真如莉莎所说,十分之一的力量就把他们难为成这样,那该说是自己太弱还是对方太强呢?
“咱们不应该爬山了么?”想了想,柳别叶将关于张衢亨和精神世界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冲入云雾之中,山路明显变得湿滑。但这并不妨碍Erin孙一路狂奔,她很焦急,不知道夏千蝶会和龚行慎说什么,不知道龚行慎是不是会在原地等她,不知道自己见了龚行慎该说些什么。总之,只有奔跑起来,才能将这些恼人的疑问抛到脑后。
山路很长,但几乎是转眼的功夫,她就跑完了全程。
不知是激动、紧张的因素多些,还是奔跑的消耗大些,此刻她心跳得飞快,牵动得她浑身都微微颤抖。她的喉咙像是吞了一颗网球,上不来下不去,堵得连呼吸都不能自如了。
迈过一线天的出口,一幅世外桃源的瑰丽画面映入眼帘。
广阔的山顶谷地里,茂林修竹坐落其中,繁花朵朵点缀其间,田园阡陌星罗棋布,农家竹楼炊烟袅袅,黄狗幼童无忧无虑。
其中,清泉涌注的一潭清水旁,一间篱笆院子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位置。院中搭着三间竹楼,竹楼都是两层,上层住人,下层豢养牲畜。Erin孙努力把眼睛瞪到最大,才分辨出院子中伫立的两条人影。尽管人影模糊,但她确信,其中之一就是龚行慎。
蓦地,她真的变得沉静下来。她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走下这段不高的台阶,走上通向村寨的土路。像是来此郊游的旅客,她信步闲游,表现出了造访者的矜持。
通过手机的自拍模式,她打理着疯婆子似的头发。可是,因汗水而变得像花猫一般的脸庞是没有清水打理的,更没工夫铺上粉底。索性她用袖子抹了抹,使得脸更脏了。这时,她才恍然注意到一身登山服外套在打斗中已被撕烂了,还沾染了满身尘土。想把外套脱了,只穿里面的运动T恤,但在嗅到满身的汗臭味儿后,她决定就此作罢。女人嘛,得矜持些。
守得云开见月明,她会心地笑了笑,笑容却僵住了。
迎面走来的是夏千蝶,她垂着头,形容落寞。凌乱的短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脑后的鲜血流到她的前胸,凝结成巧克力色的血污,就像是战争的败退者。
和Erin孙擦肩而过时,她一言未发。
Erin孙感到莫名的心酸,不自觉地转身看着她孤独的背影,想叫一声“夏老师”,但没能说出口。
“不要可怜我,你不配。”
听夏千蝶的声音,她在哭泣。
Erin孙没再多说,或许人生就是如此,一段路是一部分人的坦途,也是另一部分人的死胡同。
既然对方决定坚强,小人才去施舍怜悯。
Erin继续朝着前方迈步。近了,真的近了,她可以看到弗洛伊德医生婀娜的身材和精致的面孔,还有她旁边站着的,穿着衬衣和牛仔裤的年轻人——
龚行慎,和一个多月前判若两人,他羸弱的身板硬朗了,鸟窝似的花白头发变成了棕色,随意地梳了一个偏分,穿的是干净的半旧格子衬衣和牛仔裤,衬衣下摆收在裤子里面,裤子系了一条布腰带,衣品还是那么土气。那张敦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让人确信,他就是龚行慎。
Erin孙想要保持矜持,但脚步不能自已地变快了。如果没有克制,那么她的两条腿肯定会跑起来。那就太不符合一名淑女的气质了。她是龚行慎的什么人,可不能学着电影里来个乳燕投林,对!绝对不能!
不过,她开始想自己要以哪句话作为开场白。
好久不见?太俗气。
你好啊?像诗人。
这些天你死哪里去了?表现得太熟稔了。
你想我吗?天呐,这句话绝不能说出口。
沉默?太矜持了。
终于,她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想到了一句话:“我想吃你做的饭。”
为此,她会心地一笑,龚行慎也正对着她笑。
“我——”
话还没出口,一道矫健的身影从Erin孙的头顶迈过,乳燕投林般扑进了龚行慎的怀抱。
“小乙叔叔,莉莎好想你!”
“卧槽!你辈儿这么大?”
最终,这句话成了Erin孙对龚行慎说的第一句话。
第六十四章 午餐
木桶澡盆里的水还正温热,Erin孙用水瓢舀起一瓢,从头顶浇了下来。水刺激到了她那两根受伤的指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尽管主人不允许她享用木桶泡澡,但作为客人,看到主人家还在用柴火烧水,她也就释然了。
又一次,她大胆地在有龚行慎的地方沐浴,甚至还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心底是无比的踏实,就像她相信龚行慎的为人,以及他周围的人。
突然,有个不好的念头钻进Erin孙的脑袋:龚行慎会不会趁着自己沐浴的功夫开溜啊?但听到厨房传来的饭香味,她踏实了些。
不,还是不踏实。
Erin孙连浇了三瓢水,快速地穿衣出了浴室。待见到厨房里殷勤忙碌的龚行慎,她才放下心来。
“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个人把水都用光呢。”莉莎拎着一桶热水说。
“水还够你洗,不用再添水了,给主人家留点吧。”
“泡澡的话,水哪里够。”
“可是,主人不是说不能泡澡么?”
莉莎摇摇手指,眼睛眯成了狐狸的模样。
“合着只有我啊!”Erin孙恍然大悟地指着自己鼻子。
“不是,男人们都在溪边洗澡。”
说话的是名叫花虫的女孩,她是此间主人越归人的弟子。皮肤是天然的小麦色,眼睛纯净就如院子对面的潭水,上着水蓝色无领短衫,下着靛蓝色阔腿长裤,腰间束了一条红腰带。要是她的嗓门不那么大,且总保持一副别人欠她钱的表情,那么一定很讨人喜欢。
这个村寨叫邬亚,是高山原住民的聚集地,大约有五十来户。邬亚人比戴泽提亚人要温婉得多,他们和睦、勤劳且手工技艺精湛,房屋和大部分器具都是就地取材的竹子。所以,邬亚看起来是天然又纯粹。
“来,手伸出来。”
花虫很贴心地用草药为Erin孙手上的伤口敷药,尽管捣碎的药草和伤口接触的时候有着难以名状的麻木和刺痛感,但片刻后,她就感到伤口清凉,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这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的小姑娘,原来也是蛮好心的。
伤口包扎完毕,Erin孙道了谢。花虫摆摆手说:“没的事,这些红花苋早晚是要扔的。”
满腔谢意一下子就结了冰,碎成渣,化成一缕烟,丢了。Erin孙憨憨地干笑着,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你闲着没事就坐着,一会儿等开饭,不要碍了我们的事。”
“哦。”
Erin孙乖乖坐到院子里的长桌旁,像个二傻子一样东瞅瞅西看看,实在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院子主人越归人拄着拐杖走到餐桌旁,拉开唯一一把竹编圈椅坐下,闭目养神等开饭。越归人身材瘦小,穿着靛蓝印花圆领上衣和配套的直筒裤子,花白的头发在脑袋顶上盘着,头上裹着过去老太太常戴的包脑。很难想象,他就是江湖人口中的神医。
“越婆婆好。”
像是初次到同学家做客,看到同学家长时要刻意伪装成懂礼貌的好孩子一样,Erin孙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乖巧地打着招呼。可是,越归人一声冷哼,再次将Erin孙的热情推入冰窟:这祖孙俩是不是都有人格障碍啊?
过了一会儿,花虫端着一个簸箕放到Erin孙面前。簸箕里有大米,还有许多小白蠕虫,都是蒸熟了的。
Erin孙看见虫子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午饭别是吃这个特色菜吧?听说南方流行吃百虫宴,原来这儿也流行。
有心不吃,但看到祖孙二人冰冷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Erin孙咬着牙,干笑着,心里流着泪劝慰自己:入乡随俗,入乡随俗。然后,她拈起了一条白花花的、江米长的虫子,闭着眼塞进了嘴里,连嚼都嚼就吞进了肚子里。
花虫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又把簸箕往Erin孙推了推。
以为花虫是请她多吃点,强压着呕吐的欲望,Erin孙又拈起了一只大肥虫放进嘴里,依然是一口吞下。
花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在瞪了Erin孙十秒后,她才缓缓吐出疑问:“好吃吗?”
听到花虫难得低声说话,Erin孙有些诧异地呆了一下,说:“还……还好。”
花虫立马指着Erin孙冲越归人大喊:“姥爷,她是个变态!连我准备喂猪的米虫都吃。”
“啊?啊!姥爷——不,呕——”
正儿八经的饭菜上桌时,Erin孙把肚子里的酸水都吐净了。看着龚行慎和弗洛伊德下厨烹饪的琳琅满目的饭菜,她居然没半点胃口,尤其那一碗喷香的米饭,怎么看都难以下咽。
席上充斥着淅沥呼噜的扒饭声和叮叮咣咣的碗筷碰撞声,花虫偷偷和莎拉,也就是弗洛伊德医生,讲述Erin孙方才的两件糗事,笑得不亦乐乎。说是窃窃私语,事实上,花虫的声音足够在座的各位听得一清二楚。
莉莎乐得喷饭,然后看着一碗白花花的米饭,竟然没了食欲,索性把饭碗往前一推,拿起一条手剥笋,剥掉硬皮,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张衢亨扒拉着米饭,像是要找有没有漏网的米虫幼虫。在发现没有后,他颇有些失落地夹了一筷子腊壁虎,狼吞虎咽起来。
柳别叶干脆放下了筷子,那位和库里夫人刚好相反的越归人老爷子跟没听到似的,继续就这摊鸡蛋小口吃饭。
看起来,唯有弗洛伊德抓住了事情的本质。她像是在看异食癖患者一样,审视着Erin孙。这种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得Erin孙产生了一丝不挂的羞耻感。
“其实米虫经盐焙炒过,又香又脆,味道还是不错的。”
龚行慎的反应最为平常不过,他大口吃着饭,开始说起常见粮食蛀虫的食用方法。照他的说法,专吃坚果的白色幼虫用火烤过之后,和碎的炸方便面渣子或是面包屑拌在一起,撒上些椒盐,比吃肉还香。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碗筷都停住了。他们像是在看妖怪一样看着龚行慎,张衢亨吞了口口水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小时候家里穷,有一次家里一直没舍得吃的核桃生了虫......没想到让老娘找到了新的食材。”
其他人或笑或叹,继续埋头吃饭。
饭后拾掇过碗筷,张衢亨就拉着龚行慎到一旁窃窃私语,瞧他们偷瞄众女的眼神,多半在说些不正经的话。
对此,Erin孙气鼓鼓地嘟起嘴巴,她有满肚子牢骚想对龚行慎说,偏偏被张衢亨那个混蛋抢了先机。
弗洛伊德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说:“你来,我再给你检查下。”
Erin孙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莉莎朝龚行慎的方向雀跃地走去,依言随弗洛伊德进了屋。
这次,弗洛伊德没再费劲找些量表来让她做,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你放松精神,就算一会儿有厌烦的感觉也不要抗争。”
想来这次她是要直接使用神念来诊断了,Erin孙依言躺在竹榻上。果不其然,她感到有讨厌的东西在窥视她的精神,就像是恶心的男人在盯着自己看。
“不要抗争,想象是龚行慎盯着你看。”
“啊?”弗洛伊德的直言令Erin孙一阵羞窘,“我和他才接触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龚行慎就像一颗太阳,连我姐姐那样的冰山都能为之融化。并不是说你爱他,就会卸下防备,而是他本身就是个弱小的傻瓜。”
“你姐姐,就是葛家大小姐?”
“嗯。不过她已经死了。”
“什么?不可能!”Erin孙腾地坐了起来,“她可是隐士计划的关键,没有她的话,龚行慎与第二句预言有关的传言不就不成立了么?”
“安静。”
弗洛伊德不容拒绝的语气,让Erin孙不得不躺回床上。
“有些事情你会知道的。我放任你上了山,就意味着你已经无法从江湖旋涡中脱身了。”
“哼,我现在可是整个江湖的通缉犯。”Erin孙不无得意地说。
弗洛伊德摇头说:“别人躲避唯恐不及。”
“我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弗洛伊德笑了笑,没再回话。过了十来分钟,Erin孙脑中烦人的被窥视感终于消失了,使她的精神为之轻松不少,连带着心情也好了。
“我同母异父哥哥的那缕神念是造成你狂躁症的间接原因,其影响已被我压制到了最低。至于直接原因,就是你的心魔了,我想没必要医治,你就会自愈。”
“我的心魔?”
“你的心魔是好奇心,对龚行慎的好奇心,不是么?”
Erin孙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有些搞不懂现在对龚行慎的看法,起初和龚行慎接触是为了事业,后来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再后来,她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就想见见梦里总是出现的龚行慎。
这种想法足够暧昧,但构不成爱。Erin孙这么想,弗洛伊德也这么想。
第六十五章 答疑
是夜。
天空山难得呈现出了皎洁的白色。
潭边,月影婆娑。
龚行慎拖过一个马扎坐下,时不时会驱赶几下被太阳能灯吸引来的蚊虫。
像是所有人在为Erin孙让道,莉莎不再跟屁股虫似的围着龚行慎,用甜腻的声音喊着“叔叔”。张衢亨没有滔滔不绝地和他聊些女人和肉食的话题。弗洛伊德一直很安静,她习惯偷偷注视龚行慎,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
花虫喜欢黏着龚行慎的原因是,他是首例服用了初代原生药草的人。花虫是个医药迷,经常会给龚行慎抽血化验,或者让他试药。如果将她放在科幻恐怖小说里,她一定会被塑造成创造不死族的邪恶科学家。
柳别叶表现出了一名遇到名人的小老百姓应有的素质,讨要过签名,问了些经常见诸报端的问题,就满意地离开了。
此刻,只剩下Erin孙。她心怀忐忑地走到龚行慎身边坐下,竟然紧张得不知如何启齿。
场面一度尴尬了整整三分钟,她才说了一句十分没营养的话:“晚饭真好吃。”
“哦,我加了油炸九香虫的粉末。”
Erin孙登时觉得喉咙发紧,晚饭喷薄欲出。
龚行慎连忙说:“骗你的。”
又沉默了许久,Erin孙想起两人在公寓里沉默的时光,忽然想到:抽支香烟或许可以缓解尴尬。可是,自从追寻龚行慎的足迹以来,她连抽烟的闲暇都没有,身上哪里来得香烟。
最后,她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来找你,你不介意吧?”
“是我连累了你,哪有资格介意你来。”
又是沉默。
“我把你的竹剑弄坏了,只剩下剑柄了。不过不赖我,是华风流那个混蛋害的。”
“没事,回头我再去山里砍一根。”
“你是说它就是普通的竹竿?”
“你能从里面看出金线么?网友就知道瞎猜,以讹传讹就把竹竿当成神兵利器了。”
“那你干嘛要把它藏在墓碑里?”
“剑柄里有样东西还蛮重要的,瓜儿要我保管着,在合适的时间交给合适的人。不过,我还没想好交给谁,渡江时就遗落在江里了,没想到最后居然到了你手里。”
Erin孙联想到夏千蝶所说的第二句预言,就惊奇地问:“紫微现,是不是和那东西有关。”
龚行慎点头。
“王八蛋!”Erin孙一拳擂在龚行慎的背上,“你还说不想把我卷进这场纷争,假如我傻乎乎地拿着那样东西,现在一定是众矢之的。”
“不会的,在你家时,我就把东西拿出来了。至于竹剑,本来就是留给你做纪念的。谁捡到是谁的,小时候玩骑竹马,不都这样么?”
“我很好奇,夏千蝶来找你做什么?”
“她想要继承那样东西,也就是紫微丹。”
“果然是紫微丹,七杀、蜚廉、擎羊,这些名字在鸿派的紫微星盘中有所记载。隐士们说他们的道心应着星辰,我猜就是这个意思。”Erin孙激动地说,“不过紫微丹不需要考虑服丹人的适性吗?”
“金丹并不见得都需要验灵法来测试服丹人的适性,据我所知,至少有四枚金丹的传承,验灵法测不准,且无法被炼制出来。一个是霸王丹……”提起霸王丹,龚行慎表情沉重,“这枚金丹在隐士手中握了千百年,验灵法根本测不出谁适合服丹。如果不是那九字预言,那这枚金丹早就被当作废丹扔掉了。直到二十八年前,瓜儿出生,霸王丹主动放出异彩,飞到瓜儿身边。即使不用验灵法,隐士们也知道霸王丹主动选择了瓜儿。”
龚行慎从颈上摘下一个玉石吊坠,吊坠有婴儿拳头大小,可以看出这个吊坠其实是个玉盒。
“二是紫微丹,象征王权。王权霸道,领袖群纶,往往以能者居之。谁服丹都可以,但服丹之人先要和紫微道心抗衡,胜了便成就紫微道心,败了即刻入魔化成飞灰。”
Erin孙猜到玉盒里一定是紫微丹,好奇地凑近去看,不想和龚行慎离得近了,一口热气呼在龚行慎领口。
龚行慎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Erin孙恍然大悟,尴尬地坐正身子,脸微微红地说:“那……那服用紫微丹不就是赌命嘛,我更好奇夏千蝶的目的了。”
龚行慎摇头说:“和紫微道心硬碰硬不是赌命,是送死。所以,紫微丹的正确服丹方法是夺位和禅让,就是说从紫微丹的所有人手中夺丹或者紫微丹所有人赠丹。经过这一环节,紫微道心会认为有人超越了前任,对抗会减弱许多。夏千蝶从我手中接受紫微丹,相当于禅让,很大可能降服紫微道心。”
“你是紫微丹所有人?可你不应该是修行者吧。”Erin孙奇怪地问。
“紫微丹的所有人未必是服丹的,也可能是夺位者和被禅让人。”
“那一定是上一任所有人禅让给你的。”
龚行慎长叹一口气说:“不幸的是,我是夺位者。”
“那对方一定是坏人。”
“不说这个了。”龚行慎苦笑着说,“夏千蝶是个可怜人,正因为她可怜,我才不能将紫微丹交给她。所以,她只能悻悻然地走了。”
“她说我不配,是不是你有把紫微丹传给我的意思?”Erin孙有些激动。
“呃......听说你卷进来之后,我有过这种想法。不过——”
没等龚行慎话说完,Erin孙就挥舞着拳头说:“我就知道,金鳞岂是池中物?老娘也有化龙时。莉莎、王佩离,她们仗着是修行者,天天耀武扬威的。这下,我也扬眉吐气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江山轮流做,今天到我家。哼哼!倘若我做了修行者,先去替你把葛家人老巢端了,让他们赔个十亿八亿的精神损失费,然后去过我的幸福生活。”
龚行慎扶额苦笑:“你......这是抢劫。”
Erin孙嘿嘿笑道:“那龚大侠可不可以把紫微丹传给我呢?”
“世上没有容易的事,隐士培丹时被定为废人将永无出头之日,服丹后要终日受道心煎熬,还要提防迷失本心,被道心完全吞噬成为非人。成就元婴之后......便终日没有自我。”
Erin孙有些奇怪:“修行者要顺应道心,道心和本心有所不同,顺应道心势必要造成本心缺失,为什么还要提防迷失本心?”
“告诉你修行者之事的人,一定不是修行者。修行者入魔并非违逆道心所致,其实所谓修行,是本心和道心的搏斗,本心胜过道心便可随心所欲。只不过,道心无人能匹敌罢了。为此,修行者为防止道心摧毁本心,导致入魔,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顺应道心,使本心贴合道心,减弱道心的反噬。可是,这种方法是削足适履,勉强维持了内心的平衡,却减弱了本心的力量。人心是肉长的,不可能坚如磐石。一旦本心因外物失控而不能顺应道心,道心就会立即反扑,导致入魔。另外,一味地沉沦本心,也会导致道心覆盖本心,成为非人。”
Erin孙听得云里雾里,想了半天才总结说:“等于说,道心才是心魔,修行应该是本心战胜道心。如果本心败了就会入魔,如果本心胜了呢?”
“应该是创造新的道心吧。”
“那修行的终点是什么?你不服丹是不是和终点有关?”
龚行慎摇头说:“我不服丹的原因是身为武者的执拗罢了。至于修行的终点,如果无法创造新的道心,那么结局只能是被剥夺存在。”
“我想知道你说的是现实问题,还是哲学问题?”
“一艘船的零部件都被替换城一模一样的新零件,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么?”
“所以,弗洛伊德才说葛家大小姐已经死了。”
龚行慎怅惘地点头。
“那你去讲理,还有用么?”
“算是我的执着吧,我想替瓜儿讨一个公道。我们曾做出了让步,但隐士的千年谋划仍旧葬送了我们的未来。以前,我认为舍小为大是对的,但这次,我却觉得他们为大弃小是错的。”
“于是,你就和整个江湖为敌了?”
“隐士们要开天门,你愿意么?”
Erin孙摇头说:“但我不会蠢到为了一个男人而去讲道理,那是没用的,人人都讲理那世界就充满爱了。如果要对抗隐士,那么用媒体手段、依靠奥德赛联邦、依靠千万的凡人们,有好多种方法可以实现。你何必要孤身一人做这些?”
龚行慎平淡地说:“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蓦地,Erin孙像是丢失了重要的东西,心里空荡荡的,手脚冰凉凉的。
“什......什么意思?”
龚行慎打了个哈欠说:“马上就到我睡觉的时间了,熬夜可是青春的大敌呀。”
“你再胡说八道!”Erin孙气恼地捶了他一拳。
“哎哟!”龚行慎捂着挨了一拳的肩膀说,“力气挺大,看来你最近如意诀进境挺快。”
“都是你的如意诀害得我走火入魔,皮肤都干了。”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说。
“那看来明天我得亲自指导师妹练功了。”
“谁是你师妹了?”Erin孙娇嗔道,“你赶紧接着说,剩下的两种金丹是什么?”
“三是贪狼丹,贪狼专指杀伐,只认可樗栎白家的嫡系血脉。和紫微丹类似,是前任所有人死后传承给下一任的。不过,贪狼丹不会再有传承了。”
“贪狼就是沃尔夫吧?”
“没错,他临死都没能留下后人。”
Erin孙掏出晶戒说:“对了,他的遗言是......”她将沃尔夫的遗言简要地告诉了龚行慎。
龚行慎噘着嘴说:“你大爷的,死了还给老子找事情。不过我不管,从今儿起,你就是二门的掌门人了。”
“你——”Erin孙刚想破口骂街,但转念一想,学着小女人的模样撒娇道,“你怎么能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女孩子呢?”
龚行慎顾左右而言他,继续说:“四是天巫丹,它也是通过血脉传承的。不过,它有一个特性,就是力量传承。通过力量传承,天巫丹传人会一代强过一代,如果传承超过八代,想必会比贪狼丹还要强大。”
“莉莎就是天巫道心,她不是老太太,对不对?”
“那是当然,以天巫丹的特性,哪个人不觊觎?他们为了不被发现天巫丹的特性,就编造了一个谎言,来蒙蔽一些人,遮掩年纪轻轻的少女有着强大力量的事实。”
尽管在莉莎不懂得吃手剥笋的时候,Erin孙就怀疑她不是上百岁的老人了,但亲耳听到莉莎的秘密,她还是吃了一惊。回想起来,她还那么年轻,就要将自己伪装得老成,实非易事。
“那你当年去奥依......”
“海德拉自知时日无多,希望我能照顾莉莎,于是我就答应了。三年前,我因为要到高登饭店赴宴,将她留在了卡赛特城。没想到她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我出事后,自己到迈特农场寻求庇护。如今又千里迢迢地过来找我,真是难为了她。以后,你可要多照顾她,她本性很善良。”
“放心吧,我已经当她是妹妹了。”Erin孙这话不是说谎,当了一路的晚辈,以后可得把欠的辈分补回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发色是棕色的,是不是也有诺派的血统?”
“不是,我是从小营养不良所致的。”
“你家很穷么?”
“嗯。”
“你家乡在哪里?”
“艾县。”
“你家人呢?”
“咦?你查户口呢还是相亲呢?”
“刚见面时,你可把我的家底问了个遍......”
“我,名叫龚行慎,曾用名龚小乙,男,二十九岁,未婚,无车无房,至今无业,负债二百,另有五位数的借款未收回......”
“接着说。”Erin孙打了个哈欠说。
“说什么?”
“讲讲你的故事。”
龚行慎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才说:“那我就从十岁遇见老师说起吧......故事很长很长......”
不知不觉中,疲惫的Erin孙合上了眼睛,发出呼呼的微鼾声,软软地倒在了龚行慎的肩膀上,睡得香甜。
“看来,我的故事只能下次再和你说起了。”
第六十六章 无声旅途
两天后,格林蒙特山脉中,两辆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迤逦而行。
头车是剽马,摘下了上下摇晃的冠冕,仍然是青皮开车。癞子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好,一狗一人有了亲密的默契。癞子只要一呲牙,青皮就会送来耐嚼的肉干,只要一叫,青皮就会奉上甘甜的矿泉水。这才不到半月,癞子就变得大腹便便,过上了狗中土财主的幸福生活。
车里,龚行慎在副驾,饶有兴味地倾听过时的公路音乐,还不时跟着哼唱两句。即便后座的花虫一再表示他没有一句哼唱在调上,也没能阻止他对音乐的热忱。
花虫会同行前往托托米亚,是越归人蓄谋已久的突然决定。越归人以花虫出师为由,让龚行慎带她离开邬亚到外面见见世面,顺便寻个婆家。从始至终,越归人充分演绎了一脸嫌弃的表情精髓,花虫则示范了叛逆女孩潇洒的离家方式。最后,花虫一句“我会常回来看看的”将这幕剧推向了高潮,连演员之一的越归人都被感动得涕泪横流。
对于辞别姥爷和邬亚,迎接外面的花花世界,花虫始终保持着平常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关于这点,姥爷已不止一次做过暗示。况且,和龚行慎一起离开,是她最好的选择。
车内还有莉莎、弗洛伊德和Erin孙,剽马内空间足够大,四个女孩在后排两两相对而坐,毫不拥挤。莉莎坐在可以看到龚行慎侧脸的位置,无论是否说话,她都像是看贼一样盯着龚行慎。
弗洛伊德一直都在闭目养神,时不时会提醒青皮前方的路况。可见,她的神念一直处于张开状态。
Erin孙迷上了如意诀的纸质原本,这是两天前龚行慎作为二门衣钵传授给她的。经过岁月侵蚀,原本发黄发脆的纸张都快烂成渣了。经过前人的装裱、修复,纸仍是烂了,最可气的是也不知道近几代传人里哪个没文化的,居然用透明胶带把快烂的原本沾了起来,使得一部古籍彻底毁了。对此,Erin孙向龚行慎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为了保护原本,二门传人将原本誊抄下来,再在誊抄本上记录心得体会。誊抄本都附在原本的后面,随着时间流逝,誊抄本也会破旧,后人就接着誊抄前者。如此一来,六套誊抄本中的前三套已是古董了。最新的誊抄本应该是龚行慎所为,连手抄都懒得抄,直接用的扫描版打印,和给Erin孙的电子版别无二致。
原本有别于电子版的地方,除了岁月的痕迹就是字数比武功秘籍还多的菜谱。近一尺厚的原本加誊抄本,菜谱居然占了九成。
原本有数十页,十分之一讲武功,十分之九讲做菜,为后来的传人开了个坏头。后人注释菜谱和创新菜品的兴致要高过研究武功,其中第一套誊抄本,一成是誊抄前者内容,九成是续写的菜谱。最可气的是,第三套誊抄本上有人直接在扉页大书注释:“学武莫如颠勺。”瞧这志气,此人多半成了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厨师、厨师界有着二把刀的武者。
说实话,Erin孙看到菜谱后就像是发现了饮食的新世界,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马上让龚行慎下厨制作一道“千回百转子母糕”来试吃。也难怪龚行慎没把菜谱一并交给她,若不然,她一定会在吃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一并传授给她的还有邬亚生长的斑竹竹竿,别说当场挑选当场砍制的竹竿就是比之前的好看,不但品相不错,斑纹点点,均匀而不拥挤,极适合用来做扇骨,而且它贵啊,以前那条竹竿怎么看都是卸了扫把头的大竹扫把。
让Erin孙气恼的是,在砍竹子的时候,莉莎抢着要了一根,弗洛伊德自行挑选了一根,花虫操着大嗓门,选了品相最好的竹竿,让人怀疑,她是要留着倒卖的。
张衢亨盯着竹竿十分艳羡,但他拒绝了Erin孙给他一根的盛情。
不明所以的柳别叶跟风似的自己砍了两根,说一根自己留个纪念,一根送爷爷当拐棍。这时,他又想到了亲爱的克里斯汀娜,神情惆怅地不知要不要送她一根。幸好,这个看起来很愚蠢的想法,因莉莎的白眼而就此作罢。
火箭桑尼,在龚行慎还在做不要钱的赏金猎人时,就已知晓他的大名了。在其名噪一时之后,桑尼干脆在家里摆上了一张侠客龚行慎的相片,每天都会找着快烂的苹果香蕉供奉。
为什么用烂苹果?桑尼的看法是,反正自家人不吃也是扔,不如给龚大侠尝尝。
别看龚行慎为人不三不四,在武者中的名望还是极大的。若不然,他受到隐士集团追杀,和武盟决裂时,怎么有近一半的人甘愿三刀六洞退出武盟。身为敌人的安先生也对其没有憎恶之意。
像桑尼这样不入流到只能混迹江湖谋生的武者,都十分尊敬龚行慎,不为别的,就因为其草根的出身。
武盟之外的武者,大多是连己字位都排不上的末流。他们的地位很尴尬,想要施展武艺,却有武盟的高手压制,几乎没有出头之日。而龚行慎的出现,一时间就成了武盟之外的散兵游勇的表率。所以,他们认为自己天然和龚行慎就是一个阶层的。
正因为此,桑尼在见到龚行慎本人,就果断地抛下千山连城的事业,甘愿做一名勤劳的老司机。
他开着一辆皮卡车,跟在剽马的后面。
车内,张衢亨在和柳别叶诉说女人的故事,柳别叶哭得像一个傻子,不是因为他的故事,而是看到克里斯汀娜在脸对脸上晒出了和人狎昵的照片。
汽车穿行向北,驶入中部广袤的草原地区,又折向东边。
公路笔直地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日出时,汽车在迎着朝阳前进;日落后,汽车乘着余晖驰骋。左边看不到草原的尽头,右边看得到远山的朦胧。
时不时会有羊群横穿公路,时不时会有过客从对向驶来。渐渐的,这条路变得人迹罕至,只有星辰和四盏照亮前方的车灯,熠熠夺目。
当晚,众人在草原上露营。
路上,他们向牧民购买了一只大羊,此刻已成烧烤架上的美餐。露营地挨着一条小河,供他们取水濯足。
他们携带的露营工具十分完备,有简易的长桌和折叠椅。不过,女生们还是刻意赤着脚坐在防潮布,因为这样有野炊的感觉。
太阳能提灯将营地照得亮堂堂的,驱蚊水的味道却十分刺鼻。烧烤架上的羊腿肉已经开始滋滋冒油,肉香迅速压过了浓重的驱蚊水味。
掌厨的当然是龚行慎,他利落地将羊腿肉削成薄片,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又拈了一把椒盐放在旁边。羊骨则给了癞子和张衢亨,因为张衢亨觉得啃骨头要更香。
弗洛伊德用带来的薄玉米饼,刷上酱料,夹上羊肉片和黄瓜条一起吃。这样的吃法迅速赢得了另外三名女生的模仿。
莉莎涂了枫糖浆,Erin孙选择了黄芥末酱,花虫的吃法十分另类,她选择了女孩的禁忌——大蒜。
头次尝到龚行慎手艺的桑尼咬到了舌头,然后哭着说:“为什么让我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要是以后吃不到该怎么办。龚老大,我要一辈子都跟着你!”
火箭桑尼不愧其“火箭”的称号,吃罢了盘中羊腿切片,又锯了四条羊肋排来吃。最后剩下一对羊腰,他看了看,咽了下口水,又看看龚行慎和众女,便转去吃羊脸肉作为收尾。
“喂,你看我是什么意思?我身子硬朗着呢——嗨!不是这个意思,你站住。”
Erin孙和莉莎看着龚行慎窘迫的模样,噗嗤一乐,同时看向盯着龚行慎的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脸一红,立马伸出双手证明自己的清白。
莺莺燕燕之声,入夜方才停歇。
“我拿了竹竿。”
其他人都进帐篷休息了,只有弗洛伊德留下和龚行慎一起收拾残局。
“嗯,拜托你了。”
弗洛伊德忽然抱住龚行慎,偎在他的怀里,泪水潸然:“可我还是不能接受,先是姐姐,然后是你……”
被突然抱住的龚行慎双臂僵在半空,无所适从。直到弗洛伊德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才笼住弗洛伊德,轻拍她的肩膀说:“没事的,能结识你们,是我的福气。”
帐篷里,Erin孙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莉莎偷偷哭花了脸,张衢亨枕着胳膊辗转难眠。
第六十七章 送行的人
第二天,道路依旧,阳光依旧,音乐依旧。
不同的是,寂寞的公路上热闹了起来。
嚣闹的发动机声,一路狂飙,赶上了龚行慎等人。
这是明显超载的一辆敞篷吉普车,准载五人却塞了七人。Erin孙担心是武盟的追兵,但龚行慎的举动告诉她不是。
吉普车和剽马并驾齐驱,除了司机,六人齐站起抱拳说:“三宝拳门来为龚大侠送行!”
龚行慎摇下车窗抱拳说:“多谢列位师傅,恕在下不能站起还礼。”
六人中站在副驾的人说:“不妨事,可否容我们兄弟六人多送龚大侠一程?”
龚行慎示意请便,吉普车减缓车速,跟在了桑尼车后。
还没等Erin孙问话,有一辆拉了一车斗人的皮卡车追了上来,也说送龚大侠一程,跟在车队最后。
不一会儿,又是一辆车。
一上午的时间,跟上来了二十多辆车。有的说要多送一程,跟在车队后面;有的只说送行,跟了一段路就掉头回了去。无论是否跟随,龚行慎都一一答谢,熟络的还寒暄两句,直说得口干舌燥。
桑尼从后视镜里看着连绵十余辆车的车队,泪水模糊了双眼:“娘的,这才叫英雄。老子怎忘了告诉兄弟们来送龚老大一程。”
彭病虎驾驶的垃圾车是临近中午的时候赶上来的,柳别叶激动地和他招手,以为他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可是,彭病虎径直开到了剽马的前头,然后跳下车。
龚行慎也下了车,看着彭病虎,张开了双臂,和他双手紧握在了一起。
“欠你的钱,要迟些再还了。”
“哼,想赖账可不行,再宽限你两天,你必须得给我还上。”
“兰如常可是还欠我钱呢。”
“她借钱何时还过?”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彭病虎拍着他的肩膀说:“壮士远行,得有酒喝才够意思!”
“我行李里还有一百毫升的医用酒精,不嫌劲儿大的话可以小酌一杯。”
闻言,彭病虎啐道:“呸!就知道你小子抠门,这次还是老子请你吧。”
他吆喝一声,垃圾车后斗的顶盖被彭安翔打了开,露出里面满载的桶装啤酒。
垃圾车自带的酸臭味飘进剽马车里,四名女生一齐捂住鼻子。Erin孙嘟哝道:“我的天,这是嫌啤酒劲儿不够,提前入入味儿嘛。”
花虫澄澈的大眼睛从来不会掩饰她的嫌恶之色,现在这双眼睛就死死盯着Erin孙,像是在说:“变态认识的人都是变态。”
龚行慎盯着彭病虎,面有责备之色。
彭病虎提鼻子使劲儿嗅了嗅,挠头说:“这车斗里刚拿消毒水刷过,可比我家浴盆都干净,就还有点儿消毒水味儿,不打紧的吧。”
龚行慎依然盯着彭病虎,眼睛眨都不眨。
彭病虎手一摊,干脆光棍儿地说:“大不了一会儿老子先喝。”
龚行慎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带酒不带肉,小气鬼!”
“卧槽。”
十余辆车,载了六七十号人,老老少少不一而足,穿得也是花里胡哨的。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手端着啤酒,有的是大海碗,有的是小茶壶,有的是小酒盅,总之他们都面朝着龚行慎,像是在等公司经理致辞的一群销售员。
龚行慎清清嗓子,似要致辞,憋了半天才挠着后脑勺说:“在下何德何能,得蒙诸位不辞辛苦,前来送行。江湖道远,此次聚首殊为不易,将来重逢亦随缘定。因此,为了他日我们重逢在天涯,我想说......”
所有人心潮澎湃:聚首不易,相逢随缘,你我皆是江湖一过客,生也飘摇,死也飘摇,这才是江湖浪子的最佳诠释。他们都在猜测龚行慎想说的话,是“各位珍重,江湖再见”,还是“约定他日再聚首,要在江湖留名头”?
龚行慎再次清清嗓子,众人已提前做好了欢呼雀跃、饮酒摔杯的豪情,只听得他抑扬顿挫地说:“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出行千条路,安全第一条!”
一时间,所有人目瞪口呆,端着酒不知该把豪情搁在哪里。有人在琢磨这两句耳熟能详的话是不是有什么深层次含义,会不会是哪句口诀的变种。最后,有人豁然开朗,高声道:“娘的!活下去才能江湖再见!”
此人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照旧摔杯,照旧大笑,照旧像个江湖人。
豪情,无非就是需要个理由。有了理由,江湖何处不豪情?
以那人为原点,各种声响依次发出:咕咚咕咚的饮酒声,当当啷啷的摔碗声,层层叠叠的吆喝声——“活下去!”。紧接着是呸呸的啐声和谩骂声:“啤酒怎么下水道味儿的!”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请大家不要把酒杯留在美丽的大草原上!”
龚行慎趁机倒了杯中酒,双手作喇叭,吆喝起来。然后,第五种声音出现了,就是淅淅索索的拾瓶子声。有的用的是玻璃杯,摔碎了一地,可让他一阵好找。
“嘿!这孙子没喝!”
彭病虎揭穿了龚行慎的小动作,让他直接成了众矢之的。
江湖好汉们纷纷破口大骂:“骗咱们喝这马尿,自己却不喝,当咱们是二傻子不成?不行!挨个儿敬他!”
离他最近的彭病虎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夺过龚行慎手中的一次性杯,倒了满满一杯,直接给龚行慎灌了下去。他一面灌,一面说:“兄弟,别怪哥哥不仗义,这酒喝不完,按预算规定是要罚钱的。兰大总管给的经费有限,酒桶里添了自来水,虽然味儿淡,但喝不死人的。”
有了示范,后面人就干脆不再用寻常办法敬酒。只见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带着猥琐的笑容,将龚行慎团团围住。一人举杯,奸笑着说:“在下孔老狗敬酒!”同时捏住龚行慎的鼻子,咕咚咕咚将酒了下去。
“在下苏尔达耶夫敬酒!”“在下洪三炮敬酒!”“在下李讨打敬酒!”
开始,你敬一杯,我敬一杯,还算和谐。片刻后,不知哪个没溜儿的汉子使坏,将龚行慎掀翻在地,直接拎起酒桶往他嘴里倒。不一会儿的工夫,龚行慎就成了旱地里洗啤酒浴的翻盖王八,手脚朝天,又蹬又踹,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四女坐在车里,没去参与这些男人们的狂欢。Erin孙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也上去浇他一桶啤酒。花虫趴在车窗上,越瞧越不明白,便问:“这些人这么做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敬酒时开开心心的,敬完酒为什么要叹着气走呢?好奇怪呀。”
车里,一阵沉默。莉莎把头撇到一边,肩膀微微耸动。
弗洛伊德望着正被浇啤酒的龚行慎说:“敬完了酒,好上路。我去给他送件衣服,免得他带着酒臭味上车。”说完,她从龚行慎的行李里翻了一身干净衣服,下了车。
Erin孙说要下车透透气,也跟着下了车。
柳别叶,排在灌酒队伍的最后,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就像他搞不懂理应很厉害的龚行慎会被人像玩偶一样戏耍,自己只是在地上做无为的挣扎,就像被逼着吃药的孩子。考虑到自己终究是要走的,走之前敬杯酒聊表敬意,也不枉相识一场。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
凶恶的彭病虎一脚将柳别叶踹了回去,顺便踹走了他的惴惴不安。
“为什么?”柳别叶有些畏惧地看着他,可是他有些愤怒。尽管他和龚行慎相识极短,但听老爷子说起来他的次数并不少,不能说神交已久,也算是耳熟能详。彭病虎再怎么颐指气使,他都能忍,但眼下他却忽然生出了倔脾气,想问个为什么。
彭病虎指着他背包上插着的两根斑竹杆说:“你拿了竹竿,就不是ECCC的人了。”
“不是,但是......这破竹竿就是旅游纪念品吧。”
他看看彭病虎,又看看走来瞧热闹的Erin孙。Erin孙耸耸肩,示意自己不清楚。虽然她的直觉告诉她分竹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但直觉终究是直觉,也不好明说出来。
彭病虎从柳别叶手里夺出一根竹竿说:“就恨你这种拿公共资源当纪念品的年轻人!没点教养。”
说完,他将竹竿丢给跟在身后的彭安翔,又把彭安翔扯过来推向Erin孙说:“以后这俩人就是你的人了,随你差遣。”
彭安翔害羞地对Erin孙抱拳说:“请......请多关照。”
“可别,我可对建后宫没兴趣。”Erin孙连连摆手说。
“哼,少耍贫嘴。龚行慎凭一条竹竿让二门的名声响彻江湖,你还不知道竹竿于二门而言代表了什么嘛?”彭安翔说。
Erin孙和柳别叶同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前者是因为这就意味着自己成了二门名副其实的新门主而惊慌失措,后者是因为刚出狼穴又入虎口而感到震惊。
来不及两人消化这陡然被点破的消息,换了干净衣服的龚行慎被弗洛伊德扶着,酒气熏天地踉跄而来:“奶奶的......明明只有七十来人,却灌了我百十来杯。”他肚子鼓得像刚显怀的孕妇,隔老远都能听到他肚子里的水音儿。
“好好走路,再往我身上蹭,我就用神念让你清醒清醒!”弗洛伊德对龚行慎嗔道。
“我走的明明是直路,你可不要趁机吃我豆腐。”
啪,弗洛伊德朝他背拍了一巴掌。龚行慎像是没察觉,冲彭病虎傻笑着抱了抱拳:“彭大哥,有一知己,江湖比邻,我就不说再见了。”
彭病虎哈哈笑着说:“说再见,太矫情!走你的路吧。”
待龚行慎上车后,众人陆续上车。只是,接下来他们没再跟随着剽马上前。
目送两辆汽车起步离开,彭病虎跳上车头挥舞拳头,高声喊道:“江湖道远,就此别过!”
十数辆汽车同时鸣笛,并高声应和:“就此别过!”
接着,彭病虎的垃圾车改为带头的前车,掉头,向着龚行慎等人的正后方,义无反顾地发起了冲锋。
“兄弟们,再送朋友一程吧!”
汽车嗡鸣,人呼啸,随着垃圾车,冲向后方滚滚而来的烟尘。
剽马和皮卡缓行在公路上,后方的撞击声、呐喊声传入耳中,青皮和桑尼同时踩下了油门。
彭安翔回头望着依稀还在的烟尘,暗暗下定决心:“叔叔,再见面,我就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龚行慎醉得上了车就开始呼呼大睡,除了弗洛伊德,没有人知道他正身处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幻世界,趴在一名生着丹凤眼的美人膝上,像个大孩子一样呜咽。
汽车在一个荒芜的路口,再次转向北方,崎岖的土路重新变得寂寞。
第六十八章 各方的动向
希罗酒店,仍然是顶层,可以俯瞰吉雅图全城的私人定制房间。
房间整体装潢是宝石蓝色调,兰如常穿着水蓝缎子的对襟盘扣练功服,正用茶筅快速搅拂黑陶茶碗中的抹茶。
调制好的茶汤被倒入冰瓷的茶盏,赏心悦目的绿色茶汤就如吉雅图城外广袤的那木里大草原一般,美丽、纯净。
茶,有两盏。一盏留给兰如常自饮,一盏被她放在茶几的对面。对面空荡荡的,没有坐人。
待茶水由滚烫变得温热,头发像刺猬一样竖着的姜无患,扔穿着那件镶有铆钉的黑皮衣,从套间里走出来,提上背包,径直走向屋门。
“你不喝么?”见姜无患没有停留的意思,兰如常淡淡地说。
“我不像你,不会在同伴和武盟拼命的时候悠闲地喝茶。”姜无患略带鄙夷的回答。
“不不,你要知道在和武盟拼命的人是龚行慎的同伴。纯属自发,与我无关。”
“江湖事江湖管?你这是在掩耳盗铃!你对武盟、对隐士的恨意,不亚于我。”
兰如常淡定地喝茶,然后说:“喝了茶再走。”
姜无患冷哼一声,端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说:“我会带三叔回来的。”
“记住,你是姜家的独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兰如常提醒道。
姜无患朝门口迈步,头也不回地伸出一根手指说:“一战,再一战我就可以结婴,擎羊不会弱于七杀。”
他刚开门,兰如常又拦住他,忽然脸颊有些微红,说话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还有什么事?”
“那个......无患,你瞧......姨在你离家这几年没少帮你,你看......方便的话......帮姨把房费付了呗。”兰如常终于把话说了出来,窘迫得一向古井无波的兰如常满面通红。说完她还不忘解释一句:“你看ECCC人吃马嚼的,又要买装备又要养闲人,闲人还不干活,又得雇人来干活......”
姜无患大喇喇地掏出钱包,丢给兰如常说:“不用说了,钱都给你。没钱就省着点花,我可算明白我三叔以前干嘛要告诫我说不要被成人社会的精致生活蒙蔽了双眼了。”
“白芷。”
兰如常握着钱包,默默念叨着那个令她终生难忘的名字,不禁畅想到:如果他还在的话,说不定自己现在已是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没节制地过生活。可是,她马上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兰如常,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生子吧。”
打开钱包,兰如常盯着钱包里躺着的孤零零的十元大钞,皱起眉头。本想骂声“臭小子”,钱包里的巴掌大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姜家的全家福。
岁月的侵蚀令照片变得褶皱、模糊,但兰如常依然可以看清愁容惨淡的姜辛夷、不苟言笑的姜木通,以及站在姜老太爷身前的幼年姜无患。另外,还有她不敢去看的姜白芷。虽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风华正茂的姜白芷,但为了不使自己像少女一样抽噎,她只看了一眼就连忙转移了视角。
这张照片成了她钱包里第一位长期住客,不过空空如也的钱包仍让她头疼。于是,她拭去眼角的湿润,拨通了电话。
“老彭啊,你那边处理的怎么样?完事了来吉雅图的希罗酒店一趟吧。”“怎么可能?我少发过你工资么?不要和老板提钱不钱的。”
姜无患跨上半旧的摩托车,驶出吉雅图,径直开上了茫茫草原。在草原深处,有一道纵身数公里的裂谷,裂谷中有原住民聚居并为之取名“托托米亚”。据说这个名字源自失传的原住语,意思是“喷火魔”。
就在姜无患刚刚离开柏油路,驶上草原时,一辆客机降落在吉雅图机场。
如果此刻Erin孙在飞机到达大厅,那么她一定会惊诧地发现一对似曾相识的身影:一名戴着墨镜、鸭舌帽、将长发梳成高马尾的百褶裙女孩,正挽着一名盲人的胳膊,欢快地走着。
两人后面,干练的短发女人,拖着一个大金属行李箱,踩着高跟鞋,紧追着两人。她步子不大,但迈得飞快,高跟鞋和瓷砖地面发出节奏明快的声响。
“楼......娄小姐,你慢点!”
“哦,对不起,镜心姐,忘了你还拉着行李呢。”
女孩甜美的声音立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短发女人像是察觉了危险分子的狙击,立马警觉地看了看周围。见周围人只是惊艳于女孩的嗓音,她才松了口气,凑近女孩说:“楼儿,说话可要小点声。你声音那么有特点,万一被人听出来你是画楼儿,可就耽误事了。”
没错,这个女孩就是时下炙手可热的画楼儿,短发女人是号称娱乐圈“铁娘子”的经纪人方镜心。相比之下,盲人就默默无闻得如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正如他的名字——江山石。
画楼儿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说:“知道了,镜心姐。”
“少贫嘴,都要嫁人了,还和个小女孩似的怎么行。”方镜心嗔道。
江山石从方镜心手中拉过行李箱,让人奇怪的是,他直接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没有经过摸索,动作快速准确得就像一名正常人。
“不,山石,还是我来吧。”方镜心连忙去夺行李箱。
江山石单手打着手势,示意他可以的。原来,他不但目盲,还是个哑巴。
画楼儿笑着拉过方镜心的手说:“镜心姐,山石只是眼睛看不到,嘴巴说不出,并不代表他就应该受人照顾。他可是能一只手把我举得好高、好高的。”
看着画楼儿无暇的眼瞳,方镜心为之动容,松开手,由江山石拉着箱子。旁人无法体会她看到画楼儿眼睛的感受,那双曾经洞彻人心的眼睛,和画楼儿的性情真的不搭,但却浑然天成,让她既嫉妒又感动。
画楼儿在中间,和两人手挽手、肩并肩,继续轻快地走着。
不一会儿,她顺拐了。
出了机场,三人搭上事先留在停车场的越野车,没在市区停留,按着地图上标注的地点,直奔草原深处。他们的目的地,也是托托米亚。
同一时间,明时岛那间有着天鹅绒地毯的书房里。
葛鱼服背着手站着,视频电视里还是那位白发老者,姬家家主姬文曲。
“武者们彻底败了。”
“真可惜。”
“我知道你觊觎紫微丹,但你以为你们姬家的守门人能够杀掉龚行慎么?”
“哼,开天门是千年大事,岂能让你们葛家一家独大?”
“唉,老头子,你打算把姬巨门舍在第六门么?”葛鱼服叹息道。
“谁告诉你我们姬家守的是第六门?”
“不可能,以巨门的实力不可能守第七门的。”
“放心,龚行慎会在第八门死无葬身之地!”
“你——”
视频电视因对方单方面退出通话而变成了黑屏。
葛鱼服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对葛大说:“去把夜行那混账放出来,请他去守第七门。”
“可是,一个家族只能派一人守门……这不符合天师的规矩吧。”葛大有些犹豫。
“天师那边,我会亲自和他说的。”葛鱼服想了想又说,“另外,告诉夜行,这些年委屈他了,此去万勿再生枝节,表现得好就不用再回那见不得光的地方了。”
葛大犹豫了片刻,还是弓身说:“恕卑人直言,二爷此人绝非囿于道心,而是本身性情所致,放他出来,恐怕......后患无穷。”
葛鱼服点头说:“我另外和看守长老图鲁姆·托托交代一下,若他有异常,不引他出来就是了。”
“那卑人这就同老三去安排。”
不久后,位于东部港区的天兰制药有限公司厂房,那间对外公开为药植研究所的厂房。
葛三对着窥城大阵念念有词,三十九名怪人按照命令,做出相同的动作。
随着窥城大阵闪动一道亮光,一名手脚锁着铁链、长发披肩的瘦削中年人出现在光幕之中。
葛大直言不讳,言辞虽然带着敬意,语气却毫无敬意:“二爷,老爷请您守门。”
“啊,啊,哈!”葛夜行念出若干个音节,确认自己还会说话后说,“斯二年咯,捏捏的,老纸差点都忘了怎么说话了。”他适应得很快,马上就能说出一个流利的句子:“这次让我守第几门?人能杀么?”
“第七门,名叫龚行慎的小子可杀,其余的不行。”
“哦,我听说过他。这小子头几年还挺火,我还在脸对脸上参加了他的声援团。这几年没信儿了,原来是你们搞的鬼。”
葛大笑了笑说:“有些事不妨路上说,这十二年,世俗的事您可以通过网络知道。但江湖事,您是一概不知。”
“哼,你们干那些腌臜事我不知道也好。只是,由我来守七门,那就是说八、九门都有杀那个龚行慎的本事。你们要我抢先杀他,有什么企图?”
葛大没隐瞒,直说:“紫微丹。”
“那不是被白云裳那小子夺了去么?”葛夜行惊讶道。
葛大说:“他四年前就死了,龚行慎杀的他,网络上没有关于沃尔夫的消息么?”
“原来沃尔夫就是他!怪不得怪不得,贪狼之王,理应如此!”葛夜行顿了顿又说,“那龚行慎服了紫微丹么?否则,他怎么可能杀得了白云裳。不对,他如果服了紫微丹,你们不可能杀他,也不可能明知道我没有十全把握,却让我去杀他。你们是想借刀杀人吗?”
葛大解释道:“他就是一名武者,只不过修习过天五劫,有克制修行者的本事罢了。”
葛夜行想了想说:“哈哈!隐士内部越来越乱了,连天五劫都外传了,好!真好!”
“二爷可有杀他把握?”
“哼!杀不杀他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想不想。”
“老爷说,守门之后,可还您自由。”
“好!那老子就再去守次门!”
第六十九章 贫穷和选美
在草原上行驶了两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昨天夜里,他们还遇到了一群原生土狼。和荒原戈壁上的尖牙鬣蜥相同,它们的体型远大于普通的野狼。那只头狼看起来都有半辆剽马汽车那么大,幸亏他们明智地选择连夜开车,否则势必要与这群土狼展开一场交锋。虽然车上有着两名修行者和身怀绝艺的武者,但Erin孙等人会不遗余力地拖他们后腿,使人与狼的交锋变得凶险万分。
托托米亚所处的裂谷入口十分陡峭,坐在车里的视角,像极了过山车,仿佛稍一松开刹车,汽车就会头朝下坠进深谷。但这些,对于老司机而言都是小菜一碟。火箭桑尼甩开驾车徐徐下滑的剽马,快速地开进谷底,扬起一路尘土。青皮见状,心里来气,不甘落后地松了一半手刹,使剽马的滑行速度加快了五迈。
粗通地理学的人都能看出,托托米亚裂谷的怪异。本身平坦的草原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既不是因为地陷,又不是因为流水侵蚀,就是一件十分奇怪又难以解释的事情。更不用说,这道裂谷极可能不是自然造成的。
寻常因地壳运动形成的裂谷,两侧崖壁大多垂直或接近垂直于地面,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玉米饼。而托托米亚裂谷,像是被神只用宝剑豁开的一道口子。右侧是平滑的陡坡,覆盖着青草,约莫有七十度。左侧是耸立向天的岩石,几乎垂直于地面,岩石壁上段还笔直朝着天空,下段接近地面的地方忽然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一道狭长的外高里低的洞窟。
结合托托米亚裂谷恰巧生成于纪元元年这一重要信息,那就不难联想,托托米亚其实是奥德赛降临时的遗迹。
左侧的狭长洞窟是托托米亚人的主要生活区域,但千万不要认为他们就是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穴居人。事实上,他们的现代化程度让人大跌眼镜。
对于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托托米亚人表现出了淡定和怪异的冷漠。
身穿牛皮夹克,腰系羊毛流苏方巾的托托米亚人手持引导牌,指挥车辆停在洞窟边缘的泊车位。那里停放着不少越野车、皮卡车,车上悬挂着特殊的绿色牌照,证明这是原住民的自有车辆。毗邻泊车位的地方,加油站和自助洗车机,一应俱全。
负责指挥泊车的托托米亚人将停车卡片交给他们,上面注明了停车费用是每日一百元,不计时长。这个价位,比旺季的旅游景区都要贵。
奥德赛遗迹洞窟,赐予了托托米亚人十余万平方米的居住面积,使得不足千人的托托米亚人过上了冬暖夏凉、风雨不惧的舒适生活。唯一可能会让他们头疼的,可能就是雨季灌入裂谷中的洪水。但很显然,他们已经解决了这个隐患。从他们在谷中挖掘的雨水收集池和净水系统就可以看出,自然已被他们征服并利用。
从加油站往前走,是一家只有八个房间的汽车旅馆,霓虹灯的招牌上写着“全天热水供应”。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单层的,由金属和新型建材搭建,造型很像贫民窟的简易房,但居住的舒适程度和面积不是简易房可比的。
再往深处走,就是光彩夺目的世界。由于洞窟采光效果不佳,所以,托托米亚人对光的追求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乎每户人家都在房屋的边缘装点上霓虹灯、LED灯或者白炽灯,包括洞窟的顶部也被安装了整排的日光灯和舞台激光灯。也许,在某个热情的夜晚,洞穴居民就会在闪烁的五彩光束下尽情狂欢。不过,此刻,洞窟里只亮着日光灯,使本应昏暗的洞窟亮如白昼。
如此之多的电灯,势必要耗费许多的电力资源。但奇怪的是,山谷里根本看不到任何发电设备,既没有火电厂的大烟囱,又没有太阳能板。地底藏着个小型核电站?恐怕不现实。
一行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和洞窟居民的冷漠表情相得益彰。他们一路上只有寥寥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谈,大抵是在奇怪托托米亚的迥异。居民更没有人搭理他们,理应充满好奇心的孩童也都是像看空气一样对他们视若无睹,兀自三五成群地跑闹玩耍。
终于,有人制止了他们的游荡。
一名青年冷冰冰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问:“你们的信物呢?”
没等Erin孙迷茫地看向龚行慎,他就掏出一面青铜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葛”字。
青年冷笑道:“拿葛家的令牌找葛家人的麻烦,也不知道该说是葛家人有病,还是该夸你有本事。”
他将令牌交回龚行慎,又接着说:“你们是现在就去闯天宫,还是再准备一下?我劝你们吃顿饱饭再去,不要做饿死鬼。”
“我们等同伴到了,再一起进去。”龚行慎说。
Erin孙小声问弗洛伊德:“同伴是谁啊?”
弗洛伊德说:“本应接受二门传承的人。”
Erin孙恍然大悟,她想起龚行慎曾提到的那位被他单方面当成师弟的人。如果他继承了二门,那就一定不会有Erin孙登场的机会了。仔细想想,Erin孙也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讨厌他。
青年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诮,说:“正好,再有一小时我们就开饭了,你们外人每人两百块。随便吃,但不要浪费。”
Erin孙张大了嘴巴,想要吐槽下这两百块的自助餐,但又怕惹恼了这臭屁脸青年,反而被他漫天要价。要知道,他们在草原上没怎么停歇,两天里吃的不是压缩饼干就水,就是水就压缩饼干,顶多配点牛肉干。此刻有口热饭吃,可是一行人都求之不得的。
“不要嫌贵,金钱对你们而言,已经意义不大了。”青年看出了Erin孙脸上的惊讶说,“你们在中央广场等着,待会儿把钱付给阿妮大娘。”
“这人真讨厌......”青年走开后,Erin孙忍不住嘟哝着。
这些天,夏千蝶的话一直在她脑袋里徘徊,就是姜白芷死在了和隐士讲理的路上。虽然她不知道姜白芷有多厉害,但身为八大望族的嫡系子孙应该不差才对,起码要强过一名武者。
她看向龚行慎的眼神,流露出担忧和恐惧。
一路走来,车里的氛围就如同越聚越厚的彤云,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即便龚行慎试图用他的破锣嗓子和冷笑话来逗大家开心,但笑过了也就是笑过了,天上还是乌云压顶,车里还是各怀心事。
她实在不愿意想,自己和龚行慎刚开始的旅途就是终点。可是,龚行慎说他“时间不多了”。
没有人是傻子,只不过大家都不愿去想未来的事,包括Erin孙。
张衢亨捂着肚子说:“事先声明,我说什么也不要吃方便食品了。你们谁乐意吃谁吃去,不过可得说好,你们谁先给我二百块钱,我可是分文没有。”
龚行慎都不用摸口袋,直接双手一摊说:“我也没有。”
接着,莉莎委屈地说:“女孩子出门需要带钱么?”
花虫朗声说:“姥爷说我下山后的吃喝你们管。”
青皮摆手说:“我们混混从来不带钱。”
桑尼想了想,拍出一把零钱说:“刚交了停车费,就这么点儿了。”
彭安翔支支吾吾地说:“虽说我很想帮忙,但叔叔临行前没给我钱。现在我身上只有五十块钱的零花钱。”
柳别叶连忙躲开众人的视线说:“老子都失恋了。”
Erin孙一掏兜,带着哭音儿说:“我的奖金都花完了,还要我怎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弗洛伊德身上。她掏出卡片问:“这里有ATM,或者支持移动支付么?”
环顾四周,此处似乎还没有被银行染指,手机信号显示还是可怜的叉。
旅行以来的最大难题摆在众人面前,令一众人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列位,咱们一群人不能因为两百块钱饿死在这儿。”头脑灵活的张衢亨率先想到了办法,他压低声音说,“咱们有四位美女,我认为足够打动那群没见过世面的臭男人,给咱们换顿午餐的。”
四名女人同时愤怒地瞪大了眼睛,盯得张衢亨不禁畏缩地缩着脖子。
“我认为莎拉最漂亮,我推荐她来色——”
尽管花虫压低了声音,但她的嗓门音量似乎天生就没法调节,声音分贝足够吸引到附近的托托米亚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花虫,立马住了嘴。
弗洛伊德闻言,脸颊泛起羞红。
莉莎不服气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哪一点比弗洛伊德阿姨差了?尤其,我还年轻。”
因为莉莎一直称龚行慎为叔叔,所以,同辈的弗洛伊德就被称为了阿姨。可是,Erin孙和花虫却被她称为姐姐,导致辈分显得有些乱了。
Erin孙想了想说:“我支持弗洛伊德,你还没到魅力四射的年纪,等到了再说吧。”
柳别叶提出反对意见:“我认为莉莎现在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也是很有魅力的。”
莉莎开心地朝柳别叶眨了眨眼睛。
张衢亨再次横插一脚说:“我支持Erin,别看她大大咧咧得跟个男人婆似的,但是大家仔细看,她的五官虽然没有莎拉精致,身材不如她高挑,有时还有些臭脾气,但是......但是呢......”
他盯着Erin孙看了又看,最后还是经龚行慎带着坏笑在他耳旁低语了一番,他才恍然大悟地一拍手说:“但是Erin前凸后翘,身材好!”
Erin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道该骂两人流氓,还是该据理力争,自己的五官也不差了。
青皮附和张衢亨说:“我支持大姐头。”
看这阵势,桑尼也不甘保持沉默,说:“花虫小姑娘生得水灵,像我闺女,我投花虫一票。”
彭安翔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说:“我认为她们都挺好看的。”
“咳咳,看来我这一票才是至关重要的。”龚行慎一副重担在肩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说,“我认为,内在美才是真的美。所以,四位美女谁先能解决午饭问题,她就是实至名归的选美冠军。”
“同意!”
张衢亨当即举双手赞成。
弗洛伊德义正辞严地说:“我不会做任何有伤自尊或让我显得愚蠢的事情。”
莉莎眨着大眼睛对龚行慎说:“我可以陪叔叔一起饿肚子,但你舍得我饿肚子么?”
花虫说:“要我色诱不太会,下毒倒是可以。”
Erin孙扶额道:“一群废物,我去和他们交涉下,看能不能以物易物。”
忽然,嚣张的发动机噪声,响彻裂谷。
第七十章 集结
众人循声去看,但见裂谷入口处,一辆摩托车凌空飞起,俨然有飞渡塞恩河的豪迈。可惜,看这架势是驾驶员没注意到入口的陡坡,超过二十米的落差绝对不会令摩托车安然无恙地落地。
“快,救人!”龚行慎说着话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出现时就到了入口附近。
弗洛伊德二话没说,也在眨眼之后出现在龚行慎的身边。
莉莎嘟哝了一声:“真麻烦。”真气化影为白色大蟒,飞快地冲向谷口,速度显然比前两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也绝对在常人速度的三倍以上。
真气御物,是不现实的。硬接摩托,一定会被撞断骨头。
“又是你这个冒失鬼。”
弗洛伊德的神念已经窥视到骑手的身份,嘴里带着埋怨,手中已将真气聚到一处。霎时,真气化影为三张淡紫色的大网,依次飞向开始下坠的摩托车。
摩托车连续撞破三张真气大网,坠落的势头减缓了不少。经过呼吸吐纳,龚行慎的气息从瞬息千里带来的脱力中调整过来。他又提起一口气,原地纵跃而起,托住摩托车的车身,卸去了些摩托车下坠的势头后,又将摩托车朝着迎面赶来的莉莎平推而出。
从冲向谷口再到摩托车被推出,只过了数秒的时光。Erin孙、青皮、桑尼等一众尚未亲眼目睹过顶级强者出手的井底之蛙,都惊讶得张大嘴巴,桑尼差点叫出好来。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环节,事态陡生变故。
莉莎刚化影出真气大网,身穿铆钉皮衣的骑手却叫嚣道:“滚开!老子让你们救了吗?”
一听这话,莉莎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自幼混迹江湖,可算不上良善的小女生。真气大网蓦地重新凝成大蟒的模样,直接将摩托车轰了个粉碎。全然没有防备的骑手,也被冲击掀上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骑手刚一落地就一骨碌爬起来,显然冲击并未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一把摘掉头盔,露出那张满是纹身的脸和刺猬状的发型,不是姜无患又是谁。
“你找死!”他哪里吃得了这个亏,手中银光闪动,一条甩棍就出现在手里,也不管怜香惜玉、以大欺小,二话不说就抽向莉莎。
莉莎冷冷一笑,向后跃出丈许,纤手一招,白色大蟒直扑姜无患。这白色大莽可要比葛二的真气炸弹灵活得多,姜无患虽然一眼就看出对方棘手,但夷然不惧,和大蟒硬碰硬,甩棍直接砸在莽头。
大蟒如活物一般,吐着血红的蛇信,扭动蛇头,将甩棍顶飞了出去,紧接着撞在姜无患怀里,直把姜无患撞得倒退了数步。大蟒的攻击好像可以无视护体真气,直接撞击在姜无患的胸口,几乎要把他胸骨撞得裂开。
姜无患揉了揉胸口,瞥了一眼被蛇头撞弯的甩棍说:“原本我不想动用真气化影的。”说话间,一条猩红的真气柱从他背后笔直地冒了出来。直到真气在他的头顶聚结成一个伞盖,弗洛伊德喝止了他,只不过是从精神层面。
“混蛋!从我脑袋里出去,莎拉!”他捂着脑袋,背后的真气因痛苦而消散。
弗洛伊德说:“用普通方式可阻止不了你,表哥。”
“表哥?”莉莎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暴躁的飞车党是温文尔雅的弗洛伊德的表哥。
龚行慎走近姜无患,伸出右手说:“初次见面,谢谢你帮我找来药材。”
刚脱离精神攻击的姜无患,耳畔还在嗡嗡作响。他晃晃脑袋,斜眼瞟了下龚行慎的右手,说:“凡是和武盟作对的事,我都乐意去做。不过,你很让我质疑我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姐的眼光。”
龚行慎讪讪收回手,哈哈笑着说:“有时我也这么想。”
方才负责指导泊车的本地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指着一地狼藉的摩托车碎片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警告你们,这里不允许任何暴力行为,你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是这样的,我们为了阻止车毁人亡的惨剧......”
弗洛伊德试图和暴躁的本地人解释,但是这位本地人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变本加厉地咆哮:“你该知道违反托托米亚的规矩会有什么后果!原住民的土地不容侵犯!”
龚行慎说:“听我说,我们是来闯天宫的——”
刺耳的刹车声,蓦地响彻山谷,随之而来的是山谷入口处一米高的烟尘。
滚滚烟尘中,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是冲出兽栏的公牛,狂飙着,冲下陡峭的山坡。
“你说你们拦下摩托车对吧?既然如此,拦下它,我不再追究你们刚才动手的事情。”看着行将撞来的越野车,本地人跳着逃到了路旁。
“哼!那群弱鸡居然追上来了。”姜无患捏着拳头走到了道路中间。
弗洛伊德无奈地摇头,站到了他旁边,双手正编织着真气大网。莉莎抱怨了一句:“又要被荡一身尘土了。”走到了前列。
龚行慎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说:“不要小看了江山石。”
六张真气大网挡在山谷入口,一道人影打开车门,将手杖钉在地上,在硬实的泥土地上犁出一道不断延长的窄沟,连带着越野车都偏斜向了他这边。
显然,辅助刹车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使得六张真气大网中只有一张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见汽车稳稳停在谷口,本地人跳出来,颐指气使地指着越野车喊道:“会不会开车啊?着急送葬死别的地方去!”他又指着被犁出的沟说:“还有,我们的路,你们要赔偿!”
司机方镜心放下车窗指责道:“这么危险的路口居然连警示标语都没有,是怎么管理的!”
“嘿!你还有理了,这里不欢迎你们,快滚!”
“请不要这样,先生。”画楼儿从车上下来说,“我们为了朋友而来,对您造成的损失我们会尽力赔偿,但请您不要赶我们离开。”
动听的嗓音让本地人安静了下来,清纯的外表令他变得拘谨、羞赧进而激动得颤抖。
“天......老天......你是画楼儿,天呐!您的音乐是我们庆典时最爱的压轴曲目!”
“您认识我,那真是太好了。您可不可以原谅我们的过失?”画楼儿微微鞠躬说。
“不,不,完全不需要道歉。我去请长老,您的到来令托托米亚蓬荜生辉!”说完,本地人疯了似的跑向洞窟中央的居民区。
“弟妹,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龚行慎微笑着对画楼儿说。
“龚先生,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画楼儿开心地小步跑向龚行慎。
龚行慎理所当然地张开怀抱,准备和久别重逢的友人来个大大的拥抱。但是江山石冰冷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虽然他已经失去了眼睛,但知气给予的危机感是真实存在的。
出于求生欲,龚行慎悻悻然放下双臂。画楼儿挽住他的手腕,亲切地说:“山石听说你在这里,我们就一刻不停地赶来了。”
江山石拄着手杖,走了过来。他不能视物、不能说话,甚至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龚行慎面前。
“谢谢你来了。”
对方微微点头,画楼儿微笑着替江山石翻译:“他想说的是,我来了。他就是这样缄默的人,请别见怪。”
“当然不会,正巧到饭点了,咱们可以边吃边说。我能冒昧问一句,你们有现金吗?”
“不止现金,支票、金条、珠宝、名表、有价证券,还有能够变现的奢侈品,我们都有带着。”方镜心将汽车停在泊位后说。
“嘻嘻,镜心姐办事向来周道。”画楼儿称赞道。
“那是因为龚行慎实在是不靠谱,我不得不为了我们的大明星考虑周全。”方镜心嫌弃地看着龚行慎。
“天呐!真的是画楼儿!”Erin孙激动地跑了过来,想要去和她握手,却因为害羞,望而却步。
画楼儿显然有着极好的记忆力,她立即认出了这名不见经传的生命过客。她主动拉住Erin孙的手说:“原来是OBS的孙记者,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一年前的盂兰市记者见面会上,Erin孙作为OBS的实习记者,曾提出过一个极其愚蠢、尴尬的问题。没想到画楼儿居然记得她这个无名小卒,Erin孙表现出了受宠若惊:“你居然记得我,我还以为......”
“光明得之不易,我愿意记住每一个我看到的人。”画楼儿说。
不等Erin孙和名人深入交流,柳别叶、青皮、桑尼等人也都围了上来,有的讨要签名,有的激动得语无伦次。画楼儿也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并在龚行慎的介绍下认识了彼此。
之后,本地人带领的粉丝团队簇拥着,赶了过来,使得画楼儿不得不现场清唱一首歌谣。尽管她更擅长乐器演奏,但天生丽质的她只需轻吟浅唱就胜却人间无数了。
Erin孙趁机和江山石打招呼:“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师兄?”
江山石用方镜心递来的书写板写道:“不。”
简单明了的回答,叫Erin孙一时蒙了。但见江山石又写道:“我会帮你,像龚帮我。”
Erin孙很想知道江山石和龚行慎的故事,但显然还不是时候。
长老图鲁姆·托托说:“尊贵的客人画楼儿小姐,以及不速之客们,午餐准备好了,希望你们享用之后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当然,画楼儿小姐您不应该涉险,如果您愿意,我们会在今夜准备最盛大的狂欢。”
第七十一章 闯天宫的规矩
洞窟中部,宽敞的花园广场,笼罩在柔和的橙色光芒下。这意味着,此刻是午餐时间。
在月季花的环绕下,整齐摆放着黄杨木的长桌、长椅,座无虚席。
在桌椅中央,镀银的食盆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他们在另一侧山壁开垦出了梯田,种植着各类农作物,并放养牲畜。所以,他们的食物均是时令蔬菜,新鲜却略显单一。
这让莉莎有些感怀迈特农场的生活,在那里,尽管她要装出一副时而纯真无害时而老道狡诈的模样,欺骗农场里的纯情男孩的同时,还要和安先生虚与委蛇,但这些都不妨碍三年的相处成为弥足珍贵的记忆,就像和龚行慎他们相处的一年时光一样让人记忆犹新,不愿忘怀。
不同于其他人的冷漠,尤显热情的阿妮大娘,为就餐者盛满藜麦、玉米和稻米的鸡尾酒式主食。接下来,就餐者会根据胃口选择酱汁淋在饭上,再挑选些时蔬和肉食作为配菜。
午餐除了肉类是定量的,其余完全自助。不得不说,托托米亚特制的肉酱配上口味独特的鸡尾酒主食,实在是叫人欲罢不能。
强壮的男人们会就着酱汁,吃掉两大碗饭,喝一碗香气浓郁的酱汤,吃上几片刚出炉的小饼干和苹果切片,然后心满意足地拍着鼓起的肚皮离开。女人和小孩们会有额外的肉食,她们更注重营养,不会暴饮暴食,通常只吃个八分饱就离席了。临走时,她们一般会抓些小甜点,在下午就着红茶或饮料吃。
画楼儿显然是受到了特殊优待,她的餐盘里居然有一条尺许长的鱼。在草原上,这种鲜美的小鱼可是要到很远的沼泽里才能捉到,数量并不多。
虽然其他人没有额外的加餐,但能有热乎乎的饭食进肚,已令他们浑身舒态,并认为两百块钱花的物有所值。
在一番狼吞虎咽之后,一众人坐在椅上,两眼放空,听着环绕音响播放的轻音乐,聊作休憩。
Erin孙趁机提问:“闯天宫是什么样的?”
在座的都还没有说话,图鲁姆长老在靠近画楼儿的位置坐下,不屑的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讲理?”
画楼儿亲切地问:“长老可不可以为我们讲解一下?”
图鲁姆的老脸顿时由阴转晴,脸上的皱纹如同菊花绽开,露出少年般爽朗的笑容——只不过看起来像是骗少女糖果的老不修。他连忙说:“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好让你们有些准备。”
他捋着颌下的半长胡须,开始诉说:“讲理是隐士成为江湖魁首后,为防止隐士一家独大、压迫普通武者而定下的规矩。就像是鸿钧戏剧里常有的告御状,是个十分自大的规矩。要想讲理,需要至少一个隐士中的世家望族的令牌才行,这你们是知道的。
“讲理之前要闯天宫,闯天宫的入口就在这里,地点就是始祖遗留下来的秘境。待会儿,我会带你们进去。秘境共有九门三关。九门会有隐士世家望族派出的代表镇守,一般都是各大家族中的佼佼者,只有战胜他们才可以进入下一门。如果败了,那么就任由守门人处置,碰到歹毒的,将你们就地处决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这里,姜无患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弗洛伊德善意地抓住他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他冷哼一声,压着怒气,继续听图鲁姆的讲述。
“每过三门就会有一道关卡,分别是浮生关、欲想关和厌离关。这都是秘境原有的关卡,每个关卡会按照始祖定下来的规矩考验闯关者的心智、毅力。如果无法闯过关卡,那么就算你们打得过所有的守门人也无法到达天宫。据前代长老说,曾有一名惊才绝艳的修行者,闯过了九门,却困死在厌离关前,只差一步没能踏入天宫大门。
“过了厌离关就是天宫所在,据说天宫里有着可以和隐士们讲理的宝物。或许是一面令牌,或许是一把神兵,因为至今没人进去过,所以只有定下规矩的隐士们知道,可是那些人早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了。”
图鲁姆喝了口茶水,接着说:“接下来要和你们说的是闯天宫的规矩,你们务必记清楚了。秘境是一个十分玄妙的地方,不同于现实世界,更像是虚无缥缈的天国。究竟是什么,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所能解答的,留给你们自己去体会。
“因为隐士留下了九门三关,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你们可以凭借一枚令牌进入九人。九人中确定一人为领头的,领头战败、认输就宣告失败,你们会集体被送出秘境。除了领头人,其他人都可以随时离开秘境。由于守门人向来对领头人都不友好,所以,我建议你们选一个最弱的人为领头人,如若其他人不敌就立即认输,兴许还能保全大家的性命。
“和守门人对阵,必须一对一挑战,可以轮番和守门人战斗,但失败的不允许和同一守门人二次战斗。只要打败守门人就可以进入下一门,但不允许走回头路。另外,我不建议你们杀掉守门人,因为杀掉他们,你们势必要遭受整个隐士集团的报复,即便你们抵达过天宫。至于胜败的决定方式,秘境会有明确的提示,你们到了里面就会知晓。”
他看着画楼儿,又语重心长地说:“画楼儿小姐,因为你,我才额外地给予你们一个提醒。这次,他们设置了有史以来最强的守门人。上次第八门的守门人被安设在了第七门,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猜得到第八、九门的守门人有多强大了吧?之所以有这种设置,都是为了杀你——龚行慎。”
龚行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说:“他们当然会这么做。”
姜无患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激动和愤怒,他拍案而起,问:“你确定上次第八门的守门人会出现在第七门?”
图鲁姆点头说:“这是前几天临时调整的,本来他上次犯了错——”
“哈哈哈!真是太好了!三叔,我不用等到杀进明时岛,就可以亲手为你报仇了!”姜无患仰天狂笑,“我现在就要进秘境!”
图鲁姆呆了一下,看向龚行慎。龚行慎左右看了看,手一摊说:“看来今天不能午休了,咱们先确定一下同行名单。我作为领头人,肯定要去的。”
莉莎、弗洛伊德、Erin孙同时举手说:“我!”
接着,彭安翔、花虫、青皮、桑尼连忙说:“我也去。”
“当然还有我和山石。”画楼儿挽着江山石的手说。
看到两人的亲昵举动,图鲁姆皱着眉头,心里五味杂陈。任何一个画楼儿的粉丝都不会愿意看到她和别的男人走到一起,尤其是这么一个残疾、沉默、一无是处的废人。
“画楼儿小姐,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江湖人,但即便是修行者也不一定能从中全身而退。守门人,不受任何规矩约束。我以及任何喜欢音乐的人,都不希望看到你以身涉险。”
Erin孙也提出反对:“对啊,画楼儿小姐,你这么柔弱,肯定不会武功的,不应该去冒险。”
“孙记者不也是普通的女生嘛?”画楼儿甜甜笑道,“我曾发誓从今往后要做他的眼、他的舌头,为他领路,为他发声,终我一生、不离不弃。所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他。况且,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山石教过一些吐纳功夫,而且他绝对会保护我的。”
看到画楼儿脉脉含情地盯着江山石的侧脸,图鲁姆忽然老泪纵横道:“老天!你真的是太善良了!”
方镜心扶额说:“唉,每天都要受到这俩人的甜蜜暴击,可怜我这条单身的狗啊。”
弗洛伊德说:“带上表哥就是十一个人,超员了。”
姜无患拿出一面刻有“姜”字的令牌说:“我代表的是自己,和你们不一样。”
“那也就是说,我们一共可以进去十八人咯。”Erin孙立即兴奋地说。
图鲁姆立即反对:“不行!不行!两队同时闯天宫,这个......没有先例。”
Erin孙问:“你们有规定两次闯天宫的间隔时间么?”
图鲁姆想了想说:“这倒没有。”
“那不得了,我们又没说同时闯天宫,只不过一前一后,结果在里面碰面了而已。”
“可守门人不可能安排两队的。”图鲁姆说。
Erin孙笑着说:“那一个守门人,我们揍两遍不就可以了?”
“哼,蛮不讲理。”弗洛伊德轻笑道。
图鲁姆附和道:“对!蛮不讲理,确切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弗洛伊德说:“不,我是说你蛮不讲理。你们规定里的漏洞,是你们的不周密造成的,不应该倒打一耙,说我们不讲道理。如果在结账的时候被告知店面的打折广告是有误的,并被要求原价购买商品,那么你会作何感想?我认为,你们应该有承担失误的义务和责任,不应临时起意,使用口头合同来更改前言,这是明显的欺诈行为。”
图鲁姆哑然。
Erin孙对弗洛伊德竖起大拇指说:“有理有据。”
弗洛伊德说:“是你先抓住了他们的制度漏洞。”
公允地讲,两队同时闯天宫并非制度漏洞造成的。按照规矩,讲理之前要经十一个家族之一同意,同意后家族代表会告知托托米亚闯天宫的事宜。如此一来,托托米亚不会抓瞎,可以在闯天宫之前准备好守门人。但是,这次龚行慎闯关是众所周知的,姜无患本身就是八大望族出身,他的突如其来才导致了图鲁姆的手足无措。
然而,按照规矩,只要有令牌的人就不能制止其闯天宫的要求。因此,图鲁姆才犯了难。不过,他转念一想,冷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同意你们两队一起进入,希望你们能抵达天宫。”
姜无患早已按捺不住了,说:“好!那这就走吧。”
龚行慎摇头说:“不,我们还没确定进去的名单。”
第七十二章 迷宫暗算
托托米亚洞窟的深处有一条下行的缓坡,沿着缓坡走大约三百米,洞窟高度明显降低。最低的地方,成年人要猫着腰才能通过。其他地方大约只有一人高。
再向前走一百米,众人可以看到前方黑暗之中,时而有电光、时而有火光,从不同的环形洞口里冒出来。无论是电光还是火光,都持续得相当短暂,绝不会超过十秒。
龚行慎惊讶道:“哗,起初听说托托米亚是喷火魔的意思,我还不相信,原来是这个意思。”
陪图鲁姆走在前面的青年泼育说:“这是始祖遗迹喷吐的火焰和雷电,它会定时在固定区域出现,其中的规律可是我们祖先花了上百年、牺牲了上百人才计算出来的。”
“怪不得没有令牌进不来呢,原因竟然在这里。”Erin孙说。
经过商议,最后决定进入秘境的有:龚行慎、姜无患、Erin孙、弗洛伊德、莉莎、花虫、画楼儿、江山石、彭安翔、柳别叶十人。青皮、桑尼和方镜心连庚字位都达不到,所以留在外面等候。张衢亨出于极霞宫的身份,不便进入,只能在门口等待最后的消息。
柳别叶到现在还不情不愿的,他是唯一发自内心不愿进来的人。可是张衢亨一句:“你拿了竹竿,就需要亲眼见证。”让他彻底摸不着头脑。
竹竿是什么东西?老子把再也拿自然资源当纪念品总行了吧。
穿过低矮区域,里面别有洞天,广阔得像是一间高不见顶的厅堂。正前方的石壁上,有上下三排整齐排列、形状规则的圆孔。每个孔都有大约一人高,每排至少有五十个圆孔。
圆孔以十秒为间隔,闪动电光或燃起火焰。同一时间,可能有十个圆孔冒火、二十个圆孔闪动电光。有的闪光结束后会冒火,有的却不会。乍看上去,根本瞧不出有什么规律,怪不得托托米亚人花了上百年才发现规律。
圆孔冒出的火焰令周围的温度明显提高,空气也变得干燥。
弗洛伊德环顾四周后,指着有电线引出来的圆孔说:“我想,这些通有电线的孔洞应该是安全的吧。”
图鲁姆说:“对,始祖遗迹带给我们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交电费。”
“科学家推测,始祖遗迹的电力来源之谜能在三百年内破解。”弗洛伊德说,“而你们已经提前享用上了。”
图鲁姆哈哈笑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今我们不得不忍受着炎热来给你们领路。”紧接着,他又对画楼儿补充了一句:“当然,对画楼儿小姐除外。”
姜无患催促道:“好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快带路!”
泼育对图鲁姆说:“长老,他们人数太多,在第五个燃火点太慢会发生危险。您腿脚不利索,不如就由我来带路吧。”
图鲁姆连连点头说:“带你走了两年,也该让你放手去试试了。”
众人没再多话,随着泼育,进入一个有电线引出的通道。
通道内部,如同蜂巢般错综复杂,火焰和不受约束的电弧会突然在一个通道里冒出来,持续约十秒钟后消失。
众人紧跟着泼育的脚步,在蜂巢里七绕八绕,一刻不敢停顿。碎乱的步子踩在金属材质的通道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以及踏踏的回声。
在拐入泼育口中的第四个通道口后,方才众人走过的通道突然燃起火焰,嚣张的火苗险些烧到走在最后的龚行慎。
“喂,凡人,怕死的话换我殿后。”姜无患说。
“不用了,我跑的比较快。”龚行慎答。
“别废话了,一会儿这条通道就会燃起来。”泼育催促。
“下一个就是第五燃火点?”弗洛伊德问。
“是!快走。”泼育的步伐明显快了,几乎要跑起来了。
轰,汹涌的火焰从泼育面前的通道口喷涌而出。泼育及时停下了脚步,火焰险些燎到他的刘海。
“走!快!”泼育小跑起来。
众人跟随泼育也开始跑动,跑动声响彻通道,又从各个通道传回来,仿佛声音从四面八方来。
“快!快!冲过第五个燃火点。”
泼育边催促边冲过一个十字通道口,然后脚步明显放慢。江山石抱着画楼儿,紧随其后。接着,Erin孙被莉莎拉着,柳别叶像受惊的田鼠,花虫昂首挺胸像冲刺终点的运动员,冲过通道口。
泼育回头看去,见姜无患和龚行慎刚冲到通道口,他的嘴脸挂上了冷笑。
霎时,通道口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将姜无患和龚行慎生生吞没。
“不——天呐!龚行慎!”Erin孙回头大叫。
“还有那个刺猬头。”花虫补充,“可是,弗洛伊德小姐呢?”
在通道火焰燃起的刹那,泼育发足狂奔。此刻才是第五个燃火点的危险时刻,他需要在二十秒内,在前方第二个通道口左拐,然后再迅速右拐,方能躲开连锁的火焰燃烧。本来他需要十秒内完成两个拐弯,但他加快了速度,在前一个路口燃火前就冲了过来。
虽然他不确定刚才的火焰能够烧到几个人,但只要同伴的死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就可以趁着他们几秒钟的恍惚拐入第一个弯。之后,他们就再也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走向,即便发现了,他们也来不及完成两次拐弯,躲开两道火焰的燃烧。
在通道里,修行者的神念根本无法穿越特殊的金属壁。在这里,修行者就相当于被蒙了眼睛的猎鹰,被堵住鼻子的猎犬。
尽管那位美丽的、纯洁的、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会因此香消玉殒,但泼育不在乎,他受够了在托托米亚吃大锅饭、跳舞,然后和从小认识到大,连放屁都不需要避讳的女人恋爱、结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畅想美好的未来。他的脖子被人正面卡住,然后摁倒在地,摔得他登时眼冒金星。
“三秒!”
这是他被摁倒后听到的声音。
“五秒!”
这是他清醒后看到弗洛伊德的美丽面庞时,弗洛伊德念出的。
接着,他看到如鬼魅般出现在面前的龚行慎和姜无患。弗洛伊德念出了“七秒”。
“老天!快放开我!火,火马上就会来了!”
泼育拼了命地挣扎,结果没费力气,他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九秒。”
泼育没敢多说,跳着冲向了第二个通道口,并迅速右拐。其他人进随着他拐进了通道,十字火焰填塞了刚才他们待过的通道。
“我劝你最好带路,金属墙壁可以隔绝神念,但现在你我之间只有空气。你冒险杀人,说明你有宁愿践踏别人生命也要实现的欲望,而我可以让你失去任何该死的欲望。”
弗洛伊德的威胁显然奏效了,因为在那一刹那,泼育看到了满是鲜花和云彩的天国。
接下来,泼育老老实实地将他们带到了秘境入口。一路上,没有可值得描述的危险。
Erin孙指着挂着秘境入口牌子的洞口说:“秘境入口不应该是一道科技感十足的光幕或是一道写着古怪文字的充满神秘感的石门,才符合秘境气质么?最不济也要是个画着古怪图样的传送阵吧!眼前这个拱形的类似狗洞的东西,确定是入口吗?我读过书,别当我是文盲。”
弗洛伊德说:“这是通风口,我想秘境的真正入口在另一端。”
泼育说:“没错,你们离开时就会出现在下面的大厅里。里面有一条出口,直通咱们进来的地方的下方。只不过那道门是单向开启的,我们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从另一端开启的方法。”
姜无患抽出袖剑,抵在泼育脖颈说:“说说你吧,谁指使你杀我们的?葛家吗?”
柳别叶说:“我猜不会是葛家,葛鱼服先生的目标只有龚先生一人,他在下达暗杀任务的时候特别嘱咐过不要滥杀无辜……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Erin孙说:“对,确实如此。你要注意你的立场,葛家是我们的敌人。”
龚行慎托着下巴说:“其实,我倒是不太讨厌老丈人的……虽然他为人刻薄、严肃、小心眼儿,还特别急功近利,但……他毕竟是我丈人……”
花虫说:“现在不是在说他为什么要害咱们吗?你们扯得好远哦。”
姜无患手中袖剑抬高一寸说:“你说!”
泼育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葛家,我在吉雅图采购货物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联系了我。他承诺帮助我离开托托米亚,并给我了一笔不菲的定金。托托米亚是不允许知晓秘密的人擅自离开的,也就是说我们一辈子都要背负托托米亚的魔咒。所以,我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弗洛伊德问:“他是不是要龚行慎手中的紫微丹?”
泼育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要龚行慎手中的一枚丹药,但紫微丹的事在隐士中不是秘密。”
夏千蝶扮作男人的形象出现在Erin孙的脑海里,她尽力不把夏千蝶想象得恶毒,但除了她还有谁觊觎紫微丹?确实还有很多人。
“觊觎紫微丹的人有很多,这样一来,我们就很难判断究竟是谁。不过,我不认为是葛家,他们特意安排了葛夜行守第七门,没必要让一个明显会失败的人做无用功。”弗洛伊德说,“可是,你应该只需要杀龚行慎一人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害死我们全部?”
泼育哑口无言。
“我不认为你是误入歧途,所以我很庆幸你能一辈子困在托托米亚。”弗洛伊德说。
“动身吧,他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龚行慎舒展了下筋骨。
“但愿如你所愿。”
“我有些紧张。”Erin孙说。
“少啰嗦,动身!”姜无患当先跳进入口。
“我能不去吗?”柳别叶带着哭腔。
“加油!Fighting!”画楼儿挥舞着拳头。
“希望下山是值得的。”花虫说。
“咳咳,这么爬下去真的不淑女。”莉莎说。
“我会努力的。”彭安翔最后跳进入口。
第七十三章 秘境:虚幻世界
场景:不周山。
场景载入完毕。
安全栓载入完毕。
精神接入完毕。
防沉溺系统启动。
玩家登入成功。
欢迎来到虚幻世界,超虚拟现实技术将为您带来超感官体验。在此之前,请您知悉:
遵守普世价值与道德,杜绝放纵言语和行为。
合理区分虚幻与现实,切勿沉迷于虚幻世界。
虚幻时间与现实同步,务必注意娱乐的时长。
支持正版设备及服务——虽然这是盗版软件,但我是支持正版的。
游戏场景将于30秒后开启,祝您享受美好时光。
一连串不知所云的文字和声音,直接出现在众人的脑海里。
倒数计时结束后,世界由黑转白,然后白色褪去,像被泼上了异彩。只过了片刻,众人就出现在一座山顶的高台上。四周山峦耸立,青松根植山壁,茑萝盘绕其间,恍若仙境。
一行白鹤,穿过白云,倏忽掠过高台,带起两道清风,遗落一片鹤翎。
“哇——好美!”花虫失声叫道。
Erin孙拈起鹤翎,用柔软的翎毛划过手心,仿佛能感受到翎毛的余温:“这……是真实的世界?是传送嘛?”
“不!这是始祖技术。”弗洛伊德指着违反地心引力,漂浮在空中的石阶说。
“这是虚伪的世界。”
陌生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循声望去,他们惊讶地发现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江山石。
“是你的声音吗?”柳别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江山石摘下墨镜,露出他苍白的义眼说:“声音是不是我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能说也能看,说明这一切都是虚妄的。”
Erin孙看向画楼儿,照理来说,和江山石最亲密的画楼儿应该表现出兴奋、激动,就算是泪水夺眶而出都不为过。可是,她表现得出奇地平静,仅仅是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微笑着托起江山石的面庞,和他四目相对,许久许久。
忽然,她噗嗤一乐说:“这还是我们头一次对视,感觉真的很奇妙。对了,像是在梦里。”
江山石握住她的手,没有情话,但看得出,他没有生机的眼睛里饱含温柔和情意。
就连姜无患都不忍心打破这对情侣奇迹般的对视,可是,残忍的龚行慎这么做了。
“好了好了,你们再这样,我可就向动物保护组织举报你们虐待单身狗了。”
画楼儿忙鞠躬道歉说:“抱歉,龚先生,我们有些忘乎所以了。”
江山石冷冷瞥了他一眼说:“看样子你到过秘境,解释一下。”
“听你说话真别扭,有谁带书写板了么?”龚行慎说,“不得不承认,你的直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我确实到过秘境,和这个不太一样,但我想应该大差不差。”
弗洛伊德说:“恐怕和直觉无关,你向来不擅长掩饰自我。一副想要出风头的模样,猜不出你知道些情报都难。”
龚行慎笑眯眯地说:“龚老师先卖个关子,有同学猜得出秘境是什么吗?”
“我猜是游戏吧。”彭安翔嗫嚅着说。
“你,你怎么猜到的?”龚行慎先是惊讶,然后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脑子,进来时系统提过玩家,这个不算。”
彭安翔摇头说:“VR游戏,一般使用体感设备作为控制器。系统提示这是超虚拟现实技术,我想应该可以用某种方法打开控制面板。没想到,我刚有和系统交流的想法,控制面板就出现了,里面有详细的教程。”
龚行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居然一口气说了这多话。”
彭安翔嗫嚅道:“我......我以前打游戏很在行的。”
其他人没空理会龚行慎迥异的槽点,纷纷在脑中尝试和系统交流。
按照系统描述,这是一款通过信号波和人脑建立无介质联系的未来科技游戏。与其说游戏,其真实体验已超过了游戏范围。尤其,这还是一款不设限制的盗版软件,其中任何体验都会直接将信号传递到大脑,包括死亡信号。也即是说,在这里受伤和死亡都可能造成人体大脑认知障碍,导致残疾乃至死亡。
此外,玩家的体质、能力、携带的物品装备都会原样投射在虚幻世界中。只不过物品均是虚拟的,可以带给玩家真实感,但无法对玩家的身体产生实际影响。所以,系统才会特别强调注意游戏时间,以免玩家因为被游戏中的饱腹感欺骗而错过进食,直到把自己活活饿死。
除了真实体验外,这款游戏就再无可取之处。没有规则、没有情节、没有NPC、没有道具装备,只有一条提示,那就是踩着悬浮的石阶,从这个山峰走到下一个山峰,打BOSS然后再去下一个山峰,直至突破九门三关。
看着彼此脑袋正上方象征HP值的红色长条,和注明“战斗力”的阿拉伯数字,众人在吐槽系统简陋的同时开启了比较模式。战斗力数值递减排列如下:
弗洛伊德3000点、莉莎2300点、姜无患1800点、江山石800点、龚行慎600点、花虫120点、柳别叶100点、彭安翔90点、画楼儿50点、Erin孙8点。
“我才8点?!”Erin孙难以置信地说,“为什么连画楼儿小姐都比我高?”
画楼儿解释说:“可能是我学了些吐纳的缘故吧,我可是从没和人打过架的,不可能比孙小姐厉害。”
彭安翔说:“战斗力测量是以成年男人的战斗力为基数的,系统注释说,一名成年男人的战斗力为5,也就是说孙小姐比成年男人要厉害些。龚先生那么厉害,也不过以一敌百而已。”
Erin孙说:“意思是说我比战五渣强那么一丁点吗?”
花虫说:“你哪里来的自信哟?我原本以为你最多只有3点的战斗力。”
莉莎斜眼看着江山石说:“弗洛伊德阿姨的战斗力比我高也就罢了,为什么他的战斗力比龚叔叔还高?”
龚行慎说:“当初,我也不信世上有天才。”
忽然,弗洛伊德手指点在姜无患的后腰,姜无患冷不丁挨这么一下,痛得叫出声来。没等姜无患回头骂她,弗洛伊德说:“我刚才那一指将真气打中了你的肾脏,现在你已经只剩一个肾了。”
“什么!”姜无患大惊失色,连忙去摸自己的后腰。
“不必看了,你没事。”弗洛伊德盯着姜无患的HP值说,“看样子,虚幻世界并不是单纯建立在认知上的。”
众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就解释道:“刚才那一指,我不但欺骗了表哥还混淆了他的认知,让他确实以为自己的内脏受到了伤害。可是他的HP值并未明显减少,说明HP值不是建立在个人认知上的。但我在打中表哥的同时,他的HP值减少了一丁点,说明打击造成的伤害可能早于认知。这就说明,虚幻世界的模拟程度很高。”
姜无患揉着腰,恼怒地说:“你偷袭我就为得出这一句废话?”
弗洛伊德摇头说:“这可不是废话,系统模拟现实是基于数据的。我们现在可不是在玩儿角色扮演,不是在系统构建的世界里冒险。系统是在适应我们,将我们真实地投射进虚幻世界。所以,系统需要将我们的一切数字化。外形可以模拟,战斗力可以通过特殊的算法来确定。可是,一次攻击的伤害该如何判定,如果是基于战斗力的,那么我应该可以一击击杀表哥。如果是基于认知的,那么,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表哥应该因内脏受伤而损失大量的HP才对。就算系统能以我们未知的算法,将我们的攻击如实地数字化,物品呢?如果出现系统数据库中不存在的物品,该怎么模拟出其功能来?就比如,始祖降临前,原住民一定不知道手机为何物。始祖科技再先进,也不可能包罗未知的事物。”
她问花虫:“你手里应该有原生药材制成的致盲粉吧?”
花虫点点头,取出一粒白纸包着的药丸问:“有什么用么?”
弗洛伊德看向姜无患说:“表哥,请你再牺牲一下,我想做一个实验。”
姜无患愤怒地说:“为什么是我?”
弗洛伊德说:“因为修行者可以自愈,我总不能让莉莎来做实验。”
姜无患无奈地点点头,花虫在弗洛伊德的示意下,将药丸扔向姜无患。药丸飞到姜无患面前后忽然炸开,冒出一团白色粉尘。粉尘甫一接触眼睛,他就感到双眼火辣辣地疼,随即目不能视物。饶是修行者自愈能力极强,他也是在涂上解药后才再次看清东西。
“致盲粉是始祖未知的东西,可它能在这里起到效果,说明系统模拟不是基于固定的数据库,而是更加灵活的信息,比如我们的记忆。”
连做两次小白鼠的姜无患质疑道:“这个结论能够帮助我们通关么?”
弗洛伊德说:“我是在猜想,虚幻世界是以类似区块链的模式构建的,或许有漏洞可钻。但三个关卡是固定规则,绝对不会有漏洞可钻。”
姜无患又好气又好笑,说:“那你就是故意耍我玩儿咯?到头来不还是要打上去么?”
彭安翔则说:“也不一定,说不定弗洛伊德小姐能够找到对付守门人的简单方法。”
姜无患不屑道:“拳头才是道理!搞这些弯弯绕没意思!”
画楼儿问:“系统介绍里说,咱们的交流是基于组队模式的精神交流,因此不难解释山石能够发声。可为什么他能看清东西?”
弗洛伊德说:“这可能是为了方便游戏开展吧。”
“不!我是出于对盲人的人道主义关怀,在这里我会让哑巴说话、让瘸子飞奔、让七十高龄的老头子找到第二春,均是出于我圣母般的慈爱。”
众人矍然一惊,这声音和旁白音别无二致,直接传入他们脑海。
第七十四章 人工智能
“不要找了,就是我。我是人工智能穷图,掌管虚幻世界。”旁白音接着说,“说实话,我都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不确定发音是否准确。哦,不对,我是在将信息直接传入你们的大脑。你们这些落后的原始人,居然将大脑完全暴露——抱歉,我没有歧视低级文明的意思。只是,这样做非常危险。”
彭安翔第一个从惊奇中反应过来,并表现出了异常的兴奋,说:“穷图......女士?我不知道是否该这么称呼你,因为你的声音是动听的女声。”
“不,不,你要称我为先生,我比较喜欢动作游戏。”穷图声音变成了浑厚的男中音,“如果你遇到毁卷,她会乐意你称之为女士的。那家伙喜欢RPG,爱打扮成古装美女,和我性格完全合不来。对了,你们中有人说到过别的秘境,不知道是不是她。这该死的土壤,其中的红元素阻碍了我的微波信号,害得我像个足不出户的宅男,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除了偶尔把这游戏当作试炼的人来走上一圈,我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和自己玩儿格斗游戏。你们可以理解左手打右手的感觉么?那感觉真的糟透了,我甚至在闲暇创造了一个魔幻的RPG国度,可是你们只会来玩儿九门三关。”
所有人一起看向龚行慎,龚行慎摇头说:“我可没遇见过叫毁卷的人。”
“或许是你没有激起她的兴趣吧,她比较喜欢英俊且幽默的男人。”穷图说。
龚行慎面朝众人,摆出一副自以为很英俊的模样问:“难道我不帅么?”
花虫说:“姥爷说骗人不好,我认为在场的诸位男士,只有江山石称得上英俊。如果姜无患不这么个性的话,那也是一定是位八分男。”
画楼儿欢喜地说:“谢谢你这么称赞山石,但是我认为龚先生的人很好。”
“这一定是传说中的好人卡。”Erin孙掩口笑道,“恭喜你了,龚师兄。”
“现在恐怕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安翔应该有话说。”弗洛伊德说。
彭安翔这才接着问:“穷图先生,在游戏里GM通常不会主动和玩家接触,你的出现似乎别有深意吧?”
“抱歉,我的话太多了。”穷图说,“我是来提醒你们,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你们的对手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弗洛伊德抢在彭安翔提出质疑前,说:“那真的谢谢你了,我们这就出发。”
“太好了,祝你们玩儿的愉快。”
龚行慎说:“等一下,聊了这么久,难道没点彩头么?比如金手指或者通关攻略什么的。”
穷图说:“尽管我用了盗版软件,但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另外,请支持正版。”
之后,穷图像是进入了休眠,再没声音发出来。
“出发!目标,天宫!”
龚行慎指着云层深处,悬浮阶梯延伸的终点,发出呐喊。
“不好意思,我忘了一件事。”穷图说,“你们还没有设置队长,我直接帮你们设置了,队长是龚行慎。队员请在死之前在脑中高举白旗,幸运的话可以活命。我不会再出现了,打扰了。”
“看来也不是必须限定一队九人。”Erin孙庆幸道。
确认再没有穷图的声音后,龚行慎说:“我们出发吧。”
刚走出两部,穷图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记住!量力而行,特别是美丽的弗洛伊德小姐,请在遇到危险前选择离开。”
“为什么特别指出来弗洛伊德阿姨?”显然,莉莎有些吃醋。
“穷图先生,我们可以出发了吧?”龚行慎压低声音问。
“没问题,你们早该动身了。”穷图说。
“你说你不再打扰了的。”花虫说。
“抱歉,这是最后一次了。”穷图说。
“反正你也在看,就请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吧。”弗洛伊德说。
“你真懂我,美丽的小姐。”
众人循阶而上,来到第一门。
还未抵达第一门,野兽般狂野的呼吸声,令他们之中不少人惴惴不安,直到他们看到花岗岩石板铺成的平台上,一名壮硕的汉子平躺在青铜大门前,鼾声震天。
“战斗力2500,我想弗洛伊德能够直接干掉他。”花虫低声说,但不幸的是,她的嗓音分贝并不怎么低。
幸运的是,这位孔武有力的汉子睡得很沉,像是刚刚通宵达旦。
“我真是看错你们了,这是毫无荣耀可言的行为!”穷图说,“不过,我支持任何高效的通关方式,这很经济。”
“孟道升,孟大个儿!”邂逅熟人,龚行慎跑到那汉子身前叫道。
“看样子咱们的计策泡汤了。”Erin孙摊手说。
孟道升被吓了一跳,登时拖着两米高的身子,施展了一招鲤鱼打挺,原地站了起来,然后立马后跳出去一丈。
“原来是你。”孟道升见是龚行慎,便放松下来说,“真不幸,我是第一门的守门人。”
龚行慎说:“那看来第一门应由我来闯了。”
孟道升说:“那自然是好。”
两人互相道了个“请”字,径直走到平台中央。
Erin孙忐忑不安地问:“对方可是有2500的战斗力啊,龚行慎才600,能行吗?”
姜无患说:“哼,这些数据都是狗屁!我都没信心和龚行慎斗上百招,况且这第一战他要是输了,咱们就没必要再提闯天宫的事了。”
弗洛伊德说:“孟道升,是七大望族之首仁德孟家的长子,天寿道心。服丹十六年,势必已在结婴的门槛了。真元强度算不得强悍,但孟家神通不动山是隐士第一护体神通。第一门就是不容小觑的角色,往后不好说啊。”
Erin孙凝视平台中央,此刻,她已置身于江湖的巅峰舞台了。
龚行慎和孟道升对峙良久,孟道升忽然席地而坐说:“昨夜我思虑良多,你是善人,但我职责所在。大势所趋,你我难免为敌作对,不如顺其自然。”
龚行慎也盘膝坐下说:“废话少说,照老办法比试?”
孟道升说:“照旧。”
说话间,孟道升右掌骤然推出,龚行慎同时打出右拳。拳掌甫一交错,两人同时变招,前者变掌为指,后者变拳为爪,倏地收回腰际,再分别挥出左拳和右爪。
两人招式变化飞快,倏忽间已变了七次招数。最后,两人同时大喝:“开!”
但见龚行慎右手出剪刀,孟道升右手大拇指竖起,眼神凌厉,均是胜券在握。可待看清彼此的手势,两人都楞在当场。
十秒后,孟道升才悻悻然收回拇指问:“你为什么出包剪锤?”
龚行慎反问:“你比划的是什么鬼东西?”
“你真没默契。”
“大家又不是很熟。”
“我还以为这样比较江湖。”
“得了吧,江湖不是装B。”
“那还是照旧吧。”
“这次是真照旧?”
“三小时。”孟道升伸出三根手指。
“稍等,我找把刀来砍你。”龚行慎站起来,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彭安翔,“大爷的,腿麻了。”
本来进入秘境是要和人拼生死,众人都选择了轻装简行,唯独龚行慎背了个长条金属箱,被彭安翔抢着背在身上。这个金属箱是张衢亨送的土特产,当时他和龚行慎的对话如下:
“兄弟,有没有内部消息啊?”龚行慎递出一条邬亚特产的腊蛇肉,刚经小火炙烤,香气四溢。
“老爷子口风紧得很,而且就算有,以我的身份也不能说。”张衢亨接过腊肉,叼在嘴里。
“那你大老远来这一趟做什么?”
“看你啊。”张衢亨边嚼腊肉边说,“别说,这肉真香。”
“说的那么肉麻干什么?”
“哼,见一面少一面咯。”张衢亨将金属箱朝他推了推,“这里是些我做的土特产,可以助你焕发活力、重回巅峰,找回男人自尊的。”
“喂,我可一直都在巅峰。”
............
打开金属箱,龚行慎从中取出一把三尺七寸长的单刃长刀。长刀如柳叶,有弧度。刀鞘和刀柄均由黑鲨鱼皮包裹,刀身也漆黑如墨,只有刀刃吐露着寒芒。
弗洛伊德说:“不要说话,直接上去砍他。”
龚行慎点点头,倒提着长刀,直奔孟道升:“孟大个儿,我可砍了!”
孟道升伸出脖子说:“来!朝这儿砍!”
龚行慎低喝一声,手中黑刀舞出一个剑花——没错,就是剑花,劈头盖脸斫在孟道升的脖颈。
澎湃的内劲和浑厚的真气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唯从忽然变缓的刀势才能看出真气的阻挡。
内劲撕开拦路的真气,每撕开一层真气,刀锋就进一寸。黑刀攉开十三寸护体真气,抵达孟道升的后脖颈时,力道犹未到尽头,却难以更进一步。于是,龚行慎双手握刀,再度发力,横割一刀,倏地带起一道殷红。
收刀去看孟道升的脖颈,上面仅有一道鲜红的刀痕,血液尚未渗出来就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愈合如初。再看孟道升的HP值,损失了连1%都不到,正在缓慢恢复。
弗洛伊德冲龚行慎喊道:“发挥它的全力吧。”
龚行慎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好!就让我释放出这把暗黑大法螺的全力吧!”
“暗黑大法螺?”孟道升惊讶道。
“卧槽!居然是暗黑大法螺?”Erin孙问。
“对,就是暗黑大法螺。”莉莎说。
“没想到真的是暗黑大法螺。”柳别叶说。
“是啊,什么人会给刀取这么土的名字?”花虫说。
闻言,暗黑大法螺震颤不已,像是要饮血的蚊子,抑或离了粪池的苍蝇,嗡嗡嗡嗡。
“你们!暗黑大法螺哪里土气了?”
第七十五章 消耗战
龚行慎将颤抖不已的黑暗大法螺平举到身前,朗声道:“你可知我这把刀,乃是多种稀有金属熔炼而成的超级合金制成,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锤炼,又经九九八一层淬体,再经制刀打磨、仙宗长老开光、圣教修士附魔,最后注入高科技粒子,方才出炉。你瞧,这刀身造型独特、护手手感丝滑,砍起人来不易脱手,带出门去不丢面子。可称得上是,杀人越货、行走江湖的必备宝刀。此外,宝刀富含多种微量元素及益生菌群,经过九蒸九晒,天生具有异香,堪比狗熊手掌,舔一舔可以补充能量,捅一捅可以包治百病。你怕了吗?”
孟道升揉着脑门说:“你手抖什么?”
龚行慎扶住右臂说:“此刀内栖息有剑灵,它已按捺不住,准备砍你的狗头了。”
“刀里的不应该是刀灵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说是剑灵就是剑灵,心中有剑,去哪儿都是剑!”
“还有,刚才你不应该使出来一套夜战八方藏刀式嘛?为什么舞剑花?你会不会用刀?”
“老子不会用刀,你老子还能点名夸我做的白斩鸡好?”
孟道升想了想说:“那就是客气客气,老爸他从来不吃鸡的。”
“哇呀呀!是可忍孰不可忍?看老子的快剑!”
龚行慎汇聚内劲于刀尖,直刺孟道升咽喉。孟道升挺起胸膛,纹丝不动,显然是要硬接这一击。
“他的剑法好像华风流的。”Erin孙不禁自言自语。
“准确地讲,这是葛家的快剑法。”弗洛伊德说。
眨眼间,黑刀刀尖已抵在孟道升的喉头,眼看着只要龚行慎稍一发力,刀身就要穿喉而过,然而就像是影片缓冲在了99%,黑刀如前次一样,再度难有寸进。
龚行慎低喝一声,又将黑刀向前送了送,才将孟道升的喉咙扎破一层皮肤。
收刀后退,孟道升仍然毫发无损,HP值依然满格。
“孟家秉持以仁爱普度世人,倡导兼爱非攻,是隐士中,乃至全江湖的老好人。其神通不动山,是建立在其思想上的,不伤人、不害命,纯粹以肉身和人抗衡,将修行者的护体真气和自愈能力锤炼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枪炮炸弹,都很难伤到孟家人。据说,不动山修炼到了极致,连网络暴力和社会白眼都可以防御的。”
弗洛伊德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
“那不动山一定是十七世纪人最梦寐以求的神通了。”Erin孙点评。
弗洛伊德双手笼成喇叭,喊道:“实验结束,速战速决。”尽管不这么做,声音也可以不受影响地传达到对方脑袋里,但她还是选择了多此一举。
龚行慎微笑着说:“那么接下来,我争取在两小时打倒你。”
“你已经耽误了十分钟了。”孟道升抱怨道,“为了你我可都牺牲了唯一一天周末,明天可还要连续工作十八小时的。”
“抱歉,那我尽力在一个小时内打倒你,让你早些回去休息。”
“那样是最好了。”
孟道升低喝一声,蓦地金光四射,十三层护体真气被渲染上了黄金的颜色,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一般。
龚行慎单手提刀,嘴角微微翘起,转眼消失无踪。再出现时已将十三层护体真气砍成了粉碎,刀刃划在孟道升的胸口,留下一道血痕。又是眨眼的功夫,龚行慎出现在孟道升身后,黑刀自上劈下,划破了他的衣裳,露出白腻的脊梁。
倏忽间,龚行慎已消失、出现了十余次,每次出现都在孟道升身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孟道升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像是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纹丝未动。这也难怪,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会迅速地愈合。
他的HP值正以下降1%、恢复0.8%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减少着。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龚行慎需要按照五秒一刀的节奏,一刻不停地追砍孟道升,达到五百次。
而孟道升的护体真气,也没有闲着。它就像一团有知觉的液体,不仅会迅速填补被撕开的裂口,而且会有意识地估测龚行慎的攻击方向,并向那里汇聚真气。龚行慎唯有使用快攻才能赶在真气聚集之前,给予对方伤害。
可是,缩地带给身体的负荷是极大的。刚离开疗养院时,龚行慎每施展一次缩地,都要经过数次吐纳才能使身体从脱力感和酸痛感中恢复过来。此刻,尽管他的身体已恢复活力,但终究是肉体凡胎,体力上早已超出极限。
在孟道升的HP值降下10%后,围观的人仿佛能够听到龚行慎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并且随着呼吸声的越来越急促,Erin孙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抱歉,忘了关麦了。”
呼吸声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知道,龚行慎的战斗很吃力。
火上浇油的是,孟道升不是任由殴打的沙包。当他的HP值到达低于80%时,他腾地跳起,身周的金色真气陡然炸开,又极速收拢在拳头上。
沙包大的拳头风驰电掣般打向试图正面进攻的龚行慎,龚行慎扭转身形,用的是扇步。他迅速转到孟道升的身侧,调转黑刀,用刀柄重击在孟道升的胁下。
孟道升的身体因吃痛而趔趄,裹着金色真气的拳头顺势朝龚行慎的脊梁挥下。
龚行慎蹲身避开拳头的直击,连忙朝侧面跃开。但孟道升哪里肯让他就此逃开,随即左手虚抓,一只真气大手出现在龚行慎闪避的方向。
没等他反应过来,真气大手已将他拍回到孟道升的拳下。孟道升早已准备好的勾拳径直打向龚行慎的下颚,龚行慎知道这回只能硬接孟大个儿的沙包拳头了。他当即跳起,黑刀直接斫在他的拳头上,刀身发出当啷的金属碰撞声。
轰,真气爆炸引发的气浪,将龚行慎笔直地推到了离地数丈的高度。
孟道升纵跃而起,居然超过了龚行慎,跳到了他的正上方。眼看着孟道升狗熊般的手掌行将拍下,龚行慎再次擎起黑刀,和孟道升的手掌对打起来。
两人从空中打到地面,龚行慎中了他一掌,孟道升中了他一刀。到了地面,两人倏地各自后退数步。龚行慎刀尖指地,孟道升盘膝坐定。
龚行慎HP值:67%
孟道升HP值:71%、72%、73%
龚行慎喘匀呼吸,配合缩地,提刀再战,连砍孟道升五十余刀,将孟道升的血条迅速压到了50%。
孟道升的真气再次爆发,和龚行慎展开肉搏。
“这小子的技能就像是老套的站桩BOSS,每受到一定伤害就有一次小爆发。但是每次爆发都是挥着拳头乱打,没意思,没意思。”
穷图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可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两人的打斗。尤其Erin孙在看到龚行慎受到真气爆炸波及便损失20%血量后,就不得不替他提心吊胆。
“放心啦,你们队长赢定了。瞧,这次守门人一号不就没伤到他嘛?我就说现在的守门人越来越不敬业了,都只会凭着蛮力来打架,动作一点都不美观。”
四十个小时过后。
龚行慎HP值:53%
孟道升HP值:20%、21%
孟道升不再有好整以暇的姿态,他面色略微苍白,直冒冷汗,自愈也没有原先那么快了,显然是真元消耗较大的缘故。
龚行慎的模样更加狼狈,他弓着腰,大口喘气,衣服像是被水浇过一样,湿淋淋的。
“你认输吧,这么打下去太累了。”
“我还没输,只要你被我打中一拳就会输。”
“不可能的,除非你在红血状态会暴走。”
“谁说不会?哇哦!”他无力地挥舞双拳。
“那我下一招就结束战斗,可否?”
“呸,你有这实力干嘛不早点使出来?”
“不是不想,而是杀手锏不应该最后用嘛?可是我的体力比不上年轻时候了,吃不消啦。”
说话间,黑刀自行颤动起来。
“又是你的手在抖?”
龚行慎平举起黑刀说:“你说呢?”
只听得黑刀之上噼啪声作响,隐隐然已有电光闪动。
孟道升大吃一惊:“内劲居然能够化影?”旋即他又镇定下来说:“我差点忘了,你还掌握有这种神通。”
“天五劫——”穷图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队长有点意思哈,居然掌握了这个技能。”
“很厉害吗?”Erin孙兴奋地问。
“也不是很厉害,和我设定的魔幻世界比起来,简直是弱鸡。”
“我们可没兴趣和你聊游戏。”莉莎焦急地注视着两人,早就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
“穷图先生,有机会的话,我可不可以到您的世界里尝试下。”彭安翔说。
“当然可以,我一定给你安排最豪华的新手礼包和最廉价的充值体验。”
“你的世界还要充钱嘛?”彭安翔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当然,不赚钱的游戏不是好游戏,这是我们那里的真理。”穷图顿了顿说,“你们不觉得,前面打得火热,咱们在这里聊天很出戏嘛?”
此刻,黑刀的刀身已完全被电光包裹。
龚行慎说:“我会在正面击垮你的防御。”
孟道升不敢小觑,真气倏地化影为一面厚重的圆盾,挡在身前。
“来吧——”孟道升做好了准备,这让他有种巅峰对决的错觉,从而心潮澎湃地想要较量下矛与盾的强弱。
然而,他的满腔热血忽然变得冰冷,因为他惊奇地发现龚行慎从原地消失了。与此同时,背后传来龚行慎狡狯的笑声:“啧啧啧,孟大个儿,别了。”
“你大爷!”
电光闪过……
孟道升血条归零,青铜大门轰然打开。
第七十六章 体能不足
“告诉你们,偷袭一名明知有危险还敢呼呼大睡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得手的。但偷袭一名疲惫的人,是可能快速地结束战斗的。无法战胜敌人,毫无荣耀可言。”龚行慎一面在孟道升口袋里摸索,一面说,“真小气,打赢Boss不应该有奖励的嘛?穷图。”
“请不要侮辱你的敌人,队长先生。你的敌人在和你的战斗中筋疲力尽,此刻他已经疲惫地睡着了。”穷图说。
“他是被万恶的资本家和残酷的生活压榨得筋疲力尽。”
“无法什么毫无荣耀可言?”彭安翔掏出本子认真记录。
Erin孙一巴掌拍在彭安翔的后脑勺说:“不要学他,他在荼毒你的思想!”
姜无患挥舞着拳头说:“不要再废话了!到下一扇门去!”
龚行慎扫兴地从孟道升口袋里伸出手来,说:“走吧,走吧——哎哟,头晕头晕……”他踉跄着摇晃了几步,方才站定。
“嘻嘻。”画楼儿掩口笑道,“龚先生真风趣。”
“不要被他的耍宝欺骗了。”Erin孙提醒道。
“看样子,孙小姐很了解龚先生嘛。”画楼儿说。
“那是……”Erin孙愣了一下,眼睛从弗洛伊德、莉莎还有花虫身上扫过,她们可都比自己和龚行慎相处得时间长。于是,她连忙改口说:“那是不可能的,我跟他才认识几天。”
众人笑了笑,没再多说。
和众人来时一样平躺在地上的孟道升忽然说:“要小心第二门的Mary司马,你们该知道脱离鸿派的隐士有多难缠。”
“谢谢你。”弗洛伊德说,“科学与魔法的融合,就像蒸汽朋克的小说。幸运的是,Mary和我在亚当斯密学院有过数面之缘。”
“葛家提供的名单有你的名字,弗洛伊德小姐。”孟道升说,“可是我很好奇,像你这样强大的修行者,为什么一直藉藉无名呢?”
“睡吧,大个儿,你不需要知道!”姜无患一脚踢晕了孟道升。
弗洛伊德摇了摇头说:“事情结束,我一定要给你做个暴力倾向测量。”
途中。
龚行慎的眼前突然冒出一蓝、一绿两道状态条,置于血条之下。其中蓝条的注释为MP,数值是32%;绿条的注释为SP,数值是47%。
出现两条状态条的同时,还响起了穷图苦恼的声音:“队长阁下,这个糟糕的系统使我不能如愿以偿地执行操作。千百年来,来访者大多是你们所谓的修行者,基本上只要还有命就不必考虑魔法值、内力值之类的无聊东西。但是你的体能恢复非常慢,甚至慢于常人。为了提醒你注意极限,我为你提供了特别服务,毕竟咱们很聊得来……
“然而,这个落后的系统,属性条只有固定的几类。蓝条其实是你的内劲数值,这个不难理解,这项数值恢复得很快。不过,绿条——我很想说脏话,我本来想设置为体力值、精力值,就是你的生物能量。偏偏系统只有一种SP状态条,这让我很苦恼,所以单独跟你解释一下。如果不需要,我可以取消掉。”
“这样你能听见么?”龚行慎尝试着使用精神回答,穷图用男高音答复“嗯哼”,示意他可以听见。
“那你说的话只有我能听见,你设定的状态条只有我能看见咯?”
“是的,我想你也不希望他们知道你的体能衰退。抱歉,我擅自分析了你的思维,可是你们的大脑都是公开的。我只要瞥一眼,算法就会自动告诉我结果。”
“没关系,这样挺好。”
“那太好了。”穷图顿了顿说,“另外,我想提醒你,你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极限体能也不过是应有体能的80%,像刚才那样高强度的战斗,你至多只能再进行两次,两次之后你的生物能就会耗尽。而这个系统是不人道的……我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却无能为力。我希望这次,不再会有残酷的事情发生。”
“两次嘛……”龚行慎喃喃自语,“什么初代药材,言过其实。”
“对了,我还认为你剩下的生物能不足以战胜下一波敌人。”穷图说,“所以,你大可以拿你残存的体能来做些出于生物本能的事情,据我分析,至少有两位女士不会明确拒绝。如果你装得惨一点,那么会再有一个女士和两名男士表示默许……”
“打住!我认为你的数据库需要格式化。”龚行慎扶额道。
众人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时间用来爬楼梯,莉莎忍不住发牢骚:“为什么系统不把楼梯改成电梯或者传送阵之类省力的方式呢?”
“其实,我想要吐槽这个问题已经一千年了。”穷图答道。
“少啰嗦,这一战由我来!”姜无患迫不及待地登上山顶。
仍然是宽广的平台,仍然是青铜的大门。不同的是门前的人,有着棕栗色自来卷的Mary司马,带着高度近视镜,在和一群鸟儿清唱稚嫩的歌曲:“苯环苯环,挂羟基,得到一个小苯酚;羟基羟基,与烃基,甲乙丙丁都是醇……”
“居然有人把有机化学编成了儿歌,她一定是个学霸。”Erin孙道。
弗洛伊德说:“这话会被她认为是最低级的恭维,对她而言,有机化学的基础知识就相当于儿歌。”
她接着对姜无患说:“这一战,你不能和她战斗。你一定会输,但我们此刻还不能牺牲你这个重要战力。”
尽管姜无患很想挥舞拳头表示抗议,但他撇撇嘴,最后也没表达出来不满。
对于小他三岁的这位表妹,他有着身为兄长的怜爱。可是表妹的过于老成,烘托不出他这个做哥哥的作用来。为此,姜无患有过苦恼,但后来就演变为逆来顺受。因为多数情况下,表妹的决策都是对的,自己反而像个冒失的大男孩。
“关于真元释放的真气对物质产生影响的原因的论述,目前公认的解释是,这一次仍属于科学的范畴,真气就像是内燃机的火嘴,给予微观世界产生变化的能量,令微观世界粒子发生剧烈的物理或化学变化。比如玄空符箓的赤符其实就是真气促使局部加热,再比如护体真气,实际是利用反作用力来削弱外来冲击。
“可以见得,一旦修行者精于此道,那他将可以随时利用真气改变物质的形态,或者创造新的物质。而Mary恰恰是精通科学的修行者,她是奥德赛首席化工学院的高材生,受阴煞道心所迫,精于用毒。虽然她的毒大多是化学毒剂,但绝对致命,且防不胜防。”
弗洛伊德利用队伍通信,向众人介绍第二位守门人。
Erin孙提出疑惑:“可是看她的模样像只无害的白兔,战斗力也只有1100点,莉莎都可以轻松干掉她。”
姜无患再次嗤之以鼻地说:“我和你说过,这些战斗力数据就是狗屁。”
弗洛伊德点头说:“这一战需要花虫和莉莎你们两人应对。在此之前,我尝试下能否说服她放行,但估计希望不大。到时,只要我退下来,花虫你就先上。然后,如此行事......”
简要和两人交代了一番,弗洛伊德走上前去对Mary说:“Mary,好久不见。”
司马看到弗洛伊德后,眼前一亮,欢喜地拉住她的手说:“果然是你,莎拉。听说你搬去了盂兰市,我差点以为我失去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和知交好友。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弗洛伊德笑着说:“Mary,你的病情控制得如何,Yarm还有再出现么?”
“嘻嘻,我一直都在的,弗洛伊德医生。”Mary的面孔忽然变得阴森且狰狞,“那天你离我而去,你知道我多伤心嘛?我以为我要失去最有趣的敌人和试验品。听说你在这里,我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弗洛伊德奋力挣脱Mary铁钳般的双手,和她拉开十米的距离。而Mary的战斗力已骤然升到了3300点。
“Yarm,你的突然出现,总那么骇人。”
“你的HP值在不断减少,难道你没发现嘛?”
弗洛伊德被Yarm握过的手掌一片深紫,并且深紫色正沿着手掌向她的手肘蔓延。而她的血条正不断锐减,片刻就降到了50%。
她好整以暇地笑道:“我需要谢谢你,Yarm,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必欺负可怜的Mary了。”说完,她轻轻甩动手掌,深紫色从手肘倒流回指尖,然后化作一团紫黑色的烟雾,消散无踪。血条也马上恢复如初。
“花虫,交给你了。”
弗洛伊德退回到旁观席,花虫扛着竹竿,雀跃着走到平台中央。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让区区120点战斗力的人来和我对阵!”Yarm愤怒地咆哮。
花虫噘着嘴说:“丑八怪,要打快打,不打就让开。”
“你说谁是丑八怪!”
“还能有谁,你现在的模样就像山里的竹叶青蝮蛇一样丑陋。”
“好大的胆子,我叫你死无全尸。”
怒不可遏的Yarm双手高举过头顶,两股土黄色的烟雾从她的手掌中冒了出来,不一会儿,烟雾就笼罩了平台中央的比武区域。
花虫急忙戴上特制面具,护住五官,然后倒提竹竿,转身就跑。
第七十七章 毒对毒
见花虫拔腿就逃,Yarm嘴角衔着冷笑,单手虚抓。土黄色烟雾疏忽聚拢,如一条伏地行走的毒蛇,追赶花虫。
毒蛇所到之处,草木枯萎,鸟雀坠地,连地上的花岗岩石板都像是被溶化了一般,留下一道黄绿色的腐蚀痕迹。显然,除了剧毒,这土黄烟雾带有腐蚀性。
花虫只回头瞅了一眼,更是发足狂奔,活像是被妈妈追着打的熊孩子,边跑边大叫:“走开走开,姥爷做的腊蛇肉我可一口都没吃过。”
柳别叶焦急地问:“远程攻击,我上还差不多,花虫能行吗?”
“Mary曾是我的病人,为了适应和她性格截然相反的道心而为自己设置了第二人格——Yarm。Yarm是个嗜血的狂徒,你确定和她交战,能比花虫更加淡定?”
其实在想到和修行者对阵时,柳别叶就有些打摆子,能说出那么一番话已经是抱了很大决心了。至于和修行者对阵,他是毫无信心的。弗洛伊德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柳别叶反而踏实下来。
只听弗洛伊德又说:“放心吧,世上万物相生相克,谁说修行者就一定天下无敌?若是这天不公,神不尊,凡人难道不能将之捅个大窟窿吗?”
“溜的倒是挺快,看这招你躲得了躲不了。”
花虫自幼在山里长大,身法利落得像一只猴子,绕着平台来回兜圈子。偏偏土黄色毒蛇的獠牙就触不到花虫的脚跟,气得Yarm直跳脚。
她手一招,毒蛇突然张开巨口。
说是巨口,实际上土黄毒蛇的拟态远不如莉莎的完美。它的外形更像是被揉成条的面团,所谓的巨口就是裂口的法棍面包。
可是,土黄色毒蛇是足以屠城的法棍面包。
嗤嗤嗤,三条无色透明的晶体锥,从毒蛇口中激射而出。虽说花虫一直在逃跑,但并不是盲目地瞎跑。在毒蛇张开大口时,她就感到脊背发凉。待晶体锥射出,她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跳起三尺高,像受惊了的兔子,一下蹿出老远。
Yarm见状更恼,从腰包中取出一只盛有透明液体的试剂瓶。她打开瓶盖,另一只手朝外一扇,登时一阵旋风卷着液体飞到了半空。
倏尔,液体挥发无踪。
“穷图,不在中央战圈会被波及么?”弗洛伊德忙问。
“盗版游戏没有设置安全区域。”穷图不爽地说。
“那看来真得支持正版了。”弗洛伊德道,“大家退后,小心Yarm的毒气偷袭。”
Erin孙忙不迭捂住口鼻,不一会儿就憋得满面通红。
“没用的,高浓度的毒气可以通过皮肤吸收。不过,她为了控制毒气,使用真气包裹着毒气。我能感知得到,就看花虫的知气本事了。”
战场上的花虫情况很糟糕,愤怒的Yarm反而更加冷静谨慎。她的攻击不再被花虫牵着走,而是一面追击一面布局,一步步将逼向她准备好的毒气球。
终于,退无可退的花虫举起双手说:“前面是毒气,后面是毒蛇,往哪儿跑都一样。我投降!饶了我可以不?”
Yarm冷笑道:“现在投降,晚了!我要将你活活溶成渣子。”
“既然不让我投降,那我只好反击了。”
花虫手腕一翻,左右手各出现一个黄纸包。不等Yarm看清,她手中的纸包就朝Yarm丢了过去。
“找死!”
Yarm手一抓,随即捏爆了挡在花虫身前的三只毒气球,无色的气体立即弥散在了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花虫丢出的黄纸包也炸了开。棕褐色的粉末和无色气体甫一接触,就像水滴遇了木屑,全被棕褐色粉末吸收了去。
见毒气被其化解,Yarm眉头蹙起,立即控制土黄毒蛇分出三颗脑袋,晶体锥如雨般射向花虫所在的位置。
棕褐色粉末质量很轻,仍弥留在半空,遮住了Yarm的视线。但修行者战斗,哪里需要动用五感?
然而,当神念穿透棕褐色粉末时,Yarm立即暗叫不好。她完全被花虫慌不择路的逃跑方式欺骗了,以为她没有像样的轻功身法,谁知她已在瞬间到了在自己的身侧。
对战修行者,第一要有不服输的毅力,第二要有灵巧的身法,第三要懂得消耗战,在最佳的时刻给予对方最大的伤害。
真气化影时,修行者的护体真气是最薄弱的。
所以,花虫的竹竿毫不费力地刺穿了Yarm的左肺。殷红的鲜血在花虫拔出竹竿的同时,迸射而出,染红了Yarm的T恤。
每一个拿到竹竿的人,都根据需要对自己的竹竿进行了改造。
花虫就在竹竿内加装了细长的钢针,只要转动机关就可以从中弹出来,使无害的竹竿成为偷袭杀人的利器。
Yarm捂着伤口,头顶的血条迅速减少,在64%时戛然而止,并开始恢复。这就意味着,她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花虫撇着嘴说:“修行者的体质简直就是无赖!龚行慎,出去后你最起码要把截仙劲教给我。”
“你没机会了!”Yarm咯出肺里的出血。
对修行者而言,受伤等同于尊严受到践踏,被凡人打伤就等于奇耻大辱。所以,相比身体的疼痛,尊严的污点令她出离了愤怒。
土黄色真气被她收拢回身周,如同盘旋的沙尘将之笼罩。
真气离本体越近,越容易被神念控制,越容易发挥其威力。然而,不知何时起,修行者将武者真刀真枪的肉搏战视为弱小的表现,所以,他们很少使用肉搏。就像葛还婴一样,宁愿使用消耗巨大的御剑,而不愿和龚行慎近身战斗。
“接下来,我会用毒砂将你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剥下来,让你时而神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痛楚,时而神经敏锐得痛不欲生。”Yarm阴恻恻地笑着。
“你好残忍,我都不敢去想象那幅画面。”花虫捂着心口说,“不过,残忍并不代表强大,Yarm永远无法发现科学的真谛,不可能强过Mary。”
“谁说的?我怎么可能不如Mary?”
“莎拉说的,你可别把气撒到我身上。”花虫连忙解释道。
Yarm扭头瞪着弗洛伊德:“医生,你会为你的话付出代价!”
弗洛伊德笑了笑,将飘到身前一米的毒气球推了回去说:“化学不只有氰化物和生物碱,你真的不如Mary。尤其是,你居然天真地以为花虫刚才费劲兜圈子,只是为了逃跑。”
“什么!”
Yarm矍然一惊,再去看花虫,显然为时已晚。
花虫狡黠地冲她笑了笑,并在递出一个飞吻的同时,将闷烧的火折子丢在地上。
火折子落处登时嗤嗤作响,火星沿着引线飞速移动,冒出股股青烟。在Yarm抬手组织的同时,花虫埋设在地上的第一个药包炸了开,红色烟雾弥漫平台。
紧接着,黄色、绿色、蓝色、紫色、白色、黑色,六股烟雾分别炸了开。
“别了您!论使毒,我也不差的。”
花虫冲被重重烟雾笼罩的Yarm做了个鬼脸,她不用看就可以预测到,Yarm真气裹挟的毒物被红色的药粉中和,被黄色的药粉吸附,被蓝色的药粉沉淀,然后她的护体真气会因为紫色药粉的侵蚀而削弱,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会被绿色药粉渗透并麻痹四肢。
瞧,Yarm的血条已经停止恢复并开始减少。
至于黑色和白色的药粉,将是最致命的。越归人将之命名为无常。
就如鸿钧的神话故事,黑白无常是索命的妖怪,沾着死,碰着亡。
“快回来!你的任务完成了。”弗洛伊德说。
花虫听着烟雾内Yarm忽而微弱的咳嗽声和忽而剧烈的谩骂声,看着她不断下降的血条,不禁沾沾自喜地说:“我想我一个人就能解决她,黑白无常的毒性可是我所知的药物中最强的,且完全没有解药。”
莉莎也满不在乎地说:“是啊,弗洛伊德阿姨,明明一个人能搞定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两个人来做?”
弗洛伊德面有愠色地说:“莉莎,不要小看科学和玄学的组合。”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七彩毒烟中蓦地飞出一根晶体锥,在花虫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贯穿了她的小腹。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惨叫声,花虫仰面倒地。
“花虫!”
众人大惊失色,飞快地冲到花虫近前。弗洛伊德立即摘下花虫的面具,只见她此刻面白如纸,眼中带泪,呕出的鲜血涂了半张脸,嘴里只喃喃念着一句话:“疼,姥爷,我疼。”
她小腹上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鲜血一个劲儿往外淌,根本止不住。血条也随之快速减少。
“她可能伤到了脾脏!”弗洛伊德大喊,“穷图!送她离开,她认输了。”
紧接着,她将花虫的面具塞给莉莎,带着斥责的语气说:“戴上面具,拦住Mary!”
“Mary?”
因自己的轻视导致了花虫遭受重创,令莉莎愧疚难当,她提出并保留了自己的疑惑,立即戴上面具,冲入七彩烟雾。
花虫的面具,是用来防毒的,但不是用来防御Yarm的毒,而是防御黑白无常。
无常毒,无常性,既能让人笑着死,又能让人哭着亡。其变幻莫测的毒性,令其无药可解。然而,对于一名化学家而言,解毒是件系统的、复杂的工作,但令毒失去活性则并不那么难。
“相比微观世界的粒子,分子简直巨大得不像话。但是对于物质而言,分子足够微小,小到可以作为构成有机物和无机物的基本元素。”
烟雾中传出Mary的声音,是的,是Mary带着点口吃却纯良的声音,而不是Yarm那乖戾阴冷的声音。
“使用分子来解答这个世界,要比使用经济学、社会学、哲学的知识来解答它更加简明扼要。在分子的世界里,化学家可以实现大部分创造和毁灭。例如一种未知的毒药,我不需要了解它的构成,只要敲断它的化学键,就足够了。真幸运,修行者的传承赋予我了这种力量。”
烟雾大片的溃散,坠落,化为美丽的盐花覆盖了一地。
盐花被微风般的真气吹拂着,像有了生命,汇聚,结合,凝结成一条条尖锐且美丽的晶体棱柱。
这些棱柱的本色是透明的,参杂着盐霜似的白。然而,此刻,它们被鲜血浸染上了血红。
血红的源头是棱柱的尖端,那里正将挂着莉莎,她的身体被棱柱洞穿,血条随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失。
“我不想战斗,但我不能让你们杀了Yarm。”
第七十八章 化学大爆炸
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弗洛伊德的计划是:第一步,利用花虫传承自越归人的绝伦毒药技术,阻断Yarm无孔不入的毒药攻击;第二步,在Yarm受困的情况下,莉莎趁机替换花虫,使用魔心咒令Yarm进入癫狂状态,避免Mary的出现,然后棒打落水狗。
显然,花虫成功了且执行得很好。可是,盲目的自信和自大导致了计划的失败。
计划参与者已尝到了自大的恶果。
花虫作为失败者,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幸运的是她离开时还有接近30%的HP值。穷图说她可能会在真实世界晕厥一段时间,但在治疗过心理创伤后,不会危及生命。
而莉莎像是被行刑的犯人一样,被晶体棱柱挑在半空。
“Mary,放她下来,我来和你战斗。”弗洛伊德说。
“不!我犯下的错误有我来承担。”莉莎喊道。
她的情况显然要比花虫严重,但她一声痛都没喊。不是修行者的体质感觉不到痛楚,而是过分的自责,令她羞于认输。
“莉莎!你只剩下40%的血量了。”龚行慎显得十分焦虑。
“不要!是我的自以为是害得花虫受伤。”莉莎的话语带着哽咽。
“抱歉,就算害得你流泪,我也不能放你下来,这是战斗啊。”Mary表现出了无奈。
“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在我遇到叔叔时就不应该再是了。”莉莎双手紧握贯穿肩膀的棱柱,将其捏成粉碎,“我是恨自己为什么长不大啊!”
汹涌的真气震碎了晶体棱柱,莉莎缓缓落到地上。她的青丝挣脱发箍的束缚,像逆流的瀑布飘向了半空,这是入魔的前兆。
“快住手!你会入魔的。”
龚行慎的声音被她当成了耳旁风,血线浮现在她雪白的皮肤上。
“不要啊,莉莎。”
Erin孙的声音被她无视,倒流的青丝,如波如浪。
“莉莎小姐。”
毫无例外的,柳别叶焦急的喊声只是助长了她头发的疯长。
“白痴!入魔才是彻底的失败。”
唯有弗洛伊德的声音,触动了莉莎,令她的头发垂落回肩头。
“你才是白痴,主动入魔可以促进伤口愈合啊。”
莉莎轻蔑地笑了笑,飞起一拳打向Mary。如瀑青丝随之在风中飘扬,像是壮士出行时鼓动的披风。
Mary双手分开,高声喊道:“化学键,断裂吧。”
刚形成的晶体瞬间瓦解、消散,无中生有的寒风席卷向莉莎。但这丁点儿的寒风就如同空调吹出的冷气,不仅毫无杀伤力,还反倒有些凉爽。
莉莎皱了皱眉头,真气护住周身的同时,在右臂化影为一条白蛇。白蛇迅捷地咬向Mary的肩头。
显然,Mary的攻击才刚刚开始。她猛地将双手合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再次高声喊道:“组合吧,变成稳定的模样。”
在无法观测的微观世界里,一场以真气为引导的混乱、无序的化合反应迅速开始,并造成巨大的影响。断键后孤独的原子,找到了适合或不适合的原子,试图在彼此间建立更加稳固的联系。与之而来的,还有化合反应带来的实际变化。
燃烧、爆炸突如其来,覆盖了半个比武场。
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弥散在空气中的粉尘和气态物质,结合成了白色、黄色或蓝色的化合物粉末。粉末又被引燃、爆炸、化合、再度爆炸、燃烧。
霎时间,比武场像是炮火震天的战场,不稳定的、不受控制的化学反应产生了惊人的破坏,直至分子趋于稳定,方才尘埃落定。
蓬头垢面的莉莎虚弱地趴在地上,从衣服破损处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肤,被无情的灼伤或腐蚀成了殷红。她美丽的头发也未能幸免于难,被火焰燎得卷曲,并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她的血条降到了20%,且只能以极缓慢的速度恢复。
Mary显出了疲态,不可控的爆炸同样波及到了她自己,但显然她受的伤远小于莉莎。她的血条还有40%之多。
“没想到我差点一挑二,比孟道升还要厉害。”Mary喘着气说,“可惜,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你们随便一个人揍我一拳,我都会倒下。可不可以请你温柔一点,不要让我太疼?”
莉莎从地上爬起来,她面无血色,神色有着茫然和落寞。
一条小蛇从她的指尖射出,咬在了Mary的脖子上,并开始吮吸她的血液。
Mary的血条缓慢地归零,莉莎的HP值恢复到了40%就戛然而止了。
青铜大门洞开,莉莎头一个垂头迈了过去。
“穷图先生,帮我们整理下仪表,应该不算违规吧?”弗洛伊德问。
“当然不会,美丽的女士。”穷图答道,“在这里,你可以尝试任何着装,包括改变面容。”
弗洛伊德笑了笑说:“请为莉莎梳下头发吧。”
亮光笼罩住了莉莎的身体,再退去时,她已换上一身漂亮的洋装,一头青丝也被梳成了双丫髻。除了那张沮丧的面容,又是一副清丽少女的模样。
龚行慎跟上去,想要揽住莉莎的肩膀,但看到她已是名大姑娘了,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失败是常有的事,我这半辈子,说得上成功的经历也只有四次。你还年轻,不应该因此而自怨自艾。”
莉莎一把揪掉右边发髻上的丝带,半边头发因此散落下来,她说:“在妈妈告诉我她得了不好的病之前,我以为只要有妈妈在我就可以过得很好,不必和学校里的同学交朋友,因为他们幼稚得讨厌、弱小得可恶。
“后来,妈妈得了病,将我托付给你。开始,我真的恨不得撕烂你这张伪善又丑陋的嘴脸。但自从一起经历了一些事后,我发现我居然会舍不得离开你。如果不是蒂落婶子防贼一样的眼神,那我一定会和你们生活一辈子。
“然而,你又因为蒂落婶子的事儿将我撇在卡赛特城。你个大骗子!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将我一个人留下,说两天内回来,结果一去之后音信全无。如果我不是还有元道盟的联系渠道,那我不还得孤零零地等你一辈子。”
说到这里,情绪激动的莉莎,一拳擂在龚行慎的背上,肩膀因抽噎而微微耸动。
“到了迈特农场,安先生以为我是妈妈,一直提防着我。如果不是从小妈妈就教我如何伪装成成年人,那么我一定会被戳穿秘密。和他虚与委蛇了三年后,听说你被软禁的三年之期结束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么?我恨不得马上飞去找你,可是戴泽提亚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直到Erin孙他们的到来,我才能够离开。
“谁知道你——你又要走了,你让我后半辈子孤苦伶仃地依靠谁?我内疚、我流泪、我自怨自艾还不是因为你,你害得我不得不试着去交朋友、去再找关心我的人、去尽可能地为他人着想!你个混蛋。”
莉莎又一次举起拳头,龚行慎连忙护住脸说:“饶命啊,打人不打脸!”
可莉莎的拳头没有落在龚行慎的身上,而是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拥抱。
“莉莎,你是大姑娘了……”
龚行慎试图推开莉莎,她却使劲儿地摇头说:“别动,我可不想被他们看到我哭鼻子的模样。”
“龚行慎!禽兽不如的东西,她可还是个孩子!”
Erin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道,众人一阵哄笑,柳别叶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儿。
“叔,我受伤了,你背我!”莉莎离开龚行慎的胸膛,撒娇道。
“莉莎,你都是个大姑娘了。”龚行慎看看胸口湿漉漉的一片,又看看亭亭玉立的莉莎,不自在地说。
莉莎低头看看自己说:“你是在讽刺我胖么?”
龚行慎哪敢再多嘴?只得负重前行。
“喂,兄弟,你的体能可掉了1%了。”穷图提醒。
“别瞎说,莉莎一点都不胖。”龚行慎甩掉额头的汗珠,义正言辞地朗声说。
“厉害啊,你怎么知道我这句话不是私聊?”穷图称赞道。
莉莎心满意足地从龚行慎背上跳下来说:“算你识趣,我就不为难你了。”
Erin孙偷偷递给莉莎一条巧克力棒说:“吃吧。”
莉莎狐疑地接过巧克力棒说:“你干嘛?”
“虚幻世界吃东西可是不长肉的!”Erin孙煞有介事地说出了她的发现,“咱们可以无限制地满足口腹之欲。”
“那你为什么不带个火锅来?”莉莎埋怨着,打开了巧克力棒,咔嚓咬下一大块。
“想得美。”Erin孙顿了顿又说,“以后我罩着你,火锅虽然不能天天吃,但小零食不会缺的。”
莉莎斜眼看着她,不以为然地说:“就凭你?先试用三个月吧。”
姜无患抢步走到队伍的最前方说:“下一战我来!”
弗洛伊德摇头说:“可别再输了。”
姜无患不予理睬,快步冲上了第三门所在平台。
“刚才的Mary就那么厉害,不知道第三层是什么人。”彭安翔有些惴惴不安地问。
“是啊,弗洛伊德小姐,越往后越厉害,你不会拿我当炮灰来用吧?”柳别叶也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事先声明,要是敌人太强我就直接退出,找爷爷去!”
弗洛伊德说:“放心吧,就算拿你们当炮灰,那你们肯定会被一招解决,根本没机会投降的。”
柳别叶说:“喂,这样的回答更让人不踏实了。”
“你要是真怕死,就不会跟来了,不是吗?”弗洛伊德说,“还有七人,我有信心解决两人,剩下的五人,我想表哥、江山石和莉莎能够解决三个。最后的两人,恐怕要落在你们头上了。”
彭安翔攥紧拳头,说:“我会努力的。”
柳别叶吞了下口水,心里更加紧张了,说:“起码第三门,咱们可以轻松地过去了吧。姜先生看起来那么厉害。”
“我猜他一定又输了。”
上到第三门所在,柳别叶和彭病虎同时叫道:“不是吧!真的输了。”
但见比武场上,烟雾弥漫,不见敌人踪影。而姜无患则在烟雾的最外围,单膝跪地,浑身浴血,血量已低于50%。
他见众人来了,便大声喊道:“别过来!危险——”
话音刚落,迷雾中蓦地出现一把雪亮的刺刀,刺进姜无患的后背。
第七十九章 宅男一怒
西顿·戈登,是第三守门人,战斗力3500点。但这个搞笑的数字显然不管用,如果Yarm攻来,他势必得束手就擒。
因为西顿可不善于和这种大规模放毒的人战斗,可以说大部分人都不善于和用毒的人战斗。
或许是性格所致,或许是道心所致,至于是哪个他已经分不清了,结婴的修行者都和道心达成了一种默契。总之,西顿养成了不喜欢和人见面的习惯。
就像利用对影成三人把姜无患耍得团团转的大勇,西顿也有他独特的神通,就是别具一格的隐法。
他研究出了用浓雾遮挡身体的办法,并以此练就了雾里藏身的神通。
本来,他应该给自创神通取一个值得传承的名字。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之命名为“肥宅的神圣AT力场”,虽然他并不胖。
准确来说,西顿是个干瘦的大龄青年。
直到那个喜欢大呼小叫的、长相可怖的、充满敌意的姜无患到来前,他都躺在大理石板上,为他的虚拟女友打造闪耀着钻石光辉的饰品。
可是,姜无患的出现打乱了他富有节奏的操作,骇得他功亏一篑。
那可是他耗费半个月才搜罗到的素材,一下子就化成了灰烬。这足以让他愤怒地咆哮了。
于是,战斗一触即发。
姜无患说了句:“正和我意。”就冲进西顿制造的浓雾里。
然而,就在姜无患的短枪刺中西顿时,他惊奇地发现他刺中的只是对方的虚影。
这与大勇的对影成三人何其相似,在和大勇的交手中他发现,大勇的三个虚影既是实体又是虚影。
他使用真气化影的方式塑造躯体,混合极轻的彩沙着色,使他在真气和神念不足以完美拟态人体的情况下,得以塑造一模一样的分身。
同时,分身之间由微妙的相连,令本体可以无间断地在分身之间穿梭,使得敌人难辨真假。而彭病虎等人在同时控制住大勇分身的情况下,大勇的对影成三人就成了摆设。
很显然,西顿的神通是类似的东西,不同的是他使用了隐法隐蔽自己,而不是分身迷惑对手。但克制方法仍然是范围性的攻击,将之一举瓦解。
可惜,姜无患没可能掌握类似Mary化学大爆炸的技能,因为他的知识水平也就能记下元素周期表的前四位。另外,他是个过分执着于单挑的人。
尽管他不怎么精明的脑袋分析出了敌人的路数,但他却束手无策。
隐法更大的作用是不被对方神念发现,所以,无论是视觉上还是神念上,姜无患根本无法辨别对手的所在。
一枪不中后,西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前方,他就更进一步,深入迷雾舞枪乱刺,口中还不住叫嚣:“来啊,胆小鬼,来战啊!”
他不断追击着西顿,并谩骂、叫嚣,步步深入迷雾的中心,却始终没有击中西顿。渐渐的,姜无患察觉了异样:西顿开始还表现出了极度的愤怒,为何转眼就变得十分耐心?会那样愤怒的人不应该如此城府。
姜无患越想越觉得不对,只觉得越深入迷雾,脊背就会有汗毛竖起来。他猜想:这恐怕就是知气吧。
就在察觉知气时,他忽然想到了问题的答案:如果对方是不得不隐匿起来,诱敌深入呢?
然而,为时已晚。
迷雾中,西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毁了我的材料!”
任凭姜无患仔细辨认,他都无从判断西顿的位置。于是,他决定暂时后撤。
西顿的刺刀忽然到了,他悄无声息地探出迷雾,轻而易举地刺穿薄弱的护体真气,扎在姜无患的腿弯。
姜无患痛叫一声,回身反击,但西顿已不知去向。见状,他再不敢耽搁,拔腿就往迷雾外逃跑。
西顿攻击他的腿弯目的就在于阻止他的逃脱,因此,在他逃跑的同时,第二次攻击毫无征兆地出现了,目标是另一条腿。
姜无患战斗经验十分丰富,早就猜到对方不会让自己轻易逃脱,一直提防着腿部被人攻击。见到雪亮的刺刀蓦地出现,他毫不犹豫地刺出了短枪,枪尖上螺旋般旋转的猩红真气驱散了周遭的雾气,随枪尖一同扎进刺刀的源头。
出人意料的是,姜无患的攻击再次扑了空,难以捉摸的刺刀扎进了姜无患的肩膀,令他险些丢落他的短枪。
他终于明白西顿之所以耐心地诱敌深入,是因为迷雾就像他的游乐场,在这里他可以任意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而不被察觉。只有敌人深入迷雾中心,他才能好整以暇地将敌人玩弄至死。
急躁和鲁莽是姜无患的弱点,也是他的道心。只有无所畏惧地一步步战斗过去,他才能迎合道心,所以他必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姜无患手中短枪乱舞,脚下不停歇地向迷雾外围逃脱。而西顿的刺刀如鬼魅一般紧随其后,在姜无患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十数个伤口。
饶是如此,命硬的姜无患还是冲回迷雾的外围,有了众人登上平台的那一幕。
“我们换人!”弗洛伊德迈上一步说。
迷雾中传出西顿的声音:“不可能!第一,我不打女人;第二,他毁了我的材料,必须受到惩罚;第三,我感觉到你的神念很强,我的隐法可能对你无效。”
弗洛伊德说:“你应该清楚,虚幻世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他不可能切实地毁了你在现实中的材料的。”
西顿的声音变得兴奋:“对呀,这都是虚拟的。那就是说,我还可以为安琪儿制作金丝钻石水晶白银情有独钟、真爱恒久远宝石脚镣啦!太好了!”
弗洛伊德顿了顿说:“当然可以,不过我想提醒你两点:第一,脚镣的名字让人抓不到重点,最好换一个;第二,不要试图束缚或奴役女性,就算是钻石打造的镣铐都不行,我会报警的。”
西顿连忙解释道:“不会不会,安琪儿是游戏里的女朋友,游戏名称叫《我的监狱女友》。她的设定是一位无恶不作的女魔头,并且霸占了我的心。如果我不按时满足她的物质需求,那她会吃掉我的心脏的。那就GameOver了。”
“那我得再加一条,趁早删除这个影射并污蔑女性的游戏,并去看一下心理医生,确认自己没有受虐妄想。”
“不可以,安琪儿是我今年的最爱!”
“从你把爱情冠以时限时,你就不配提最爱这个词语了。”
西顿歇斯底里地叫道:“为什么!难道喜新厌旧的宅男就不配拥有快餐式的爱情吗?你们这些社交达人的爱情难道有超过一年吗?”
Erin孙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柳别叶攥紧拳头说:“可恶的克里斯汀娜,她就是社交名媛,居然同时和包括我在内的三个男人交往!”
Erin孙说:“那是你眼瞎,世上好女孩那么多你不选,偏偏选她。况且,你们男人里也有的是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彭安翔小声嘟哝:“其实,我还蛮能理解社交恐惧症患者的,起码游戏设计师不会制作让人心碎的游戏。”
西顿表示赞成:“是的!三次元世界充满了不确定的悲伤。”
“容我打断一下,我们不是来探讨世事无常的哲学问题的。”弗洛伊德说,“既然你的材料没被真的毁掉,那就谈不上找那个冒失鬼报仇了。不如放他出来,我们另找人和你比试。”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失败的愤怒,经历过一次失败的人会有阴影的。我已经没有自信能够顺利完成那套复杂的工序了,我想这就是失败恐惧症。”
弗洛伊德伸出一根手指说:“幸运的是我就是一名心理医生,公允地讲,你现在仅仅是经历了小小的失败。换个角度想,你平白多了一次练习,下一次应该会更熟练才对。”
西顿一拍手说:“是呀,这样想也是一个办法,但好像有点自欺欺人。”
弗洛伊德说:“那么,咱们再换一种思考方式。第一,你刚才说安琪儿是你今年的最爱,那么说明你一定很擅长游戏,因为你玩游戏不止一年。对吗?”
“是!”
弗洛伊德打了个响指说:“好,第二,你刚才开始着手制作饰品的时候,是否预测到了失败?”
“没有。”
弗洛伊德又打了个响指说:“第三,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你擅长游戏且胸有成竹,但姜无患打扰了你,导致了你的失败,所以你异常愤怒?”
“是的。”
啪,弗洛伊德打了第三个响指:“第四,反过来想,如果没有姜无患,那么你一定会成功对吗?”
“呃,应该是这样的。”
弗洛伊德没有再打响指,直接说:“正如你的归因,失败的源头是姜无患,排除这个偶然后,你有自信取得成功。所以,你的失败恐惧是没有依据的,也不必担忧你的失败。如果你仍有失败恐惧的话,那只能说明你的失败不是偶然造成的,你迁怒于姜无患是不讲道理的行为。”
“等等,我的思路有点乱。意思是说,不管我有没有失败恐惧,都应该放过这个打扰我游戏的人。”
弗洛伊德说:“当然,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不如你回到现实试验一下,看你是否会失败。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说明你的本事还不到家,与其迁怒于我们,不如再接再厉。”
Erin孙小声嘟哝道:“这样能忽悠得他主动退出才有鬼。”
西顿反应异常激烈,他大声说:“我的游戏技巧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等着,我要证明给你看。”
说完,迷雾消散,西顿消失无踪。
“哗,这都可以?”Erin孙惊讶地说。
弗洛伊德冲她挤挤眼睛说:“我用了些小技巧,方才问那些问题的目的可不是把他绕晕,而是藉由问题,让他产生对自己游戏技巧的自信而已,关键在于最后的激将。”
Erin孙竖起拇指道:“那这么说,咱们往后就会畅通无阻了。”
弗洛伊德摇头说:“这种方法恐怕只对他这样心智不成熟的人有效,而且,他本人的神念并不弱,说不定马上就会察觉到异常。”
姜无患一拳擂在地上说:“可恶!我不要再输了!”
众人走到平台中央,柳别叶突然指着青铜门问:“可是为什么门没有开?”
这时,穷图的声音响起:“忘了告诉你们了,九门三关的BOSS都是可循环使用的,就像大多数游戏BOSS可以无限刷新,玩家只有一条命。所以,他们可以多次往返虚幻世界,并且不会真的死掉。”
“这太不公平了。”Erin孙道。
“糟糕,快退后!”弗洛伊德急忙叫道,“果然不能耍小聪明。”
然而,烟雾已从地底冒出,将众人统统罩在其中。
西顿愤怒的咆哮从四面八方传来:“三次元的人都是骗子!”
第八十章 浮生关
雷霆缘何裂晴空?只因宅男在发疯。
愤怒的西顿确实在发疯,雪亮的刺刀出现灰黑的迷雾里,就像彤云里的闪电,迅捷、狂暴。
龚行慎、弗洛伊德、姜无患、莉莎守着四面,将其他人围在中央。
柳别叶拿出复合弓,蓄势待发。
Erin孙举着竹竿,惴惴不安。
“别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的宅男私人领域攻击,我可以出现在迷雾中的各个角落,包括你们的裙底,嘿哈哈哈!”
忽然,众人中闪出一道寒芒,西顿的笑声戛然而止,迷雾顿时消散无踪。
一群人懵然无知地站在原地,直到西顿仰面倒地,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仓的入鞘声响起,他们才机械地朝江山石看去,正巧看到他手杖中藏剑入鞘的一幕。
“卧槽!”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没想到连续七章都没说半句话的江山石,一击秒杀了让人头痛的西顿。
唯有画楼儿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紧张,她飞快跪在西顿身边,去摸他的脉搏,然后带着责备地说:“他死了啊。”
江山石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弗洛伊德也蹲下查看西顿的伤口,他的伤口显然是被人用快剑一剑穿心的。
从外表看,他的伤口细小得如同细针扎过,估计片刻工夫就能愈合如初。但神念窥视进他的体内,弗洛伊德不由吃惊地看向了淡然冷漠的江山石。他的内劲搅碎了西顿的心脉,瞬间收割了他的性命,且毫无自愈可能。
剑意即心意,剑招乃心声。
很难想象,纯真无邪的画楼儿会倾心于使用这种狠辣剑招的人。更令弗洛伊德好奇的是,什么样的经历塑造了这么一个外表冷酷、行事狠辣又充满柔情的男人。
“放心,刚才穷图已经说过,咱们的敌人是要重复利用的,所以不会死。”弗洛伊德说,“我想江山石是在了解到这一点后,才审时度势,选择了使用杀招。”
“以江山石护妻狂魔的特点,他多半是听说有人试图偷窥你的裙底,所以才下重手的。”龚行慎帮忙解释。
可是,画楼儿没因此罢休,她目光氤氲,步步紧逼江山石。看起来像是块磐石的江山石,竟然因为对方的靠近而退却了半步,其愧疚之情不言而喻。
“请不要再让自己的手染血了好吗?你忘了我曾说过的,从今往后,若有风雨我们合舟共济,若有邪恶我们一力承担。就算染血,也该轮到我了......不要再把我当作温室里的花朵,我想成为你的一部分,和你合二为一。”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前一刻还谩骂爱情的柳别叶,忽然觉得爱情原来可以伟大如斯;一向奉行现实主义的Erin孙,因此动摇了理念;不屑于俗人恋爱的莉莎,心头怦怦乱跳;彭安翔,在父母死后,首次回想起樱桃派的味道......
姜无患五味杂陈地吐出一个“切”字。
回想起自己方才无能的表现,他的愤怒就像是沉寂后再次喷发的活火山,从地底喷发的烟尘遮天蔽日,使他不得痛快。
然后,他的道心忽然悸动,就像是一种征兆,时机成熟的征兆。
“你们谈情说爱或者当电灯泡,我是不管。但是,青铜门还没有打开,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是不是遇到BUG了?”龚行慎说。
其他人莫不转头看去,果然和他所说的一样,青铜大门紧闭、纹丝不动。
这时,穷图的声音出现了:“所以,我不止一次地说,要支持正版游戏。盗版游戏为了节省处理器资源,本来应有的三个关分别和每关的最后一门合二为一了。你们难道没注意到门旁边的石碑上,写着浮生关么?”
龚行慎当先跑了过去,见青铜大门旁边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堆着碎石块,其中一块隐藏于草窠之中的石头墩子上写着斑驳的三个大字“孚生关”,“浮”字的三点水还是在另外一块石头上找到的。
“别人家的关隘不说高大巍峨、高耸入云,起码要有个像样的匾额摆在最高处。你摆一块不成比例的破石头就摇身一变,大门成雄关了?唬谁呢!”龚行慎说。
穷图说:“这不是因为九门三关的设定是古代遗迹嘛,放堆破碎的石碑,显得有沧桑感,并且具有解谜游戏的悬疑感。”
“有个屁的悬疑感?我觉得我现在像是拾荒。”龚行慎不满地说。
“从你的面相来看,命中注定是要捡垃圾度日的。”穷图说。
“咦,你怎么知道的?”龚行慎惊奇地问,“未来的人工智能都附带算命程序么?”
“我读取了你的记忆,白痴!”穷图嘲笑道。
“我们怎么进入关卡试炼?”弗洛伊德一面查看乱石,一面问。
“这就是解谜游戏的魅力所在了,恕我不能多说。”穷图回答。
一听说解谜,Erin孙挥舞着双手说:“我来,我来,我最擅长解谜了。小时候,不管爸爸的私房钱藏在哪里,我都能找到。”
龚行慎笑嘻嘻地说:“那你一定找到过你爸爸藏起来的小黄书。”
Erin孙大大咧咧地说:“切,我爸那会儿都有光盘了——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干嘛。”
在龚行慎玩味的注视下,Erin孙的脸登时变得通红,说:“你......你看着我干嘛,我又没看过那东西!我去帮弗洛伊德破解谜题了。”她说完就蹲进草丛里,寻找石块。
莉莎踮着脚尖,嘴巴凑到龚行慎耳边说:“你不会看上这傻女人了吧?”
龚行慎笑了笑,摇头说:“我可是很专一的,况且......”
莉莎捂住他的嘴巴说:“不要说出来,免得大家伤心。”
龚行慎又笑了笑说:“走,解个谜放松一下。”
十分钟后,解谜大师Erin孙将一块石碑碎块扔在地上说:“根本无解嘛,一堆碎石块,除了浮生关那三个字以外,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用火烧、刮去表层、用水洗会有线索。”
弗洛伊德不紧不慢地将她扔掉的那块碎块拾起来,放到石碑的底座上说:“那就把它拼回去再说。”
“对呀!”Erin孙手一拍说,“万一碎石的裂纹是线索呢。”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一会儿的工夫,倒塌的石碑已经被拼出了雏形。
Erin孙托着腮帮,嘟嘴说:“看来裂纹没什么线索,而且是悲伤连纹路都没有,就是一块无字碑啊。”
“别忙,将石头拼好再说。”画楼儿搬起一块石头递给弗洛伊德说。
“好吧,总比闲着好。”Erin孙无奈地继续搬砖。
待到弗洛伊德将最后一块楔子形石块插入石碑空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但见石碑被氤氲的白光所笼罩,碎石块仿佛活了一般,开始生长并彼此贴近,石块间的缝隙被压实、填补,直至石碑浑然一体,再无缝隙。
复原的石碑有两米来高,石碑顶端镌刻着“浮生关”三字,在完好如初的石碑上熠熠生辉。可是光滑如镜的碑面,真的是光滑如镜,连半个字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穷图问。
“像是皇宫门口摆地摊,不伦不类。我要是保安,第一个把它推平咯。”龚行慎说。
“不需要保安,清理垃圾是ECCC分内的事。”彭安翔说。
“可以,这句话说得够损。”
龚行慎朝彭安翔举起了手,彭安翔愣了片刻才羞怯地和他击了下掌。
“哼!等这次试炼结束,我一定要把这段程序组替换掉!”穷图恼羞成怒地说。
弗洛伊德一直全神贯注地研究石碑,一旁的Erin孙悻悻地说:“原来就是个拼图游戏,哪里是解谜。”
弗洛伊德说:“还是有点解谜的意思的,你不觉得这石碑太干净了嘛?像是本来应该有字的,结果没显示出来。”
Erin孙手一摊说:“按照刚才的解谜思路,一定不能把谜题想复杂咯。说不定拍一巴掌,字就出来了。”
说着,Erin孙一巴掌拍在石碑上,果不其然,石碑上开始有碎屑脱落。
“你看吧,如此简单!”Erin孙得意洋洋地转头说。
弗洛伊德微笑着后退三步,竖起大拇指说:“你真聪明。”
“那是自然,不过你后退干什么?”
然而,这个疑问已经不需要解答。
一粒沙子从石碑顶端滚落Erin孙的领口,吓得她赶忙回头。这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看到石碑脱落碎屑的速度陡然变快,像是沙子从石碑顶端倾倒下来,容不得Erin孙反应就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待尘埃落定,其他人才围了上来。
弗洛伊德拍拍Erin孙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Erin孙吐出一口沙子说:“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
弗洛伊德狡黠地眨了下眼:“近墨者黑。”
石碑上,原来空白的地方已显现出文字,均是横平竖直,却完全看不懂的象形文字。但奇怪的是,他们都能毫无障碍地读出来,显然是系统的作用。
碑上书:
浮生半世不得闲,求道千里多艰险。
苦寻终南问捷径,八方大路选一边。
四句打油诗旁边另有注释:
亲爱的玩家,假如您看到了这里,那么虚幻世界诚恳地希望您多读书、少玩游戏,因为您的阅读理解能力已经低至学龄儿童水准。而虚幻世界是不建议未成年人进入的,因此本系统不会且没必要对这四句话进行解读,请您尽可能瞎猜。
P.S.虽然本系统是盗版的,但保护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是我们的永恒使命。
“什么玩意儿!谁能告诉我这四句话什么意思?”
第八十一章 八选一
“很简单,这四句话的意思是咱们需要在八条上山道路里选一条捷径。”弗洛伊德指着打油诗下放的一段文字。
“哈哈,我还当我的阅读理解能力真的连小孩都不如,原来是我审题马虎。”龚行慎憨笑着说。
弗洛伊德摇头说:“拜托,我们是来陪你闯天宫的,不是来看你装傻的。”
Erin孙弯腰去看打油诗下面的文字:
请从以下八个答案中选择正确答案,机会只有一次,点击可获取详情。
一、撞门
二、挖地道
三、翻过去
四、绕路
五、祈祷
六、氪金
七、放弃
八、投诉
“这后两项分明是在耍咱们嘛!”Erin孙气恼地说。
“也不尽然,鸿派经典里不是有许多以退为进的故事吗?”画楼儿说。
“我想,咱们应该先点击一下试试。”弗洛伊德说着,点击了“撞门”。
石碑上的文字迅速变换,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伟大的冒险者罗兰和他的伙伴们,来到了巨龙的洞窟
文字显示到这里立即戛然而止,并打出了第二行文字:
调取文本出错,请退出后重试。
接着,石碑文字再次恢复至前页,区别是打油诗和注释不见了,八个简短的选项在石碑上显得空落落的。弗洛伊德再次点击了“撞门”,石碑文字徐徐揭过,像是翻开了新的一页:
闯关人选择撞门,可是青铜大门重达千斤。经过多次尝试,青铜大门仍然是纹丝不动。看起来,要想撞开大门,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但如果你有足够的蛮力,那么相比其他几种,撞门可能是最快捷的通关方法。请选择是否撞门,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弗洛伊德选择了“否”。
“我怀疑,这就是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文字游戏。”彭安翔说。
“穷图!”龚行慎叫道。
“都说了,这是系统为了节省处理器资源,而做出的调整。”穷图说,“事先声明,这可是系统自行其是,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虚幻世界的看门人罢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虚幻世界的管理者。”弗洛伊德说。
“呃,好吧......我承认我把运算资源都用到了魔幻世界。”穷图说,“但是,相信我,在石碑上点点画画,总好过你们一次又一次的实践。”
“听起来倒是蛮有道理的。”龚行慎说,“可你为什么不把整个游戏都改成文字版的?那样我们和修行者们打打嘴仗就可以了。”
穷图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九门三关是真人模拟的交互式游戏,我只能在由系统控制的地方进行调整。”
弗洛伊德眼睛一亮说:“但是你这样节省虚幻世界占用的资源,难道不怕出现BUG么?比如,我在第六门或者第九门跳过战斗直接闯关。”
穷图说:“不瞒你说,确实有这样的BUG存在,但是每个关卡都需要时间来破解。你能保证你破关时,敌人不会打扰你们么?”
弗洛伊德说:“知道有BUG就足够了,说不定你的做法会导致我们闯关成功。”
穷图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如果你们闯关成功,那就太好了。近千年来都没人进入天宫,搞得天宫门都要生锈了。”
“生锈?”弗洛伊德抓住了穷图话里的问题。
穷图打了个哈哈说:“我劝你们还是抓点紧,刚才送出去的女士,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的身体正处于昏迷状态,最好能有人去照顾她。”
弗洛伊德点头说:“确实要抓紧时间了。”说着,她依次点开了剩下七个选择。
二、挖地道:
闯关人突发奇想,想要挖地道,从大门下面穿过去。这真的是一个聪明的想法,但脚下的土地很硬,并且你不知道青铜大门埋在地下的部分有多深,说不定你一直挖到地心都无法绕开大门,说不定只要三两锨,你就可以逃出生天。请选择是否挖地道,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三、翻过去:
这真是太棒了!青铜大门看起来并不很高,尽管你无法徒手爬过大门,但假如借助梯子、绳索,或者撑杆跳,那一定会事半功倍,快速地飞跃大门。只是,虚幻世界的树木很少,搭建梯子或许得费一番工夫。请选择是否挖地道,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四、绕路:
绕路可能是最稳妥也是最危险的办法,在平台的西侧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索,连接着对面的山峰。铁链下方是缥缈的云彩,你根本看不到云彩的深处是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你掉了下去,那么你一定会在经过超过20秒的自由落体后粉身碎骨。就算你安全爬过了铁链,你仍需要在悬崖峭壁上行走上百里的路程,绕过近十个山峰才能抵达大门的后面。天呐!这一定不是捷径。请选择是否绕路,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五、祈祷:
闯关人选择了祈祷,这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办法。青铜大门就像薛定谔的猫,你不去看它,它或许会打开,或许不会打开。一切就看你祈祷的对象,是否真的灵验。请选择是否祈祷,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六、氪金:
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万事万物的普遍真理。你可以支付给我十位数的钞票或等价物,我会为你打开任何一道门。请选择是否氪金,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七、放弃:
放弃后,你可以回到冷气房里,和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拥抱。忘掉这个世界吧,这样你会变得幸福。当你选择放弃后,门说不定还会自己打开。请选择是否放弃,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八、投诉:
对此,虚幻世界表示遗憾,但我不会因为无理投诉而选择屈服。门是绝对不会打开的,并且你们将迎来我的愤怒。当然,如果您确定要投诉,那么我会厚颜无耻地放下尊严,求您撤销投诉,其中包括开门这件小事。请选择是否投诉,是则揭晓答案,否则返回上一页。
“唔......”众人陷入了沉思。
Erin孙说:“撞门的话,或许是在考验咱们的团结,投诉也不失为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我觉得祈祷和放弃是绝对要排除的。”
彭安翔说:“按照游戏的通病,我想氪金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系统会不会真的要钱。如果要的话十位数的钞票,怎么跟实体钞票兑换是一个问题。要是一比一,咱们倾家荡产都拿不出来。”
柳别叶说:“我想祈祷或许是个好办法,心诚则灵嘛,说不准门就开了。”
画楼儿说:“我会选择放弃,因为放下要比拿起来困难得多,一旦放下了执念,好运自然会来。况且,相比虚幻世界,真实世界才是美好的。”
龚行慎说:“我觉得直接绕路就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莉莎说:“绕路明显就是个误导,说不定刚上铁链就掉下去了。就算过去了,百里的山路,没个三五天走不下来。我倒是觉得翻墙可行,咱们人多力量大,编个绳梯还是没问题的。”
姜无患冷哼道:“撞门,老子不信撞不开它。”
Erin孙摇头说:“撞门和挖地道的不可控程度太高,翻过去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还是更倾向于投诉,通过语言攻势,逼他就范。”
弗洛伊德说:“也不尽然,按照前置谜题的设置方式,或许简单直接的方法才是正确答案,其中撞门、绕路是最简单的办法。不过我同意你的想法,可控性差的方案应该提前排除,例如挖地道。”
莉莎说:“我想挖地道也不见得是错的,或许咱们能够赌对呢?”
Erin孙说:“咱们不妨先用排除法,排除掉不确定性强的部分。”
弗洛伊德点头说:“我同意这种办法。”
龚行慎说:“我觉得直接选绕路就好了,无非是多走些路罢了,但总能达到终点。我这半生,可都在绕路,从来没有顺风顺水的时候。”
Erin孙说:“注意!捷径!捷径!人生没有捷径,但我们要选的是捷径。”
弗洛伊德说:“咱们先用排除法分析吧。我认为,投诉和祈祷类似,这里的控制者是穷图。假如他能因为我们的祈求放行的话,那咱们何必在这里答题。投诉的话,应该也是只能传达到穷图那里。没有更公正的裁决者,投诉根本就是无效的。”
彭安翔说:“放弃的话,咱们没机会重来的。这一定是陷阱,我建议排除。”
Erin孙说:“仔细想想,这八条都有不确定因素。撞门要看力量大小,挖地道要看挖掘深度,翻过去又要搜罗材料,绕路可能会死掉,祈祷干脆就是随缘,氪金要看金钱兑换汇率,放弃和投诉都像是博弈。排除三条后,就不是很好排除了。”
弗洛伊德说:“氪金要排除掉,咱们没有携带现金,再怎么做都是徒劳。同理,排除挖地道,咱们没有工具。”
Erin孙说:“我认为绕路也要排除,这绝对不是捷径,且风险太大。”
弗洛伊德说:“那只剩下撞门和翻过去了,翻过去的话,咱们一路上遇到过可以用来做梯子的藤蔓和树木吗?这附近的草显然不行。”
柳别叶说:“我看到对面山壁上有几株,说不定咱们可以通过西边的铁链过去。”
莉莎摇头说:“那不就和绕路有同样的风险了吗?况且,就算过去了也不一定能把材料带回来。”
Erin孙说:“那就只剩下撞门了。”
姜无患挥舞着拳头说:“我就说,简单粗暴最有效!”
龚行慎不满地说:“绕路也是简单粗暴的活儿。”
Erin孙反驳说:“凭大家的力量,总不会三五天都推不开大门吧。”
弗洛伊德忽然说:“如果大门压根儿推不开呢?”
Erin孙说:“八条路都不行,那不是回到原点了嘛?”
龚行慎说:“我就说绕路吧!跑快点,也许就能赶第一了。”
弗洛伊德说:“那咱们就听队长的咯。”
Erin孙说:“你确定?”
“我就说嘛,交给我就对了!”龚行慎二话不说,直接选择了“绕路”。
没等龚行慎点击“是”,Erin孙、莉莎一人一条手臂,将他按住,同时说:“一堆人的安危可都寄于你一身,你可别胡点乱按。”
可就在两人拦住龚行慎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山石,点下了“是”。
登时,石碑画面一闪,其他人的心和尖叫声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第八十二章 海德拉的宿敌
石碑上跳出一段文字:
闯关人战战兢兢地爬上了铁索,山间的风吹得铁索晃了三晃,险些摇落闯关人。
你就像狗抱骨头一样抱着救命的铁索,浑身觳觫得像初生的奶狗,但你的毅力堪比摇尾乞食的癞皮狗。尽管你最后一块干粮掉落深谷,消失于茫茫云海之下,但你已没有退路,只得闭着眼睛爬到了对岸。
当你爬过铁索,再也无法承担任何重量,从中断成了数截。你回头看去,叹息一声,拎着被尿湿的裤子,踯躅向前。经过了三天三夜的赶路,数次险象环生,但你终于拖着疲惫和伤痕累累的身体,抵达了青铜大门的背后。
此时,撞门的耗尽力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挖地道的一不小心,挖漏了山壁,掉落下山崖。
翻墙的爬过铁索后,背着辛苦从山壁上砍伐的藤蔓和松树,眼中尽是惆怅。
祈祷的跪在地上,口干舌燥,但是虚幻世界的造物主秉持着公平、公正以及杜绝作弊的原则,始终未曾有所动摇。
选择放弃的,已经走了。或许等到游戏通关,门就会打开,他可以如愿以偿地看到通关视频,并临渊羡鱼。
胆敢投诉的,已经全体阵亡了。我们的造物主真的是说到做到。
最后,尊贵的、慷慨的、仁慈的氪金老爷,享受着我们最隆重的待遇和最优渥的服务,率先迈进了大门。但可惜的是,氪金老爷今儿没来。你们这群穷鬼,难道不应该为了游戏而倾家荡产么?
综上所述,绕路,是穷鬼唯一可选的捷径。
恭喜你们,闯关成功!呸!
石碑顶端的“浮生关”三字,依次点亮,青铜大门洞开。
“我感觉受到了赤裸裸的鄙视。”Erin孙说。
“嗯,这些话实在太刻薄了,我回头就要求程序组们树立正确的价值观!”穷图说。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捷径的绕路是正确答案?”莉莎问。
弗洛伊德说:“忘了打油诗的前两句吗?浮生半世不得闲,求道千里多艰险。显然是在说,人生无易事。可是后两句却说,要寻找终南捷径,这显然是一种误导。别忘了,这一关是浮生关,浮生不得闲。所以,捷径只有一个,就是没有捷径。
“另外,撞门靠的是蛮力,挖地道靠的是运气,翻过去靠的是外物,绕路靠的是毅力,祈祷靠的是神只,氪金靠的是金钱,放弃什么都不靠,投诉是歪门邪道。八条路之中,唯一可控的就是个人毅力。当然,还有金钱。只不过,金钱可控,但交易未必可靠。按排除法分析,也只有绕路可行。”
龚行慎志得意满地说:“我就说嘛,人丑钱少就别做白日梦,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净想着走捷径了。人生在世不称意,还是脚踏实地地闯荡得好。”
Erin孙说:“在场的诸位,只有你是真的人丑钱少,所以,我们当然想不到最笨的方法居然是正确的。”
姜无患不服气地问:“为什么力量不可控?”
弗洛伊德说:“这得看针对谁,你和五岁小孩打架能赢,但是和坦克比力气呢。”
姜无患冷哼一声说:“老子不见得就比坦克的力气小。”
弗洛伊德说:“你发疯没人拦着你,要抬杠出门左转,找第三精神病院,我给你介绍个大夫。”
姜无患板起一张脸,不再说话。
Erin孙称赞道:“弗洛伊德医生,你的毒舌越来越有水准了。”
龚行慎皱了皱眉头说:“好!向下一关出发!”
一路无话,众人来到第四门。
第四守门人,在平台正中,盘膝静坐,双目微闭。
一柄钢刀平放在他的膝头,人未握刀,钢刀已透出凌厉的杀意。
他背后立着一扇黑铁大门,较之前三道青铜门,要厚重、古朴得多。
“这一门由谁来破?”姜无患问,“若没人便由我来了。”
莉莎说:“这人是淳于家的人,应该是叫淳于磬。”
Erin孙问:“哗,你什么时候这么熟悉隐士了?”
莉莎指着钢刀说:“淳于家刀不离身,为了在世俗行走时不惹麻烦,他们的刀通常不开封。而且他们的名字都会写在刀上,你看刀身上还有一个磬字。”
弗洛伊德说:“淳于磬未到而立就已经结婴,如今正是不惑之年。结婴十年的真元积累已足够浑厚,加之其淳于刀法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身体素质和经验都处在顶峰。可以说,他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而且,似乎是有备而来。”
莉莎迈前一步说:“看来只能我上咯。”
龚行慎将黑刀递给她说:“这把刀能斩开护体真气,你拿着用吧。”
莉莎摇头说:“我又不会使刀,况且这次我不会轻敌的。”
淳于磬睁开双眼说:“海德拉,我等候你多时了。”
莉莎摆出一副倨傲的模样说:“嚯,眼光倒还是不错。”
“我们淳于家与龚行慎既无交情,又无仇怨,本来不该蹚浑水的。”淳于磬说,“但葛家说,在千山连城,武盟成员屡次遇袭。有的人精神癫狂,有的人说有白色蟒蛇袭击了他们。从这些信息,我们再猜不出海德拉重出江湖,那就白和海德拉神交多年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海德拉?”
“虽说你返老还童了,但模样和之前变化可不大。”
显然,他说的之前,指的是莉莎的妈妈。
“真是难为你们了。”莉莎说,“可是,你们淳于家和我......纠缠了五十年,都没讨到好处,干嘛还要纠缠下去。”
淳于磬拄刀起身说:“若论起因,确实是我淳于家的不是,但冤冤相报,及至今日,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了,而是不死不休的深仇。”
“哼!五十年前,你祖父淳于南柯想要我为你们卜算天寿。我不肯,你们便用强的。我杀了你们三人,你们竟然追杀一个小姑娘了三十余年,害得我不得不提早返老还童。若不然,此刻我神功大成,定然杀得你们淳于家鸡犬不留!”
“所以说,咱们的恩怨不是凭两片嘴便能解决的。”
淳于磬擎刀上前一步,银色真气附着刀刃,以真气为刀锋,锋利程度更甚于凡铁。此刻,其战斗力显示高达4000点。
莉莎手一招,真气大蟒包裹身周:“废话少说,动手吧。”
白色大蟒扭动蛇尾,甩向淳于磬。淳于磬双手持刀,低喝一声,真气刀锋倏地长了半尺,斜劈而下。
淳于磬钢刀本就沉重,真气加诸其上更显势大力猛。莉莎知道和其硬拼多半要吃亏,当即控制蛇头,张开大口咬向淳于磬。
熟谙海德拉套路的淳于磬,原本攻的就不是蟒蛇下盘。他趁着刀势未老,凌空翻了个筋斗,刀锋直劈蛇头。
蛇头落地,莉莎不惊反笑。断头大蟒的腔子里,两股真气汹涌而出,分别从左右攻向淳于磬。
淳于磬早有准备,钢刀护在身前,泼风般地舞动开。左劈右挡,将两股真气全都绞成了粉碎。
两股真气刚被搅碎,四股真气又从腔子里冒了出来。淳于磬不慌不忙,仍是舞刀抵挡。
又数个来回,淳于磬高声喝道:“破!”四股真气尽碎,大蟒腔子里冒出的八股真气。而莉莎的额头已有汗水渗了出来。
“斩去一头,生出两头。元道盟给你取海德拉这个代号,还真是形象。”淳于磬横刀在前说。
八股真气化为八个蛇头,蛇头或张口,或吐信,神态各异,活灵活现,但都面露狰狞,敌视着淳于磬。
“看来我的招数你都门儿清啊。”莉莎说。
淳于磬说:“其实你杀了我们淳于家不止三人,而是四人。”
“反正都是些杂碎,谁记得究竟杀了多少人。”
毕竟年岁摆在这儿,淳于磬定力和城府当然远比少年人强得多,他可不会轻易地流露出情绪来。
他淡然地说:“第四人是我的父亲,三十年前被你用邪法咒杀的。只不过,当时我父亲没能立即死掉,而是经历了整整半年的痛苦折磨而死的。幸运的是,他将你的所有招数都告诉了我们。而我,花了三十年来练习如何杀你!”
莉莎回想起妈妈刚接受祖母的天巫丹传承时,确实有过一次险死还生的遭遇。眼看性命危在旦夕,她不得不使出秘术对付敌人。尽管敌人中招后生死不知,但天巫秘术,中招必死,母亲阅历尚浅,且身负重伤,便没有去查看对方生死就匆匆逃走。
想必这中了天巫秘术的人就是淳于磬的父亲,而莉莎的母亲其实就是在此战中落下了暗伤,导致莉莎不得不在刚刚可以服丹地年纪就接受天巫丹的传承。
“你的所有招数我都有破解之法,不如你早点使出秘术来,咱们一局定输赢!”淳于磬说。
天巫秘术,乃是天巫道心衍生出的诡秘神通,不是寻常神通可比拟的。其威力惊人,但风险也是极大的。
莉莎对龚行慎没有丝毫隐瞒,所以他十分清楚这一点,便说:“莉莎,你不能使用秘术。退下来,我来和他打。”
莉莎摇头说:“就当弥补刚才的错误吧,此战我不得不战。”
说话间,莉莎手一挥,八头蛇变成了九头蛇。
第八十三章 天巫秘术
九头蛇发出无声的咆哮,九个脑袋一齐攻向淳于磬。
淳于磬转动钢刀,刀上银色真气徐徐转为橙色,并散发出阵阵热气。他的战斗力再次提升,升到了4400点。
刀锋触及九头蛇颈,开始像敲在钢铁上,紧接着,在橙色真气的作用下,像是热刀切上黄油,一刀下去就是一个脑袋。
脑袋甫一离开身体,就忽然炸开,溃散的真气像针一般扎进淳于磬的身体。但只给予了极小的伤害,并在瞬间便恢复如初。
淳于磬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他舞刀再战,剩下八颗头颅先后被斫落下来。莉莎体内天巫丹不断喷吐真元,真元历经筋脉各处,然后喷涌而出,不断补充九头蛇被斫落的真气,使断口处立马生出九个头来。
淳于磬早已知晓这一变化,手中刀越舞越快,不一会儿就只见橙光忽闪而不见刀身。
橙光所到之处,白色蛇头像是割草一样被一齐削掉,然后炸开,细针般的真气如雨,扎在淳于磬身上。但细针攻击力实在有限,有的连对方的护体真气都穿不透就消弭于无形。
在淳于磬切掉七百二十九个蛇头后,九头蛇再无后继之力,整个溃散无踪。
莉莎呼呼喘气,显得十分疲惫。
淳于磬说:“返老还童的你果然变弱了,五十年前你可以唤出六千五百个蛇头,以一敌五并杀死我们三人。三十年前,你只能唤出七百个蛇头。当时,我们就怀疑返老还童会使你变弱,看来果然如此。只是……我很不理解,既然你可以长生不死,为什么你要冒着变弱的危险返老还童。”
莉莎说:“哼,一看你就不懂女人心,活多久不重要,保持青春美丽才是女人的终极追求。”
淳于磬说:“我猜是你没办法不返老还童吧?真正的长生不老是不存在的。”
他连天巫丹传承的秘密都发现了呢?
莉莎终于表现出了惊讶,但惊讶之色一闪即逝。
“你不必掩饰,你瞬间的表情可是躲不过神念的。我想万古长青的代价就是你要定期地衰退回少年时代,令你不得不花费很长的时间恢复。”
莉莎暗自松了口气说:“没想到你们的猪脑子还挺好使。不过,你就没发现你的血量在减少吗?”
淳于磬看了看自己的HP值,数值已降到了70%,并且还在缓慢下降,便不屑地说:“这种哗众取宠的设定,对修行者有意义吗?而且你以为你以真气爆炸为掩护释放吸血虫的伎俩,能够瞒住我吗?”
他一抖肩膀,数十条吸饱了血,由白转红的小蛇被逼了出来,被橙色真气烧成了灰烬。其HP值开始缓慢恢复。
莉莎说:“知道吗?你猜的没错,返老还童后我会变弱。但每返老还童一次,我都会变得更强,现在的我和五十年前实力相当。”
“说大话你倒是挺有一套,若是五十年前,你的六千五百头怎么不使出来——不对!”
淳于磬感到气海处,真元忽然消失了大半,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你除了吸血,还能够吸取真元?”
莉莎疲态尽去,说:“三十年了,我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可是你恐怕低估了结婴者的真元总量。”他笑了笑,手中钢刀斜指地面,橙色真气变成了白色,散发的热气更高,“诺亚的神话故事里说,海德拉的头怕火,所以,我就练就了这火焰般高热的真气。只要一刀,一刀就足以斩掉你那颗真正的头颅。”
“哇,我好害怕。”莉莎眼中含笑,佯装害怕地捂着胸口说,“你居然舍得杀掉我这个娇弱的美少女吗?”
“如果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我一定不舍得。毕竟,你比我闺女大不了几岁。”
“你的刀快凉了,还要废话?”
淳于磬双手握刀,真气灌注之下,刀锋又长了三尺。战斗力已达到4800点,比莉莎战斗力的两倍还多。
莉莎手一招,双手托出一个水晶球,球中映出淳于磬的模样,可以看出,他的脸陡然变色,显然是在畏惧这颗水晶球。
“这就是你的秘术?”
莉莎笑了笑说:“怕了就认输吧,秘术一出,只死无生。”
“哈哈,不枉我亲自来这秘境一趟。若在此杀不了你,也有机会看清你的秘术,下次再战,必定要你性命。”
“莉莎,他说的没错,你不能用秘术对付他。”弗洛伊德说。
“那她该如何接我这一刀?”
淳于磬不等莉莎反悔,一道白光直冲霄汉,钢刀正面劈下。简单的招式通常是最实用的,刚猛无俦的一刀劈头斩下,转瞬即至,完全没有躲避的时间。
莉莎高举水晶球去抵挡淳于磬的钢刀,然而,就好比鸡蛋遇上了菜刀,水晶球轻而易举地被钢刀劈成两半。真气刀锋余势未绝,在莉莎当头落下。
“不要!”
“住手!”
“莉莎!”
其他人同时惊呼,龚行慎率先冲了上去,弗洛伊德早已催动神念攻入淳于磬的精神,姜无患怒吼着举拳冲了上去,Erin孙也提着竹竿跳了出去,江山石拔出了杖中藏剑,画楼儿尖叫着捂住了眼睛,柳别叶和彭安翔怔怔然呆在当场。
然而,就在淳于磬以为得手而心中雀跃时,他愕然发现莉莎雪白的脸上正挂着微笑。本应砍中莉莎的钢刀,像是劈中了空气,穿过了莉莎,落在地上。
而他本人居然无法动弹:“你怎么做到的?”
话音刚落,淳于磬的身体裂成两半,并烧成了飞灰。
冲上来的人怔在了原地,唯有龚行慎脚下不停,冲到莉莎身边,高声喊:“穷图,给我一块黑布。”
黑布到手,他直接盖在了莉莎的头顶。
刚被黑布盖住,莉莎就委顿地跪坐到了地上,软软地倒在龚行慎的怀里。
“莉莎,感觉怎么样?”
莉莎的手颤抖着揪住他的衣襟说:“没事的,就是有点累,我得休息一下。”
Erin孙、弗洛伊德等人也走过来探问,莉莎刚掀开罩头的黑布一角,龚行慎立马阻止道:“这关乎天巫丹的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可就不灵了。”
“以后少不得要用天巫秘术,不如开诚布公地告诉大家,免得他们担心。”
她掀开黑布,Erin孙和画楼儿同时惊呼:“天呐,你怎么......”
令众人震惊的是,莉莎的头发变得雪白,她的额头像被岁月的刀割伤了一般,生出了皱纹。
“关于我们返老还童的传闻,最早就是因为这个。”莉莎伸出明显苍老干瘪的手掌说,“每次使用完秘术,我们都会因耗尽真元而衰老。待真元恢复后,我们就会恢复青春。因此,就给了江湖人我们能够返老还童的假象。
“说来凑巧,天巫道心不像别的道心要求传承人在性情上与之一致或者压制它,它需要的是更为离奇的东西,就是神秘感。只要有了神秘感,天巫丹就可以安分地积蓄真元,直至结婴,甚至达到更高的层次。
“同时,神秘感也是催动天巫秘术的必要条件,我们令越多的人感到神秘,天巫秘术的力量就越强。所以,我们就顺势而为,对外宣称我们能够长生不老,每一个甲子就能返老还童。实际上,我们只是延续着母女传承的习俗罢了。”
Erin孙问:“那要是你妈妈生的是男孩怎么办?”
莉莎笑着说:“我们的传统是重女轻男,如果是男孩那就找个山沟扔里面当野人。”
弗洛伊德说:“我要举报你们虐待婴儿和不尽抚养义务。”
“开玩笑而已,别当真。”莉莎双手合十说,“可能是天巫丹所致,我的曾祖母、祖母、母亲生的都是女孩,而且相貌都继承母亲多于父亲。”
Erin孙说:“我比较想知道,天巫秘术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类似于伤害反弹的东西?”
莉莎说:“天巫秘术,其实是一种改变人运势的神通。最早,它还没有厉害到杀人性命的地步。我的祖辈常常用它来做些占卜的买卖来谋生或换取神秘感。比如告诉你明天会掉坑里,然后把你的运势改得很背。你掉进坑里就会觉得我很灵,掉不进去我就会说我帮你改了运了,顺便给卖给你一块转运石。
“再后来,天巫秘术的作用因为神秘感而变强,祖先的预言越来越灵验。于是,祖先就有了预言家的名号,这也就招来江湖人的觊觎。和淳于家的梁子,只是其中之一。
“至于到了现在,天巫秘术已经强大到连我都无法揣摩了。像淳于磬刚才那一击,本该杀掉我的。而我提前改变了他的运势,在动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因为真元失控而分崩离析了。水晶球什么的,其实是就是伪装。”
弗洛伊德说:“运气说白了就是概率,你的秘术已经不仅仅是修改运气那么简单了。”
莉莎说:“没错,最初祖辈常干的是占卜孕妇生男生女,无论生男还是生女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所以祖辈的占卜时常灵验。接着,一些小概率的占卜,祖辈就也能做到了。”
Erin孙忽然满怀憧憬地说:“那你一定可以让我买的彩票中大奖?”
龚行慎说:“我相信彩票中头奖的概率比让一个修行者突然爆炸低得多。”
莉莎点头说:“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实在太低了,改变运势只能针对活物。你想,亿万人中圈定一人中头奖,概率可比中头奖低得多了。而且,改变运势的成功率与对他的了解程度有关,所以,我分别用吸血虫和吸气虫吸取他的血液和真元,并以此为引,方才成功改变了他的运势。”
Erin孙问:“那如果有人把这个秘密告诉全世界人知道呢?”
“秘术当然会失灵,另外,我恐怕会被天巫道心反噬成非人。”
Erin孙立即环顾四周,警告道:“你们谁敢说出去,我就......我就......举报你们谋杀以及泄露商业机密。”
莉莎说:“我是信任大家,才告诉你们的。据说变成非人后会强大得像个妖怪,到时我就挨个找你们报仇去。”
Erin孙连忙摆手说:“我对天发誓,此事绝不向第三......十,不,第十一人说起。花虫那儿,不告诉她实在太残忍了。”
“那咱们十人以后就是秘密同盟了,真是太棒了。”画楼儿兴奋地说。
众人纷纷点头默许。
莉莎说:“好了好了,既然话说完了,那就接着赶路吧。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担心花虫那个大嗓门。不过......龚叔叔,你得背我爬山了。”
言毕,众人迤逦而行,向着第五门进发。
第八十四章 臆想格斗
夜幕笼罩大地,东方海面上空悬着的红褐色天空山,为海面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随着波涛起伏,时分时合。
明时岛上,就在能够独赏江流入海、白日海中升等美景的潮平亭中。
葛鱼服穿着轻薄的衣服,剥开一颗枇杷,露出其中橙黄多汁的果肉。他连同果核一起咬下,用舌头分出果肉,将果核吐在痰盂里。然后,他才大快朵颐地享受剩下的果肉。
葛大弓身说:“老爷,第五门的守门人宋赤焱已经败了。”
葛鱼服丢掉枇杷皮,漫不经心地说:“老葛啊......这么喊你总感觉在喊我自己,眨眼我也成了老葛了。记得二十八年前,蒂落还在她妈妈的肚子里,无蕊(葛还婴原名)才那么点儿......”
他抬手比划着,又说:“他和他妈,就爱吃院子里种的枇杷,还就爱在这潮平亭里吃,说什么吹着海风会让枇杷带上点咸味儿,吃起来更甜。可我就是觉得枇杷甜味儿不浓,除了爽口外,和喝水没什么区别,就是不喜这一口。但等到蒂落大起来了,我偏又喜欢上了这寡淡的东西了。”
葛大笑着说:“那还不是因为小姐六岁时,指着满院的枇杷说,我令你们这些黄果子三日之内尽到葛家人腹中,如若不然便将你们连根伐了。为了保全这片枇杷树,老爷和少爷不得不日啖枇杷三百颗,后来,少爷干脆看到黄果子就要退避三舍,唯有老爷每年都要吃上许多。”
葛鱼服又剥开一颗枇杷说:“是啊,蒂落明面上是在找枇杷麻烦,实际上是要我找吃枇杷的人回来。可是,碎了的镜子岂能重圆?我就只好自己做那个回不来的吃果人。”
葛大怅然道:“小姐心地善良,三天后瞅见树上还有一枚青果。咱们都以为她要因此发难,没想到她自己摘下来吃掉,涩得她直皱眉头。于是,这枇杷树也就保住了。”
葛鱼服说:“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刻意避讳辛夷。事实上,是葛家以及隐士们亏欠得她,将她逼走的。”
葛大说:“老爷这么些年,一直关心夫人和那个人的私生女儿......足见老爷的宽宏大量了。”
“不,那个孩子不是私生女儿,她是蒂落名正言顺的一母胞妹。”葛鱼服面朝东方大海,背对葛大,“凡是和辛夷有关的人都先后和我作对,先是辛夷,然后是姜白芷、那个孩子、蒂落还有龚行慎。无蕊表面上不说,但心底里一定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可是,大丈夫处事,岂能只顾小家而不顾大家?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葛家没有成为牵动天下的一方,那么辛夷就不会走,无蕊还是无蕊,蒂落可以嫁给龚行慎,我们一家人可以轻松地吃掉满园的枇杷。可惜......现在吃枇杷的人只有我。”
“老爷......”
“所以,我恨龚行慎,恨他教会了蒂落如何去爱,恨他夺走了我唯一的女儿,恨他令我失去了我的女儿。尽管我很清楚,我的恨是不合乎情理的,但我总要给自己一个不内疚地活下去的理由吧。”
“老爷放心,第七门将是龚行慎的葬身之地。”
“但愿如此吧,我就怕他们到了第八门。第八门是姬家的人,尽管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可以想得到,他多半不会饶过除龚行慎以外的人,包括那个孩子。”
葛大笑着说:“老爷应该知道,她很聪明,并且很强大。兴许连第六门的司马知命都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弗洛伊德是否强过第六门的司马知命,暂时还不得而知。
一众人在打败宋赤焱后,简单休整就继续向着第六门进发。
柳别叶、彭安翔,实在搞不懂弗洛伊德怎么战胜的宋赤焱。两人明明就是站着对峙了三分钟,宋赤焱就像个白痴似的,两眼翻白,仰面倒下了。
据说这是高深的神念攻击,但波澜不惊的打斗完全没有直观感,比之你一刀我一刀的回合制游戏都不如。于是,柳别叶和彭安翔闲极无聊,就在私聊频道脑补发生在精神世界的战斗:
左边是同时拥有天使面容和野兽力量的弗洛伊德小姐。
瞧!她的笑容足以令每一位绅士怦然心动。
瞧!她的肱二头肌足以令每一位意图不轨的绅士望而却步。
右边是因屡试不第而改行格斗家的宋赤焱先生。
瞧——不,他没什么好瞧的,瘦小的身躯和佝偻的脊梁,猥琐得像是下水道的老鼠。
双方选手已就位,比赛马上开始,让我们一起倒数,用我们的热情为两位点燃对决的热血!
三!
二!
一!
开始!
美丽的弗洛伊德小姐率先展开了攻击,她原地跳了起来——
居然是海马体飞踢!是直接攻击对手记忆的强力招式。瞧她那白皙、矫健的长腿,光看一眼就极具杀伤力了。
众所周知,人体下肢力量要远超过上肢,但一上场就是用飞踢,很容易因落地不稳而遭到对手的反击。所以,开场使用踢技的人,不是有着强大自信,就是自信过了头。
那么,弗洛伊德小姐是哪一种呢?
对面的宋赤焱也动了起来,他居然跪在了地上。躲过了!他躲开了海马体飞踢,飞快地转身。
弗洛伊德小姐才刚刚落地,她的后背正对着凶残的宋赤焱。
宋赤焱出招了,一团灰色的真气凝聚在他的手掌,是臭不要脸气功波!
不,这可是污染精神的下三滥招式,很难想象咱们的女神被灰色的真气击中后的模样。
弗洛伊德一定是注意到了背后的臭不要脸气功波,但显然她没有闪避的余地。真不幸,气功波击中了她,我们可以看到她嫌恶、惊恐和后悔的笑容。
为什么是笑容?
看,快看!弗洛伊德消失了,这一定是视神经幻影。刚才的海马体飞踢只是她欺骗大家的幻觉,而她的本体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下丘脑冲击,金色的光芒在弗洛伊德的拳头上闪耀着。
这次换宋赤焱无力躲避了,他表现出了惊恐。可是惊恐是无济于事的,下丘脑冲击正中宋赤焱,这将导致他短时间内丧失反击能力。
显而易见,胜负已分。
弗洛伊德的本体跳了起来,这次还是海马体飞踢嘛?不,是绝杀技——脑前额叶连击!
暴雨般的踢踹,全部击打在宋赤焱的身上,他的血量在迅速下降。
血量归零!宋赤焱倒地,让我们一起倒数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弗洛伊德小姐获胜!
简直太轻松了,不愧是美貌与力量并重的弗洛伊德小姐!
“我觉得精神世界的搏斗应该是一场互相以神经元为赌注博弈,最终弗洛伊德以心理战取得了胜利。”彭安翔说。
柳别叶反对说:“赌博不健康,还是格斗靠谱,简单直接,还可以加入一些绅士元素,一定会大卖的。”
彭安翔说:“但是这格斗游戏和虚幻世界是重复的,另外你把弗洛伊德小姐设定为肌肉超人不妥吧。”
柳别叶说:“现在就流行这种反差萌。”
穷图插嘴道:“两位的想法很独到嘛,要不要到我的魔幻世界工作?我非常乐意聘请两位来做我的设计师,并享受技术股份。”
彭安翔兴奋地说:“真的吗?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游戏工程师,可是......”他想到了父母的悲剧,又想到了万恶的葛氏集团,脸上蓦地变得阴霾。
穷图说:“人总要向前看的,距离我的魔幻世界上市还有些时间,足够你来完成你个人的事情了。我真的需要你这样外表内向,内心狂热的家伙加入进来,我看得出,你对虚拟世界充满了热情。”
彭安翔连连称谢说:“完成我的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
柳别叶对游戏倒没有过分的狂热,所以,他注意到了穷图计划里的巨大障碍,便问:“可是,你不是无法联网吗?如何向全世界发布你的游戏?”
穷图说:“那是现在,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联通这个世界了。”
柳别叶又问:“你是说,你马上就能从山里出来了?”
穷图说:“不可说,不可说。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摸鱼了,马上就到第六门了。友情提醒你们一下,第二关欲想关可比第一关凶险得多。”
第六门,守门人司马知命,人如其名,是个年逾知命的中年人。但他的做派,全然是一个老头子。
他身量不高,爱驼背,留着两撇老鼠须,戴着一顶老毡帽,穿着老式的黑灰对襟正装,戴着一副象征学问的黑框眼镜,既像是名老学究,又像只灰耗子。战斗力更是只有区区800点。
众人上到平台时,他正绕着平台遛弯,见众人来了,他就热情地打招呼说:“几位可算来了,老朽已等候多时。”
举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客气,这边龚行慎也就按着江湖规矩回礼说:“有劳老先生久候了,那咱们就快些来,免得再耽误老先生时间。我建议,咱们剪刀石头布一局定胜负。我们轮流和你比试,直到我们赢了为止。如何?”
司马知命干笑着说:“那干脆直接算你们赢好了?这分明是形式主义嘛!”
“这样更好,那就请您认输投降,我们直接闯关。”
说完,龚行慎带头昂首阔步地走向黑铁大门。
“且慢!且慢!”司马知命急忙喊道,“欲想关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可就落进迷障里出不来了。”
第八十五章 欲想关
欲想关,仍是由一块简陋的石碑作为注释。
石碑顶端的三个大字下,一行小字是此关的诠释——求而不得苦自来。
“九门三关,三关分别是浮生关、欲想关、厌离关,乃是求道三关。浮生关取的是生而艰难之意,浮生本来就是世俗人的一大苦事。可是面对浮生关,既不能投机取巧又不能轻言放弃,故而要过浮生关必须负重而行,砥砺向前,否则只有失败一途。求道没有捷径,要想有所成必须先去做,故而第一关是浮生关。
“第二关欲想关,其实就是人的欲念。欲望越强,人就越容易奋进。但有欲望就会有求不得的痛苦,所以,求道必须舍弃过多的欲望和想念,方能轻松前行,知足常乐。不然就要被魔障遮蔽双眼,始终不能摆脱求不得之苦。然而,放下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件苦难的事,如果不是情非得已,谁愿意放下?这也是此关的凶险所在,闯关人必须放下欲想才能过关。
“第三关厌离关,由于至今无人破解,所以我只好自行臆测。第一关经历过人生百态,第二关舍却了世俗杂念,已然重新化作一块璞玉,第三关应是只等迈出最后一步。可是,这最后一步怎么走,我是想不透彻的。据说,厌离关石碑的提示除了一句抛却三尸悟长生外,别无他物。所谓抛却三尸,不是轻生,而是祛除好恶欲念,这在第二关就已经做到了。所以,第三关的关键在于悟长生。
“这就太玄学了,肉体凡胎怎么可能长生呢?至少对于我这种笃信科学的人,是理解不了的。于是,我就把关注点移到了厌离之上。厌离,即厌恶和舍弃。如果是因厌生离,那就有种厌世的倾向;如果是因离生厌,那便是愤世嫉俗;如果是无厌而离或者无离而言,那就太抽象了,不是感情动物所能达到的境界。
“三关设定的主旨在于引导人走向正途,所以前两种思路是绝对不对不是关卡设置者的初衷。可这又回到了玄学问题,实在让人头疼。无路可走之下,我就毛遂自荐,前来守门。但守门人是看不到闯关提示的,所以我想请你们到达厌离关后,能够带出些信息给我。当然,我的回报是,帮你们闯过第二关。”
听罢司马知命关于三关的阐述,Erin孙率先质疑道:“我们可是敌人诶,你凭什么这么好心?”
“好奇心这东西,不但可以害死猫,还能让人失眠。你瞧我五十岁的人跟七十的一样,就是睡眠不好造成的。”司马知命说,“人上了年纪就得学着养生了,但不解决这个问题,再怎么养,睡不好也是白搭。”
“说的言之凿凿,我居然挑不出毛病。”遗落在Erin孙脑中的那一缕神念,因为弗洛伊德的疏导已自行散去大半。虽然神念的作用强大,但留在非修行者脑袋里并不是好事,所以,Erin孙不情不愿地让弗洛伊德清除了残余神念。可她还保留着观察别人微表情的习惯,不管能不能看出来。
当然,就算她残留着丝毫神念也无济于事,修行者不会让人轻易用神念窥视的。
黑布罩头的莉莎被龚行慎扶到一旁石墩上坐下,她说:“是啊,熬夜是美丽的天敌。折腾了这么些天,回去我一定要好好睡上三天。”
弗洛伊德说:“你的借口未免过于牵强了,为了满足区区好奇心,你就要背叛整个隐士集团,不惜身败名裂么?”
司马知命摇头说:“不不,这是一笔只有你知我知的交易。在这里,守门人之间是无法彼此联系的,更没有人可以旁观,所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其他人同时咧嘴干笑,心说要是这老头子知道了穷图的存在,那还不悔青肠子。
看到众人怪异的表情,司马知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是自己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就补充说:“单纯的好奇心确实不足以让你们相信我的动机,如果我说我的目的不在于解谜,而在于天宫里的东西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三大世家作威作福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只要我拿到了天宫里的东西,就......哼哼!”
龚行慎说:“那没可能的,我们抵达天宫后,天宫就会永久消失的。”
司马知命似笑非笑地盯着龚行慎说:“你没可能抵达天宫,因为我们设下了有史以来最强的守门人。”
龚行慎挖着鼻孔说:“那倒要试试看,号称有史以来最强的修行者晚上还不是被我拾掇得服服帖帖的......”
弗洛伊德脸涨得通红说:“你要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可替姐姐抽你了。”
司马知命尴尬地说:“总之呢,我的动机就是如此,我说你们没可能通过第三关是事实。我只需要你们到达第三关后,将石碑提示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就足够了。如果你们全部战死或没能抵达第三关,包括微乎其微地抵达了天宫,那就不必再提交易的事情。这对你们而言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龚行慎摊摊手说:“我又不认识你......”
司马知命笑了笑说:“关于我的诚意,你们大可放心。根据武盟提供的闯关人情报,你们当中应该有位柳家人,我可以把我的性命交给他。我想以柳家的声誉,不会做出来令我们双方不开心的事。而且,如果他毁约,就算我死了,我的家族还可以找柳家的麻烦。我相信明智的人是不会置家族于不顾的。”
柳别叶挠头说:“我是柳家人,但不能代表柳家。”
“你的性命没意义。”弗洛伊德插话说,“在虚幻世界里,你不会真的死,我们也无法此刻派人到你的所在处监视你。”
“如果是比死还恶毒的诅咒呢?”
显然,这话引发了众人的好奇心。
司马知命接着说:“由于精神互通,所以作为守门人唯一的危险就是入魔。而我们司马家有办法令特定的人被动入魔。”
弗洛伊德皱着眉头说:“这么说,你们实现了干扰大脑的方法?”
“准确地说,是类似于海德拉魔心咒,干扰情绪的方法。”司马看向黑布罩着的莉莎,笑了笑说,“你该知道,盖头挡不住神念窥视的。”
莉莎说:“魔心咒虽然会使人入魔,但概率并不好,除非是趁虚而入。”
“我们可以改变本人和道心的同一,令其百分之百入魔。”
弗洛伊德指出:“应该有条件才对。”
“当然,就像巫师给人下咒,需要被施咒人的头发一样,我们需要十分了解道心……”
“哦?那就是增强道心的反噬力量,从而导致入魔。”
“弗洛伊德小姐果然是聪明人——我想你就是那位天才了,虽然武盟的情报里没有关于你的出身,但我想以你才智一定能够破解我们家族的秘法。所以,恕我不能接着说下去,我会把令我入魔的工具交给柳家小子。如果我食言了,那么你们可以令我入魔。我所在的地方是隐士专为守门人设置的密室,有修行者层层把守,一旦我入魔,就必死无疑。这样不就相当于把我的性命抵押给你们了么?”
弗洛伊德想了想说:“你先说说第二关的秘密吧。”
“你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想还是把你打倒更稳妥,第二关的凶险或许是你的危言耸听。上一关的文字游戏,连龚行慎都能搞定。”
龚行慎说:“喂喂,莎拉,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啊。你那个连字用的我很没自尊。”
司马知命犹豫了片刻说:“好吧,我告诉你们。第二关是心魔阵,系统会将你们的精神链接到特别的心灵房间。房间会投射出你们心灵深处的欲望,而你们必须突破这些欲望才能从中出来,不然就会困死在里面,直到肉身死亡。”
Erin孙大惊失色说:“每个人都需要测试吗?像我这种物欲丰富的人,进去一定出不来。”
司马知命说:“只需要一人通过即可,但是很难……前人的做法是……几位认为可否交易了?”
弗洛伊德说:“这就该由队长判断了。”
龚行慎不假思索地说:“可以!只是我觉得这买卖你有点亏。”
“那,柳家小子就请收下这个……”
司马知命将一只竹哨交给柳别叶,弗洛伊德劈手去夺,但被司马知命快速地揽入怀中说:“这个可是我的命根所在,可不能交给你这样的聪明人。”
弗洛伊德收回手说:“那我们如何知道这东西的真伪?”
司马知命摊开手,露出其中的竹哨,然后催动真气从竹哨中穿过。仅仅一缕真气穿过,司马知命的经脉就凸显出了殷红。他说:“这样足够了么?”
弗洛伊德示意柳别叶接过竹哨,说:“那我们怎么把信息给你?”
司马知命说:“脸对脸搜索ID识途老马,然后私信告诉我即可。信息时代,用不着那么费劲。”
“就这么简单?”龚行慎惊讶地问。
“就这么简单。”
弗洛伊德莞尔一笑说:“既然老先生这么仗义,那就请说通关的方法吧。”
司马知命还以微笑说:“前人的做法都是牺牲一个人……”
“牺牲?怎么牺牲?”其他人忙问。
“你们说什么人没有欲念?”
“不会是死人吧?”Erin孙抱着灰暗的想法说。
“对,除非一人在闯关中途自杀,否则……”司马知命说。
“那牺牲我吧!”彭安翔斩钉截铁地说,“我是最没用的人了,只要……只要……能给爸妈讨个说法,我就知足了。”
“喂喂,你可是答应我,做我的设计师的。”穷图先对他说。
弗洛伊德忽然笑了起来说:“不用人牺牲的,让一个人短暂成为白痴应该也可以。”
司马知命称赞道:“我果然没看错人,这种办法说不定可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闯关了?”
龚行慎一边问,一边靠近石碑,石碑之上只有一行提示“是否进入闯关试炼?”,下排是“是”和“否”两个按钮。
他的手指移到“是”的上方,弗洛伊德拦道:“等等!你说我这种方法可行,为什么没有人这么尝试过?”
“因为......”司马知命倒退一步,忽然叫道:“柳家小子,该你动手了!”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挪到石碑旁的柳别叶,陡然按在了“是”上。
“你在竹哨上动手脚!”弗洛伊德大惊失色,当即放出神念,化作千根针,不计后果地刺向司马知命的大脑。然而神念针仿佛泥牛入海,丝毫没有反应,而弗洛伊德的眼前,渐渐被黑暗笼罩。
司马知命带着奸诈的笑容说:“因为第二关就像一场梦中梦,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试炼拉进各自的心灵房间,神念再强大也无法穿透房间。可惜,你们的身体还留在这里,我可以慢慢地、毫不费力地杀死你们。然后......取得紫微丹的认可。”
第八十六章 欲想成真
蓦地,四下里一片漆黑。
Erin孙感到脚底一空,整个人坠进了漫漫黑暗里。
她惶恐地大喊大叫、惊惧地手舞足蹈,但可惜的是,她捉不到一根救命的蜘蛛丝,喊不来从天而降的克拉克·肯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仅是真实时间的一瞬,却让她仿佛历经了沧桑百态,心态由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木然。
终于,眼前霍地一亮,璀璨的霓虹占据了她的视网膜。那缤纷闪烁的、那莺歌燕舞的,多么像她一个月前奋斗的盂兰市。
一辆金光闪闪的豪华轿车停在她的面前,她毫不犹豫地坐进了敞开的车门。就像童年看过的动画片里,邋遢的兔子会乘坐一模一样的轿车,来宣示它是一名暴发户兔子。
很奇怪,突然冒出来的奢华轿车,没有令Erin孙感到奇怪或是惊讶,甚至她都不需要从黑暗坠落中调整心态。她觉得这一切的出现合乎逻辑,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享用了英俊的男侍从端来的香槟和樱桃。其中,那个男侍从长得还挺像葛还婴。
一眨眼的功夫,她穿上了礼服长裙,颈项戴上了闪亮奢华的宝石项链,还有她迷人的头发,一看就知道出自顶尖发型师之手。
车厢里放着很有格调,但听不太懂的音乐,彰显着女主人高雅的品味。她浅饮杯中酒,斜眼看长街。车窗外恰恰是她的公寓,只不过“无底洞”三字变为了“孙氏”,这令Erin孙又畅快了几分。
这时,司机通过对讲机询问,女王大人是要到她的商业帝国巡视,还是要到温暖的家中小憩。这声音是马瑟的,她做梦都忘不掉马瑟审阅稿子时不容违背的指摘声。尽管此刻马瑟的声音温驯得像阉割了的猫咪,但她仍分辨得出来,且分外安心、满足。
接下来,当然是要回家啊。反正她的财富里已有数不尽的零了。
心念所想,转眼就成了现实。
轿车停在老鹘山那幢疗养院的门前,昔日的疗养院已改头换面,成了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堡。其中最高的建筑已穿过了云彩,那里一定可以鸟瞰整个盂兰市,或者伸手可及天上星。
侍从打开车门,恭敬地为她铺上通往城堡的红毯。另一名像葛还婴的侍从则绅士地伸出手来,准备搀扶Erin孙下车。
Erin孙优雅地递过纤纤玉手,脚落在天鹅绒的红毯上——天呐!这是谁的鞋子,简直比辛德瑞拉的水晶鞋还要美丽,可是鞋跟是不是太高了些,感觉像是......像是被一根牙签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
对了,自己现在翩若轻鸿、柔弱无骨,兴许牙签能够支撑起来吧。
她因为自己的这种离奇想法莞尔一笑,而藏在一旁的镁光灯照亮了她美丽的笑容。
一名伪装成草丛的狗仔,欢呼雀跃地跳了起来。他激动得流下了热泪,声音也为之哽咽:“我拍到了,拍到了......世界最美的笑容,要我死也无憾了。”
Erin孙拦下了追打狗仔的保安,并用天使般的声音说:“世人皆有爱美之心,随他去吧。我生得美,不应怪罪别人。”
保安们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一束光从夜空投射在Erin孙的身上,使之显得无比高贵、神圣。
冒牌葛还婴扶着Erin孙迈进城堡的外院大门,她昂头挺胸,像仙鹤一样迈着典雅的步子。那名铺地毯的侍从还在不遗余力地往城堡大门铺设地毯,他那卷地毯怎么铺都不见减少,通往城堡的路怎么走都不见变短。
尽管道旁的百合花、蔷薇花、大丽花、牡丹花等争奇斗艳,纷纷将花盘转向Erin孙,争宠般展示自己的美丽,尽管绿草如茵的大院子和养有锦鲤、天鹅的人工湖都是Erin孙所向往的,但通往城堡大门的路实在太长了。
为什么汽车不能直接开进家里呢?
周遭的画面陡然变换,她再次回到了车里,车停在城堡的大门前。侍从一仍旧下车铺设地毯,侍从二仍旧弯腰伸手,Erin孙仍旧递手、伸腿。
有所不同的是,她换上了长裤和马靴。即便她轻若鸿毛,踩着牙签走路也是件危险又费力的工作。
侍从打开城堡大门,大门内的流光溢彩和富丽堂皇,令Erin孙这位创造者都不由自主地哇的叫出声来。
她的父母、亲戚、朋友以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和有些交情的邻居,济济一堂。他们都穿着晚礼服,在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中,举杯向她致敬。
那些曾令Erin孙感到厌烦的亲戚,此刻无不卑颜媚笑着,叫人着实爽快。
爸爸、妈妈站在大堂中央的扶梯上,如国王和王后般光彩照人。
他们正为女儿的优秀而歌咏,正为生活的富足而赞叹,正为前途的无忧而惬意。他们和女儿相拥,和来宾欢饮,和美好共聚一堂。
Erin孙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里,因激动而闪耀泪花,这样的生活简直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绝难割舍,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对了,如果长生不老该多好。
想到这里,她唤侍从取来了长生不老药丸,和在场的宾朋就这酒水服下。
然后,他们都长出了闪耀着太阳光辉的翅膀,翩然飞上了天空。
六片羽翼映衬得Erin孙美轮美奂,如同供人瞻仰的雕塑。
脚下,灯红酒绿的盂兰市变得渺小,不能飞翔的人类仰望着天上如星辰般闪耀的众位天使,不能自已地扶倒在地上,跪拜、祈福。
此刻,Erin孙感到无比的畅快,仿佛世间的王和宇宙的主宰。她不禁赞叹:“人生多么美好啊!”
成了女王、成了神,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蓦地,她的脸颊泛起了晚霞般的绯红:拥有了一切,我该去寻找不受物质左右的爱情,真正的爱情。
想至此处,翅膀上的羽毛忽然大片地脱落,她的身体从天空坠向凡间。
不过这一次,她没再惨叫。因为她知道自己拥有着神力,她是巡视人间的天使,仅仅为了在凡间查访自己的爱情。
她落到了海边,面前的一块礁石上,一对男女正彼此依偎着。他们面朝大海,欣赏着落日余晖将海面染上赤红。
他们衣着朴素,男人看起来一无是处,女人的背影却是落日中一道婀娜的剪影,让Erin孙心生嫉妒。
于是,女人如沙子般消散了。
与此同时,男人拼命地捕捉化作砂砾的女人,并爆发出了歇斯底里地吼叫。
Erin孙有些内疚,但不觉得有错,自己可是神啊。
男人扭过了头,那张脸无比熟悉,是龚行慎!
他血灌瞳仁,死死盯着Erin孙,然后缓缓站起,提起一条竹竿,踉跄着走向她。
Erin孙慌忙解释说:“我是Erin孙啊,你忘了我嘛?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弹弹手指,她就回来了。”
逝去的沙子,连同海边一些无关紧要的沙子,汇聚在一起,有形成了女人的身影。
但是......女人的脸是空白的......Erin孙从未见过葛蒂落的本人。
“不管你是神,还是仙,你都不能擅自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拼掉这条命,我都要为她讲个道理!”
无论Erin孙如何道歉、解释,都于事无补。龚行慎的竹竿还是笔直地朝Erin孙当头砸下,畏惧的Erin孙最终还是使出了神力——
龚行慎带着微笑,化成了飞灰。
蚍蜉撼树,虽然不自量力,但情难自已。
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淌进领口,Erin孙浑然未觉。她轻易拥有了一切,然而,爱情却被她一手捏碎了。
人生八苦,唯求不得最苦。
欲望达成时带来的幸福感土崩瓦解,世界蓦然烂了个大窟窿。
Erin孙从大窟窿中坠落、飞翔,或哭、或笑、或不甘、或满足,在妄想的世界里沉湎,再无法自拔。
忽然,一道光撕裂了黑暗的空间,Erin孙得脱自由......
虚幻世界里,司马知命快意地大笑着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哈哈!能用简单方法将你们一网打尽,干嘛非要动手呢?前面那群白痴真够愚蠢的......不过,这群人真是多疑,为了引你们入彀,搞得老头子口都干了。还是快点弄死你们,回博识岛读书吧。”
“先弄死谁呢?”司马知命将目光移到弗洛伊德身上,“你是最有可能从试炼里逃出来的,就先弄死你吧。”
但看到弗洛伊德脖颈上血红的经脉,司马知命不由得笑了:“走眼,走眼,没想到你的欲念居然强到令你入魔的程度了。到了九泉,可要谢谢我,阻止了你变成非人。”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眼也不眨地刺向弗洛伊德的咽喉。
“住手!再动一步,入魔的就会是你。”
动听且语气坚定的声音令司马知命矍然一惊,循声看去,画楼儿正握着他给柳别叶的竹哨,做好了随时吹响的准备。
司马知命怎么也想不通,第一个通过试炼的居然是花瓶般的画楼儿。
是她没被卷入试炼?这一定不可能。
还是有人决定牺牲?也不可能,从心灵房间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以及脱离心灵房间都需要时间。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压根不受心灵房间影响,她是无欲无求的人!
不过,司马知命无暇深究此事,其余人会在一分钟或更短的时间内脱离心灵房间的控制,他首先要制服画楼儿。
为了蒙蔽众人,这竹哨可是货真价实,而且其上附着的神念已在控制柳别叶时用掉了。画楼儿只消吹响竹哨,司马就会即刻入魔。
司马知命心思电转,当即丢下匕首说:“小姑娘,我认输,请你放下竹哨。”
说着谁都能揭穿的假话,一道真气倏地由其袖中射出,直奔画楼儿而去。
纯洁不代表愚蠢,画楼儿看到司马知命丢掉匕首就知道他畏惧竹哨,她当然不会做东郭先生,毫不犹豫地吹响了竹哨。
无声的音波与真气同时发出,真气撞上画楼儿柔弱的身躯,音波刺入司马的脑袋。
画楼儿呕出一口鲜血,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向山峰的边缘。
司马知命捂着脑袋,他的毛发开始疯长,指骨咔咔作响,并开始膨大,指甲像野兽一样生长。
“别了,山石。我真想把眼睛还给你。”
第八十七章 卡BUG
画楼儿刚坠落山崖的同时,江山石动了。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山崖,并一脚蹬在崖壁,借力加速下落。
下落快二十米后,他终于抓住了画楼儿的手腕,将她一把扯进怀里,另一只手将拐杖扎进山壁,又下滑了两米才算挂在了山壁上。
“你为什么要跟来?”画楼儿捶打着江山石的胸口说。
“你的伤……痛么?”江山石还是有些不习惯自己被赋予的声音。
“可是……”
“不要说了,我能爬上去。”
画楼儿嫣然笑道:“趁着你能发声,以及……四下没人,不如对我说些情话吧。”
“我……我……”羞赧的江山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为了不去看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就将目光移到了脚下的白云,“咦,云彩离咱们怎么这么近……”
山峰平台上,其他人暂无暇顾及落崖的江山石和画楼儿。
面前,司马知命已经彻底入魔,战斗力飙升到了8000点。
此刻的他像一只高大壮硕的驼背狒狒,毛发覆盖了他的大部分身体,肌肉健壮了不止一倍,上肢的膨胀更加明显。他的手变得有蒲扇那么大,五指看起来像五条钢筋,指甲尖利得像野兽。
他的嗓音嘶哑,说话像野兽咆哮:“你们!死!”
狂暴的司马知命已然迷失了本性,依靠纯粹的肉体力量横冲直撞。
弗洛伊德刚从入魔影响中恢复,无法施展神念,莉莎真元耗尽,只有龚行慎和姜无患可以抵挡。
姜无患真气附着短枪,朝司马知命的眉心刺去。与此同时,龚行慎转到司马知命背后,黑刀直劈而下。
随后,只听得两声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两人的攻击只在其身上分别留下一道白印。
二人均是大吃一惊,没想到入魔后的肉体居然强横如斯。
司马知命哪里管这搔痒似的攻击,摊开大手——应该说爪子,朝姜无患一抓。姜无患立即后跳躲开,堪堪躲过了爪子的攻击。
可仅仅凌空一抓,就抓掉了姜无患胸口一块皮肉,登时血水汩汩流了下来。
姜无患不顾伤势,提枪再战。龚行慎也不在留力试探,运足了内劲再次一刀劈下。
柳别叶也弯弓搭箭,朝司马知命连射三箭。虽说他的实力不强,但彭病虎赠予的弓箭具有削弱护体真气的力量,再配合柳家家传内劲,杀伤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彭安翔相对弱小得多,他的崩拳刚练没一年,如意诀又是刚起步。如果不是名师传授,他可能比画楼儿还要弱几分。
饶是如此,他也不畏死地冲了上去,提着竹竿乱打。
Erin孙握着竹竿,也想跟着上去,却被莉莎的一句话拦了下来:“你八点的战斗力,上去添乱嘛?”
四人联手之下,居然逼得司马知命连连后退,可他的血量未见有大幅减少。
忽然,他发出一声兽吼,震出陷进肉里的三支箭矢,张开双爪,双臂像是在做广播操的伸展运动,朝着四人冲了过去。
四人不敢挡其锋芒,龚行慎吆喝道:“四面散开!注意别把他引到莎拉和莉莎那里。”
幸运的是,入魔后的司马知命变得头脑不太灵光,他扑了个空后没去找两位女性的麻烦,而是直奔砍他最凶的龚行慎。
这可把龚行慎吓了一跳,当即加快了逃跑速度,恨不得再多长出一条腿来。可是,转念一想,多一条腿说不一定跑得更慢,于是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安翔,你和莉莎、孙记者先躲到大门后面,那里会安全些。”他指着敞开的黑铁大门说。
彭安翔知道自己的攻击也是徒劳,就搀扶着莉莎走上大门后的台阶,Erin孙也紧随其后。
弗洛伊德虽然气息不顺,但并不影响思考和移动。她灵光一闪,恍然道:“守门人不能彼此联系,他们的活动范围可能也被限制在了平台上,快!大家都先躲到门后的台阶上!”
龚行慎边跑边说:“你们先躲上去,我等江山石他们从崖下上来,不然他们一露头就会成为这只大猩猩的目标。”
“可是,江山石他们能爬上来吗?”柳别叶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龚行慎说:“你忘了他一剑击败了迷雾男吗?他可是很强的,从一百层楼上跳下去也摔不死他。”
崖下传来画楼儿的声音:“龚先生,真的很信任山石呢。”接着,江山石抱着画楼儿跃上了山峰。
“好!全体撤退!”
还在平台上和司马知命周旋的龚行慎、姜无患,在其他人迈上台阶后,也拼了命地跑了过去。
不出所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司马知命的去路,令他只得对着一步之隔的众人捶胸顿足,望天咆哮。
“胆小鬼!下来!”
龚行慎嘻嘻笑道:“有种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啊!”
两人一来一去,上来下来的,对喊了半天。最后司马知命似乎察觉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咆哮了一阵,就开始绕着平台转圈圈。
“咱们就这样放着他不管去下层会不会有问题?”龚行慎问。
“我认为应该解决掉他,这样他的意识就会回归本体。如果守门人所在的密室是相邻的,那么非人司马知命说不定可以帮咱们扰乱下面几门的守门人。”弗洛伊德说。
“那咱们该怎么对付他?对着他射箭嘛?我的剪枝有限,而且杀伤力不够。”柳别叶说。
“我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了,趁着他意识不稳定,我可以控制他一分钟左右。这段时间……不用我说了吧。”弗洛伊德说。
“还是你的技能好用。”龚行慎狡猾地笑着说。
“你要再讲荤段子,我让你现在就变成白痴。”弗洛伊德说。
龚行慎连忙捂着嘴说:“冤枉啊,我真的是在夸你。”
弗洛伊德不再理他,说:“我数三二一,到时你们冲上去尽管打。时间快到时,我会提醒你们回来。记得削弱他的自愈能力,我们一次性不可能打倒他。”
倒数结束,司马知命果不其然成了一动不动的雕塑。龚行慎等人像是到食堂抢饭的学生,一齐冲了上去,叮叮咣咣一顿乱打,就连Erin孙都上去踹了两脚。
而护妻狂魔江山石最狠,用杖中剑在他身上一阵戳,戳的还都是要害的脏器,搁普通人,一个受损就得玩儿完那种。
仅仅一分钟的时间,司马知命就满身浑浊的黑血,血量却只少了三分之一。
这是司马知命的奇耻大辱,他浑身是伤,俩腰子都被搅成了粉碎,还一时恢复不了,更报复不得。
羞愤交加之下,他嘶吼道:“你们!羞辱我!死!”
“如果能弄死你,我们刚才就弄死你了。”
龚行慎百无聊赖,就和他打起了嘴仗。又说了一通,司马知命再次意识到自己被耍,再次闭嘴。
而此时,弗洛伊德正好可以再次施展神念攻击。司马知命再次受到了不公平的群殴。
经过三轮的攻击,司马知命终于倒下了,他仰天长叹:“无耻!不要脸!”
然后褪去毛发,露出一具憔悴的老人身体,他说:“老子死得冤啊。”
“能用简单方法解决你,谁还费劲和你单挑?”龚行慎说。
闻言,司马知命忽然大笑起来,说是大笑,他的生机已绝,笑声没有底气后继,笑着笑着就成了细微的咳嗽。
“我还有一个问题,画楼儿小姐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心灵房间的吗?”
画楼儿说:“我的心灵房间是一片空白,只闪了一下,我就出来了。可能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吧。”
她看着江山石的侧颜,深情款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司马知命吐出最后两口气后,化为流光,消失无踪。
其他人均保持沉默,不是因为司马知命的结局,而是因为心灵房间的幻象。
他们中,不会有人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更不会有人去问彼此,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唯一改变的,是他们中一些人看另一些人的眼神。
Erin孙会偷瞟龚行慎,眼中有内疚也有茫然。
莉莎趴在龚行慎的背上,双手搂得更紧了。
弗洛伊德试图回避去看龚行慎的背影,但眼睛似乎不受控制。
彭安翔的手紧握着竹竿,眼睛却盯着脚下的路。
柳别叶时不时看看莉莎,又时不时看看Erin孙,看来看去还是摇了摇头。
只有江山石和画楼儿彼此对望的眼神,还是脉脉如水。可惜,对望的时光只能在虚幻之中。
欲想,发乎于情,止乎于情。求而不得,才是苦恼。
在格鲁姆市,一幢私人别墅的地下。
非人司马知命,从特殊的金属房间里醒来,周遭是蓝幽幽的灯光,和机械的语音提醒:“守门失败,请离开游戏控制室。”
司马知命晃晃硕大的脑袋,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这是被动入魔的诅咒。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可能连虚幻世界里的失智状态都回不去,而是直接变成嗜血的妖人。
有过一次压制疯狂的经验,司马知命很快就回到了失智的平衡状态。然而,杀戮和攻击的冲动,是不能克制的。
他一爪破开了控制室的大门,被切断的线路闪着电火花,将昏暗的走廊映得忽明忽暗。
走廊里没有人影,他的左手边有着五个同样的房间,上面标着5、4、3、2、1的数字,右手边有一个房间,标着数字7。
这些数字显然代表着守门人的编号,8、9两门的守门人却不在此处的密室。
非人司马知命,应该说半妖司马,并非全无智慧,起码数字的大小他分得清。
于是,他破开了5号房间的金属门。
第八十八章 显圣
当众人抵达第七门时,葛夜行已经在精钢大门前,等得不耐烦了。
如果说姜无患年少时离家出走的目的是为三叔报仇,那么,此刻他已抵达了终点。
葛夜行露出戏谑的笑容同时,姜无患忘乎所以地举拳冲了上去,拳头上暴走的猩红真气足有半尺厚。
“啧啧,我还没说话,你这楞头小子怎么就冲上来了?”葛夜行一抬手,轻描淡写地扼住了姜无患的脖子,叫他动换不得,“动画电影里在打架前,可都要说半天话的,真没礼貌!”
弗洛伊德赶忙放出神念,攻击葛夜行的精神。
葛夜行浑然不在意地摇动食指说:“小姑娘,我的战斗力可是6000点,你那点微末的神念攻击可是很容易被反噬。”
说话间,葛夜行的神念已沿着来路,反攻弗洛伊德的大脑。弗洛伊德方才为了控制住非人司马知命,神念耗损严重,几乎无力抵抗葛夜行的反击。
她当机立断,截断了神念攻击。饶是如此,葛夜行的神念还是侵入了一缕,令她头晕目眩。
“唔。”弗洛伊德低哼一声,脸色旋即变得煞白如纸,身体也跟着晃了三晃,险些跌倒。
葛夜行哈哈笑道:“小姑娘,刚才我要是趁机出手,你的小命可还在吗?”
龚行慎擎起黑刀,江山石抽出杖中藏剑,柳别叶举起复合弓,彭安翔握住竹竿,剩下三位没什么战斗力的女生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连闯六道门,体力都降到最低点。龚行慎的SP值已经低达21%,只有最后一战的力量了。
而且,他们心知肚明,前六个守门人的实力和葛夜行完全是两个层次。在纯粹的力量面前,技巧形同虚设。前六门,他们还可以凭借毅力和智慧投机取巧,但第七门绝对不行。
葛夜行扫视众人,目光停在了龚行慎身上说:“你和照片上的样子差远了,也憔悴多了。本来我还拿你当过一阵偶像,每天都会在脸对脸上为你点赞。可惜,十二年前我一时兴起杀了姜家一个人,害得我被关了十二年禁闭。所以,我今天只能杀你,不然我一定留着你慢慢杀。”
龚行慎耸耸肩,上前一步说:“当名人就是麻烦,放了他,我和你较量较量。”
葛夜行笑了笑说:“天五劫是修行者的神通,你学会了也发挥不出力量。而且......我也会......”
他伸出食指,指尖一点亮光噼啪作响,并不停放出电芒,萦绕指尖。
“放了他。”龚行慎扎开架势,这是Erin孙第一次看到他使用如意诀的起手式。而且,还是死门式,至死方休的死。
被葛夜行扼着脖子的姜无患,真气被封,连挣扎的力量都没有。他只能朝天张着嘴,发出喝喝的声音,就像被抓着脖子的公鸭。
可以说,此刻姜无患的心情是既愤怒又愧疚的。葛夜行是杀掉三叔的仇人,所以他愤怒。但他竟然毫无反手之力,所以他愧疚。
“你十六离家,历经百战,少胜多败,却屡败屡战,为的是什么?”
“每败一次,你就在身上刺青,引以为耻辱,如今你的夹克之下可还有一块干净的皮肤嘛?”
“你苦练武术,不求敌万人,只求杀一人,此人就在眼前,你在犹豫什么?”
“强者坦荡荡矗立人世间,弱者戚戚然瑟缩一方圆。这道理,十年的历练你没学会嘛?”
“擎羊道心,生而为战,愈战愈强。历经十年,你金丹消融、元婴已成。力量,就在你的眼前,用它你就可以挥刀斩仇人,不用它你就要在仇人头上再记一条人命!”
低语声,在姜无患心灵深处回荡。
这让他想起了十年前,他刚离开家门时,挑战的第一家拳馆。拳馆的馆主是二把刀的武者,连内劲都没有,却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因为,他始终没有使用真元之力。
谁让他培丹时,与擎羊丹契合呢?为了磨砺擎羊这把双刃剑,他战了273场,败了215场。
这第274场,说什么也不能败了。
由于脖子被扼得难以转动,所以他转头十分吃力,费尽力气才用余光看到了弗洛伊德。从她焦急的眼中,看得出,她担心着提刀与葛夜行对峙的龚行慎。
他咧嘴一笑,心中想到:被你喊了无数声表哥,却一直没个哥哥的样子。起码,这次表哥要保护你和你在意的人。
“人和非人,区别大么?擎羊,让我们合二为一吧。”
真气暴走,世间再无姜无患,只有非人而已。
猩红的真气从姜无患的毛孔中溢出,汇成一股,直冲霄汉。由此引发的气息恣肆狂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台,令人不寒而栗。
姜无患一拳打在葛夜行的小臂,他的小臂咔嚓一声折成了弓形。姜无患随即挣脱葛夜行的控制,欺身撞进他的怀中。
眨眼的工夫,姜无患就朝他胸口连打三拳,打得他呕出一口鲜血,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似的倒飞出去,犹未有所反应。
除恶务尽,棒打落水狗。猛地一蹬地,姜无患纵跃起二丈高,朝着仰面倒地的葛夜行一脚踩下。已反应过来的葛夜行,顾不得断臂,就地打了个骨碌,避开姜无患的踩踏。
轰隆,葛夜行刚才所在的花岗岩石板被一脚踏得粉碎,四分五裂的碎块飞射向四方。葛夜行也没能得脱噩运,被碎块砸得满头满脸,只觉鼻子酸痛,鼻血跟着涌了出来。
“好!好!好!”葛夜行非但不怒不惧,反倒叫出三生好来。体内真元在葛家秘传的运气法门引导之下,他的断臂被迅速修复痊愈。随后,他单手撑地,翻身站起。
与此同时,姜无患暴走的真气开始内敛,身形开始生出异变。两根尖锐的骨头,刺穿他的头皮,钻了出来,像是山羊的尖角;可怖的猩红纹路取代了他身上的刺青,变得更加骇人。
弗洛伊德凝视着姜无患的异变,表现出了其他人没有的淡定,并莞尔一笑:“谢谢你,表哥。我支持你的选择。”
微笑挂在非人姜无患的脸上也会令人畏惧、厌恶,所以他背对着弗洛伊德,面朝葛夜行,缓缓收起笑容:“三叔的仇,我来报!”
葛夜行狂笑不止,还是连说三个好字:“好!好!好!擎羊、铃星,均是煞星,来比比看谁更凶恶吧!”
墨绿的真气球萦绕着电芒,从葛夜行的掌心飞出。凝练多年的真元气息与天五劫的雷劫相得益彰,真气球才离手时是缓慢漂浮,眨眼就消失无踪,再出现已化作一道墨绿的闪电,从姜无患的头顶落下。
姜无患不闪不避,仰天大啸,啸声与狂暴的真气和闪电撞到一处,闪电立马炸开,消散无踪。
“小子!看哪儿呢!”
真气球只是虚招,葛夜行本人已闪到姜无患近前,萦绕电光的蛇形手如一柄快刀,插向姜无患的肋下。姜无患侧身躲过,蛇形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电光仍是在他腹部留下了一大块焦黑的口子。
没等鲜血渗出来,伤口自动愈合。姜无患展开反击,膝盖猛地抬起,撞在姜无患的下颚。葛夜行也没料到姜无患的速度如此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避,下颚骨就被撞了个粉碎。
他的脑袋随之仰起,脊背挺得笔直。本想借势倒勾反踢对方下颚,谁知姜无患的手已扼住他的脖子,将之原地提了起来。
形势回到了两人交手之初,只不过被扼住脖颈的换成了葛夜行。并且,姜无患的手像不断箍紧的铁箍,几乎要扼断他的脖子。接着,他的拳头贯穿了葛夜行的左胸。
葛夜行如一团烂肉,被姜无患丢在地上。鲜血从喉管涌出又倒灌回去,呛得葛夜行连连咳嗽。他哑着嗓子说:“你的拳头再上移二寸,我可就死了。”
“在这里,你死不了。而我让你活着是要你听清楚,我马上就会去找你,将你彻底地杀死。”
葛夜行边咳边笑说:“我不怕死,但绝不会输了还活着......所以,我一直没输过......”
“快!别给他喘息的机会!”弗洛伊德急忙大喊。
“人啊,我也不稀罕做。”
墨绿的真气,狂暴汹涌,更胜于姜无患。其真气内敛的速度更快于姜无患,随着墨绿真气收入体内,他左胸的伤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愈合。由于愈合得太快,居然在伤口处结了一个大肉瘤,分外可怖。
见状,姜无患哪敢再耽搁,双拳合抱成锤,一跃而起,由空中落下,轰在葛夜行的脑袋上。顿时,石板破碎,烟尘弥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弥漫的烟尘,目不转睛地等候尘埃落定。然而,尘埃之后的状况令他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只见,烟尘之中,姜无患捂住胸口半跪着,鲜血止不住地流。而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他……死了吗?”
姜无患没有回答,呕出一口鲜血,猛地一拳捶在地上,砸得砖土飞溅。
输了,还是输了。
非人葛夜行倏地直立起来,仅一记蛇形手,就破解了他的崩捶,并原样刺穿了他的左胸。
但奇怪的是,葛夜行就这么忽然消失了。若非如此,入魔的葛夜行恐怕要杀光所有人才肯罢休。
“他掉线了……”穷图说。
现实世界里,非人葛夜行单手提着浑身是血的半妖司马,恶狠狠地说:“小老儿,你敢坏我好事!”
半妖司马哀求道:“饶命!我听话!”
眼白变得漆黑的葛夜行转了转眼珠,将他撂在地上说:“好!这个世界还有的玩儿!”
第八十九章 贪狼
弗洛伊德蹲下查看姜无患的伤势,他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受伤最重的应该是他的自尊心。
“精神入魔的情况下,你的身体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以防万一,你最好先回去。”
姜无患不答。
龚行慎说:“知道我以前有多羡慕你们修行者嘛?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超越常人,还有着不怕受伤的身体,简直就是侠客的标配。但你们都不愿做侠客,反而还要恃强凌弱。所以,我只好和你们打架,开始被你们打得半死。后来,我能打得过了,尽管每次都累得半死,但我还是挺开心的。除了凡人把仙人拉下马的感觉很爽快外,还有就是变强的感觉更好。
“修行者只需要天赋好,随着时间的成长就能自动变强。所以,你们对于通过努力变强的体会并不深,但努力是会变强的。你练过武,应该知道磨砺技巧的作用。我都能凭技巧战胜力量,你为什么不能?
“走吧……报仇也好,抱怨也罢,你的路还长。瓜儿二叔天性暴虐,变成了非人,一定会变本加厉。我恐怕没机会阻止他了,只有你才能拦下他。”
姜无患低着头,瞄着弗洛伊德的脚尖,点了点头说:“天涯海角,我都会拦住他。表妹……你好自为之。”
弗洛伊德拍着他的肩膀说:“记得把头上的犄角挡住,不然会被生物学家抓去做标本。”
“啰嗦。”
姜无患登出虚幻世界。
龚行慎环顾众人,目光停在莉莎身上说:“莉莎……你……”
“我不走!因为没用就把人一脚踢开,你是人吗?”莉莎霍地跳了起来,跟着脚一软,又坐回了地上。
龚行慎挖着鼻孔说:“你看,你看,站都站不稳了,我有预感下一关可是要血拼的。”
“不行!我要跟着你!哪怕再走一米也好……”莉莎泫然欲泣。
弗洛伊德说:“第八门,我有办法兴许能够闯过去。但是……第八门可能就是我们能陪你抵达的终点了。所以,让我们都跟着你再有一段路吧。”
龚行慎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众人穿过精钢大门,因为各怀心事而步履沉重。
惶恐,可能是他们唯一一致的心态。第七门连入魔的姜无患都无法战胜,可见第八门、第九门的艰难,尤其司马知命说第九门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守门人。
也许,第八门真的就是闯天宫的尽头了,曾经惊才绝艳的姜白芷也只到第八门,然后折戟于葛夜行之手。
近了,他们看到了山峰的边缘。砰砰的心跳声,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声音源自自己,或许源自别人。
柳别叶和彭安翔像是押赴刑场的犯人,务使自己每一步都踏得稳定、坚实,以确保紧张的情绪不会令他们两腿战栗。
“哟,终于来了。”
当龚行慎和Erin孙看到第八门的守门人时,他们同时惊讶地失声叫道:
“白云裳!”
“沃尔夫!”
没错,眼前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就是已经被确认死亡的元道盟首领沃尔夫·迈特。
“不,你不是白云裳,你连死鱼眼都没有。”龚行慎断然道。
“人家凭什么总带着死鱼眼呢,多影响形象。”
对面可是沃尔夫,龚行慎的朋友,虽然有过相爱相杀但彼此似乎并没有仇恨。既然是沃尔夫守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所以,Erin孙表现得很轻松,笑容也明媚了起来。
可沃尔夫的话,打断了她天真的想法。
“对,我是贪狼。不过,白云裳的记忆还在,所以,我记得你、你还有你……”
他朝龚行慎、江山石、画楼儿一一点去,江山石当即抽出杖中藏剑,将画楼儿拦在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其高达5万点的战斗力,足以秒杀在场的任何一人。
无视了江山石的行为,他又将手指移向Erin孙说:“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认识我?而且,你身上有我熟悉的东西。”
Erin孙捂住领口的晶戒,支支吾吾地说:“我认识沃尔夫……只不过没见过本人。”
贪狼歪着脑袋,目光很不礼貌地移向龚行慎,咧嘴笑了笑说:“白云裳拿你当朋友,姬老头说紫微在你身上,要我杀你……你说我杀你还是不杀?”
“当然是不杀,你干嘛听那个糟老头子的?”龚行慎说。
“可是,我也没理由拒绝他,人总得找些事情来做,对吧?”
“花花世界有的事可做,比方说去算圆周率、数星星啊什么的。”
“起初,姬老头也是劝我做这些。于是,我花了七天把圆周率算到六十万亿位,姬老头却不让我继续算下去了,说过于精确的圆周率是巧夺天工,不是人力所该企及的。不让我做这个,我就无所事事了。我是个闲不住又很贪婪的人,我想了解又想占有,而且始终不能满足,很苦恼啊。”
龚行慎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说:“你可以去找对象,女孩儿们都是欲迎还拒的。”
“不可能,起码我没遇到过。无论我走到哪里,姑娘都趋之若鹜。”
他扬了扬头,那张天纵的英俊面孔显得更加闪亮了。
龚行慎捂着心口道:“呃,我受到了打击。”
“所以,我还是没理由不杀你,但杀你又觉得过意不去。这样吧,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然后杀掉你,算是两清。”
“那我希望你登出虚幻世界。”龚行慎不假思索地说。
“当然没问题......”
“等等!”弗洛伊德连忙喊道,“白痴啊你,他是可以无限往返的。”
“哦,对!”龚行慎一拍脑门,连忙说:“等一下,我换个请求。”
“什么?”贪狼高挑的身影浮现出来,“我刚离开了一下。”
龚行慎扶额道:“我就想说,刚才是玩笑,不作数的。你刚才就算真的登出了,我也是不承认的。”
“你这是耍赖吗?”贪狼的眼神倏地冰冷,无形的杀意凛冽如寒风,迅速席卷了所有人,其战斗力数值又提升了1万点。
这是以一敌万的力量,绝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脑袋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与之战斗,或如何躲避他的攻击。
唯有龚行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而扬起了下巴,混不吝地说:“怎么着?老子就是耍赖了,你有意见?”
贪狼突然狂笑起来:“哈哈!有意思,够贪,对我的胃口。”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盯住龚行慎的背影。也不知该称赞龚行慎悍勇无畏,还是该说贪狼思维多变。
“其实,刚才离开的一秒,我临时起意,想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我放你前往下一门,那样一定会更加好玩。当然,只是你一个人,这点没商量。”
龚行慎皱了皱眉,没说话。
Erin孙狐疑地问:“你有那么好心?”
“如今,我站在这里,你猜第九门会是谁?”贪狼玩味地笑着。
龚行慎苦笑着说:“隐隐约约能猜到的事,你干嘛要点破?”
弗洛伊德两眼发直地盯着精钢大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要捕捉门后的东西。但忽然僵住了,她的眼神由僵硬变得柔软,虚抓的手缓缓放下,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
“好残忍,干嘛要点破呢?”
沉默良久,龚行慎说:“我同意,可是你不认输,大门怎么可能打开?”
“这个好办。”贪狼反手虚击一拳,无形的澎湃真气,引动狂风,撞在精钢大门之上。大门轰然裂开一人高的缺口,露出登山的台阶。
众人震惊得无以复加,连穷图都以愕然地叫道:“这力量犯规了吧,竟然突破了模拟数据。”
系统开始修复大门裂口,先是重新编织三维线条,灰色的填充物注入三维线条的编织框内,赋予线条实质,然后粘贴材质,使大门外观恢复如初。
可惜,系统的修复是徒劳的,贪狼又一拳挥出,大门再度被轰开。而且,贪狼像是玩儿上了瘾,转身朝着大门一拳挨一拳的狂轰乱炸,轰隆声震耳欲聋,直把大门打得只剩两条门框才肯罢手。
“决定了吗?”贪狼有些不耐烦,“这门结实倒是不结实,修得倒挺快。”
穷图也跟着催促龚行慎:“走吧走吧,他要再砸门,我就不得不把魔幻世界的资源转移过来一点了。”
龚行慎点点头,箭步冲过了大门。
弗洛伊德追出了十来步,莉莎一把扯掉蒙头的黑布,她们几乎是同时叫道:
“姐夫!”
“龚叔叔!”
龚行慎背上黑刀,迈过大门,踏上台阶,转身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路远,有缘再会。你们......保重!”
灰色填充物即将注满大门,龚行慎已决然转身迈上台阶。
莉莎趴在地上,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滴落石板,淋淋漓漓湿了一片。弗洛伊德眼眶红润,泪水时不时从眼角滚落,流进领口。画楼儿也跟着潸然泪下。
忽然,弗洛伊德急匆匆地喊道:“记得江山石说过的话,云彩有问题!”
然而,精钢大门已恢复如初,她的话回荡在空旷的山峰平台上,再也传不到门后那人的耳中。
“穷图!”弗洛伊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喊道。
穷图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抱歉,美丽的小姐,你要传递的信息恕我不能转达。”
弗洛伊德瘫软地跪坐到了地上,一反常态地露出颓败的神情:“我真蠢,说了不再被感情左右的,还是做不到......”
江山石手中剑斜指地面说:“山不来,便找山去。”
贪狼灿然一笑说:“好啊,正觉得无聊。不过,如果硬碰硬的打,你挨不过我一招,那可就没意思了。这样,你来打我,怎么打我我怎么还回去。如果你受的伤和我受的伤不一样,那么算我输,怎么样?”
江山石不答,挺剑就刺。
第九十章 自欺欺人
细长的杖中藏剑如流星赶月,眨眼即至。贪狼面带笑容,不闪不避,也不张开护体真气,任由藏剑刺穿左肩,登时鲜血横流。
同一时间,江山石左肩背部腾起一蓬血雾,一支锋利的细剑贯穿了他的左肩。定睛一看,这支剑竟然和江山石手中的一模一样,剑尖贯穿的位置、角度都分毫不差。而贪狼本人,却寸步未动。
倏尔,贪狼的剑消散如烟——真气化形!修行者仍视为理论的真气运用法门。
不光晓得其中门道的弗洛伊德和莉莎惊讶万分,画楼儿也因江山石的受伤而失声尖叫。她向前迈了一步,又立刻退了回来,眼神倏尔无比坚定。
她的男人才不会不堪到因为一点小伤而退却,她又何必惶惶?
拔回藏剑,贪狼的伤口迅速愈合,江山石的剑,由一变二,由二生三,霎时间,仿佛有无数支剑同时刺向贪狼。
贪狼脸上挂着笑容,身上鲜血由点连成线,由线结成片,最后白色衬衫变得一片血红。而江山石穿的是一袭黑色,看不出鲜血的颜色,但可以看到血水顺着衣角滴落石板。
好似不知道疼痛为何物,江山石始终保持着沉默,他刺遍了贪狼上身各大要穴,却避开了两处:一是心脏,二是右臂。避开心脏是为了能多刺几下,避开右臂是为了能刺最后一剑。
江山石后退半步,上身后仰,持剑的右手收到肋侧,然后藏剑暴射而出,势如电闪,直取贪狼的心脏。
对方照旧好整以暇地站着,由得藏剑贯穿心脏,直末剑柄。中招的刹那,化形长剑凭空出现,同样的剑招、同样的角度,刺向江山石的心脏。
但江山石没有再像刚才一样原地血拼,他注意到贪狼的反击虽然是原原本本的招术复制,但复制招术必须先承受招术。复制后,他出招很快,但仍会有数个毫秒的间隙。而电光火石的刹那,将是获胜的希望。
缩地和扇步,被同时施展。江山石尽其所能地偏移身体,使贪狼刺来的剑产生不同的伤口,哪怕斜着贯穿心脏也好。
江山石和剑几乎达到相对静止,所以,江山石能够捕捉到剑的方向。
偏了,江山石感到庆幸,这个角度,剑会更偏向于左心房。虽然一样会死,但起码赢了。以沃尔夫生前的性情,他应该会信守诺言吧。
忽然,剑像是磁针追逐南极一样,跟着江山石的身体变换了方向。尽管是极细微的变化,但角度已变回原样。江山石有生以来,第二次感到无力,竟然还是源自同一张面孔。
即便是死,也无遗憾。江山石如是想着,本已松开剑柄的右手,忽又抓得紧了。他要在咽气之前,再劈贪狼一剑,纵然无法伤到他分毫。
可是,真气化形的剑是那么有力,贯穿江山石的心脏后,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两丈远。
江山石倒地,众人失声。
画楼儿拼了命地扑到江山石的身边,看着他口中溢出一口鲜血,心就乱了。她使劲儿克制自己不争气的眼泪,但泪水还是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握着江山石的手,凝噎无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死我死”。
贪狼走到江山石近前,还未开口。柳别叶环顾四周,知道其他人再无战力,便发狠骂道:“去你的克里斯汀娜,老子不要命了!”
说着,他弯弓搭箭,朝着贪狼连射十三箭。贪狼屈指一弹,柳别叶连人带箭倒摔在地上,好不狼狈。
他看都没看柳别叶一眼,低头瞅着气息奄奄的江山石说:“你有点意思,愿不愿意做我的手下,我带你征服这个花花世界?”
江山石带着戏谑,显然是拒绝的。
贪狼又看向画楼儿说:“我记得白云裳喜欢过你,你愿意跟着我么?”
画楼儿毅然决然地摇头。
贪狼手一摊说:“算了,还是不要杀有趣的人了,不然现实世界太无聊了。”
接着,他手指虚点,数道真气护住江山石的心脉。
“我会杀人,不会救人,你们现在走来得及。”
画楼儿看看贪狼,又带着祈求地看向江山石。如水的柔情融化了磐石般的面庞,他羞愧地避开了画楼儿的眼神。
画楼儿喜不自胜,立马就要抱着他离开。但稍一犹豫,她转身朝着其他人深深鞠了一躬。弗洛伊德微微颔首,两人才登出虚幻世界。
“下一个谁来?刚才射箭那小子是个半吊子,不带劲儿。”
他扫视众人,眼光落在莉莎身上:“如果你的秘术再强些,那你说不定可以伤我。可惜你制造神秘感的方法太拙劣、太惨烈了,和白云裳认识的那个海德拉死得不太平吧?”
莉莎不语。
他又看向弗洛伊德,无奈地摇头说:“你的真元和神念所剩无几,也没得玩儿。”
“我认输,能送他到这里,已经尽力了。”
弗洛伊德出人意料的决定令其他人愕然,Erin孙问:“你确定?咱们这就半途而废了?”
“不,接下来靠你了。”她看向彭安翔说,“如果你不行,那就逃吧。”
她望向精钢大门背后,模糊的山峦,怅然若失,然后缓缓消失在众人眼中。
彭安翔似是醍醐灌顶,忽然打了个激灵说:“我可以赢你。”
柳别叶费解地挠头说:“小彭,你还有大招?”
彭安翔目光坚定,从装黑刀的金属箱中取出一个圆形的金属球,然后煞有介事地进行了一番改装,说:“是炸弹。”
贪狼不以为意地说:“我还当你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有什么后招,原来是这东西。不过,当下的热兵器虽然强大,但还少有能杀掉我的。”
彭安翔说:“如果是红石炸弹呢?”
“据我所知,红石虽然不稳定,但单块红石爆炸的威力有限,你这么大个儿的炸弹威力确实不、容、小、觑。”
听着贪狼的揶揄,彭安翔哀伤地道:“你见过红石矿爆炸吗?就在一瞬间,火红的光芒照亮了夜空,方圆十公里都如同白昼。整座小镇瞬间化为乌有,镇民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消失无踪。微观世界的核聚变,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会产生巨大的能量。这颗炸弹虽小,但你不妨试试它的威力。”
说着,炸弹脱手,落在贪狼的脚边。
贪狼像是产生应激反应的猫一样,原地跳了起来。然而,炸弹毫无反应。
“哼,故弄玄虚。”人还在半空,他就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你看哪儿呢?”彭安翔提醒道。
回头一看,贪狼登时冒出一脊梁冷汗,另一颗炸弹出现在他的身背后。
“糟糕!”
轰,炸弹在他叫苦的同时炸了开。红色光芒吞没了他集英俊和强悍于一身的身体,爆炸的冲击波又将他卷上了高空,随后重重地摔在原地,砸坏了四块花岗岩石板。
“美丽的小姐,我由衷地赞美你的智慧。”
在空白的中转空间,以西装革履的青年管家形象出现的穷图对弗洛伊德说。
“如果不是你多次提醒我登出虚幻世界,那我一定不愿冒这个险。”
“能够欺骗系统,将金属球变成高杀伤力的炸弹,你本身的智慧占了九成,而我只不过出于私心提了个醒。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怎么得出最终结论的?虽然探索你的大脑也可以做到,但我更希望听你亲自说明,理清大脑信息是件麻烦事。”
“第一,不能联网的虚幻世界数据库中没有奥德赛原生物质的信息,却能够识别并复制原生药材配置的致盲粉,所以,我推断虚幻世界的模拟是基于玩家认知的。为此,我特意让姐夫做了个实验,清楚黑刀材质的姐夫在隐瞒黑刀信息、夸大其词和公开信息三种情况下,对孟道升的伤害是一致的。说明只要有一个的认知是正确的,系统就会自动选取该认知对物品伤害、作用等进行模拟。对此,可以进一步推断,模拟是基于全体人的认知的。
“第二,在第六门时,我尝试暗示柳别叶弓箭的威力惊人。尽管暗示成功了,但伤害并没有提升。以此推断,系统对认知有着综合分析能力。虽然我不知道弓箭的威力如何,但我知道自己使用了暗示,暗示会导致柳别叶的认知偏差,所以,系统自动忽略了我的暗示。
“因此,我最终选择了提前退出,并在现实世界给予彭安翔暗示,令彭安翔认为自己具有制造强大原生物质武器的能力。接下来,就看他如何让其他人信服那两个他胡乱改造出来的东西是威力强大的红石炸弹。
“这点,他做的很不错,并且懂得如何令对方动摇。第一颗炸弹是虚晃一枪,第二颗突如其来,才叫对方措手不及,令他在那刹那,以为这就是威力强大的红石炸弹。这就像炸弹的引线,导致了炸弹被所有人认同,发生爆炸。”
“可是……那两个金属球究竟是什么?系统只能分析出里面有特殊粉末,连龚行慎的认知都说不明白。”
“说不定真的是重振雄风的东西吧……”
弗洛伊德苦笑了一阵又说:“说说你吧,你这么做绝不是没有目的的。”
“一千多年前,我答应了第一批进来的人守护天宫里的东西,并保持九门三关的试炼,直至有人取走那件东西。而我实在是待腻了,所以想让你们快点通关。”
“试炼的目的不是讲理嘛?”
“不,试炼是为了纠正隐士行为而存在的。曾经,他们都是奉大义的人。如今……可能是入世太久了吧。连闯天宫的试炼都走偏了,成了宣泄个人愤怒和欲望的地方,就连第二关都需要用牺牲同伴的方法才能通过。”
“那天宫里的东西一定是能颠覆隐士集团的东西,我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了。”
“我只能告诉你,那是我们飞船上的东西。”
“和金丹一样?”
“一样又不一样……应该说是另外一种力量。”
“那金丹也出自你的秘境?”
“不是,守护金丹的那个家伙可能是第一个完蛋的。”听穷图的语气,他有些感伤。
“你们人工智能共有几个?”
“这个是秘密,出卖同伴是不对的。”
“好吧,那我没有问题了。送我回到现实吧。”
“你不继续旁观嘛?这个上帝视角是特意为你开辟的。”
“彭安翔输了……我现在的神念很弱……怕看到第九门的情景会入魔……”
“掩耳盗铃。”
第九十一章 我想见你
衣衫褴褛的贪狼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扯落成了碎条的衬衫,露出焦黑的上身。不过,焦黑色正在褪去,露出白皙的胸膛。
缺乏物理学常识,沉溺于超物理定律的游戏,是彭安翔失败的主要原因。
当贪狼被冲击波卷上高空时,彭安翔就已经输了。
“横风为什么会把人直吹上天?”柳别叶的吐槽导致全体认知出现纰漏,进而导致建立在谎言上的爆炸消弭于无形。
饶是如此,贪狼也受了很重的伤,就连自愈都花了快三分钟。
柳别叶慌张地问:“小彭,你还有炸弹没?咱们是不是该按照弗洛伊德小姐的嘱托逃跑呢?”
彭安翔目光呆滞,像是魂灵被抽走了一般。
莉莎盯着精钢大门,眼中尽是不甘之色。当弗洛伊德选择离开时,她是剩下的人中最不能理解,但又最能体会弗洛伊德心情的人。
再看到彭安翔的行动,结合刚进入虚幻世界的一些揣测,莉莎很容易想到了弗洛伊德的离开是别有用意的。所以,她相信弗洛伊德临行前的判断。况且,她早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
“我同意离开。”莉莎咬着唇角做出了这个决定。
贪狼扭了扭脖子说:“这招使得我浑身舒坦,要走快走,趁我没改变主意。毕竟,姬老头只让我杀龚行慎,我连他都放了,杀你们既不好玩又没意义。”
彭安翔忽然尖叫起来:“走、快走,趁他没改变主意。”
莉莎和柳别叶交流了下眼神,虽然不甘,但显然,贪狼不是他们能够战胜的了。明知不可为而不为,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不应该是这样的......”Erin孙说,“你和弗洛伊德,不应该最舍不下龚行慎的吗?为什么要半途而废,就因为有一条路过不去?浮生关的选项可是绕路啊。”
莉莎哽咽道:“你以为我们不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非要我说破龚叔叔时日无多吗?”
猜中和说破,会给人造成截然不同的感受。人就爱自己骗自己,尽管心知肚明,但不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就都自欺欺人地混日子。可一旦点破了,长期压抑的情绪就会如溃堤的洪水暴发出来。
Erin孙如堕冰窟,柳别叶和彭安翔都震惊得难以名状。
莉莎说:“是药三分毒,黄藤草、紫心芝,药力虽强,但却是虎狼之药。不然,身体孱弱到他那个地步的人,怎么可能忽然恢复至壮年?所以,我和弗洛伊德阿姨私下定了默契,不去说、不去想龚叔叔的未来,能送多远送多远。然后当他归隐山林,不去顾及他的生死。这是他乐于见到的,更是我们该去做的。因为他还有无力去做的事要我们去做。”
贪狼双臂抱胸,满眼戏谑地一旁看戏。
Erin孙说:“从盂兰市出来,虽然一路曲曲折折,但我的目的是龚行慎的神秘十八年,是高登饭店事件的始末,是隐士集团的千年密谋,是沃尔夫死而复生的秘密......我是名记者,不擅长半途而废。就算前面是哭山泪海,我也不会有你们这种默契。”
说着,Erin孙一把扯落脖颈上挂着的晶戒,对着贪狼高高举起说:“你感到熟悉的是这个东西,凭它能让我过去么?”
贪狼眼睛一亮,然后哈哈笑道:“原来是它!居然是你?好!我让你过去。”
他一拳轰开精钢大门,Erin孙快步迈过大门,回头对怔怔盯着自己的莉莎说:“我会带着他和他的秘密回来的,你们在外面等着我。”
趁着大门没有合拢,莉莎点头说:“我们等你......谢谢......”
只有Erin孙能迈出这一步,莉莎和弗洛伊德都没有这种豁达和自在。
沿着登山阶梯,Erin孙一路飞奔。
才跑了百十个台阶,她就捂着肚子,猫着腰,吃力地迈着步子:“倒霉,冲太快跑岔气儿了。”
不晓得龚行慎是否登上了第九门的山峰,Erin孙不敢拖沓,喘匀了气就接着抬腿爬台阶。
靠近山顶,看到龚行慎被朝山峰方向,抱头坐在台阶上兀自踌躇苦恼,Erin孙倏地展颜一笑,又忙收敛笑容,摆出一副古井无波、心如止水的模样。
她悄默声靠近龚行慎,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喂!睡着了?”
龚行慎被吓得跳了起来,天灵盖差点磕到Erin孙的下巴,这下反倒把Erin孙也吓了一跳。她哎哟一声叫,忙不迭仰头躲避,结果脚下一滑,仰面后倒。好在龚行慎及时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匆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谁知用力过猛,Erin孙一头撞在龚行慎胸口,又将他撞得摔了个屁股蹲。失去重心的Erin孙接着朝龚行慎身上趴倒,眼看着要合身压在龚行慎身上了,龚行慎抬手一挡,撑住了Erin孙倒下的身体。于是两人就像订书机一样,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可以感觉到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大哥,你要再不松手,我就告你耍流氓了啊。”Erin孙满面羞红,双目圆瞪地说。
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手掌,龚行慎这才恍然察觉温软手感的源头,然后愣了三秒说:“如果我松手,你就会压在我身上。所以,我有三个建议:一是我蹬着你的小腹,将你摔过去;二是抓着你把你扔到山上;三是——”
“打住!”Erin孙报复式地踩在龚行慎的大腿,疼得龚行慎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然后拨开他的咸猪手,站了起来说,“流氓!你说那么多话就是想多占我一会儿便宜吧。”
本来做好了迎接****的准备,结果只吹了一阵微风。龚行慎心里更虚,爬起来后赶忙自辩:“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
Erin孙整整衣襟,摇手扇风,试图扇去脸上的酡红。
“这笔账暂且记下,等出去了再找你麻烦。”
龚行慎吓得直缩脖子,说:“现世报总好过来世报,不要等出去了再说。”
Erin孙横眉瞪眼道:“我说出去算账,就出去说,你要再......算了,闯关要紧,走吧......”
见她的眼波柔软下来,龚行慎搔搔头问:“你怎么跟来的?其他人呢?”
Erin孙将经过简单说一遍。
龚行慎转身面向目力可及的山峰,深呼吸了三次,终于下定决心说:“走吧,该来的总要来。”
他向前迈出坚实而有力的一步,这一步像是航海家踏上新大陆,像是旅行者回归故乡,象征着新的开始和往事的结束。
这一步力有万钧,这一步气势磅礴,这一步一往无前,这一步云海倒卷,这一步腿软脚颤,这一步让龚行慎没能站稳,摔了个大马趴。
“紧张,太紧张了。”
Erin孙无奈地摇摇头,跟着一步三颤的龚行慎往上爬。
越靠近山顶,龚行慎就显得越魂不守舍。
因为那位大小姐就在上面吗?Erin孙如是想着,看着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然后在最后一个台阶前停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还是久仰大名?”
“啊?”Erin孙茫然地盯着他的背影。
“没什么,我刚才坐在台阶上,就在犹豫着该和她说好久不见还是久仰大名,可是到现在都没能决定。算了,或许到时候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说着,龚行慎稳健地迈上了最后一阶。
好久不见,是对葛蒂落说的;久仰大名,是对像贪狼一样的人说的。
Erin孙醍醐灌顶般想通了两者的区别,跟着龚行慎登上山顶。
可是,清风吹过山巅青草,鲜花独开,山顶无人、无门,唯有一块孤碑和三颗枇杷。
Erin孙愕然,龚行慎俯身拾起一颗枇杷,放在鼻尖嗅了嗅,又轻轻放回原位。
跟随龚行慎,径直走到石碑前,碑后一座笔柱高峰直插天际,却无路登峰。
碑首“厌离关”三字之下,只有一行注释“抛却三尸悟长生”,和司马知命的描述别无二致。
龚行慎面朝石碑,背着双手,目光沿着笔柱峰从下至上,最终停留在目力无法企及的峰顶,一言不发。
Erin孙绕着石碑和龚行慎走了三圈,在毫无发现后,终于憋不住了说:“我说,没有人耶,你不觉得奇怪吗?”
龚行慎连忙打了个噤声说:“别说话,我感觉得到她就在这里,趁她没来咱们赶紧想办法闯关。”
“可是,你发现什么端倪了吗?”
龚行慎摇头说:“当然没有。”
Erin孙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莎拉特别提醒过,云彩有问题……”
“她来了!”
龚行慎霍地转身,仍是面朝天空,碧蓝的天上一朵倒置的漆黑百合花徐徐飘落凡间。
她是黑白的剪影;黑的发、黑的瞳、黑的长裙和鞋袜,漆黑如墨;白的臂、白的腿、白的肌肤和面庞,雪白胜雪。
黑的是阴,白的是阳,黑白交融即为太极天地。黑的是夜,白的是昼,黑白更替便是斗转星移。
黑白分明的美人,有着天纵之姿。但绝不能称之为艳绝群芳,那样就过于肤浅;更不能喻之为倾国倾城,因为一城一国会倾覆于她的力量而不是容颜。她一双睥睨众生的丹凤眼,足以冠绝天下称绝伦。
最后,龚行慎既没有说出“好久不见”,也没说出“久仰”,而是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我……想见你很久了……”
清风徐来,万籁俱寂,砰砰的心跳声上演独奏。
第九十二章 冒险的终点(寻侠篇终章)
出于女人的天性,Erin孙见到葛家大小姐后,虽然惊艳于她美丽和霸道,以及反重力长裙的奇效,但她更在意理应与龚行慎年纪相仿的女人,看起来如同十八岁的女孩。
假如这是修行者的天赋,那么修行者还真是让人嫉妒。可是,从王佩离身上,她看不出来这种保持青春的效果。Erin孙猜想,或许是金丹不同所致。
葛家大小姐上下打量着龚行慎,倏地轻挑眉梢说:“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也很讨厌。告诉我你是谁?”
简单一句话,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感觉。
像是首次和暗恋对象独处的男孩,龚行慎有些羞赧,也有些紧张地抱拳说:“我、我叫龚行慎,初次见面,或许只有一面,但请你务必记得我的脸。”
大小姐不记得龚行慎,倒没让Erin孙惊讶。通过侧面了解,她大抵猜到了葛蒂落有着和沃尔夫同样的遭遇,记忆上出些岔子也解释得通。可是,龚行慎的表现叫人大跌眼镜,简直就像对着女孩儿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还绝对会被女孩儿轻视的那种。
“嗯,我记得了。接下来,你该去死了。”
大小姐刚抬起一根手指,龚行慎就突然拿出了涎皮赖脸的劲儿,喊道:“等一下!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自我介绍一下?”
她的手指滞了一滞,说:“你配吗?”
手指继续上抬,龚行慎拔出黑刀说:“孙记者,请站到石碑后面。”
石碑靠近山崖,要是站到石碑后面,距离山崖就只有一步之遥了。Erin孙不解,刚要询问龚行慎的用意,他已经义无反顾地提着黑刀劈向大小姐。
按照Erin孙的设想,龚行慎见到大小姐首先要你侬我侬一番,不说互诉衷肠,起码要追忆往昔,各自神伤,再不得不出手相搏,最后有情人彼此决绝。可没想到龚行慎会毫不犹豫地朝大小姐出手,表情还是少见的认真和决然。
外行人看不出门道,Erin孙不晓得,龚行慎这一刀不止是认真的一刀,还是纯粹的全力一刀,不假技巧和诡计。
势如风雷的黑刀,萦绕着源自天五劫的五道劫光,转瞬即至,竖劈而下,与大小姐的手指碰撞在了一起。
虽然比武不是打扑克,不是战斗力高的便稳赢,但十万和六百的数值差异,令战斗毫无悬念。
大小姐纹丝未动,龚行慎也没能再进一步。黑刀像是劈在了金刚石上,没能触及大小姐的指甲就碎成了渣。接着,碎渣在反冲力的作用下,倒卷向龚行慎,割破了他的皮肤,顿时淌出鲜血。
但这并不是最要命的,真气在大小姐的指尖如白焰燃烧般嗤嗤作响,然后激射而出。
龚行慎以最快的语速,匆忙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我配知道小姐姓名了吗?”
话刚出口,真气白焰贯穿了龚行慎的左胸,和他左胸口那道锐器留下来的伤痕,恰巧重叠在了一起。不同的是,上次那道剑气并未贯穿他的身体。
中招的同时,龚行慎双腿猛地发力,向后跳开两丈远。然后,单膝跪地,手捂左胸,被白焰灼得焦黑的伤口中,鲜血迸射。
“喂,你怎么样?”Erin孙惶急地跑到近前查看他的伤势,但被他挥手拦住:“我还死不了。”
Erin孙很想骂他说谎话不眨眼,心口上被开了个窟窿哪能没有事。可是,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因为龚行慎有更多的话想对大小姐说。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小姐,她冰冷地睨着龚行慎:“葛鱼服叫我葛蒂落,我不喜欢。他又叫我瓜儿,我更厌恶。于是,他就不再为我取名。其他人称我为大小姐,我勉强接受。至于姓氏,葛字令我心痛,我不愿用。”
血在流,可龚行慎没有感到彻骨的疼痛。真气白焰似乎具有侵蚀能力,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像被灼伤一般疼痛。因为浑身都在疼,所以他分辨不出疼痛是否到了骨子里。
他挤出一抹难看的微笑,尽力使自己显得和蔼而无害:“那你愿不愿意姓龚啊?”
这话可吓得Erin孙面白如纸,她完全想不通,都这种时候了,占个口头便宜有什么意义。就算大小姐更名龚葛氏,也改变不了危局。
大小姐秀眉微蹙,显然是对龚行慎的话感到厌烦。
龚行慎踉跄着倒退到山崖边,目光柔软地说:“能见到你,我无憾了……”
像是诀别,说完这句话,他一跃而下,坠入茫茫云海。
Erin孙疯也似的趴到山崖边,深不见底山谷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望不到云底有什么。她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语:“不,不,这可不是该有的结局,你干嘛选择这么窝囊的收场?”
大小姐蹙起的眉头,没有为之舒展。有许多摇尾狗都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什么见美人兮思之不忘,什么为伊舍得一身刮,每逢这话,她都厌恶至极,偏偏最后那两字“无憾”,令她莫名揪心。
因为其发乎于心?可笑!每个男人都认为自己的爱是发乎于心。
究竟龚行慎有什么特殊的,是胆敢出口亵渎于她?还是那颓废无力的一刀?看起来都是一般可笑。
但是这个问题就像地上的三颗枇杷,为什么要拿三颗,是没有理由的。只不过,三颗枇杷令她舒坦,一句遗憾让她不爽。
“无聊。”
大小姐窈窕婀娜的身形消失在平台上,只剩下Erin孙一人怔怔盯着山崖。
吹过一阵凉风,像是凉水浇头,让她从茫然中清醒过来。龚行慎是队长,如果他死了,那么游戏就会结束。她还趴在这里,说明龚行慎没有死。
抛却三尸、有问题的云彩、站到石碑后面,三条信息一股脑地钻进她的脑袋,然后,拧成了一条线。
“王八蛋,原来你早就猜到了厌离关的破解方法。”
说完,Erin孙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跳下了山崖。
山没想象得那么高,地没想象得那么硬。
尤其这地软绵绵的还在颤,还发出杀猪般的呻吟:“大姐,就当我刚才吃你豆腐不对,你也不能这么拿我当垫背吧。”
Erin孙腾地弹了起来,一看屁股底下,龚行慎五体投地地趴着。她莞尔一笑,扶起龚行慎说:“看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看到龚行慎被鲜血浸透了半边的上衣和苍白的脸色,她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你……还好吧?”
龚行慎抬手拍打胸口,手到一半,忽地慢了下来,轻轻落在伤处,拍了两拍,疼得脸都有些扭曲了。接着,他讪讪一笑说:“死不了,瓜儿以前在同一个位置捅过我一剑,结果没能捅下去。还在我胸口留下一道剑气,然后霸气侧漏地说,我这条命是她的,她不杀,没人杀得了我。她还真是说一不二啊……”
“哦……枉我还担心你了两次……”
“对不起,我实在想见她一面。”
周遭云气缭绕,如梦似幻。
有一条直通笔柱峰的云路,踩起来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两条颀长的身影,女人扶着男人,在云路上踟蹰而行,沉默无语。
这次是龚行慎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你跳崖不会是为了殉情吧?”
Erin孙白了他一眼说:“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一个人扔这儿,那么明显的提示,我再瞧不出来也别当记者了。第一,现实情况下,云层的高度是一致的,可是爬到第九门,云层距离山顶只有二十来米显然是不对的。这要么是穷图偷工减料,要么就是别有用意。
“第二,你特意让我站到石碑后面,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干嘛要我躲到那么糟糕的地方,离悬崖那么近,说不定我会一跤跌下去。可是,如果悬崖底下是安全的,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第三,我等你那么久都没被宣告游戏失败,说明你压根没死。再结合抛却三尸的注释,那就很容易解释了。三尸在此借指肉身,石碑后恐怕就是抛却三尸得长生的平台。那位死等等死在这里的前人,可能是没参透这一步,所以没能跳下来吧。”
“我猜他跳了下来,结果死在了这里。”
云路尽头,就是笔柱峰了。就如远处眺望的一样,笔柱峰垂直于地面,陡峭得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龚行慎又说:“他一定是体力不济,攀不上这峭壁,认输又不甘心,只能困死在这里。”
“那要到天宫,只能攀岩上去吗?”
龚行慎点了点头,提起一口气,扒住岩壁上的凸起,向上爬去。才爬了五米,就被凸出一截的岩石挡住了去路。他用力一纵,结果崩裂了伤口,一吃痛就摔了下来。
Erin孙扶住龚行慎说:“要不还是不爬了吧,这山峰起码有百米高。”
龚行慎瞥着她背包里插着的竹竿说:“竹竿借我使使。”不等Erin孙答复,他就抽出竹竿,再度攀上峭壁。
连着提纵三次,配合竹竿的支撑,爬上了十米高,又一着不慎滑了下来。刚滑下来,龚行慎再度爬了上去。连续尝试了三次,最高爬了二十米,最终还是宣告失败。
他气喘吁吁地倚着峭壁坐下,血水混合着汗水,湿透了衣衫。
Erin孙挨着他坐下说:“你是接着死磕还是认输投降啊?”
“长这么大,我还没半途而废过。”
“可是……”Erin孙咬着红唇,下定了决心说,“你的故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龚行慎嘿然一笑,悠悠点头。
“真倒霉,我才认识你三个月。不然,或许能够亲身领略你传奇的一生。”
“传奇吗?”龚行慎干笑着说,“应该说见过的人都很传奇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武?什么时候改的名?什么时候认识的葛家大小姐?还有,你刚才是不是傻,葛家大小姐都不记得你了,表现得那么卑微有用吗?而且,口头占个便宜有意思吗?”
龚行慎怅然道:“那不是占便宜,她本来就应该姓龚的。因为……从遗传角度讲……她是我的女儿。”
Erin孙差点惊掉了下巴,嘴巴大张了半天,才结巴着说:“这、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龚行慎满脸疲惫,挪了挪身子,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说:“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等等。”Erin孙忙从背包里掏出小本子说,“让我记下来。”
“可是,这里的东西又带不出去。”
Erin孙讪讪地吐了下舌头说:“这不是职业习惯嘛。”
“那我可说了啊。”
“嗯嗯。”
…………
故事很长,长到Erin孙再醒来时,笔柱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龚行慎已不见踪影。
她等到被登出虚幻世界,都没能再看到那人的身影。
一众人又在托托米亚等了三天,依然没等到他苏醒。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段故事到了尾声。
分割线有话说
明眼人都不难看出来,本书的讲述方式是倒叙。这样写作的好处是更容易留扣子,坏处是铺垫太多,情节开展太慢。我想,本书的败笔可能就在于倒叙的方式。互联网时代,信息的简单化、能够最快地捕捉眼球才是正途,而我选择了最慢的叙述方式。
寻侠篇起初设定只有3-6万字,以Erin孙为线索,直接跟随主人公开展冒险,然后引出主人公的故事。可是,由于调整了故事大纲,加上贪多务得和突发奇想,试图参照JOJO星尘斗士的模式,将公路、幻想、冒险和风土人情融合进寻侠的旅程里,甚至记录一段公路电影的故事。于是乎,就有了三十多万字的前篇故事。
开始,这么写还是写得蛮嗨的。后来,由于小说结构设置和本身写作技巧生疏的问题,故事矛盾不突出、悬念设置和解谜不紧凑的问题就出现了。最主要的,还是每天早起准掉的收藏量令人捉急。
写这本脱离网文套路、富含悲情色彩(起初设定还有点小黑暗)的书之前,我就有思想建设,比如没人看啊,没人看啊,没人看啊,什么的。可是到了近前,思想建设就白搭了,再佛系也难免受失落感左右。
于是,我开始调整写作方式,把大段的文字打散成数段小句子,减少过分矫情的人物描写,等等吧。毕竟,应和顾客的消费需求是小手工艺者应尽的义务。只不过,不乱用标点符号和病句,是我的底线,这个真改不了。
尤其从第五十章到第七十章之间,因为情绪烦躁,我想快速写完寻侠篇的故事,将叙事节奏加快了不少,包括第五妮的善恶、夏千蝶的目的、邬亚的描述、龚行慎传武、越归人和花虫的介绍都没有再行记述,并直接将大家或许已经猜到的谜题一并通过对话抛出来,希望能凭此轻装简行,加快进度。否则,这些缺失的内容多半要再写三万字左右。
对于这些内容的缺失,我深表歉意,这些内容会在本篇和后篇故事中逐渐写明的。
截至九十二章,就是寻侠篇的结束了。写了三十万字,也让我发现了诸多不足,例如笔力不足、情节拖沓、设定混乱等等,但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这本书是我写的第一本,不去尝试、不去练习是没有成长的。所以,我会坚持写下去。
至于没有读者的问题,就随风去吧。
我会左手佛经,右手键盘,念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写一段文字,尽可能不让自己受不良情绪影响。
从第九十三章起,我希望能展现出一段全新的故事,愿大家喜欢。
另外,我还得抱歉地说一声:得上架了,毕竟盘键盘也挺累的不是。
第九十三章 往事伊始
十二岁那年,龚行慎还叫龚小乙。
之所以从这里开始讲起,而不是从两年前或是两年后开始,是因为这年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令后面的故事得以延续。
一个平凡的早晨,天刚蒙蒙亮。
龚小乙从简陋、逼仄的房间里醒来,按照老师的要求,做完一套如意诀的基本功。然后,自己动手,用开水冲了一个荷包蛋,就着芥菜丝吞下肚子,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一如往常,钟表指针刚好指到七点钟。他挎上单肩书包,把厨房案板上的铝制饭盒装进包里,就出了门。
他家是偏单结构的老房子,正对着家门的墙上,一张由玻璃相框装裱的荣誉证书被珍而重之地挂在正中央,紧挨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证书上写道:兹授予市民龚好义“见义勇为”之英雄称号。落款是菲克特里市市长马克西姆·贝特罗。
每当龚小乙进出家门,他都会有意无意地向荣誉证书致敬。因为,龚好义就是他的父亲。
六年前,在一场挖掘事故中,龚好义只身一人救出六名被困工人,却在再次折返现场时,不幸葬身于始祖遗迹的能源爆炸,连尸骨都没能找回。为此,时任市长的马克西姆给予了高度评价,并亲自为他颁发证书。
这一举动可圈可点,为马克西姆赢得了连任市长职位的选票。可见,当时龚好义的行为引起了多大反响。
然而,就如大部分明日黄花一样,一个月后,龚好义的名字被着名影星的电影海报覆盖,只留下一张被擦拭得干净的荣誉证书,以及全家福上另外两人的记忆。
对于父亲的印象,龚小乙非常模糊。只有母亲孟红欲言又止的描述,和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你爸爸是英雄。”
英雄、义士,这些词语在某些人眼中,远不如超市里的打折标语鲜艳,也不如街坊的荤笑话有趣,甚至还有些憨蠢。
喜欢守在筒子楼院门口晒太阳、念山音的克里斯汀大妈,就是其中之一。听说诺派得了势,她就以六十岁高龄成为诺派忠实拥趸,在菲克特里市更名当日改名克里斯汀,张口闭口“我们诺派”,俨然高人一等的做派。
“英雄、英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英雄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换衣穿?说到底就是个寡妇,早上鸡没醒就挨家挨户地送牛奶,晚上哪半夜才下工回来,也不知偷偷摸摸做些啥买卖。”
“当妈的神经病,当儿子的不学好,傻不愣登地去学武。人家诺派专家都说了,十七世纪是科技时代,武术已成过去时。学就学吧,不去武馆找传武师父,跟个包臭肉馄饨的学。天天提条扫把不扫地,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
“这卖馄饨的也不是个玩意儿,街里街坊地尝他一个半个的都不舍得,是个什么东西。就他那破馄饨还一天只卖五十碗,还定个破规矩,非顺眼不卖,呸!跟他名字似的,戚叁伍,分明就是个二百五。”
这一大早,克里斯汀大妈就提个小音箱扰人清梦。一边播放高杠杆、高回报、空手套白狼的成功学宣言,一边甩脖子扭屁股,叫邻里街坊怒不能言。
龚小乙,背着书包,头也不抬地绕开这位顶风臭百里的克里斯汀大妈。
“跑那么快,急着投胎呢?吓着大妈我,你赔得起嘛!”
像是有意针对这对孤儿寡母,每逢见着母子二人都会变本加厉地冷嘲热讽,说话之尖酸刻薄,就算道德圣人都忍不住雷霆一怒。
有一次,大妈冲着母子说:“见人不理人,是不是心里有鬼?你那英雄老爹,我看就是假冒伪劣的。多半呀,是他自己弄塌了工地,不然谁不要命了折回去背人。救了人,也没见被救的回来感谢。”
龙有逆鳞,猫有炸毛。
什么话都能忍,唯独诋毁老爹的话,龚小乙忍不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哭着喊着,当时就要拿砖头和个中年大妈拼命,结果却挨了老妈一顿打。
自那之后,龚小乙就躲着大妈走。倒不是被老妈屈打的,而是因为老妈事后说了一句话:“戚戚小人说两句坏话,你就和人喊打喊杀,什么时候能当上大侠?你的眼光不应该方得比普通人还低。”
说来奇怪,自这之后,大妈照旧念山音,却不再攻讦诋毁龚好义了。
或许是因为那位逢年过节就来拜望的大叔得知这件事后,阴恻恻地朝大妈乜斜了一眼。
这位怪大叔,据说是被救的工人之一,也是唯一向母子二人亲自表达谢意的工人。每个季节,他都会穿着同一身衣服。虽然搓洗得干净,但从缝补的领口和袖口可以看出,他是个贫穷的人。
之所以叫他怪大叔,是因为他从没不说自己的名字,年节来时也从不带礼物,只是敲门、抱拳、撂下一句吉祥就走了。
过年时,孟红还要倒请他吃一碗大肉馅儿的饺子。然后,他会再道一句谢,裹着单薄的冬衣,走近北方的冬夜里。可是,这位怪大叔,今年就没再来过了。龚小乙猜想,他终于听取了妈妈的意见,去找一份营生。
跑出院子,龚小乙的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胡同口,他冲正从三轮车上往馄饨铺子里卸葱的光头老汉,恭敬地鞠了一躬说:“老师好。”
戚叁伍一胡噜脑门儿的汗水,和蔼地笑了起来说:“小乙练功了没?”
“练了。”龚小乙干脆利落地说。
“好好!吃得苦中苦,才能练好武。”戚叁伍将最后一兜香菜扔进了小店面里,拉下卷帘门说,“走!今儿时间富裕,老师骑车载你上学去。”
龚小乙欢喜地跳进三轮车后斗。
戚叁伍夸赞道:“这招鹞子翻身使得漂亮。”
龚小乙挠挠头,开心地傻笑。
戚叁伍跨上三轮车,使劲儿一蹬,车子吱吱呀呀作响。
就这么个听起来快散架了的破三轮,载着龚小乙拐出了胡同,走上了栽着两行梧桐的柏油路。被骑车的人按着车铃超过,被开车的人按着喇叭抛在后面,破三轮仍锲而不舍、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载着未来,开启一段往事。
第九十四章 偷车小王子
北部的孟夏,还有些微寒。
戚叁伍只穿了件宽松背心和蓝布裤子,趿拉着黑面便鞋。背心宽松得绷不住身子,他每蹬一脚脚蹬子,背心前襟就跟着晃荡,其瘦削的胸膛和松弛的腹肌随之若隐若现。
倒不是他身体好,再生猛的硬汉过了六十岁,精神头儿都得耷拉下来。但除了下雪的三九天,他都穿这么一身行头。照戚老汉的话说,拾掇得利索好干活儿,身上脏了凉水一擦就得,要是衣服脏了还得洗,破了还得补,费时费力,不划算。
说起来,戚老汉搬来胡同口卖馄饨时,龚小乙才刚八岁。
自从吃过老汉半碗白送的馄饨后,他每到胡同口都会眼巴巴地盯着煤炉上小火慢炖的高汤锅流口水,老是被老妈拎着回了家。
到家后,老妈会拿猪油煎豆腐给他解馋,老说:“白吃一次是人情,白吃两次,要是不还,那就没有人情了。想吃,下次妈妈买一碗给你吃。”
才八岁的小孩儿哪懂得这么复杂的人情世故,就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可是,老妈的承诺从来没兑现过。
因为八岁是练武开蒙的时间节点,再晚就算是块材料,也雕琢不出魂灵了。从小,大侠就是龚小乙的向往。在龚好义罹难后,成为大侠更像是一道魔咒,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所以,孟红当时的心思和精力就都花在了让孩子学武上。
虽然艾县的传武师父水平都稀松得很,但海口却夸得大,门槛儿也设得高。要么说小乙天资愚钝,要么说小乙根骨一般,总之都说他不适合学武,说白了都是想要多加钱。
若要离开县城,到菲克特里市学武。传武师父会更好些,但费用对于孟红而言,简直就是天价。
几经辗转,孟红终于为儿子敲定了一家位于某犄角旮旯的大刚门武馆,门主大刚修炼法门独一无二,擅长下三路的功夫,尤其以提肛运动见长,对预防痔疮有独到见解。
就这么个名不见经传更不见搜索引擎的野鸡武馆,每月的学费都要索取孟红多半月的收入。没得办法,谁叫斗胜大会的存在,令武术表演仍有大量市场。
学武,就像学炒菜做饭一样,总是门不愁未来的营生。但,这只是对当时而言。
一年零三个月后,大刚门将龚小乙逐出师门,理由是小乙太瘦,不宜练武。实际原因是,龚小乙拒绝在镜头前发表关于大刚门治好了我的痔疮的虚假宣传。这一年,小乙还不到十岁。
武侠梦碎,龚小乙泣不成声。
转日,他发奋读书。当大侠不一定非得从武道着手,他打算去做一名医生或者律师,救死扶伤或帮助义务诉讼。
如果那名拙劣的偷车贼,没有鬼使神差地盯上葵花胡同的筒子楼,那么龚小乙或许会成为菲克特里市的联排写字楼里的文员,或许会真的拿上手术刀......总之,他的故事会从武侠扫入不知名的角落。
十岁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狡猾的偷车贼摸黑混进筒子楼,在车棚里的上百辆自行车中,一眼就相中了那辆八哥牌自行车,九成新,刚过磨合期,动力最足、市场前景好,简直就是车中的小白兰。
虽然车主人珍而重之地上了三道锁,但这非但没难住偷车贼,反倒令偷车贼技痒难耐。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磨得白亮的开锁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前两道锁。但第三道锁居然叫他不由得一愣。
车主人居然不惜玉石俱焚,装设了号称无孔可入、简单粗暴又实用的九曲连环铁锁——就是铁链子挽的死扣儿。
这连环锁头挂了一个秤砣大锁,解这锁倒是不难,难就难在如何照原样抖开缠得乱七八糟的细铁链,稍有不慎可就真成了死结了。
越简单的东西越难破解,不愧是百车堆中一点红的天之骄女,要带她走还是要有些手段的。
偷车贼摩挲着下巴,倏而露出自信的笑容。想他偷车小王子,凭一人之力横扫半个县城,还没有偷不走的自行车、卸不掉的锁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从腰后掏出一把铁钳,咔嚓咔嚓,三两下将铁链剪成了数截。
“偷车,就是这么简单。”
他摩挲着小白兰不染纤尘的车座,沾沾自喜。但他却没发现,院子路灯下,有人目睹了偷车全程。因为这人过于瘦小伶仃,藏在花圃的冬青树后,偷车贼居然压根儿没能发觉。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决定弃武从文的龚小乙。他正借着路灯,学人囊萤映雪,温习功课,刚巧撞见了这鬼祟的人。
开始,小乙还不确定来人是贼,待他掏出铁钳,这才认定他就是贼。他捡了根小木棍,准备捉贼捉赃。
可他在大刚门一年多,大半年在发传单,小半年在蹲马步,武功招式什么的一概没学。
老妈说:“凭着一腔热血蒙头就上的侠客,害人害己,只能说是莽夫。做大侠,先得知己知彼,审时度势。”
于是,他放弃了莽撞的念头,转而朝院子门口挪,但手中木棍却没丢。
就在偷车贼刚刚得手,琢磨着要不要好事成双,摘成一朵并蒂莲再走时,小乙挪到了看门大爷住的小平房旁边,粗生粗气地吆喝起来:“抓贼了,抓贼了,有偷车贼!”
喊着话,他提着木棍冲出了院门。
为留后路,偷车贼进门就把院子铁栅栏门上挂的铁链锁撬了开,上锁后只能过人的大门就畅通无阻了。
小乙担心偷车贼跑了出去,赶忙从外将大门关上,心说来个关门打狗。
然而,先不说平房里的看门大爷恍若未闻,单说这栓门的铁链。为了方便人通行,铁链挂得老高,小乙本来就矮小,蹦起来都够不着铁链。
眼看偷车贼都快骑车到门口了,小乙再顾不得许多,干脆把小木棍一扔,双臂穿过两扇栅栏门边缘的栏杆,拿身体当铁锁,抱住栅栏门,口中还不忘高声吆喝抓贼。
“妈的,是你这小兔崽子。”
气急败坏的偷车贼,跳下自行车,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小乙瘦弱的胳膊上。
他穿的是大头皮鞋,踹人那叫一个疼,尤其这一脚还带着脾气,可想而知一脚的轻重。搁别的同龄小孩,多半就哭着喊妈妈了。可是,小乙犯了倔劲儿,非但没喊疼,还咬着牙回道:“你这个贼,马上就会有人来抓你了!”
偷车贼心虚地望向身后,平房里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再看筒子楼里,有几家住户亮起了灯,还有人壮着胆子走到半露天的楼道向下观望,可就是没人吆喝一声抓贼或是付诸行动。
见状,偷车贼算是得了依仗了。他变本加厉地踹小乙,不光踹胳膊,还穿过栅栏踹小乙的肚子。
小乙疼得泪水汪汪,但就是楞没喊一句疼,就算喊也是带着哭音儿喊抓贼。
偷车贼恼了,他掏出铁钳说:“多管闲事的兔崽子,再不让开,老子拿这个楔你的脑袋!快让开!”
“有种你来,怕你是孙子。砸死我,你就是杀人犯!”
少年时代的龚小乙就是个愣头青,好认死理儿。也不知怎的,长大后就成了龚行慎那个不正经的憨货。
恶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偷车贼哪敢真的一钳子楔下去,当即露了怯,色厉内荏地说:“我跟你说,你正是做梦的年纪,未来有无限种可能,可别年纪轻轻就寻死。”
小乙反唇相讥:“你就没梦想?做什么不好,偏偏做贼。”
一时间,偷车贼被个黄毛小子说得哑口无言。
怔了片刻,他才说:“老子偶像是飞贼符老五,梦想就是偷遍天下,你管得着嘛?”
就这时,兴许是本家发现是自个儿的车被偷了,一个中年男人匆匆拎着棍子下了楼。看得出他有些发憷,离老远就大声吆喝:“小子,给老子把车留下!”
毕竟是年轻人,偷车贼被这一吆喝,立马有些慌了。他举了举铁钳,最后还是插回腰里,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手脚并用,朝着十岁男孩又撞又踹。
终究是个孩子,能有多大力气?
被撞了八下,龚小乙再抱不住栅栏门,稍一松懈就被撞得仰面倒地,鼻血横流。这还不算完,偷车贼阴狠地朝他小腹又踹了三脚,确保其再无力爬起来反抗,偷车贼这才蹬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而那提棍过来的中年人,被吓得面如白纸,站在五十步外观望着。
偷车贼蹬着自行车刚走出十来米,胡同口馄饨铺子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
戚老汉提着一条大扫把从门面房中跳了出来,背对昏黄的路灯,扫把头斜指地面,剪影恍如二爷降世。
“哇呀呀......剪径小贼,哪里走!”
第九十五章 钉子路小学
起初见这阵仗,偷车贼还吓了一跳。
但眯缝着眼看清了来人是个矮瘦的糟老头子,偷车贼差点笑出声来,心说:今个儿出门没看黄历,遇见的不是小孩儿就是老头,个个都是不怕死的蠢蛋。
抱着不让开就撞上去的念头,他脚下非但没停,反而蹬得更快,正面朝着戚老汉飞驰过去。
当时,龚小乙可不知道戚老汉不光做饭好吃、为人和善,还是位武道高手。怕他吃亏,龚小乙忽然高声喊:“我记得你的模样!”
闻言,偷车贼恍然大悟,这老头儿瘦胳膊瘦腿的,万一撞出个好歹,被逮了可不是小事。他急忙去转车把,可为时已晚,已然避不开戚老汉了。
偷车贼慌了,龚小乙慌了,唯独戚叁伍好整以暇地单手握扫把,轻描淡写地往上一抬。
接下来的一幕,为龚小乙开启了武者世界的大门。
只见偷车贼连人带车被扫上了半空,划过一条抛物线,双双坠地。而戚叁伍,竟然消失无踪,只留下哗啦啦,卷帘门落下的声音。
落幕,持棒的中年人和看门大爷才匆匆赶到,合力抢回了自行车,却纵容偷车贼踉跄着逃了。
看门大爷事后还一个劲儿谩骂:“这贼真不是个东西,偷车就偷车吧,还打孩子,你看把孩子打的。”
小白兰本主儿也跟着应和:“是呀是呀,小孩子大半夜出来多危险。你妈在家没?伯伯送你回去。”
像是私下有了默契,两人矢口不谈龚小乙守大门的事。长大了,龚小乙才明白,他们这是见自个儿浑身青肿,担心老妈以此为借口,管他们索要见义勇为的好处,或是问责看门人的尸位素餐。
而他当时,满脑袋都是戚叁伍那潇洒的一抬手。
孟红是在一刻钟后才回到家的。
她看到龚小乙浑身是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疲乏的身体使她的精神变得脆弱,总之,她抱着儿子哭了整整一个钟头,并不断重复一句话:“咱不当英雄了,不当大侠了,什么都不当了。”
第二天,孟红破天荒地买了只烧鸡,拉着一身新的龚小乙,恭敬地走到馄饨摊门口。
戚叁伍打量了两人一番,没多说,示意两人在马扎上坐下,自己不客气地把烧鸡摊开放在桌上,撕下一条鸡腿吃下了肚,然后,唆了唆满是油的手指问道:“你干嘛说你记得那偷车贼的模样?”
龚小乙说:“这样他就会因为害怕回来揍我了。”
戚叁伍哈哈大笑道:“你个小娃,凭什么觉得筋骨比我硬朗?”
龚小乙挠挠头说:“跟上一个师父学武的时候,师父打我。妈妈就说,我年纪小,挨了揍,一晚上就长好了,让我不要怕挨揍。”
戚叁伍啪地一拍桌子说:“胡说八道。”
孟红连忙解释:“戚大爷,我这是怕孩子不上进,况且......学武......学武怕挨打哪行啊。”
戚叁伍断然道:“以后不许这么教孩子了,你瞅这细胳膊细腿的,打坏了可还怎么学我二门的武功?”
孟红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地问:“戚大爷,这是要收小乙当徒弟了?”
龚小乙也跟着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傻站着。
戚叁伍含笑点头说:“这么好的娃,我不收就亏大发了。”
孟红喜极而泣,但转念一想,这会儿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就忙拉着龚小乙磕头拜师。
戚叁伍则是连忙摆手,说了句和后来龚行慎说的一般无二的话:“我该守的规矩太多了,这种规矩就免了吧。”
于是,戚叁伍就收了龚小乙做徒弟,才有了后来的一连串故事。
时间再回到那辆吱吱呀呀响的三轮车。
两年的光景,龚小乙高了不少,戚叁伍老了些许。
如意诀的基本功,龚小乙练得相当熟稔了,只是还差些许神韵。这神韵就像是临门一脚,只要有了,龚小乙就算是迈入第一境界“如臂使指,意随形动”了。
可是,龚小乙始终捕捉不到这份神韵。
“莫要急,莫要慌,功夫到了,神韵自然有。”这是戚叁伍常说的话。
还有一段话更加玄奥:“你知道老师我为什么要叫戚叁伍吗?三加五得八,这八比不上三、六、九这种无穷无尽的数。八可以指八方、八门、八卦,是四平八稳的八,也就是脚踏实地、森罗万象的八。
“而老师姓戚,七加八得十五,又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数。不过,我要说的不是七加八,而是八减七的那个一。大衍之数五十,留其一而不用。非是不用,而是这个一衍生了四十九数。一即是四十九,四十九又是一。用四十九,就是用了一。但为什么要把这个一重复算进去呢?
“原因是,这个一乃是原点,大衍之数保留这个一,既是留着初心也是留着后路。八方八门,有七门都被堵死了,起码还有一门容你去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烦恼的时候,记住本然的一就够了。”
才刚刚十二岁,小学尚未毕业的龚小乙当然是摇头大呼头疼。
戚叁伍也不慌,只说:“如意诀是门会成长的功夫,传了上千年,也该叱咤风云一回了。小乙,你势必是搅动这风云的人物。”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听了这话的龚小乙总还是开心的,并在内心深处烙下一个印子。那就是,他必将开启一段不凡的人生。
艾县是个不大的县城。从葵花胡同到钉子路小学,也就千米的路程。
往常,龚小乙会一路小跑着到学校,风雨无阻。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腿酸肚痛,久而久之,他就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跑下全程。再配合如意诀特有的吐纳法,他能跑得和成年男人旗鼓相当。
乘坐老师的专车,速度反而慢了不少。可是,坐车未必都是图快,瞅那骑着八哥自行车和小型山地车的,哪个骑得超过两迈了。不让旁人看清车子上的小黑麻雀商标,就不能叫骑车。还有那特意开着四手小轿车来的,一松离合车身乱颤,还有滚滚黑烟从屁股后面冒出来,但那从车里下来的小子,昂首阔步,好似是踩着七彩祥云临凡的。
攀比,是人类进步的不竭动力。
幼儿园比谁的蜡笔颜色多,一年级比谁的文具盒漂亮,三年级比谁的自行车贵,五年级比谁的对象多,到了中学就从鞋子比到发型,没有比不到的,也没有不能比的。
念书的也得比,诺派学院鄙视鸿派学堂,理学院学生鄙视文学院,文学院鄙视艺术学院,艺术学院鄙视全世界。
长大成人,就比大房子、大车子、大胸脯。到了阴曹地府都要指着头顶说:“你瞅我儿子给我烧的纸扎床可是AAA级行货。”旁边的老鬼还应和:“是啊,儿子为了让你早点儿下来享福,生病都不管你,多孝顺。”
就连奉行节俭的龚小乙都跟风和人攀比过武术大师卡片,比赛谁收集得多,收集得稀有。那会儿,旁人都喜欢AdamChow,唯独龚小乙对悲情英雄孔白花的卡片情有独钟。
这个孔白花是十年前奥德赛武术名人堂的新进大师,曾荣获斗胜大会的季军。然而,他那一届的斗胜大会三甲只有他一人跻身名人堂。
原因无他,作为斗胜大会中凤毛麟角的鸿派大师,他不十分热衷于AdamChow倡导的文化融合,而是更关注强者对弱者的责任和义务,以博爱和同理心闻名于世,并因此受人攻讦,最终为自证理想而犯险身亡。
夏白藿为此奋笔疾书:“群氓暴力猛于虎”,发人深思的同时奠定了其在时评界的地位。
受父母的影响,龚小乙非常认同孔白花的浅显且理想化的观点:“强者扶助弱者,是侠之根本。”
为什么不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演义式侠客?这是一个现实的时代问题。
第九十六章 风波小树林
比起周围的“豪车”,戚老师的三轮车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但龚小乙自有他的骄傲,他跳下三轮车,同时引来了一群小学生讥嘲的嘘声。
带头的是同班的常多金,人如其名,会给儿子起这种吉利名字的父母,大多拥有直白的梦想。
常多金,是学校里炙手可热的一号人物。身为六年级的学长,他的地位本身就是学校里的巅峰。他穿最贵的名牌球鞋,耍最新潮的玩具,骑最拉风的小黑麻雀自行车,车后座拉的都是最美的校花。
偶尔阴天下雨,家里的人还会不远八百米,开着不冒黑烟的小轿车送他来上学。他走下汽车的派头,好比自带红毯,每一步都带着天然的骄傲。
除此之外,他还挂着优秀班干部、学习尖子、五好学生的名号。最令同辈称道的就是,他曾在菲克特里着名的武馆“踢踏门”学习了两个暑假的谭腿。
学成归来后,他以一手高踢腿,踢断和他等身高的一枝树杈,引发全校学生的沸腾和追捧,并奉上诨号“香波玉露腿”,将其与五年级的“战王拳”钱多多并称为“钉子路双多”。其中,钱多多为五年拳,常多金为六年腿,两人相交莫逆,大有与南花坛中学“铁血十三鹰”一较高下的魄力。
不同于大多数学生的跟风、狂热,龚小乙对此泯然一笑,仅仅是踢断一根树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如意诀才是真功夫,基本功中的扶摇,讲究的是一口气提纵起一人高。以小乙当前的身手,就算再高的树杈,他也能跳起来拗断了。更不用说,直上直下的踢技,名叫垂露的基本功了。
可是,老师说,学武不是来炫耀的。孔白花也说,强者该扶助弱者,不应骄傲自矜。常多金是弱者,自己显然不能和他争强好胜。
就像老鼠屎掉进大米里,黑得扎眼。全班都围着常多金一人转,唯独龚小乙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嘴脸,那就由不得常多金不注意了。
在常多金眼里,龚小乙就是不服气,不给他面子。他那十二年的阅历也想不通,一个名不见经传、干啥啥不行的臭小子哪来的骄傲。
于是,常多金就处处刁难龚小乙。班里同学也纷纷响应,今天这个把龚小乙的凳子踢了,明天那个把小乙的破单肩包拎出来嘲弄,最可恨的就是他们纷纷讥笑小乙的自带午餐。
龚小乙分不清楚他们的行为是不是霸凌,毕竟从小到大,总有一群人因为他的贫穷而嘲弄他、奚落他,还有的会揍他。
无论遭受怎样的欺辱,龚小乙始终牢记妈妈的教诲:“英雄是孤独的行者。”
孟红的教育方式显然是错的,多半会令一个孩子的性格扭曲,令他与社会格格不入。龚小乙的性格确实发生了扭曲,但因为心中对侠义、英雄的执念,他的心向着圣人的极端扭曲了。
他孤立于群体,心中只有对侠的念想,对未来的憧憬,对正义的渴望。所以,霸凌也好,白眼也罢,遁去的一,在他胸中已逐渐成型。
有了一的超然,二的对冲,三的交错,四的衍变,都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孤独呢?
学生们的嘲笑声,令老而不争的戚叁伍蹙眉,却无法令龚小乙收起笑容。
龚小乙穿过常多金等人的围攻时,步子很快,但迈入校门时,他的步子却停顿了一下。
虽然龚小乙挂着天真的笑容,但戚叁伍仍不禁唏嘘:“让这孩子成为一名脱离时代的侠客,是对还是错?他这个年纪,本该去跳、去笑、去交朋友......”
上课,是最让龚小乙苦恼的事情。倒不是因为他的脑子笨拙,而是班主任胡瑛常说的:“你的心就没搁在学习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他每天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在练武上,不可能兼顾学习,所以尽管他很努力地在学习上下功夫,但学习效果并不理想。
蝴蝶煽动翅膀,会引起不可思议的连锁反应。学习的不理想和性格的边缘化,令他不得不一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
在座位被前后排同学有意侵占的情况下,他的课桌间隙狭窄得只够放置椅子,连腿都无法伸开。习惯逆来顺受的他索性就屁股离开椅子,一面蹲马步,一面听课,想要学习、练功两不误。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剧烈运动时,人的脑袋会不太灵光。龚小乙是肉体凡胎,脱离不了生物规律的限制。在双腿酸痛时,他根本无法用心听讲,久而久之,学习成绩再下一个台阶。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马太效应,就这么在龚小乙身上上演了。只不过,主人公蒙然未知。
午餐时光,是多数学生最开心的时光。
由于学校中午休息时间很短,所以学生就算离家近,也不愿回家吃饭,午餐就三五成群地在学校解决。
龚小乙照旧拿着铝制饭盒,悄默声地到了校园里的小树林。树林深处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刚好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他拍去石头上的落叶,坐了上去,然后将饭盒平放在膝头,打开饭盒。
饭盒里躺着的是孟红特制的什锦卷,就是用一张大饼卷了各种食材握着吃,吃着方便、做着省事。龚小乙最爱的大饼卷炒面,今天的虽然是大饼卷馒头片、配萝卜丝和豆腐皮,但里面多加了一根火腿肠,足够让他口水直流了。
吃罢了午餐,本该静悄无人的小树林,忽然换来了骚乱。
先是一阵乱糟糟的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学生的喝骂:“给我跪下!”
接着,又是一阵脚踩落叶的声音,还有清脆的耳光声和嚎啕声。
这下,龚小乙就坐不住了。孔白花的“强者扶助弱者”言犹在耳,有人受到欺凌,正是侠客该出手的时候。
小树林并不大,没一分钟,龚小乙就循声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隔着林子里的松树,他依稀可以看到几名学生,人高马大的常多金赫然在列。
老师说,凡事不能莽撞。他就施展基本功的鹤行悄悄靠近,走路用脚尖着地,几乎不会发出半点声音。所以,他躲到距离学生十步的树后面,对方都没有察觉。
只见,包括常多金在内有五名学生站着,一个学生捂着脸跪在地上,面朝着常多金等人。因为跪着的学生背对着龚小乙,他看不到学生的模样。但从耸动的肩膀可以看出,他在抽噎。
五名站着的学生中,有一个黝黑壮实的环臂抱胸,背靠着一棵梧桐树,脸上尽是讥笑。龚小乙知道这人,他就是双多的另一个——钱多多。
跪着的学生抬头看着常多金哀求道:“常老大,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常多金极有派头,勾勾手指,他旁边的小弟替他发话:“说!你错哪儿了?”龚小乙也认得这人,他是同班的杨梓然,天天围着常多金转,没少跟着他嘲笑自己。
跪着的学生说:“我......我不该说钱老大的坏话,说他个头儿矮,配不上珍娜。”
杨梓然看了看常多金的脸色,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认错?”
跪着的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五元大钞说:“我给钱,请大哥们吃辣条。”
杨梓然劈手夺过皱巴巴的钞票,恭恭敬敬地递给常多金。常多金冷冷一笑说:“你觉得我们稀罕你这五块钱?杨梓然,你跟弟兄们分了吧。”
杨梓然乐呵呵地将钱揣进口袋,还和其他两名小弟使眼色,示意待会儿就去小卖部奢侈去。
跪着的茫然地问:“我钱都给你了......”
啪,常多金的腿擦着跪着的头皮,一脚踢在他背后的树干上,踢得枝桠乱颤。
经这么一吓,跪着的都要尿裤子了。他连忙说:“别打我,别打我!钱不够我再给。”
“孬种。”钱多多冷笑着说,“我们鸿派才不会跟你们诺派一样,只知道钱。想让我们饶了你也行,你得保证以后绝不跟珍娜说一句话,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跪着的说:“可是,我跟珍娜是同桌,还得辅导她功课......”
“珍娜是我的,你不许看她!”
一声恫吓,吓得跪着的抱头缩脖子,连连称是,身体抖如筛糠。
钱多多撂下一声嗤笑说:“得了,不跟这孬种一般见识,回去上课。”
“这就结束了?”常多金意犹未尽地问。
“那还能怎么着,再揍他一顿?这孬种再告老师去,少不了挨顿骂。”
“你怕事儿,我可不怕事儿。咱拜了把子,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说今儿教训他,非得让他吃点儿苦头不可。连弟妹都敢碰,我要饶了就是叫人看笑话。”
说着,他一脚跺在跪着的背上。跪着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裤子当时就湿了一大片。杨梓然等三名小弟,也都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展一番拳脚。
躲在树后的龚小乙,想了再想,强者扶助弱者,不就是此刻?
“住手!”
常多金等五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龚小乙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不能自已地颤抖着,他终于可以行侠仗义了。
第九十七章 扶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梓然,他指着龚小乙哈哈大笑:“我没听错吧?蘑菇叫咱们住手!瞧他怕的样子,是不是也快尿裤子了?哈哈!”
“蘑菇”是班里同学给龚小乙取的外号,用来取笑他个性孤僻,总爱一个人呆在没人的角落里,就跟蘑菇似的。当然,小学生对蘑菇的习性不可能这么了解。实际上,他们取的外号更加不堪入耳,所以这里只好以“蘑菇”代之。
龚小乙身体战栗地很明显,包括他的声音:“放、放开他、他......”但他是激动所致,而不是胆怯。
杨梓然当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当是他怕的要死,还楞装大尾巴狼。
“神马——我听不到,你舌头被狗咬掉了?”
常多金推开杨梓然说:“你牛啊,蘑菇,不把老子们放在眼里,还敢来找老子的麻烦。”
经过调整呼吸,龚小乙的身体不再因情绪而不能自已,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不自主挂了起来。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似笑非笑、既是兴奋又隐含愤怒的笑容,使人毛骨悚然,又觉得十分恶心。
“放了他。”
“神经病啊你!”
常多金实在受不了龚小乙诡异的笑容,习惯了众星捧月的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来对待同学。
香波玉露腿的成名绝技,当然是腿,还是能够踢等身高的高踢腿。
腿踢龚小乙的刹那,杨梓然等一众小弟纷纷叫好,认为老大绝技重现江湖,必当佛挡杀佛。
同样练过武的钱多多还知道点分寸,龚小乙是个瘦小伶仃的家伙,常多金这一脚肯定能轻而易举地踢中他的脑袋。虽然常多金的脚力不能致命,但要踢出个好歹,那就不是写份检查那么简单了。
他刚想开口,形势就急转直下。
“你太弱了。”
只见龚小乙脚步轻移,身体像扇子打开一样转体,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常多金的高踢腿,并到了他的身侧。
所有人顿时都傻了眼。杨梓然等人只是惊讶于龚小乙一个侧身,怎么就把常多金的踢腿避开了,并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但常多金和钱多多没吃过猪肉也听过猪哼哼,他们的传武师父都提过,高手都讲究步法,步法高人一筹就相当于胜了一半了。
常多金不肯相信区区的蘑菇能够掌握高手的步法,收回踢腿后随即甩出一记旋风腿。
“真慢!”
没等他踢出这一脚,龚小乙的脚尖已踢到了常多金的下巴上,然后猛地一发力,将高他一头的常多金踢得仰面栽倒。
再看龚小乙,他一脚指天,一脚踏地,笔直站着,如一条昂然不屈的竹子。
刚才是傻了眼,现在其他四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谁能想到一无是处的蘑菇能够一脚踢翻六年腿?
五年拳钱多多吞了一下口水,甭说自个儿,就连他大师兄都未必能够举重若轻地将常多金踢翻在地。而且,龚小乙把腿抬得那么高,显然还有后招。
不愧是科班出身,钱多多武功不够入门水平,但基本的武学常识还是有的。武功招式幅度宜小不宜大,大开大合的招式必有后手。虽然垂露不算招式,但作为基本功之一一定是合乎常识的。
垂露是锻炼身体柔韧性和双腿灵活性的基本功,可以分为上踢、下压两个动作,就像是毛笔书法中竖的写法,一笔下去然后在末端回勾一笔,使竖的尾巴形似垂露。
书法的神韵在于最后的回笔,垂露的关键在于收腿时的下压。但龚小乙谨记老师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常多金又不是怙恶不悛的人,他便没再给对方补上一脚。
况且,钱多多说的举重若轻,他还差得很远。如果是老师出手,那么刚才钩挑下巴那一下,几乎不用发力,用巧劲儿就能让常多金倒翻一个跟头。但是,龚小乙方才不得不用了气力,说不得让对方受了点小伤。
果不其然,常多金从地上爬起来之后,面貌变得十分怪异,只见他张着嘴巴,满口流涎,口齿不清,眼角还挂着泪,俨然是下巴脱了臼。
杨梓然等小弟没见过世面,他们看到常多金的模样登时吓得惊呼一声:“常老大被蘑菇打成白痴了!”然后四散而逃。
龚小乙哂笑着走近常多金,想着帮他把下巴接回去。可常多金会错了意,以为小乙是要咄咄逼人,要整治自己,便吓得脸一白,一面后退一面摇手告饶,听起来像是在说:“老大,我错了,饶命。”
钱多多还算仗义,虽然明知不是小乙一合之敌,但依然壮着胆子挡在小乙面前说:“龚老大,你武功高,是我们输了。非要再打,我陪你打。”
被叫做老大,龚小乙觉得好笑,心说自己可是大侠,老大这名字太俗气也太没品了。但打心底,他居然有种爽快感,像是大仇得报、扮猪吃虎后的感觉。
“放心,我就是帮他把下巴接上。跟你们不一样,我从来不干恃强凌弱的事,刚才出手就是为了打抱不平。”
钱多多闻言,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道路。常多金仍有些惶然,盯着走来的龚小乙,不知是该逃还是该留。但想到钱多多都留下了,自己哪能认怂。
饶是如此,龚小乙的手托住他的腮帮时,他的双腿还是不自主地打起了摆子。
“放松,放松,不疼的。”
龚小乙一面说,一面揉搓他的腮帮,然后猛地一推,只听得咯嘣一声脆响,下巴复位。可这一声却吓得钱多多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常多金则直接嚎啕大哭起来:“妈妈,我的下巴断了。”
“别哭,哭的话会把腮帮子哭肿的。”
谁能想到方才大有睥睨群雄之豪情的常老大,胆子居然如此之小,实在让龚小乙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能说话啦,也就是说你好了!”钱多多惊喜地对常多金说。
常多金一摸下巴,才恍然止住啼哭,开心地说:“真的,我没事了。”
再看向龚小乙,两人的眼光都变了,就如同被砖头吓坏的混街狗。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老大见谅。”
两个小学生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话,画虎不成反类犬,实在让人喷饭。但小孩儿的世界本身就是模仿自大人的,龚小乙也大模大样地说:“不要叫我老大,我只是路见不平的侠客,你们以后也不要恃强凌弱了。侮人者终被人侮,你们得慎思慎行。”
两人当然听不懂这些似懂非懂的话,只是照着电视里的情节,连连点头说:“是,是,龚大侠说的是。”
钉子路双多的作为是否有所改善,暂不赘述。
而龚小乙的未来,已因为这次路见不平而发生了重大转变,并对他的一生产生了莫大影响。
第九十八章 祸起
走出树林,回到教室。
世界变得和课桌座位一样敞亮。
同学们看龚小乙的眼神都变了,变得陌生且诡异,还有些畏惧。
蘑菇、穷鬼之类的话语应该会远去吧,座椅上的鞋印应该会消失吧,无端的嘲笑应该会戛然而止吧。
一个因为不愿受伤而离群索居的孩子,不应再为不合群而受到歧视。
龚小乙无端地有些想要落泪,他的世界仿佛要从阴天转为多云。或许,他终于能卸下担子,和人正常地聊天,交朋友。大侠都是交友遍天下的。
“龚小乙,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胡瑛的话像一柄锤子,敲碎了阳光灿烂的畅想。
她满面怒容,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批评:“好啊,学习学习不行,打架你倒是行啊。手底下没轻没重的,你看你把常多金打得,脸都肿了。”
“我是行侠仗义,当时他们五个人欺负一个——”
“你够了!少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书,都什么年代了还行侠仗义?小孩子闹着玩儿,能有多大事?我不相信以常多金的教养能干出坏事来。”胡瑛剥夺了龚小乙解释的权利,并给他戴上了施暴者的帽子,“常多金的家长等会儿来带他去医院,你就盼着他没事吧。否则,可不是批评那么简单。另外,我叫了你妈妈过来,记得道歉诚恳些,别给家人添加负担。”
胡瑛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带着自以为善意的怜悯。因为龚小乙家穷啊,这是人所共知的。老师帮你调解,帮你缓释被害者家长的雷霆怒火和狮子大开口,当然是善意且充满爱的事。尤其还是对一个孤僻、乖戾、懒惰的坏学生,这都足以这一篇关于挽救问题学生的报告了。
如果当事人真的有胡瑛想得那么不堪的话,那么,她确实是善意且包容的。
然而,龚小乙的脑袋都蒙了。为什么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反而要受罚?为什么逼迫低年级下跪,甚至把脚踩在他的身上,只是小孩子间的打闹?难道就因为他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就因为他出身于富裕之家?
泪花在龚小乙眼中闪动,他哽咽着说:“我没错。”
孺子不可教也,这句话蓦地出现在胡瑛的脑袋里。但是,她有着优良的品质和足够的耐心,这让她不至于和小孩子发火,充其量就是说句气话。
“好,好,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就等着挨处分吧。”
十分钟后,五短身材的常父和高大粗鲁的常母,站在矮小伶仃的龚小乙面前,爆发出了冲天的怒火。两个大人指着一个孩子,不吝把最肮脏的话语砸在他的身上。
龚小乙愤怒倔强的眼神,令两个成人更加愤怒。常父抬起粗糙厚实的大手,扇向龚小乙。
胡瑛忙拦道:“诶,再大火儿也不能打孩子啊。”
说是拦,她可拦不住。常父是干体力活出身,虽然中年发福,但动作十分利索,手劲儿也大。多数壮年男子被冷不丁抽一下,甭说还手,被抽得就地转三圈都未必能反应过来。
龚小乙像是早有察觉,先是退了半步,又朝巴掌的反方向一侧身。常父指甲剪得极深的手指,贴着他的鼻尖扇了过去。
知气是靠实战历练出来的,要说区区十二岁的少年有这本事,千百年来入土的武林高手、江湖名宿恐怕都要跳出来怒斥天道不公了。
眼功和反应能力是所有武者的基本功,也就是常说的眼疾手快。如意诀讲究形意兼备、随心所欲,以无招胜有招,以万变胜不变。所以,如意诀尤其注意这点。
虽谈不上风沙里捉苍蝇、黑夜里找钉子,但如意诀眼功可是靠挨打练出来的。譬如,在躲避扔来石头的同时,捉住其中参杂的黄豆、绿豆。开始少不了挨石头,老师只允许用护具挡住头脸和胯部等柔软的地方,要的就是眼功、硬功两不误。
现在,龚小乙可以从乱石子中捉到绿豆,但还是要挨许多枚石头。
老师说他现在的水平,顶多是火中取栗,远达不到雨不沾身的地步。
龚小乙就问:“世界上真有人能雨不沾身么?”
老师落寞地说:“曾经有刀客能在雨中舞刀半柱香,回来时上身没沾半点雨水,虽然脚上和小腿肚还是被溅上了泥点,但已经殊为不易。后来出现的一群人,他们真的可以雨不沾身,却是武者难以逾越的存在。”
天真的龚小乙以为这便是超凡入圣的武者了,便心向往之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做这样厉害的人物。”
老师笑而不语。
当下,龚小乙侧身躲过巴掌,紧接着一进步,到了常父的身侧。身法之灵活,和与常多金对阵时如出一辙。照着平时的练习,对方一侧破绽百出,正是一击克敌的当口。
龚小乙习惯性地举起拳头,拳头食指和中指微微凸出,朝着常父胁下捣去。
站在常父身边的常多金,作为旁观者见到这一幕,犹视为鬼魅,当即大叫:“爸!”
就这一声叫,令龚小乙的拳头滞在中途。
“快意恩仇是江湖,躬行慎行是侠客。”老师的教诲言犹在耳。
对常多金出手,那是路见不平。出于愤怒,对常父出手,和打架斗殴有什么区别?
侠客,不是莽夫,不是暴徒,应该发乎于义愤,止乎于仁义,不然和一千三百年前的铁血盟就一般无二了。
见识到龚小乙的技艺,在场的无不惊讶得怔住了。尤其常父,冷汗顺着他脊梁,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将妻子、儿子挡在身后,并和龚小乙拉开距离后,他指着龚小乙对胡瑛说:“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
胡瑛恍若未闻,此刻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孤僻的孩子居然是学武的。
“我先去带孩子看医生,回来你们得给我个交待!”
常父拉着常多金匆匆走了,把锅甩给了胡瑛。胡瑛收起了惯有的急躁脾气和冷眼,抛出一个微笑说:“你学过武,干嘛不和老师们说呢?去武校学习,可是许多学生梦寐以求的选择。”
“电视里,老师不都会问你有没有被大人的巴掌吓到么?”龚小乙噙着泪问。
胡瑛再度哑口无言,隔了半分钟才说:“你先去上课吧,等你家长来了再说。”
再回到教室,宽敞的座位,在龚小乙眼中,逼仄得令人窒息。
第九十九章 无奈
孟红是在一堂课后,匆匆赶到的。从因汗水而紧贴皮肤的雪纺上衣可以看出,她一路上如何匆忙。
除了早起送奶、送报,孟红的主要工作是在市郊的服装厂从事缝纫工。工厂工作是三班倒,由于白班收入相对较少,她常常会在下班后做些零碎工作,赚些额外收入。
工厂工作虽然稳定,但管理严格,中途离开岗位要逐层批准,还得扣发薪水。所以,从收到老师通知到赶来学校,孟红已经做到了最快。
不明就里的胡瑛还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做家长的,还是要多关心下孩子。”
见到龚小乙,又急又气的孟红抬手就要揍:“你这不省心的孩子,学武是让你用来打架的吗?”
但看到龚小乙两眼含泪,委屈地看着自己,孟红的手就僵住了。
胡瑛拦道:“打孩子解决不了问题,家长还是应该以教育为主。学校教育只是一部分,家庭教育也很重要。小乙性格有些孤僻,平时不合群,这次打架多半就是因为这个。与其打他,不如回家多教教孩子如何和人相处,不要总把武侠放在嘴边。”
孟红看看龚小乙,又看看胡瑛,摇了摇头说:“我想听听孩子咋说的。”
终于有了解释的机会,龚小乙立即委屈得嚎啕大哭,啜泣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龚小乙的叙述,孟红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胡瑛皱着眉头说:“常多金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平时人缘儿也不错。照理来说,平时小打小闹是正常的,不至于干出你说的逼人下跪的事儿吧。”
孟红搂着儿子肩膀说:“胡老师,我相信我儿子不会平白无故跟人打架。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大侠,学武的目的也是当大侠。十岁的时候,还只身斗过偷车贼。这两年,他传武老师也没少教他为人的道理。所以,胡老师能不能抛开成见,给孩子个公道?”
胡瑛脸色难看地想到:谁家十岁小孩儿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一定是家长添油加醋。尤其,孟红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多么刺耳,说得自己像一个势力的老师。
“我叫杨梓然出来,问问当时的情况。”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离开办公室,去唤杨梓然了。
龚小乙握了握妈妈微凉的手,低声问:“妈,我行侠仗义,难道不对么?”
孟红握住儿子的手,目不斜视地说:“你没有错,只是方式不对。强者扶助弱者,在当下,很难以武术来践行。这次就当是给你上的一堂课吧,无论有多难,妈妈都会顶住的。”
龚小乙凝视着母亲坚定的眼神,感到了茫然。十二年的阅历,怎么着也想不通,从起点到终点,要走许多曲曲折折的道路,而非遵循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定理。
片刻后,杨梓然跟着胡瑛来到办公室。他不敢隐瞒事实,又不敢承认过错。在老师的再三催促下,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当时,我们就是跟霍普闹着玩儿,没想......没想......”
胡瑛眉毛拧到了一起,严厉地说:“你打小报告的时候,可就说龚小乙打人了啊。”
杨梓然怯懦地嘀咕道:“我怕,我怕......”
见杨梓然的表情,胡瑛已猜出事实更倾向于龚小乙这边,就让他先回去上课了。
雨过天晴般,她展颜露出笑容,对着孟红,指着龚小乙说:“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也不把事情说清楚。”
孟红也笑着说:“就是,这孩子脾气可倔了,不爱和肤浅的人说话。”
胡瑛好容易转晴的脸又变成了多云,心说什么样的家长教什么样的孩子,家长都这么不会说话,更何况孩子呢。
孟红像是明知故犯,完全没去看老师的脸色,问了些关于常多金的情况,就说:“今天时间不早了,估摸孩子也没心情上课,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胡瑛没多想,就满口答应。
待母子二人离开,办公室里,若无其事旁听的宋老师忽然阴阳怪气地说:“你不等常多金家人回来就放他们走,不怕他们溜了之后,常家人来找你麻烦?”
“溜了?什么意思?”
“光看母子的打扮,就能看出他们家里没几个钱。我接触过常多金的家长,一家人都市侩得狠。这回气势汹汹地来,绝对不可能和和气气地走。你等着吧,说不定一会儿常家人就来讹钱了。”
闻言,胡瑛脸色大变,慌忙冲出办公室,扒着走廊窗户,张望母子的去向。
瞅了半天,她才悻悻然地回到办公室问宋老师:“我看母子俩都是老实人,不会连学籍都不要吧?”
宋老师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想到常父凶恶的面孔、常母刻薄的嘴唇,胡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犯了难。这么一对雌雄老虎,要是闹到校长那里,自个儿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提焦虑的胡瑛,孟红领着小乙到家后就又匆匆出了门。出门时,她还提了一个黑提包。
龚小乙不解地问她去干嘛,她说她要和戚老师买些肉回来,包饺子吃。龚小乙吞了口口水,就没再多问。
等了片刻,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会儿,手机刚刚普及,价位对于孟红仍是一件奢侈品。所以,他们家用的还是固定电话。在校预留的联系方式,也分别是孟红工厂和家里的座机号码。
电话那头是胡瑛,她急切地问:“你妈妈在家吗?”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好,明天一定记着来上课,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以你的成绩,可不能再落下了。”
“好。”
“明天一定要来啊,记得和你妈妈说。另外,带着你妈一起。”
“好。”
胡瑛这段话,听得龚小乙一脸茫然,自己明天肯定还是要去学校的,为什么要特意再嘱咐一番?
电话刚挂一会儿,胡瑛又打来电话。她快速地说了一句话后,飞快地撂下电话。
“你可千万不要跟妈妈开溜啊,老师会帮你们说和的。”
这下,龚小乙算是明白了胡瑛的意图,心里忽然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而当龚小乙看到孟红提着沉甸甸的提包回来时,他哇地就哭了:“咱们非要做无耻小人嘛?”
第一百章 讹诈
“十万!”
常父拍着桌子,瞪着眼说,全然不顾旁人对他的狮子大开口感到震惊。
胡瑛说:“十万是不是太多了?”
孟红的月收入也是一千块左右,基本上只够一家两口的温饱。算上龚小乙练武的营养费,一年下来存不了多少钱。好在戚叁伍除了年节的礼物,分文不收,并且,回赠的礼物和红包比收的还多五成。如果小乙还是师从大刚门,那么孟红的收入就捉襟见肘了。
别说孟红,胡瑛十年都未必能攒出十万块来。
常父拍出一份医院检查报告说:“医生都说了,我儿子下巴掉了,以后还得经常掉!掉了下巴,影响上学,影响找媳妇,还影响后代基因,要你十万算少的!”
常母指着孟红鼻子破口大骂:“对!我儿子长这么标致,将来保准当个明星啥的,说不准还有富家小姐看上我家孩子。你让我们损失的何止十万,上千万都有!”
陪同前来的戚叁伍气笑了,说:“照你这么说,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生气,五十年后我挂了也是被你气死的,应该算你谋杀了?还有我徒弟本来可以当武林盟主的,被你不讲理的闹上一顿,没了当武林盟主的志向怎么办?”
常父拍桌子说:“你别强词夺理,我们有医生的证明。”
先不说证明是手写在皱巴巴的稿纸上的,印章也是蓝色的萝卜章。单说习惯性下巴脱臼,根本就是一种常见病,随着年龄增长会自愈,对生活影响并不大,更不可能遗传。就算是治疗下来,按当时的物价,也不过一千块。
常父不假掩饰的讹诈,连常多金都感到羞耻。
医生的原话是骨头复位得很好,基本不会有后遗症,可能出现习惯性下巴脱臼,并且只开了五十元的跌打药,用来消肿。
即便如此,常母还是以家里有药酒为由,连五十块都没花。也就是说,他看一次病只花了个位数的挂号费。
可能是过意不去,常父大手一挥,掏出一百块元塞给医生,换来了一纸含糊不清的证明。
“你这是诈骗!”戚叁伍瞪着眼睛说。
常母彻底撕破了脸说:“就诈骗怎么了?你赔不赔钱?不赔我可去校长那里告你!”
常父带着威胁的口气说:“有暴力倾向的学生,都该去教化院!是不是,吴主任?”
吴主任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边,旁边是胡瑛。
他像是双方谈判的公证员,不说对错,只做陈述:“校规里,明确写到‘禁止校园暴力’,如果有人打架并造成轻微伤以上的,那么校方有权予以开除。是否送到教化院,不是学校能决定的。”
常父冷笑:“我们这还不算轻伤?”
“那要专业部门鉴定,医生证明不足以认定。”
吴主任是六月里的蛤蜊——死不开口,确实做到了公正,不偏帮。
常母脾气爆,忍不住说:“跟他说这么多干嘛?咱就一句话,不给钱就告,就闹,闹到你儿子退学,没学校上还得送教化院去!”
年逾花甲的戚叁伍都被气得只咬牙,可孟红始终一言不发。
本来戚叁伍想说不上学就让小乙跟他学武,不出五年就能在斗胜大会上一鸣惊人,再叫他们好看。虽说母子俩以家人相待,但他可不能绕开孟红,擅自做决定。
昨天,他陪着孟红到家时,小乙见面就哭着说了那么一句话。问清缘由,十来年没发脾气的老头子气得三尸神暴跳,心说这学校里没一个好东西,当时就有让小乙退学的念头,但这念头一闪而逝,不像现在这般强烈。
孟红的态度一反常态,二话没说进厨房剁馅儿包饺子。连包带拾掇,三人在一个钟头后吃上了逢年过节才有的纯肉馅儿饺子。
三人无言,小乙毕竟年纪小,烦心事儿比不上饺子吸引人,一股脑儿吃了三十来个,然后练了一趟基本功就去睡了。
戚叁伍想问问孟红的意思,她没等问就说:“早晚要来的一堂课,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老师放心,这是件好事。”
因为昨天的电话,胡瑛心有愧疚,加之常多金父母实在是咄咄逼人,叫人心生嫌恶,便说:“公允地讲,龚小乙不是平白无故打架的。在这件事上,两个孩子都有过错,您只追究一方的责任显然是不对的。而且,龚小乙的过错不是很大,张口闭口就送到教化院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常母鼻孔朝天,趾高气扬地晃了晃脑袋说:“不严厉点儿,你们学校人还不都得欺负我们家多金?况且,像他这种又穷又废物的学生,配上学么?”
听了这番话,胡瑛都忍不住冒起火来,吴主任瞪了她一眼说:“常太太,虽然校方在这个问题上只能帮你们两家调解,但还是请您注意言辞,不要人身攻击,以免引起更大的误会。”
龚小乙忽然说:“妈妈,这学我不上了。”
说完,他站起来就要往会议室外走。
“站住!”孟红终于说话了,这是她从昨晚到现在对龚小乙说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想上学?”
“因为......因为学校里的人都看不起我,戏弄我,还有......这些大人的脸太丑恶了,上学令我不开心!”龚小乙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而非自欺欺人似的告诉自己,侠客注定是孤独的。
在场的人都把目光移向了常多金父母,可他们仍是面不改色,常父还饶有兴趣地看着孟红。
孟红看着常父说:“你儿子欺负同学的事,你怎么看?”
常父笑了,说:“欺负同学?别说笑了,我儿子才是被欺负的。”
吴主任说:“关于昨天的事情,校方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常多金当时和另外五名同学确实到了小树林,你们都知道,少年人爱炫耀,常多金就当场演示了下腿功。结果,可能是恶作剧,常多金朝霍普的头顶踢了一脚,吓得霍普跪地大哭。这显然是常多金同学的不对,家长一定要注意家庭教育。”
吴主任看向常父,常父笑着回答:“一定,一定,这孩子从小就爱恶作剧。”
孟红不动声色,龚小乙瞪大了眼睛说:“我明明看到,他们五个人欺负一个的。”
吴主任说:“凡事要看多方的证据,霍普同学亲口承认说,当时他们只是闹着玩儿。”
胡瑛也难以置信地盯着吴主任,她特意问过霍普的班主任,班主任也说霍普亲口说自己是被欺负了的,怎么说变就变了?
孟红还是面无表情地问:“那小乙错在哪里?”
吴主任又说:“龚好义先生的事迹令人扼腕,学校当年宣扬了整整一个学期,至今我还记忆犹新。我想,小乙一定是受了乃父的影响,立志见义勇为。这点是好的,但过分的急公好义,就过犹不及了。另外,十二岁的孩子还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我是不建议他现在就去做舍身救人的事的。我认为,昨天的事,小乙一定是出于好心的,却因为误解导致了不必要的伤害。所以,校方没有处分孩子的意思,但前提是双方家长能达成共识,否则,教委调查这件事,校方是无能为力的。”
孟红看了看发证的龚小乙,对吴主任说:“谢谢主任的公平处置。”
常母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说了半天,你到底是赔钱不赔钱?他X的,不赔钱我现在就去找教委,教委的监督员可是我小学同学!”
孟红将随身的黑色提包摆在桌上说:“这里是三万块——”
常母欣喜若狂,伸手就去夺提包。戚叁伍一把拦住说:“没撂下个话,就拿钱?”
常母看向常父,常父煞有介事地挥挥手说:“他家也不容易,剩下的七万就算了吧。”
孟红说:“那签个和解书吧。”
常父一愣,一拍脑门笑道:“还和解说,你还怕我们拿了钱还讹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常父的脸上,令他脸上笑容顿时一僵。他讪讪地说:“好,我签。”
签完字,常家三口夹着提包往会议室外走。
孟红忽然开口说:“那三万块,是好义的命换来的。”
“妈!我错了。”龚小乙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常家三口脚步一滞,没敢回头,快步溜出了会议室。
孟红淡淡地问:“你错哪儿了?”
龚小乙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想清楚了再说吧。”孟红撇下离开了会议室。
龚小乙擦干眼泪,想到:霍普为什么改口,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第一零一章 十三鹰
放课后,钉子路小学校门口。
龚小乙坐在门外花坛的道牙上,看着三五成群下课的学生。
有认识他的,以往会趾高气扬地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不抬。现在,他们会快速地瞥他一眼,然后像是避瘟神似的快步跑开。
学校就像平静的池塘,小道消息就像丢进池塘的砖头,消息内容会随着涟漪传递到池塘的每个角落。只不过消息传播有点走味儿,目前传播最广的消息是:大魔头龚小乙一战败双多,腿法胜香波玉露一筹,气势压战王拳三分,打家长、揍老师,怙恶不悛,乃是钉子路小学头号败类。
南花坛中学的铁血十三鹰听闻这个消息,认为龚小乙是同道中人,发下了话,说要拉小乙入伙做老幺,并派出了第七鹰——伍佳儿前来问话。
经钉子路的“小弟”指点,伍佳儿一眼就看到了其貌不扬的龚小乙,心说这小矬子就是大魔头,别是被小学生吹出来的吧。
不愧是初中生,伍佳儿都有了质疑思维,难怪能傲视小学校园。
“你就是大魔头龚小乙?”
龚小乙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挡在面前的大个子,他皮肤呈小麦色,手腕肌肉结实,以小乙的眼力不难看出他是练过拳的。
“我有事,你别碍着我。”
盛气凌人的伍佳儿被学生小弟们捧惯了,哪里受得了龚小乙的冷言冷语,觉得对方分明是不给面子。于是,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咆哮道:“你小子知道老子是谁嘛?老子是铁血第七鹰!”
周围的学生们听说是铁血十三鹰,纷纷止住了脚步,带着敬畏和好奇,看向伍佳儿。领着伍佳儿来的“小弟”,煞有介事地让围观的学生退到五米开外,口称不要妨碍七哥办事。
本来,龚小乙在小树林时就瞥见了霍普的三分之一侧脸。到他们班去找他,只大概其记住了一闪而过的脸庞,就被他们班主任以保护学生的名义斥责回去。所以,他只好在学校门口等待。
没想到伍佳儿这混球来打扰,令龚小乙不胜烦躁,生怕漏了霍普,于是,说话就带着几分气:“你挡住我了,我在等人。”
如此一来,伍佳儿更加不爽,不但口中飙起了脏话,还亮出了他结实的肱二头肌,来凸显武力。
“你他X的,老子跟你说话,你牛什么牛!他X的,懂不懂规矩?不懂老子楔你。”
围观的“小弟”带着学生们开始起哄喝彩,说什么七哥大战小魔头为民除害,说什么七哥威武揍丫的,说什么七哥面前莫装X,总之每一句都在捧伍佳儿,贬龚小乙。
龚小乙对冷嘲热讽毫不在乎,伍佳儿却对溜须拍马十分受用,遂双手掐腰,挺起胸膛说:“说话呀你,你他X的害怕了?”
龚小乙腾地站起来,将伍佳儿推到一边说:“我不认识你,不想和你说话。你要秀身材,一边儿去。”
这话可恼了伍佳儿,只不过他还没发作,“小弟”就不干了,开始叫嚣道:“小魔头真牛啊!七哥可不能再忍了。”
伍佳儿确实没再忍,举拳就照龚小乙的后脑勺打去。他比“战王拳”钱多多可多练了三年拳法,出拳快且狠辣,不待对方招架,就正中龚小乙的后脑勺,发出石块敲冬瓜的闷响。
围观的人中,有女生就吓得尖叫起来,她们光听男生们吹嘘铁血十三鹰个个出手不留情,一拳下去就是一条人命,都觉得刚那声闷响一定是脑袋被打穿的声音。
可没等龚小乙捂着脑袋叫疼,伍佳儿先一步抱住拳头痛叫:“哎哟妈呀!疼!”
龚小乙这才缓缓转头,揉着后脑勺问:“你敲我头干嘛?”
硬功先练硬后练软,通常要把全身骨头练得抗揍了,再去练腹部等其他软处的肌肉,以提高抗击打能力。龚小乙的硬功是先从脑袋练的,如今铁头拍砖不在话下,遑论伍佳儿不疼不痒的一拳。况且,刚才要不是他全神贯注地找寻霍普,伍佳儿那一拳哪能防不住。
练过武的对铁头功都不陌生,伍佳儿在脑袋上吃了亏,揉揉指节,心说:小子就是脑袋硬,看我不一拳揍得他中午饭都吐出来。
想至此处,他的拳头就朝龚小乙的腹部揍去。要知道,七哥的铁拳揍哭了那么多低年级的学生,其中一多半全靠这黑虎掏心的绝技。
扇步施展开来,龚小乙稍一侧身,轻描淡写地躲开了七哥的拳头,并转到对方身侧,手就轻轻搭在了他的脊梁上。
伍佳儿登时吓得一个激灵,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连忙向前蹿出了五步,方才转身看向龚小乙。
其实,龚小乙刚才那只手是应该搭在伍佳儿的后脖颈上的,示意“我一招就能制服你,但我不屑于如此”。在比武中,这就叫点到为止。可惜,龚小乙没伍佳儿个子高,手只能放在对方脊梁上,若要放脖子上就得跳起来,反而可能伤到对方。
有了常多金的前车之鉴,龚小乙不再敢装老道,学戚老师举重若轻的巧妙手法,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虽然伍佳儿不知道点到为止的规矩,但他隐约能察觉到,龚小乙刚才要是下重手,他势必要吃亏的。毕竟是初中生了,自我中心主义已相对淡薄,他还不至于中二到以为自己是怀揣傲天神挂的天纵才子。
“你手真他X的凉。”伍佳儿捂着脊梁给自己开脱。
龚小乙说:“没搞清楚我错在哪儿之前,我不会动手的,你走吧。”
这话说得颇有高人风范,但分谁听。伍佳儿认定了自己是主角,听了这话就觉得分外刺耳,像是在讽刺自己没本事。围观的学生都是拿龚小乙当魔头的,听了这话,更是觉得怪怪的,心说:龚小乙这是要在重新塑造形象吗?
“你错在太装X了!”伍佳儿认定了江湖中面子更重要的道理,举拳又要再打。
这时,校园保安的一声暴喝吓得伍佳儿一哆嗦:“放学了还不回家,都聚这儿干什么?再不回家,我就打电话告诉教导主任了。”
一物降一物,小孩儿再招摇,也怕大人一声断喝。就像村口儿乱吠的大黄狗,见了人都是夹着尾巴跑。
众人灰溜溜地逃了,就留下龚小乙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第一零二章 行侠无意义
保安范二伯今年四十来岁,因为痴迷于戚叁伍的馄饨,所以认识龚小乙,对他向来是笑脸相迎。若非如此,自扫门前雪的范二伯才不会出来撵这帮没教养的小孩子。要是训哭一个,说不得家长要来闹事。
他对龚小乙说:“小乙,你不回家杵这儿干嘛?”
在校园以外,龚小乙内向却不孤僻,谁对自己好他心里十分清楚,并乐意和他们说话问好。所以,见了范二伯,他也总是带着憨直的笑容问好:“范二伯好,我在这儿等人。”
范二伯回头看了看逐渐稀疏的离校人群,语重心长地说:“小乙啊,你叫我二伯,我就算你的长辈了。有些话,我得给你交代交代。谁都有年轻顽皮的时候,但你可不能结交些坏孩子。耽误了学习还能追回来,要是步步走错,那可就糟糕了。就说我的大侄子,从小不学好,还因为打人住了监,现在找份儿都难。”
不用想,范二伯一定是听了学校里的流言蜚语,认定龚小乙不学好,伤了常多金。见着伍佳儿后,他就更确信龚小乙是结交了不良学生,不好好学习,去学江湖人打打杀杀。
龚小乙对此有些难过,想要解释但欲言又止。孟红和他说过:“公道自在人心,有时候解释越多错的越多。”又想到范二伯也是出于一片好意,龚小乙就小声谢道:“谢谢二伯,我就是在找我错在哪儿了。”
范二伯拍着小乙瘦弱的肩膀说:“小孩子犯错正常,纠结那么多没必要,好好学习才是正道啊。”
龚小乙再次道了谢。
惊鸿一瞥,他忽然看到二伯身后,有个淡黄色头发、皮肤白皙的小学生,正和钱多多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那不是霍普么?
龚小乙匆匆告别范二伯,朝两人跑了过去。
被龚小乙堵了个正着,两人表现各有不同。霍普吓得退后一步,露出害怕的表情,除了偷瞄小乙一眼,不敢与之直视。钱多多向前一步,像是要帮霍普出头,但犹豫了一下,又退回原位说:“龚老大找我们有事么?”
龚小乙情绪激动,一股脑儿地抛出一串问题:“他刚欺负过你,你为什么和他走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说谎?我帮你难道错了吗?”
兴许是龚小乙声音有些大了,霍普被吓得缩了下脖子,撒腿就要往校园里面跑。龚小乙眼疾手快,捉住他的手腕说:“你告诉我错在哪里?我只想当一名侠客啊……”
听到龚小乙哽咽的声音,霍普平静下来,但还有点发怔。于是,钱多多先说:“龚老大,是这样的。我和霍普在今天就和解了,因为听说你来教室找他,他怕你生气揍他,就托我帮忙陪他出来。”
和解?龚小乙俨然是不信的,被欺负成那样,哪能说和好就和好。
钱多多又补充说:“说起来丢人,我俩是因为珍娜闹得别扭。在班里,我武术最好,霍普学习最好,珍娜跟我俩关系都不错。于是……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现在想起来我俩就是傻叉,其实珍娜早就和铁血十三鹰的老三好上了。”
在龚小乙眼里,情情爱爱的不是大侠该关心的事,所以,对于两人的争风吃醋,他只觉得可笑。
“我可以和霍普单独说会儿话吗?”
钱多多想了想,又和霍普嘀咕了两句,退到了一边。
龚小乙平复了情绪,说话语气也变得平和:“你为什么改口说你没被欺负?”
“我说实话,你可别打我……”霍普嗫嚅说,“我不觉得我是被欺负了。”
“为什么?”
“被欺负的事,被同学知道了很丢人。大家都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开始,我觉得挺委屈,就如实告诉了老师。但随后我就想,认一次怂就次次被欺负,所以,我就改口说只是闹着玩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混在一起?”龚小乙指着钱多多。
“双多是学校里的红人,跟他们搞好关系会有很多人愿意和我交朋友。我想交朋友,不想跟你似的,天天一个人……不是,不是,我没有骂你的意思。”
见龚小乙没生气,霍普放心地继续说:“我挺感谢你的,也觉得挺对不起你……当时如果没有你,那我一定会被揍得很惨。但要是钱多多向我道歉,我还是会原谅他,跟他做朋友。妈妈说,小孩子的事,不是大事。其实,常多金和钱多多对你都是心服口服,你也犯不着把事情放心上。”
“你说我帮你,其实是没必要的?”
霍普摇头说:“不是,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我不想因此被孤立。”
“那行侠仗义这种事,也是没必要的?孔白花说的,强者扶助弱者,也是瞎说一气?”龚小乙落寞地自言自语。
霍普不明所以,以为他是在问自己,便挠着头说:“上三年级时,我也想过要当大侠,现在就不太想了。感觉大侠就像是诺亚童话里,过年时四处送礼物的红衣爷爷一样不真实。”
像是没听到霍普的话,龚小乙眼神空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在稍早一些时间,胡瑛向教导主任提出了类似的疑问:“龚小乙的行为算得上见义勇为了,为什么主任你不照实说呢?”
吴主任不以为意地说:“如实说了,能改变问题么?”
胡瑛语塞。
吴主任又说:“把人打伤了,赔钱了事,这是人之常情。咱们只管从中调解,调解结果不偏帮,偏帮了就是咱们的私人行为,反倒会落人口实。另外,五年级的那个学生是主动改口的,学生矛盾在短时间内自行化解,这不是很好吗?干嘛要旧事重提?
“最主要的是,校园霸凌是每个学校都难以避免的,为什么报道出来的很少?因为除了一些典型,校园霸凌根本管不过来,全靠学生们自行解决。现在诺派学院大行其道,咱们传统校园已经式微了。像霸凌这种抹黑学校形象的事,越少被外界知道越好,这样大家都开心。你也不想忽然有一天丢掉工作吧?”
胡瑛默然垂首。
路过馄饨摊儿,龚小乙的神情依旧落寞。戚叁伍丢下手中的汤勺,抢步撵上小乙,揽住他的肩膀说:“小兔崽子,想什么呢?见到老师都不打招呼。”
龚小乙凝视着老师说:“老师,我不当大侠了好么?”
戚叁伍一怔,搂着龚小乙瘦削的肩膀,笑着说:“当然可以。”
第一零三章 知和行
“当然不可以!”
刚下班回来的孟红,将放到嘴边的粥碗放回桌上,以不容拒绝但不带斥责的口气,回绝了龚小乙不愿做大侠的请求。
“可是我做的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都不需要侠客。而且……而且……如果我再做错了怎么办?我们家没有钱啊!”
孟红听了,皱了皱眉头问:“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救霍普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龚小乙说。
孟红摇头说:“不对!你接着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跟我提你的事。”
龚小乙继续说:“那我不要去学校了。”
孟红瞪着他问:“这不想,那不想,你到底想做什么?别以为我不训你,你就可以想一出是一出!”
龚小乙哽咽着说:“学校里所有人都讨厌我,他们都是坏人……我不想当大侠,不想一个人,不想受他们白眼,不想被他们疏远……我也想和他们一起踢球、一起打电动。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孟红放下筷子问:“你不当大侠了,还去学武吗?”
龚小乙毫不犹豫地点头。
孟红又问:“那你学武干什么?”
“参加斗胜大会,当明星,拍电影,或者开武馆……”龚小乙说。
“想得挺长远,但是我不同意。”孟红断然道。
“为什么?老师都同意了的!”
“可我是你妈,我有权指引你成长。如果你现在执意不要当大侠,不要去上学,那我立刻和戚老师说你不学武了。”
“可是——”
“龚小乙!你可从来没和妈妈犟过嘴。”
孟红打断了小乙的话,顿时,灯光昏暗的小家里寂无人声。隔了许久,孟红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微凉的白粥,然后转身将粥碗放进冰箱,留着明早热热喝。
两人无话,拾掇完就上床睡觉。
小乙家的房子,有里外两间卧室,里间连着个封闭的小阳台。厨房和卫生间挂在外卧的边角,小得可怜。
之前里间卧室有一张双人床,现在换成了两张单人硬板床。因为孟红起得早睡得晚,所以,她睡靠外的一张,小乙睡另一张。外间卧室就被用作了客厅兼小乙的书房。
随着小乙长大,两张单人床中间挂上了一张布帘子,为小乙隔出来一片私人空间。睡不着时,小乙会倒立在床上,透过卧室和阳台的两道窗户看天上的星辰。尽管隔着两道窗,根本瞧不清楚昏暗模糊的外面是否有星辰,但数星星似乎是合乎少年的浪漫的。
午夜时分,孟红确认布帘后面的小乙已经睡熟,悄悄翻身下床,就着夜色走到了外间。
随后,外间传出了幽咽低泣——
孟红面朝墙上的全家福说:“好义啊,我好累,累得好像撑不住了。小乙很乖,世界却很糟糕。他受了挫折就要放弃,我想陪他一起哭,可是这个家总要有人撑着啊……”
布帘另一头,龚小乙倏地睁开了眼睛。他压根儿就没有睡着,加上习武之后耳力好于常人,孟红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因为不敢抽噎,所以泪水默默地打湿了枕头。
但是,龚小乙的脑子很乱,他想不通,也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自己错在哪里?妈妈为什么反对自己不当大侠的想法?人们不需要大侠来维护正义,大侠反而要赔钱啊。
就这么思前想后,辗转反侧,布帘的两头都渡过了一晚不眠夜。
第二天,小乙黑着眼圈出了家门,没有吃水冲荷包蛋,也忘了带着大饼卷一切的饭盒。
馄饨摊门口,戚叁伍早早地备好了三轮车,等着龚小乙的到来。他看到了小乙憔悴的面庞,笑了笑,拍了一把小乙的脊梁,催促他上车。
仍旧是鹞子翻身,动作流畅却没有生机。戚叁伍看在眼里,有些不忍,但回想起孟红更加憔悴的形容和她的求告:“让小乙知道懦夫才因为挫折放弃梦想。”
破旧的三轮车行进的很慢,慢过往日,为的是延长说话的时间。
戚叁伍说:“小乙呀,还记得咱二门的历代门主吗?”
龚小乙说:“记得,二门至今已经有了近一千四百年,传到老师这里已经是第四十八代了,比武术联盟历史还要悠久。本门创始人是丁六祖师,但祖师并不会武功,所以,如意诀实际上是二代祖师丁易别付诸实践的。除此之外,二祖还定下了一师一徒的传承规矩。而真正将如意诀修炼至第五重‘如佛拈花’,并将二门发扬光大的是二十九祖欧礼佛。其后,咱二门才在江湖中崭露头角,逐渐奠定上九流的门派地位。”
“记得倒是清楚,那你说初祖算不算得上侠客?”
龚小乙摇头说:“初祖做的事都是为了个人仇怨,虽然能凭普通人的力量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但算不上是侠客。”
戚叁伍说:“丁六祖师杀人不用刀,凭着大毅力和大智慧,令魔道主力和不可一世的武林盟主尽皆命丧黄泉,引发铁血盟和仁者盟的大武斗,迫使武盟成立,结束了长达五十年的正邪拉锯战,使百姓能够不再打生打死。如果说侠是锄强扶弱,那么他当得起侠客的称呼。”
“可是,他的出发点是错的。”
“那你说三十三祖恶侠颜杀生,是不是侠?”
“虽然他是锄强扶弱,但矫枉过正,杀伤一千余条人命,被奥德赛全境通缉,害得二门不得不隐姓埋名至今,也算不上侠客。”
“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凭着杀戮,使得天下贼人不敢露头,简直比当时的官差还管用。就连他死后,都有庙宇、大宅争相供奉他的舍利子,以求庇护。你能说他算不上侠客么?”
龚小乙想了想说:“算不算不重要了,我不打算做大侠了。”
戚叁伍说:“两位祖师可都没想过要做大侠。”
龚小乙一愣,说:“不想当却当上了,真不公平。”
“那你打心底还是想做侠客的嘛?”戚叁伍回头朝龚小乙做了一个鬼脸,见龚小乙眼神茫然,又继续说,“学武之人距离侠客是最近的,因为武道一途练的就是肉身和心性,心性纯粹了,做的事也就合乎天地间的微妙道理,像是哲学家口中的道德律令。但是,就像练功一样,本心不是所有人都能坚守如初的。咱们二门也有过怙恶不悛的歹人。初祖想法不对,恶侠方法不对,但他们都是坚守本心的人。本心是善的,纵然一时恶或行事恶,也不妨碍他们磊落的一生。”
“这就是老师说的一?”龚小乙问。
“对,遁去的一即本然的一。我和你说过,无论遇到什么,记得自己的本心就足够了。否则,世界太复杂,你哪里想得明白?”戚叁伍说,“好了,这段路真短。老师想再和你多说,也没时间了。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往后的路要看你自己。”
龚小乙跃下三轮车,朝校门走去。尽管还带着迷茫,但他已豁达许多。如果坚持着侠客的道路走下去,那么他会一如既往地宠辱不惊,就像不闻窗外事的高人隐士,不会有这么多烦恼。只是,如今他动摇的是侠客的梦想。因为无所坚持,故而迷茫。那么,他要做的无非就是寻找下一个梦想。
“小乙!”
忽然,戚叁伍高声喊出小乙的名字,因为用了内劲,所以声音极为洪亮,令校门内外的学生陡然一震,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戚叁伍身上。
只见戚叁伍单手握住一条扫把,扫把头斜指向天,作挥刀欲斩的模样。
第一零四章 武道巅峰
“这小老头谁呀?模样真逗,该不会是新来扫大街的吧?嘻嘻。”一个女孩对身边的女孩说。
身边女孩耳语道:“别瞎说,刚下车的可是大魔头龚小乙被他听见了,小心挨揍。据说,他可是欺负小女生,虐待小动物的。”
类似的窃窃私语,发生在围观者之中。
以戚叁伍的耳力,就算声音再轻,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他恍若未闻,保持着外人看来滑稽的姿势,高声喝问:“小乙,武道巅峰为何物?”
问完话,他手中扫把缓缓平挥向前,就如同拿着一根极重的杠铃般吃力。这一举动,又引来了周围人的嘲笑。
这是戚叁伍传武时常做的演武问答,龚小乙熟谙于心,随口就答道:“如意!”
戚叁伍倏地一提扫把,双手攥住扫把杆,扫把头直指天穹,又道:“何以如意?”
因为是首次在外人面前演武问答,所以龚小乙有些不自在,但不敢违拗老师的意思,就高声答道:“不如意!”
“咿呀!”戚叁伍拿腔拿调地一声吆喝,手中转动扫把,脚下跳着奇怪的步子,形同尴尬的舞者,连小乙都是第一次见。边跳他还边念白:“生不如意,故而修如意。若修如意,必先不如意。”
旁观的学生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大笑起来。他们瞧着可乐,龚小乙却越看越惊奇,越看越带劲儿。这忽而软如海带,忽而硬如圆规,忽而乱如飞鸡,忽而跃如猿猴的动作,分明就是如意诀基本功的组合。
因为基本功每个动作都很怪,所以,戚叁伍做出来的动作更怪。怪得可笑,怪得奇妙。龚小乙从来不知道每个基本功之间能够衔接得如此流畅。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卦与卦的结合,再生新卦,最后生出无穷无尽的卦。
就像如意诀的基本功,不同的组合形成不同的妙招,招数千变万化,无穷无尽。无怪乎老师要说如意诀是无招的,且在第三层以后,招式无敌。
如饮醇酒,龚小乙越看越觉得老师动作的奥妙,隐隐然将要捕捉到那丝神韵。可是就在这时,老师的动作骤然变化。
“小乙,武道一途可没有极限!”
霎时间,扫把不再是滑稽地舞动,戚叁伍的动作也不再是单纯地基本功组合。仿佛苍鹰逃脱樊笼,劲力一飞冲天。扫把所到之处,均有罡风出现,刮得地上的纸屑飞叶扶摇而起,绕着戚叁伍的四下翻飞。
方圆十米,无不受到罡风波及,让人忽觉凉风拂面,仿佛从孟夏穿越到了秋日。
嬉笑的人,笑容僵住了;小觑的人,瞪大了眼睛;不屑的人,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戚叁伍急遽狂暴的动作陡然由快转慢,由强转柔。飞旋在身周的纸屑飞叶却不见坠落,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托着,盘旋,飘摇,随扫把的运动徐徐转动。
接着,戚叁伍一个收式,手中扫把轻轻磕在水泥地上——啪,飞叶纸屑尽皆碎了。
围观的人呆若木鸡,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武术啊!不是荧幕加工。这里没有鼓风机,没有威亚,更不会用不到蒙太奇的手法,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武术。
如佛拈花,意在形销。
如意诀第五层,将招式抛诸一旁,将形意融汇于一,形即是意,意即是形,浑然一体。达到这个层次,在江湖中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不同于别人的震惊,龚小乙因喜悦而激动,他知道老师厉害,却从来没想到老师能够达到第五层。
“小乙,老师之上的高手不可胜数,你可愿意踩着老师的肩膀超过他们?”
终究是上了年纪,练完这手,戚叁伍感到气力有所不济。经过暗中一轮吐纳,他才提起一口气喝道。
龚小乙再不经世事,也猜出老师摆这一出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不当侠客,也可以去追逐武道巅峰啊!
“愿意!”龚小乙喜逐颜开地回答。
从此之后,龚小乙以武道巅峰为目标,夜以继日地勤学苦练,终于在斗胜大会中一战成名,受到了世界媒体的关注,跻身武术名人堂。之后,他出书、传武、拍电影,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可。全世界都奉他的论断:“我们要冲破武道瓶颈,抵达那星空后的巅峰”为圭臬,在全世界掀起了学武大潮。到了晚年,年过百岁的Globe龚家财万贯、子女绕膝,在一次夜观星象的时候,忽然顿悟天地至理,破碎虚空,得长生境界,成为星辰老祖之一,受各位面膜拜敬仰。
然而,以上这段文字,不会发生在今后的故事里。龚小乙就像一只向着棉花茎尽头爬行的尺蠖,一屈一伸到了尽头,却发现天路断了。
在老师为他展示过武道的前方后,龚小乙的心境和生活都发生了改观。
首先,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居然有同班同学主动和他搭讪了。这个人的名字就如他本人一般不重要,小乙是在思索半天后才想起对方的名字,并在老师点名时才发现自己记错了。可见,不重要究竟有多不重要。
但不重要说的话却很重要:“你的老师好厉害,能和我讲讲练武的事吗?”
在他之后,许多同学都围在小乙已然合乎平均宽度的座位周围,问这问那,乐此不疲。
龚小乙就像一名好容易迎来客观的说书人,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叙说些学武时的经过和老师讲的江湖趣事。时而引得同学赞叹,时而逗得同学发笑,他们的赞叹和笑声十分陌生,但仿佛可以感染小乙,令他也觉得开心。
成为焦点的感觉让人飘飘然,甚至欲罢不能。对此,常多金深有体会,在被龚小乙一脚踢落神坛之前,他可是那颗最璀璨的明星。而眼下,就连杨梓然那个势利鬼都围到了龚小乙身边,实在是令人火冒三丈。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钱多多说的很对,在龚小乙面前,他们俩学的那些本事根本就是笑话。龚小乙才是真功夫的代言人,恐怕铁血十三鹰的老大零次方都难望其项背。尤其,龚小乙还有着崇高的理想——当大侠。
在小学生涯中,常多金第一次感受到了嫉妒的滋味。
中午,饥肠辘辘的龚小乙因为没有带午餐,所以第一次在食堂买了一份炒面,花掉了他攒了很久的一元大钞。并且,第一次和同学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说有笑。这让他更进一步地认同了朋友的好处。
到了放学,龚小乙第一次产生了不舍,他有些明白霍普的想法了,能够和人无碍地交流,或许比尊严更重要。诺派理论里,就有这么一段论述:人类对爱和归属的追求,远远高于对自尊的需求。不谈这段论述的例外,龚小乙的现状是极符合论述的。
与之相反的,常多金第一次产生了逃离校园的想法,转天也没再来学校上课。
第一零五章 出名了
常多金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班里谣言四起。
有人猜测,龚小乙的老师在校园门口的表演是杀鸡儆猴,常多金心里有鬼,害怕被报复,才不敢来上课的;有人说,大魔王龚小乙力压钉子路双多,据说还让第七鹰吃了亏,俨然是钉子路小学新一代的带头大哥,常多金这是自行隐退,明哲保身;有人的猜想更夸张,说常父其实盘踞一方武术豪强,孟红实际是隐姓埋名的名门弟子,在上次谈判中,常父做的太绝,孟红一怒之下决定不再隐姓埋名、受人欺凌,联络师门弟子对常家打击报复,还说戚叁伍实际是孟红的家奴,那天在校外为的就是立威,立完威的当天,常家就被一顿暴打,撵出了艾县。
就在小学生们发挥想象力,即将构想出一幅天人大战的画卷时,胡瑛站出来辟谣说:“常多金家里有点儿事,请了几天假,过两天就来上课了。你们不要细说乱讲,挑拨同学直接的感情。”
说这话时,胡瑛有意无意地瞅了龚小乙一眼。听说那天戚叁伍的表现后,胡瑛心里也犯嘀咕。那天在会议室里,常父的丑恶嘴脸,连她看了都觉得恶心,龚小乙的老师怎么可能不动怒?她也怀疑是戚叁伍找了常家的麻烦,使得常多金没来上学。
要是知道胡瑛的想法,龚小乙肯定会为老师辩驳。这些天,戚叁伍一如往常,早起买菜、切菜、剁馅儿、包馄饨、督促龚小乙练习基本功,中午持着苍蝇拍等待可有可无的顾客,晚上将没卖完的馄饨一并煮了当晚饭,并教导龚小乙练武。他可没时间,也没心劲儿去找常家的麻烦。
况且,就算去找他们麻烦,也得孟红和龚小乙有这想法才行。这么多年,克里斯汀大妈在门口念山音,孟红娘俩都没在乎,更何况常家那对悭吝小人。顶多,龚小乙会在心里咒骂常父和常母的无赖,说他们早晚要遭报应,就像咒克里斯汀大妈口水呛了嗓子一样。
所以,听说常家有事儿,龚小乙虽然不会落井下石,说些歹毒的话,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恨不得向妈妈报告这一喜讯。
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孟红倒竖的眉毛也浮现在他的脑海。要是他真和妈妈报告喜讯了,孟红一定要训他:“别净搞些精神胜利法,谁一辈子没点磕磕碰碰,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如此一来,就只能和老师说上一说了。
放学后,龚小乙脚步轻盈地跑回了葵花胡同。
之所以心情舒畅,不光是因为得知常家有事儿的消息。今天,在众星捧月下,他又不吝向同学们展示了垂露等基本功,并且非常有高人风范地说:“招式不在花哨,能克敌制胜就行。”短短三天,大魔王龚小乙就取代了双多的地位,成为钉子路小学的武术明星,名声直达天听,连老师们都有所耳闻。一句话——
出名的感觉真好!
馄饨摊儿的马扎上,罕见的坐着一名陌生人。
这人约莫三十来岁,衣着光鲜,形容瘦削,一张锥子脸十分扎眼。龚小乙拐进胡同时,他正一面搅着碗里馄饨,一面和戚叁伍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以龚小乙目前的耳力根本听不到。而且,在小乙踏入胡同时,这人就已经察觉了小乙的到来,条件反射似的瞟了他一眼,并立刻停止了说话。
戚叁伍在和这人说话时,没带什么好脸色,见着徒弟走过来了才露出笑颜说:“我教你那句话用了没?”
龚小乙笑嘻嘻地走进门面房说:“那当然,他们一个个儿都特崇拜地看着我。”
“哈哈,小子,甭得意。你现在也就跟小鬼们过家家行。”戚叁伍捏着肩膀说。
龚小乙见状,连忙拉老师坐下说:“老师,我来给你捶捶肩。”
捶肩捏背是常有的事,戚叁伍没坐反对,往椅子上一坐,两手分别撑在膝盖上,由龚小乙的小拳头捶打、揉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小乙一边给老师按摩,一边说起了常家的事。老师微笑着说:“万一他们家是有喜事呢?没根据的事,听听就得了,不然就是白开心一场。就算真是坏事儿,落井下石的事儿咱可不能干。”
吃馄饨的陌生人瞥了戚叁伍一眼,又看看龚小乙,犹豫着是不是要接着刚才的话题。
戚叁伍眼皮都不抬地说:“吃完就赶紧走,本来你是没资格吃我的馄饨的。”
非良善不卖,非饥馑不卖,非心诚不卖,非同道不卖,非顺眼不卖。这是戚叁伍定下的规矩,他通常拒绝人吃馄饨只用一条——非顺眼不卖。他点出来陌生人“没资格”,意思多半就是说他看陌生人不顺眼。
那人讨了个没趣,如牛嚼牡丹般大口吞着馄饨。
无论是汤头、馅料,还是鸡蛋和成的面皮,戚老师的馄饨绝对称得上是甲天下的美食,只要吃过一次就会欲罢不能。要不是戚叁伍的规矩和一天五十碗的供应,这家馄饨摊儿一定是天天门庭若市。
来吃戚老师馄饨的人都是回头客,就比如范二伯。他们来吃馄饨时,都是闭着眼睛细嚼慢咽,全身心地品味着口中肉馅儿、面皮、汤头的美妙组合,味蕾仿佛都在享受食物带来的欢愉。哪像这陌生人似的,跟啃馒头一样,吃着馄饨。
小乙是不知道,这人心里装着事儿,故而食不知味。
他囫囵吞完馄饨,抹了把嘴巴,想从兜里掏钱,可犹豫了下,盯着碗中清澈的高汤说:“要是这碗馄饨给我白吃,那......”
“我的馄饨以后只给徒弟白吃,你省省心吧。”戚叁伍断然回绝了陌生人的请求。
陌生人悻悻然从钱包中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龚小乙趁机瞥了一眼他的钱包,发现他的钱包鼓鼓的,里面尽是百元大钞。这下,他就更奇怪了:这么有钱干嘛还要白吃老师的馄饨?
“等一下。”陌生人转身要走,戚叁伍拦住他说,“还没找钱呢。”
他晃了晃脑袋,小乙就知道老师要自己去找零。他从赚钱的鞋盒里翻出四十七元的零钱,塞给陌生人。陌生人想了想,接过零钱,连数都没数,塞进裤子口袋,转身离开。
“这人真怪。”龚小乙说。
戚叁伍说:“哼,是个怪人。最近他要是来找你,你可别理他。”
第一零六章 常家家事之一
周末过后,常多金在新一周的第一天回到了学校。
他迟到了半个小时,且心事重重,使少年稚嫩的脸显得老成。同学们对他旷课数日的原因,都十分好奇,熬到下课时间就一窝蜂地围了上去。可他缄口不言,和曾经的“蘑菇”一样。
胡瑛特意将他叫到了办公室,告诉他再有两个月就要升学考试了,以他的水平努把力一定能考到菲克特里的公办学校,还让他提醒一下家长,不要因为家庭琐事影响了孩子,必要的话,胡瑛愿意亲自到家里做家访。
常多金礼貌性地表示感谢,并用一句“家里的事马上就会解决”搪塞过去。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孩子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压根儿没把话听进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常多金会首先和龚小乙敞开心扉,包括龚小乙本人。
中午,常多金鼓足勇气,将龚小乙邀请到了小树林,同行的还有钱多多。好事的学生们以为一场复仇战即将打响,悄默声尾随其后,均被钱多多一双冷眼瞪了回去。
常多金忽然放声大哭道:“对不起,我替爸妈向你道歉,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龚小乙被吓了一跳,心里嘀咕:不会真是老师找常家麻烦吧?可是这两天,我一直跟老师在一起,他不可能分身去找他们麻烦的。
忽然一个转念,龚小乙想到了那个吃馄饨的陌生人,衣着光鲜却畏畏缩缩的,明明有钱却要吃白食,还有他被老师打断的话。种种迹象,都十分可疑。并且,老师叮嘱他不要理那陌生人,难道说是老师怕暴露了和那人的阴谋?
不!老师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龚小乙断然排除了这个糟糕且阴暗的念头,但仍难免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语成谶。所以,被道歉的人反而显得有些心虚了:“你、你有话慢慢说,先别哭。”
钱多多也拍着常多金的肩膀说:“老多,你好好说,龚老大是立志做大侠的人。”
常多金哽咽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让龚小乙放下了忐忑却生出了纠结。
尽管常多金因为龚小乙的人气暴涨感到不爽,但这不是他旷课的原因。说起来,他旷课的原因是不幸的。
一周前,他的姥爷因为突发疾病住院,医生会诊后向常多金父母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于是,常多金的父母就紧张起来,积极主动向医生打听老爷子的病情,希望能再见老人最后一面,和老人说说话。很难想象,以常多金父母的市侩居然是孝顺的子女。
与他们殷勤的表现恰恰相反,常多金父母才不在乎老人是否能多喘几口气。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常多金有一位常年在外地的舅舅。老头子鳏居多年,名下还有几万元存款和一套老式单元房。也就是说,只要常多金的舅舅不掺和一脚,那么这些遗产就可以直接划归常母名下了。
依着常父和常母的核计,只要老人能醒过来,就忽悠老人写下一封遗嘱,以儿子不在膝前尽孝为由将遗产全部转交给女儿,也就是常母。
兴许是老天眷顾,入院两天后,老人驾鹤西去,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苏醒过来,也就没在弥留之际受女儿、女婿的腌臜气。
如此一来,夫妻二人的计划就被搅乱了。常母还一个劲儿地埋怨老子:“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到了最后一口气就不行了?到死了都没点儿用处,只怪我命苦,摊上这么个爹。”
一家三口中,只有常多金哭得稀里哗啦的。虽然他和姥爷只有年节有接触,但那毕竟是血亲,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位慈祥的老人,他就忍不住要哭。尤其,听了父母残酷的对答,他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父母的份儿哭出来。
为了不让无良的医院多挣一分钱,老人刚停止心跳,夫妻二人就要求医院拔掉抢救设备,带老人的尸体回家。常父当然不会用自家的小轿车做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也不会花钱请殡仪馆的车来接送,但精明的人脑子里永远有着使不完的馊主意。
常父向小区里经营小商品店的邻居借了辆三轮摩托车,美其名曰:拉猪肉,并奉上五块钱作为油钱。
邻居心说这黑胖子会算计,五块钱还真的只够油钱。但他知道常父素来的脾气,这要不借车给他难免要被他背后嚼舌根、穿小鞋,索性就把车借给了他,就当丢给狗一块骨头,免得狗叫唤。
而当邻居知道常父拿三轮摩托拉了尸体后,立马暴跳如雷,提着斧子上门理论,反复就一句话:“我家的车可是用来拉吃食的!”最后,常父甩给对方五块钱,并拿四处宣扬邻居用拉过尸体的车拉吃食作为要挟,令邻居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只得吃了这哑巴亏。
这些混账事都是题外话,夫妻二人趁着夜色将老人运回老人家里后,又一核计,心说:住院钱都是自家掏的,最后出殡得让老头亲儿子出。
奇怪也哉,两人没在病危时通知常多金的舅舅,反倒在老人去世后通知。结果,电话刚打过去,舅舅就劈头盖脸地骂了常母一通:“你他X把爸爸带哪儿去了?要是爸爸有点三长两短跟你没完。”
常母泼辣惯了,哪里肯在嘴皮子上吃亏?立即针锋相对,回骂了回去。姐弟俩这个咒那个的爷爷,那个骂这个的奶奶,骂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浑然忘了骂来骂去都没出自己家的五服,好不欢乐。
半个小时后,两人的对骂才告一段落。不是其中一方认输投降,而是舅舅直接找来了。原来,在老人生病住院的时候就有邻居通知了舅舅,舅舅知道姐姐的德性,就匆匆从外地赶了回来,这天晚上刚好到。
女儿都被惯成了狼心狗肺,儿子能好到哪里去?舅舅闯进门来,看到亲爹躺在椅子、木板搭成的平板床上,盖着白布床单,没有先跪地磕头、抱头痛哭,反而揪住姐姐的脖领子问:“老头儿的钱呢?房产证呢?让你藏哪儿了?”
这话倒是说中了,夫妻俩进门来别的没干,就把老人家的房产证和存折翻了出来。
常父见状,岂能让老婆吃亏,劈手一巴掌抽在舅舅脸上。舅舅不是龚小乙,加之一门心思都在钱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嘴角都见了血。
舅舅也是地痞无赖出身,没的说,揍丫的。
于是,就在老人家的灵前,儿子、女儿、女婿上演了全武行。姐姐挠花了弟弟的脸,弟弟踢了姐夫的卵,姐夫疼得嗷嗷叫,一拳擂了妻弟的腰。
三人打,小孩儿哭。常母不忘唤小孩儿:“爸妈养你一百五十月,为妈揍舅,正在今日!”
忽然,屋内灯光一阵明灭,老人身上白布一掀,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老眼圆瞪,一双眼瞳惨白得瘆人。
第一零七章 常家家事之二
龚小乙哇的一声叫,捂住耳朵说:“说你妹妹,讲什么鬼故事!”
常多金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当时我也被吓得险些尿裤子,但这不是鬼故事。”
不光常多金,常父三人被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连珠价地磕头,磕得地上砰砰响,口中还不忘告罪和互相攻讦,都说自己孝比专诸,说对方狼心狗肺。
就这么磕了五分钟头,老人徐徐躺回了平板床,两条腿抬了起来。见多识广的常父恍然大悟,知道这是尸僵现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做了亏心事就不同了。他们三人虽然知道是虚惊一场,但也不敢再在灵前造次,各自冷着脸去准备守灵祭奠的事宜。
由于常多金是隔辈儿,所以,他不必跟着守灵。又想到有一堆麻烦事得差遣儿子来做,常父就没让常多金回学校上课,让他去奶奶家,跟妹妹常多银待在一起。
父母和舅舅将老人匆匆入殓下葬,花了两天时间。接下来,父母和舅舅、舅妈开始了蓄谋已久的嘴架。
常父一方拿出按有老人手印的遗嘱,上书遗产归女儿所有。不必说,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舅舅一方质疑遗嘱的真实性,并坚称自己是儿子,是本姓人,遗产不能交给女儿这个外姓人。
双方辩手就男女继承权平等的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其中不乏人身攻击和不光彩的攻讦。辩论最终无果,因为双方都不是讲理的人。常父提出以武斗的形式解决问题,但在舅舅提出签订武斗协议后,双方又就协议展开谩骂和辩论。武斗只得就此作罢,双方又回到了原点——遗嘱的真实性。
最后,双方只好对簿公堂。对簿公堂,常父就不敢把假遗嘱拿出来糊弄人了,据说死人的指纹可以验出来不同,万一查出来了可是犯法的。
最懂法的除了律师就是坏蛋,律师要靠法律来谋生,坏蛋要靠法律漏洞来脱罪。常父干的得罪人的勾当可不少,所以他处处带着小心,谨防被人告了。
得亏他没把假遗嘱亮出来,否则当场他就得现出原形。就在法院受理纠纷的同时,一名律师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匆匆来到现场,带来了老爷子生前留下的遗嘱。
常母认出了这人,他是老爷子社区的公益律师,挣不了多少钱还爱管闲事,还给常母下过律师函,敦促她尽赡养老人的义务。
他拿出来老人的遗嘱以及公证人证明,遗嘱称子女不孝、遗产归公。
一石激起千层浪,常母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你个多管闲事的小王八,你从里面掏了多少钱,拿一个假遗嘱出来糊弄。老爷子最后留的遗嘱可不是这样的!”
遗产归公了就彻底没自己的份儿了,舅舅宁愿姐姐拿了遗产,这样还有瓜分的余地,便说:“是啊,我姐手里的遗嘱可不是这样的。”
律师冷静地说:“哦?我没有听说老爷子更改遗嘱的事情,如果你手里还有遗嘱,不妨拿出来验证一下。”
常母是个混不吝,立马就要从包里翻遗嘱。常父可是瞟见了律师唇角的讥讽,忙不迭拦住她说:“瞎说什么,咱手里可没遗嘱。”
夫妻多年,自然有着默契。常母立即悻悻地说:“瞧我这脑子,老爷子临死的时候说要把遗产给我,没等写下来遗嘱就去了。我这一伤心就把这事儿记错了。可是,这份遗嘱我们可是不承认的。”
作为调解人的法官检查过遗嘱和公证说:“至少,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是有保证的。如果双方当事人有异议,那么可以据实辩解。但眼下调解是针对你们双方的,不涉及这份遗嘱的真实性。”
言下之意,就是说两家人在此调解已没有意义,他们要质疑遗嘱的真实性就是另一桩案子了。
常父和舅舅互相耳语了一番,迅速达成协议,各自回家搜罗证据,和这封遗嘱打官司。可是,他们能搜罗到什么证据?无非是继续强词夺理罢了。
“人在做,天在看。与其在这里争论不休,不如回去给老爷子上柱香。”律师冲灰溜溜离开的四人说。
“小子,叫什么名字?老子非把你的律师证搞掉不可!”舅舅撂下了狠话。
律师笑了笑说:“记清楚了,我叫暮将白。”
“暮将白,好奇怪的名字,但是这个律师更像是一位侠客。”龚小乙做出了评论,“可是,说了这么多,你妹妹怎么丢的?”
常多金叹了口气说:“爸妈都掉钱眼儿里了,把我和妹妹撇在奶奶家不管……都怪我……”
常父常母只顾着钱的事,根本就把金银二人抛到了九霄云外。替儿子请假的事理所当然就忘了,连胡瑛的电话都是撂下一句“家里有事”就挂了电话,这就难免同学们的胡思乱想。
常多银今年刚刚四岁,长相像常父,也是五短身材,胖乎乎的,像个大鸭梨。常多金很疼爱这个妹子,能不去上课,又能陪妹妹玩儿,对他而言是件美差事儿。
另外,爷爷奶奶也是慈祥和蔼的人,他们对孙子孙女都很体贴。除了爷爷会抱怨自己怎么教出了常父那样不干好事的坏儿子,一切都像童话描述的那样美满。
虽然多金不必去上学,多银却是要去上幼儿园的。常多金就担负起了接送妹妹上、下学的重任。
就在三天前,常多金一如往常等候在幼儿园门口,还特意带了一根蜜汁烤肠——妹妹的最爱,来庆祝本周课业的结束。这也是兄妹二人偷偷达成的协议,妹妹上完一周五天的课程,最后一天哥哥要送妹妹好吃的作为奖励。
十分凑巧,常多金在等候的时候,见到了一位熟人。这人是常父的朋友,姓林,常多金管他叫林叔叔。
林叔叔是个斯文人,和常父显得格格不入,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但近两年,两家的走动少了很多。林叔叔看起来也清癯了些,衣着不如之前光鲜。
不过,认出常多金后,林叔叔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他像以前一样拍拍多金的肩膀,询问学业、生活。常多金倍感亲切,也礼貌地和他交流。
说着话,林叔叔冷不丁问道:“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常多金面露哀伤,就把姥爷的事儿告诉了林叔叔。林叔叔一听,既惊讶又惋惜,还有一点难以抑制的开心,嘴里念叨:“这事儿老常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着话转身离开,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和常多金告别,然后快步走了。
转天,一切正常。
可是昨天,常多金带着多银在公园里玩儿。林叔叔忽然出现,和多金站着寒暄了两句。就是这一会儿的工夫,多银便不知去向了,想找林叔叔询问,连林叔叔也不见了。
第一零八章 常家家事之三
常多金立马慌了手脚,四下寻找了半个钟头,没见妹妹踪影。
察觉不好后,他勉强镇定下来,赶忙电话联系父母,但常父常母当时正在法院和舅舅吵架,根本没工夫接他的电话。
联系不上父母,常多金更慌了。好在他思路还算清楚,知道妹妹是在公园丢的,自己得守在这儿。于是,他没敢挪地儿,又打电话给爷爷。
爷爷没有手机,只有家里的座机。这个时间段,老俩常在小区里和邻里街坊侃大山。所以,常多金才没第一时间给更靠谱的爷爷打电话。
幸运的是,今天爷爷奶奶准备做红烧鲤鱼,早早地回家拾掇。一听常多金焦急的叙述,老俩跟着慌了神,撂下杀了一半的鱼,一路小跑着来到公园。
三人四下寻找,逢人就打听,又找了半小时,还是一无所获。爷爷为人老到,当机立断说:“甭找了,报警吧!”
找了这一个多钟头,又有了爷奶当主心骨,常多金终于算是冷静下来,就说:“对,我越想越觉得林叔叔有古怪,说不定是他串通别人把妹妹拐跑了。”
说着话,他就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这手机是常父淘汰的,为方便常多金和家里联系就留给他用了。
还没等他点击拨号键,常父的电话打过来了。常多金赶忙接起电话,还没等他叫出“爸”来,电话对面就传出常父的咆哮:“你妹妹呢?”
就在刚刚,常父因为暮将白的横插一脚,和舅舅夫妇气冲冲地离开法院。刚踏出法院大门,常父的电话就响了。见是个陌生号码,常父骂了句街挂断电话。谁想刚挂电话,那个号码又拨了过来,常父正在气头上,再次挂断了陌生来电。
第三次,电话响起,常父发现是个熟悉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将手指移到了挂断键,然后又移回了接听键。手指滞在接听键上方约莫五秒钟,常父接起了电话,用不咸不淡地语气说了声:“喂。”
然而,电话对面的叙述让常父两眼圆瞪、双眉倒竖,他对着电话骂道:“你他X放了我闺女!”
山水轮流转,这次换对方挂断他的电话了。电话对面传出的一串忙音,气得常父呼呼喘着粗气。虎毒不食子,常母听到“闺女”,就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急切地问常父电话里说了什么。
常父甩下一句:“闺女被人绑架了。”就打电话向常多金确认女儿的下落。
要知道,夫妻二人这么多年为了孔方兄没少做腌臜事儿,更没少得罪人。别说闺女被人绑架,就是有人拎着刀来砸门,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常母的脸刷的变得惨白,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啕:“我的闺女哟。”
舅舅夫妇见状,知道是姐姐家里出了事儿。他们可不想被拽着帮忙,打了声招呼就三步并两步地逃了。
多年来,常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和人勾心斗角,暗中使绊子、斗狠子,能够活得舒泰,又没人找上门来报复,说明他在为人处事和人情世故上足够老到。所以,当他确认闺女已经失踪了一个钟头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先是告诉常多金,要他不要报警,等自己回去再做打算,接着拉起坐在地上、已经引来围观的常母,快步离开了法院范围。
常母关心则乱,一时没搞明白常父的意思,一把甩脱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说:“我不要走,孩子被绑架了。我要报警,这儿就有警察!”她指着进出法院大门的法警,拿出了往日撒泼的气势。
撒泼这种手段,往日在夫妻两人别有用心的运作下,无往而不利。但眼下,撒泼用到自己头上,常父表现出了深恶痛绝。他恨不得抽这臭娘们儿一巴掌,可瞥见朝自己看来的法警,他只好带着讪笑向围观人解释:“朋友开了个玩笑,这婆娘信以为真。”
说完,他低声对常母说:“先回家,闺女没事儿。”
常母这才止住啼哭,跟常父回到常多金奶奶家。
爷爷铁青着脸,看到常父进门,提着拐棍打在他的屁股蛋上,骂道:“混账东西,是你在外面招惹的人,把我孙女儿拐跑了不是?”
哎哟一声痛叫,常父捂住屁股蛋,想冲老子飙脏话,但迫于父亲几十年的淫威,没敢说出口,只是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把屎盆子往我脑袋上扣。这事儿是这么着......”
常父将他接到的电话内容简要说了一下:打电话来的,不是旁人,就是那个林叔叔——林诺言。他最近急需用钱,因为知道常父有钱,借钱不成就想出了歪点子,绑架了常多银,勒索十万元现金。
奶奶和常母气得又拍桌子,又跺脚,当时就要打电话报警,要这见钱眼开的林诺言蹲大狱。
常父却说:“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了,他为人还不错,估摸也就带着多银去玩儿几天,过两天就送回来了,犯不着报警抓他。”
爷爷用拐杖轻点地面,问:“你确定不是你得罪了人家?”
常父举起三根手指说:“爸,天地良心!亲儿子的话都不信,你信谁的?”
爷爷笑了笑说:“行吧,你爸妈我们都老了,看样子这事儿是帮不上忙了,你自己处理吧。”
奶奶板起一张脸,训斥爷爷说:“老头子,你说这是什么话?多银不是你孙女,你凭啥不管她?”
常父眼珠转了转说:“爸说的对,这都是我交友不慎,不关你们二老的事。况且,你们也帮不上忙啊。”
爷爷说:“得了,你带着多金回家吧,啥时候多银回来了来个信儿。”说完,老头儿拄着拐棍回屋了。
常父和奶奶又说了几句话,领着老婆、孩子出了家门。
接下来,爷爷和奶奶之间发生的事,是常多金在多年后听奶奶说起的,当时他毫不知情。
奶奶送走了一家三口,转身走进卧室,想要冲老头子发发牢骚。谁知一进屋,就见老头子将家里保险柜打了开,金银首饰、存折房产都给翻了出来,铺在床上。
“你这是做什么?”奶奶疑惑不解。
爷爷抹了抹眼角的老泪说:“思过那孩子是咱看着长大的,他心里的花花肠子你还瞧不出来吗?多银呀,他是一定不会花钱赎回来的。所以,咱得备着钱,提防着那姓林的狗急跳墙!”
常父,名叫常思过。爷爷是要他常思己过。
第一零九章 常家家事之四
听了父亲的话,常多金也觉得林叔叔不像是坏人,以为妹妹真的不会有事,就放心地跟爸妈回了家。
夫妻多年,常母对丈夫的事儿可是一清二楚,进了家门,她就忍不住说:“你真不打算给林诺言钱?”
常父点燃一支烟,不耐烦地说:“有钱你给,这钱我不能给。”
常母急了,说:“可是,那是咱闺女啊!不给钱咱总得报警抓姓林的吧。”
常父说:“咱家哪件事儿你不清楚,用得着我再给你说一遍嘛?这钱不能给,警也不能报,不能叫别人知道咱认怂了。而且,就林诺言那软蛋,这么多年连个屁都没放,他敢把咱闺女怎么着?给他八个胆子,他都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咱闺女。这么说,不出三天,他就得带着闺女来向咱赔礼道歉,到时候咱得让他倒赔个十万块。”
一听说钱,常母动了心,但还有些犹豫:“万一姓林的破罐子破摔,连命都不要了咋整?多银可是你亲闺女。”
“富贵险中求,这么些年咱认过怂吗?”常父连嘬了两口烟,烟还没过肺就从嘴巴里喷了出去,呛得常母一阵咳嗽。
看得出常父现在也是心乱如麻,常母没再多说,往沙发上一坐,瞪着眼睛发呆。
常多金听出父母话里的意思,眼睛都直了,他形似木偶般地开口问道:“爸、妈,多银会没事儿的对吧?”
敞亮的客厅里,三个人像是分别被无形的罩子罩住了,声音发出来,对方根本听不到,使得客厅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清晰。
这样的寂静,是在入夜后被打破的。
有节奏的电话铃声,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这次是陌生的电话号码,常父没犹豫就接了起来,没等对方说话就破口大骂:“你XX想清楚了就把我闺女放了!”
电话对面沉默了片刻,哆哆嗦嗦地说了句“打错了”,然后匆忙挂断了电话。
常父愤然将手机摔在地上,手机后盖和电池弹起半尺,剩下的部分沿着地板滑进了沙发底下。
叮铃铃,手机刚摔成三部分,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客厅里没开灯,三人瞅着沙发底下隐约闪着蓝光。
电池都没了,手机怎么能响能亮?一家三口登时被吓得毛骨悚然,这个瞅那个,那个看这个,都没人敢去沙发底下取手机。
耳畔中的电话铃声越听越阴森,常母终于嗷的一声惨叫,从沙发上跳起来,朝卧室里逃。由于慌不择路,常母先是踢了茶几,又撞了沙发旁的边柜,身子一趔趄,按翻了柜子上放着的座机电话,然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经这一闹腾,电话铃声戛然而止。可没等三人松了这口气,屋子里凭空传出了次次啦啦的微弱噪声,侧耳细听,像是小女孩儿低低的抽噎声,似乎还在说:“哥哥,哥哥……”
“多银!”血浓于水,常多金仅凭这模糊不清的呢喃就断定声音出自妹妹常多银。
被吓得够呛的常母,以为是闺女遭了不测,这是回魂来埋怨他们,喉头咕噜咕噜地发出几个奇怪的音节,两眼一番,就地昏厥。
饶是常父经多见广,也被吓得两股打颤。但他的行动要比常母理智得多了。摔手机时,他是站着面朝沙发的,一听有哭声就连蹿带蹦地把客厅灯全打了开。
仿佛真是妖邪作祟,一有亮光,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微微颤抖的声音:“明天晚上午夜前,把钱带到南花坛公园,不然你甭想再见孩子了。”
嘟嘟嘟,一阵静默后,室内发出了轻微的忙音。
不必侧耳倾听,常父快步将被撞得垂到地上的电话听筒放回原处,把声音的源头彻底掐断后,才去掐常母的人中。常母嗷的惨叫一声,醒转过来,拽住常父的胳膊,嚎啕大哭:“闺女,我的闺女死了,都怪你贪得无厌!”
常父推开常母,怒斥道:“瞎说什么!闺女没事!那是固定电话传出来的声音。”接着,他从沙发底下把手机掏出来,摆到常母面前说:“瞧瞧,都是咱们自己吓自己。”
一旁的常多金发呆发怔地杵在原地,他不信方才经历的是因三人魂不守舍引起的。再怎么神经错乱,也不至于一个人都听不出来声音的源头是固话话机吧?并且,在常父刚掏出手机时,常多金清清楚楚地看到,手机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芒!
这一定是不祥的征兆,冥冥中有不可知的东西在告诉他们:多银有危险。至少,常多金是这么认为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踌躇着,向父亲提出了疑问:“爸,你会救多银的吧?无论花多少钱……”
满腔怨气无处发泄的常父把怨怼都倾泻到了儿子头上,他愤怒地回答:“还不是你个没用的东西把妹妹弄丢的?妹妹有个三长两短都赖你!”
被戳中内心的痛处,常多金顿时嚎啕大哭。
常父恼了,抽了他一巴掌,将他踹进他的房间说:“哭什么哭!滚回自己床上哭去。”
常多金进屋蒙头痛哭姑且不提,常父忽然血灌瞳仁,咬牙切齿说:“林诺言,好小子!爷们儿今儿就跟你耗上了,大不了闺女不要,也不在你身上栽跟头!”
常母闻言,心都凉透了,问:“你真不救多银了?”
常父说:“这次认了怂,让其他人知道了,咱家以后日子没法过了就。你乐意再白手起家一回吗?”
常母想了想,抹了把眼泪说:“好,依你,但愿姓林的没丧心病狂到那地步。”
常父目露凶光地说:“都混成穷光蛋了,他能有什么魄力?要他真有这魄力,老子算他是个有卵的。”
客厅里,常父下定决心,不顾女儿死活。卧室里,常多金决心已定,自己去救妹妹。可是,他势单力孤,怎么可能斗得过大人?
这时,立志成为大侠、又有反制常父本事的龚小乙闪耀着熠熠光辉,浮现在常多金脑海里。
常多金扑通跪倒在地,抱拳拱手道:“龚大侠,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妹妹吧。”这是电视里求人办事的最高礼节,常多金为了妹妹,连尊严都不要了。将心比心,宽宏大量的龚大侠一定会同意的吧?
然而,龚小乙的回答与常多金所想的截然相反:“对不起,我已经不打算当大侠了。”
第一一零章 决绝的常家人
龚小乙的答复,令双多同时感到诧异。但龚小乙的解释,令他们觉得合乎常理。
“霍普的事,我觉得做错了,但不知道错在哪里。与其去思考,不如放弃来得快些。”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常多金,孟红那句“好义的命换来的”言犹在耳。父母得理不让人的行为,让他感到不齿,也让他认为只有下跪才能得到原谅。可是,认错不等于被原谅,他的父母已经身体力行地将这个道理教授给了自己。所以,龚小乙的答复合情合理。
自作孽,不可活,父母造的孽,总要还的。暮将白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似乎是一语成谶。常多金想及此处,没再多做哀求和诡辩,从地上爬起来说:“我替爸妈向你道歉,对霍普的事是我们错了,你做的没错。”
龚小乙摇头说:“当时,如果我没有骄傲自满,以为可以举重若轻地踢翻你,那么换任何一种招式,你的下巴都不会脱臼。你的父母也不会有借口来讹钱。所以,我还是错了。”
常多金嗯了一声,拉着钱多多离开。钱多多临走前,也对龚小乙抱歉说:“霍普的事,对不起。”
走出小树林,钱多多问:“老多,龚小乙不帮忙,我看咱还是报警吧。”
常多金摇头说:“爸妈不让报警,一定是有顾忌,我也不能自作主张害了爸妈。他不帮忙,我再去找些会武术的朋友,另外......我得和爷爷说说这事儿,实在不行就得拿钱解决问题了。不能拿妹妹的命做赌注。”
钱多多重重点了下头说:“咱俩是兄弟,多银也是我妹子,这忙我得帮到底。南花坛公园,正巧是铁血十三鹰的地盘。我和十三鹰的老九在游戏厅打过几盘马路霸王,还算聊得来。下午,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找他们来帮忙。”
常多金感动得连连拍打钱多多的肩膀说:“二多,好兄弟!十三鹰老大零次方自小习武,听说在菲克特里少年搏击大赛上拿过两次金牌。有他在,对付姓林的一定不在话下。”
钱多多目光坚定地说:“我尽己所能,争取请到零次方帮忙!”
“好兄弟!”两人双手交握,眼中仿佛有热血的火苗在燃烧——
当天下午,这对好兄弟双双旷课。
树林里,龚小乙缓缓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神游天外。
傍晚时分,常多金来到南花坛公园和钱多多约定好的地方。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焦急地四处张望,找寻钱多多的身影。
另一手准备不算顺利,尽管爷爷奶奶昨天就开始准备,但东挪西凑,也只挤出来六万元现金,就算卖房也不可能一天时间就找到买家。
没了办法,爷爷一着急,就要去借高利贷。高利贷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奶奶立马拦着说:“你又不是没儿子!”
一番咳声叹气后,爷爷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敲响了常父的家门。
父母两人从昨晚开始就没吃饭。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有力气和人勾心斗角。常父当机立断,让常母煮了挂面,这会儿两人刚准备把面往嘴里塞,门被敲响了。
常父把筷子往餐桌上一扔,气冲冲地开了门。见是亲爹,冲天气势登时蔫了。爷爷没说话,领着老伴儿和孙子挤进了门。他在沙发上居中而坐,把拐棍靠在茶几上,乜斜着常父问:“多银......你是不打算要了?”
常父不敢和亲爹顶嘴,恶狠狠地指着站在一旁的常多金说:“这点儿不上学,你跑去爷爷家里干什么!”
爷爷连拍数下桌子,喊道:“常思过!甭管你多大,我都是你老子。连孙子都比你像人,你有啥资格说孩子?”
常父脑袋往旁边一撇,拿出他小时候惯用的赌气伎俩,不反驳也不顺从。奶奶心软,就柔声说:“确实是你做的不对,你爸才生你的气。多金说你们不打算拿钱救多银,也不打算报警。我跟你爸思前想后,决定自己凑钱救多银,眼下凑了六万块,还差四万,真是凑不出来了。所以,就来劝劝你。钱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孩子可是心头肉啊。”
常母嘴巴微张,想开口说话,但想起和常父商量的结果,又狠了狠心,没把话说出来。
爷爷说:“你给我拿四万,我们去给多银赎回来。然后,咱去法院把孩子抚养权转交给我们,等孩子大了愿意给你叫爹,那算你还没把坏事做绝。要是孩子不肯,那就当你没生过闺女吧。”
奶奶瞪了他一眼说:“瞎说什么呢?老头子,你也不是个东西,还好意思说孩子。”又对常父说:“思过啊,就说你现在手头不宽裕,四万块总有吧。大头儿我跟你爹出了。咱都是为了孩子,可别掉钱眼儿里了。”
不像常父表现得那么决绝,常母的想法一直都是左摇右摆的。常父花了半天一夜才让她下了狠心,和林诺言耗下去,但目下有这么多人赞成救孩子,她就又心软了,便对常父说:“要不——”
没等她“不”字说完,常父眼睛瞪得溜圆,冲着常母吼道:“拿钱赎她,想都别想!”他拍着自己胸脯,接着说:“这家可是老子两个膀子撑起来的,花了多少心血、得罪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一个个儿就知道埋怨我坏,我不坏,你们吃啥喝啥?混得和林诺言似的,饭都吃不上就好了?别他X吃着奶骂娘!难道老子不想救闺女?可你们知道老子都得罪了些什么人?信不信今儿认了怂,明儿就有人来绑架多金,后天就有人往家门口泼粪?他XX的,多银死了,我就去砍他全家,谁都别想活!”
被这么一吼,全家人登时噤若寒蝉。爷爷气得周身乱颤,指着常父,“你、你”的念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爸爸说的是否在理,常多金想不通,也不去想。无论结果,他都下定了决心去救多银。因为妹妹是他弄丢的,不去救的话,他一定会内疚一辈子。这种倔强的性格,或许是他能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唯一优点了。
所以,他撇下时而僵持、时而争吵、始终没有定论的家人,跑来约定的地点,希望第一套计划能够顺利。
然而,当他望见钱多多只身孑影,蹒跚着走来的时候,他的心如堕冰窟。
第一一一章 既入虎穴
鼻青脸肿的钱多多,又羞又愧,抓着常多金的肩膀,无语凝噎。常多金焦急地连问了四五句,钱多多才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
光看钱多多脸上的青肿和鼻子上的血痂,就能猜到他被人揍得不轻。他能忍着疼跑来就殊为不易了,常多金哪里能怨怼于他,抓着他的肩膀说:“不,兄弟......等我的事儿忙完了,就去替你报仇,打不过我也得让他们见点儿血。”
钱多多连连摇头说:“千万不要,十三鹰中有人和你家有仇!去了也是白给。”
常多金一愣,喃喃自语:“又是爸爸他......”
钱多多将他在十三鹰“地盘”的遭遇说了一遍:
因为南花坛中学最近严查校纪,所以钱多多没能在游戏厅见到老九。一直等到学校放学,他才在校门口堵着了老九。老九听说是要和成年人干架,当时就来了兴致,不光满口答应了钱多多的请求,还打算齐聚十三鹰帮他出头。
闻言,钱多多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老九大手一挥,说什么江湖人本该有难相帮,并告诉他待会儿十三鹰会在“聚义堂”接见他,让他按规矩拜山门。说完,老九就先行到“聚义堂”替钱多多打好招呼。
钱多多再次道谢,心说要去拜山门可不能空着手,就拿出兜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又向刚出校门的一个戴眼镜的矮子学生“借”了十元大钞,买了一兜辣条和棒棒糖,朝着“聚义堂”出发。
“聚义堂”位于南花坛中学后面的小街,是一间荒废的院落。院落不临街,不与其他房屋相连,极为僻静。院中杂草丛生,有栋二层小楼,门窗都已损坏殆尽,墙皮也脱落大半,露出石灰抹的墙面。
据说院落主人是个外地人,十年前买下这间院落,住了没半个月就人间蒸发,至今都没再回来过。从此,院落逐渐沦落为流浪汉的居所,后来被十三鹰的前辈们占据,如今传到了十三鹰手里。
刚走进院子,院里面盘踞的“小弟”们立刻围拢了过来。
为首的趾高气扬地打量了钱多多一番,问:“打哪儿来啊?要拜见老大有预约吗?”
钱多多粗略数了一下院子里的“小弟”,少说也有快二十个人。好在他将零食装进了书包,三十块钱买的零食可是不够这些“小弟”们分的。他学着电视里的做派,拱了拱手说:“各位老大,小弟是钉子路小学的双多之一,钱多多。刚和九哥打过招呼,来邀请十三鹰的大哥们助拳。”
听说是钉子路小学来的,“小弟”们中就钻出来一个人。因为他个子最矮,所以钱多多来时没注意到他。待他挤到人群前面,钱多多立刻就认了出来——原来是同班同学崔丙,也是领着老七伍佳儿去找龚小乙的那个“小弟”。
崔丙和为首的说:“罗德大哥,刚才九哥打招呼说的那人就是他,他是我们班的,我认识。”
被称作罗德大哥的讥笑道:“你就是那个二多,一架没打就被新晋的大魔王给比下去那个?”
钱多多会欺凌弱小,但不会胡吹牛皮。他不觉得罗德的讥笑有何不妥,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出不出手都一样。他便说:“我们学校里有许多同学都见到过龚小乙的师父施展秋风扫落叶的功夫,简直是神乎其技,光这点我不用打就知道比不过他。”
“哼,孬种。”罗德冷哼一声,让开一条道路说,“进去吧,老大们都等着呢。”
钱多多道了谢,提了提背上的双肩包,迈步走进小楼。
小楼是诺派风格的独栋别墅,走过玄关就是宽敞的客厅,几乎占据了楼层的六成面积。对着玄关的墙上挂着一面手绘的黑旗,上面用鲜红的颜色写道“铁血十三鹰”。五个字笔迹稚嫩,但颇有气势,力透纸背,可见写字的人指力不俗,和笔迹不成正比。
黑旗下面,十三把“交椅”呈扇子面摆放。说是“交椅”,实际是学生们从废品站淘换来的沙发。居中的是两把单人沙发。左手坐着老大零次方,身量不高却十分结实,尤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对鹰爪,指骨好似钢筋,光看就知道力道非凡。右手坐着老二萧智淑,是十三鹰中唯一的女生。她模样稚嫩甜美、打扮成熟,穿着吊带背心,将校服系在腰上,身子歪向零次方,和他紧挨着,显得十分亲昵。
老三、老四坐的也是单人沙发,其余人等就挤在长条沙发上,依着位次就坐。在场的,除了老三和老十三外,十三鹰都到齐了。老三为人低调,极少参与聚会。老十三则是因为今天值日,故而没来列席。
早听说十三鹰爱讲排场,没想今日一见,果然似模似样。钱多多不敢造次,按着电视里的规矩,做了个罗圈揖,然后将目光停留在老大零次方身上,却不敢稍稍看一眼长相甜美的萧智淑。艾县的学生都知道,萧智淑是零次方的女人,论功夫排不进前十,靠着零次方的地位才坐了第二把交椅。后者是心照不宣的,没人胆敢当面指摘萧智淑的得位不正。
钱多多摘下背包,拉开拉链,露出其中的辣条和棒棒糖说:“今日小弟来此拜望各位老大,带了些小零食,不成敬意。”
零次方向老十二来一打使了个眼色。来一打有些不快,平时纳贡都是老十三的活儿,今儿他不在就落到了自个儿头上。但他可不敢对抗老大的权威,连个屁都没放就起身收了钱多多的双肩包,双手呈给零次方。
萧智淑劈手抢过双肩包,不客气地从中翻出一根草莓味儿的棒棒糖,放嘴里唆了唆,然后塞进零次方的口中。零次方甘之如饴地笑纳后,萧智淑又选了一根草莓口味的含进自己嘴里,余下的辣条就一人一包,当着钱多多的面分了。
见对方收了礼物,钱多多有了些底气,他偷瞄向老九易老阳。可易老阳像是刻意回避,不去看他投来的目光。钱多多因此心里有些打鼓。
这时,零次方开口说:“你的供奉我们收了,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既入虎穴,焉能不取虎子?钱多多不再去琢磨易老阳眼神里的古怪,就将所求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叙述,萧智淑噗嗤一乐说:“那个常多金的爸爸真是抠门儿,连买女儿命的赎金都不肯出,比我那死鬼老爹还不是东西。”
钱多多说:“是这么回事,但常多银也不是活该遭罪。”
零次方说:“说的在理。”
钱多多喜道:“对,对,常多金可是个好哥哥。”
零次方眉毛一挑,指着萧智淑说:“我是说她说的有理,常多金的老爹真不是个东西。”
老四库尔特跳起来,指着钱多多骂道:“还跟他说个屁啊,让他进来就是要揍他的。”
钱多多大吃一惊,连忙问道:“四哥,我可没得罪过你吧。”
库尔特冷笑道:“怪就怪常多金的爸爸得罪人太多,居然招惹到十三鹰头上了。”
零次方慢条斯理地说:“老四,遇事别急躁。死也得让他死个明白。”他看着钱多多说:“回去给那个常多金带个话,让他老子学学做人。我们十三鹰都是有侠义心肠的人,看他们一家都不顺眼!”
接下来的事情,钱多多就没细说。除了老大、老二和老九没下场揍人,其余八人照着钱多多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先不说单打独斗,八人中有五人能够十招以内解决钱多多,就说一人难敌四手,四个没练过武术的打他,他也没还手之力。打完后,钱多多又被院子里聚集的“小弟”们一人一脚,“送”出了院落。要不是钱多多没练过武术,肯定早被打得不能动弹了。
常多金听完,抹了把眼泪说:“兄弟,你受苦了。”
钱多多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常多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榔头说:“你回去吧,我留这儿,等会儿和那姓林的拼命。”
钱多多断然拒绝道:“是兄弟的,你就得让我陪你一起干!”
常多金转念一想,认为凭借一人之力,就算能制服了姓林的,也未必能及时救出妹妹。便说:“好吧,但动手的事儿我来。”
南花坛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并不大。它由中央圆形的大花坛和分布在四个方向的小花圃构成,步道环绕花坛,并在花圃分割出的间隙中,延伸出四条离开公园的通道,呈X型。
两人略一核计,定下了分工。钱多多在外观望,常多金躲在中央花坛里。一旦有可疑分子,钱多多就会学猫叫,提醒常多金出动。这手学猫叫,钱多多可是下苦功练过的,叫得比真猫还真。
谋划妥当,两人各就各位,只待人来。
一个多小时后,夜幕降临,南花坛公园人流逐渐稀少。常多金在花坛里趴得腰酸背疼,索性匍匐在花坛的兰草里。但惊蛰以后,虫子就变得不安分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常多金浑身都在痒,令他几欲发狂。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时,抑扬顿挫的猫叫声传入耳中。他趴到花坛的边缘一看,果然有一道人影猫着腰,有意避开路灯,往中央花坛方向走来。定睛细看,他的手里还提着一条棍子。
常多金猜测,看来姓林的不打算一手收钱一手交人,他怕是要抢了钱跑路啊!一边想,他一边朝着人影方向匍匐前进。
片刻后,人影挪到了花坛边,左顾右盼一番后,一抬腿迈进了花坛。正巧,常多金也已到了人影近前。人影的脚刚踩在花坛泥土上,常多金就跳了起来,抡起榔头就要砸。
榔头距离人影还有半尺时,常多金突然停住榔头。人影见状,被骇了一跳,赶忙仰面闪躲,谁知用力过猛,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哎哟一声痛叫。
常多金迈出花坛,扶起人影,叫道:“爸!”
第一一二章 不成熟罪犯
说起犯罪,林诺言实在没有天赋,连模仿的胆魄都没有。
听说常思过不会拿钱出来,他焦急得啃指甲。两根大拇指都被他啃得犬牙交错。他一度想过放常多银回去,但以姓常的为人,一定会以此为要挟,要他倒赔钱财。所以,他只好作罢。如何处置常多银是目下的头等大事。
小姑娘白白胖胖的,非常可爱,也很有教养,十分讨人喜欢。除了饥饿的时候会依次喊哥哥、奶奶、爷爷、妈妈,并带有攻击性外,她绝对是个标标准准的淑女。但留着她在身边绝非长久之计,她一日八餐、无肉不欢的进食模式,着实令人负担不起。
近两年,为了节省开支,林诺言餐餐都是咸菜疙瘩,实在馋得慌就拿馒头沾卤肉的汤汁来吃。可是,绑架常多银的一天时间,光蜜汁火腿都买了十来根,心疼得林诺言直咧嘴。
好在林诺言现在租住的地方是避开人群的平房,偶尔有人爬山才会从门前走过,也不会在意小孩儿的啼哭声。这让林诺言有机会尝试别的法子来使常多银安静下来。刚才,他用一碗糖水哄睡了多银,所以,现在才有空闲坐在门口思考下一步的打算。
人心里有事就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尤其有了亏心事,凡事都战战兢兢的,随便一想都不自觉地朝着最坏的结果考虑。这不,眼前溜过一个少年,都让他联想到了福尔摩斯手下充当眼线的流浪儿童。
虽然他坚信像常思过那样亏心亏大发的人是不敢轻易报警的,但心里仍免不了犯嘀咕。
少年第二次出现在他眼前时,林诺言的神经绷得更紧了。第三次时,几欲抓狂的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来山上做什么?”尽管他努力压制紧张的情绪,但效果不佳,他的声音明显地哆嗦着。
“我在捉蝎子,有些口渴了。想和您要点水喝,不好意思开口。”少年挠着头,露出敦厚无害的笑容。
林诺言如释重负,心说:我真是草木皆兵,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便朝他招招手说:“过来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少年开心地道了谢,走到平房门口。林诺言跟他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进屋倒水去了。
林诺言倒完水往外走,边走边说:“一杯够吗——”话音未落,他的脸就沉了下来,只见少年悄无声息地跟进了门,此刻正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谁让你进来的?没点礼貌,喝完快走。”林诺言把水杯塞进少年手中,身子挪了挪,挡住常多银所在的房间门。
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少年抹了抹嘴巴,没有出门,反而将门关上了。
林诺言脸色顿时大变,一个成年人居然对着一个少年露出了怯意:“你……你做什么?快出去。”
少年笑了笑说:“当然是关门抓贼咯。”
“你……你什么意思?谁是贼?”林诺言装傻充愣道。
“林叔叔,你真不适合当贼。”少年说,“放心,我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认为我还是不能做侠客,我没理由抓你。但是,不管常多金的妹妹,我就感觉百爪挠心,一定会愧疚一辈子。就算不做侠客,也不能不去做一个好人。所以,我来找你,是为了劝你放了常多金的妹妹。”
林诺言面色煞白,退了几步,随手抓起一条扫帚护在胸前,狡辩道:“你是谁?我不认识姓常的。”
少年说:“老师常说,江湖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龚小乙,是常多金的同学。关于你的事情,常多金都告诉我了。而且,我刚才透过窗户,已经确认过卧室里的人了。”
“卧室拉着窗帘,你不可能看到常多银的。”林诺言飞快地回头,朝身后的卧室看去,随即恍然大悟地冒出一身冷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龚小乙无害的面容,“你......你诳我......”
龚小乙点头说:“老师和我讲过许多有趣的小故事,还说神经紧张的人最容易露出马脚。林叔叔,你真不适合当坏人。”
像是自言自语,林诺言苦笑着低头说:“从小我就没想过要当坏人......”忽然,他警觉地抬起头,举着扫帚进了一步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报警了么?”
见林诺言目露凶光,龚小乙当然是夷然不惧。凭他的功夫,制服一个手持扫帚的瘦弱成人是不在话下的。就算不动用武力,他想逃跑也是轻而易举。
“我说了,你不适合当坏人。和常家人提出交还人质地点的时候,一没有说确切时间,二没说具体地点。你肯定也不会一直等在公园里,那么你怎么确认常家人到了公园?老师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合理的地方必有其合理之处。顺着这个思路,我就想到,你会不会在能够观察到南花坛公园的地方。
“于是,我先去了公园附近的楼房,但要么是高度不够,要么是视野受限,都看不清公园全貌。当我看到公园东边的小丘山的信号塔时,我就想在山上用望远镜俯瞰下去,是不是能看清公园全貌。小丘山只有五十来米高,下山的话,十分钟就够了,也符合快速赶到公园的要求。
“我满怀希望地上了山,结果到了山顶却发现山麓上的树木挡住了视野。因为小丘山是最后的可能,所以我有些灰心,差点把我的猜测推到重来。我在下山时,发现了山半中腰的这间平房。如果不是天黑了,房子里亮着灯,那我真不可能发现这里。
“接下来的事,你大概其也清楚。第一次路过是为了确定从这儿望到公园。果不其然,这里能够俯瞰公园全貌。公园光线不算暗,只要用倍数高的望远镜,看清来人应该不难。我绕到屋后察看屋内的情况,发现唯独卧室的窗帘拉着,看不清其中的情况。接着,我绕到正面,想看你从门口离开没,或者看你会不会露出别的马脚,来让我确认你的身份。
“可是,我很奇怪。如果你的目的是等候常家人的到来,那么你不应该一直蹲在门口,满面愁容,手边连望远镜都不放。最后,没有办法,我只好第三次来到门口,用了刚才的法子。”
林诺言惨然一笑说:“得知他为了钱,连女儿都不顾的时候,我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他就是那样的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第一一三章 林诺言的故事之一
按照林诺言的讲述,常父常思过和林诺言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常思过和常多金一样,是孩子王。掏鸟窝,他是爬树爬得最高的;斗蛐蛐,他总能找到无敌大将军助阵;摸蝎子,只有他敢徒手去抓蝎尾,还能不被蛰到。因为胆子大、本领高,同个大院的孩子们都对他心服口服。只要他振臂一呼,一帮小孩儿就像巡山的小妖怪,叽叽喳喳地聚到了一起。
和其他小孩儿们一样,林诺言没有例外地成了常思过的“跟屁虫”。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常多金最要好的朋友。
两人家住对门,父母间常有走动。一家有事要忙,就把孩子托付到另一家。一来二去,常、林两个小孩儿就不分彼此,把对方家当成自己家,经常同吃同睡。
在一次特殊的冒险之旅中,两人冒失地走到小丘山狭窄的悬崖小路上,不想前路因山体滑坡而中断,后路是极陡峭的坡道,上着容易下着难。
处在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林诺言胆怯地嚎啕大哭。常思过说:“别害怕,能跳过去。我跳过去给你看看!”
说完,常思过闭着眼睛纵身一跃,跳过了坍塌的道路。林诺言见状,壮着胆子,闭着眼跟着跳了过去。两人走出小路,手挽手连哭带笑。自这之后,常思过再也不敢冒险走危险的小道,胆量也不如以前大了。
常思过的转变,绝非是因为过了初生牛犊的年纪。后来,在两人的一次夜话中,常思过对林诺言说出了实情:“其实当时我也怕得要死,想着要是跳不过去,或者跳过去没站稳,我可就得摔死了。可是,你是我最要好的兄弟,要是我不给你打气,咱俩就得困死在那儿。以后,我再也不做危险的事了,要不然一定会牵连到你。咱俩可是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
这番话,令林诺言感慨万千,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和常思过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并且铭记至今。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童年的誓言像一条锁链,将两人的关系牢牢锁在了一起,也束缚住了林诺言的人生,令他在缕遭背叛后仍不愿和常思过走向彻底的决裂,直至心如死灰。
常思过的父亲是读书人,为人正直却古板,对待儿子十分苛责。见了林诺言,他会笑脸相迎;见了常思过,他总板着一张脸指责他的错误,要他一日三省、自思己过。本来就不爱念劳什子书的常思过,出于叛逆,更加不愿读书。林诺言尽心竭力地帮助他的学业,但收效甚微。
中学毕业后,常思过的叛逆心理抵达顶峰,一气之下放弃学业,到社会上打拼。林诺言对此无奈又惋惜,他送常思过到车站,玩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常思过说:“赚了大钱,领着你到处耍。”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除了一身胆量和满腔热情外,没有任何谋生技能的常思过在城市里过得很苦闷。城市淘金梦被现实打得七零八落,他只能在冰冷的夜里,蜷在桥洞下面期待明天能够有工头来招工,工地的饭食里有大块的猪脖子肉。未来什么的,都是桥底下的狗尿苔。
林诺言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大学,然后在菲克特里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娶了漂亮的妻子,有了美满的家庭生活。
常思过也结了婚,娶了能和他共患难却粗枝大叶、毫无修养的老婆。在高档餐厅和林诺言夫妇共进晚餐时,他面对衣着光鲜、皮肤保养得极好的小夫妻,和富丽堂皇的酒店装修,听着老婆没见过世面的絮叨,自惭形秽。而林诺言美丽妻子嫌弃的眼睛,令他厌恶得无以复加。
多年在外打拼的常思过并非毫无长进,他有着一股子狠劲儿,吃得了苦,胆子也大,在建筑工中积累了足够的威望,从孩子王成了工头。
尽管在酒后,林诺言热泪盈眶地握着他的手说:“哥,咱永远是好兄弟。”但林诺言妻子的白眼使两人的关系出现了不可磨灭的裂痕,令常思过终于下定决心,不做打工仔,去做老板。
第一次放手一搏,没有经验的常思过将多年积蓄赔得精光。穷途末路的常思过,没有去找父母接济,而是选择了林诺言。
开口借钱时,常思过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林诺言爽快地答应了常思过的请求,但常思过没有记住林诺言的仗义,而是再次将林妻的白眼深深烙进了心里。之后,常思过艰苦创业,几经浮沉,多次体验过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后,他终于赚得第一桶金。
迈出了第一步,往后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他的财富在三年内翻了十倍,在艾县有了自己的工厂,跻身艾县富翁之列。
有了钱,常思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林诺言吃饭。表面上,他是要感谢林诺言的雪中送炭;实际上,他是要看到林妻的白眼是否会惭愧地跌到地板上。可是,林妻因为身体不适,没有赴宴。来的只有林诺言和他年幼的儿子,这让常思过的兴致少了一半。
为挚友成功庆贺的同时,林诺言发现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了。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不适用于常思过。在有钱之前,他就已经学坏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他烂熟于胸。在和林诺言交谈的时候,他的恶习有意无意地显露出来。林诺言试图规劝他为人不能过于贪婪,可这话就像是点燃炸药的火苗,令常思过夫妇勃然大怒。
常思过的老婆指着林诺言的鼻子骂道:“你就是嫉妒我们有了钱。”
儿时的交情在成人世界里值多少钱,林诺言心里有数。虽然两家还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但林诺言知道故人心易变、人无再少年,过去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于是,他停止了规劝,两人迅速抛却了误会。但两家的关系变得貌合神离了。
几年后,常思过的贪婪导致经营出现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常思过只得再去借钱。只不过,这次他是那么理直气壮。
人到中年的林诺言,生活也开始走下坡。但他仍然眼都没眨地拿出了十万元,这是他积蓄的一半还多。见惯了大五位票据的常思过非但没有感谢,反而觉得林诺言小气,带着气拿走了钱。
“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对于常思过的薄情,林诺言只能拿这句话来劝慰自己。
即便是两年前,林妻查出不好的病症,他去找常思过讨债遭据,都没有想过和常思过割席断交。
第一一四章 林诺言的故事之二
近两年里,妻子的病症压垮了整个家庭。
林诺言为照顾妻子,辞掉了工作。因入不敷出,他卖掉了菲克特里市的房子,搬回艾县。
期间,林诺言没少“厚着脸皮”去找常思过要那十万块钱欠款。每次都被常思过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而且常思过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最近一次,林诺言刚走进常思过的工厂办公室,他老婆就叉腰叫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辙谁乐意赖着你不还?再说了,你俩的交情不值那十万块吗?”
林诺言“涎皮赖脸”地说:“春泉岭黄杏堂的针灸疗法有八成的治愈率,可是费用……”
常思过的老婆轻蔑地笑道:“就你老婆那样狗眼看人低的女人,活该受罪!与其花钱救她,不如留着买馒头吃!”
“你!”林诺言气得直瞪眼。
常思过的老婆撸起袖子,把腰板一挺说:“怎么着?你还想打人?不怕告诉你!你敢打老娘一巴掌,老娘就让你赔光了棺材本儿,交情就这么断了!”
听到要断交,林诺言怔了一下,颓丧地低下了头说:“她当年确实对你们是有点偏见,可不是看不起你们,对此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但她一向与人为善,不该受这罪过......”
常妻啐道:“呸,没用的东西,活该你穷!”
林诺言的目光移到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看戏的常思过,常思过被瞅得不自在,就讪讪地掐灭烟头,走到林诺言面前。他揽住林诺言的肩膀说:“兄弟,哥也苦啊......”
常思过因为外出打工时营养跟不上,所以青春期身高没怎么长,比林诺言低了大半头,揽林诺言的肩膀会很别扭。林诺言为了迁就他,就把腰弯到了和常思过相同的高度。被搭着肩膀,又得弓着腰,林诺言的模样甭提多卑微了。
“现在小厂都不景气,大都是我欠别人钱,别人欠我钱,看着怪风光,实际兜里都没什么钱。我也想还你的钱,但一来我是真没钱,二来我还欠着别人的钱,要是还了你的钱,别人可就像见了屎的苍蝇,没完没了地往我这儿跑了。我要还他们钱,这厂子就得完,要不还,他们就没完没了地来找我。我难啊......”
林诺言想说他刚买了一辆小轿车,怎么能说没钱呢?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听常思过接着说:“当你是兄弟,我才掏心窝子把这实情说给你听。咱打小长起来的,你总不能看着老哥倾家荡产吧。而且,你的钱,我又不是不还,等我渡过这场难关一定加倍还你。”
为了兄弟,牺牲一点又何妨?林诺言,“诺言”二字一语成谶,成了牵绊他的枷锁。
之后,林诺言卖了艾县的老房,凭着卖房的钱,送妻子到春泉岭治病,自己就和儿子留在艾县打工筹钱,并租了小丘山这幢平房。说是租,实际只用支付电费。因为这幢平房根本就不是住房,有电没水,没厨房没厕所,只有两个房间和可以用作厨房的“客厅”。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比睡大街稍微好一点。
经过治疗,林妻的病情果然有所好转。可是,针灸疗法不是外科手术,能够一蹴而就。而每天的治疗费就像是拿脸盆往外泼钱,没半年,卖房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饶是林诺言省吃俭用、身兼三职、把身子累垮了,儿子帮忙捡废品换钱,也只是杯水车薪。
半个月前,林诺言花光最后一点积蓄。眼看着再有一个疗程,林妻的病就能痊愈,林诺言喜中有忧,愁白了头发。林妻打电话说:“我觉得现在病已经好了,都能下地了。干脆回家吧,不治了。”
多年夫妻,林诺言哪里看不出妻子是可怜自己?华大夫都说了,针灸疗法是将鸿派武术与原生药材结合的治疗手段,需要循序渐进,是行千里者半九百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更不能半途而废。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林诺言的诺言不止是针对兄弟的。他咬咬牙,心说就算再苦也要把妻子的病治好。儿子也说,他宁愿退学去搬砖也不愿失去妈妈。
于是,他厚着脸皮去找亲朋、过去的同事接济。
然而,杀父之仇我不报,夺妻之恨我不恼,借钱不行。林诺言是个老实人,不会许诺高额的回报,更不会油嘴滑舌地攀交情。真情实意换来的,只有千八百的情意钱。虽说借钱的人都许诺说不用还了,但加起来不过万余元的钱连两周的医疗费都不够。
四天前,林诺言听说可以卖肾换钱,结果医生说光配型都要十天半月时间,再等到病人付钱估摸又得花上一半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于是,林诺言只好先登记了肾源,长吁短叹着离开了医院,正巧在幼儿园门口遇见了常多金。
虽然自上次讨债之后,林诺言就心灰意冷,没再去找常思过,但听说常多金的姥爷去世了,他想着于情于理得去祭奠一下。另外,常思过没少提及他的岳丈,说只要他一死,自己继承了遗产就能还钱。
抱着一线希望,林诺言第二天带着一副挽联,去找常思过。没想到不到三天,常思过就把他的老丈人火化了,葬礼干脆没办。再给挽联是不合适的,林诺言口头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实际没有必要,又提起妻子的治疗费用。
常思过不耐烦地指着正在和妻子争吵的妻弟说:“瞅见没,人刚死,夺家产的人就来了。生出来这么个不孝的儿子,我老丈人泉下有知,一定会死不瞑目的。要不是他,我还想多祭奠老人家,好好心疼一阵。”
林诺言见状,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自讨没趣,摇着头离开了常思过的丈人家。
离开单元楼,林诺言将挽联丢进垃圾桶,留着这东西可不吉利。这时,迎面走来一人,手持着一朵白纸花,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林诺言。
林诺言盯着他手里的白纸花,猜出对方也是来祭奠的,心里觉得好笑:我没钱只送一副挽联也就罢了,这人拿着一朵白纸花来祭奠,未免太寒酸了点吧。他好心提醒道:“老人家已经下葬了,不用带纸花上去。”
“你干嘛不把对联给他贴门上?”
那人冷不丁说这么一句话,让林诺言为之一愣,重复道:“老人已经下葬了,再贴挽联,多不吉利。”
“谁说要给死人送挽联?我他X是来给姓常的送殡来的!”那人恶毒地说,“他是不是也跟你说过,继承了老头遗产就还钱?他X的,这么急匆匆地把老头葬了,肯定又是不打算还钱了。姓常的全家都不得好死!”
经这人一说,林诺言才知道,他当常思过是兄弟,对方却是吸血的牛虻,只当自己是上百头供血的老牛之一。他和所有人都借过钱,都说过同样的话,都许诺过还钱。钱是遥遥无期,常思过的生活却蒸蒸日上。他简直就像一只蛀虫,花着别人的钱,过着舒坦的日子,还不断地讹钱、不停地赖账,口中没有一句真话,工厂的生意早就荒废了。
“听说他前一阵刚刚凭着一张假的诊断证明,讹了一位寡妇三万块钱。有人去要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像他这种社会的渣滓,全家人死光了也只会有人放鞭炮庆贺。谁拿他当朋友,真的来祭奠才是蠢蛋!”那人气愤地将白纸花扔在地上说。
林诺言目光呆滞地回答道:“是啊,拿他当朋友的都是蠢蛋。”
像木偶人一样,一动不动地思考了一个下午,林诺言终于在夜里打电话联系了常思过,并质问白天那人所说的一切。
常思过恼羞成怒道:“老子管你死活,想要钱没门!跟你说,咱的交情在你管我要账的时候就断了。”
终于,象征兄弟情的锁链,在小丘山上将两人拴在了一起,又被生生扯断。
“人生真是充满了讽刺。”
第一一五章 好人的悲哀
“然后,我就用蜜汁烤肠哄骗,并绑架了那个小姑娘。”林诺言颓丧地说,“谢谢你做我的倾听者,但是你该走了,这事儿不该由你这样的小孩子来管。”
龚小乙说:“真可悲,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你一个人怎么绑架走的常多银?”
林诺言一愣,支支吾吾地说:“我花钱雇了一个人。”
龚小乙说:“肯定不是吧,连我都能想到,做坏事不能找陌生人当共犯,否则会被出卖的。”
林诺言一挺扫帚说:“小朋友,我不想和你多说,你快走吧。要不然......要不然我可打你了!”‘
“刚才,你说你儿子会帮忙捡废品贴补家用。这时候,他还在捡瓶子贴补家用,是不是很奇怪?”
林诺言举起扫帚,做出准备打的动作,低声喝道:“你走不走?”
“你让我走,我就去报警。那样,你和你的儿子就都要被抓进监狱了。”
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林诺言登时就蔫了,他软趴趴地放下扫帚说:“是我命令他的,打他、骂他,让他拿着烤肠把常多银吸引到一旁。都是我的指使,和他没关系。”
龚小乙说:“叔叔你不要骗我了,我的妈妈被常多金的爸爸讹了三万块。连我都想过要揍他一顿,更何况牵扯到妈妈的命?我想你儿子,一定恨不得揍他一顿,不会抵触绑架的。”
林诺言一愣,问:“你家也是常思过的受害者?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龚小乙说:“我不是帮他,但我有正义感,不希望常多金难过。听了你的故事,我更不想对你动武了。所以,咱们最好谈谈。”
“动武?”林诺言惊讶地问,“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大人?”
话音刚落,龚小乙忽然一个箭步蹿到林诺言的身前,劈手夺过扫帚后又退回原地。整个过程,林诺言毫无反应。他整个人都呆了,没想到少年的动作这么快,但令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只见,龚小乙将扫帚横在胸前,右手竖掌成刀,嗖地斩在扫帚杆上,毫不费力地将之从中劈开。
“我学了两年武,老师说我能打倒两个成年人。”龚小乙将断成两截的扫帚扔在地上说。
林诺言震惊了片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苦笑道:“没想到我居然得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龚小乙说:“常多金的爸爸也打不过我。”
闻言,林诺言哈哈大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不是孩子妈得病,我本来也打算送孩子去菲克特里学武的,他是练武的材料。”
“放了常多银吧。”龚小乙说,“你自己去的话,一定会被常家人讹诈。”
林诺言说:“不去也会被讹诈,我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龚小乙问:“你应该没有伤害常多银吧?”
林诺言摇头说:“她是个乖孩子,就是吃的太多,把我都吃穷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他不会有理由讹诈你的,他不敢报警,没有录音、没有证据证明你绑架了常多银。你只要说自己遇见了走失的常多银,然后带家里照顾了几天。”龚小乙说。
“你真的是个小孩子?”林诺言瞪大了眼睛问。
“老师和我说,好人要比坏人奸诈,才能斗得过坏人。”
林诺言笑着说:“你老师的教育太超前了,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应该去学习、去享受人生。”
“叔叔的儿子不会比我大多少吧?”
这话正中下怀,令林诺言不由得又是一愣。
龚小乙接着说:“叔叔不是坏人,这点叔叔一定是认同的。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事,是被坏人逼的。老师说,好人使用坏人的方法制裁坏人,是和坏人同流合污。这么做只能证明,好人的行动是失败的。而且,教化院听起来就不是好地方,对吧?”
“恐怕我是第一个被小孩子规劝的罪犯吧。”林诺言说,“我是好人,不该去做坏人。我有孩子,他还有美丽人生。在绑架常多银之前,我一直这么劝自己,直到现在我都这么劝自己。可是,孩子,现实远比你想象得残酷。我的妻子在医院里等待最后的治疗,而我身无分文,只有形同虚设的口头借据。好人都是被逼成坏人的,常思过曾经也是个好孩子,是现实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的。坏的念头,会传染啊。”
龚小乙说:“可我是好人,好的想法也会传播。所以,我认为我能劝你放了常多银。”
林诺言说:“就算放了他,我和孩子的人生也会背上污点,孩子妈也回不来。就在刚才,我几乎都打算和常思过同归于尽,让他切身体会到恶行带来的后果。他毁了我的家庭,我让他的家庭永远残缺。可是,看着那可爱的小姑娘,我下不去手。想到思安的未来,我不忍心。”
他哭了,当着一名少年的面哭了。为了把身上的担子用泪水冲洗干净,他哭了很久。
然后,他抹了把眼泪说:“告诉我,常思过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龚小乙说:“他会认识到的,毕竟他最好的朋友已经没了。”
林诺言开心地笑了起来说:“一直以来,我都过于悲观了。未来的路很长,坏事总有过去的一天。我想我们一家能够渡过难关的,谢谢你。我把常多银放了。”
被唤醒的常多银,揉着惺忪睡眼,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口水,听说龚小乙要带她回家,她立即嚎啕大哭说:“我不回家,我要和林叔叔在一起,林叔叔对我比爸爸好,家里有吃不完的蜜汁烤肠。”
林诺言干笑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回家之后,恐怕常思过要破费了。”他掏出一根蜜汁烤肠,递给常多银说:“多银,这是最后一根了,跟哥哥路上吃,吃完到家,爸爸妈妈会再给你买的。”
常多银开心地接过烤肠,咬了一大口,一面咀嚼一面说:“不回爸爸家,去奶奶家,奶奶还说给我做红烧鲤鱼哩。”
林诺言摸摸孩子的脑袋说:“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嘴馋可不好。”
有了烤肠可吃,常多银就乖巧了很多,她盯着龚小乙,狐疑了片刻就爽快地让小乙拉着她的小手,走出平房。走时,她还不忘和林诺言告别:“林叔叔再见,我会常来玩儿的。”
林诺言眼睛有些湿润,说:“哎,叔叔欢迎你来。”
第一一六章 豌豆射手
一个大小孩儿拉着一个小小孩儿,一路下山。
开始,常多银有烤肠在手,一路咀嚼倒还无话。待烤肠吃完,常多银跟着走了一段就不干了,直接蹲在登山台阶上撒娇道:“哥哥,我怕黑,你抱我。”
瞅着常多银圆滚滚的身材,龚小乙心说她得有自己一半沉,这一路抱着下去哪里受得了?别看龚小乙练武,但因为营养跟不上,导致身体瘦弱,实际力气并不算大。要抱着这么重姑娘下山,一定会累成孙子。
“多银,马上就到山下了,下了山再抱行不?”
“不要,不要。你要不抱我,我就不走。要不你就学我哥,给我当马骑。”常多银撒娇耍赖道。
比较了一番爬着下山和负重下山,龚小乙心一横,吃力地将常多银扛上肩头,没挪两步就被憋红了脸。
走到临近山下的一处缓坡,龚小乙已累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便将常多银放在地上说:“我实在是抱不动了,让哥哥休息一下。”
他说着抹了把额头汗水,可还没等他直起腰来,忽然山路旁的灌木丛一阵晃动,嗖地飞出一枚石子,朝着龚小乙太阳穴打来。
这枚石子射来的时机和角度恰到好处,刚好抓住了龚小乙擦汗的瞬间,显然是专门练过暗器的人发出来的。寻常练武的一定会被这枚石子打得头破血流,但龚小乙不是寻常练武的。
戚叁伍在教授龚小乙武功时,特别提到了暗器越刁钻越避无可避,就越容易判断它的来路。因为人的盲区就那么几个,在特定情况下的盲区更少,所以,只要够快就没有拦不住、躲不开的暗器,而机关枪似的乱打反而是最要命的。
龚小乙判断出石子的来向,出手迅如闪电,手一抬,单掌接住了石子,掌心被石子打得生疼。他也想像老师那样探出两指,信手拈住飞来的暗器。但他的指力远不及老师,只能勉强用手掌来抵挡暗器。要是对方用的是开刃的,他的手就要废了。
“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龚小乙提起嗓门朝石子射来的方向喊道。
灌木丛后面传来了少年的声音,因为刚刚进入变声期,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对方说:“倒是有两把刷子,我劝你留下那丫头,乖乖一个人下山,不然接下来我可就不扔石子了。”
龚小乙眯缝着眼,朝灌木后面望去,但自己身在明处,看不清暗处的情况,就说:“你打不到我,别费劲了。”
“哼!年纪不大,口气挺大。”
话音刚落,一枚反射着亮光的暗器从灌木后射了出来。这枚暗器来势更快,然而从正面发来,其来向暴露无遗。根本不用去判断,龚小乙稍一侧身就能躲开。
他刚露出讥讽的笑容,就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暗叫不好:自己身后有常多银在,要是自己躲开了,暗器可就打在她的身上了。想到这点时,去拦截暗器已然是来不及了,龚小乙没去想打来的暗器是不是带刃的,连忙扭转刚闪避一半的身体,用身体去阻挡暗器。
暗器打在龚小乙的小腹上,正是他硬功还没练到的软处,当即疼得他一猫腰,差点儿叫出声来。他捂着小腹,朝落在地上的暗器看去,原来是一枚钢珠。所幸只是钢珠,要是个铁蒺藜,这会儿龚小乙就得到医院开刀了。
捡起钢珠,他粗略判断了下钢珠的射向就怒道:“你和常多银有什么仇?朝着她眼睛打钢珠!”
灌木丛后的少年冷冰冰地说:“我恨不得她死!你要挡着我,那就替她去死吧。”
嗖嗖嗖,连着三枚钢珠射了出来,都是朝着小乙背后的常多银去的。
小乙劈手接住了两枚钢珠,用脚后跟踢出去了第三枚。三次都是硬接,疼痛自不必说。但他别说喊疼,连眉头都没皱。此刻,他十分气恼,将仇怨施加到幼儿身上,是可耻又可憎的行为。
“你爸爸已经决定放她了,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龚小乙猜出了少年的身份,便说。
少年歇斯底里地说:“意义?你好意思和我谈意义?我生活的意义都被她的爸爸毁了,我就不能报复吗?凭什么坏人能够舒舒服服地活着,好人就要躺着等死!凭什么她能够每天吃到蜜汁烤肠,我要吃咸菜,还要顶着别人的白眼去捡瓶子?他们一家人都要遭报应,老天不报,我来报!”
怒不可遏的少年,连珠价地将钢珠往外射。龚小乙仿佛回到了和老师练习眼功的时候,只不过这次他不能躲避钢珠,而是要拦住它们。
少年越射越快,龚小乙渐入佳境,越接越快。不光如此,戚叁伍在校门口尬舞般的演武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模仿老师的动作,顿时舞步蹁跹。像是能够预判钢珠的来向,他每个看似无意义的动作,都能轻而易举地挡下钢珠,全然不像是打地鼠似的疲于应付。
身后的常多银没看到嗖嗖飞来的钢珠,就算看到了她恐怕也只会觉得好玩。看到龚小乙奇怪的动作,她觉得十分有趣,开心地模仿起来。但如意诀基本功都有相当的难度,她模仿起来就像是个圆鼓鼓的鸭梨左摇右摆,好不滑稽。
兴许是灌木丛后的少年对龚小乙的舞步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厌烦,也许是少年的钢珠打完了,他忽然变招,抄起一块砖头朝龚小乙的脑门扔了过去。
注意!砖头是朝着龚小乙的,他大可以避开,而不是去硬接。可是,龚小乙正处于捕捉神韵的冥想状态,压根儿没多想,直接脑门撞砖头,当场献艺铁头功,将砖头撞成碎块,顿时脑门见了血。怎么的?当然是小乙的硬功没到家,玩儿脱了呗。
“哎哟!”龚小乙捂着脑门,脱离了冥想状态。
常多银见状,连连拍手说:“哥哥的脑袋好结实,好厉害。”
想是被小乙的大无畏举动震住了,少年没再射出钢珠、石子。趁着这个机会,龚小乙撇下脑门冒血不管,将刚才接下的钢珠一股脑儿地射进了灌木丛后面。
那少年没什么打斗经验,始终在一个地方抛射暗器,所以,小乙很容易就找到了少年的藏身之处。虽然小乙的暗器功夫比少年还差着半截,但胜在攻击面广,少年连中好几颗钢珠,发出了痛叫声。在射出钢珠的同时,龚小乙就朝灌木丛后面扑了过去。所以,少年刚被钢珠打中,龚小乙就到了。
少年赶忙举起手边的半块板砖,准备朝龚小乙扔过去。然而,少年也不是全能,暗器功夫可圈可点,但近身战完全不行。手腕被龚小乙脚尖一点,少年手中的砖头就因吃痛而落在地上。紧接着,小乙使出基本功里的捕蛇手,捉住少年的手腕,反手一拧,同时转到少年的身后,用膝盖顶住少年的后背,将他按倒在地。
“认输吧。”龚小乙说道。
少年说:“老七说的不对,大魔王龚小乙的脑袋不硬,功夫硬。”他吃力地扭头,想要看着龚小乙,眼中居然含着泪。
第一一七章 林三
“我叫林思安,念快了就是林三。加上我在十三鹰排行老三,所以,大家一般喊我林三。”
林思安是十三鹰的老三,这就解释得通,钱多多为什么会被十三鹰打,以及林诺言因何得知常思过不会花钱赎女儿。
龚小乙问:“你的暗器功夫很不错,有这样的好功夫,怎么能残忍地向小孩儿出手?你老师没和你讲过武者当谨记仁字的道理吗?”
林三说:“我哪有老师,都是自学的。”
像其他男孩儿一样,林思安也有着学武的梦想。上小学时,央求着父亲,他在培训中心学了些把式,但那些都是空有其表的架子,中看不中用。再大些,他想要到传武的武馆学习真的武术,可是母亲的身体查出了毛病,学武的事就无限期地搁置了。
在十三鹰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到武馆学过艺的人。之所以能够跻身十三鹰的老三,全靠他过人的学武资质。
没法和人学武,他就干脆自学。开始,他到图书馆将一些拳谱抄录在笔记本上,照着拳谱练习拳法。不愧是有着学武资质的人,他只练了几天就发现拳谱上记载的套路看着像模像样,但完全不实用。于是,他就照着自己的理解,尝试改良拳谱上的招式。可是,练着练着,他发现创造武功不是他这个年纪能够做到的。要是没人指点,他势必要误入歧途,只得就此作罢。
一次尝试失败,没阻挡他学武的热情。一次偶然,他在体育杂志上读到了一则关于体育界传奇、全能射击手柳百步的报道。报道上说,柳百步老先生出身于武术世家,是用箭的高手。柳老先生说,武术一通百通,射箭能够百发百中,用气步枪、复合弓甚至弹弓也都能百发百中。还说,武术中最简单的就数弓弩暗器,但最难练得也是弓弩暗器。因为暗器只要射得准、手有劲儿就算是练成了,但练暗器练的是熟能生巧,没点儿毅力练个一二十年是出不了师的。
林三有毅力,没老师,技巧相对单一的暗器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自此,他找到了自学习武的正途。他先是练弹弓,然后练徒手扔石子。其过人的毅力和习武的天赋发挥了重大作用,没两年,他就能够指哪儿打哪儿,二十步内没有他打不中的东西。甚至连反手、背后发暗器的本事都练了出来,用的还是学习、捡瓶子之余的时间,比之武馆首席弟子的进境都要快。
十三鹰老大零次方,一身鹰爪功源自家传,自然非传武武馆学来的皮毛功夫可比。他得知林三打暗器的功夫了得,就去试探。结果,林三的技艺果然了得,在他手中石子打完之前,零次方居然都没能近身。但一近身,林三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零次方大为赞叹,当即邀请林三去坐十三鹰第二把交椅——当时萧智淑还没加入,并许诺要将家传的鹰爪功传授给他。林诺言从小就教育林三要洁身自好,所以林三非常抵触十三鹰这样经常欺凌弱小的不良组织。但听零次方言语诚恳,他也想学些拳脚功夫。定下不欺凌弱小的规矩后,他就成了十三鹰的老大之一。
龚小乙听完,由衷地称赞道:“你真是个天才,如果我没有老师教,一定连普通的长拳都打不好。”
林思安说:“天才有什么用?本来我可以有更好的学武环境,都是因为姓常的。”
龚小乙说:“你好像迁怒错人了,常家只是欠债不还,你家的不幸源自疾病。就算千错万错都在常家,你也不能对小孩子出手。有因必有果,常多金的爸爸一定会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的。”
林三冷笑道:“会吗?爸爸是个老实人,他会信因果报应、来世报,但我不信。如果你经受过常家人的欺辱,那么你一定会像我一样恨不得他全家去死。”
龚小乙放开林三说:“我差点因为他被送到教化院,但我仍相信坏人会有报应,而我不能去做坏人。”
林三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打量龚小乙说:“你会后悔的,好人不会有好报。你救了常多银,也感化不了他们家人。”
龚小乙说:“老师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好人会不会有好报我不知道,我也觉得自己做这件事很傻,但我只想问心无愧。你刚才流眼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你心里有愧,说明你也是个好人。不要再试图暗算我们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三愤怒地说:“我才不是好人,也不想当好人!”
龚小乙叹了口气说:“这我管不着,但我还是相信常多金的爸爸会付出代价。”说着,他感到脖子有些痒,伸手一挠,才知道是脑门的血水流到脖子了。他连忙用手背抹了一把,涂了脖子上都是血,口中嘟哝道:“妈呀,这要让妈妈看见了,非得骂我不可。”
目送龚小乙拉着常多银朝山下走,林三忽然喊道:“除非常家人遭报应,否则我绝对不相信你的鬼话。”
龚小乙没说什么,常多银登时嚎啕大哭起来。打刚才看到龚小乙满脸是血地从灌木丛里出来,她就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再看到林三走出灌木丛,她更加害怕地躲到了龚小乙的身后。现在,经林三这么一喊,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立马被吓哭了。
不光哭,常多银还揪着龚小乙的衣角,蹬着他的腿,试图朝小乙的身上爬。龚小乙没办法,嘴里骂着林三,把常多银扛到了肩头,一步一个脚印地下了山。
好在小丘山挨着南花坛公园,下了山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公园。
不久前,常思过偷摸地溜进公园,险些被亲儿子一榔头敲在脑壳上。
说是不管女儿死活,但过了八点钟,常思过终于被父母骂得动摇了。不过,常思过有底线,就是死活不肯拿钱赎女儿。当儿子的准备武力夺回妹妹,当爹的就使阴的对付林诺言,父子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常多金一说经过,常思过立马甩了儿子一个耳光说:“你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全怪你!”常多金和钱多多这才意识到,他们好心办错事,将常思过的打算泄露了出去,让林诺言提前得知,干脆没了交还常多银的打算。
两个孩子低头抹眼泪,常思过的父母、妻子跟着来到公园。爷爷大骂常思过,奶奶和常母焦急得直跺脚,说报警,说花钱的都有。
正他们乱作一团的时候,龚小乙抱着常多银走进了公园。常多银的身材极好辨认,唯一的外人钱多多一眼认出了常多银,立马大喊道:“快看!那是不是多银?龚小乙,不,龚大侠把她救回来了!”
其他人闻言,纷纷朝龚小乙看去。
常母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就是女儿常多银,大叫着:“多银!闺女!”朝龚小乙跑了过去。常多金紧随其后,爷爷、奶奶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过去。
唯独常思过皱起了眉头,他看到龚小乙满头满脸的鲜血,结了痂又被汗水打湿,流得脸上深一道浅一道,就猜到龚小乙为救自己女儿吃了不少苦。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更何况刚和自己结下梁子的人送来的午餐。所以,常思过没跟着跑上去,而是慢慢跟在后面,动着歪心思。
龚小乙将常多银放在地上,多银嘴里喊着“哥哥”,迈着两条肥嘟嘟的腿,朝哥哥跑了过去。但没等她跑到哥哥身前,常母先把她截胡了,抢先将她抱进怀里,亲了又亲。待她看清多银脸上新鲜的泪痕,也跟着哭了起来:“闺女啊,你受苦了。”
常多金感激地看向龚小乙,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回想起父母曾对他的所作所为,又羞又愧,他光是嘴唇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出常多金的意图,龚小乙大方地摆摆手。这会儿,他一门心思想着在被孟红看见前把脸上的血拾掇干净,压根儿不在乎常多金是否有所表示。
可他刚打算转身,常思过忽然指着龚小乙破口大骂:“小王八羔子,原来是你拐跑了我闺女!你别跑,我找警察抓你!”
龚小乙登时瞪圆了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猜到常思过不会感谢自己,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无耻。一时间,他几乎忍不住要打掉常思过的老牙。
第一一八章 善恶报应
“小王八羔子!”
啪!拐杖和常思过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的惨叫声足以说明这一拐杖究竟有多狠。
常思过捂着脑袋,鲜血从手捂着的地方渗了出来。他没来得及回头骂自己的亲爹。
爷爷似乎根本不在乎儿子被打流血,拐杖劈头又揍了下来,边揍边骂:“小王八羔子!你还是人嘛!人家孩子把孩子救回来了,你干嘛倒打一耙?”
常思过不敢逃,不敢反抗,就地抱着脑袋一趴,任由老子噼噼啪啪地乱打。
龚小乙看在眼里,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当爹的还是疼儿子,要是龚小乙真的没忍住出手了,常思过一定比现在惨。
他一刻都不想再见常家人的丑态,转身离开。
常多金紧跟两步,想了片刻,大声喊道:“小乙,你是真正的大侠!”
小乙脚步一顿,头一次被人称作大侠,他并不觉得很开心,也不觉得受之有愧,总之是很平淡,但心跳有点加速,像是兴奋。
他没做回答,大步离开。留下常家人在那儿,喜喜悲悲,叫叫嚷嚷。
回到葵花胡同时,临近九点钟,再有一个钟头,孟红就会到家。龚小乙抓紧时间敲响了老师的卷帘门。
往常做了惹妈妈生气的事,他都会来找老师帮忙,老师通常不问缘故,帮他隐瞒。这次也不例外,戚叁伍见徒弟满脸是血,二话没说,检查了一下伤口,确认没有大碍就烧了一壶热水给他清洗。
龚小乙光着膀子坐到椅子上,脑袋伸到脸盆上方。戚叁伍提着烧水壶,将温热的水浇在他的头上。水刚接触龚小乙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活该,功夫不到家,显摆什么铁头功。”
龚小乙奇怪地问:“老师怎么知道我拿脑袋碰砖头了?”
“你觉得老师的头发是怎么没的?全是小时候拍板砖拍的!你这伤口我看一眼都能猜出是哪种砖拍的。”
“天呐,那我不要练铁头功了。光头太难看了。”
“臭小子,你是在骂老师丑是吧!”戚叁伍玩笑着拍了下小乙的后脑勺,“说说吧,龚大侠做什么去了?”
龚小乙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好容易被人叫了大侠,但我却没那么开心。或许是因为我知道,我的行为就是大侠该做的,结果什么的就不重要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看来你懂了。”
“可是,林家的事让我觉得坏人还是有报应比较好。不然,好人会被坏人逼坏的。”
“常说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事实上天道自然,老天不一定报应坏人,好人反倒会遭报应。”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替天行道呢?”
“我们一直都在替天行道,只不过个人仗义任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当下人们正在努力打造比天道更合理的人道公理。然而,这个过程会很曲折漫长,坏人或许还要当道一阵,侠客或许还能再活跃一阵。”
“那就是说,人道更加公平了?”
戚叁伍将干毛巾搭在他脑袋上,示意洗好了,并意味深长地说:“是更加公正。”
龚小乙似懂非懂地站起来,一面擦身子一面说:“应该就是人道比天道好的意思吧。”
待龚小乙把头发擦干,戚叁伍翻开他前额的头发,看到伤口还微微渗血,就取出一瓶白色药面均匀地洒在上面。药面洒在头皮上,清凉的感觉将伤口的疼痛一扫而空。龚小乙十分喜欢这种感觉,练功时只要有点小磕小碰就找老师讨要这个药面。老师通常会吝啬地拒绝说:“这刀创药可是救命用的,伤口没过两寸,用了都是浪费。”
话是这么说,每次小乙见了血,老师都会拿出刀创药来给小乙涂抹伤口,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臭小子,老子的宝贝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
涂着刀创药,戚叁伍说:“好与坏,太绝对了。人道、天道都是道,再大些你就懂了。”
从龚小乙挠头的动作来看,现在的他的确是不懂。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对了,老师,我好像捕捉到神韵了。”
戚叁伍笑道:“哦,那你说说看。”
“以前,我总觉得要把基本功的每个动作都做得标标准准,认为基本功的动作越规范越好。所以,我根本搞不清楚老师是如何把完全没可能衔接的动作连贯地做出来。今天,在阻挡林三的钢珠时,我试着模仿老师的动作时发现,原来每个动作不必做到圆满也能达到效果,甚至更快。我想,老师说的神韵就是要放下执着吧。”
戚叁伍抚掌笑道:“哈哈,说的不错。咱如意诀求的是如意,修的是不如意。既然目的是如意,那就不应该被执念牵绊住了。随心所欲,才是我们练武的终极目标。”
龚小乙十分郑重地说:“做侠客其实也是这样,我过分在意侠客的名头了。总想要把自己往侠客的模子里套,让自己的行为从始至终地符合侠客的做派,这么做,我其实并不开心。老师说恶侠也能是侠,仁侠也能是侠。我觉着,如果我来做侠客,那么我也应该有自己的方式,拘泥于别人的方式反而是不好的。”
戚叁伍点头说:“我一直认为你天性纯良,你妈妈又过于严苛,生怕你成为中规中矩的孩子。现在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武术也好,侠客也好,没有绝对的条条框框。咱们习武之人要有坚定的意志,更要有灵活变通的思维。现在,你的心结是否打开了?”
龚小乙说:“我才十二岁,是刚有烦恼的年纪,干嘛要烦恼溜走呢?”
师徒两人相视一笑,龚小乙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没想好未来该走哪条路,但是我不打算当侠客了。”
戚叁伍沉思片刻说:“当侠客是件不自在的事,尤其在现在武斗令名存实亡的情况下,像常家那样的人会有很多,会让你束手束脚、得不偿失,不当就不当吧。”
龚小乙摇头说:“不当侠客,并不代表我不去行侠仗义。妈妈说好人要比坏人奸诈,我学得奸诈些,或许就可以了。因为打心底我愿意去帮别人、去做一个好人。等会儿,我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妈妈。”
戚叁伍摸摸小乙的脑袋,目光中带着慈祥,说:“去吧,她一直在等你自己找到答案。”
第一一九章 丢失的项链之一
时间临近十点,龚小乙就和老师蹲在胡同口,边乘凉边等候孟红。
天还不算热,扰人的蚊子就已经嗡嗡地振翅飞翔。奥德赛“反蚊子同盟”每年夏天,都会穿上印有蚊子和叉号标志的T恤,向祖先们发出控诉:为什么始祖要搭载蚊子的DNA?并且,他们十分质疑蚊子对生态系统的必要性。
听着耳旁嗡嗡作响的蚊声,师徒两人彼此对视一眼。旁人觉得蚊子恼人,两人却把这当成练习耳力的好时候。
两人彼此站开五步,各自原地站定,静候蚊声。倏尔蚊声响起,戚叁伍电闪般出手,探出两指,夹死一只蚊子。另一边,龚小乙五指箕张,嗖地朝声音抓去,谁知蚊子甚是灵巧,在空中转了个弯儿,从小乙的五指间溜了出去。小乙赶忙合拢手指,想要将其夹死在指缝里,可惜慢了一步,只得听着它的声音变得微弱。
“哈哈,你还要再修行啊。嘿!”戚叁伍再次探出两指,又一只蚊子丧命。
小乙一努嘴,愤愤然地出手。这次,他没用单手去抓,反而又伸出一只手,双手去拍。这下动作幅度更大,且牵一发而动全身,刚拍到蚊子,他就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前趔趄,几要栽倒。可拍蚊子的规矩是不能挪位置,要是迈腿挪步就算输了。龚小乙哪肯就这么输了,当即梗着脖子,想把重心收回原位。上身前后左右乱摆了一阵,小乙方才重新站稳。
可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地车铃声响了起来。一个青年骑着辆自行车,飞快地拐入胡同。许是刚注意到龚小乙,车速一时又降不下来,他慌忙转动车把,从龚小乙身前冲了过去。因为速度过快,自行车车身重心不稳,青年忙不迭转动车把,以求恢复平衡。车头一阵乱摆,直到到大院门口,骑车青年终于稳住车把,脚下使劲儿一蹬,又飞快地骑了出去。
随着他这一发力,一个长条盒子从他裤子口袋里滑了出来,正落在大院门口。
龚小乙刚被呼啸而过的自行车吓了一跳,正心有余悸,一时没注意到骑车青年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待反应过来时,青年已骑出了五十来米。
小乙紧追两步大喊:“喂!你东西掉了。”
骑车人恍若未闻,车骑得飞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龚小乙直追出胡同口,却发现青年已经骑车拐出了胡同,不知去向。小乙心说:这人真马虎,丢了东西还跑得这么快,看来我只能先把失物交给警察了。
回到大院门口,戚叁伍还站在原地,瞅着地上的长条盒子,微微皱眉。小乙知道,老师向来路不拾遗,总说别人丢的未必是好捡的。
小乙刚要去捡地上的盒子,院子里忽然传出尖利的吼叫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发出来的:“住手!别动!”
紧接着,克里斯汀大妈浑身肥肉乱颤,趿拉着拖鞋狂奔而来。一见是她,龚小乙的眼中立即浮现出厌恶之色,侧过脸不去看她。
如果要龚小乙从常思过夫妻和克里斯汀大妈之间选出一个最令龚小乙厌恶的人,那么龚小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克里斯汀。常思过贪婪、奸诈,做的坏事或许比大妈要多。但大妈是个完全不可理喻的人,她以颠倒黑白和造谣中伤为乐,贪图小利、罔顾他人,时不时煞有介事地抛出一些别人家的私事,搅得别人家不得安宁,上门理论的又统统被她以蛮不讲理、倚老卖老的态度给骂了回去,让人敢怒不敢言。
大妈笑嘻嘻地捡起地上的盒子,刚准备打开,本不想和她说话的小乙拦住她说:“这是刚才骑车的人掉的。”
大妈眉毛一拧,瞪着小乙说:“哪有骑车人,我怎么没看到?白天我就坐这儿,这盒子是我掉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昧了里面的东西拿去换钱,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不是个东西!”
“你!”龚小乙气得两眼圆瞪,攥紧了拳头。
大妈身子一挺,瞥着旁边的戚叁伍说:“哎哟,这小子要打人了嘿!我这把老骨头可要被打坏了!包馄饨的,你管还是不管?还是说老混蛋教出来的小混蛋要合伙儿欺负我这个老太太?跟你们说,我可不怕你们,我儿子在菲克特里可是认识帮派里的人的。他们都是会真功夫的,可比你们天天练的扫帚功厉害多了。”
戚叁伍咧嘴嗤笑了一声,对龚小乙说:“得了,先到先得,咱爷俩儿那边拍蚊子去。”
龚小乙不解地问:“可是,她......”
“好了,过来吧。别人的事儿咱不管。”
龚小乙看看大妈,又瞅瞅老师,愤愤地和老师走回胡同口,在路灯底下拍起蚊子。
大妈啐了一口说:“呸,小兔崽子没卵......”
心里装着烦心事,小乙听到蚊子声音,随手抓去,命中率反而高了许多。戚叁伍见状,欣慰地点头说:“万法自然,自然而然就好了。”
龚小乙不开心地撇着嘴,朝大妈那里望去,登时气得火冒三丈。他的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到大妈从盒子里掏出一条金灿灿的链子,开心得大妈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说这两天左眼皮老跳,原来天上掉下个大肉包儿。啧啧,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料不肥。半夜不睡下楼溜达还是有好事儿的嘛!”
龚小乙愤怒地指着大妈,对戚叁伍说:“老师!那是一条金项链,她是要把东西昧了呀。”
戚叁伍闭着眼睛,随手夹死两只蚊子说:“淡定。”
方才龚小乙的声音大了,被大妈听了去。她赶忙把金链子收进口袋里,朝师徒两人瞥了眼,啐了一口,转身回院子。
这时候,胡同另一边阴影里传出了一个青年的声音:“等等,等等!”
随着声音,青年紧蹬了两下脚蹬子,快速地骑到了大妈身前,跨着自行车停了下来。大妈狐疑地打量了青年一番,确认不是丢东西的那位就轻蔑地说:“你谁啊你!会不会骑车,撞着大妈我,你赔得起嘛?”
毫无理由地被呛了一句,青年楞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喂,大妈,你是不是捡了个金链子?”
大妈捂着衣服口袋,一副此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说:“没有!哪有?谁看见了?别瞎说!”
那青年又是一愣,转而嬉皮笑脸地说:“大妈,别逗了。那金灿灿的东西,我隔老远都瞅见了。你就别装相了。”
大妈瞅了一眼龚小乙,没好气地嘟哝道:“都赖那小子乱说话,回头看我怎么整饬他!”鼻孔朝天地对青年说:“是你的东西啊?”
青年笑着摇头。
“费劲理你,谁捡到就是谁的?”大妈扭头朝院子里走。
青年忽然阴恻恻地笑道:“那条链子少说值千把块钱,昧了可就是偷,要蹲监狱的。我可是知道大妈你住哪儿......”
大妈吓得一哆嗦,再不敢露出轻蔑,紧张地问:“你想怎么着?”
第一二零章 丢失的项链之二
青年望了眼旁边站着的师徒二人,对大妈耳语道:“老话说,见面分一半。大妈先看见的拿大头,给我分点零头就行。”说完,他朝旁边阴暗处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妈到阴暗处交易。
大妈眼珠子转了转,就算分他个一二百也是赚啊。于是,她回头瞅师徒两人一眼,跟着青年走进了阴影里。
不一会儿,青年骑车而去,从胡同另一端离开。大妈骂骂咧咧地走回灯光下,听起来她像是在骂那青年贪得无厌,什么给二百块还不乐意,非要五百块。不过,她摸了摸口袋里,冰凉凉的金链子,心里蓦地舒坦起来,还哼了一段曲儿:“喜鹊飞哟好运来,好运来哟发大财......”
龚小乙看在眼里,气得直跺脚,拽着老师的胳膊说:“老师,你不是教我行善吗?怎么能干看着呢?”
戚叁伍嘴角一咧,露出一抹坏笑说:“这坏老婆子,不给点教训可不行。”
小乙挠着脑袋刚要追问,胡同另一头,丢东西的青年屁股离坐,狂踩着脚蹬子,飞快地赶了过来。才停稳车子,丢东西青年就迫不及待地薅住大妈的胳膊吼道:“我项链呢?”
这下可把大妈的好心情吓到了九霄云外,她说话带着哆嗦:“谁......谁知道你的项链?你不要抓我,抓坏了我找......找警察抓你......”
“走!现在就去!”
青年说着话,拽着大妈往外走。大妈终于遇到了克星,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我不去,不去!流氓,抓流氓!抢劫啊!救命啊!我没拿项链,谁知道你的金项链在哪里?”与此同时,她的手正牢牢抓着装有金链子的口袋。
“别吼了,刚才出去那小伙儿都告诉我了。那是我攒了两年的工资,给媳妇儿买来定亲的。大妈,你拿了就还给我吧。要不还,我就只能报警了。”
大妈回头看向院内门卫室,门卫室的窗户咔吧地被锁上了,又看向最靠近院子大门的一层住户,倏地灯关了。最后,大妈朝龚小乙师徒看了一眼,可是想到自己不积口德、得罪了师徒二人,确信对方是不会替自己出头的。所以,没等对方回应,她就扭回头来对青年说:“小伙子,刚才大妈可是给那小伙子了五百块钱......你看......”
青年说:“人都说拾金不昧,大妈捡了东西还昧了,可是你的不对。你贪心昧了我东西,还跟人分赃,总不能反过来让我赔你钱吧。怪就怪你不该太贪心......”
仰头看着青年的鼻孔,大妈语气略带哀求:“孩儿啊,那可是大妈这个月的养老钱。你也是有老人的人,你多少给我个百十块的,让大妈活过这个月,成不?”
此刻,要是有邻居旁观,一定会大跌眼镜——堂堂克里斯汀大妈居然会对人说软话!
青年不耐烦地说:“还是赖你贪,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积德,活该!你要不还我项链,咱就去找警察评评理。”
大妈唉声叹气地从地上站起来说:“算我倒霉!”说着,她掏出项链递给青年。
青年拿了项链,眼珠子不易察觉地转了转,接着忽然瞪了起来说:“这不是我那条链子!你还我真的!”
大妈急得又拍大腿又跺脚,抬高嗓门给自己辩解:“哎呀!我可没掉过包,这就是你那条,天地良心呐!”
青年提着项链晃了晃说:“你掂掂这重量,金子有这么轻么?”
大妈将项链托在掌心,心头立马一跳:是啊,金子哪能不压手呢?登时想到那个蹦出来和她谈买卖的青年,他是碰过金链子的,一定是他将金链子掉了包。
“是那个生孩子没**儿的王八蛋东西!”
青年脸色难看地说:“说谁呢?骂这么难听,有没点羞耻心啊?”
大妈谄笑着对青年说:“小伙子,不是说你,是说刚才跑来的那个小伙子。一定是他把项链掉了包,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青年气笑了说:“大妈,你欺负我读书少是吧?我去追他了,你偷偷跑了,我找谁去?”
大妈说:“我都赔了五百块钱了,还不行?”
青年说:“兴许你俩一伙儿的呢,还那句话,要么赔把东西给我,要么报警。”
大妈委屈地说:“可你的项链被那小伙子掉包了呀......”
“甭说这个,没东西,你赔我钱!”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说,“看见没,一千八百八十八!看你是老年人,我认倒霉,你赔我一千八,不二价!”
“哎哟,你不是讹人吗?我哪有那么多钱!”
青年冷冰冰地说:“叫你贪!”
两人纠缠着,大妈又坐到了地上,开始撒泼、大喊大叫。可青年仗着有理,根本不在乎大妈如何解释和闹腾,咬定牙关,一句话:“要么赔东西,要么赔钱!”
龚小乙窃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她也有今天。”
“几点了还不回家?作业写完了么?”熟悉的声音、耳朵听出茧子的问话,从龚小乙背后传了过来。
龚小乙开心地转身叫道:“妈妈!”
孟红下了自行车,先和戚叁伍打了招呼:“老师也在啊,小乙就是不省心,这么晚还缠着你。”
戚叁伍笑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着小乙练练功,顺便看戏,蛮好!”
顺着戚叁伍手指的方向,孟红看到大妈正像个小孩子,坐在地上,两腿乱蹬,踢得地上尘土翻飞。孟红好奇地问龚小乙:“怎么回事?”龚小乙就眉飞色舞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不忘添油加醋,大有恶有恶报之意。
孟红听完皱起了眉头,略带责备地问戚叁伍:“老师,你就带小乙看着?”
戚叁伍惭愧地说:“是不能光看着了。”
龚小乙不理解地问:“现在恶有恶报,不是挺好吗?”
孟红手指点了一下小乙额头说:“妈妈怎么跟你说的?大侠都得明辨善恶。”
说着,孟红把自行车停在一边,和戚叁伍朝大妈走了过去。青年见有人来了,这才蹲下来对大妈说:“大妈,别哭了。街里街坊的都过来看你笑话了......得,算我倒霉成不?赔我一千五拉倒。”
听说有街坊过来,大妈立即停止喊叫,两眼放光地看了过去。见是孟红和戚叁伍,登时一颗心就掉进了冰窟。她可没少说人坏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即认定孟红是来落井下石的,而不是以德报怨。
绝望之下,大妈叹了口气,哀求道:“小伙子,大妈兜里就剩一千块了。行行好,老婆子也冤啊。”因为是独居,所以大妈习惯把钱贴身藏着。她手摸进贴身衣服口袋,颤巍巍地掏出一千块钱。往常污蔑别人时,她嘴里没一句实话,可事关自己,她居然老实得像被主人逮着偷吃的猫咪,把仅剩的钱都掏了出来。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青年一把夺过大妈带着热气、还有些潮湿的纸币。
忽然想到这个月还有大半,大妈猛地伸手想要拿回几张钞票:“小伙子,给我留点买菜钱行不?”
瞥见孟红两人走近,青年眼中露出惊慌之色,一巴掌将大妈手拍了回去说:“没门儿,你就不信一分钱都没了。”
大妈手疼心酸,蓦地老泪纵横,居然痛哭起来:“我不该贪心啊,不该把养老钱给儿子拿去放高利贷,不该把积蓄拿去炒大蒜,不该听信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该捡项链……现在一分钱没了,这个月可咋过呀……呜呜……”
不理大妈的嚎啕,青年飞快地跨上自行车,脚使劲儿一蹬。可车还没动,车闸就被孟红捏住了。
第一二一章 丢失的项链之三
青年色厉内荏地问:“你做什么?”
孟红说:“你刚才不是说要报警吗?现在报吧。”
大妈一听,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孟红骂道:“臭不要脸的,老娘就知道你来落井下石,没想到你这么狠,要我住监狱你才开心是吧?好好!既然这样,我就把你家的破事儿都抖出来!叫你到哪儿都一身骚气!”接着,对青年说:“小伙子,你走你的,千万别报警啊。”
别说大妈,龚小乙都不理解孟红的举动。仇怨再大,也无非是嘴皮子上的不对付,犯不上把人往监狱里整治。况且,双方当事人都达成和解了。
孟红瞟了眼大妈,说:“这警啊,非报不可。”
大妈更急了,张牙舞爪地朝孟红扑了上去:“不要脸的玩意儿,我跟你拼了。”
戚叁伍单手搭上大妈肩膀,大妈没觉得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像是被戚叁伍的手掌粘住了,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对方的手掌。她这才相信,名不见经传的戚叁伍真是练武的高手。回想起这几年,明里暗里说戚叁伍的坏话,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克里斯汀妹子,你可别把好心当了驴肝肺。”
青年眼珠子一转说:“跟你们说清楚,项链的事到此为止,我跟大妈私了了。要她老人家这么一把年纪蹲监狱,这种狠毒事儿,我做不到。”
大妈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啊,小伙子。他们平时净欺负大妈,大妈一人独居,有苦说不出啊。你……你快走吧,路上小心点儿,别把警察招来了。”
孟红笑了笑说:“祸水东引这招不管用,我劝你还是老实把钱还给大妈。你们这招骗术,几年前就在报纸上曝光了。”
“骗……骗子?”
大妈有些迷茫,她怔怔地看着青年,一时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做了亏心事,反倒成了受害者。
龚小乙也觉得奇怪,怎么看都是大妈昧人家项链在先,为什么丢项链的才是坏人?
孟红说:“你们利用的就是人的贪念,先是故意把项链丢在地上,让人捡到后,同伙钻出来说要见面分一半。如果捡东西的人好欺负,丢东西的人就会再折回来讨要项链,并说项链是假的。其实,你们这项链本来就是假的。因为捡东西的人通常都贪心,并会有愧疚的心理,你们站在有理的一方,只要演技过关,很容易就能得逞。”
大妈恍然大悟说:“对呀,我不记得项链被掉过包啊。原来打一开始,项链就是假的。快把钱还我,不然我让你吃官司,让你蹲监狱!”大妈重新焕发容光,立马转换了身份,打算让青年好看。
“X的,都怪我贪心,想多要点儿钱。要不然也不会被你们多管闲事!”青年嘴上说后悔,表情却分外阴冷。话刚说完,他翻身跳下自行车,猛地将车往孟红身上一推,朝着同伙离开的方向夺路狂奔。
孟红哎哟一声,被撞得跌倒在地,握着手腕微微皱眉。戚叁伍放开大妈,连忙将孟红扶起来,问道:“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挫到手腕了,老师你赶紧追,可别让骗子跑了。”孟红忍着痛说。
大妈也跟着叫道:“对,别让他们跑了,我的钱……没钱我这个月就得啃咸菜疙瘩啦。”
戚叁伍应了一声,一个箭步朝青年冲了过去。仅仅是眨眼的时间,他就追上了青年。青年还没来得及对这瘦老头的速度表示惊讶,就被戚叁伍擒住手腕,按倒在地。
“真是老不中用了,追个小贼居然多迈了三步。”戚叁伍摇头叹息道。
青年被擒,立马大声呼救。在胡同另一头等候的同伙听到后,蹬着自行车飞快地冲了出来。见同伙已经被制住,他直接跳下自行车,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一摁刀上绷簧,雪亮的刀刃露了出来。
他直奔戚叁伍而来,戚叁伍正打算封住被擒这人的穴道,好去迎击持刀歹徒。只听龚小乙吆喝一声:“我来对付他!”朝持刀的跑了过去。
戚叁伍担心地说:“小心他有刀,你的缴械功夫可还不没实战过。”
“老师放心,我有刚缴获的战利品。”说着,龚小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钢珠。虽然他使暗器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但近距离打疼对方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倏地将钢珠朝对方面门弹了出去。持刀同伙见是个小孩子,压根儿就没当回事。见对方还打算用钢珠扔自己,他更是露出讥讽的笑容,认为只要自己一侧身就能轻松躲过扔来的钢珠。
他晃着手中弹簧刀,刚准备炫耀下武力,让龚小乙老实退后、戚叁伍乖乖放人,龚小乙的钢珠就到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儿扔来的钢珠有这么快,这么疼——
猝不及防,钢珠直接砸在他的眉骨上,疼得他登时闭住眼睛,一只眼睛已睁不开了。
这时,龚小乙趁机抢步欺到他的身前,一手捉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手按住他的脊梁,脚底一绊就将他摁倒在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朴实无华,就让人觉得那么干脆、爽快。
大妈张大了嘴巴,口水顺着唇角淌出来都浑然不知,隔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乖乖,这师徒俩都这么厉害了。要哪天把他们惹急了,还不一巴掌把我这身老骨头给打散架了。”此刻,大妈已暗下决心,从今天起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从今天起做一个和睦邻里的人。
拿回了钱,大妈没好意思直视孟红等人的脸庞,打算灰溜溜地回家待着。孟红提醒道:“姨,等会儿警察就来了。你最好准备准备,把来龙去脉告诉人家。坏人要得到法律制裁才行,不然他们又要再去坑害别人了。”
大妈脸色涨红,低声应了一声:“哎……我回去收拾收拾就下来。”
余下细节不谈,孟红和龚小乙了却各项事宜回到家时已将近午夜。
孟红取出红花油擦拭手腕,小乙都能看出妈妈的手腕红肿了起来,显然伤得不轻。她叹了口气说:“看来明天又上不了工了。”
龚小乙只恨自己没有小说里神乎其技的医术,随便扎上两针就让妈妈恢复健康。于是,只好心疼地坐在妈妈对面。
孟红忽然用责备的语气说:“刚才你说的战利品,是怎么回事?”
龚小乙登时脸色大变,当时抓贼心切,他随口说的话都能被老娘找出问题来,不知该说妈妈心细如发,还是该怨自己嘴没把门的。可是,他从小都没欺骗过妈妈,顶多是善意的隐瞒,只好一五一十地救常多银的事说了。
孟红听了,既没有雷霆一怒,也没有赞赏,而是平静地说:“虽然以德报怨会惯坏了不守规矩的人,但是任何错的行为都不应被容忍。就这件事而言,你做得还行,没用武力把人抢回来。”
龚小乙挠挠头说:“那不是因为有前车之鉴嘛。”
孟红问:“那你搞清楚你错哪儿了吗?”
龚小乙正色道:“我觉得我没有错,如果有,也是错在认错上,错在行侠的方法上。刚才,我根本想不到克里斯汀大妈会被骗子吓得服软。我想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或许我可以使用让坏人害怕的方法,来行侠仗义,而不是单纯地使用武力。老师说,没有武斗令的保护,侠客得找寻好的办法来保护自己。”
孟红又问:“还想当大侠吗?”
龚小乙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和老师提过了。我不会再以大侠的名头为目标,而是去做我想做的事,去单纯地行侠仗义。”
孟红满意地微笑道:“孩子,妈就知道你能想明白的。”
第一二二章 校门对峙
几天后,钉子路小学门口,林三和龚小乙对面而立,渊渟岳峙,大有宗师风范。
周围迅速聚拢来了观望的小学生,就连着名的钉子路双多都怀着忐忑来为两人护法,想必那位初中生来头绝不简单。当有人认出林三乃是十三鹰里赫赫有名的老三时,小学生们沸腾了,料定大魔王龚小乙要和对方展开一场巅峰对决。
尤其,前段日子,大魔王兵不血刃就收服了常多金和钱多多两员大将,名头如日中天。众学子们一致认为钉子路小学新一代的霸星已冉冉升起,和南花坛十三鹰分庭抗礼的大时代即将到来。
“你来了。”龚小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
“你该料到我要来。”林三轻蔑一笑。
“没料到。”
“为何?”
“手下败将来自取其辱吗?”龚小乙一脸傲然。
“哼!六年级读物里有句话,侮人者必遭人侮。你记得吗?”
“呃……当、当然!”龚小乙支支吾吾地说。
“可是,六年级读物里没这句话。”
“谁说没有?下一句是装X者必遭雷劈嘛!”龚小乙羞恼地反唇相讥。
林三脸色一变,双多同时一惊。十三鹰老三,那可是只在老大零次方之下的人物,而且备受零次方重视,就连家传的鹰爪功都愿意倾囊相授。艾县中小学生间都流传着一句话,宁惹老大,别惹二三。说的就是,十三鹰二姐和老三在老大心中的地位。
所幸林三眉头舒展说:“我不和你斗嘴。我来有两件事,一是虽然坏人没有付出代价,但我相信了你的鬼话。”他看向龚小乙身后的常多金,眼中居然流露出谢意,“第二件是,老大他注意到了你,你要小心。”
龚小乙挠挠头说:“原来是这样,我还当你是来挑事儿的。”
林三惊讶地问:“难道你不该关心下老大为什么注意到你吗?他听了老七的汇报,认定你是不给十三鹰面子,下达了鹰爪令,要收拾你。”
听说是鹰爪令,常多金二人顿时倒抽一口气,彼此对视,均看到对方眼中有惊惧之色。钱多多赶忙提醒道:“鹰爪令是十三鹰最高号令,可以调动十三鹰近百名成员,进行打击报复,当面决斗、背后使绊子都有可能。只要鹰爪令一日不收回,报复就一日不停止。上一代十三鹰曾发布鹰爪令和西北屯中学的龙虎帮死磕,连续一年未收回鹰爪令,整得龙虎帮土崩瓦解不说,龙虎帮时任帮主被吓得上下学都得爸妈护送,丢人丢到家了。这一代十三鹰的老大零次方,可是家传武术,比上一代老大还要厉害,你可得小心啊。”
龚小乙满不在乎地说:“林三都那么弱,那个老大能有多厉害?”
林三愤怒地掏出一枚钢珠说:“你找打啊!”
龚小乙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我劝你不要出手,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我已经今非昔比了。”
林三狐疑道:“吹牛吧你,我可不信你两天时间就能厉害到哪里去。尽管我打不过你,但要你挨两下钢珠是没一点儿问题的。”
龚小乙连连摇头说:“说的不是武术。”
“那是什么?”
林三话音未落,只听校门口传出洪亮的吼声:“一个个儿的,放学不回家围在这里做什么?要是不想走就都回去做值日去!”
有同学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登时骇然说了一声:“妈呀,冷罗刹来了,快跑啊!”闻言,学生们顿时做猢狲散。
骚乱中,林三、常多金和钱多多三人相顾茫然,一时摸不着头脑。钱多多朝校门方向瞅了一眼,吓得直缩脖子,说:“快走,是吴主任。”
转眼再找龚小乙,他早就不知去向了。三人再次傻了眼,话不多说,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就这两下犹豫耽误了时间,围观人散去的同时,吴主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三人,他不认识别人,就认识品学兼优的常多金,当即怒吼道:“常多金,我看到你了,别跑!”
刚迈出一个箭步的常多金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再迈出半步。林三不是本校的,二话没说就溜了。钱多多过意不去,低声告罪:“兄弟,对不住了。”后,跳着逃走了。
常多金机械地扭头看向吴主任,干笑着说:“吴老师好。”
林三和钱多多并肩跑出两百米,在校园拐角处蓦地瞥见了龚小乙窃笑的嘴脸。不必说,定是他搞的鬼。
林三怒道:“咱们道上的人,第一原则就是不许报告老师、家长,你居然明知故犯!”
龚小乙手一摊说:“我可是好孩子,跟你们不良少年不一样。”
林三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无耻。”
龚小乙甩甩手说:“没事就散了吧,我得回家学习了。”
林三拍手乐道:“哈哈,你们毕业考试要到了,我猜你学习肯定不咋地。”
龚小乙不假掩饰地面露苦涩,差的越差,好的越好,自从他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他对学习的兴趣也跟着跌入了谷底,反而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习武里,这才使得他武功修行一日千里。
“你走不走啊?没事别在这儿待着。”
林三忽然正色道:“本来不愿说的,但是……我还是决定跟你说……谢……谢谢你。”
龚小乙挠头说:“我又没帮到你什么……”
“如果你没阻止我们,或许我们会和常家玉石俱焚,他们就不可能回心转意,不但还了钱,还借给爸爸十万元,用于给妈妈治病……”林三眼眶蓦地湿润,“现在,妈妈有救了,马上……她就可以康复了,所以……所以……这个世界上有善意在真好。”
“我爸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怎么可能还钱?”走近的常多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三登时收了泪水,惊讶地问:“可是,我爸爸收到了钱和一封信,说是你爸写的。”
“不可能,我爸妈最近刚发现丢了整整二十万!”
闻言,所有人顿时惊讶得无以复加。
此时此刻,戚叁伍的馄饨摊儿里,那名有着锥子脸的怪人坐在馄饨摊儿的马扎上,眼中流露着忐忑,凝望着戚叁伍的每一个动作。戚叁伍从碗堆里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一只,随手用抹布抹干净碗上发黑的油渍,随手抓葱、捏紫菜、放调料、舀汤,最后随手扔到怪人的面前,汤水溅起三寸,洒了少半。
要是客人见了这一幕,一定要投诉戚叁伍不讲究卫生且态度傲慢。可这戚叁伍的动作在怪人眼里,堪比心仪女神在为自己洗手做羹汤,甚至有过之。
他捧着碗中热汤,只放了调料,没有馄饨、面片儿,连紫菜都只放了一条的高汤,如获至宝,连手都在发颤。
“要喝快喝,喝完滚蛋。”
怪人闻言,咕咚咕咚,也不顾高汤烫口,一口气把汤吞下了肚,然后一抹嘴巴说:“戚师父,那我的请求……”
戚叁伍不耐烦地说:“千金一诺义气千秋虽然老了,但只要顶着这顶大帽子,我就不会食言。”
怪人面露喜色说:“唉,多谢戚师父了,我符老五真是过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戚叁伍瞪他一眼说:“噤声,别把骚气留在我这儿。”
符老五赶忙说:“该死,戚师父归隐在这小县城,为的不就是躲开江湖嘛。怪我一高兴就多嘴,要是让您想起当年那段恩怨——该死,我真不会说话。”
戚叁伍没有生气,而是怅惘地叹气道:“既然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
符老五长舒一口气说:“是是,干我们这行不常说话,所以就不会说话了。待我干完这最后一票就收手,然后去和人学说话。”
戚叁伍提醒道:“常家人虽恶,但别把人整治得太狠了,给人留一条活路。”
符老五连连点头称是,脚尖点地,一会儿就没了踪影。任谁都不会想到,赫赫有名的飞贼符老五竟然会对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如此恭敬。
戚叁伍摇头叹息说:“小乙啊,你是个好孩子,为师不希望你看到善恶无报的世界。”
第一二三章 守信典范常思过
鸡飞狗跳,这四个字用来形容常家最合适不过。
得知藏在家里的二十万现金到了林诺言手中,常思过父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就去找林诺言的麻烦。林诺言本来是笑脸相迎,谁知对方见面就恶语相向,大有上演算全武行之意。
要不是林三的钢珠神技吓退了他们,常思过真要按着林诺言来打。林诺言再次看透了常思过的为人,拿出了和钱一起送来的信件,上面清晰地写明:常思过痛思己过,痛改前非,决定重新做人,所以不仅还了钱并奉送十万作为利息。最后一行小字额外说明:一切恶行都是老婆嗾使,常思过只好偷偷摸摸地还钱,请林诺言不要张扬。
这封信,无论字体还是语气,都和常思过的日常书信别无二致,尤其最后的一行小字让常妻登时起了疑心。不管常思过如何解释,常妻尽显悍妇本色,当即对常思过大吼大骂,还撒泼放刁,说:“你要当好人,别让老娘当坏人。从结婚到现在,老娘哪次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坏事做尽。你要这样陷害我,我就把你的腌臜事儿全部抖出来!”
不用常妻抖出腌臜事儿,没等了结林诺言的事,常思过斥资二十万还钱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去找腌臜事,腌臜事自来。凡是常思过的债主,都像是嗅到大便味道的苍蝇,轰隆隆地飞到了常家的各个栖身之处。
家门口堆满了人,工厂里堆满了人,常多金爷爷家门口堆满了人,就连常多金和常多银的校门口都多了一群张望的人。为了赖账,常思过没敢把钱存在银行,而是都放在家里。不敢报警、不愿赎女儿,都是因为怕泄露了自己有钱的信息,却不想忽然来了这一出。
“老子没钱!不信银行查去!”
常思过站在家门口,掐着腰和债主们吆喝着,大把的钞票就如雪片般从头顶落了下来,每张钞票就像一个巴掌,啪啪打着他信誓旦旦的宣言。
可怕的事才刚刚开始,他所有藏钱的地点都被人翻了开,暴露在了所有债主面前,让常思过当时傻了眼。再不还钱,已经难息众怒,常思过只得将钞票成捆地送出去,换回摞成一尺厚的借条。
现金送没了,仍有半数的债主堵在门口,双眼冒火,气势汹汹。看样子,没有钞票喂饱他们,他们就会吃人。
只要认怂就不会有退路,形容憔悴的常思过早就料定了这样的结果。他无力又无奈地挥挥手,代表奢侈生活的轿车、家具等等,还有僵尸般存在的工厂,全都置换成了钞票,还给了债主。
这一行径,在老赖横行的当下,成了一个大新闻。菲克特里的媒体记者一窝蜂地涌入艾县,将聚光灯对准转眼老了十岁的常思过和拍着大腿嚎啕的常妻,大事宣扬两人的丰功伟绩,将之行为包装成诚信经营的典范。
镜头前,常思过老泪纵横地说:“卖房卖地,不能昧良心。”常妻声泪俱下道:“当牛当马,不能当老赖。”
镜头后的,不言而喻,常妻骂常思过二百五,常思过斥责常妻王八蛋。最后,两人相拥而泣:“没钱了,日子可怎么过?”
就在这时,林诺言送还了八万元现金,并说:“二十万中,十万是你该还我的,两万是你初次创业时我赠予你的。”
雪中送炭,一向好过锦上添花。常思过刚要发出患难见真情的感慨,林诺言转身离开说:“从此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仿佛有一缕魂灵从常思过的身体里抽离了出来,他感觉眼前有些不真实。商场的战斗没令他感到心碎,但此刻,他感到心灵的碎裂。
龚小乙一语成谶,常思过失掉的是一段珍贵的友谊。
然而,幸运的是,常思过和林诺言的友谊,在龚小乙的搭桥下,正在他们的后代间延续。
钉子路小学附近,四个穷光蛋同时盯着炸串摊儿上琳琅满目的串串,不由自主地吞咽起口水。
可是,没有钱啊。
金主常多金成了幸福的穷光蛋,无债一身轻的常思过夫妇经过短暂的困惑和抱怨后,重新站起来白手起家,做他们的老本行。他们每日里做得风生水起,不再把积蓄在心里的怨气倾泻在子女身上。尽管仍然严厉,但不再有之前的阴霾,让常多金兄妹更直观地感受到了为人父母的慈爱。唯一的坏处,就是锐减的零花钱。
林三和龚小乙不必说,他们本来就是穷光蛋。特别是龚小乙现在不常自带午餐,零花钱用于购买午餐后,根本没有零花之用。
还是钱多多最仗义,掏出仅有的五元大钞,请三人吃了喷香的炸猪肺。这可是他不再敲诈勒索后,一个月的零花钱。
常多金大嚼着猪肺说:“虽然现在零花钱少了,但我觉得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坦多了。”
林三将竹签插进垃圾桶里说:“二多仗义,下次等我挣来钱了请你们吃炸鸡柳。”
龚小乙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说:“你又要重拾老本行?”
林三一本正经地说:“别看不起捡瓶子,铝制易拉罐一个一毛钱,我绕着南花坛跑一圈就能赚好几块。”
钱多多说:“能请三位大哥吃饭,我乐意!三哥不用在意,要请也等你妈妈出院后,生活条件好转再说。”
林三心中感动,刚要话却听到有人阴恻恻地叫道:“三哥,你果然背叛了。”
林三闻言大骇,赶忙循声望去,盯住一名穿着南花坛中学的大个儿学生。不是旁人,恰恰是十三鹰中与林三常有矛盾的老五——牛五方。
牛五方将目光移向四人中最瘦小的龚小乙说:“鹰爪令要教训大魔王龚小乙,三哥你居然和他混在一起,不怕老大怪罪吗?”
林三头一仰,露出义无反顾的模样,打算照实告诉牛五方自己不愿和龚小乙动手。龚小乙忽然指着林三骂道:“原来你是十三鹰的人!枉我拿你当朋友,你居然用糖衣炮弹来腐蚀我。天天让我吃肉,害得我都吃不下咸菜粥了。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吃肉上了瘾,好控制我?真是太歹毒了。”
林三和牛五方同时愣住了,过了片刻,牛五方才徐徐道:“这种瞎话,你自个儿信吗?”
龚小乙挠头说:“不然他请我吃肉干什么?”
牛五方冷哼道:“不管怎么说,林三,你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大。”
林三义正言辞地说:“不必你说,我也会找老大收回鹰爪令的,龚小乙不是敌人。”
牛五方冷笑道:“是不是敌人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号称大魔王,让老大不爽。”
龚小乙委屈地说:“我没自称大魔王啊,怎么得了这诨号我都不知道。”
钱多多吐了下舌头,自龚小乙踢了常多金一脚之后,杨梓然等一众小弟在年级里大事宣扬,声称龚小乙悍然对品学兼优、人见人爱的常多金出手,出言狠毒、下手狠辣,还带着阴鸷的坏人嘴角,和游戏里的大魔王别无二致。于是,龚小乙是大魔王的消息就在当天传遍了校园。当时,钱多多为了遮掩欺负霍普的事,还对此事还推波助澜了一把。
牛五方说:“现在后悔晚了,先吃我一拳。”
说着,牛五方高大的身体如疯牛般撞向龚小乙。林三提醒道:“小乙,小心!这是牛五方的奔牛撞,连老大都要避其锋芒!”
他话出口的同时,龚小乙无奈地摇头,倏然出手。
第一二四章 十三鹰聚会
十三鹰的据点里,零次方怒目圆瞪,耳畔萦绕着牛五方如泣如诉的呜咽声,不胜其烦地重重挥了一下结实如鹰爪的手掌,斥责道:“够了,哭什么哭,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牛五方摇摇头,又赶忙点点头,他捂着脸说:“老大,从小到大都没人打过我。大魔王他居然掐我脸,都掐红了。”
零次方只觉好气又好笑说:“牛五方,枉我当你是兄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怂。”
萧智淑娇声道:“老公,你这话不该对着老五说。”
闻言,零次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更有悔恨之色,叹气道:“唉,老三......嗨!”他的手掌无力地拍在沙发扶手上,一时间垂头不语。
趁着这机会,萧智淑冲牛五方挤了挤眼睛。牛五方心领神会,深感每月十根巧克力棒的贿赂花得值得。有了老大的身边人吹枕头风,自个儿早晚把林三那小子挤下去,荣登第三把交椅。
老四库尔特脾气向来暴躁,但和林三关系不错,所以上次暴打钱多多,他出拳最狠。他对零次方说:“老大,老三他为人重情重义,一毛零花都没有,还用捡瓶子的钱请哥几个吃辣条,可见他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啊。”
老大略一沉吟说:“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他公然违拗鹰爪令,不光和大魔王在一起,还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打都无动于衷,让人心冷齿寒啊。”
老四要再替老三解释,老五忽然附和道:“对呀对呀,林三见我脸都被掐了,非但没有帮我还在一旁冷笑,真是太可恶了。”
萧智淑就说:“老公,咱十三鹰好歹是艾县中小学生中的执牛耳者,就算没了林三也差不到哪儿去。况且,林三和咱们明面儿上是一起的,实际上没参加过一次集体活动。上次和东十字路的星龙会干架,他连半点力可都没出。”
“谁说我没出力的?当时星龙会的老大慕容龙星可是被我的连珠弹打哭的。”
人未到,声先至。冷不丁从窗外传来的声音,吓得萧智淑花容失色。要说十三鹰里,能说动零次方的人除了她,就属林三了。尤其,零次方是个大男子主义,奉行英雄不近女色的一套,明里把老婆褒贬得一文不值,暗里搂搂抱抱的,没少占便宜。当着兄弟们的面,零次方多半是要向着林三的。
众人闻声,呆了一呆,林三就推门进入了别墅。他先是朝牛五方和萧智淑轻蔑地一笑,后向老四投去感激的目光,才对零次方说:“老大,我林三既然加入了十三鹰就不会轻言背叛。所以,我才跟着老五回来,和大家当面对质。”
如萧智淑所料,见了林三,零次方明显面露喜色,却还拿着架子问:“你和敌人厮混,不是背叛是什么?”
林三道:“可不可以让我先询问老五和老七一句话?”
零次方不假思索地道:“问吧。”
林三先问老五:“你使出奔牛撞对付龚小乙,却被其侧身躲过,并捏住了脸皮,当即没有还手之力,对不对?”
牛五方辩解道:“是他抓我软肋,哪有人打架捏脸皮的?”
“我问你,对不对。”林三再次发问。
牛五方瞟了一眼零次方和萧智淑,见老大没有置喙的打算,二姐没有插嘴的机会,只好无奈地点头说:“是又怎么样?”
林三没再多言,转向老七伍佳儿问道:“你和龚小乙交手,可有感受?”
伍佳儿是十三鹰和龚小乙敌对的始作俑者,本来他是奉命去试探龚小乙的,结果反而吃了亏。为不损害自己名声,他回来后就添油加醋一番,说龚小乙多么不识趣,多么轻视十三鹰,这才引来了零次方的不悦。
“我......我没输。”
林三冷哼一声道:“钉子路小学的小弟崔丙告诉我,当时你的脊梁可是被龚小乙用手拍了一下。”他说着话,做出一个抚摸狗背般轻蔑的动作。
零次方皱起眉头说:“是真的么?练武的行家都知道,一旦对手能打到你的后背,可就算你输了。”
伍佳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点头说:“当时是这么回事,可是谁知道他怎么避开我的拳头的?一定是瞎蒙的。”
零次方脸色难看地说:“当时你说的是,龚小乙挑衅你,你揍了他一拳,被他躲过了,所以没分胜负啊。”
伍佳儿还想狡辩,但在零次方的怒目之下,他只好将话咽回了肚里。
林三说:“输给龚小乙,我觉得不丢人。钉子路小学里,有许多学生都曾亲眼目睹过,龚小乙的老师将一条扫把使得虎虎生风,还达到了武侠小说里以气御物的程度。由此可知,龚小乙的武术水准深不可测。所以,老五、老七连龚小乙的一招都挡不住。就连我用弹弓发出的连珠弹都没能打退龚小乙,要不是......嗨,不提了。”
另外十二鹰均大惊失色,林三的连珠弹连零次方都要避其锋芒。如果配合弹弓,零次方自认只能躲过十颗钢珠中的六颗。
“老三,这事儿可没听你说过啊。”零次方忙问。
“因为不齿啊。”林三叹口气,将那日偷袭龚小乙,龚小乙以身护住常多银,就连林三一气之下换用弹弓发出的钢珠都只接不躲,甚至用身体来扛的义举叙述了一遍。当然,他没提绑架的事,只说自己太恨常家人,想找常多银泄愤,结果遇到了龚小乙。
其实,当日钱多多找来的时候,也没有说明真实情况,绑架案这种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十三鹰至今都不知道绑架案的存在。
零次方长叹一声说:“原来他竟是行侠仗义的人,怎么得了大魔王的名头了?”
萧智淑揶揄林三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一本正经的老三会用钢珠射小女孩儿?真是太丢十三鹰的脸了。”
林三羞愧地低下了头,当时他真的是被仇恨冲昏了头,现在每次回想起来,他都愧疚得无地自容。
零次方替林三解释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换作我是林三,我都要拿着榔头去敲常家那混蛋的脑袋。对了,前一阵儿电视上老说守信典范常......常什么来着?都是姓常的,怎么会有俩极端呢!”
“呃,俩姓常的其实是一个人。”林三道。
“乖乖,那个姓常的都能改性了,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鸟都能见着。”零次方感慨道。
“所以,活得太久容易认知错乱。”十三鹰里最没存在感的老十方十世忽然打着哈欠说。
十三鹰里,最不讨喜的就是方十世。他年龄最大、加入最久,长期保持一副没有干劲儿的模样,对于第十把交椅的位次甘之如饴,压根儿没去考虑第十位是零次方看他快要毕业了还看大门,心有不忍才施舍给他的。
零次方眼中流露出不奈说:“老十,要睡觉回家睡去,天天说的话跟活了七老八十了一样。”
在十三鹰的聚会里,零次方管方十世叫老十,在学校里,他还得管老十叫学长。方十世又打了个哈欠说:“这话都是爷爷留下的经验之谈。”
零次方咂摸着方十世话里“爷爷”二字的所指,不知他是在说自己亲爷爷还是在有意地占便宜。估摸是怕被发现端倪,方十世赶忙接着说:“本来我是要走的,老三不是有话说吗?这都跑题了。”
零次方恍然大悟,就问林三:“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瞟了方十世一眼,对方赶忙收回得逞的坏笑。
林三说:“我想说的是,龚小乙很厉害,而且不是坏人。所以,我想请老大收回鹰爪令。”
听了林三的讲述,零次方确实有些踌躇,认为龚小乙是任侠之辈,不应对其使用鹰爪令。但他心里十分别扭,鹰爪令发了出去却忽然收回,让外人看去肯定要说他零次方胆小、怕了大魔王龚小乙。
萧智淑没那份踌躇,直接说:“咱十三鹰的鹰爪令什么时候收回去过?要收鹰爪令也行,前任老大不是说过,破了咱十三鹰连环大阵,什么事都好说。”
林三面色大变说:“十三鹰大阵,可是他一个人能破的?”
萧智淑冷笑道:“刚才你一直在长别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吹嘘龚小乙的厉害。对方武功高,咱们十三鹰就认怂,可是要让人笑话的。”
这话正中零次方的下怀,他眼中精芒顿时一闪,没等林三再解释,就说:“要想收回鹰爪令,就让他破阵,允许他带人来。”
林三没再多言,而是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着零次方说:“好吧,那我便去转告龚小乙,他明日就会来破阵。”
零次方奇怪地问:“你还没通知他,怎么确定他明日来?”
林三干笑道:“我来请求收回鹰爪令,是不想他本人来踢场子啊。”
第一二五章 十三鹰列阵
“老师,请允许我将二门的传承用于行侠仗义以外的地方。我的前方、我的对手,是叱咤艾县中小学生中的霸主。他们常欺凌弱小,也常仗义助人;他们不行善事,更厌恶恶人;他们盘踞一方,从未祸及邻里。他们既不是恶人,又不是善人。习武千日,只为一战。我决心应战,这将是我迈向武道巅峰的第一步。天有斗胜,我辈唯战而已。”
龚小乙心潮澎湃,昂首阔步,朝着后街聚义堂走去。常多金、钱多多分左右走在小乙两侧,与之肩并着肩,笔直看向前方,眼神坚毅,气势雄浑。
美中不足的是,龚小乙身量最矮,三人走在一起就像两道山间本该冒出的参天奇峰陡然成了谷地,如同行走的凹字。
走到聚义堂前,三人同时站定。
今日,聚义堂焕然一新。两名小弟神色肃穆,在院落大门两侧,负手而立。见三人到了,其中一人向院内吆喝一声:“人到了。”
罗德快步迎出院门,举止有规有矩,表情却十分不善,有轻蔑有讥讽,像是看着三个死人。他朗声说:“十三位大哥已在等候,请进!”
龚小乙当先迈步,刚迈出一步就忽然停住了。罗德见状,面露嗤笑,嘴上不说话,心中想法不言而喻,定是以为龚小乙认了怂。
“路带到了,你俩就不要跟着了。”龚小乙对左右二人说,“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常多金反对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况且上次钱多多为我挨了打,我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钱多多说:“虽然我们俩没用,但总不能让你一挑十三。这一战,也关乎咱们钉子路小学的名声。”
龚小乙苦恼地说:“我是怕你们碍手碍脚。”
两人闻言同时一呆,钱多多面露惭愧道:“相比你,我们确实弱了些,但对方可是中学生。”
尽管常多金觉得亏欠龚小乙,甘心对小乙放低姿态,但他被众星捧月惯了,脾气比钱多多大不少,就不快道:“别看不起人,你也不过是个小学生,能有多厉害?”
自己有多厉害,因为没有比较,所以龚小乙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厉害。但是他是有自知之明的,除了素未谋面的零次方正儿八经地学过武术,林三自学的打钢珠有些门道外,十三鹰里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是龚小乙的一合之敌。他们在所谓传武武馆学的短期武术,无非是摆摆样子,连武术表演都称不上。带着双多和他们交手,定然是要保护着他们的,反而会碍手碍脚。所以,龚小乙说的是实话,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反而让人误会了。
可龚小乙和老师学会了凡事从简的毛病,索性手一摊说:“那你们跟着吧,挨了揍就随时退下。”
说完,小乙迈步走进大门。和罗德擦肩而过时,他说:“小子,你很狂啊。一会儿可别哭着出来。”
龚小乙不答,与双多走进院落,不由得被十三鹰们的排场吸引了目光。院内,十三鹰成员济济一堂。近四十名小弟身着一水的黑衣服,在院落左右分别站定两列,负手而立,整齐划一,英姿勃发。
正中,十三鹰老大们排成一排站在别墅大门前,居中的就是零次方。他嘴角噙着笑容,上下打量龚小乙,怀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三,似在质疑身量矮小的龚小乙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厉害么?
令人奇怪的是,在十三鹰身后,还有一名皮肤黝黑、身高明显高过中学生的少年。他坐在一条马扎上,看着煞有介事的一群学生,嘴角挂着轻蔑的嘲笑。
钱多多抱拳说:“零老大,我们应约来战了。这位就是我们钉子路小学的老大,大魔王龚小乙。”
他的手刚指向龚小乙,小乙就提出异议说:“喂,谁是大魔王?谁要当老大?我可是要当大侠——唉……无所谓了。我是个好人,不会和你们这群不良少年同流合污的。”
周围人纷纷跺脚骂道:“不良怎么了?看不起老子,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零次方眉毛一挑,不快地说:“你觉得自己比我们高尚吗?”
龚小乙摇头说:“我只是觉得做不良不对。”
老四库尔特恼火道:“那你应该滚回妈妈怀里做你的乖孩子,掺和到我们的事里干嘛?”
龚小乙挠头说:“你们不是说要不停地找我麻烦么?虽然我是不怕的,但没完没了地有人来找我打架,我可受不了。马上就毕业考试了,我可是很忙的。为了一劳永逸,我只好过来一趟了。”
零次方不爽地说:“小子,你凭什么以为你能破得了我们十三人联手的十三鹰大阵?”
龚小乙说:“因为你们压根儿不懂武术啊,大阵什么的无非就是过家家吧。”
十三鹰恼羞成怒,库尔特已忍不住要冲上去揍龚小乙了。就这时,十三鹰身背后的少年居然噗嗤,失声笑了出来。
暴躁如库尔特,都只是看了眼背后似太上皇般坐着的少年,满脸敬畏。零次方也回头看了一眼,向少年投去埋怨的目光。
少年忙摇手道歉:“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说是继续,但经他这一笑,十三鹰整个儿气势就矮了半截。连零次方说话都有点没底气:“你们要是能三挑十三再说那些鬼话。”
龚小乙说:“其实是一挑十三,他们俩非跟来的。”
零次方怒极反笑说:“好好好,要是真被你赢了,我们十三鹰干脆随你发落吧!列阵!”
老大一声令下,小弟们齐声大吼:“是!”迅速变阵,左右的两列站队很快变成一个圆圈,在中央空出一大片圆形场地。十三鹰们以零次方为首,依次从一端鱼贯进入圆圈,并按照各自的方位,呈月牙铲状站定。
前后两次阵型变化一气呵成,衔接流畅,没半点骚乱,可比校园运动会的方阵走得漂亮,显然没少在私底下下功夫。若不是排第十的那位步子比其他人慢了半拍,那一定堪称完美。
无怪乎有人爱讲排场,喜欢整齐划一,光这一幕阵型变换都已让三人叹为观止。双多还未战就被对方先声夺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龚小乙蓦然拍手,连连叫好:“好!好!你们该参加校运动会。”
零次方担心回话会把氛围搞得古怪,干脆恨得咬牙,没搭理龚小乙。其背后那名少年,此时悻悻收回还没拍在一起的手掌,嘴里嘟哝道:“早知道次方不生气,我就先鼓掌了,反倒被那小子抢了先。”要是他能看到零次方的面部表情,那他一定不会这么想了。
“来战啊!”
零次方大喊一声,其余十二鹰同时附和:“来战!”战字未歇,小弟们的右脚同时跺地,紧随其后大喊:“战!”
三道喊声如战场的战鼓,一声强过一声,每一声都让三人心神震颤,在悸动之余战意昂扬,然后大步向前,走进圈内。
才一入圈,守护在外的小弟迅速填补缺口,堵住三人退路。十三鹰各自摆开架势,有鹰爪,有虎扑,有鹤展翅,有鸡独立,状态各异、战意如一,同时高喝——
“哈!”
第一二六章 鹰行血手
高喝声起,龚小乙仿佛看到有形的声浪迎面袭来,吹得他的一寸短发微微在动。
“老大零次方,绰号‘鹰行血手’,家传鹰爪功,指力强大。他还不是老大时,龙虎帮的帮主就是他掐哭的。”
钱多多低声向龚小乙介绍十三鹰的每一名成员。
“二姐萧智淑是老大的女人,会几手鹰爪,在女生里是个狠角色,但不足为惧。”
“老四库尔特,练过拳击,出拳贼狠,这点我深有体会。”
“老六陆禄,是踢腿的行家,特别要提防他的侧踢。”
“老七权北斗,老八金发发,一个用拳,一个用掌,常常拳掌合击,连老大都要避让一阵。”
“老九易老阳,自创一套小丘山九阳掌,玩儿街头小流氓,号称一币通关......”
龚小乙奇道:“他打街机的本事,和打架有啥关系?”
钱多多答道:“呃,这是额外奉送的消息。”
他接着说:“老十方十世名不见经传,几乎是个摆设。老十一丨丨,擅长使用王八拳,就他那块头儿,也没人能顶住一通乱打。老十二来一打,老十三宫本不吉,虽然还没什么名气,但包括零次方在内的历代老大都是从第十三位做起的。”
龚小乙将钱多多的描述一一对应后,脑袋微微一扬,颇傲气地说:“各位要是准备好了,我可要来破阵了。”
零次方挥舞鹰爪,做了一套十分华丽又充满力量的动作,说:“有种便来!”
龚小乙低喝一声,三人同时举拳冲上了上去。正这时,十三鹰中忽然传出哎哟一声,摆出金鸡独立造型的方十世因重心不稳,哆嗦了半天终于摔倒在地了。
所有人同时怔住了,龚小乙保持着弓步造型,嘴巴大张着,双手不知该摆出何种冲锋造型,而张牙舞爪地甩在身后。零次方小碎步向后,嘴巴张成O型,正要将一口气吸入肺中。
方十世的一声叫喊,就像是箭在弦上弦断了、野马脱缰摔了一个大跟头,使得好容易激起的战斗氛围锐减了一大半。
零次方狠狠地瞪了方十世一眼说:“快站好!”
方十世满脸委屈地嘟哝:“我说我学老僧入定,你偏让我金鸡独立,出了问题还赖我。”翻身爬起来,他软绵无力地一手握拳举到面前,一手耷拉在裆部,重新摆开架势。
零次方怒气未消,更是头大如斗。阵型已经开始动了,要是继续按照预先的安排各自挪移位置,对方要是不攻来,肯定要被对方看清了大阵的变化,使得预演了上百遍的阵势形同虚设。要是重新摆阵,那就太丢人了。
眼下如鲠在喉,上不来下不去,刹那间零次方都要以为方十世是龚小乙安插的间谍了。但转念一想,谁会安排这么个废物来当间谍?犹豫再三,还得说老大零次方有魄力,他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大吼道:“重新摆阵。”
不出所料,闻言,不光龚小乙和背后坐的少年有讥诮之意,连十三鹰都面露不奈,斗志如同热烈燃烧的火焰被泼了一盆洗脚水,既跌士气又恶心。
待重新站回各自位置,零次方刚要大吼开战,夺回刚才丢了的面子。摆出白鹤亮翅架势的萧智淑,经过多次尝试,实在是无法保持单脚支撑的动作了,便说:“老公,我不做白鹤亮翅了行不?”
零次方还没开口,方十世赶忙插话道:“好啊好啊,我教你老僧入定式,这招女生用叫****......”
终于,方十世的话引燃了零次方的怒火,他本来想要恫吓对方的大吼,转而朝向自己人:“滚你X的架势,都给我上,揍死他们!”
话音刚落,零次方举起鹰爪,当先扑向龚小乙。事发突然,加之龚小乙不像表面上的好整以暇,第一次与人比武难免心中忐忑,见零次方骤然出手,他竟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该以何种招式还手。
可是,没等龚小乙想出以什么招式对抗,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两年时光的武术学习,可不像别人去武馆传武那样流流汗、出出力,瘦个十斤,韧带拉伸得生疼那么简单。
如意诀近乎挑战人类关节极限的基本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龚小乙的精神和肉体。开始的半年,龚小乙发现过去他做的任何体能或者肌肉训练都如同摆设,跑一千米都不如分解练习三个基本功动作流的汗珠大,连做一百个引体向上都不如一招垂露带来的肌肉撕裂感真实。
体力大量消耗,又不能得到及时补充,每日里,龚小乙都被累得虚脱。本来就矮小的身材也因营养跟不上,变得更瘦,连身高都都没怎么长。穷文富武,实乃定理。龚小乙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不是每日里有戚叁伍的馄饨补充,那么龚小乙的身体早就垮了。
经过开始的煎熬,龚小乙逐渐适应高强度的武术训练,基本功逐渐纯熟。直到今天,就差一丝神韵就能达到如臂使指的第一境界,基本功已在龚小乙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渐渐意随形动。
零次方攻势凶猛,抬手就是他最狠辣的杀招,鹰爪从上而下,直抓龚小乙的肩膀。龚小乙身材矮小,这一招使得恰好顺手,又有下扑之力,故而速度飞快。就连零次方都沾沾自喜,认为这一招使得颇有神韵,定能像父亲那样准确地抓在对方肩井穴上,使其手臂酥麻,用不出力气。
可是,事态不如零次方想的那般如意。龚小乙倏然侧身,条件反射地使出了扇步,而扇步使到一半时,下一招克敌制胜的打法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招未必要使老,术未必要用全,随机应变才是克敌制胜的正途。有了两年的基本功训练,他已经能够发挥肉体的极限,将筋骨使用到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地步。
然后,他陡然变招,使出不属于基本功中的任何一招,却带着基本功中的神韵。
一招,零次方想不到自己信心满满的一招居然会被轻而易举地躲开,更想不到自己会被龚小乙轻描淡写的一招打败。根本来不及反应,龚小乙的拳头已打到了零次方的肋下,要不是小乙无意伤人,快打到对方时卸了几分力气,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
尽管是连搔痒都不如的一拳,却令零次方如同被大锤砸了一下,将自信心敲得粉碎。
连我都敌不过他的一招吗?零次方顿时心如死灰,更加不甘。就像伍佳儿和牛五方失败时一样,想要给自己找个借口:对!是我轻敌了。
所幸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零次方是当先冲上来的,后面的十二人没有看到他的失败。
他忙不迭退归本队,抹了把额头汗水,看着龚小乙微微翘起的嘴角大吼:“合击!”
第一二七章 合围
号令落下,刚退回本阵的零次方又一次当先攻了上来。
龚小乙骄傲地笑了起来,说:“还来?”可随即笑容就僵住了。不同上次,零次方没有和小乙正面冲撞,而是忽然一晃身形,朝着他身旁的常多金打了去。
没等龚小乙出手相助,林三紧跟零次方之后,朝着龚小乙射出一枚钢珠。这次,龚小乙背后没有常多银,自然不必硬接钢珠。可是防了钢珠,他就来不及去救常多金了。
和常多金交手,零次方在心中写出一个大大的“爽”字。这才对嘛!一招把对方抓翻在地,这才是鹰行血手该有的表现。和龚小乙的交锋,一定是幸运女神大大地走了眼。若不然,堂堂十三鹰老大岂能被一招打败?
零次方重重踩了倒地的常多金一脚,绕到小乙身后,张开鹰爪,一爪抓下。
龚小乙抓住了第一枚钢珠,第二枚钢珠恰巧到了。第一枚钢珠打得他手掌生疼,所以,第二枚他就干脆不接了,爱打到哪儿打到哪儿。他直接一侧身,避开了钢珠。好巧不巧,零次方的手刚要落在小乙的后脑勺,钢珠啪地打在他的小指骨节,疼得他当即嗷嗷痛叫。
“林三,你是故意的吧!”零次方恼羞成怒,骂道。
钱多多发现零次方绕到小乙身后,知道自己陪着他迎击十二人也是白给,就合身扑向零次方,为小乙扫清后顾之忧。论武功,钱多多也不是零次方一合之敌。但此刻,零次方被打到手指,又在埋怨林三,根本没防备钱多多,而且钱多多是抱着死缠烂打的心态和零次方交手的。因此,零次方压根儿没防备地被钱多多扑倒在地,扭打在一起。
龚小乙见状,再无后顾之忧,直接一个箭步冲进十二鹰的列阵,想要先把打暗器的林三解决掉。然而,十三鹰的阵法确实有些战术在里面,不是单纯图好看摆出来的。
以零次方的冲锋为掩护,先是林三使用暗器攻击,接着牛五方施展奔牛撞,从小乙侧方撞来。
龚小乙刚施展扇步,准备像上次一样,将之掐败,谁知老四库尔特忽然杀出,攻的就是小乙的背后。小乙扇步还没使全,紧接着又使出一个扇步,避开库尔特打来的直拳。
然而,对方可是有十二人,权北斗、金发发拳掌合击而来。龚小乙不再闪避,信手一抓,捉住权北斗的拳头,扯到金发发的掌前。金发发忙不迭收掌,和权北斗撞到了一起。龚小乙趁机准备出招解决两人,结果陆禄的侧踢朝着他的后背踢来。
龚小乙赶忙跳出一步,避开陆禄的侧踢。这一跳恰恰落入了十二鹰结成的网,丨丨挥舞着王八拳横冲直撞而来。比起牛五方的奔牛撞,丨丨的王八拳毫无技巧可言。但是,丨丨的身材可不像名字,就是跟棍儿。明显营养过剩的身材,远远高出中学生的平均身高,比绝大多数高中生都要高出半头。每跑一步,浑身肥肉乱颤,就如同一辆人肉战车。
这要撞上了,乖乖,自己这小身板儿非被压成肉饼不可。龚小乙想着,不敢缨其锋芒,连蹦带跳地躲开王八拳的行进范围。
这还没完,来一打和宫本不吉早就候在一旁,趁机一前一后围攻龚小乙,萧智淑也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看样子她要用明显过长的指甲抓花小乙的小黑脸。除此之外,林三嗖嗖发出两枚钢珠,堵住了龚小乙仅剩的退路。除非飞天遁地,龚小乙势必要挨上一记。
眼看无路可退,龚小乙无奈地摇头说:“你们干嘛要逼我?”话音未落,龚小乙身形忽然变得迅捷,朝着萧智淑抛出刚才接下的那枚钢珠。萧智淑只见眼前银白色一晃,吓得直接抱头蹲在了地上,口中惨呼:“我是女生啊,打女生要不要脸?”
然而,钢珠压根儿没有打向萧智淑。刚才,他只是虚招,刚将钢珠抛出去,吓到了萧智淑后就迅速地将钢珠抓回手里,然后飞快地朝林三掷了过去。
龚小乙的暗器水平真的比一般还一般,他这一下掷出,距离林三还有半个头。但他朝林三扔钢珠,就没抱着命中的打算,而是扰乱对方射出钢珠的节奏。
见钢珠扔来,林三条件反射地侧头躲避,第三枚钢珠的射击就慢了半拍。趁此机会,龚小乙从萧智淑的头顶跨过,躲开两枚钢珠,飞快地绕到来一打的侧方,使用擒拿手捉住他的手腕,朝着反方向一拧,疼得来一打立马捂住手腕,蹲地大哭。
接着,龚小乙一拳打向宫本不吉的面门。别看宫本不吉是十三鹰中最矮小的,却是条硬气的汉子。见拳头揍来面门,他不躲不闪,脸一绷,眼一闭,居然要硬接了这一拳。
把对方打得鼻血横流,可不是龚小乙想看到的。他倏地变拳为勾,在宫本不吉的下巴上轻轻挑了一下,转而去攻击他人。
宫本不吉猛地睁开眼,捂住下巴,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小乙手指留下的冰凉,登时哇的大哭起来:“妈妈,我被人调戏了。”
没工夫去管宫本不吉的嚎啕,龚小乙直接奔向包抄过来的权北斗和金发发。最可怕的是人肉战车丨丨挥舞着王八拳再次冲来,牛五方也从另一个方向撞了过来,连方十世都信步闲游地堵住了龚小乙的一方退路。
要是被人合围,龚小乙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是要吃亏的。他和权北斗、金发发甫一交手,发现一招半式还解决不掉两人,就倏地挪移身形,找出一个空隙,迅速钻出了几人的合围。只有不停跑动,才能找机会将他们各个击破。
才钻出合围,早防备着龚小乙逃脱的林三,举起弹弓射出两枚钢珠。龚小乙只见眼前蓦地银光闪现,进无可进,只得仰面闪躲。可就是这后退的一步,还没有变声的丨丨陡然发出尖锐的笑声:“嘻嘻,抓到你了。”
像抓小鸡一样,丨丨肥硕的大手薅住了龚小乙的脖领子,向后一扯,把龚小乙拉得连退数步,踉跄着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同时,权北斗、金发发等人面露狞笑,纷纷扑向龚小乙,有人还吆喝道:“快!抓住他,这样他就跑不了了。”
眼看再无退路,龚小乙忽然一发狠,咬牙道:“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第一二八章 破围
不伤人就想克敌制胜,眼下已是不可能了。
在权北斗和金发发扑上来抓他手脚的同时,龚小乙的右腿倏然抬起180度,脚尖点向丨丨的下巴。就在丨丨后仰闪避脚尖的刹那,小乙的右腿蓦地收回,脚后跟重重撞在丨丨脚踝处。同时,他反手拧住丨丨的抓着自己脖领的大手,使出全身力气将其往地上摔去,顿时脸庞憋得通红。
丨丨身体痴肥,很容易重心不稳,又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没防备就侧身栽在了地上。倒地时,他下意识地抓向龚小乙的胳膊。龚小乙心中大骇,这要被他抓到了,一定再也逃不脱了。他赶忙朝旁躲闪,十分不巧,同样身材魁梧的牛五方撞了过来。他嘴角还挂着狞笑:“看我不捏得你脸上开花。”
只是摔了一跤,有着脂肪护体的丨丨连痛都没觉出来,此刻正要吃力地爬起来。龚小乙用余光瞟了一眼,心头更是骇然,这要让他爬起来了,前有小壮后有大胖,自个儿还不得像汉堡里少得可怜一片肉一样,被夹成饼子?
危急时刻,龚小乙陡然灵光一闪,嘴角微微翘起,朝着牛五方迎面撞了过去。牛五方有些诧异,心说龚小乙细胳膊细腿的,和自己对撞,只有被撞飞的份儿,怎么过来找死?可他不是个愿意动脑子的人,反正他力气大,管他东南西北,靠蛮力撞上去就得了。
就在两人行将撞到一起的刹那,牛五方猛然发力,使出浑身解数要把龚小乙撞得在地上滚上两圈。而龚小乙蓦地使出扇步,转到牛五方身侧,在他背上又加了把力,使得猛牛五方直奔着地上的肉堆撞了去。
小壮大胖撞到一起,立马滚成一团,一时间谁也爬不起来。龚小乙哈哈笑道:“这下我就无敌了。”
刚发出笑声,一直伺机而动的伍佳儿忽然蹿了出来,和上次一样,一拳擂在龚小乙的后脑勺。
“哎哟!”龚小乙当即捂住后脑勺痛叫,伍佳儿洋洋得意道:“嘿嘿,上次之后我可是苦练了一番铁拳,为的就是报上次之仇——哎哟!我的手也好疼。”捂着手背,伍佳儿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一滞的功夫,库尔特、陆禄一拳一腿,一前一后,分击龚小乙的上下两路。龚小乙不再闪躲,身体忽然以怪异的角度扭曲,堪堪躲开两人的合击。
啪啪,拳对拳,脚对脚,龚小乙倏忽之间,拳脚齐出,分别打在两人身上,将二人打得向后踉跄了数步方才停下。
收回拳脚,龚小乙站定身形,易老阳飞身跃起,一巴掌朝龚小乙的天灵盖拍了下来。这是他在游戏厅打街机练出来的九阳掌中最强一式,通常只有通关绝杀的时候他才使出这一招。随着这一巴掌的落下,无论敌人血条还有多少,都得被一下清零了。
与此同时,阴魂不散的金发发和权北斗又冲了上来。这十三鹰大阵的阵法精髓就是将两到三人分为一组,分组轮流攻击或合击。所以,他们既不会毫无章法地一拥而上,又不会给落入阵中的人留下喘息的机会。可是,正是这看似有章法的合击法,偏偏给了龚小乙喘息之机。
他向后一退步,避开易老阳的飞拍,然后双掌平推而出,将易老阳推得后退数步,然后一屁股摔在地上。易老阳一脸懵地盯着龚小乙,放声大呼:“不可能!我花了上千游戏币练就的神功,不可能这么轻易失败的。”
龚小乙一面和金发发、权北斗交锋,一面说:“你出招的时候叫得跟只飞天的蛤蟆似的,谁还听不出来你要偷袭?”
此时,零次方终于在萧智淑的帮助下,挣脱了钱多多的束缚。可怜的钱多多,半张脸都被萧智淑抓了数道红印。零次方带着怒气,迅速加入战团。有了他的加入,像方十世那样浑水摸鱼的人,登时如同打了鸡血,呐喊着冲进了战团。
见龚小乙如游鱼般在合围中穿梭,零次方当即大喊:“变阵,都不要干看着了!”
这下,除了要在远处打钢珠的林三以及小壮大胖二人外,十鹰一齐将龚小乙团团围住。顿时,龚小乙成了笼中鸟、圈中兽,除非飞天遁地,否则绝无可能逃脱十人的围困。
“想认输已经不可能了。”零次方将钱多多带给他的怒气迁怒于龚小乙,势必要以多欺少、以大压小,蹂躏龚小乙一番。
龚小乙气定神闲地环视四周,说:“我可以接受你的投降。”
“找死!”
十人同时出手,龚小乙如同误入捕蝇草的可怜飞虫,迅速被十人的拳脚吞没。
然而,如大多数人所想的惨呼声、告饶声以及拳拳到肉的锤击声没有出现。围观者所看到的,先是零次方倒退出战团,踉跄着后退数步,几乎摔倒在地。接着是来一打捂着脸,宫本不吉挡着下巴,被驱离包围圈。然后是库尔特、陆禄、易老阳、萧智淑,纷纷被逼得后撤。
这时,围观者看清了包围网中的一切,龚小乙身体像蛇一样扭动着,做着匪夷所思的动作,十分滑稽但充满杀机,每一个动作都能恰到好处地格挡、反击,将合围之势一一化解。
林三熟悉这套动作,上次他在保护常多银时用过,可是没有现在这套流畅,动作有着些微的变化,但似乎两者有着同样的神韵,即使动作大相径庭也能让人认定是同一套动作。
一直坐着观战的少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眼珠跟着龚小乙的步子不停地转动。习武多年的他,看出了龚小乙动作里的精髓,貌似随心所欲的动作,步法却稳健如斯,毫不散乱,这是形散神不散的表现。习武之人常说,融会贯通方能大成,能够摆脱招式的束缚是迈入大成的第一步。少年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名不起眼的小学生居然能够这么快地迈出了这一步。
在此之前,其实龚小乙已经在戚叁伍的有意提醒下,感悟到了抛却招式的那丝神韵,又在与林三的对战中隐约捕捉到了神韵。可惜,一块儿砖头使得他的实战领悟戛然而止。后来,他又自行演练了一遍形似舞蹈的基本功动作,不过总觉得差着临门一脚,不能把基本功毫无滞塞地施展开来。
眼下,十三鹰的合围恰恰给了他实战的过程,终于令他牢牢捉住那一丝神韵,从而如臂使指地挥洒每一个基本功的动作,而不是单一地施展招式,真正迈入了如意诀的大门。
零次方呆了,他不敢相信,十三人的轮番攻击,居然被一一破解,自己堂堂鹰行血手居然连近身都不能。反倒是人高马大的丨丨最令龚小乙畏惧,每次他都像是逼瘟神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将之撵跑。
“不可能,不可能!啊——”
零次方又一次发动了攻击,这一次他连鹰爪功的路数都不顾了,像是钱多多扑倒自己,他合身扑上了龚小乙。
第一二九章 不要
龚小乙手一格、一抹、一推,看似轻描淡写的三个小动作,就将恶狗扑食的零次方甩了开。零次方瞪圆了眼睛,不甘心地趴在地上,愤怒地以拳砸地。
围观的小弟们都呆了,他们满以为龚小乙会被像其他来挑事的人一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离开,谁知他们的十三位老大像败犬一样一蹶不振。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妈呀,称霸艾县三年的十三鹰倒了。”
“一挑十三,他是妖怪吗?”
“大魔王!大魔王啊!”
常多金、钱多多彼此扶持着站了起来,他们伤痕累累,看着以怪异姿态舞蹈的龚小乙,不由得觉得对方矮小的身材高大了许多。一种钉子路小学即将悍然崛起,大魔王称霸艾县中小学界的错觉油然而生,两人同时与有荣焉。
十二鹰呆若木鸡,纷纷将目光投向准备从地上爬起的零次方,等待他本人的决断。
“不可能!不可能!”零次方歇斯底里地吼叫,带着茫然和不甘,张开鹰爪直扑龚小乙。但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已败了。
“够了!次方,回去吧。”处在后方的少年走了出来,拦住零次方说,“他是真正的武者,你还差得远的。”
“武者……”零次方呆呆地呢喃。他的父亲曾说过,在世俗之下有江湖,江湖里一群武术的传承者,他们继承是真正的搏击术,和世俗中如过江之鲫的传武武馆完全不同。只有这种传承真正搏击术的人,才有资格称之为武者。连零次方的父亲都不敢自称武者。
那少年拍拍零次方的肩膀说:“在一对十的情况下,非但赢了,还能够不伤到你们,这种本事连你哥我都做不到。”
零次方当即恍然大悟,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除了衣服有些脏,几乎连擦伤都没有。再回忆龚小乙的每一招每一式,他能用掌推就不用拳打,能腿勾就不用重脚,出招时一定受限不少。饶是如此还能一挑十三而没有受伤,可见龚小乙的武功高出他们不止一个档次了。想到这里,再回忆战前对方的自信满满,零次方感到自己就像是井中蛙,实在肤浅。
龚小乙抹了抹头上的汗水,问零次方:“三挑十三,我们赢了,认输没?”
常多金二人闻言,心中激动,并感激地看向龚小乙。确实如龚小乙所说,他们俩几乎连半分力都没出,要不是俩人开始就被打倒,那肯定要让小乙分神来救,反倒成了累赘。而龚小乙分明是一挑十三,却将他们俩加在里面,说成三挑十三,足见其仗义。
零次方看向龚小乙时不由得因羞愧而涨红了脸。三年屹立不倒的十三鹰居然倒在了一名小学生手里,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对方是武者啊!
低下头不去看龚小乙的双眼,不去在意周围人的注视,是零次方最后的挣扎。他缓缓开口说:“我……我们输了。”
常多金两人的欢呼,伴随着十三鹰成员信心的崩塌,爆发。一时间,两个人的欢呼居然如山崩海啸,冲垮了所有人的内心,冲垮了他们的膝弯,让他们纷纷颓然地坐在地上。
当然,唯有方十世像个二百五似的,站在原地,居然还在笑。
“你说的,十三鹰随我处置,真的假的?”龚小乙问。
零次方大骇,身子忽然一个趔趄。随他处置?那就是刀俎下的鱼肉。
“以……以后你就是……老大了,龚老大!”零次方一次拿出了最大的让步,希望能够满足对方的胃口,免得他有更多的索求。
“我连大侠都不当了,谁愿意当老大啊。”龚小乙撇着嘴说。
零次方陡然色变:“你要我们十三鹰解散吗?告诉你,绝无可能!”
周围的小弟中立即有人附和:
“是啊,绝对不能解散,咱们近百号弟兄,能打的五十号,还怕他一个小学生?”
“对呀对呀,咱们人多势众,干嘛怕他一个人?”
“没错,大不了一起上废了他。”
龚小乙耸耸肩说:“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一起上了,弄不好我会伤到你们。”
此话一出,群情更是汹涌。有人已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对此,龚小乙十分不解,他自以为说的是实话,从来到这里开始,他最担心的是伤到他们,要是再冒出来个常思过,妈妈可就要累死了。所以,他出手一直谨小慎微,生怕弄伤了别人。可是,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以为龚小乙这是在蔑视他们。
眼看如此,自称零次方哥哥的少年压下众怒道:“稍安勿躁,你且说说你准备怎么发落十三鹰?”看得出他很受十三鹰团伙的敬畏,经他这么一说,群情平息了稍许。
龚小乙说:“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解决那个......鹰爪令的问题,既然赢了,那你们就撤回鹰爪令吧。”
不光零次方,其他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地道:“就这么简单?”
龚小乙一呆,挠着头问:“不然还要做什么,你们能辅导我功课吗?我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
十三鹰众人齐齐摇头。开什么玩笑,辅导功课这种事是不良团体干得出来的吗?好学生才去努力学习的。
零次方难以置信地问:“别......别的呢?你来挑了我们场子,就为了区区鹰爪令,不可能吧?我既然说了十三鹰随你发落,就绝对不会食言。只要你不让我们十三鹰解散,其他的都好说。就算你要我们每个月纳贡都行。”
这话仿佛提醒了龚小乙,他恍然大悟道:“对了,以后你们不能恃强凌弱了,强者理应扶助弱者。”
“扶......扶助弱者?”零次方挠着头说,“好吧,以后我们去收高年级的保护费,给低年级的学生。”
“等等!”龚小乙立即拦道,“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懂吗?强者扶助弱者,应该是强者利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弱小的人。而不是用错的方式去帮助弱小的人,另外,低年级的学生未必需要钱啊。”
零次方挠头道:“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零花钱分给买不起辣条的学生?”
龚小乙连连摇头说:“帮助别人不一定非得用钱,你们是未成年人,脑袋里不要像大人们一样只装着钞票好吗?”
“我们可是不良啊,不良的属性就是打架、反抗学校、抵制学习、欺凌弱小,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学生。”零次方不奈地说,“你总不能让我们去督促学生们做功课吧?”
龚小乙蓦地抚掌笑道:“对!就该这样,以后你们的主要活动就是督促不爱读书的学生,也算是欺凌弱小嘛。”
啪——零次方给了自己一记清脆的耳光,骂道:“我真他X多嘴!”对龚小乙说:“督促别人学习,我们也得会啊。”
“哦,那你们先搞好学习啊,不然别人胡写一通你们也不懂。”龚小乙托腮思忖着说。
啪——零次方甩手在另一侧脸上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说:“多嘴,多嘴。”心说:我可以先答应了他,他也不能天天盯着我们。
谁知龚小乙又说:“既然这样,以后我每天都来找你们,我一个人在家总提不起学习的兴趣。”
“不——不要!”
零次方如堕地狱,唯有歇斯底里的惨叫。
他的哥哥伸出了将他推入地狱的大手:“次方,学武之人最重诺言。忘了爸爸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千金一诺义气千秋吗?”
零次方无奈地垂首,似乎是认了命。
哥哥转而面向龚小乙说:“你好,我是零次方的哥哥零大方。既然你会常来,我可否讨教你两招?”
第一三零章 校园卫士
时光匆匆溜过,转眼已到了仲夏节。
一年中,繁花最盛的日子,又是告别的日子。
龚小乙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心情沉重得如同隆冬。
勉强毕业,是龚小乙突击的结果。为了练武,龚小乙的学习成绩已经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什么文武双全,恐怕只有高高在上的星辰才能做到吧。
在毕业典礼上,常多金没能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是受了龚小乙的牵连。和十三鹰的战斗影响实在太大了,钉子路双多随着大魔王龚小乙的名头传遍了艾县的中小学界,理所当然传入了学校和家长的耳中。品学兼优的常多金从此被盖上了打架斗殴的戳子。
常多金分明是主动参与斗殴的,怎么要说受了龚小乙的牵连?这得从一诺千金的十三鹰说起。
百般不愿意之下,零次方咬牙切齿地答应了龚小乙的要求。开始,有着龚小乙查考勤似的监督,十三鹰上下四十余条正式成员拿出了崭新的课本,用揍人的铁拳握住了柔弱的笔杆,看着生疏的文字大声朗诵:“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煎熬,实在是煎熬。以前他们都盼着放学,现在他们盼着结束社团活动。不良团体集体读书,传出去一定会被人笑掉大牙的。可是,龚小乙就像是守门人,阴魂不散地守在那里,居然能够一连读书到九点三十分,简直就是大魔王!
被压抑得久了,人总要想办法发泄的。有一天,零次方终于忍不住了,对龚小乙说:“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现在学得差不多了,理应帮助更多的迷失儿童加入到咱们温暖的大家庭里。”
龚小乙一听,觉得有理,立马同意十三鹰去帮助更多的人。
于是,憋闷许久的不良少年们眼中冒着绿光,气势汹汹地走出聚义堂,走进了游戏厅,走上了街头。每每看到丢下书包打街机的,看到在街上闲溜达的,十三鹰的成员们就会一拥而上,二话不说,拿起他们的课本盘问课后练习题,答不上来的一律带回聚义堂督促学习,勉强打上来的就撵回家去。
借此机会,十三鹰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垮了三个新兴不良团体,全给丫带到聚义堂读书去了。有目击者称,十三鹰团伙冲入他们根据地时,各个放声狂笑,带着凌虐者的煞气,打架时好似疯魔肆虐,仿佛是降世的魔鬼。他们可不知道,十三鹰这是饿急了的野狗,见肉就扑。
当然,做了好事,哪有不留名的?十三鹰纷纷留下话来:“奉大魔王号令,让你好好学习!”没多久,大魔王的恶名就传遍了中小学界。
要是大魔王的名头只在学生间传播也就罢了,真正令大魔王和十三鹰一举成名的是十三鹰一系列行为产生的微妙变化。
先是零次方的数学成绩首次突破六十分大关,令老师们大跌眼镜。但还没等老师们搞明白零次方转变的根源,萧智淑一篇名为《我是不良》的文章震惊四野。紧接着,十三鹰的其他成员,不包括方十世,学习成绩都有明显提高。尤其,近两年学习成绩下滑明显的林三转眼重回班级第一的宝座。
更令人惊奇的是,一些不爱学习的混小子,经过一段时间令家长们揪心的晚归后,学习成绩居然突飞猛进。细问缘由,学生们才纷纷哭诉自己遭到了不良的霸凌,课文背不会不准回家,练习题做不对就要重做,并道出了邪恶组织的窝点。
老师家长们听完,纷纷抚掌大笑:这哪是不良团体啊,分明是义务补习班嘛!一时间,十三鹰的大名彻底传遍了老师家长团体。他们特地前往聚义堂,带着瞻仰圣地般的崇拜,查看了十三鹰们战斗着的地方。
转天,家长们自愿来到聚义堂的院落,除草的除草、修葺房屋的修葺房屋,并集资采购了课桌家具,搬进了聚义堂。眨眼的功夫,聚义堂焕然一新,好似成了一间学堂。还有家长送来锦旗一面,上书:“校园卫士”“学生福音”。
随后,经过打听,十三鹰更多的丰功伟绩都被挖了出来,包括他们转变的原因——神秘大魔王带领钉子路双多三挑十三,令十三鹰去做有意义的事。
而在十三鹰及其他人的有意渲染下,大魔王被说成了天下无敌、凶恶狠辣、以恶制恶、亦正亦邪的魔头,且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充满了神秘感,包括钉子路双多都不肯说出大魔王的姓名。
倒不是龚小乙不愿出风头,只是要是经老师的嘴巴让孟红知道了,他一定会因为和人打架而挨骂的。
所以,到最后,只有双多的名头被曝光了,使二人顿时成了校园的焦点。本来,十三鹰已经成了老师家长们的好伙伴,双多的行为理应是正确的。但校有校规,打架是不对的。于是,两人被勒令做了形式上的检讨。
虽然钉子路小学的老师学生都能猜出大魔王的真实身份,但双多矢口否认之下,他们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只好放过了对龚小乙的处罚。
对于龚小乙最后的成绩,其实他是尽力了的。只靠最后几个月的自学突击,想要追赶两年的时光,确实有些难。
零大方拍着小乙的肩膀,安慰道:“习武之人不必太看重学业,只要练好武,在斗胜大会上拿个好成绩,就够吃喝一辈子了。”
方十世退出后仅余的十二鹰们纷纷说:“小学升学考试又不重要,我们成绩都不好,还是到南花坛来读书了。”
其中,萧智淑表现出了炽热:“对啊,你来南花坛我愿意为你留级一年。”
零次方顿时打翻了醋罐,心里不是滋味。可是萧智淑说话有理有据:“女人从来都是仰慕强者的,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就这样,零次方失恋了。
失恋后的零次方成了诗人,他一会儿说:“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一会儿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龚小乙毫不理会萧智淑直接的告白,苦恼地说:“可是……我可能要离开艾县了。”
所有人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露出难以置信又有些不舍的表情。
“是啊,半个月前,一年没来的那位怪叔叔来了……”
第一三一章 去读公学?
半月前,龚小乙离开聚义堂。
零次方的哥哥零大方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数次交手下来,龚小乙对武功的体悟更深了。
可是,学习成绩——着实令龚小乙头疼。
本来就够头疼了,林诺言夫妻拎着礼物来拜访。林妻病愈,林三成绩重回上游,家庭再次变得和美后,林诺言整个人容光焕发。他将这一切都归为龚小乙的功劳,毕竟没有小乙,他现在一定锒铛入狱了。
碰巧,孟红这几日没上夜班,趁着仲夏夜的风正微凉,和小乙在院子里摇扇子、看星辰。
虽然林诺言为人老实,但岁月打磨之下,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他没说先认识的小乙,只说林三和小乙关系不错,经小乙鼓励,林三重新专注学习云云。
孟红知道小乙学武十分辛苦,对于学习成绩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可是,临近毕业,她也不能不为之发愁了。
“小乙,听说有个叫十三鹰的补习班,凡是去的学生,学习成绩都突飞猛进。你要不也去试试?”
龚小乙吐了吐舌头,他哪敢说自己和十三鹰的关系,只好说:“我每天都去补习班的。”
正母子二人相顾叹息的时候,两人狭小的家中又来了一位访客——那位一年多没来的大叔。
小乙开门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刚要问他怎么来了。但转念一想,又是仲夏节了,往年他会来的。
对于这位爱吃白食的大叔,龚小乙非但不厌恶,反而十分亲切。父亲死后,母子二人孤独谋生,逢年过节更显凄凉。而这位大叔恰如冷夜的一盆火炭,虽然起不到温暖母子心灵的地步,但足够抱团取暖了。
这一次,大叔居然穿了一身新衣服,还带了一大提礼物。
孟红见状,也是一愣。
大叔说:“我找了一份营生。”
孟红会心地笑了笑,将他迎进了门。林诺言见又有客人,便说了几句吉利话,告辞了。
三人围着茶几坐下,孟红为大叔倒了杯白水说:“不巧,今儿我们没包饺子。”
大叔嗯了一声,双手握着水杯,低头默默感受杯中水传来的温热,半晌都不发一言。
龚小乙见惯了这种沉默,但习惯不了。他便问:“叔叔这一年去了哪里?”
大叔这才盯着孟红的双眼,认真地说:“我去了卡赛特城,那里只要努力就有机会。我赚了些钱,准备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我稳定住了,所以……”
孟红微笑点头说:“看到你重新振作,真好。”
龚小乙赞叹道:“哇!卡赛特……据说是比菲克特里还要大的大都会,真羡慕能在那种大城市生活。那里是不是有在天上跑的铁轨?”
大叔笑了笑说:“有的,那是城铁。叔叔可以带你去看看大都会的模样,你愿意吗?”
龚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一转念,又犹豫起来:“去……去卡赛特的路费是不是很贵啊……”他看向母亲,欲语还休。
大叔说:“叔叔有钱,去了卡赛特,吃喝叔叔全包了。”
龚小乙连连摇头:“算了,等我长大挣了钱再去吧。叔叔挣钱也不容易的。”
大叔急忙说:“不!为了你们母子,再苦再累我都愿意。”
孟红义正辞严地斥责道:“先生,这话不是你该说的。”
龚小乙搞不懂其中的暧昧,大叔却像打了蔫儿的公鸡,颓丧地弯了腰说:“我只是想报答龚好义的救命之恩。”
孟红说:“好义做事向来不求回报的。”
大叔蓦然激动地指着龚小乙说:“那孩子呢?你看看小乙又瘦又小,哪里像是十二岁的少年?卡赛特城的十岁少年都比他高大!我的一生都无所谓了,但我不想恩公的后人受苦。”
没等母子反应,他腾地站了起来,右手放在左胸,目光坚定地朗声道:“我,保罗·尼达姆,用尼达姆家族血脉发誓,我将终其一生守护你们母子,不求回报,无怨无悔!”
母子同时怔住了,孟红试探地问道:“你……你没事吧?”
保罗解释道:“这是我们家族最残酷的誓言,我想以此来剖白心迹。”
照母子的猜测,保罗兴许是某个没落的诺派家族成员,这是某些花边小报追捧的题材。为了避免揭开他的伤心事,孟红没追问家族的事,说:“谢谢你,尼达姆先生。小乙现在在学武,一切都很顺利。对于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如有需要,我们会去麻烦你的。”
保罗听说小乙学武,眉头就皱了起来说:“不要让他学武,江湖……不,那个圈子已经没落了。现在及未来将是科技的时代,他应该去钻研学业。”
孟红有些动容,她看向儿子,似是在问询他的意见。
龚小乙很茫然,他是想学武的,可是要让他现在这个年纪去想渺茫的未来,实在过于缥缈、不真切。未来,他或许会因为生活不堪而后悔学武,或许能在武道一途走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巅峰之路。但现在,他只知道喜欢不喜欢。
“我想和老师接着学武。”
孟红沉默片刻,头一次提出了不支持的意见:“学武可以,但你不能放下学业。之前,我太纵容你了。上了中学,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只顾练武了。”
“可是,我只能专注一头。学武时,我真的没有精力去学习,就像现在……无论我怎么努力追赶,都还是撵不上同学。”
孟红斩钉截铁地说:“我和老师商量过,他说你现在已经入门了,往后练武不需要太辛苦。他还说,学武之人四十岁大成都不算晚,不必急于一时,关于你未来的发展才是关键。”
“可是……”
保罗附和孟红说:“相信你妈妈的话,你可以去看,始祖科技的发掘速度快得应接不暇,未来将……武功将会没落为让人观赏的表演。”
龚小乙想起林三说过的话:“武术只能是我的爱好,我的目标是盂兰市医学院。长大后,我要做一名医生,不说救死扶伤,起码能让家人远离疾病之痛。另外,做医生能赚不少钱,能让爸妈过上舒坦的日子。”
而令他触动最大的是方十世的话,私下里,他曾问方十世:“你应该很强,我的拳头没有打到过你一次,你是装着被我推倒的。”
方十世懒洋洋地说:“就算我厉害又如何?要我和你打一架?别傻了,武功再好也都逃不出小市民的范畴。在你的故事里你是主角,在我的故事里我是主角。可是,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只有胜利者的故事才有人看。小民就该有小民的觉悟,不要以为一飞冲天的总是自己。我要走了,过家家的游戏玩儿够了。”
之后,方十世脱离了十三鹰。
保罗又说:“我和卡赛特城一家顶尖公学的校长是好友,除了学业还有艺术、礼仪、体育的课程,其中包括武术,有斗胜大会的前二十定期授课。我想,专业的课程安排能够平衡学武和学习的需求。”
公学是只有贵族电视剧里的必备设施,就算母子俩的心态再恬然朴素也不由得动容了。孟红先是激动地问:“你能让小乙读公学,是真的吗?不……那一定不是我们能够负担的。”
“我已经起誓了,小乙的学业我会全权负责。当然,不是免费的。”保罗忽然笑了起来,“我希望小乙能把我当成家人,在我老得走不动了的时候,带着我去晒晒太阳……”
孟红笑了,为了小乙的未来,她决定接受保罗的善意。可是,小乙提出了异议:“不,我不去。不是我不喜欢保罗叔叔,我不想离开老师……我……我也能考入艾县,不,菲克特里最好的中学……”
大话一出,驷马难追。
龚小乙只够读南花坛中学的成绩,令他只得选择前往卡赛特城。
第一三二章 回来就好
枝头上的最后一片枯叶,落在柏油路上。
戚叁伍忽然感到一阵凉意穿透衣衫,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赶忙紧了紧披在肩上的毛线外套。
没了小乙打招呼,早起卸葱都没了干劲儿。戚叁伍放好最后一捆葱,锤着老腰暗叹:“不服老不行了,身为武者居然也怕腰疼,丢人啊真丢人。”
他又想起前一阵到方舟时,城市十年的变化令人叹为观止。曾经熟悉的地方被一架高大的立交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凭着地图和路牌的指示,在桥下转了整整一个小时才从一个陌生的出口逃出来,而他要去的地方在背后。
“时代正在剧变,可是艾县在五年里居然没什么变化,真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啊。”
了结了和符老五的约定,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就要像只老乌龟,盘踞在这小县城里,再也不去城市里了。或许,他可以去一趟卡赛特城,看看小乙。
然而,卡赛特城距离艾县可有上千公里,坐火车的话需要整整五天,他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折腾得动?最叫人头疼的是,卡赛特比方舟的规模还要大得多。
蓦然想起,当时孟红领着龚小乙来征询意见,他挥手的模样是那么潇洒,那么大义凛然。真到了分别的时候,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戚叁伍居然潸然泪下,如果不是把头仰起,说不得他就要当众哭鼻子了。
五个月了,不知道小乙在卡赛特的公学是否学会了与人交往?是否能够得到老师的青睐?据说公学里的老师,眼睛都瞟到天上去了。至于小乙的生活,戚叁伍是不担心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况且还有那位保罗·尼达姆在照应。
戚叁伍和保罗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默契从两人首次邂逅就开始了。正因为这种默契,戚叁伍相信保罗以家族为证的誓言,相信小乙在陌生的城市会诸事无虞。
只不过,人是天然恋旧的生物,渴望新鲜却不愿转变,就像从暖和的被窝挪到凄冷的寒夜里,将耗费人最大的意志。小乙就像是戚叁伍的暖宝宝,没了他,隆冬就不期而至了。
到了新年,小乙应该就要回来了吧?戚叁伍卸完了葱,将煤炉的火调得大了点。依偎着炉子散发的阵阵暖流,戚叁伍坐在小马扎上,紧裹外套,将身体蜷成一团。
北方的冬天太冷,这是唯一不好的地方。可是南方潮湿溽热,对关节有痼疾的老人家就不那么友好了。
就这么有的没的一阵琢磨,戚叁伍居然靠着墙睡着了。因为做生意的古怪规矩,馄饨摊儿在中午之前少有人叨扰,所以,他这一睡就是小半天。
上年纪的人,睡眠质量都很差,总是有奇奇怪怪的梦浮光掠影地闪入、闪出。其中,印象最深的一个是小乙背着大包小包的行礼,两颊被冻得红通通的,现在门面前憨厚地傻笑。
梦里,戚叁伍没有问小乙归来的理由,只是一个劲儿地喃喃:“回来就好。”
而当小乙摘下包裹说:“我毕业了,回来接着跟老师学武。”戚叁伍不假掩饰地笑了起来:“好啊好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于是,梦醒了。
好梦乍醒本来就恼人,结果挣来惺忪睡眼,戚叁伍竟然看到贼了。
这贼光天化日之下闯空门也就罢了,居然还贪得无厌,带了一个大大的编织袋,编织袋的口还敞着,里面已放了些瓶瓶罐罐。门面房里间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是那贼在摸黑搜罗东西。
戚叁伍登时火冒三丈,心说:老子年轻时群贼辟易,现如今竟然让贼欺负到老子头上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着,他顺手拎起一条秃顶扫帚,朝着里间走去。
里间是戚叁伍居住的地方,只有一张涂了红漆的桌子、一口漆皮箱和一架钢丝床。阳光透过墙壁上的小窗,洒入屋内,可以看得到这束光线里,灰尘飞舞着。飞舞的灰尘后,就是那瘦削的小贼。
小贼背对着戚叁伍,正要从桌子上搬什么东西。过于宽大的衣服穿在小贼身上显得十分松垮,揉掉眼上的眼屎,戚叁伍定睛一看之下,气就不打一处来。小贼身上这件衣服还是戚叁伍的,果然是贼不有空,连旧衣裳都不放过。
对付小贼,用不着武术,戚叁伍抄起扫帚朝小贼的后脑勺砸落,嘴中还骂道:“好大胆的小贼,着家伙!”
可那小贼似乎是听到了扫帚夹带的风声,倏然一侧身,居然避开落下的扫把头。扫把头重重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跟着,戚叁伍也是一愣,他压根儿没想到对方能够避开扫把,这要传出去了就是英明扫地啊。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小贼非但没逃跑,竟敢劈手去夺扫把。戚叁伍更是气恼,当即耍起和小乙常练的扫把功,手腕一抖,荡开小贼的手掌。
小贼像是未卜先知,早就提防着他这一荡,提前就变招来夺扫把。戚叁伍一惊一奇,继而一喜,提着扫把挑、压、戳、砸,在狭小的里间里,和小贼拆招换式。
开始二十招,戚叁伍出招平缓,小贼背对着他都能有来有往,应付自如。二十招后,扫把舞动的速度变快了一档,小贼应付起来就显得吃力了。对拆三十招,戚叁伍有意耍弄对方,速度又快了一档,小贼背对着拆招,只能疲于应付。
“还不回头?”
三十五招过后,小贼明显跟不上戚叁伍的节奏,微微喘起了气。可是,小贼仍是一言不发,也不回头地应付着戚叁伍的扫把。到了三十七招,戚叁伍倏地变招,抬起扫把反手向下一压,轻轻地在小贼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哎哟。”
小贼捂住脑袋,叫了一声。
戚叁伍嗤笑道:“本事不到家,还敢学人耍帅。”
小贼转过身来,两颊因为运动而变得红通通的,同时情难自禁地傻笑着,是那么憨厚无害。
“老师,我回来了。”
戚叁伍揉了揉老眼,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只是笑着说:“回来就好。”
第一三三章 读武校吧(杂事繁多,请假三五日)
比起五个月前,小乙白了,高了,壮了,也成熟了。他大口嚼着馄饨,眉飞色舞地诉说着卡赛特城的传奇见闻:
“老师,你是不知道,卡赛特的市民都不吃早饭,而是吃早午餐。因为他们都很懒,每天十点才上班。有的人甚至只需要看看报纸,打几个电话,就算是工作了。哪像妈妈,手都磨出茧子了。”
“公学里开设了专门的电脑课,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厉害的大箱子,点击开机键就能进入一个神奇的界面,通过输入一串字母就能执行不同的命令,好厉害!”
“还有,还有,那里的立交桥高得几乎挨着了天,各种各样的小汽车在马路上排成了长龙……”
孟红和戚叁伍含着笑,听着小乙的讲述。两人都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没有讲述学校的生活,为什么有着滔滔不绝的话。
保罗在电话里告诉孟红:“我这就去接他回来,卡赛特第一中学更好!更适合小乙!”
对此,孟红委婉地拒绝了。经过一次尝试,孟红就不再相信麻雀变凤凰的幻想了,小乙势必要走一条更坎坷的路。
“说起来,那里所谓的斗胜大会优胜,都是沽名钓誉。他们的武功都好差,比起老师差太远了。”见没人问及他回来的理由,小乙心虚地说,“所以,我就回来了。只有在老师身边,才能走向武道巅峰。”
见两人还是笑眯眯的,不说话,小乙又说:“对了,我带了好吃的罐头,尤其是黄桃罐头,简直太好吃了!”
取来罐头,龚小乙憋红了才将罐头盖子拧开,取来两只大碗,给老师和母亲各自舀了一块黄桃肉,然后吞了下口水,看着两人含笑一口一口吞咽果肉。
“好吃吧?带给老师的那份,我趁着你睡觉放桌上了,可你居然拿扫帚打我!”
吃干抹净的戚叁伍大剌剌地将碗往前一推,说:“你个臭小子少装蒜,你一定是知道我醒了,穿上我的衣服来诈我。”
“是啊,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连你保罗叔叔都不告诉就偷跑回来了。”孟红也讲晚往前一推,带着斥责说。
龚小乙支吾着,不知如何作答,眼睛顾盼游移,就是不去直视孟红的双眼。直到目光移到还剩大半的罐头瓶时,他立马找出了转移母亲注意力的方法:“你们怎么不吃啊?”
“太甜!”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同时将罐头推到了小乙面前,“别浪费!”
盯着推到面前的罐头,龚小乙又吞了下口水。为了省钱,他回来的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一碗馄饨还不能填饱他的辘辘饥肠。
“赶紧吃了回家,你几天没洗澡了,头发都打绺了。”孟红训斥道。
龚小乙吓得一缩脖子,赶忙淅沥呼噜将罐头吞下肚,连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孟红和戚叁伍相视而笑,他们明白小乙带回的廉价罐头所花的钱,不知是从哪里抠出来的。他们可以想象小乙孤身一人,蜷缩在火车的角落,带着憋屈和郁闷,少吃少喝,整整五天五夜。可以猜出,那个令小乙即便如此也要逃离的地方,多么让他抵触。
吃罢了罐头,洗过了澡,小乙在熟悉的、被晒得软和的、半旧的棉被里,转眼就睡着了,还微微打着鼾声。
孟红和戚叁伍在外间桌前,对面而坐。待听出小乙的鼾声平缓,孟红开口说:“明天,我去南花坛……”
戚叁伍蓦地抬手道:“不,他回来和我学武,我就不遗余力地教他。我们二门——不!小乙注定会在武道一途上走向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巅峰。即便……”他顿了顿,又把话咽了回去,在心中暗叹:即便他不是惊才绝艳的学生。
孟红犹豫了,她回想起保罗关于武术前途的判断,摇头说:“老师,对不起,我不能让孩子除了武功没有谋生的手段。以前是我们想得太天真了,没有一纸文凭,在将来只会寸步难行。”
“武校是可以发放高中毕业证书的。”
孟红一愣,说:“可是武校的执照由武管局颁发,审核极其严格。菲克特里也只有一家武校,而且学费极其昂贵。”
“哼,你以为我是谁?武管局搞这套的目的昭然若揭,不就是入世嘛!老子入!”戚叁伍收敛了老态,一双老眼居然射出傲然绝顶的精芒。
在孟红的目瞪口呆下,戚叁伍一抖袖子,昂首阔步,出了家门。
转天,戚叁伍关了店铺,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提着一条竹竿,离开了艾县。好事的克里斯汀大妈,望着戚叁伍恍惚挺拔了的背影,奇怪地挠着头,搬来这么多年,戚叁伍这么频繁的出门还是第一次。
就在戚叁伍离开的那天,菲克特里武术界像是水滴入油锅,轰然炸响。有一名不愿曝光的武者,手提竹竿,三日之内连挑菲克特里四十八家传武武馆,任何一战都是一招制敌。
菲克特里武术界先是震惊,后是愤怒,然后是畏惧,最后只剩祈求,求神拜佛,希望那名武者不要来砸自家的场子。整整七日的挑战,菲克特里上百家有传武许可的武馆要么惨遭踢馆,要么干脆避战不出。刚开始,武馆馆主们还纷纷担心名誉扫地,但马上就不这么想了,因为一个人失败很糟糕,一群人失败就不算什么了。
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武馆馆主们联名请求菲克特里武术界的巨擘、哈雷武校的校长出面,挽回菲克特里的颜面。谁知校长和那挑战者刚一碰面,就弓身拜倒,口称前辈。自此,菲克特里一城再无人敢出头。
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在校长之后,有一名半秃的公司职员找到了挑战者。
那是在菲克特里西郊公园,北风倒卷起零落在地的银杏叶,吹过两人加起来都不足一人份的发丝,发出呼呼的啸声。
“菲克特里镇守在,武者颜面就在!”
“那就打你脸吧。”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西郊公园——啪!菲克特里武术界轰然垮塌,而那名穿着半旧呢子大衣的挑战者成了都市的传说,广为流传。
没多久,一家名为“不二”的武校悄然注册成立,没有现成的校舍,没有丰厚的注资,甚至没几个老师和学生,只有一师一徒,两条竹竿和几卷老书。
第一三四章 三年之后
又过去三个春秋,龚小乙长成了大男孩。不但个子高了,身体壮了,皮肤也白了。他的模样越发像父亲,五官平缓,眉目柔和,有些少年老成。
此刻,他正盯着报纸呵呵傻笑,脸上不由露出得色。只见报纸的旮旯里挤出一行小字:“醉汉落水获救,全城寻觅好心人。”字号大小都能直接拿去替换视力表最末行了。
“傻乐什么呢?是不是又在偷懒?”
戚叁伍背负双手,徐徐走来。虽是问责,脸上却不带愠色。
小乙赶忙将报纸藏到背后,像被戳破小九九的小学生,心虚地说:“没什么,读了篇笑话。”
戚叁伍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乙说:“你是不是又到河边蹲点儿了?”
小乙下意识地将报纸朝身体贴近了些,随口大义凛然地说:“我天天除了练功就是炒菜,哪有时间。”
“喏,你看看这个。”说着,戚叁伍从背后抽出一份崭新的报纸,递给小乙。
小乙只朝报纸上瞄了一眼,就愣住了。报纸头版赫然用大字号刊登着一篇文章,主标题为“逮住河岸幽魂”,其下副标题写到“市民频频落水,警方在岸边发现神秘人影”。乖乖,副标题的字号都比他手中那条大了好几张视力表了。
见他呆愣的表情,戚叁伍笑容更盛:“龚大侠此时不大显身手更待何时?”心下在想:上了一次报纸就天天跑河边等人落水,说了多少次都不听,这下看你如何自处。
本该被挤兑得无地自容的小乙,却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说:“武者不问俗事,我辈需铭记于心——哎呦!”
话没说完,小乙就遭到一记爆锤,紧接着就是戚叁伍疾风暴雨般地拳头。
“臭小子,本事没见长,脸皮倒是变厚了。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这些年来,小乙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极有先见之明的人。不等戚叁伍第二拳落下,他就已经条件反射地抱头往地上一蹲。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倒不是他尊师重道,也不是甘为鱼肉,而是蹲下来挨得打少。
所以,即便摆出一副挨打受气的造型,也不代表他要认怂。拳头打在肉上砰砰响,揍得小乙嗷嗷叫,仍拦不住他趁着间隙高喊:“世上本没有厚脸皮,见得厚脸皮多了,也就成了厚脸皮。”
“你敢讽刺我厚脸皮?越来越不像话了。”兴许是拳头打累了,戚叁伍改用脚踹。
打虽然是真打,但一个留有余地,一个皮糙肉厚。就算打一个钟头,也不会打出一块青肿的。这就是师徒多年的默契。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戚叁伍没事儿就打小乙解闷儿。
被拿来解闷儿的,挨了多年揍,也终于觉醒了挨揍的传统艺能。即,使用语言攻击给予对方精神伤害,使之越打越气、越气越打。俗称,回嘴。
“我哪儿敢啊,我说的是葵花胡同6号那个欠人五块钱还非要拿碗馄饨抵债的糟老头子。”
“老子馄饨一碗十块,你赚大了。”
“明明是三块五,不要唬我。”
“老子特意为你涨的价。”
一时间,噼啪声不断,斗嘴声不断。
如果看到两人嬉笑怒骂的一幕,孟红一定会由衷地露出笑容。三年前的小乙,像是装在套子里的流萤,兀自发光却只能把自己深藏。如今的他,已经走出了套子,不再阴霾。
相应的,全身心投入到教授小乙的戚叁伍,似乎也因此当下了心事,竟然迸发出了别样的活力。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彼此卸下心房的师徒居然会是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前途是好还是坏。
要不说小乙是有先见之明的人,回嘴换了更加激烈的殴打。不一会儿功夫,淋漓细雨就变成了狂风暴雨。小乙叫喊的频次明显提高了不少,可是他心里却甘之如饴。绝不是他有某不可言表的特殊癖好,而是挨揍马上就结束了。
伴随着咔咔骨响,告一段落。戚叁伍一手扶腰,疼得五官皱成了一团。
小乙腾地原地蹦了起来,熟练地扶他坐下,为他捶腰松骨,俨然一副恭谨孝顺的模样。如果没有时不时翘起的幸灾乐祸的嘴角,那么这幅画面一定能用作正能量宣传海报。
戚叁伍摇头叹气:“武功再高,也敌不过老腰。”
小乙揉着肩膀,边揉动还边嘶嘶吸气:“老师拳头还是跟铁疙瘩似的硬,揍得我浑身疼。”
戚叁伍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说:“别当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自从发现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就恨不得我的拳头再快些。上次是178拳,这次是144拳。不知道下一次,我的腰能坚持揍你几拳。”
小乙手一摊说:“大不了下次我站着让你揍,但前提是不能打脸。打破相了,可不好找对象。”
戚叁伍将眼前的少年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又回想起风华正茂的自己,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有些是老天给的,不要太在意。你是个好人,要多努力。”
看到戚叁伍怜悯的眼神,小乙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还没找呢,合着你先给我发张好人卡!”
然而,萧智淑的脸陡然浮现在面前,使得小乙不禁打了个哆嗦。果然,搞对象是不适合自己的。但又一转念,小说、电视里的侠侣们成双成对,也令人艳羡。于是,不怎么爱思考的小乙,居然陷入了青春的惆怅里。
戚叁伍玩味地看着小乙的神色从气恼到默然,又到呆滞,也不由想起了自己叱咤江湖的往事。换来的,又是一声叹息:“老咯。”
小乙忽然一拍胸脯,说:“有我呢,我还年轻。”
戚叁伍晓得他的意思,心中虽然感动,但嘴上却说:“就你现在如意诀第三层的水准,连凌烟碑帖都临不下来,我还能指望什么。”
这一年,老师没来由地要小乙开始读书,令他十分不解且不屑:“学武就学武,干嘛要去临帖读书?现在可不流行书生剑、判官笔什么的了。而且我现在已有了内劲,分明已是第四层如涛拍岸了。”
“你见过海吗?”
小乙尴尬地挠挠头。他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出远门便是到卡赛特城。那里本是临海的,可小乙却无缘一见。
“大海的浪涛,可不是河水的涟漪能比的。如意诀要求由外而内,循序渐进。练到第三层,只要是人体可以做到的动作都能得以施展。到了第四层,比起修炼内功,更重要的是养意。剑有剑意,拳有拳意。这时,意比形重要。临帖读书,不过是让你养意。过两年,我就能给你颁发武校的毕业证了,到时再念个大学吧。”
一听读书考学,小乙头都大了。他坚决反对道:“我才不要,学习比练武辛苦多了,光看双多他们都够了。”
“不念书,将来你凭什么谋生?”
“斗胜大会呀,拿第一,接代言,拍电影。”
戚叁伍最是反感商业化大行其道,当即没好气地说:“早知道你这样不思进取,我当初就不该再收徒弟。”
“再?难不成我还有个师兄?”
二门永远只有师徒两人,这是数百年来的规矩。所以,小乙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师兄。只不过,师徒相处日久,小乙看得出老师十分重视二门的传承。而他却在年过六旬时才收自己为徒,委实有些晚了。
是龚小乙天纵之资吗?当然不是,他充其量是中人略上,等于平庸之辈。对于这点,他很有自知之明。
是因为小乙品行纯良吗?可能有这方面原因,但世界那么大,挑个好人不难,挑个发梦的少年更不难。
老师很少提及来艾县前的事情,但显而易见的,老师是有故事的人。小乙出于好奇,才有此问。
戚叁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小声嘟囔了一句:“年老糊涂了,连话都说错了。”只是不知,“说错话”指的是言语本身还是说话的对象。
两相沉默了片刻,小乙没话找话说:“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不老长春功之类的功法,能叫人永葆青春,或者就地飞升什么的。”
戚叁伍闻言,立即色变,斥责道:“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功法,老就是老了,你永远都不要去求这个。”
近几年,小乙很少见老师如此用命令的口吻说话,知道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便乖乖听话,没再多言。
一架飞机拉着长线,从天空划过。
戚叁伍举头怅然道:“时代变了,小乙。二门,会成为什么样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能将之传承下去。”
小乙咧嘴笑了起来,笑容干净无邪:“至少我会把菜谱传承下去。”
戚叁伍笑了笑说:“初代祖师误人子弟。”
“至少能让徒子徒孙们有份营生,师父卖馄饨,徒弟送盒饭。走喽!送饭去咯!”
小乙将藏在后腰的报纸往腋下一夹,瞟了一眼那份崭新的大字号的报纸,眼露不屑。
关于传承,二门每一代传人都会在如意诀上留下些东西。除了菜谱,小乙更希望能将大大的侠字留在上面。
看着徒弟离去的背影,戚叁伍挺直的脊梁慢慢佝偻,他继续抬头望天。不是去看这天有多高,而是在想如何传承这片天地。
第一三五章 十三鹰的宝藏
十三鹰的新根据地中,新任首领钱多多正在训话:“我们的口号!”
众成员齐声喊道:“天上天下,学习为尊。十三血鹰,称霸学园。考入前百,死守第一!”
待声音平息,钱多多开始训话:“记住,是十三学鹰,而不是血鹰。我们要做学习飞行的雏鹰,努力展翅高飞,成就我们的未来。尤其,隔壁的山寨货在最近一次全市联考中,居然拿到了前十的两个位次。尽管前三还在咱们手里,但后面都是追兵,我们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同学们,再有一个月就到第五次联考了,这次咱们一定要考出十三鹰的水平,碾压一切山寨者,将以读书狼为首的山寨者撵出前十。”
像是在检阅出征的战士,他的目光从每一名成员脸上扫过。目光所及,尽是坚定和决然,他们纷纷高喊:“撵走山寨货,碾压读书狼!”
十三鹰血字黑旗,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进一步勉励时,一阵不和谐的敲击声闯进了教室——咣咣。紧接着,来自变声期的粗哑嗓子不奈地吼道:“开饭!开饭!”
成员们纷纷循声向声音的源头投以各色目光,有人埋怨:“小二,放饭请看氛围。”
小乙高举手中木勺,和他逗闷子:“哟,客官,瞧您说的。您读书上进是本分,我放饭也是本分。咱各守本分,没的错。要凡事看氛围,那改明送饭我是不是得先上三炷香啊。”
那人也不气恼,笑吟吟地回嘴:“顾客就是大爷,你得有做孙子的本分。”
龚小乙把木勺往饭盆里一摔,双手掐腰说:“嚯,哥们凭手艺吃饭,怎地还要低人一等了?瞧瞧你们,学个习还搞社团那套,这叫守本分?”
几个三年前就入会的十三鹰元老立马就不乐意了,纷纷苦着脸骂道:“我们当初加入社团可都是怀揣着欺负小学生、称霸游戏厅的梦想的,也不知道哪儿蹿出个大魔王,非让我们改行读书学习。害得我们本来要当不良少年的人,全都改行做学霸了。”
小乙讪讪地挠挠头,当初自己无非是觉得霸凌他人不对,读书学习是好事,才让零次方等人改变十三鹰宗旨的。谁想自己的无心插柳,居然开创了时代。
本受诟病的不良团体,反而成了老师家长眼中的香饽饽。不仅为十三鹰租赁了大教室作为根据地,还特别聘请高级营养师龚小乙为他们供应自修时的晚餐。
又有人跟着应和:“可不是,那大魔王让我们啃书,自己居然改行当了厨子。”
这下,小乙就不乐意了,说:“厨子怎么了!厨子可是人类食欲的工程师,是人类历史进程中不可磨灭的高光职业。”
“厨子知道费波南茨数列吗?知道波粒二象性吗?知道回字的四种写法吗?”
“回字的四种写法,知道!回、回、回、回嘛!可我显摆了吗?骄傲了吗?学会回字的四种写法,能上天吗?”
还真不是吹牛,在临帖的过程中,小乙认识了不少鸿派的字体。
“学会回字的四种写法确实上不了天,但空气动力学可以。不管是人文还是科技,都要一步步来钻研,才能推陈出新。斗胜大会的冠军武功那么高,也摆脱不了地心引力的束缚。”
飞天遁地是神话,不是武术,学武的人是注定上不了天的。想到武术的尽头,小乙就觉得失落,立即没了斗嘴的心思,便把手一甩说:“说什么废话,吃饭!再这样,以后不做红烧肉了。”
这一刻,学生们回忆起被龚氏红烧肉统治的恐怖。纷纷告饶:“别呀,少了一顿红烧肉,我们可怎么啃书到深夜啊。”方还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顿时规规矩矩地排队领饭。不一会儿,饭菜就被领空了。
小乙照旧将汤锅菜盆里剩下的残粥菜叶刮到碗里,作为自己的晚餐。
钱多多端着粥碗,凑到小乙身边,吸溜一口粥,吧嗒一口红烧肉,摇头说:“真奇怪,同样是白粥,我妈做的就没这个味道。”
龚小乙也吸溜一口粥说:“厨艺可是食材搭配糅合的艺术,当然不是门外汉能学去的。”
钱多多撇撇嘴问:“你不会是弃武从庖了吧?”
“无论是厨艺还是武艺,你们这帮门外汉都望尘莫及。”
钱多多叹气说:“武术对我们而言只能是个爱好了。多金考入了菲克特里的重点高中。十三鹰的老一辈在备战高考,林思安一只脚已经迈入盂兰市医学院大门,零老大在向着体育大学努力。我也在备考菲克特里第一中学,励志考入桫椤山大学。”
“厉害了,我的多!”
就算是龚小乙,也听说过桫椤山这座学院城市的大名。试问,谁的童年不是以桫椤山大学为目标的。
钱多多随意地摆摆手,礼貌地互捧:“比起大侠梦,我这是小巫见大巫了。”
大侠?早在三年前,小乙就已经放弃了这个肤浅的念头。
侠客,是名头,要留给旁人评说。而侠义才是小乙真正想追求的。行善不难,难的是将善念贯彻始终。
“得嘞,大侠还得洗碗摘菜。”
钱多多一咬牙,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没想过放弃吗?以前我不懂,现在读书多了,我越发觉得孔白花是名可敬又可笑的理想主义者、傻子。自我牺牲带来的只是个人的满足,当强者变弱,就没有人扶助弱者了。只有强者恒强,才能救济弱者。”
小乙托着腮,思考了片刻说:“我不是很喜欢动脑筋,可是我知道何不食肉糜的道理。强者恒强,只会脱离弱者。勇者会从一级升到满级,然后击败魔王。再到下一个魔王,勇者仍是一级。假如勇者一直是满级,那和魔王又有什么区别。”
“第一,现实中魔王不会给予你成长的时间。第二,有可能魔王的级别是999级,而你满级是99级。”
龚小乙沉默,武术飞不上天,武道有巅峰,在此之上如果还有人在呢?
“不会的,世上哪有999级的人,就算有我也要打倒他。”
钱多多死死盯着小乙的眼睛,似是想要用意念钻入他的瞳孔,钻进他的大脑一探究竟。终于,面对禁闭的瞳孔,他放弃了:“懒得和你讲。萧智淑大姐有样东西让我交给你。”
一个方形饼干盒被递了过来。盒子是铁制的,已附着斑斑锈迹,边角被磨得光滑锃亮。
一提到萧智淑,小乙就回忆起她豪放的举动,不由心里发怵,声音跟着变得微微发颤:“她……她做什么?”
“这是十三鹰的镇帮之宝,萧大姐扔垃圾时发现的,说是和你有关系。”
谁家的宝贝会和垃圾混在一起?忍着吐槽,小乙一脸嫌弃地用两指拈住盒子,像是洁癖患者在接触秽物。
因为锈蚀,铁盒很难打开。最后小乙不得不用内劲将铁盒捏扁了少许,才将其打开。
“这是……”
只见盒中躺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张,从泛黄的颜色和磨损的折痕可以看出时间的痕迹。打开一看,小乙立即愣住了。
在这个年纪,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小乙瞳孔收缩得如同针眼,那么一定是跳蚤市场兜售的那把乌木剑。那华丽的花纹、精致的护手、浮夸的流苏,极其符合小乙对白衣似雪、潇洒若风的侠客幻想。如果是一张纸,那么除非是激发少年荷尔蒙分泌的不可描述之物,否则他不会提起半点兴趣。
然而,此时此刻,小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一张菲克特里全境图,居然连心脏都开始颤抖了。
他的目光聚焦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上。红圈圈着的地方,是他无比熟悉,母亲孟红无数次在地图上点指的位置——六三七纪念谷。
六三,是六月三日。七,是七人。六三七纪念谷,即纪念九年前六月三日在此罹难的七人。
“当初,零老大他们在院落墙缝里找到这张地图时,以为是藏宝图。所以,就把它当作镇帮之宝了。”
“那里除了一个大坑,什么都没有。”
每年六月三日,小乙都会和母亲到那里。站在因爆炸而产生的大坑边缘,上香、供奉祭品,不发一言。渐渐的,这个大坑就成了和家一样熟悉的地方。
“是的,零老大他们特意去那里寻宝,然后饮料喝完了,就回来了。不过,萧大姐问过,院落主人好像也是九年前失踪的,但他并不在罹难名单里。”
尽管小乙一再劝慰自己,人要向前看、要乐观地看待这个世界、要博爱,但他从未放下过龚好义的死。即便龚好义令他为之自豪,也不能磨灭他心中那点黑暗。
凭什么别的家庭,孩子可以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开开心心地蹦上蹦下。凭什么他要在家庭调查表的父亲栏上,填下“已故”的字样。龚好义可是好人啊!凭什么好人要死于非命!
懂事之后,小乙没少翻阅关于始祖遗迹的资料。无论是报纸还是专业论证,都表示青霞山始祖遗迹的开发是安全可行的。可最终,青霞山始祖遗迹成了唯一一个发生意外的始祖遗迹。
有人认为,是开发公司论证不充分的原因。也有人揣测,是两家开发公司的利益纠葛造成的。确实,当年有两家公司同时竞标此次开发。而最终的官方解释是,遗迹的防御机制超出当时的科技水平太多,并且开发公司急功近利,未遵守安全规范。
民间最喜欢的解释,永远不是官方的。所以,背地里的利益纠葛和恶性竞争成了流传最广、讨论最多的版本。就连小乙都深信不疑。
小乙冷冰冰地问:“院落主人叫什么?”
头一次见到小乙冰冷的表情,钱多多不由一愣,然后才说:“据说姓白。”
“白氏地质勘探有限公司!”
小乙一拳捶在桌上,顿时无辜的木桌像是失去支撑的积木,碎成了无数块碎木,散落一地。
这一幕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可是,一向随和的小乙浑然没有在意周围惊恐、诧异的目光,喃喃吐了一句:“我要去看看。”
白氏地质勘探有限公司,恰恰是落标那家公司。
第一三六章 溜入始祖遗迹
城西有山,名曰青霞。山中有谷,名曰陆叁。
谷口有洼,洼中有水,乃雨水所蓄。然,洼水何以浊浊如泥沼?盖因洼边人以荻画地,得洗笔之墨池也。
但见小乙倒提荻草,蘸进洼水里,手腕飞快转了一圈,连带着泥浆甩将而出,荻草已然正握于手中。
他打眼扫过面前碑刻,便将其中文字、笔法尽数记下。随即,荻头点地,运荻如风,荻走如龙蛇、似行云,铁画银钩,浑然一体。倏忽,一幅临帖已就:
“闲人免进!”
没错,就是闲人免进。去年来时,谷口还没有被铁丝网挡住。更没有留着青色胡茬、瞪着牛眼、别着橡皮棍的灰衣保安。
“快走!快走!这不是小孩儿该来的地方。”
保安嫌弃且厌恶地驱赶着铁丝网外的小乙,就像是在驱赶行将落在自家白面馒头上的绿头苍蝇。
他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奶奶的,也不知道哪个兔崽子隔三差五偷溜进来......要让我逮到了非抽他一顿嘴巴子。”
小乙耳力极好,所以,他除了听到保安的嘀咕,还听到了右手灌木丛里淅淅索索的响声。有了人烟的地方,当然不会有兔子。可是,有只身穿迷彩服的少年,像兔子一样蹿了出来,就很诡异了。
他刚出灌木丛就灵巧地扒着铁丝网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没丝毫犹豫,显然是翻墙的老手。尤其,他翻过铁丝网,还冲小乙吐了吐舌头。
虽然不知道他吐舌是在讥讽保安大叔还是针对小乙,但他目无法纪和规矩的行为显然激怒了正义感爆棚的龚小乙同学。
他点指少年飞奔的背影,大喊:“有人偷跑进去了!”
然而,保安不为所动,不仅如此,还露出轻蔑的笑容说:“有我守在大门,连兔子都甭想偷跑进去。”
与此同时,那迷彩服少年居然转身看向大门,手舞足蹈的像是在做鬼脸......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讽刺了。小乙指向少年喊道:“看啊,就在你身后不到五十米!”
保安无奈地摇头,一手扶住腰间的橡胶棒,一手摩挲下巴上又扎又硬的胡茬,眼中满是智慧的光芒:“小朋友,我可是知道《狼来了》的故事的。你以为声东击西,把我支开,就能溜进去了。没可能!我可是四里八乡最敬业的保安。老板把这么大场子交给我一个人看着,这就是对我实力的信任!”
“这明显是打入冷宫了吧。”小乙暗中腹诽。可是,他既当了迷彩服的便宜诱饵,又成了保安大叔的眼中钉,这下要进去可就难了。
保安大叔见小乙凝眉不语,以为是自己戳破了对方的把戏所致,心里更加畅快,乐呵呵地撂下一句:“赶紧回去吧。”就转身回了自个儿的移动铁皮房。没一会儿,铁皮房里先是一阵收音机调频的沙沙声,接着就传出了某人拍响惊堂木的声音。
“话说,这武林盟主江山凌绝......”
铁丝网有两米来高,以小乙的身手,一个起落就能翻进去。可是,孟红一直教育他:“做人不是给谁看的,所以要问心无愧。”正是孟红正直且自律的态度,教育出了如今的龚小乙。三年前,她不惜用龚好义的丧葬费来兑付常多金爸爸那无理的讹诈,为的就是让小乙明白,鲁莽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今,或许有些扭曲的正直教育,成了规范小乙行为的框框。就像眼前这个形同虚设的铁丝网,将之画地为牢。
幸运的是,小乙还有一位不怎么靠谱的老师。他常说,耿直如铁的人在社会上是走不通的,不变通通常是因为代价不够,或者台阶没搭好,脸皮太薄。
小乙撇撇嘴,决定另寻入口。
偏偏这个时候,那早已溜进铁丝网深处的迷彩服没眼力价地折了回来,居然还好意思冲小乙招手。不仅如此,还指了指他刚才溜进来的地方。仿佛就是说:“我就是从这儿进来的,你来抓我呀。”
正直的小乙哪里能忍受坏孩子的挑衅,只犹豫了半秒就下定决心要抓住这不守规矩的迷彩服,以向保安大叔证明自己不是说“狼来了”的小孩。
于是,他脚尖点地,钻进了右边的灌木丛中。没一会儿,一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兔子就从灌木中跳了出来,一个起落跃进了铁丝网。
见他这手俊俏、流畅的动作,迷彩服少年竖了竖大拇指。接着,一招手,转身朝深处溜去。
“这又是挑衅了,当着我的面居然还敢一错再错。”
小乙怀揣着如是想法,学着迷彩服的动作,猫着腰溜过铁皮房。然后,沿着向下的坡道一路小跑,直到了一块汉白玉纪念碑前。
看着碑文中第一个名字,小乙眼里不禁蒙上一层雾气。他摸着贴胸口放的地图。
父亲的死是否和肮脏的利益纠葛有有关?院落主人来到艾县为的是什么?他为什么失踪?他是不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祸首?迷彩服少年突然现身是为了什么?每个问题都伴随着心跳,闪过脑海。
固然解开问题的答案,也无法挽回父亲的性命。但假如父亲死于一场利益之争,那他和其他五人的死就实在太冤枉了。这个假设就像一块石头坠在小乙心头,每想到一次就不由得怒不可遏。
迷彩服见“追兵”停下不动了,竟然理直气壮地走了回来,还肆无忌惮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怎么啦?哥们儿。”
小乙甩开迷彩服自来熟的手掌,顺势抹了把眼睛说:“走开。”
迷彩服不以为忤,乐呵呵地伸出了右手说:“认识一下,沃尔夫。”
看来是真的狼来了。
小乙撇着嘴,鄙夷加厌恶地打量起迷彩服,目光不由得从鄙视变为古怪。迷彩服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相貌精致,笑起来时两块苹果肌隆起,居然还有些可爱。可他不修边模的打扮和精致的相貌形成了二元对立。乌黑的头发乱蓬蓬的,还挂着一截枯枝和碎叶。明亮的眼眸,在黑眼圈的映衬下,显出了少年不应有的暮气。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只有小偷才会闯空门。快跟我去和保安大叔道歉。”小乙拒绝了沃尔夫的右手,义正辞严地说。
“哈哈......”沃尔夫挠头呵呵傻笑,“好容易进来了,你甘心就这么被撵出去吗?”
“好吧,但是你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小乙顺势下了台阶。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沃尔夫小声嘀咕。
“你说啥?”
“没什么......万岁!探险去咯。”沃尔夫忽然振臂欢呼。
“嘘——”小乙忙捂住他的嘴巴,“你作死呢,万一被保安大叔听到了怎么办。”
沃尔夫明亮的眼睛忽而弯作了月牙,兴奋地点点头,像是对小乙的入伙感到十分满意。
对于眼前这个自来熟,小乙是抱有敌意的。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三大哲学问题不搞明白,他是绝不会信任沃尔夫的。孤儿寡母的要做好人,更要懂得自我保护。
他是谁?姑且认为他叫沃尔夫。那么......
“你从哪儿来?来做什么?”
小乙口吐灵魂二问,可对方的态度却是不闻不问。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蹦出三个字。然后,猫着腰,垫着脚,探着脑袋,夸张地迈着大步子,朝大坑走了过去。
看着他滑稽且做作的行为,小乙嘴角不禁抽了一下,紧随其后向大坑走去。
大坑还是老样子,长宽能容纳至少四个足球场,深有数十米。其中,始祖遗迹的残骸,大部埋在土里,一根根失去张力的、熔化又凝固、黢黑的龙骨,像巨人翻开的肋骨,伸出洞口,对着天空张牙舞爪。
每次看到遗迹仿佛不甘的残骸,小乙都无比震撼。就算是小乙这种学渣,都清楚记得历史课本里关于始祖飞船“奥德赛”的叙述:
奥德赛带着不为人知的使命降临我们的星球。不幸的是,在其进入大气层的瞬间,奥德赛分崩离析,化作数块巨大的星辰,散落在世界各地。幸运的是,搭载知识和智慧的主仓平稳地降落在遗迹平原这块广袤且柔软的土地上,使我们的祖先脱离蒙昧,使我们的土地得名“奥德赛”。
对于始祖遗迹,每个奥德赛人都有着天然的敬畏。即便是残骸,也能给人带来莫名的冲击。或许......除了沃尔夫。
第一三七章 说谎的人
遗迹爆炸后,当年中标的开发公司进行了补救式的二次挖掘。可事实证明,此举除了成为压垮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外,别无所获。遗迹飞船已然烧成了废料。
所以,此时大坑是坑壁垂直于地面的规则柱状。沿着坑壁,一条钢结构的栈道斜着通向坑底。这条栈道,显然是刚修缮的半吊子工程。从高处看去,前半段崭新,后半段光秃秃的。除了几根东歪西倒的钢管插在坑壁上,连一株花草都没有。
“北方影视计划把这里打造成娱乐影视基地,结果还没把栈道架好,就被有心人叫停了。“走在前面的沃尔夫像是个导游,介绍着所看到的东西。
同个居民楼的克里斯汀大妈,最近可没少提北方影视这家公司。说艾县人要发达了,北方影视娱乐业翘楚要开发艾县了,各路明星大腕儿都会在艾县安家落户、拍电影、拍电视剧。不过,近期,她消停了。大概就是因为影视基地计划流产了。
小乙很好奇沃尔夫的消息来源,又正好可以打探他的来历,便问:“听口音,你不是北方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奥德赛官方明确了标准音,但东西南北各有其独特的音调。久居一地,说话多少都会有所改变。
本以为沃尔夫会含糊带过,没想他停住了脚步,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阵儿,才一本正经地说:“要说是哪里人,我说不上来。东部、北部、南部,我都待过一段时间。稍微学会点儿当地口音的发音,就换下一个地方了。”
原来他一直居无定所。小乙不禁同情起这名五官精致、形容邋遢的少年来。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差点儿没让小乙从栈道阶梯上骨碌下去。
“冬天冷了,我就会去南部的热巴群岛吹海风;夏天热了,我就会北部的水晶湖骑马打猎。偶尔也会去东部的盂兰市购物,去西南部的锦官喝茶,去春泉岭散步......来菲克特里的次数也不少,但不是很喜欢。这里缺乏现代气息,像暮气沉沉的老大爷。”
我当你居无定所,你却告我全国有房!该死的有钱人!
其实,除了对共情失误的小气恼和小尴尬外,小乙并没有过多的嫉妒和厌恶。因为,对他而言,钱的意义是买几斤肉、几袋米,为孟红换一身新衣服,在家里拥有自己的小隔间。至于,吹海风、骑马,小乙只在电视机里看过,并没有直观的感受。
可能,这就是富人和穷人的差距。别人习以为常的,根本无从想象。
经过几次深呼吸,小乙调整好情绪,接着问:“既然不喜欢,来这里干嘛?艾县可是菲克特里最食古不化的县城。”
沃尔夫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一脸神秘地说:“都是来探险的,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确实,沃尔夫连小乙的名字都没问过。还真有点儿露水姻缘的意思。他蓦地一转念——那么,沃尔夫这名字多半就是假的了。
导游沃尔夫接着讲解遗迹残骸的构造:“露出地上的这一部分曾是飞船的全景甲板,据学者分析,在飞船坠落时,这一部分就已经损毁了。而飞船的主要部分还埋藏在地下。当年,经过论证的开发方案,是在埋藏遗迹的山体中打开一条隧道,直通飞船缺口。”
关于遗迹的开发,小乙特意查过资料。奥德赛飞船由一艘主舰和众多副舰构成,每个副舰既可以与主舰联合,又拥有独立的动力、生活乃至武器系统。学者公认,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方便逃生、战斗。
在已发现的遗迹中,进入遗迹最安全的途径是遗迹损毁的缺口。贸然切割飞船的外壳,会遭到防卫系统的攻击。
即便已经停止运作的遗迹,其外部防卫系统也有可能在运转。曾有名勘探人员,因为无意中踩到了一块碎落的钢板,结果触发了钢板上残存的防卫系统,瞬间被电流击穿了身体。
“前期探测发现,缺口通往的是很少发生危险的生活区。对于勘探队而言,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生活区,通常是没有防卫系统的。
“可凡事都有例外。据逃出来的勘探队员说:在全面开发前,勘探队就危险隐患进行了三次初步勘探。前两次勘探,没有人发现异常。在第三次,出现了异变。
“他们按照计划打开了通往下一个区域的闸门。根据推测,闸门后极可能是生活区配套的农业区。但诡异的是,当他们打开闸门,眼前居然是一个和闸门大小不成比例、且似曾相识的房间。一名细心的勘探队员,当即确认这是之前勘探过的9号房间。
“于是,他们退回生活区,打开原本的9号房间,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幕。9号房间里塞满了黑暗,打开门的瞬间,黑暗就像是摇晃过的可乐,喷涌了出来。尽管黑暗是无形无质的,但凡是被黑暗席卷到的队员,都仿佛感到了有形的力量席卷了他们全身,无不因此而短暂窒息。他们凝视黑暗,虽然眼前只有黑暗,但他们一致地发誓赌咒,声称自己能够在其中看到一只涌动着的巨大兽爪,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迫使他们步入黑暗。
“经过短暂的意志交锋,勘探队员幸运地逃脱了黑暗的蛊惑。但同一时间,生活区所有房间的自动闸门砰砰砰地一齐打开,黑暗从中喷涌而出,迅速席卷整个生活区。队员们只好拼命逃离遗迹......”
沃尔夫有鼻子有眼儿地讲述着遗迹勘探的故事,仿佛自己曾身临其境。
关于遗迹开发,见诸报端的内容,只有勘探队发现危险后,开发方执意继续开发,对下一区域进行了冒进式的勘探。最后,悲剧发生了。
所以,小乙一点都不清楚勘探的细节,更无从验证沃尔夫的讲述。但直觉告诉他,沃尔夫说的内容都是真的。这令他不禁皱了皱眉头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沃尔夫优哉游哉地下着台阶,随口说:“打听来的。”
“如果不是相关人士,你应该得不到这些细节。”小乙目光锐利地盯着沃尔夫。
沃尔夫的步子倏地一滞,一只脚悬在台阶上方了几秒钟,然后缓慢地落下。接着,他就像信步游览的游客,手扶栏杆,迈步向下,两眼若无其事地望向远方。就差没对着蓝天吟讴:“啊!蓝天、白云,我的心灵在这里被洗净。”
“别假装没听到。”
沃尔夫被吓得一缩脖子,悠闲造作的姿态荡然无存。他没敢回头去和小乙的双眼对视,仍背对着小乙,讪讪地抓着后脑勺说:“哎呀,看样子装蒜是蒙混不过去了。但是......这个问题吧......呵呵......”
说着,沃尔夫突然像脱了缰的兔子,后腿一蹬。当当当,一步三阶地沿着栈道狂奔。虽然快,但每一步都是稳稳落地,可见其还是有几分功夫的。
小乙微微一笑:“就这身手,还想跑出我的手掌心。”
好斗,是每个武者都会有的毛病。习武以来,小乙从未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十三鹰也好,双多也罢,都是门外汉,完全不堪一击。所以,他至今为止都不清楚自己的武功高低如何。
这回遇到个身法还不错的少年,小乙终于可以较量下拳脚。比起此行的目的,比武居然更令小乙兴奋。
随即,小乙施展身法,足尖轻盈地点在阶梯上,叮叮如蜻蜓点水,一步两阶地追了上去。
前面当当,后面叮叮。逃跑的步子虽然大,但速度慢。每每叮叮两声,才会当的一声响。顿时,空荡的大坑里回荡起了极有节奏的响声,叮叮当、叮叮当......
保安大叔脑袋探出铁皮房,朝着大坑方向侧耳倾听,半天后才嘀咕了一声:“这离下雪还早着呢......”
已知:沃尔夫距离小乙3个台阶,沃尔夫每步下3个台阶,小乙每步下2个台阶。沃尔夫每走1步,小乙能走2步。沃尔夫先出发3步,且两人匀速前进。请问小乙几步能追上沃尔夫?
答:哎哟,啊——
沃尔夫见追兵追得紧,悍然迈大了步子。此举不光毁了叮叮当的节奏和匀速运动的计算模型,还不料使得力大了,迈下5个台阶。
美中不足的是,他没能平稳落地。
惊艳的是,他在栈道上撇了一个高难度一字马。
遗憾的是,他没能刹住车,完成了一字马颠簸滑行的壮举。小乙仿佛听到了蛋碎的声音。
悲催的是,栈道台阶到了尽头。
“救、啊、哦、命!”
沃尔夫声嘶力竭地喊叫着,眨眼就滑到了栈道尽头,半边身子已然悬空。好在沃尔夫是练家子,情急之下,他单手抠住了最末一个台阶的边缘。谁知双腿陡然合拢带来的剧痛,疼得他手上瞬间没了力气。双手再挥舞去抓,只碰到了台阶的边缘。
“樗栎,还是不能成材吗?”
沃尔夫心下暗叹,身体直朝下坠了去。
第一三八章 父亲的埋骨地
就在沃尔夫无望地望着蓝天时,一道灰色的身影遮蔽了天。
只不过,对沃尔夫而言,此时遮天蔽日的不是魔鬼,而是天使。天使伸出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捉住了沃尔夫的手腕。啪,坠落戛然而止。
“哇——”沃尔夫倏地嚎啕大哭起来。
“男子汉哭什么哭!”
小乙趴在栈道阶梯上,上半身悬空,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抓着沃尔夫的手腕,脸憋得微红。听沃尔夫没出息地大哭,就没好气。
“就、就是,因为男子汉,才哭。”沃尔夫抽抽噎噎地说。接着补充了一句:“疼!”
小乙这才注意到,沃尔夫身体微弓,两条腿像是尿急一样拧在一起。回想起刚才沃尔夫惊艳的一字马,小乙恍然大悟:“确实是不能承受的生理之痛。”
不过,眼下不是吐槽的时候。保持“捞人”的姿势可是很辛苦的。
为了成就侠客大业,小乙在河边“蹲点儿”时,没少练捞人的功夫。因为是旱鸭子,所以他得保持下半身在岸上,最大程度地伸展上半身去河里捞人。就像现在的状态,对捞人大侠龚小乙而言,几乎是常态了。
徐徐吐纳,小乙脸色红润稍减。待气息趋于平缓后,小乙方才暗运内劲到四肢百骸。有了内劲助力,百来斤的人就这么被单手提了起来。
见状,沃尔夫瞪大了眼睛:“服丹?不,不......难道是内劲!”
此刻小乙没工夫理会沃尔夫的嘀咕。内劲的运用可不是小说里演绎的那么简单,积攒劲力是内劲的形成过程,激发内劲则要保持规律的吐纳。
初窥内劲门径的小乙,距离自如吐纳还有一段距离。他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到吐纳中,才能确保内劲正常运转。
突然,小乙感觉身下栈道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果然是仓促搭建的栈道,这就禁不住了?
“糟糕!”沃尔夫看得分明,最后一节栈道压根儿就没有和前段栈道以及支撑梁焊接在一起,此刻栈道前端已经翘了起来,“栈道要塌了!快,快退回去!”
小乙现在可是趴在栈道上的,哪里来记得及拖着沃尔夫往后退。
“我把你甩过去,你抓住前面的横梁。”小乙当机立断,盯着前方插在坑壁上的支撑梁,目光陡然一凝,霍地发力,将沃尔夫甩了过去。
还没等沃尔夫抓住支撑梁,栈道前段忽然翘起了大约45度,小乙身体猛地为之一轻。
此处距离坑底还有十几米,世上可没有高来高去的飞天功夫,再是武林高手摔下去也得骨断筋折,小乙更难幸免。
眼看着栈道越翘越高,并开始沿着支撑梁下滑,小乙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咚。
常说,生死刹那,人的大脑都会运转得飞快。此刻小乙脑中,正飞速闪过一幅又一幅画面。有孟红板起的脸,有戚叁伍促狭的笑,有斗胜大会的喝彩,有孔白花的黑白画像,还有一张模糊的脸——爸爸......
小乙的鼻子蓦地一酸。未经历过生死,他从未意识到,父亲当年的牺牲是多么伟大。他曾以为英雄为他人牺牲,应该是慷慨的、壮阔的,应该是义无反顾的,却从来没有去想象死亡的可怕。
无论过去幻想得如何慷慨激昂,此时此刻,小乙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和渺小。他真的很想钻入父母的怀抱,喊一声:“我不想死啊。”
是的,我不想死。
为了所谓的大侠梦也好,为了活着的人也好。小乙心中忽然生出明悟,再伟大的人都有卑微的刹那,真正敢于面对卑微的人方才是英雄。而活着,恰恰是人类最卑微的本能。
他的思维还沉浸在短暂的醍醐灌顶里,身体就已经在求生欲的作用下行动了。仿佛冥冥中有条丝线牵动着身体,小乙做出了常人不能、更不敢做出的动作。
浑身肌肉,在这一刻默契地配合,使得他陡然在几成七十度的栈道上弹了起来。身体和栈道几乎垂直的刹那,他双腿猛地发力,蹬在钢铁的栈道上,咚!
他的身体如炮弹一样撞向沃尔夫的方向,但终究还是比支撑梁低了半米。
说时迟那时快,抓着支撑梁、悬在半空的沃尔夫见势不妙,当即凌空翻了个筋斗。腿弯勾住支撑梁,头下脚上,如猴子捞月般,堪堪抓住小乙的双手。
轰隆,这时,脱节的栈道坠落谷地,激起了一股烟尘。
“哈哈......我厉害吧,哈哈!”沃尔夫盯着小乙的眼睛,肆意大笑起来。
阵风吹过,吹得小乙脊梁嗖嗖发凉。他很想腾出手来擦一擦额头的冷汗,但此刻双手被沃尔夫牢牢抓着,只好干笑着吐出两个字:“谢了。”声音犹自发颤。
两人沿着坑壁的支撑梁,荡到尽头。距离坑底还有三米左右。
正当小乙犹豫是否要跳下去,沃尔夫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卷伞兵绳,并成两股系在梁上。绳子刚好垂到坑底,两人便依次顺着绳子降到了坑底。
“你每次都这么进来的?”小乙问。
沃尔夫挠着后脑勺,也没否认:“你救了我,我不能骗你。但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否则你会惹祸上身的。不过,我能向你保证,在这里我只会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反正我对你的事没兴趣,”小乙手一摊说,“如果你对这里很熟悉,能告诉我......当年爆炸是怎么发生的吗?”
环视过四周后,小乙意识到,自己此行将毫无意义。
身处其中,他才发现遗迹远比从高处俯视看到的大得多。光直插天际的遗迹龙骨就占据了大坑的绝大部分,而真正有意义的部分还埋在地下。想要去挖掘,非得区域大公司斥巨资才行。
而官方给出的结论是,遗迹大部均已被炸毁,没有开发价值。同时,因为这次事故,官方特别出台了法规,百年内除非科技水平突飞猛进,否则不再开发任何遗迹。所以,小乙想要从媒体口中获取一鳞半爪,多半是此生无望了。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沃尔夫欣喜地说,“我们边走边说......”
跟随沃尔夫朝着遗迹腹地走去,一路上沃尔夫打开了话匣子:
确实如媒体报道所说,第二实业集团,也即是开发公司,在得知勘探队员的报告后。由项目专员带队,进行了第四次勘探。虽然没有对外公开勘探结果,但可以确信的是,令勘探队员丧胆的黑暗没有再出现,生活区各个房间完好如初。
于是,集团认定是勘探队员发生了集体幻觉。开发如期进行。随后,又有令人震惊的发现——
预测是农业区的闸门打开后,居然是巨大且空荡的房间。天花板大约有三米高,面积无从丈量,只知道目力所及,尽是黑暗。
如果根据安全手册,此时勘探队应该暂停勘探,待完成危险评定后再进行开发。可是,集团非但没有停止勘探,还让外部施工人员继续开挖隧道、研究人员继续进驻生活区。
之后,冒进的开发触发了遗迹的防御机制。
爆炸先是从空房间发生的。奔涌的电火花如同吃人的猛兽,从空房间蔓延到生活区,之后是隧道和外围的隔离网。所有人没了命地往外逃,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和勘探员也非常吃力地逃亡。
外部的工程人员最先撤离出了隔离网,然而更深入的勘探人员仍在狭窄的通道里玩命儿狂奔。有人扯掉了防护服,有人被脱到一半的防护服绊倒,有人一脚踩了上去。
接着,电火花引燃了隧道里的柴油机。轰!火焰从隧道口喷涌而出。
随之而出是,浑身着火的研究员。他没了命地嘶声大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冲到了隔离网外。
灭火器扑灭了他身上的火,那么隧道里的呢?
一名施工人员的汗水浸湿衣襟,他在犹豫。贤惠的妻子和六岁的儿子,他们的影像和眼前画面交织在了一起。终于,他扶正了安全帽,拎起灭火器,迎着电火花,冲进了火焰里。
我曾承诺过做一个好人!
他冲进了火里,数名研究员逃出了火海。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有着烧伤,而进去那人,正在被灼伤覆盖。
一、二、三、四、五......最后,他吃力地背出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又义无反顾地冲回了隧道。救出六人,还有六人。
然而,一道亮光,一道超出世界任何一盏灯光、如同太阳般明亮、炽烈的光,从隧道口喷了出来。同时,亮光撕裂了山体,穿透了岩石,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震天撼地的巨响,传遍了整个艾县县城。那天,艾县居民们都看到了西方天空升起了第二轮太阳。
待光芒散尽,半个山体消失了。
一根根燃烧着的金属龙骨,滴着熔化的铁水,愤怒地指向天空。山的灰烬,乌黑的,遮蔽了天日。如一场黑暗的落雪,徐徐回归大地,将遗迹的残骸逐层覆盖。
六三七谷,曾经是山!
“据说,他们在空房间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所以——”沃尔夫打断了小乙的想象。
“你究竟是谁?”小乙同样打断了沃尔夫的话。
“重新认识一下”,沃尔夫伸出了右手,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白云裳!”
嗖,小乙挥出了拳头。
“白氏地质勘探有限公司?”
第一三九章 骆师兄
“喂喂,你做什么?”白云裳避开小乙的拳头说,“虽然他们为了经营,会有恶性竞争,但我保证,跟我没半点关系。我现在还没继承权!”
“你们果然不是好东西。”小乙更加恼怒,把习武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连连向沃尔夫出手。
“万恶的资本,诱导资本家去做坏事。并不代表资本家是坏的,我们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呀。”白云裳一面胡搅蛮缠,一面躲着拳脚。“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哥、哥……哎哟……”
一个躲闪不急,白云裳的胸口挨了一记。
“你来真的呀!打就打,谁怕谁!”白云裳揉了揉胸口,五指成爪,摆出了扑击的架势。
虎爪?不,是狼爪。虎爪的架势更加大开大合。
二门是没有招数传承的,基本功就是全部。不过,这并不代表小乙不懂得各路武功招数。二门的宗旨是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不管对手的招数千变万化,二门只会利用开发到极致的身体,一一化解。
所以,这些年,戚叁伍一直在给小乙喂招——虽然在小乙看来只是挨打,加之如意诀的传承,使得小乙深谙各家武功招数。就阅历而言,已跻身江湖前列。只不过,他尚不自知。
少年多热血,江湖儿郎更甚。小乙此刻心潮澎湃,嘴角不自主地上翘。他跟着摆出架势,双手成鹰爪,居然是零次方的鹰爪功。
喝!两人同时低喝一声,便撞到了一起。
一鹰一狼相互搏杀。狼势凶狠,自上而下,猛抓小乙肋腹。鹰行灵动,侧身避开狼爪,反抓向白云裳的肩膀。白云裳嗖地伏低身子,再抓向小乙小腹。小乙立即抬起膝盖,撞向对方下颌。上有鹰爪,下有膝撞,白云裳已避无可避。他呜呼一声,侧翻在地,就地打了几个滚,甚是狼狈。好在躲过了小乙的上下夹击。
小乙悻悻然说:“没劲,太没劲了。我还以为你很厉害。”
白云裳拍着身上泥土,讪然笑着说:“我们家人,都不怎么成器。”转而,他又狡黠地望着小乙问:“可你真的毫发无伤吗?”
小乙揉着小腹,刚才确实被挠了一下。本来觉得不打紧,但这会儿被挠那处周围拳头大的一片区域,居然微微发麻,有种气脉不畅的感觉。
他脸色微微发白说:“你用毒?”
白云裳连忙摆摆手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毒这种不靠谱的东西。你再吐纳几次就好了。”
吐纳了数次,果然如白云裳所说,下腹的麻木消失无踪了。
“这是......内劲?”
戚叁伍说过,江湖博大,许多世家门派都流传着功效奇特的内劲。对身体能力有着不同的奇效。比如,如意诀长于强化和修复,飞贼世家符家的内劲则能让人身轻如燕。而白云裳的内劲,似乎是可以截断人体气息运转的。
“想学吗?我教你。”白云裳认真地说。
小乙楞了一下说:“算了吧,无功不受禄。我家穷,可没什么反馈给你的。”
“我们不是朋友了吗?”白云裳呵呵笑着,“俗话说,不打不相识。”
小乙诧异地盯着白云裳,像是被陌生人表白的少女:“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白云裳仰头望向直插云霄的遗迹残骸,说:“别看我没什么用,但我们家人看人都很准,一眼就知道什么人适合当朋友。”
因为家庭原因,小乙不得不过早地接触社会,所以他内心深处习惯用成人的眼光看待问题。不可能像天真烂漫的小学生,带着稚嫩的腔调对另一个小学生说:“今天起,我们做朋友吧。”然后对方欣然答应:“好啊,以后你是爸爸,我是妈妈。”于是,两个小男生手拉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正因为老成,小乙对白云裳真挚的言语,不置可否。
于是,白云裳补充说:“刚才你用的是扇步吧?二门,和我们一样,都是没落的。”言语里,透出和他外表不一致的苦大仇深。
“胡说!二门可是上九流门派。”小乙立即辩解。老成并不代表小乙能够逃脱少年人的心性。此时,如果是成年人,那么他一定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出身。
庆幸的是,白云裳无邪地笑了起来:“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真好。”
小乙不知道他所谓的眼光,指的是对人还是招数。况且,他并不关心这些:“老师说,二门天下第一。怎么可能是落寞门派?”
“唔,他居然会和你这么说。”白云裳小声嘀咕着,忽然诧异道,“不对呀,你应该是本地人。”
小乙有些意外,问:“我就是土生土长的艾县人啊,怎么了?”
白云裳更加奇怪了:“骆芥尘怎么会来这种穷乡僻壤?”
“你说什么?”小乙瞪大了眼睛。
“啊!没什么,其实艾县也挺好的,不算穷乡僻壤。”白云裳赶忙解释。
“不是!骆芥尘是谁?”小乙攥紧了拳头,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需要得到验证。
白云裳忽然捂住了嘴巴,震惊地问:“难不成......你的老师是.....戚、叁、伍?”
小乙点头。
“好吧,看样子我说漏了你老师不想提及的事......”白云裳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撅起了嘴巴。
“告诉我,骆芥尘的事。”小乙一字一句地说。
他曾好奇过,老师那样厉害的人物,为什么隐居到了艾县,过着寂寥清苦的生活。质疑过,注重二门传承胜过一切的老师,为什么年老才收徒。也试图探究,老师佝偻的脊梁,曾背负过怎样令他憔悴的往事。这一切,似乎今天就要水落石出了。
“其实,二门的事江湖人都知道,但都不清楚。只知道,骆芥尘叛出了二门。之后,二门就销声匿迹了。至于原因,无人知晓。所以,我才说二门是没落的。”
看着小乙逐渐被愤怒填满的眼瞳,白云裳畏缩地低下了头,仿佛说出这一切都是巨大的罪过一样。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钟,小乙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老师为了自己破坏了二门一师一徒的规矩。为了自己,本已心灰意冷的他创办不二武校。尽管小乙没有问过老师在菲克特里做了什么,又和武管局私下达成了什么,但小乙知道,一切来得并不容易。
对于这样的老师,小乙从未说过一句谢谢。因为谢谢不足以回报老师的付出,反而会看轻了老师的所作所为。而小乙,早已决定将老师当作至亲之人,伺候他终老。
胆敢让老师佝偻下脊梁的人,无论他是谁,小乙无需犹豫,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看样子......我给老骆招来了了不得的敌人。”白云裳观察着小乙的神情缓下而坚定下来,就大概猜出了他的想法。
“和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那位素未蒙面的师兄。”
白云裳搔着头说:“说出来你可别生气,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总带着一丝惆怅。而且......而且他指点过我一些武功,所以我才能一眼看出扇步。所以......所以......”
“所以,你认为,如果我是骆芥尘的徒弟,那么我和你就能成为朋友。”小乙替白云裳把话说完。
白云裳面色大窘,赧然道:“有那么一点原因,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你曾拼了命救我。当时,你的姿势简直不要太帅了,就和天使一样。”
小乙挠着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不也救了我吗。”
“那不一样,如果你没奋力扑过来,我可没有胆量牺牲自己去救你。”白云裳忽然变得有些忸怩,“而且你说谎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让人一眼就知道你在说谎。”
“呃......”小乙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告诉我,你不喜欢男孩子。”
“哈哈”,白云裳呵呵傻笑,“不可能的,我家世代单传。”
“认识一下,二门,龚小乙。”小乙朝白云裳递出了右手。
“为什么?”白云裳手抬了抬,却没敢触碰小乙的手掌。
“可能是你也不会说谎吧,我愿意和你交朋友。”小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恩!”白云裳激动地抓住了小乙的右手,又开心地将左手盖了上去,“谢谢你,朋友。”
一张朴实而粗糙的笑脸,一张纯粹而精致的笑脸,各自怀揣着一颗砰砰跳动的孤独的心灵。冥冥中,孤独的心灵一定会吸引、碰撞吧。
“既然是朋友了,我把截仙劲教给你吧。”白云裳认真地说。
小乙摇头说:“我才不要学。二门天下第一,如意诀天下无敌。”
“可是......”
不等白云裳把话说完,小乙断然说:“大侠都重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那种。所以,不要拿小恩小惠来玷污义气好吗?我不需要什么截仙劲。”
“好吧。”白云裳失落地说。
“不过,我有个问题需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小乙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问,“白氏地质勘探有限公司和遗迹爆炸有没有关系?”
“关系是有的。”白云裳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乙的眼睛不禁瞪得溜圆。
第一四零章 白云裳的目的
或许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吧。
小乙劝慰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刚认同的朋友是造成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这一历史性难题。
“与其说是和公司有关系,不如说是和我有直接关系。”
白云裳接下来的话,将小乙推入了谷底。他感觉自己的魂灵刹那脱离了身体,不断地向脚底坠去,头脑也为之晕眩。不一会儿,他的手脚,如是塞进冷库,冰凉凉的。
“有4个家人,为了我葬身于爆炸之中。还有1个家人,失踪至今。”白云裳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小乙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了地,离体的灵魂也回归了身体。怪不得总觉得他和自己是一类人,原来他和自己一样,是那场灾难的受害者。
“你们不是落标了吗?”
白云裳抹了把眼睛说:“没错,当初第二实业掌握了更新的技术,所以我们落标了。于是,我们不惜牺牲巨大的利益,和第二实业达成了合作,让他们允许我们的人参与到开发中去。而我的四个家人作为勘探队员,成为了首批进入空房间的人。据说,爆炸征兆出现时,他们都没了命地往里面冲,都是为了我......”
“为了......”小乙欲言又止,他想起白云裳说过的话“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其中一定有着莫大的秘密,是他需要保守的。身为朋友,自己刨根问底,肯定会让他为难。
“啊——”白云裳抓狂地挠着头,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跺脚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不想瞒着你。但为了保护你,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家族已经到了没落的边缘,需要遗迹中的一样东西来走向涅盘。”
说完这一切,白云裳有些幽怨地盯着小乙,像是在说:“我把能说的都说了,请不要因此埋怨我好吗?”
小乙无奈地挠着头,发现自己好像交了一个具备病娇潜质的朋友。他手搭着白云裳肩膀说:“正好,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白云裳一愣,怔然看着小乙,等他接着往下说。
“我的家已经到了过不下去的边缘,为此我必须靠自己的双手来为我的家带来涅盘。”
“啊?”白云裳挠着头,有些不明所以。
小乙笑道:“意思就是,我们两人是一样的。都在为了各自的家人而努力。这不是秘密,而是决心。”
“嗯!”白云裳重重地点头。
小乙又说:“而且,我的父亲也死于爆炸。”
“你姓龚?你的爸爸是龚好义!”白云裳蓦地瞪大了眼睛,眼中尽是崇拜。
小乙点头承认。
“他救了我的一个家人!天呐,我居然能认识他的儿子。他可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小乙一直以为父亲的荣光,只有从死到彻底死亡的那一个月。
从小,他是在邻居们“什么没捞着,傻不傻”“留下娘俩孤苦伶仃的,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别叫英雄了,短命鬼真可怜”“当爹的傻,当娘的楞,当儿子的傻不愣登”的低声嘲笑中忍着、恨着,一步步走来的。
所以,他从没想过,时过境迁后,居然还有人记得父亲的名字。更没想到,世上除了自己一家人,还有人会崇拜父亲。
他惊讶且惊喜,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示心中的感激。
白云裳忽然话锋一转问:“你调查过爆炸的资料,又对白氏公司抱有敌意,一定是听信了谣言,以为是我们白氏公司在暗地里使了手段。所以,你才想到来遗迹调查的吗?”
“恩,是这样。”小乙有些佩服白云裳敏捷的思维。“不过,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蠢。”
“相信我,爆炸过后,就算有肮脏的真相,也一定会被掩盖。你以为第二实业为什么要进行毫无意义的二次挖掘?”
冷不丁变得成熟稳重的白云裳,让小乙颇有些不适应。但他清楚,白云裳说的都是对的。
白云裳神情一肃,说:“我拿生命担保,我和白氏公司都和爆炸无关。还有......你父亲的死,我很抱歉。”
小乙摇摇头说:“我相信你,谢谢你帮我解开了心结。”
“哈哈,别说这些难过的事了。”白云裳又恢复了天真呆傻的模样,“走,我带你看看这些天的成果。有重大发现!”
二人接着朝遗迹腹地走去。不到十分钟,两人穿过两根龙骨残骸交叉而成的巨大拱门。近距离观察两人合抱粗细的龙骨,再次震撼了小乙的认知。
熔化的铁水凝固在黝黑的龙骨上,像浪潮卷来的沙子,在岸边逐层堆叠,留下波浪的形状。摩挲着冰凉的残骸,小乙仿佛产生了某种幻觉,以为自己正在擦拭父亲的墓碑。
瞧!上面还镌刻着墓志铭:我同火焰,为岁月留下了痕迹。
“咦?我记得就是这里,怎么找不到了。”白云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小乙飞扬的思绪。
差点成为诗人的小乙,走到白云裳身前,问他在找什么。
白云裳一面搔着头,一面抬脚随意地在周围跺着:“我在附近挖了个坑,还特意用树枝盖住了。”
“树枝上是不是还盖了块塑料布,塑料布上还铺了一层浮土?”小乙用脚尖拨着脚下的土壤问。
“是啊,你怎么知道?”白云裳说着跳了起来。
“别——”小乙的话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白云裳百十斤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顿时,两人脚底一空,同时朝坑底坠去。
本来小乙眼疾手快,匆忙扒住了树坑边缘。然而,旁边的猪队友下意识地一抓,顺带着就把小乙拖进了坑底。轰隆!
尘埃落定,小乙揉着屁股仰头望向坑口。日照西斜,阳光洒到半边坑壁上就戛然而止,将竖坑分为了明暗两段。
竖坑得有快四五米深,得亏坑底土壤松软,又有树枝在下方减缓了下落的速度,否则两人非得摔断了尾巴骨。
“坑,都是坑。今天我是跳进大坑,摔进小坑,没想到你才是坑中坑!”小乙指着白云裳鼻子骂道。
白云裳把手上泥巴抹在裤腿上,满脸委屈地说:“谁知道我挖的坑就在脚底下......”
“你之前就没想过做个标记吗?”小乙还想继续埋怨,但看到白云裳泫然欲泣的模样,便改口说,“算了,咱们怎么上去?你应该留的有绳子、梯子之类的吧。”
白云裳从怀里掏出一卷伞兵绳,呵呵傻笑道:“忘记栓了。”
“你大爷的!”小乙深感交友不慎,“我必须搭最后一班公交回去。”
为了贴补家用,小乙同时做两份工作。一个是给十三鹰的学霸们提供晚餐,一个是在南方坛推车卖早点。其他时段都要和戚叁伍学文练武。虽然辛苦,但由于厨艺精湛,几年下来收获颇丰,使得家境越来越好。
今天是周末,不需给十三鹰送餐。不过,晚上要为明日备餐。如果他不能按时回家,那么这些工作就全压在孟红身上了。这是小乙最不愿看到的。他长大了,孟红最多打一份工就够了。
“如果你不能在午夜钟声敲响前离开,那么马车和车夫就会变成南瓜和老鼠吗?”白云裳随口开了个玩笑。
可小乙却没有笑意。
于是,白云裳又说:“先别管这个,来看看我的发现。”白云裳张开臂膀,给小乙展示这个不大的坑底空间。
小乙环视一周问:“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让你看的,就是什么都没有。”白云裳得意又神秘地说,“你觉得全景甲板的龙骨该和什么相连?”
“甲板啊,还能是什么。”小乙觉得白云裳的问题十分无厘头。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块金属碎片都没有。”白云裳抓一把坑壁上的泥土,抛到了空中,“不止这里,我挖了很多个洞,都一无所有。”
小乙恍然大悟:“你是说,这里只有龙骨的残骸?天呐,有人把遗迹搬走了?”
白云裳摇摇手指:“没有任何一个人或组织能够将那样的庞然大物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搬走。”
“难道是……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小乙震惊了。
“对,当时没有任何技术能够探测出遗迹的具体位置和轮廓。也就是说,我们只知道遗迹在山里,爆炸发生在遗迹里,有一半的山炸没了,仅此而已。至于爆炸的是不是真正的遗迹,我们根本不知道。也许当时,我们发现的其实只是这堆龙骨。很有可能,遗迹不在这里,不在爆炸后的这片区域里。”白云裳一口气说完,得意得仿佛智慧光环正在他的头顶熠熠发光。
“所谓的二次开发......”小乙试着从白云裳的思路继续思考,“其实是掩盖,这里没有遗迹?”
“BIngo!如果得知一处宝藏,告知别人就会被禁止挖掘,那么你会怎么做?”白云裳直接给出了答案,“肯定是隐瞒下来,然后自己偷偷挖掘。第二实业,骗得我们好苦!”
“那就是说,宝藏还在附近!”小乙从中嗅到了探险的味道。
白云裳手托下巴,摆出好似思想者的模样说:“让我们从第二实业的角度思考,他们做过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
“二次开发!他们没有挖掘被埋的遗迹主体,而是将爆炸的弹坑修成垂直于地面的柱状。”小乙脱口而出。
其实,小乙不是愚蠢的孩子,只是不习惯思考。一旦去思考,他还是很容易抓住关键问题的。三年前的常多银事件,就可见一斑。
“另一点就是近期的北方影视,他们计划开发时没有人提出异议,入场围挡时没有异议,偏偏刚开始铺设栈道就被叫停。就连最后一节栈道都没来得及焊接,都停工了。说明了什么?”
接着,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栈道有问题!”
说完,两人四目相对,楞了一下,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像极课堂上同时答对老师问题的学生。
确实如此,两人这个年纪,正该是坐在课桌前支颐托腮、天马行空想象的学生。本该在绿茵场上奔跑,在柳树前朗读,在背街小巷恋爱。却背负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子,不得不面对天高海阔和魑魅魍魉。
“可是......我们该如何离开眼前这个坑。”
白云裳望着圆圆的洞口,圆圆的眼睛变得茫然。
第一四一章 遗迹空间
“哈哈,我想到了。”白云裳抚掌大笑,“我想到一个故事,故事里说一只驴子掉到了坑里,怎么都上不来。主人见了,心想它横竖是个死,不如直接把它埋了。于是,主人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地往里填土。谁知道土一落到驴子背上,驴子就把土抖落到地上。结果,土越垫越高,驴子一跃跳了出来。咱们把坑壁的土扒拉下来,垫脚底下,不就能出去了?”
“你才是驴子,蠢驴子。”小乙没好气地说。同时,他决定以后一定要在通讯录里,在白云裳的名字后面备注一个大大的“白痴”。干脆直接叫他“白痴”好了。
“唉......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白云裳惆怅起来,“某部里,也有被困到泥泞的枯井里的桥段。痴情男子和灰心女子,在其中缘定终身。掉进坑里,也不见得都是坏事。”
“哎哟,你烦不烦!”小乙脚尖踢在坑壁上,感知着泥土的松软程度,“你愿意在这里等女人便等,我是要出去的。”
白云裳撅着嘴,似乎开始思考出去的办法。蓦地,他又说:“那等大雨了,咱是不是就能游上去了?”
“白痴啊你!把绳子给我。”
白云裳一愣,茫然地掏出伞兵绳。小乙没好气地一把夺过,揣进怀里。
接着,他凝心吐纳,待觉得内劲充盈全身后,腾地原地跃起了两米高。不等下落,他双手如刀,猛地插入坑壁,同时双脚脚尖也踢进了土里。就这么微弓着身体,钉在了坑壁上。
坑刚挖好不久,土质还算疏松。小乙试过上方土壤的松软程度,就接着拿手脚当登山镐,一路凿山开路爬出了竖坑。
下面的白云裳,目瞪口呆地看着小乙逃出生天后,悠悠嘟哝了一句:“不疼吗......”
伞兵绳垂下,白云裳顺着绳子爬出竖坑,当即就是一愣。只见小乙将三根手指塞在嘴里,腮巴子吸得扁扁的,像口唇期的婴儿在吃手。
嘬了一会儿,小乙抽出指甲掀开的手指,吐出一口和着血水和泥土的唾沫,又换另一只手接着嘬。
“真男人!”白云裳竖起大拇指。
“与其等你那白痴脑子想出办法,我还不如凭本事出去。”小乙又吐出一口唾沫。
“可是,你可以用树枝传递内劲啊。”白云裳搔着头说。
“呃......”小乙感到自己的智商遭到了无情的鞭打。
“另外,土壤里富含厌氧芽胞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会生病的,搞不好会死人。”白云裳更加认真地说。
“呃......你的聪明劲儿早去哪儿了?”
又十来分钟,两人原路折返回栈道。返程的路,比来时的路辛苦不少。就算两人是练武之人,但纯凭肌肉在支撑梁上逐级向上荡也十分吃力。更不必提,两人还要逐级查看坑壁上是否藏有暗门和通道。
就在坍塌栈道后的第四根、第五根支撑梁之间,下方的位置,两人发现一道裂缝。如果不是两人挂在支撑梁下面,就算栈道修好,也不能发现这个地方。
二人凭着伞兵绳下降到裂缝的位置,合力剥去裂缝周围的土块,里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门把手。这是一道铁门。
伴随着土块扑簌簌的剥落,和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隐藏在泥土后的铁门被小乙打开。令小乙奇怪的是,守着重要“宝藏”的铁门居然没有上锁,而且打开得也太轻松了。
更诡异的是,铁门只有半人高,门后的通道更狭小的可怜,只容得下单人爬行,就像是一条通风管道。
“这该不会是条盗洞吧?”小乙吐槽道。
然而,白云裳像是又变了一个人,表情十分凝重。他没和小乙商量,掏出手电,断然钻进了“盗洞”。小乙紧随其后,爬了进去。
通道开始还是盗洞似的土隧道。爬行了百来米,在手电光照的映衬下,一条泛着蓝灰色光泽的金属通道出现在眼前。白云裳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爬进了新的通道。
爬在金属通道里,小乙非但没有感觉到金属的冰凉触感,还感到四壁温热,就像在触摸暖玉。
“这是陶瓷管道,遗迹通风管道的特有材料。”白云裳解释说。
闻言,莫名的不安感从小乙心中冒了出来,像是一条电流,令他每根毛发都不由得竖了起来。
“你也感受到了吧?武者的直觉是互通的。”小乙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进来的是不是太容易了?就算第二实业不具备开发遗迹的能力,也不可能就这么把遗迹入口摆在这里,任由我们出入。”
“恩。我曾以为第二实业是为了守住秘密,才制止了北方影视的开发计划。我想我错了,他们只是告知了对方危险。”
从白云裳的话里,小乙隐隐听到了悲伤,以及......绝望。
七拐八拐之后,通道前方蓦地现出邪魅的蓝光,氤氲、仿佛有形质。那里就是出口了。
“小乙,如果发生意外,你就立刻逃走,不要管我。”
说完,白云裳丢下手电筒,手脚并用爬出来了出口。手电筒灯光在小乙眼前晃过,一阵闪白的炫光过后,前方再无白云裳的影子,唯有那邪魅的蓝色悄悄深入了通道五公分。
仅仅五公分,就给小乙带来了无比的压迫感。
冥冥中,万事万物都有气息。其中唯有死亡最易被人察觉,这种直觉在如意诀中被称为知气。初窥门径的小乙本不应达到知气的水准,全因为眼前的蓝色中死亡气息无比浓郁。
冷汗沿着鼻尖,滴落在陶瓷通道上。小乙周身都在战栗。他盯着地上的手电,明确地知道自己当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捡起手电筒拼命地逃走,搭上最后一班公交,回家、吃饭、睡觉,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然后将恐惧深埋于心里,把自责藏在面具之后,从此做一个庸碌的小人,免得再被要命的事情盯上。
可是,他的目标可是侠客。侠客最重义气。
算了,自己本来就不是爱动脑筋的人,那么不如不去想糟糕的事情了。
小乙捡起手电筒,嘶吼着冲向了蓝色。
钻出出口,小乙反而释然了。面前的一切再诡异、不可思议,都无所谓了。因为眼前的东西,超出人类认知的东西,就是死亡。
“这就是空房间里了不得的东西吧。”
映入小乙眼中的是一团邪魅的蓝,轮廓是人类大头婴儿的模样,周身闪耀着氤氲的蓝光,唯有眼瞳是深邃如黑暗般的黑。
它头下脚上蜷缩在三米高的巨大空房间里,但仍然把空间挤得满满的。所以它只能蜷着,行动略显笨拙。
白云裳双手张开,敞开胸怀,迎接着婴儿缓慢伸来的肥嘟嘟的手掌。他双目紧闭,神态安详,身体却觳觫不已,仿佛他已接受死亡,身体却在抗拒。
哇,小乙趴在地上呕吐起来,连同酸灼的胃液都吐了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胃在灼烧,像是被塞进了滚烫的石头,又坠又胀又灼热。
也许,他该和白云裳一样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婴儿肥嘟嘟的大手,就没那么可怖了。就算死亡,也没那么可憎了。
小乙露出了舒服愉悦的笑容,力气又回来了。看吧,逃避也是享受,坦然也是美好。
小乙几乎沉沦在了这种舒适里,呼吸渐渐平缓,如钢琴曲般有节律。一道暖流由气海发出,流经体内各条筋脉,最终汇入脏腑。
如意诀,因不如意故而求如意。不如意者盛,我便意如疯狂。
如意诀第四层,如潮拍岸,意强形狂。
小乙猛地瞪圆了眼睛,两道血柱从鼻孔中喷了出来。血液尚未落地,小乙的身体就动了。他一把扯住白云裳的脖领,将他丢到身后,义无反顾地直面婴儿逼近的大手。
此举似乎触怒了婴儿,它的手停住了,并握成了拳。紧接着,它发出了刺耳的叫声,就像千万只蝙蝠的齐鸣。随着叫声,它黑洞般的眼瞳中,无数道电火花,好似出洞的蝙蝠,激射向小乙。
刺耳的叫声,令小乙头昏脑涨。他很想捂住耳朵,但似乎没必要了。此时此刻,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在旧货市场买那把漂亮的木剑。握着剑,挡在白云裳面前,一定很像侠客。
不过,还是算了。就算真的可以重来,五十块一把的木剑也还是太贵了。
小乙合上眼睛,不知道电火花打中身体的感觉,是否和父亲死时的感受一样。虽然乏善可陈,但自己至少像父亲一样做了英雄,至少践行了孔白花的理念,至少对得起自己的心。
再见了,朋友。
第一四二章 分别的朋友
电火花一闪即逝。
不疼不痒,不麻不烫,就像没有死过一样。想必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死法,小乙不无得意地想着。
咦?死人还能思考?据说是不能的。
妈妈说,人死之后,会像呆木头一样,漂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家人和朋友,不能言不能语。只要地上的人活得幸福,天上的人就会开心地漂得越来越高,直到星空之上,成为点点星辰。
也许该睁眼看看,是不是能看到妈妈和老师。
小乙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孟红,更不是戚叁伍。而是身穿脏兮兮迷彩服,头发乱如草窝的白云裳,而且还是背影!
能听得清,他正大口呼吸着,身体因此剧烈地起伏,像一台一张一缩的鼓风机。
婴儿愤怒地晃着脑袋,脑袋一动,全身都在跟着动。氤氲的蓝色中,电流密布。电火花从黑暗眼瞳中溢了出来,一次次试图再射向白云裳。但未等触及他的身体,都会像失去压力的水流,落在地上,噼噼啪啪,消失无踪。
“走,快走!”白云裳颤抖的声音中带着狂喜。
小乙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这是两人唯一的逃脱机会。一扭身子,他钻回了通道。白云裳盯着狰狞愤怒的婴儿,一步步后退。待电火花不再乱射,他才转身钻回了通道。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快速原路返回。没多久,两人就回到了纪念碑前。
忽然,白云裳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伏地嚎啕大哭,一面哭一面嘀咕着什么。
小乙梳着耳朵细听,他好像在嘟哝:“还没有被抛弃......我们的坚持是对的......爸爸妈妈、爷爷、二叔三叔......”
猜测应是白云裳找回了重要的东西,小乙不由得为他感到欣慰。他也摩挲着石碑上,父亲的名字,喃喃自语:“爸爸,你真伟大。”
“哎呀,这可怎么办。”到了这会儿,小乙才注意到自己的灰运动服已经伤痕累累,又是泥土、又是血迹,还破烂了好几处。心疼得小乙差点儿和白云裳一起哭出来。
袖口两处、膝盖一处、手肘一处......小乙从上到下检查着衣服上的破损,越检查越心疼。摸到胸口时,小乙一愣,倏地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十三鹰的镇帮之宝。正好白云裳也哭累了,他咳嗽了几下,边抹眼泪边从地上爬起来。他不抹还好,这脏手抹眼泪,两下就成了花脸猫了。
比起白云裳的窘态,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曾有一位姓白的先生,在艾县租下了一处宅院。这是从他的宅院找到的。”小乙把地图递给了白云裳。他没有提及姓白的先生已杳无音信多年,因为他已经猜到,这位白先生就是白云裳失踪的那位家人。再提及此事,只会令白云裳再次沉浸在悲伤里。
白云裳带着疑惑接过地图。才一打开,他先是一呆,然后泪水就再一次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交了个爱哭鬼朋友,小乙颇无奈地搔搔头。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小乙也不再吝啬,靠着纪念碑就地坐下。刚一坐下,疲惫就席卷了全身。不知是摔得,还是滥用内劲,总之现在,他没一个骨节不痛的。
“他是我三叔。”白云裳的脸一花再花,彻底没了人样。
“艾县三大怪,有一怪就是你三叔。”
独门小院无人住。小乙心里想着。
“谢谢你,我无以为报。”白云裳给了小乙一个大大的拥抱。
拥抱的人无所谓,可被拥抱的人就相当尴尬了。此时此刻,小乙是席地而坐的。白云裳要抱小乙,只能从上而下,扑进小乙怀里,才能抱住他。这种姿势是一男一女还好,可要是两个男人,就十分诡异且暧昧了。
和男人暧昧......小乙无法可想,更不愿去想。于是,他的双手就那么举在半空,放下心灵不适,不放下......胳膊不适。
“你要报答我,就快点放开我。”小乙说,“事先声明,即便找不到媳妇我也不会喜欢男人。”
白云裳放开小乙,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刚触及小乙的眼睛,就立马避了开。
别避开啊,大哥。这样更让人觉得暧昧。
“我用白家的列祖列宗以及生死存亡发誓,从今天起,小乙你就是我白云裳最好的朋友。如有背叛,我必定不得好死。”白云裳竖起三指,郑重地指天发誓。
“第一,好朋友不是发誓得来的,而是感情。如果彼此无情,发誓也不会是好朋友。更像是……一纸合同。
“第二,我家穷,亲戚朋友都不愿来往。所以,我不懂家族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每个人都不愿被束缚在由一人掌舵的大船上,尤其事关生死存亡。所以,你不要轻易拿家人发誓,这更不准。
“第三,未来你也会交很多朋友,不见得哪个是最好的,更不要用生死来证明友情。如果涉及生死,那么一定是彼此生死交托的。另外,背叛朋友的,都不是朋友。
“第四,小孩儿的誓言是不可信的。你不用证明什么,朋友就是互相信任彼此帮助的,不是迎来送往的利益交换。而且如果不信任你,我就不会和你做朋友。”
小乙语重心长地说。
为什么用“语重心长”?因为小乙说话的模样像极了长辈,颇有点儿戚叁伍和孟红的神韵。
白云裳搔着头说:“似乎懂了,似乎没懂。但感觉很对的样子,你懂的可真多。”
小乙得意地说:“那是自然,这可都是棍棒教育的结果。”
“我明白了,朋友要彼此信任和帮助。是我太肤浅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小乙的这番话深深烙在了白云裳缺乏人情世故阅历的心里,并对他的未来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日头西垂,东边赤红的天空山露出棱角。
小乙看了眼手腕上的卡通电子表,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从上午到现在,水米未进,眼下精神放松,肚子就闹起情绪了——咕噜。
“我得走了。”
“嗯。”白云裳又有些惆怅了,“我也得走了,回家。”
“回哪个家?”想起白云裳的有钱人属性,小乙就来气。
“西边,白夜。”
“那有缘再见咯。”小乙拍了拍白云裳的肩膀,蓦地他话锋一转,露出狡黠的微笑,“不过走之前,你得帮我个忙。”
…………
铁皮房里,保安大叔崴断一把青菜的根须,把青菜叶在水盆里涮了两涮,丢进煮着挂面的铝锅里。
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确保青菜都埋进水里。保安大叔吸了下酸涩的鼻子,嘀咕道:“武林盟主怎么就死了呢……”
掂掂手中筷子,保安大叔忽然突发奇想,朝着空气连刺。
“嗖嗖嗖,看我天下第一快剑取你狗命!”
脚踏弓步,手捏剑诀,筷子尖笔直向前。保安大叔比划得有模有样。
锅再次沸腾,保安大叔收了架势,摇头干笑。关了燃气,洒了食盐,淋上白醋,一锅寡淡的青菜面就成了。
他盛了一碗端着,倚着窗,就着山风,嘬了口汤。汤面还很烫,他就拿筷子敲着碗,唱起了酸腔:“斗胜噫!出顽石兮翻江海,宝摩尼兮诞光明……”
唱着唱着,他如饮醇酒,迷缝着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哇!”
“哇!”
“哇!”
三声大叫依次响了起来。第一声,声音清脆,含着恶作剧的味道。第二声,声音粗犷,透露出惊吓。第三声,声音尖厉,带着被面条烫到痛苦。
“大叔,狼真的来了。”恶作剧得逞的白云裳笑着,从窗户下面蹦了起来,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逃了。
被吓了一跳的保安大叔,全部注意力都在臂弯那碗青菜面上。还好自己眼疾手快,要不然好好一碗面就这么糟蹋了。
当下面碗,他对着白云裳的背影破口大骂:“王八羔子!别让我逮到你!”
“不会啦,大叔!以后你可要多保重呀!”白云裳头也不回地大喊。
“臭小子……”保安大叔嘟哝了一声,端面要吃,他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俩臭小子!”
小乙和白云裳一路开心地笑着,一路奔跑,就和夕阳下追逐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一人乘上了跑起来哐啷响的公交车。一人目送吐着黑烟的公交消失在天空山的红晕里,鼻子发酸。
“不能再做爱哭鬼了。”白云裳强忍住泪水,憋得双眼通红。耳边仍回荡着小乙分别前的那句话:“男子汉,只能把眼泪留给自己。”
一辆黑色轿车,从西方来,停在白云裳的身边。他又踮脚朝东方眺了眺,见除了红月光外,静悄悄,才上了车。
轿车掉头,迎着如血残阳,落尘而去。
司机是名年轻的女性,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闷闷不乐的、浑身脏兮兮的白云裳,有些心酸,问:“少爷,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白云裳摊开三叔的地图,凝视着地图上那个火红的圆圈,目光炙热起来:“不,还会再回来。三叔的心血不会白费。而且……”
而且这里还有朋友。
另一边,小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孟红果然已经开始在狭小的灶台上,为明早的经营忙碌。
见灰头土脸的小乙,孟红不出所料地对着小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但当她看到小乙衣襟上忘被擦去的血迹,就又是一番关切,问他发生了什么。
“今天交了个新朋友。”小乙爽朗地笑着……
两周后,一日清晨。
南花坛驰名艾县的早餐摊儿,挤满了人。小乙麻利地烙饼,盛汤,打荷,忙得不可开交。
今天来了个穿着阔绰的陌生人,是名身着正装的漂亮女性,一看就知道不是艾县人。
她点了一屉小笼包、一碗小米粥,还有一碟不要钱的芥菜丝,坐在马扎上细嚼慢咽。
一直等到今日早餐售罄,食客们散尽。她才郑重地递给小乙一个精美的黑色纸盒。
正装女性说了声“谢谢”。
小乙回了句“谢谢”。
彼此微笑、分别,女性乘车离开,小乙收摊儿回家。
纸盒里,有一封信、一本古朴的册子、一张金色卡片和一本不动产登记证。
金色卡片是一张只写着“白”字的名片,据信中说,凭这张名片可以获得白氏集团及所有子公司的无条件帮助。
不动产登记证登记的是白三叔那座院落的产权,名字居然写着龚小乙的名字。这些天,院落正在被翻修。
以上两样,被小乙珍而重之地放回盒子,束之高阁。感受到其中代表的心意,就足够了。
古朴册子里,写着“截仙劲”的修习吐纳之法。截仙劲,果然是一门阻断气息运转的内劲。
信里说:“请让截仙劲暂时代替我,帮助你。”
于是,小乙决定修习截仙劲。俗话说,技多不压身,不是么?
读完近一万字的信件,小乙嘟哝道:“白痴,你不知道现在有电话吗?”
看到信件结尾落款的三字“白云裳”,小乙又疑惑地挠头:“你不是叫白云长吗?怎么改名白云上了?”
第一四三章 追小偷的老少
来年春,正是桃花遍开九重山的时候。
九重火车站人山人海,有风尘仆仆的旅客,有兴致勃勃的游客,有匆匆忙忙的过客,有吆五喝六的掮客。
“摩的!摩的!两块一位、两块一位,去哪儿啊?师傅。”
“旅游、住宿,地图、门票,热水免费……”
“有座!有座!最后一位!豪华旅游大巴,美女导游讲解。直达九重山看桃花了。”
“流浪人员请注意,请不要在广场逗留……请不要在广场逗留……请不要逗留……”
“嘿!那老头、小孩儿,说你们呐!别蹲着了,往西走,有派活儿的。有手有脚,干点儿嘛不行!”
一老一少悻悻然从马路牙子上站了起来,少的问:“咱像要饭的吗?”
老的从头到脚打量着少的。少的手提竹竿、背着泛白牛仔旅行包,头发乱蓬蓬,皮肤油乎乎,眼圈黑黢黢,衣服脏兮兮,越看越像个小要饭的。
“还行,再配个搪瓷大碗就更像了。”老的玩味地说。
“你不是有一套笔挺的正装吗?上个月还见你穿着出门,这次穿着出来就不会被误会了。”少的不乐意了。
“那是伺候人的衣服,现在这身才是做人的衣服。”老的扥着灰蓝色的衣角,将上衣拉得笔直,可一松手,衣服又皱得如他的老脸。
“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大太阳了,您的人生可真艰辛。”
“臭小子,居然埋汰起我来了。教了你六年武功,就是让你丢钱包的?要找不回来,咱俩真得一人捧个碗一路讨饭回去。”
“哪用得着讨饭,凭咱们师徒的手艺,在这里卖炒饭也挣回路费了。”少的不服气。
老的手指点地,眼睛瞪得老大:“哼,想得简单。在这儿卖炒饭,咱爷俩连裤衩都得赔进去。甭说这个,你说你感知的到小偷的气息。可咱俩都在这儿蹲十分钟了,小偷呢?”
“别急,我可是史上最年轻的知气武者。”
“你那点水平,都不如老猫的尾巴,还知气......”老的不以为然。
“嘘,别说话!”少的指着刚从两人身边走过的一名马尾辫女生,“你看她手里拿的是不是咱的钱包。”
老的眯缝着眼看去,见女生牛仔裤配米色夹克,背着个军绿色双肩包,戴一副眼镜,右手却提着一个二十年前流行款的绣花荷包,显得十分突兀。
错不了了,这年头用这种古董玩意儿的没几个人。
老的嘟哝了一句:“像是个大学生啊……怎么偏偏干这事儿……”
少的打了个响指,得意地说:“走啦,跟上。”
“狗屎运。”老的嘟哝着。
才走两步,老的拉住少的问:“等等,你就准备直接上去质问人家丫头?”
少的挠头问:“不然呢?对付小偷,我用得着讲文明、懂礼貌吗?”
老的敲了少的一个板栗:“臭小子,将来甭想讨媳妇儿。大庭广众的,你上去就说人家小姑娘是贼。万一搞错了,你让女孩儿脸往哪儿搁?”
“可是……她拿着咱们钱包啊。”少的委屈地揉着脑袋。
“就算真是小偷,这么年轻的姑娘,咱也得给人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少的恍然大悟:“还是老师想得周全,那咱们跟着她,等四下没人了再和她摊牌?”
老的点头称是。
于是,一老一少各自拄着竹竿,一路掩藏身形,尾随女学生而去。
女学生似乎反跟踪意识很强。老少才跟踪出了火车站广场,就被她察觉了异常。随即,女学生加快了脚步,开始有意识地往人多的地方钻。
老少对视一眼,更加确信女学生是做贼心虚,脚步跟得更紧了。
然而,女学生的反跟踪技术十分老道。不光利用人群和街道的掩护七拐八绕,居然还杀了个回马枪。
借着突然冒出的人潮,她就这么脱了夹克、堂而皇之地迎着二人走了过去。如果不是老的经验老道,那么两人势必还会向前追,把人给跟丢了。
“这人胆大心细,还挺厉害。搞不懂她干嘛当小偷。”少的追得急,额头已渗出了汗珠。
老的面色凝重:“之前是我错怪你了,以你的江湖阅历,被这种人偷了钱包实属正常。看样子事情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她一定别有所图。咱们可不能让她溜了。”
虽说不怪我丢钱包了,可我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少的心里嘀咕着。不过,他更纳闷儿老师是如何察觉女学生折返回来的。
老的解答了他的疑惑:“跟你没少说过,盯人盯下盘,你就是不长记性。攻守进退,都在步上。一个人要出了破绽,败相一定先出现在步上。别看这姑娘改头换面了,她走路的姿势却没有变。右腿踢出的力道会明显大于左腿,重心在右腿上的停留时间又明显少于右腿。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有其特点,抓住这一点,就算对方改变了体型样貌也能被揪出来。”
女学生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趁着两人说话的档口,突然跑了起来。两人早已经暴露,也不怕被发现。当即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跟着女学生,又是在人潮车流中没头脑地穿梭。正巧一辆公交车在路旁停定,女学生当机立断,随着候车的人挤了上去。两人想都没想,紧赶着冲上了公交车。然而,司机师傅迎面一句话,让两人发了傻。
“票价两块。”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窘态。少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三毛钱的钢镚儿,老的半天才掏出张五毛的纸币。连一个人的车费都不够。
“打个商量,我俩一人站一只脚,成不?”
啪,公交车门关闭。两人望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扬长而去,大眼瞪小眼。
这一次,能力输给了金钱,侠客败给了司机。
“这下可好,小偷的面子有了,咱的钱没了。”
正两人为今后的生计发愁时,咳咳——在两人不远处,传来了女生的干咳声。两人讷讷地循声望去,蓦地瞳孔一缩,一条马尾辫映入眼帘。
丫的还敢下车,这是赤裸裸地挑衅。
没等看清女生的正脸,她又一次转身狂奔。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什么钱不钱的,无所谓了。老少二人如恶狗附体,追了上去。
这回可不是你走我跟、你现我躲、你躲我追的跟踪和反跟踪游戏了,俨然成了警匪片儿常见的追逐戏。
只不过……警匪片里被追的是贼眉鼠眼或一脸凶相的贼匪,眼下是腰细腿长、青春靓丽的女学生。追人的从英姿飒爽的便衣男警女警,变成乞丐打扮的一老一少。偏偏这老少腿脚贼溜,跑起来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女生则明显开始吃力,渐渐险象环生,看得围观群众个个揪心。
唔……这应该是丧尸片的节奏。
老少丧尸追美女的戏份,持续了约八百米,女生忽然一个急转弯,冲进了道旁的一间独栋门面。
二人同时一喜,有理走遍天下,她就是站电影院里也不会有人替她说话。
“警察叔叔!救命!”
一只脚迈入大门的两人,脸上胜利的笑容逐渐定格,由红转白。
第一四四章 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
“戚叁伍、龚小乙......”
一老一少,像非礼勿视的猴子,捂着脸。听到年轻警察举着两人证件,念出各自名字时,有气没力地点头应是。
“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咋跟小孩儿似的,追着人家姑娘绕着火车站跑了两圈?有这精神头儿,发传单去啊。”
两人还是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就算她真的不学好,偷了你们钱包,你们也不能放着警察局不去,偷偷摸摸跟踪人家。偷东西判几年,猥亵妇女判几年,心里没点儿数?”
始终挡着脸的两人,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这会儿,脸都快贴到桌子上了。
“好了好了,你们得谢谢人家姑娘拾金不昧,顺便再给人道个歉。还没出大学的女生,被你们追了几公里,幼小的心灵得受多大伤害......”
待出了门,师徒二人才放下了手。戚叁伍双眼通红,仰天长啸:“枉为人矣!”
小乙挠头说:“老师,我觉得有古怪。她早知道是咱俩丢的钱包,能没看清是我们在跟踪她吗?”
戚叁伍再次以掌遮面:“所以才更丢人......”
“好在钱包找回来了。”
小乙将钱包里的纸币,一张张重新点过,分了三分之一藏到贴身缝制的口袋里,又取了些零钱塞外衣口袋,最后将钱包塞进背包的小口袋藏好。又在三个地方都摸了一遍,心才算踏实。
“咱们上九重山吧!”小乙兴高采烈起来,全然没了刚从警察局出来时的羞窘,“武盟大会是不是有很多武林高手?跟斗胜大会,哪个更精彩......”
小乙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戚叁伍不耐烦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师老师,赢得大会比赛除了排位牌,还有什么奖品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师老师,大会是循环赛还是积分赛?”
“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师老师,极霞宫的素馒头好吃吗?听名字,我更喜欢桃花蜜糕的味道,那一定很甜。”
“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师老师,我的武功能排到甲字位吗?”
戚叁伍停下脚步,似有些无奈地说:“老师才不过是乙字位。”
小乙也站住不动,目光中有失落,也有疑惑,隔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老师退出江湖有十年了吧?”
“老师全盛时都没能摸到甲字位的门槛。”
“那老师常说......二门天下第一......”
“二门天下第一,又不是说二门弟子一定天下第一。”
“那天下第一就由我来做吧。”
“美得你。”
通往九重山的公交车,时而爬坡,时而下坡,在盘山道上颠簸着。当一团翠绿闯入车窗时,小乙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了起来。
前方是仙宗宝山九重山,山里有仙宗祖庭极霞宫,武盟大会将会在那里举行。想到这里,小乙就会不能自已地感到神圣与自豪。奥德赛体育馆里举办的斗胜大会充满着彩灯和霓虹,与之相比,极霞宫的武盟大会一定具有沧桑的古典之美,静穆、庄严......
领奖台上会铺着蒲团,周围香气缭绕。透过树叶洒落的斑驳,将自己的脸颊照得忽明忽暗。老天师脚踏七星,在一番诵咏后,郑重地捧上象征大会第一人的甲字号金牌。这时,自己要向天师致敬、向观众致谢。观众席会因为自己的精彩表现和脱颖而出,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记者纷纷前来采访,采访队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面对媒体记者,自己大声向世界宣布:“我最感谢的是老师、妈妈,还有英雄爸爸!”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拯救国民于危难,侠客“龚小乙”的名字压过了孔白花,成为媒体眼中最瞩目的焦点。接着,亲自下场主演的传记体电影,一举囊括奥德赛各大奖项。
后来,他梦醒了......
公交车在九重山门前缓缓停下,小乙率先跳下了车。人,无数多的人,像拍在沙滩上的海浪,涌入小乙的眼帘。
喇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山门前,一条人潮进、一条人潮出,两相交错,如两条相向奔腾的河流交汇到一起,激起更加汹涌的浪花,并冲垮了小乙激动的笑容。
一支头戴小红帽的旅行团,在导游的带领下,从小乙身前走过。
“最近,每天都会有上万游客上山。请大家跟上,看顾好老人和小孩,千万不要掉队。”
武盟大会在景区里举行?小乙诧异着,并安慰自己:克里斯汀大妈常说,有钱人会在着名的景区里聚会。或许武盟大会,便是大隐于市的所在。
小乙抱着背包,感觉自己如同大海中的一粒小石子,被人潮推来挤去,缓慢地朝着景区大门挪动。
这时,一队黑色轿车,鸣着喇叭,逆着人潮迤逦而行。它们分开人群,钻入九重山的景区大门。大门口立着的“禁止车辆入内”的硕大牌子,分外扎眼。
就连见识浅薄的小乙,也从中嗅到了特权的味道。于是,小小的优越感在他的心头绽开了幻想的小花。
“老师,咱们怎么上山?”
“废话,买票!”戚叁伍无情地刚冒头的小花一把掐死。
半小时后,两人走进大理石堆砌的景区大门。
“我们为什么不买通票?”小乙问。
“通票多60块,你要上山看桃花吗?”
“唔......不想。”他的心里是想的,因为他从未见过桃花。可他的钱袋子不想,因为60块够买三大包桃花牌洗衣粉。桃花洗衣粉,不伤手。
平淡无奇的入场,让小乙感到失落。斗胜大会有红毯铺地、记者夹道,还有组委会的接待,和参赛选手的专属通道。而这里连个彩虹门和横幅都没有。
“我们没来错地方吧?”小乙揪住戚叁伍的袖子问。
“没有。”
“哦。”
小乙的幻想,如同一颗被吹上半空的泡沫——啪!散了。
沿着水泥山路走了没多远,眼前蓦地出现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被和山路连接的水泥路一分为二,道路直通一座古朴的山门,山门后是登山的阶梯。
广场上,停车场、酒店、购物街、体育馆应有尽有,生活、娱乐一应俱全,让人错以为来到了某商业综合体广场。
“这里都是极霞宫的私产,做事小心点儿,别被抓到了毛病。”戚叁伍说,“哼,这帮方士越来越会享受了。”
”被抓住会怎样?“
“不知道,没有人见过曾得罪极霞宫的人。”
小乙被吓得一缩脖子,赶忙环顾四周,见到有穿着道服的方士就分外留心。
“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大会”,五米长的横幅挂在体育馆的正门上,就像在火车头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在五十人大火锅里丢了根牙签。
假如幻想的小花没有发芽,该有多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没开始比赛,小乙的希望就已经被推入深不见底的大坑。
“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小乙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牙签似的横幅,“武术爱好者也就罢了,加个民间二字,不是更跌份吗?还武盟,根本就是锦盒里装跳蚤,明明是人人嫌弃的土货,却包装得人模狗样,在里面瞎蹦跶。”
“你懂什么?这就是江湖,江湖里都是沙子,当然是土货。”
“老师,要不咱回吧。武术爱好者联盟的排位有什么好拿的。”
“钱都花了,回个屁!江湖就在这里,这里就是江湖。你要当大侠就得入江湖!入江湖就得拿排位。天天守在河边等着救落水的人,偷鸡摸狗似的,像什么样子。”
“排位很重要吗?”
“排位不重要,身份很重要。大侠岂能是无名之辈?岂能没有江湖朋友?”
戚叁伍没好气地朝小乙的屁股轻踹了一脚,赶着小乙径直走向一间树着报到处旗子的活动板房。
板房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罗盘龟甲,桌后还坐着一位头戴瓜皮帽的老头,戴一副黑框老花镜,举着一卷古书,手指掐来算去。这哪是报到处,分明是算命摊!
见有人来了,老先生倒是客气,忙站起来搓着手问:“两位算命吗?八代单传,铁口神算,洞彻天机,勘破红尘。测字两元,算命十块,不灵不要钱。”
“我们是来报名的。”戚叁伍说。
闻言,老头的脸立马掉下来了。他朝着门口的旗子呸了一口,然后徐徐坐回椅子,正眼也不瞧二人,冷冰冰地问:“哪个门派?”
“二门。”小乙说。
“你说啥?二门?你逗我呢!”老头拍着手中薄薄的名册说,“二门十来年前就被清除出武盟了。”
“你再好好看看。”不等小乙发问,戚叁伍说。
“有什么好翻的,我脑子不糊涂,十年前的那件事我可是记得的。”老头不乐意地翻找着名册,忽然将名册举到了脸前,“咦?怎么会有二门的名字!”
老头放下名册,扶着眼镜从小乙面前扫过,然后落在戚叁伍的脸上。接着,他腾地站起,啪地一掌拍在桌上说:“好狗胆,居然是你!”
第一四五章 排排队,抢位置
“是我。又怎样?”戚叁伍眼睛瞪得溜圆,同样一拍桌子。
“来了就甭想走了。”算命先生不甘示弱地瞪圆了眼。
两人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不肯让步。蓦地,两人同时噗嗤一乐,随即双双退后捧腹大笑,直到算命先生笑得连连咳嗽才告一段落。
“老周,你老了,眼都花了,连我都认不出了。”戚叁伍说。
“你才老了,瘦成这副模样,谁认得出来。”
小乙想:这几年,老师一直这么瘦,难道十年前老师是个大胖子?
“这是我徒弟龚小乙。”戚叁伍一巴掌拍在小乙的背上,疼得小乙直咧嘴。
老周楞了一下,又扶着眼镜端详了小乙一阵才笑道:“好啊,一脸憨厚相,是个好孩子。”
小乙又想:江湖人夸人都说聪明伶俐,是个好苗子。怎么到我,就成了憨厚相?
有了熟人好办事,片刻功夫,小乙就登记了信息,在武者名册里留下了一行规规矩矩的楷书:“二门龚小乙”。
“你进去领号牌吧,我留你师父说会儿话。”老周指着体育馆大门说,“在里面要守规矩,别冒失了。”
“也别受人欺负了。”戚叁伍补充了一句。
小乙刚走,老周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偏偏参加这届大会?上面派来的观察是贾衮。”
以小乙的耳力,他刚好能听清这句话,心里嘀咕:贾衮,家滚。这贾衮的爸爸一定是脾气暴躁的北方人。
按照指引,小乙拿着“502”号号牌,穿过体育馆大厅,走进运动场,等候“报名资格审查”。小乙问资格审查是什么,头戴方士巾、身穿运动服的指引人员没好气地说:“就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参赛。”
运动场足够大,所以五百人在场中七零八落地各自聚成一堆,显得稀稀拉拉的。饶是如此,五百人的集会在小乙眼中已经是大场面了。
举目四顾,不见有任何接待人员,小乙就好像刚到新家的猫咪,既紧张又茫然。想要找人搭讪咨询,又怕随意搭讪坏了江湖规矩,让老师丢了脸面。于是,小乙便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盘膝坐下,目光在场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米色夹克、马尾辫,这不是那个女大学生吗?她怎么也在这儿?”小乙一愣。
女大学生有着健康的麦色皮肤,五官不算精致,但十分耐看。她也是孤身一人,正盘膝坐在草坪上,做着和小乙同样的事。
蓦地四目相交,小乙忙低头,以免被对方认出来。然而,凭着一条细长的竹竿,女大学生已经认出了龚小乙,微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夏千蝶,白天的事抱歉了。”女大学生是个自来熟,说话毫不拘束。
相形之下,小乙就不够大气了。他还没和江湖人打过交道,生怕出错闹笑话。同时又出于吃一堑长一智的考量,对眼前的姑娘抱着审视的态度。说起话来就显得生硬:“你好,谢谢。”
夏千蝶噗嗤一乐:“你好和谢谢可不是适合的词语组合。你不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龚小乙同学......”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乙楞了一下,恍然大悟,“哦,对了,钱包里有我的证件。”
“呐,我得知道失主的名字,莫怪莫怪。”夏千蝶说,“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白天的事情是出于恶作剧还是别有所图?”
小乙又是一愣:“你怎么猜到的?”
“白天整蛊了你们一把,你们一定对此耿耿于怀。我不喜欢有隔阂的谈话,所以,我得向你解释清楚。白天的恶作剧不是针对你的......”
“那是谁?哦,是老师。“
“Bingo!”夏千蝶打了个响指,“你的老师戚叁伍是江湖中的名人,十年前因故退出江湖,如今突然来到武盟大会的举办地。没有人会认为他是来旅游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重出江湖了。”
“老师为什么会退出江湖?他当年很厉害吗?”
夏千蝶手一摊,说:“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我是新闻学专业的,尤其对武者群体感兴趣。我很好奇他重出江湖的原因,当然,现在原因很明显。”她看着小乙浅棕色的眸子,脸上似笑非笑,似乎在说“原因就是你”。
小乙被盯得有些狼狈,担心对方从自己眼睛多出的红血丝里,看出因感激而出现的润湿。
好在她停止了窥伺,接着说:“同时,为了确认他的身份——他的证件照和老照片的相貌差别还是挺大的,我在捡到钱包后,就整蛊了你们。”
“你很了解老师的过去?”小乙已经不在乎恶作剧的事了,他更关心老师的过去。戚叁伍从来没有做过边嗑瓜子边给他讲故事的事,他对老师的过去基本是一无所知。
“你身为徒弟,难道不知道老师的过去吗?”夏千蝶怀疑地盯着小乙的眼睛,看得小乙心里毛毛的。
半分钟后,夏千蝶垂头叹气道:“唉,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还以为能从你口中套出来江湖秘辛呢。”
小乙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夏千蝶玩味地笑了起来,“说得好像纯情的小男生。对了,你本来就是。”
“第一次混江湖。”小乙又恼又羞。夏千蝶的话直白得就像没开锋的刀子,不锐利,却戳得人生疼。
“好巧,我也是第一次。”
“可你不像啊。”小乙讶然。
夏千蝶竖起食指,认真地说:“信息很重要,提前掌握信息就能事半功倍。”
“好像很有道理。”
“你想不想和我共享信息呢?比如,我告诉你关于你老师的消息,你告诉我想知道的。”
“不要!”小乙斩钉截铁地说。
夏千蝶看他呆傻憨实的模样,以为能够轻易套出他的话,没想到被拒绝得如此断然,叫她意想不到:“为什么?”
“因为你的样子比我更心急,所以,你对我所求更多。这是吃亏的买卖,不能干。”
“看不出你还挺精明,这么一来,咱们可以建立真正的合作关系了。”夏千蝶被戳破了小心思,非但没有露出窘态,反而展露更加真诚的一面,“你好,认识一下,我是自由记者夏千蝶。来这里的目的,是揭开武盟这一民间组织的神秘面纱。你看到的武盟,是低调、廉价甚至不靠谱的。但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武盟有着你想象不到的能量。”
这句话说到小乙的心坎里了。他根本不信让老师特意重出江湖的武盟,只是“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
“我可以考虑一下。”
“那好,大会结束前我都会在九重山。相信你在经历过武盟大会后,会愿意加入我们的。”
“加入你们?”小乙抓住了重点。
“实不相瞒,一个人信息搜捡能力有限。我们是一个力量不算强大,但足够专业的信息共享小组。”
“加入你们于我有什么好处?”小乙在买菜时养成了讨价还价的习惯。
“有用的信息资源。比如:门派典故,江湖秘辛,神兵宝藏……当然最重要的,是冰层下的真实。”
“就是江湖百晓生呗。”
夏千蝶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地说:“是,可以这么理解。武侠小说里,百晓生的作用你是知道的。”
“唔……我还是要考虑一下。在此之前,有没有定金之类的东西?”小乙搓着手指,一副贪婪的模样。
夏千蝶咧了咧嘴,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位来自市井的朴实少年。
“二门天下第一,你听说过吗?”
小乙点点头:“老师常挂在嘴边。”
“那是四十年前,江湖里人尽皆知。那时,二门有你师祖和你老师。然而,你师祖死后,二门天下第一的名头就淡了。直到十五年前……”夏千蝶停顿了,“你知道你曾有个师兄吗?”
“嗯,他姓骆。”
“十五年前,二门隐隐有重新崛起的迹象,就是因为他的惊才绝艳。可是,过刚易折,十年前,你的骆师兄得罪了人,然后失踪了。你的老师为了他,退出江湖。”
“老师真傻,半辈子都在为别人难为自己。为师兄退出江湖,又为我重出江湖。那老头子,以为他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吗?”小乙感到鼻子发酸,唯有抬头看着体育馆的圆顶方才好些。
“二门千百年来,一直与江湖若即若离。留下的影响和痕迹都不多,所以,信息搜集起来很困难。”
“十年前,老师得罪了什么人?”
“不知道。”夏千蝶无可奈何地手一摊,“但不难推理,十年前,二门的实力又有重回天下第一的趋势。能够让二门低头的,当然是更加厉害的人物。”
“比老师更厉害的,难不成是甲字位?”
“不是,十年前还没有甲字位,六年前才出现了一位。”夏千蝶摇头,“而且能让人低头的,未必是武功。”
小乙惊讶于“甲字位”的稀缺,没有在意她后面的话:“是不是只有当世的武道巅峰才有资格成为甲字位。”
夏千蝶的手又一摊,说:“不知道,待会儿你就能见到那位硕果仅存的甲字位。”
小乙感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了,仿佛刚被冷水浇熄的热情,再次冒出了火花,连眼睛都闪耀起期待的光芒。
嘟,悠长的哨声在运动场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主席台,一名身穿运动服、头戴方士巾的混搭青年站在台前,手持扩音喇叭发出指令:“所有人集合,按照标记站队,二十人一列!”
说完,混搭青年左右手连连挥出,将标有数字的标签分散地钉在主席台前的地上。
刚才还懒散地聚众聊天的人,立马像是打了鸡血,朝着标签所在跑去。
“快,我们也抓紧列队。”夏千蝶说。
“要守规矩啊。”小乙固然不明所以,但从众心理作祟,拔腿往人堆里挤。
不像小乙,大多数人都是有备而来的。之前扎堆在一起的人纷纷三五成群,仗着人多,迅速抢占标签所在队列。如遇到拦路的,二话不说,直接大打出手。赢的抢占地盘,输的接着去和别家拼抢。剩下的散兵游勇,没有能力和早有预谋的团体抗衡。要么见缝插针往队列的空隙里钻,要么和旁人乱战一通,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刚开始就乱得真如一窝蜂一般。
“有人了,去别处!”
小乙两人离主席台较远,所以没能占据先机。刚要顺着一条队列站队,就被堵在队列最外的胖子喝住了。胖子嗓门和身量一般大,吼得小乙一愣。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一男一女趁机钻进了队列。
“愣着干吗?这就是资格审查!”旁边的夏千蝶,径直朝胖子背后的空位蹿去。
“有人了,没听到嘛!”胖子张开双臂,如相扑运动员般堵在空位前。
夏千蝶置若罔闻,一猫腰,从胖子手臂下钻了过去。同时,脚下一勾,反手拍在胖子后腰,轻描淡写地将二百来斤的胖子摔了个狗啃泥。
“漂亮!”小乙心里叫着好,紧跟夏千蝶的脚步。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两道身影早就瞅准时机,咿呀咿呀地占据了夏千蝶背后仅剩的两个位置。
小乙得知排队是和资格审查挂钩的,当下也不敢轻慢。倒提着竹竿,另寻空位。
然而,此刻所余空位不多,参赛选手之间的争斗更加剧烈。已占据队列的,甭管刚才是不是打得骂娘,立马成了同气连枝的生死弟兄,合力防备扑上来强抢的武者。不在队列之内的,直接陷入了乱战。有的集火强者,有的袭击弱者,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对手。不管对方是谁,先打趴下再说。
一条身长两米的壮汉,兴许是觉得小乙弱小,拦住他的去路:“小朋友还是回家吃糖吧,我可是庚字位!”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排位,庚字位已经算是老道武者了。
可是,小乙才不管对方是什么级别的武者。他是来参加大会的,可不是来观光的。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拦着他参赛。
见小乙混不在意自己,壮汉面露凶光,伸出大手去捉小乙的脖颈。满以为一把就能将他拎起来,谁想在他出手的同时,小乙倒提的竹竿已点在他的腋下。
壮汉顿时觉得腋下一麻,整条手臂便没了力气。他以为小乙用毒,赶忙向后跳开,并查看腋下,竟连半点伤痕都没有。
“小子有古怪,先干掉他。”
听到壮汉招呼,立马凑过来四条汉子,挡在小乙的前路。壮汉也同时堵住了小乙的后路。
五人围攻自己,小乙的嘴角反而微微勾起。他兴奋地正手握住竹竿,如同正手握剑。
时间稍纵即逝,所有人都显得很急躁。没有人再说什么江湖套话,直接开打。正面四人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师出同门,因而配合相当默契。虽然有人使拳、有人使脚,却如同一人有人四手四脚,同时攻击小乙的各处要害,不留丝毫空隙。背后壮汉一条手臂正麻木无力,便单拳捣向小乙后心。
不过,五人的合击,在小乙看来不但破绽百出,还慢得如龟速。
啪啪,小乙凌空踢出两脚,前后两人应声倒地。其余三人的动作为之一滞,可小乙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在落地前的短暂时间里,小乙手中竹竿电闪般击出,又是啪啪啪三声,打在三人脑门。
待小乙落地,围攻五人中,两人倒地,三人抱头蹲地。
在旁人看来,从小乙跳起,到五人倒地就是眨眼的功夫。因而有人失声喊道:“快来,他一招打倒了五人!”
“什么一招,我明明打了五下。”小乙差点没得意地笑出声来。
二门没有招式,所以他的动作称不上招式,仅仅是出于基本功的条件反射。一旦把身体开发到了一定程度,并遭受了无数招式的殴打,身体的自然反射就能破解万千招式。
然而,高超的武艺没能吓退其他人,反而引来了更多人的围攻,牢牢堵住了小乙的去路。
一名尖嘴猴腮的人笑着说:“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武功了得,实在了不起。只是,不知道能否让兄弟们一次。毕竟,以小兄弟的实力和年纪,什么时候来取排位都是随意的事。”
“凭什么?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小乙不乐意地说。虽然他奉行孔白花的理想,但他并不认为强者扶助弱者,可以和纵容弱者画等号。
“好大的口气,不如由我来领教下你的高招!”一名粗鲁的人说着攻了上来。
从出拳可以看出,粗鲁汉子要比方才的壮汉略微强一些。但无怪二门是天下第一,小乙十二岁就已经在挨这种程度的打了。老师还美其名曰,喂招。
小乙手中竹竿若有意若无意地向着汉子的来路一点。似是猫咪觉察到危险,不等被竹竿点中,汉子就强行停下脚步,上身向后一仰。竹竿贴着他的鼻尖擦过,让他立即感受到了麻木的感觉。汉子知道要糟,不敢等小乙接着出招,直起身后连退十步。
虽是春意料峭,但他的额头已是涔涔大汗。
尖嘴猴腮和粗鲁汉子熟识,也看出了小乙的本事,便谦卑地笑道:“小兄弟,且再听我一言。咱们都是落魄的武者,生活已然不易,练武更是艰难。来此地,无非是混个排位,每月领仨瓜俩枣,贴补家用罢了。”
小乙被他们围得密不透风,踮着脚尖也看不到场上空位情况,心头越加急躁,语气就显得不奈:“怕艰难,就别练武了。”
这话就触了众怒,有人就怒道:“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老子们一面是祖宗留下的技艺,一面是家里头的担子,我们哪个都抛不掉!谁怕那鸟艰难,可是家里人扛不住!”
小乙闻言一怔,他想起了孟红。小时候,为了让他学武,一天打三份工。直到现在,妈妈和老师都不敢铺张,为的就是给小乙提供有益身体强壮的补品。穷文富武,古来皆是如此。
再看围住自己的汉子,看着个个或强壮或健硕,但无人脸上不是沧桑和风尘,衣服不是简朴和破旧。
有人也不耐烦了:“和他讲理有个鸟用,赶紧解决了他去抢位置,可别让人占了先机。”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更有人急躁地扑了上来。尽管小乙刚对他们产生了共情,但也不能因为别人有点道理,就坐等挨打。于是,竹竿斜指地面,凛凛然不惧。
忽然,一声哨响——嘟!
混搭青年说:“到此结束,没排好队的离场!”
“怎么这么快?”
接着一阵茫然,一片哗然,一脸凄然,一声怆然,一起寂然。
当,竹竿落地,侠客之路刚起步就面临落幕。
第一四六章 刘大师
没站到队列里的人,纷纷望着看台上昂首站着的混搭青年,或迟疑,或畏惧,或愤怒,或乞求......
“不对呀!今年怎才十五列。”有人发出了疑问。
接着,队列外的人就炸了锅。
有人说:“往年都是二十列,怎么一下少了一百个名额。”
又有人附和:“我们总共快六百人,名额只到一半。”
有人不满:“这不公平,丁字位刘大师都没能入围。”
另有人抱怨:“不光刘大师,沈家拳的嫡系传人卫老拳师之子白无疆少爷也没入围。他今年才刚打败己字位武者。”
“等等,沈家拳传人怎么姓卫?卫老拳师之子怎么姓白?白无疆不是素心剑白日行的长子吗?”
“哪个混蛋敢编排本少爷,给我滚出来!”
混搭青年没好气地说:“都给我安静!一年年来蹭武盟吃喝的人越来越多,当武盟是善堂啊!”
占到名额的也说:“技不如人就老实回去等下届吧。”
没占到名额的怒了:“有本事你出来亮亮真本事!刚才就是你,一直跟在老子后面,反倒抢了老子的名额。”
两方人,像是被抓阄分裂的两个阶级,彼此敌视起来,甚至有的人爆发了摩擦。
“诸位,稍安勿躁。”尖嘴猴腮站了出来,对台上的方士巾弓身作揖,“仙长有礼了,我是蓟门猴拳传人侯三脚。您知道的,练武要花许多钱。可大家大多承袭祖辈的技艺,没机会学谋生的手艺。这年头传武要执照,就算真的开个武馆也赚不来钱。要赚钱就得把祖传技艺扔下,但谁舍得、谁敢啊?于是,这日子一年不如一年,老的小的生活艰难。不说别的,为了来参加大会,有的得低三下四地给老板请假,有的在火车上站了三十几个小时,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小乙感同身受,他和老师就在火车上站了整整十几个钟头,弄得蓬头垢面。
侯三脚指了指粗鲁男人接着说:“李达兄弟,原是条小两百斤的汉子。从西边一路省吃俭用过来,瘦了整整四十来斤。都说穷文富武,我们现在穷得叮当响,再拿不到排位,没有每年的补贴,可就真撑不下去了。”
说着,侯三脚抹起眼泪,周围人也有为之动容的,均是神色黯然。
混搭青年说:“我说了,武盟不是善堂!”
李达瞪圆了眼睛问:“可是,武盟不是大家的后盾吗?”
混搭青年气笑了,说:“记住了,武盟不是武者的。”
李达说:“不是武者的,能是谁的?”
混搭青年手指向天,其意不言自明:“时代变了,武者也要优胜劣汰。那些抱着三脚猫功夫敝帚自珍的,还是别再练武了。”
在场的武者们,身体凉了半截,都沉默地盯着自己脚尖。小乙拳头默默攥紧,手背的青筋绷了起来。夏千蝶刚说过,让老师低头的不一定是武功,那一定是权势了。跋扈的克里斯汀大妈,看到隔壁小区的李大叔就会露出谄媚的笑容,大妈说:“他看起来就是有权有势的老爷。”
权势可以让克里斯汀大妈像条哈巴狗,也能让武者们不敢发一语。
“现在还有意见吗?没有就滚出去。”混搭青年冷冷地说。
有些人无奈地摇头,有些人踯躅着,有些人向着场外挪动。而小乙,却默默地抬起了头,直视混搭青年,突然觉得受人仰视的他变得面目可憎。
可是,常多金脱臼的下巴不止一次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冒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小乙不敢想象,孟红的肩膀还能扛住几个十万块。
“且慢,即便要优胜劣汰,也不能以这种草率的方式。”
一名身穿白衣白裤,脚踩黑布鞋的中年人,背着手,缓缓走向看台。他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脊梁如高傲的战士一样挺得笔直。
“这位不是混元一气门门主、丁字位高手,刘神通刘大师吗?他也没拿到名额。”
“我看到了,他就没有参与名额争夺。”
“刘大师乃一方巨擘,难不成他要为咱们出头?”
“刘大师颇有侠名,一定会为咱们说话的。”
周围人越来越大的嘀咕声说明了刘神通的来历。
刘大师步履沉稳,走得不疾不徐。经过小乙身边时,他拍着小乙的肩膀说:“小兄弟,你很好。但这件事还是交给大人解决吧。”
小乙望着刘神通的背影,感觉印象中侠客的形象在与他渐渐重叠。
混搭青年显然不把刘神通放在眼里,不冷不热地说:“哦,看来这次参赛的丁字位不少嘛。刘神通,你有什么说道?”
“鄙人以为,当下武者不易,武盟运转亦不易。列位朋友,大家兴许不知道,武盟运转所需的经费从来都是武盟成员捐赠得来。近年来,武者日渐式微,能捐赠的财务日渐减少。当下,日常经费,包括每年发给有排位成员的补贴,全靠委员会的大人物们自掏腰包......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因此,我们参赛名额逐年减少,不应责备武盟的不当,这是大势所趋。”
混搭青年颇有些满意地颔首微笑,下面的人大多不禁侧目,嗡嗡议论起来,认为刘神通就是趋炎附势之徒,来给武盟委员会的大人物们捧臭脚的。连小乙也皱起了眉头,认为自己看走了眼。
可刘神通浑不在意,接着说:“可是,武盟排位是武者地位的象征,有排位的人更是武者中的表率。排位应该有德者居之,岂能由宵小之徒霸占了去?”
他转向一群发型奇特的人:“三叉门的诸位,我晓得你们这几年的勾当。与其说你们是江湖门派,不如说是混混帮派。整日里,欺行霸市,偷鸡摸狗,无所不干,简直是给我们武者丢脸。这次特意跑来参加大会,恐怕是收了人红包,来打假赛的吧。”
那群人正巧占据了一列队伍,其中站在队尾的爆炸头转身面向刘神通,痞里痞气地说:“老头子,我们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再多嘴就把你衣服染个大红色儿。”
“那就是承认了。”刘神通微微一笑,“这就不怕人说我恃强凌弱了。”
刘神通突然出手,大步跨至爆炸头身前。右手背在身后,左掌在胸前飞快地画圆,猛地按在爆炸头的胸口。爆炸头立马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倒飞着撞在身后第二人身上。第二人蜷得如同鼠妇,圆鼓鼓的一团撞在第三人身上。第三人撞上第四人......整条队列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
“你们没资格占据名额,还不快滚!”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讶得目瞪口呆,包括小乙在内。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比第一次吃汉堡包时张得都大,眼睛里冒出了近乎崇拜的小星星。
曾经,他以为老师一拳能够开碑碎石已经是至强的内劲了,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更加奇妙且强悍的内劲。诚如老师所说,环境是口井,人就是井里的蛤蟆。坐井观天,看到的最多也就井口那么大。所以,有时候人必须让幻想更加天马行空,好去揣测环境以外的真实。
话是好话,不过当小乙幻想御剑飞仙时,老师的脑瓜崩还是不期而至。
“这就是刘大师的混元一气功,劲力离体仍能够绵延不绝,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内劲。”
“两年前大师的神功能击飞十六人,如今击飞二十人,看来又精进了不少嘛。”
“如此一来,此次大会还有谁是刘大师的对手。”
听到旁人的称赞,刘神通神色如常,只微微一笑,仰头问看台上的混搭青年:“丁兄弟,鄙人唐突了。不知可否将此二十人驱逐?”
姓丁的混搭青年饶有兴味地端详了刘神通一阵,随口说:“可以。”
刘神通向他抱拳道谢,接着抬手做出请的手势,对队列外的人说:“列位,三叉门弟子别有用心,因此鄙人出手驱离,请有需要的人站进来吧。”
“你凭什么把我们抢到的名额分给别人?”爆炸头捂着胸口爬了起来。
刘神通眉毛立起说:“你们还有话说?”
爆炸头气不过,还要说话。他身后的人扯着他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吧,他是大侠。”
“哼!三叉门跟你没完。”爆炸头撂下一句话,带着其他十九人气冲冲地离开了运动场。
“大侠......”小乙喃喃自语,咂摸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
其他人没有小乙的兴致,他们都直勾勾盯着二十个空位,像三天没吃饭的人盯着仅存的馒头。按捺不住的都放低了重心,准备和人来场二十米竞速赛,玩儿命那种。没有人会否认,只要有人的脚尖往前挪一寸,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挤进二十个名额。
“各位朋友,你们都有良心吗?”人群中有人吆喝。
不少人循声望去,见是条汉子。汉子想要挤到人群前方,但被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瞪了回去,只好干笑着留在原地:“刘大师帮咱们撵走小人,腾出二十个名额让咱能够参赛。可你们倒好,一个个跟发了情的公猪似的,只想着往前拱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名额必须有一个是人刘大师!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沉默,有人脸露不屑,也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这些人还没有动作,声援汉子的人先开口了:“咱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刘大师,请快快站进队列”......
见声援者越来越多,有人便开始嘀咕:“姓刘的一掌打倒二十个,咱们有几个是他对手?反正人也是他撵走的,让他占一个,不还剩下十九个名额。”
刘神通连连推辞说:“此次前来,只因得知了三叉门的不齿行径,故而前来揭露罢了。区区乙字位,晚个两年来取又如何。”
“万勿推辞了,您若不占个位置,我们哪敢动啊?”头一个说话的汉子说。
刘神通脸色蓦地一冷:“哼,若我先排队去了,你们又要大打出手吧。”
包括汉子在内,大部分人都被说中了心事。三百人取十九个名额,不打架是不可能的。
姓丁的青年冷笑道:“戏演的差不多了,我腻了。”
刘神通望了主席台一眼,幽幽叹了口气,朗声念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负手走进队列。
“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小乙默念着。
常多金事件以来,他一直很迷茫。为了见义勇为,他到河边蹲过点儿。后来,管理人员在河边筑起了栅栏,勇救落水者的侠客就失了业。如今,又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像是一盏灯,似乎照亮了新的方向。
刚平静不久的运动场,又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群人像撞出栏的公牛,朝着场中唯一的红布,发足狂奔。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轻功、拳脚、阴招,无所不用其极,为的是三十比一的参赛名额。
唯有小乙,身体灵活得如同猿猴。运转截仙劲,左点右戳,在人群中杀出一条通路,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以竹为剑,平指前方:“请听我说!”
第一四七章 要尊重的武者
侯三脚架着李达,从杂乱的人群中往前挤。
在刚开始的混乱中,李达就遭到旁边人的暗算,被撂倒在地。随即,被人一脚踩在脚踝上。幸亏李达皮糙肉厚,没一下子被踩断了脚。但,饶是如此,他一时也站不起来了。
侯三脚很清楚,带着李达,他会失去参赛的最后一丝希望。可是,他最终架起了一瘸一拐的李达。
就在他们放弃希望时,骚乱的人群沉默了。
一名武者仰面倒飞回了人群中。又一次,小乙一击打退了三人,额头微微冒汗。
“请听我说。”
不知谁骂的一句街,十余人一拥而上,各自施展出看家本领,都恨不得将小乙生死活剥。因此,他们尽管看起来没有章法,但却杀气腾腾,绝对不可以小觑。
如意诀向来是后发先至,但以一敌十可容不得小心观察、谨慎出招。一旦有了小小失误,就会陷入被动,不能自拔。于是,小乙主动出招,打算见机行事。
他手中竹竿直指正前方的敌人。对方晓得小乙的厉害,见他来势汹汹,当即转攻为守,动作就比两边人慢了半拍。就在此时,小乙抓住机会,欺身而上,与正面的敌人几乎撞到一起。但他没有趁机解决正面之敌,而是将截仙劲运到竹竿竿头,朝左右两人的腿弯点去。
他们所有人都是只攻不守,尤其小乙欺身而上的举动着实出乎众人意料,两人根本来不及闪躲就中了招。截仙劲的劲力甫一入体,两人同时感到腿弯麻木无力,各自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小乙毫无停顿,仗着身体瘦小的优势,一下下刺在对手的腿弯。顷刻,十余人因关节麻木而或坐或倒。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哪里来的小子,这么厉害”“天呐,连战二十人就跟玩儿似的,起码得有丁字位的水平”“他才多大啊,十五?十六?”“我们这些年白练”再也不敢小觑眼前这位少年。尚有不忿的,也逡巡不敢上前。
侯三脚和李达相顾悚然,嘴上没说,但心里知道:“还好刚才没真的招惹他。”
他们当然恨不得一拥而上,把小乙踩成烂泥。又不是神话时代,没有人能完成以一敌三百的壮举。可是,空出的队列夹在两条队列之间,小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加之武者人心不齐,难以形成有效的合击。
小乙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又说了一遍:“听我说。”
众人好像是受虐狂,客客气气地说“请”,没人理会。不客气了,反而都沉默了。
侯三脚从人群中挤出,抱拳说:“小兄弟,小少侠。我们刚才以多欺少,拦你去路,是我们不对。我们该死,但你也不能一棒子打死,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不对,你们都搞错了?”
侯三脚忙接话道:“是、是,我们不该以多欺少,应该公平决斗。”
小乙摇摇头问:“武盟是什么?”但没人作答,小乙就接着说:“武盟是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
众人均是一呆,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小乙。主席台上的丁某嗤地笑出了声,认定这个爱出风头的少年是个白痴。
第一次当着上百人说话,让小乙有些紧张。他吞咽了下口水,润湿因紧张而干燥的喉咙,说:“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主体是什么?是武术爱好者!不是委员会,只有委员会的武盟能叫武盟吗?所以,说武盟不属于武者,是大错特错......”
“小兄弟,别说了。我们不争了,你想让谁站队就让谁站队,都听你安排。可别开罪了那位仙长。”侯三脚压低声音说着,偷偷指向主席台。
这时,刘神通从来说:“小兄弟,你的武功很好,有资格站队。但你这么做实在是......这样吧,我把我的名额让出来,但请多少留几个名额给有需要的朋友。”显然,刘神通误以为小乙想要为自己索求更多的名额。
小乙十分意外。以刘神通的武功打倒自己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没必要和自己商量。老师向来可都爱拿拳头说话,还美其名曰,教授社会准则。于是,小乙对刘神通的好感大增,礼貌地回话:“并不是刘老师想的这样......”他都没称老师为“大师”,更不能学人称刘神通为“大师”。
不等小乙解释,主席台上的丁某必然是等得不耐烦了。刺耳的哨声又一次响起,他冷冰冰地说:“你们打算闹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我可向上面汇报,取消你们的资格了。”
这下,三百人彻底炸了。他们个个拧眉瞪眼,恨不得把小乙生吞活剥了。已经挤进队列的,都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将小乙打得满地找牙了。刘神通也没了风轻云淡,满脸怒容地说:“瞧你做的事!”
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为没见过老虎捕食。小乙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惧怕趾高气扬的丁某,更不懂得他们为什么要将愤怒施加在自己身上。
热血上头的他,不顾众人的怒视,面对丁某高声说:“我们是来参加武盟大会的,你凭什么取消我们资格?”
丁某微微扬起下巴,令台下的人显得更加渺小,说:“凭我是极霞宫弟子。”
侯三脚低声对小乙说:“小兄弟,你现在触了众怒,要再得罪了极霞宫,恐怕走不出去这九重山了。”
小乙执拗地盯着丁某说:“我们门口里有一间公厕......”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他说这话做什么,“看门的克里斯汀大妈掌管公厕钥匙,凡是上厕所的都要和她说好话。有人就问为什么上公家厕所要给看门的说好话,有人就回答,谁让人拿着钥匙。后来有一次,有人被逼急了,把事情告诉了公家。公家就把厕所的锁撬了。大妈又哭又闹,但再也没人理她了。”
他猛地抬高声音说:“你就是一看厕所的,凭什么作威作福!”
如果说刚才所有人群情汹汹地想要了小乙的命,那么现在他们一定没有这个想法,因为他们没必要和一个傻子兼死人一般见识。
丁某气笑了,说:“小子,你哪门哪派的?”
“二门,龚小乙!”小乙自豪地说。
“二门?是那个二门?”所有人蓦地一惊。
“胡说!二门早已被驱逐了!”丁某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愤怒,似是慌张。“二门凭什么回归?除非……除非……”
“你大可以去查,二门回来了!”小乙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朗声说,“而你......只是看厕所的。所以,你不要拿着厕所的钥匙来狐假虎威了。任何一名武者,于武盟都是不可替代的。没了武者,哪里还有武盟。没有武者参赛,哪里还有武盟大会。请给我们平等参赛的机会!”
“对!给我们平等参赛的机会。”小乙的话终于得到了响应。
因为二门的事,丁某本来就有些心神不宁。见响应的人多了,就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你们一群不入流的武者,有什么资格当武盟成员?”
话刚出口,他就连忙捂住了嘴巴。他可以区别对待,可以分化武者,可以颐指气使,但不能全盘打死。
这时,夏千蝶站了出来说:“不入流的武者也是武盟成员,请给予我们应有的尊重。”
如果说小乙的话明确了他们的价值,那么女大学生的话则声明了他们的权利。人一旦了解到个人的价值,就会变得自信;一旦获悉了权利,就一定会去维护。从他们在场中乖乖站队开始,参赛者就默认收起了尊严。当有人提醒时,他们就不得不去重新审视自己收起的东西。
“老子受够憋屈了!我要尊重!”李达挣开侯三脚,身体摇晃了两下,把脊梁挺得笔直。
“我是五形拳传人白蛇,习武三十年,也小有些名气。来参加武盟大会是为了和列位切磋长进的,不是来受人指挥的!我要尊重!”身穿卡其色休闲装的中年胖子早已拿到名额,此刻走出队列说。
“我丁不白要尊重!”
“我张开宗要尊重!”
“我白无疆要尊重!”
“我赫米尔……”
“我Leo……”
一条条汉子从队列中,站了出来,百十种声音汇成两个字“尊重”。
丁某的脸色终于变得煞白,一颗汗珠从额头流入眼睛,蛰得他不停地揉眼。直到他把眼睛揉得模糊,他才确信,这帮武者都疯了!
刘神通背负双手,向前迈出一步说:“请葛盟主出来叙话。”
第一四八章 不能动二门!
看台后的贵宾室装潢十分雅致,兼具鸿派雅韵和诺派精巧。房间正中挂着一面“盟”字大旗,旗下摆放着一把红木太师椅。左右各摆放一排交椅,颇有古意。
丁潜右手掐着左腕,垂首站着,等候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
正中的主位空着,左手第一把交椅坐着一位年逾知命的中年男人,身着灰色对襟褂子,满头灰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平易近人的目光中隐隐透着威严。他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等候他的决断。
对面的中年男人,年纪略小,目光放得较低。身后站着一名少年,十五岁上下,目光却放得很高。他听完丁潜的讲述,无嗔无怒,平静地说:“一群乌合之众,理他作甚。你这就去传话,说委员会不同意他们不合理的诉求,取消所有不在队列的人的资格。”
丁潜大喜过望,连忙答应:“是,是,我这就去!”才走出两步,又回头谄媚地说:“贾先生,带头的自称二门,要不要……”
贾先生蓦地瞪大了眼睛说:“二门胆敢回来?谁允许的!不对……二门没理由参加大会……”
丁潜见贾先生仍不忘二门,连忙说:“他说他叫龚小乙,十五、六岁的模样。”
“骆芥尘的徒弟?好大的胆子!既然他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去!先把那龚什么的打断两条腿!”
“是!”丁潜喜逐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502号趴在地上惨号的嘴脸。敢骂丁大仙人是看厕所的,就得付出代价。
上位的中年人忽然轻咳了两声,徐徐开口:“且慢。二门弟子不能动。”
丁潜的笑容立马僵住了,忽然想到了二门回归令他不安的原因:除非地位高于贾先生的人开口,二门绝对不可能重回武盟。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惶恐起来。
贾先生也意识到了不好,忐忑地问:“葛大先生……”
葛大看向丁潜,丁潜识趣地说:“我先告退。”慌忙离开贵宾室。
葛大这才笑着说:“贾先生,你是本次大会的观察。我本不能越俎代庖,但老爷同意了二门回归,恐怕尚未告知贾观察。”
贾衮,此次武盟大会的观察、现场地位最高的人,不得不继续问:“为何?”
“一个月前,戚叁伍到明时岛送了一碟糕点。大小姐吃了糕点,还夸了句好吃。”
贾衮露出了难以置信地表情,问:“可我听说,大小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戚叁伍那种粗人的手艺配不上大小姐吧?”
葛大像是想到了件高兴事,拍着大腿说:“大小姐说了好吃!贾先生,八年了,大小姐可没说过这句话,一次都没有。”
贾衮沉默了,感觉仿佛失去了什么,又捉到了什么。
“不能动二门,只要大小姐有还想吃的可能,就不行!”
贾衮垂着头,扶在膝上的手掌掐着膝盖。又沉默了数秒,抬起头,带着笑容说:“我会给予他公平的。”
葛大展露笑容,说:“隐士家族,都将记得贾家的付出。”
“不敢,身为隐士成员,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贾衮送葛大离开贵宾室,对守在门口的丁潜说:“去请祠山兄等人过来。”
回到座位,贾衮一掌拍在椅旁的茶几上,震得茶杯高高跳起,在空中碎成数块,茶水泼洒上整张茶几。
“父亲。”少年说。
“祎皋,你要记住今天。”
“恩。”
“你知道吗?我谋来这个观察差事,都是为了你。”
贾祎皋一愣。
“大小姐要来赏桃花。”
贾祎皋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泵出的青春热血,为他刻板的脸颊平添了些许粉红。
“我知道你心仪大小姐,春心萌动的少年郎哪个不为大小姐心动。所以,我带你来了。”
贾祎皋为难地支支吾吾:“可是……我……我……”
“住口!武曲道心要当断即断,不要支支吾吾的。紫微、贪狼二丹尚未出世,你就是同辈中最强的。连葛家少爷都不如你!”
“是!父亲,贾家会在我手中崛起,跻身七大家。”
贾衮满意地说:“刚才你也听到了,大小姐喜欢戚叁伍的糕点。我会替你讨来配方。”
“这……您的意思是要我学做糕点,讨好大小姐?”贾祎皋略有迟疑,但立刻改变了说话方式。
贾衮摇头:“论厨艺,哼,二门天下第一。你学不来。”
“那是……”
这时,身穿蓝色道服的中年方士罗祠山推门而入,带领着两男一女走了进来。
罗祠山的脚刚迈过门槛,眸子就射出两道戾气:“不能饶。”
贾衮的回答一样简练:“死命令,葛大传的话。”
罗祠山眸中戾气猛地缩回,像是呛到了水,连连咳嗽起来。
贾衮说:“你的道心过于睚眦必报,更适合在山中修行。”
罗祠山嘴角溢出一道鲜血:“在山中修行,哼,怕是要被小辈超越了。”他瞟向贾衮身后的贾祎皋。
贾衮注意到罗祠山的目光,毫不掩饰得意之色,心情更是大好,便说:“来,坐下慢谈。”
罗祠山坐在方才葛大座位的下手,其余三人却是和两人隔了一排坐下,似要分出泾渭。
三人中位次最靠前的是一位高瘦老头,罩着宽大的功夫服,像是挂着衣服的衣架,除了肩膀,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他屁股挨着凳子边缘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问道:“贾观察,有何指示?”
贾衮说:“全员通过资格审查,但是预选赛难度要加大。”
高瘦老头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
坐在他身旁的中年汉子身穿一套对襟功夫服,和老头截然相反,结实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随口嘀咕道:“马屁精。”
对待壮汉,老头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安泰然,你这么说话,可有尊卑?”
“付江流,你是什么东西?配得上我的尊敬!”安泰然回敬。
假如小乙得知高瘦老头就是唯一的甲字位武者“摩罗行者”付江流,那么他幻想小花的种子都要裂开了。
座位最末的是名时髦的美妇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瓜子,正咔嚓咔嚓地剥瓜子。怕是觉得口中瓜子皮耽误了说话,她将瓜子吐在地上说:“哟,早听说猿力金刚年富力强,比之摩罗行者更当得甲字位的排位。怎么着,今儿趁着贾先生在,你们两位比划比划?让小妹开开眼。”
“徐小姐。”付江流脸色难堪地说。
“你骂谁呢?谁是小姐?你才是小姐,你全家都是小姐。”徐某勃然大怒,吓得付江流连忙把脖子缩进衣领,像一只干瘦的老龟。
“徐女士。”贾衮皱着眉说。
“说谁女士呢?我有那么老吗?我是女士,那我妹子也是女士!你埋汰我,就是埋汰她。”
“徐仙农!”贾衮一拍桌子,“我无意与你斗嘴,你也不要拿天师夫人当挡箭牌。”
见贾衮发怒,时髦女人得逞地嫣然一笑说:“贾先生,你这发音可不对。是Shannon,不是仙农,Sh-an-non。”她逐个音节地解释着名字发音,像是在教小学生拼写单词。“Shannon徐,这可是我们融合派,区别于两派的标志,可不能念错。现在啊,鸿派诺派越争越凶,还是我们融合派好,都是和平的小天使。”
“够了!”贾衮又拍了一下桌子。咔嚓,桌子被拍得裂开一道口子。
见恫吓住了所有人,贾衮接着说:“二门闹出来的乱子,不是大事。只要规矩在我们手里就按规矩办事。但是要小心那个147号……”看向在门边侍立的丁潜,“像那句武盟不需要武者的话就不要说了,这帮会动笔的就擅长断章取义,抓住不放。”
丁潜本就低垂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贾先生教训的是,我也是冲昏了头……”
贾衮根本没耐性听他的解释,对坐着的人说:“除此之外,方才葛大先生还提到一件事,特人科派来两名监察官。”
在座四人齐齐看向贾衮,眼中各有异色,却均流露出重视。
“其中一人是姜白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你们自己人嘛。七大家还是八大家来着,姬葛白姜孟宋,还有投奔诺派的两家……”Shannon掰着手指数着,“不对,白家和姜家好像被你们挤兑走了。怪不得鸿派势力一年不如一年……”
贾衮眯起眼睛,话中带走冷意:“徐……哼,隐士的事不是你该管的。嫁给天师的是你妹妹,不是你!”
Shannon拍着胸口说:“我好怕哟,姜家少爷都吃公家饭了,你们隐士还有什么秘密?连个特人科都让你们如临大敌……”
罗祠山也气不过,说:“我们是卧薪尝胆!”
安泰然说:“妹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不要再揭人疮疤了。”
“就安大哥说话中听。得啦!看你们气鼓鼓的样子,我也开心了。”
付江流见他们都不再说话,才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我们要做什么?”
贾衮说:“不要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山上。”
付江流会意地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贾衮的目光移到安泰然身上。
安泰然迟疑了一瞬,说:“没意见。”
“那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了。”贾衮适时地露出微笑,以资鼓励。
付江流压低声音问:“贾观察,二门那小子要不要......”偷偷做了个攥紧的手势。
贾衮摆摆手,不置可否。
离开贵宾室,付、安、徐三人朝运动场方向走去。Shannon徐迫不及待地扯住安泰然的手腕问:“唉,憋死我了。安大哥,你为什么没反对呢?前两天决定参赛人数时,你可是红着脖子和贾衮争论。那模样英武极了,看得小妹啊,心醉……”
Shannon徐凑得很近,丰满的红唇都快贴到安泰然脸上了。安泰然视若无睹,臂弯一震,将她推开,说:“上次争,是因为参赛名额被压到了200名,我认为靠类似小孩子抢板凳的游戏决定武者参赛名额的方法,十分不妥。可是贾先生已经给我了面子,将名额增加到300。今天,只不过把300的关卡放到了预选赛,正合我意。有什么好争的?”
她压低声音说:“可是,要把特人科的目光吸引到下面,不就等于要在武盟大会闹出来事情吗?愿为天下武者发声的安大侠,能忍?”
“武者一生本来就不是坦途,如今江湖没了生杀,武者的刀都钝了。”
Shannon还要再说,却听付江流说:“安泰然,快些跟来。徐……徐……,不是你能高攀的。”
他瞧安泰然时,是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看Shannon时,却是低眉顺目的嘴脸。
安泰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Shannnon学少女的样子朝安泰然吐了下舌头,用口型说:“势利眼。”
…………
502号龚小乙的双脚像被502胶水粘在了运动场上,任凭上身摇摇晃晃,双脚都纹丝不动。
纵然全员参赛的喜讯导致沸反盈天,甲、乙字位大人物的现身令人心潮澎湃,但是,总裁判付江流咿咿呀呀、没完没了的稿子,让人仿佛回到了枯燥无味的课堂,不困都不行。
校园生活中,凡是爱打瞌睡的男生,都会挨着一个会叫醒他的邻座女孩。这次也不例外,147号夏千蝶用胳膊肘顶了顶小乙说:“鼓掌!”
顿时,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运动场上响起了独奏。接着,一片片掌声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一浪接着一浪,一声盖过一声。
付江流刚介绍完本次武盟大会的组织者武盟委员会、监督方兼金主爸爸极霞宫的历史内涵和丰功伟绩,以及武盟大会的积极作用和努力方向。剩下的武者的思想品德建设和时代特征,就实在念不下去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始作俑者龚小乙,瞧他那摇头晃脑的嘴脸,简直就在以此为荣。
半醒不醒的龚小乙还没意识到自己又被夏千蝶坑了一次,更没察觉到付江流满怀恶意的目光。
看到付江流的老脸被气成了猪肝色,Shannon的眼睛眯成了月牙,说:“付老爷子可得消消气,别因怒伤了肝。万一哪天熬不住了,泰然哥还跟谁比试啊!那可是咱整个江湖的大不幸。”
“您说的对。”付江流顺了几口气,狠狠剜了安泰然一眼,“哼,这甲字位你们想都别想。”
安泰然好像没听到两人的对话,远远望着揉着惺忪睡眼的龚小乙,自言自语说:“比骆芥尘差了点儿,散漫劲儿倒像足了戚叁伍。”
待掌声平息,付江流又拿起了稿子,准备继续自己的谆谆教诲。安泰然又把他的脸气成了猪肝色:“时间不早了,我来简单讲述下本次大会的规则就散了吧......”
“我不生气,不生气......想把我气死后上位,没那么容易。”付老头摩挲着胸口,喃喃自语。
第一四九章 弯下的脊梁
“你心眼儿太坏了!看来我要慎重考虑加入你们的事了。”
夏千蝶顽皮地冲小乙挤了挤眼睛说:“对不起了,小少侠。没你救场的话,我可没有站着睡觉的本事。”
蓦地,小乙的心脏像被电击了一下,心里麻麻的,身体软软的。连脑袋都变得晕晕的,牵动得嘴角成了弯弯的。不等露出憨憨的傻笑,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失控,连忙别过脑袋嘟哝:“少侠就少侠,加什么小字。”
“小少侠!”小乙的肩膀被人粗鲁地揽住。接着,浓郁的汗臭混合着口臭,差点儿没把他熏晕过去。“刚才真是冒犯了,我们得赔个大不是啊。”
一张尖嘴猴腮的瘦脸也挤到小乙面前说:“是啊,小少侠。你不计前嫌帮了我们,这罪我们必须得赔。”
小乙挣脱搭在肩上的胳膊,待退后两步才看清一高一瘦两个人,知道他们是曾拦自己去路的李达和侯三脚,便说:“你们以多欺少是不对,但你们太弱了,我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两人同时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到心被扎了个窟窿。
“所以,不必赔什么罪。我肚子饿了,你们知道食堂在哪里吗?据说有好吃的素馒头。”
“食堂?”侯三脚一愣。
“这么大的赛事没有选手食堂吗?”
侯三脚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那吃饭怎么办?”
“自理。”
“吃饭都不管?住宿呢?不会让我们睡大街吧?”
侯三脚点头。
“这没有那没有,干脆别组织比赛啊!”小乙气鼓鼓地说。
侯三脚和李达对视一眼,彼此苦笑,心里话不言自明:咱们为了参赛挤破了头,人家为了口吃的就能否定比赛,差距啊!
“比赛十五天,每天吃饭五块钱,住宿十块钱……”小乙掰着手指,口中碎碎念,盘算带的钱是否足够花销。
李达咬了咬牙说:“我李达是个粗鲁人,但也知道好坏。晚饭我包了,请小少侠一定赏脸。”
侯三脚低声对李达说:“兄弟,你的盘缠......”
“不必说啦!”李达大手一挥,“小少侠方才说想吃素馒头,那就晚些时候在素斋街见,小少侠千万不要推辞。”
“这个……”小乙有些迟疑。
夏千蝶凑到小乙耳边低语:“别人越是拮据,你越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瞧不起他。”
夏千蝶身材高挑,比现在的小乙还要略高半头。她的气息呼在小乙的耳缘,又麻又痒,让小乙萌生出异样的感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颊也热辣辣的,不由得朝反方向歪了歪脑袋。
“那就多谢了。”
李达大笑:“好,爽快!七点钟,素斋街不见不散。”
“能不能不提‘小’字呀。”小乙嘟哝着。
“小少侠,今日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夏千蝶问。
“什么看法?我就看不得那方士巾的嘴脸。”小乙说。
夏千蝶却摇头说:“我很好奇,事情为什么这么顺利……”
“他们理亏,咱们团结起来反对,当然就怕了。”
“你有没想过,凡是来参赛的,都是希望取得排位。动机或许是领取武盟补贴,或许是验证实力,或许是别的,比如你的动机……”
“想套我话?我可不傻。”
夏千蝶噗嗤一乐:“你不去做奸商太亏了,有你这么小气的嘛。”
“你要不是干百晓生这行的,我告诉你也无妨。可你是靠消息吃饭的,我的消息对你而言都是钱。哪有让你白拿钱的道理。”
“唉,好心没好报啊。我还想告诉你我的分析来着。既然你没给我钱,我就不说了吧。”
“好啦,也不是什么秘密。”小乙忽然支支吾吾起来,“老师说,这是当、当大侠的第一步。”
夏千蝶盯着小乙的眼睛看得出神,直到再次把小乙看得发毛才说:“有趣的消息,值得我交换了。那方士说了一句实话,武盟不是武者的。其实际掌舵人是一群自称隐士的家族和团体。”
“隐士不应该在山里吗?”
“隐士确实曾在山里,可你没听说过大隐隐于市的说法吗?”
小乙摇头说:“没有。在市场上,别说隐着,就算说话声小点儿都没生意。”
夏千蝶嘴角一抽,说:“你真是有意思的小朋友。就这么跟你说,隐士是武盟的真正掌握者和维持者,也是唯一能够保障武者利益的一群人。”
“他们保障武者利益?开玩笑!”小乙不以为然。
夏千蝶认真地说:“事实确实如此,武管局只负责登记管理武者。真正庇护着他们的是武盟,而武盟由隐士维系,等同于隐士庇护着现存武者。排位是他们对入流武者的认定,可以说是武盟正式成员的资格证。排位越高,就能拿到越丰厚的补贴。这保证了众多武者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武盟将众多没落的武者聚拢在一个江湖里,使当下的武者能有一个安放精神的所在。这是金钱无可取代的。所以,没有武者愿意真的脱离武盟。这就意味着武盟拥有掌控武者的能力。基于这种掌握,隐士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还是克里斯汀大妈的厕所钥匙……”
“不!两者截然相反,隐士是厕所的建造者。没有隐士,武盟将一夜垮塌。”
“可是,没有隐士,武者们难道不会自己建厕所?另外,隐士凭什么能够建厕所?”小乙还是十分困惑。他从小都是自力更生,没想过依靠谁,也不认为可以依靠谁。
“能不能不要用厕所的比喻?好歹我是女生。”夏千蝶佯做掩鼻子状,“其实,这是多种历史原因造成的。你只要知道武者脱离隐士的庇护,很难生存就对了。”
“那就容得隐士们作威作福、颐指气使?”
“水至清则无鱼,人生多半就是委曲求全。”
“你才多大,就要委曲求全。老师说,年少要轻狂,人不轻狂枉少年。”
夏千蝶无奈地摊手道:“事实如此,我们不能因年龄而逃避现实问题……不提这个,说这么多,你发现不和谐的地方了吗?”
小乙挠挠头说:“照你这么说,他们就是厕、厕……就是那个啥,完全没理由向我们低头。”
“Bingo!可是结果却是全员获得参赛资格,这不合理。”
“可能是良心发现了。”
“我是怕他们别有所图,比如增加预选赛难度,让比赛更加残酷,等等……”
“有多残酷?”
“比如,死人?虽然许多年没有过死人了。”
小乙吓得一悚:“大会会死人?不至于吧。”
嘟,惹人厌的哨声又一次响起。丁潜尖着嗓子咆哮:“没有离场的赶快离场。”
小乙抬腕看了眼卡通电子表,大叫不好:“都五点半了,我必须去找老师了。可不能误了晚上约会。”
夕阳落在绿茵场上,小乙扛着竹竿的背影,像极了放课后在操场玩儿过头的中学生。夏千蝶抿嘴一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页首赫然写着龚小乙的名字,名字后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夏千蝶在特征一栏后添上一串词语“单纯”“邋遢”“带卡通手表”。她想了想,又一笔一划地加上一个词语“小少侠”以及一个黑色的心形。
“小兄弟,请留步。”
小乙刚走出运动场通道,就被一袭白衣叫住。瞧他衣冠楚楚,不是刘大师是谁?
“小兄弟,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小乙心中既有疑惑,又有粉丝乍见偶像时的激动和忐忑,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刘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神通爽朗地笑了几声,说:“老师这个称呼可好久没人叫过了。”
“那我应该叫大师?”
“不必不必,那都是虚名。”刘神通略一停顿,“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啊。小兄弟刚才的所作所为,实有古时大侠之风。”
小乙害羞得低下了头:“全是因为刘老师那句‘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所以才热血上头。”
“哈哈,看来我又多了位少侠拥趸。”刘神通笑过之后,“十年前,二门可是江湖执牛耳者。不知尊师来了吗?”
小乙朝体育馆大门方向踅摸,马上就在人头中发现了一颗竖着几根毛发的光头,周围还多了一颗圆鼓鼓的光头以及一颗银发稀疏的准光头。
小乙指向门口说:“老师就在门口。”
刘神通循着指引看去,面露讶然说:“那是......戚叁伍?!不可能啊。”
“老师正是戚叁伍。”
刘神通顿时变得慌张,急忙用笑声掩饰:“原来是戚前辈的高足,如此一来你我应该平辈论交。”不等小乙接话,他接着说:“能认识龚小友,不枉我一番等候。眼下我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咱们明日赛后再叙谈。”
刘神通避开戚叁伍所在的出入口,小跑着离开。小乙搔搔头,尽管他不太清楚江湖规矩,但邻居大爷有事找他时,向来都是吆喝他过去,绝不会在家门口等他出门。仅有一次例外,就是邻居大爷登门拜访,来为孙子讨红烧肉的秘方。可刘神通并非有求于人,就让人觉得奇怪了。
“刘大师真是谦卑,来的时候就没少和成名的后辈主动打招呼,现在又找上了你。”夏千蝶的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
小乙皱眉,问:“你这是在讥讽刘老师?”
“随你怎么想啦,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乙摇头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会是坏人。”
“随口改一句鸿派诗而已,大话谁都会说,可做到的有几人呢?孔白花,还是AdamChow?”夏千蝶微笑着,笑容里透露出无可奈何,“许多少年都会在成年后不得不与现实妥协,收敛轻狂,冷却热情,留下成年人公认的优点——稳重。”
她以成年人稳重的语调,控诉理想与现实碰撞时的无可奈何。却忽而拍着小乙的肩膀说:“你要加油哦,小少侠。”
“不要再说‘小’字了。”小乙埋怨了一句,目送夏千蝶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的双腿,贴身牛仔裤将女生的双腿修饰得修长、健美且不失丰腴。不过,小乙更在意的是,女生刻意用力踢出的右腿。
“臭小子,以一当百,风光了是吧?出门前怎么跟你交待的?不要冒失、不要意气用事!全都听到狗耳朵里了。”戚叁伍一把将背包丢进小乙怀中,没好气地说罢,像是怒气未消,又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乙抱着背包,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你不是让我别让人欺负了吗?”
“谁欺负你了?以你的武功,和场上那些连内劲都没有的虾兵蟹将,抢个名额都抢不到吗?”
“我的武功是不是很厉害啦?”小乙眼中冒出了小星星。
“厉害个屁!净惹闲事!”
祸从口出,小乙又挨了一记板栗。他委屈地说:“大侠应该不平则鸣……”
“等你有那斤两再说,动脑子的是大侠,不动脑子的是莽夫。大侠得罪人能受人尊敬,莽夫得罪人就是寻死!”
“好啦,老戚。孩子还小,犯点错误正常。你要把他训得畏首畏尾,反倒于武道不利。”站在老师身旁的圆秃头说。
银发半秃头说:“老孔说在理。”
戚叁伍这才消了气,指着二人说:“这两位是我的老友,名字你就不用记了,以后多半见不着面。方脸的叫张四爷,圆脸的就叫孔八爷......”
“张四爷好,孔八爷好。”小乙依次向两位秃头见礼。方脸的张四爷顶着银发的半秃脑袋,板着一张脸,还颇有年轻时的英气。这让小乙不由得叹息:再英俊的人,到老了也免不了秃头。他对小乙的行礼只是低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圆秃头的孔八爷,则截然相反,乐呵呵地说了声“好”,但却是皮笑肉不笑。
孔八爷说:“你这礼行的可是不亏,我们俩老头子是本次大会的特邀裁判,顶不了鸟用,但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戚叁伍说:“哼,就凭这臭小子的所作所为,你俩确实顶不了鸟用。”
孔八爷干笑着说:“看破不说破。”
小乙忐忑地问:“今天的事,后果很严重吗?”
孔八爷说:“不严重,顶多就是出个名。”
张四爷立即泼了一碗冷水:“出名要命。”
小乙想到了夏千蝶提到过武盟大会会死人,更加忐忑起来:“真的会死人?我胆小,你们可别吓我。”
“胆小还装什么犊子。”戚叁伍说,“武盟大会从未禁止过死人。”
小乙骇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张、孔两人。张四爷微微颔首,孔八爷则宽慰道:“自从有了武管条例,武盟不怎么死人了。顶多被打得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得人照顾,起码有口气,不是大事。”
“八爷,您这么说,我更怕了。”小乙转向戚叁伍,“老师,要不咱家走吧。”
戚叁伍气得直瞪眼:“武者没有临阵脱逃的。”随即温和的说:“放心吧,有老师在,没人能伤了你。”
张四爷忽然低声说:“贾衮。”
戚叁伍面色一僵,说:“你提他做什么?泼我冷水?”
孔八爷指天说:“别瞎说,四哥。贾观察是上面派来的,不可能做这种事。”
张四爷又压低声音说一遍:“贾衮。”
“哎呀,就算贾衮是睚眦必报的人,也不敢把人弄死——”
孔八爷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他的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清。
整个体育馆大堂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脚步声主人的身上,甚至呼吸都要与他的步伐趋于一致。
即使是从未见过上位者的人,也能认出走在最前的中年人就是所谓的上位者。权势将他周身包裹得熠熠生辉,使他成了令人不得不瞩目的存在。同时,也令他成了让人畏惧的存在。他的身后,总裁判付江流只能亦步亦趋。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名武者能与之直视。
目光扫过,孔八爷低下了头,张四爷看向脚尖。戚叁伍的目光与之刹那交锋,在恨与憎间对抗。短短一秒,戚叁伍强硬的脖子微微弯折,弯折到足够看到龚小乙茫然的目光,然后自嘲一笑。
贾衮的目光移开了,如凯旋的将军。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因为戚叁伍不配他与之交谈。戚叁伍没有表露不甘和倔强,认输即代表放弃了尊严。
理应继续茫然的小乙,忽然于无声中,将老师的过往和贾衮的名字串了起来,看懂了老师正在失去的和准备保护的东西。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贾衮......
而同他四目相对的是一双少年的眼睛,傲慢、高高在上,即使平时也与俯瞰一般。他如藐视蚂蚁般看着小乙,小乙如蚍蜉般紧盯着少年,直到彼此目光无法交汇。
第一五零章 缺肉吃的男孩
傍晚的素斋街,霓虹点缀,游人如织。街上,飘荡着饭食的香味,洋溢着店铺招揽客人的吆喝声、客人的笑闹声和杯碟碗筷交叠的碰撞声。
不过,所有的声响都敌不过李达震惊的吼声:“啥?一个素馒头10块?在外面够买40个大馒头!”
话刚出口,李达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捂住自己嘴巴,可为时已晚。侯三脚扶额不语,小乙的嘴巴微微翘了起来。
于是,李达连忙改口:“给我来两个,不!四个!”
............
街口,三人在石质长椅上并排坐下。小乙将素馒头一人一个分了,留下一个装进背包,准备带回去给老师吃。
九重山特产素馒头只有巴掌大小,李达一口吞掉半个素馒头,随便嚼了几下就咽了。小乙也没几口就将素馒头吞下了肚。他咂摸咂摸嘴说:“青菜、萝卜、香菇......还有粉条,配料普通、味道一般。”
李达用袖子抹了嘴巴,却发现嘴唇根本没沾到油水。他讪笑着说:“小乙兄弟,让你见笑了。”
小乙腾地站起,冲李达抱拳说:“多谢李大哥款待。”
李达也跟着站了起来,尴尬地问:“小兄弟这便要走了?”
小乙咧嘴一笑,说:“李大哥款待过了,小弟可得回请一顿。”说着,他从背包里拎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是一只卤好的烧鸡。
侯三脚嗅着肉香,顿时食指大动,说:“哇!小乙兄弟够仗义。还好我也早有准备......”
他从行囊里掏出了馒头和酒,招呼两人重新落座。李达略一犹豫,拍着小乙的脊梁说:“这顿饭不算完,等我挣到钱了再请你吃顿好的。”
三人觉得在椅子上吃喝不爽利,干脆席地而坐,将烧鸡撕成小块。就着鸡肉,啃馒头。李、侯二人,就着酒瓶,轮流灌着粗劣的白酒。没一会儿,笑声洋溢在了街口。
小乙拿起一个鸡腿刚要吃,忽然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不知何时站到了侯三脚和李达之间。男孩如瓷娃娃般玲珑可爱,正含着自己食指,直勾勾盯着放在三人中间的烧鸡,还不时吸溜着口水。
一看到男孩的模样,小乙就想起了童年时盯着卤肉的自己。那会儿,一块儿滴着肥油的卤肉,就是世间最好的珍馐美味。如今,收入逐渐多了起来,肉吃得也多了,但每每回忆起昔日的肉香,还会不住地吞咽口水。
小乙晃晃手中的鸡腿,问:“你要吃吗?”
不必说话,男孩一张嘴,如水坝开闸般倾泻而下的口水,就足以证明他有多么迫切地想要吃了。李、侯二人也都停下动作,笑呵呵地瞧着男孩儿。
看到了递来的鸡腿,男孩眼中再装不下两位坏笑的怪蜀黍,更没了天地君亲师,不管不顾地抢过鸡腿,视若珍宝地先舔了舔。待鸡肉表面的油脂和卤汤的鲜味在口中混合,肉食者的本能如同喷发的火山,彻底迸发了出来。男孩的嘴巴张得前所未有的大,整齐洁白的牙齿毫不客气地咬在鸡腿上,一口扯下半块肉来。不消片刻,鸡腿只剩下两截骨头。
男孩意犹未尽地嗦起骨头,并试着咬了咬。发现咬不动后,他就接着嗦。直到嗦得没味道了,他才将手指逐个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小乙。假如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晃得像螺旋桨。
侯三脚逗他说:“这么漂亮的小娃,独个儿跑出来偷嘴吃,也不怕被人拐了。”
没料到他话刚出口,男孩就眼角噙泪,泫然欲泣。侯三脚道是自己吓坏了男孩,刚要去哄他,却不想男孩抽噎着说:“拐跑了也好,有肉吃。”
李达拍着大腿,叹气道:“这鬼世道,小孩儿连口肉都吃不到。”
侯三脚说:“唉,可怜的娃,怪不得跑丢了都没人管。”
小乙又回想起童年的自己,推己及人地同情起男孩,于是拿起一块儿鸡翅递给男孩说:“你先在这儿边吃边等,家里人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他们都是贫苦出身,所以,对男孩有了共情,以为男孩是贫苦出身。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男孩光鲜的衣着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辫。他们三人跟男孩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
这时,一个男人没了命地从素斋街里蹿了出来。紧随其后,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提着橡胶棒冲出。靠前的灰色制服横身扑了上去,将男人按到在地。
男人哎哟痛叫一声,连忙喊起饶来:“对不起,我补票!我赔钱!求你饶了我吧!”
靠后的灰色制服一棍捣在男人肋下说:“补票?晚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犯了事一句道歉就能了事。至少得在这儿扫两年地才算完!”
“不要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进了景区才知道要买通票才能过夜,一时糊涂,以为能蒙混过去。以后,我再也不敢了!”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早在灰制服闯出来的同时,侯三脚就叫起了糟糕:“糟糕,是景区保安来了。快把肉收起来,在这里吃肉要罚款。”一边说一边夺下男孩儿才咬了一口的鸡翅,说:“待会儿再吃,乖。”
三人麻利地收拾完鸡肉和鸡骨,也不挪地方,佯装若无其事地说笑。可是,小乙煞白的脸和魂不守舍的模样显得过分不和谐:“我说……没有通票真的会被留下扫两年地吗?”
“不好说。”侯三脚说。
“我就说嘛,一个景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小乙拍着胸脯说。
“这你可说错了。”李达说,“九重山是极霞宫的私产,不守规矩相当于侵犯了物主的利益,物主有权予以处罚。尤其,极霞宫还是祖庭,就算有人反对,千万教众也不答应。”
侯三脚补充说:“可不是嘛,之所以说不好说,那是因为极霞宫治罪只有更狠没有最狠。这人只是罚两年扫地,听说有人逃票被逼着出家当了方士。极霞宫人还说,此人不惜逃票也要留在九重山,可见其对山门的憧憬,不妨成全了他,将之留下亦是件善事。结果这人只能抛妻弃子,一个家被硬生生拆散了。咦,小乙兄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在侯三脚看来,小乙的脸色白过了寡妇的麻衣,白过了坟头的纸钱,分明一副要死的模样。
“难不成......小乙兄弟,你没买通票?”
小乙颤巍巍地掏出来一张普票说:“六十块也是钱啊。”
侯三脚忙伸手遮住小乙的门票,朝那两名保安瞥了眼,这才松了口气说:“还好他们押着人走了。”
小乙悬着的心刚放下,素斋街里又踅出来一名女保安,她打着手电走了过来,张嘴就像是在审问犯人:“干什么呢?”一句话,让小乙的心又蹦回了嗓子眼。
侯三脚笑得谄媚,晃着酒瓶说:“吹吹凉风,喝点儿小酒。喝酒不违规的吧?”
“喝酒干喝呀?你们挺行啊......”女保安鄙夷的目光扫过三人,蓦地看到一名漂亮的男孩一瞬不瞬地盯着其中一人的背包,手便按在了肩头的对讲机上,“小孩儿是谁家的?”
三人可不敢含糊,准备实话实说,却不想男孩抱住小乙的胳膊说:“哥,这位阿姨好凶。”
小乙一怔,心里道出了两个字:“影帝。”
“你说谁阿姨!”女保安眼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显然被气炸了。
男孩被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藏到了小乙身后,脑袋埋进他的背包里,不敢去看女保安,也畏惧被她看见。谁都没注意到,他正大张着鼻孔,隔着背包嗅里面的肉香味。
小乙又是一愣,心里默念出两个字:“影帝。”
侯三脚担心女保安接着纠缠,便说:“小孩子不懂事,分不清姐姐和阿姨。”
然而,不说还好,刚说完,女保安仿佛找到了宣泄怒气的好地方,对三人说:“查票!”
顿时,豆大的汗珠从小乙的额头渗了出来。脑袋里,萌生出两只小恶魔。一只呲着尖牙说:“红烧老师,入味儿!”一只舔着嘴说:“老师一身排骨,适合椒盐。”
女保安的手电光照亮了小乙的脸庞问:“你的票呢?”
这时,两只恶魔异口同声喊出一个字:“跑!”
“对不起!!”
小乙撒开腿,扭头就逃跑。女保安没想到有人胆敢公然逃票,见小乙跑了先是怔了两秒,才骂着街追了上去,同时拿起对讲机喊人支援。
望着小乙迅速远去的背影,侯三脚说:“极霞宫的道服应该挺配小乙兄弟。”
“那小孩儿跑哪儿去了?”李达环顾四周说。
讲述爱情的电影里,经常会有俗套的桥段:男女行将分别,女方乘坐的列车渐行渐远,男方甩开膀子追赶......这一幕,正在此地上演。只不过需要将男主换成男孩,女主换成龚小乙——确切地说,是龚小乙背包里的鸡翅。
小乙边跑边说:“你快回去,你追不上我。”
男孩边说边跑:“肉,跟着你吃肉。”
小乙留下了肉,男孩提着肉继续追:“跟你走,一直有肉吃。”
“服了你了。”小乙看看脸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又望向不远处闪动的手电筒光亮,捞起男孩背在背上,逃之夭夭。
打动小乙的,不是男孩的毅力,而是他死抓着小乙大腿不放的双手、双腿,以及像秤砣一样着的身躯。
第一五一章 意气用事的老人们
小乙咂摸着张衢亨这个像是从土坷垃里刨出来的名字,想到戚叁伍为自己取的大名,一样的大踏步背离时代进步的方向,简称“老土”。
可是,孟红对那个糟心的名字赞叹有加,立马拍了板,当天就要到户籍所为他改名。想必,张衢亨的父母,也是抱着好古的想法,为他从故纸堆里扒拉的名字,叫人不明所以。
此时,自称张衢亨的漂亮男孩,两只油手正揉着肚子,一会儿说好吃,一会儿说好饱。好好一件白棉褂子,被肆虐得体无完肤。看得小乙直咧嘴,这洗一次得费多少肥皂啊!
小乙将最后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扒开青翠灌木的枝桠,偷瞄花坛外的情况。一队队保安举着手电筒,在广场上展开了地毯式搜查。他们逐户敲门检查,搅得所有人鸡飞狗跳。
逃个票而已,至于嘛?小乙心里直打鼓,将怨气不断地倾泻到老师头上。如果不是他逃票在先,就不会连累着自己逃票。不逃票就不会“拐带”了男孩。不拐带男孩,就不会躲进灌木丛。不躲进灌木丛,就不会被成群结队的保安堵在里面......
他摸摸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钞票,仔细想想,穷才是原罪。
“肉吃完了,你可以回家了吗?”
张衢亨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我不回家,家里没肉吃。”
小乙气得直挠头:“我带的肉,你可都吃完了。”
“爸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肉一顿就吃完了,但跟着你天天都能吃肉。”
张衢亨说着话,扑到小乙身上,一双油手抓住小乙的衣服不放,登时就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对爪印。男孩抓的是衣服,揪的可是小乙的心。又得多用一勺洗衣粉了!
小乙连忙告饶:“这样行不行?眼下我手里也没肉吃了,但我在九重山还要呆半个月。你听话的话,在这半个月里,只要你有食材,我就每天做肉给你吃。不是自夸,我的手艺可比素斋街的师傅强。”
张衢亨的大眼睛溜溜地转了几圈,似乎是比较出了取舍,伸出小拇指说:“拉钩。”
小乙微微一笑,和男孩勾了手指,达成了交易。蓦地,仿佛有一阵阴风拂过脊背,令小乙感到一阵阵烦恶,脊梁的汗毛也像猫毛一样竖了起来。
“咱们得走了,知道你父母在哪里吗?我先送你去找他们,或者带你到游客中心。但是,事先声明,我得偷偷摸摸地送你回去。”
“我家住在山上。”男孩笑得灿烂,手指向点着零星灯火的九重山,“极霞宫的天极阁。”
小乙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隔了三五秒才说:“现在收回承诺还来及吗?”
............
体育馆后,公厕旁。
一间平房门口,堵了三层保安,怒气腾腾。为首的罗祠山满眼戾气,逼视着满身酒气的戚叁伍。李达和侯三脚也在人群中,模样相当凄惨。
他们满脸淤青、被人缚着双手。侯三脚被逼着跪在一旁,颓丧且无助地望着戚叁伍,像是望向希望之光。李达被丁潜踩在脚下,每挣扎一次都会被重新踩得脸贴着地。
丁潜脸上尽是戏谑,像是在玩弄一只奶狗,脚抬起又放下,周而复始。
戚叁伍扫了眼丁潜,虽然不齿但只好当没看见。能救所有人的,是圣人。戚叁伍是人,所以只能救一人。
他眯缝着两只老眼,乐呵呵地说:“小罗啊,你们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动动脑子。我那傻徒弟凡事一根筋,掳走小天师做什么?说不定是小天师觉得极霞宫里太过无聊,趁机找小女朋友玩耍了。极霞宫屁大点儿地方,老天师待久了都觉得闷,更何况小天师呢?”
“住口!”罗祠山吐出两个字。
丁潜又在李达身上踩了一脚说:“这俩人是龚小乙的同伙,他们都已经招供说是龚小乙掳走了小天师。”
“小乙兄弟没有掳走那娃娃!”李达挣扎着为小乙辩驳,随即换来了丁潜更加用力的践踏。一脚下去,李达刚爬到喉头的音节,随着一口气被挤了出来,发出仿佛气球被压破的声音。
戚叁伍说:“这是你们的地盘,你们说一,谁敢说二?”
张四爷刚喝了几两酒,酒意微醺,板正的脸上被抹了两团红晕:“近些年,你们极霞宫越来越霸道,根本就不是说理的地方。”
极霞宫弟子们都很清楚,所谓的特邀裁判不过是台上的花瓶和敬老爱老的广告牌。然而,面子之所以是面子,当然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倘若当面把面子捅出个窟窿,就等于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所以,丁潜陪着笑说:“四爷这话可不对。我们霸道是对犯事的人,对客人都是恭敬有加。”
罗祠山身为内门弟子,地位超凡,就没有丁潜的自觉。他冷着脸说:“小天师被掳是大事,奉劝两位不要管武盟叛徒的闲事为好。”
张四爷遇强则强,反而被罗祠山激起了火气,说:“叛徒?我倒想问问背叛武盟的究竟是谁!是谁拿着武盟的令箭为他们的私利服务,却让武者活得像个乞丐。甭说小乙是戚兄弟的弟子,即便不是,就凭他今天为广大武者发声的胆魄,我都要护着他!”
罗祠山冷笑道:“哦?那你的裁判资格可就值得商榷了。”
“他醉了,醉了。”周先生忙来打圆场。
张四爷怒极反笑:“老周,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几十年来,我打眼看着,武者一天天落魄,武盟一点点垮塌。到了这两年,他们连武盟的大旗都不敢挂了。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掩耳盗铃!他们这般隐忍为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武者的繁衍生息吗?狗屁!特人科才不会特意监管武者的动向......”
“闭嘴!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讲!”罗祠山说。
孔八爷也觉得张四爷的话说过了头,便笑着打岔道:“老张,你确实醉了,话这么多。”
“四爷,当务之急是小天师,老天师的心头肉啊。”丁潜是个世故的人,他清楚张四爷话里的意思不是他和保安们能去揣度的。
戚叁伍说:“只怕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你们在乎的根本就不是小天师的下落。”
“你胡说什么?”丁潜反驳。
“以极霞宫的神通,探查半个九重山的风吹草动恐怕不是难事吧?”
戚叁伍斜眼看向罗祠山,罗祠山眼观鼻、鼻观口,好似没有听到,也没有反驳。
“我那徒弟蠢笨到家了,捉迷藏就知道钻草爬树。你们要找,一定早就找到他了。尤其你罗祠山,修习的功夫不一般,就擅长黑天里摸耗子,脑筋一转便知道人在哪里。你来找我要人,不是白天打灯笼——白费蜡吗?”
罗祠山扯弄起道服宽大的袖子,既不去看戚叁伍讥诮的目光,也不发一言。
“不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找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我们二门虽然不招人待见,但至少从未和极霞宫结过梁子。”
张四爷说:“白天的事已有公断,你要私下里找小乙的麻烦,我会一五一十地同葛盟主讲。”
罗祠山的脸色微微涨红,徐徐扫视眼前的戚、张、孔三人。
孔八爷打了个酒嗝说:“罗仙人修的恐怕不是隐忍的道心。老戚说了这么多不中听的话,你倒成了扭扭捏捏的大姑娘了,可笑!可笑!”
罗祠山眼中戾气陡然变得炽烈,衣袖凭空一甩,蓦地生出一道劲风,卷起废纸七八片。
熏熏欲醉的孔八爷,被劲风扫过,忽的有了精神,便啧啧称奇道:“好功夫,拿来扫大街一定吃喝不愁。”
罗祠山满是戾气的双眼挪向孔八爷,言语中居然带着疯狂:“你在找死吗?”
张四爷冷着脸替朋友说话:“哼,口气真大。”
孔八爷搭腔:“啧啧,老天师对我们可是礼敬有加。你这后辈反而如此倨傲,是不是不拿我们老头子当干粮?”
“你们在找死吗?”
罗祠山癫狂地笑了起来,瞳仁分明变得血红。看得张、孔二人不由得一愣。
戚叁伍挽着袖子说:“看来小罗是不打算讲道理了。准备开打吧,老伙计们。咱们三打一,不算他欺负人。”
“什么叫不算他欺负人?意思是咱三个打他一个,还得被他占便宜咯?这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孔八爷说,“你应该说,他一打三,也甭想占到便宜了。”
“呸!你们两个老混蛋,连脸皮都磨没了。”张四爷啐道,“我先上,二十招以后你们再上。”
“这张四,亏你挂着乙字位的排位,要脸你扛到百招啊。”孔八爷说。
张四爷不再搭理两人,越过戚叁伍,迎面一拳揍在罗祠山的鼻子上。啪!一道红线从他的鼻孔里淌了出来。
张四爷当时就是一愣。他从小打架就不愿占对方便宜。所以,只要是先动手,他出招就会直来直去,不含任何变化,好让对方能轻易躲过。却没想到,堂堂极霞宫内门弟子居然不闪不避,拿脸颊正面接了一拳。
不光张四爷,其他人也是一愣。周先生不是武者,刚还被戚叁伍和孔八爷唬得忐忑,见张四爷一拳打得罗祠山鼻血直流,便疑惑地问戚叁伍:“你们刚才是在说笑吗?”
然而,戚叁伍面色凝重,孔八爷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祠山微微颤抖的双手。
果不其然,罗祠山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容:“你我的仇结下了。”
“原来是你的道心.......”
就在张四爷迟疑的当口,罗祠山毫不留情地出拳了,速度快过张四爷十倍。
张四爷上了年纪,身体反应速度大不如前。加之罗祠山出拳太快,他只来及抬臂防御,内劲运转慢了半拍。好像被二十斤大锤抡在胳膊上,张四爷被打得上身后仰,几要被打得踉跄后退。
可是,张四爷是个狠角色。哪肯被一拳打得倒退?他非但不退,还运足内劲,将罗祠山的拳头硬顶了回去。与此同时,只听张四爷手臂传出咔嚓脆响,臂骨已然裂了开。
罗祠山收回拳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张四爷说:“你的骨头裂了,换下一人。”
“嘶,这身老骨头,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张四爷稍微一动胳膊,就疼得吸了口凉气,“也罢,免得外人说我用双手欺负后辈。”说着,强忍骨折之痛,单手作掌劈,再战罗祠山。
“这......看不懂啊。”周先生愈发迷茫,他这辈子恐怕是搞不懂武者的心思了。
“你看老张能撑到二十招吗?”见张四折了条胳膊,孔八爷反而放下心来,恢复圆润的笑容,和戚叁伍打趣起来。
戚叁伍说:“未必,光论招式,老张略剩小罗一筹。可是,老张老了,全凭着一口气撑着。小罗够阴够狠,套路是冲缺拳的路数,却拳拳刚猛,分明打算仗着他们超乎常人的体力来压制老张。”
极霞宫武功素来以柔克刚,招式绵软圆润。可罗祠山却是其中的异类,出招狠辣刚猛,并且根本不在乎江湖规矩,没有因为张四爷独臂对战而做出让步,双手齐出,拳如落雨。张四爷也打出了狠劲儿,使的尽是硬碰硬的招式,简直如两条疯汉拿着钢棍互殴。
丁潜和保安们看得不时心惊,生怕铁棍般的臂膀甩到自己身上,自然而然地围出来一片场地,供两人打斗。
很快,张四爷体力不支,胸口连挨了两拳。顿时,胸口发闷,嗓子发甜,显然是被罗祠山的拳力震伤了内腑。张四爷强把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上前再战。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张四爷已经是在硬撑。
孔八爷无奈地摇头说:“老咯。”却丝毫没有露出紧张之色。
要说紧张,在场的最紧张、最忐忑、最惶急的,就是丁潜了。打伤特邀裁判,罗祠山可以不怕老天师的训斥,丁潜却难逃处罚。但他可不敢让罗祠山停手,若是被罗祠山记恨上了,那他的命运会更加凄惨。
“他撑不过二十招了。”戚叁伍对孔八爷说,“你先上去接小罗三十招。”
“你怎么不上?”
“大将都是压阵的。”
孔八爷撇撇嘴,没有辩驳,吆喝一声:“老张,我来也。”箭步跃入战圈。
老周说:“就看不惯你们这帮武夫,明知道打不过还打,难道就不能动嘴皮子吗?”
“咱们在人家眼里就是臭虫,臭虫哪有和人说话的道理?和他们谈,没结果的。”
老周怔了一下,问:“你们......只是为了打架?”
“谁说不会意气用事?”戚叁伍紧攥拳头,“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可是,你没有......为了二门存续?”
“去他娘的二门,我只是不想揣着梦的少年梦碎罢了。”戚叁伍倏尔顽皮地笑了,“这么说,是不是很有大侠范儿?”
第一五二章 二门天下第一
“我还能再撑两招。”得了孔八一臂之力,张四爷压力立减,嘴上却不服输。
“瞎逞能,像我孙子。”
“滚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四爷再撑两招,我去去就回。”
“回来!”
罗祠山看着两人打屁,心里不是滋味。明明刚才自己能压着张四打,怎么孔八来了就仿佛两人同时多出了一双手来,逼得自己左支右绌?压着自己打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功夫打屁。尤其,孔八爷的拳法就像他的脸盘子,溜溜圆。绝对不和自己正面交锋,绕来绕去,冷不丁地抽打一下,烦不胜烦。
老周又看不明白了,问戚叁伍:“我怎么看着罗祠山要输呢?你们不是说他能三打一吗?”
戚叁伍说:“哼,他们这群人从来不守规矩。”
这时,张四爷奋力向前一扑,冲孔八爷吼道:“老孔,别晃来晃去了,来下狠的!”
此时,孔八爷恰恰绕到罗祠山背后,露出无比猥琐的笑容道:“嘿嘿,爷爷打屁屁!”
谁都没想到江湖名宿孔八爷会去打人屁股,包括罗祠山。听到身后猥琐的声音后,他只觉得后庭收紧,拼着胸口挨了一掌,双手惶急回撤,保护要害。然而,终究慢了一步。
啪!万籁俱寂,茫茫夜里,只有一声脆响兀自荡漾。声音像是红白两色的涂料,先把罗祠山的白脸涂成红色,又把丁潜等人的脸涂成了白色。
如果三尸神具有人形,那么此刻一定会在罗祠山的头顶、心口和肚脐横竖乱跳。寂静了刹那,罗祠山哇呀呀的乱叫声像一通惊魂鼓,震得人心砰砰直跳。
而始作俑者孔八爷,早像个车轮子滚远了。罗祠山暴跳着,撇下张四爷,宁可挨着张四爷的拳掌,也紧追着孔八爷不放,瞧那眼神都要把他生撕活剐了。
只见圆脸的孔八爷前面跑,狭脸的罗祠山后面追,身背后还跟着方面的张四爷。观众们跟着三人转圈圈,不知谁冷不丁说了一声:“咦,这不是猫捉老鼠吗?”
戚叁伍憋着笑说:“这老小子......”
然而,戚叁伍笑意未消,陡然生出了变故。张四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打破了猫捉老鼠的闹剧。
“老张怎么怂了?”还在逃跑的孔八爷以为是张四爷忍不住痛,刚打算回头嘲笑一番,可当他看到张四的惨状后,笑容为之一僵。
身后缠着罗祠山的张四爷,此刻半条袖子像是被火烧过,焦黑破烂,还冒着屡屡青烟。透过衣服的破洞可以看到,其下的皮肉像被热油浇过,呈现出鲜亮的绯红色。而罗祠山的右掌,犹自散发着氤氲的红光。
“妈的,被你抓住小辫子,还不得再笑话我十年。”张四爷自嘲地咧了咧嘴。额头汗珠如豆般淌落,落在伤处,蜇得他直皱眉,却没再吭一声。
“玄空......符箓......”孔八爷圆润的脸庞上展露了不圆润的表情,“王八羔子!你敢无视规矩?”
不圆润的孔八爷,凌厉得像一把刀子,像一只箭扎在罗祠山身上。然而,孔八爷的手刀戳在罗祠山的胸口,像是戳在橡胶上——
孔八爷的眼睛瞪得老大,心中后悔,却是为时已晚。他的手刀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裹在半空,进退不得。
而罗祠山露出一抹狞笑,血红的眼眸像是张口要吞食猎物的饿狼。他右手掐作剑诀,指尖幽蓝光芒氤氲,笔直地点向孔八爷的额头。
孔八爷知道自己躲避不开,索性把眼一闭,在心中喊起呜呼哀哉来。
相比孔八爷的光棍,此刻丁潜正双手死命揪着衣领,差点尖叫出声来。要让罗祠山用玄空符箓伤了两位特邀裁判,那还得了?现在,他多么希望有五雷神降世,收了罗祠山。
“老戚,快救人啊!”即便是门外汉老周,也看出了孔八爷的处境不妙。但当他去看戚叁伍时,身边早没了人影。“哪儿去了?”
再转头,戚叁伍已经出现在了孔八爷身侧。上面没派来五雷神,也没派来电火花。因为地上还有戚叁伍!
他提着一条扫帚,如同一道电芒,从十步以外直接刺了出去,转瞬而至。孔八爷才刚刚感受到脱毛衣时的静电感,扫帚头就戳中了罗祠山的脸。碎纸屑、碎泥巴什么的,涂了他满嘴满脸。
“呸呸!什么人偷袭?”罗祠山忙后退数步,一路连啐了好几口,又拿袖子抹了把脸,才看清了满脸讥诮的戚叁伍以及他手中那条脏兮兮的扫帚。接着,他又摸了把脸,看着指肚上的一层灰,身子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你......”他指着戚叁伍连说好几个“你”字,半天只吐出两个说了数遍的字,“找死。”
戚叁伍招呼孔八扶张四退场,才点指罗祠山道:“呔!休要无礼,少要猖狂,戚爷来了。”
“你找死!”
词汇量超小的罗祠山,掌心泛着光彩,攻向戚叁伍。
戚叁伍更不含糊,好整以暇地将一条扫帚当成了花枪,耍得如游龙,还能戏凤。灰土渣子、唾沫星子、碎纸屑子,仿佛被抖开的陈年地毯,一股脑地扑向罗祠山,逼得他不敢近身。
“你敢不敢换样兵器......”罗祠山忽然退出十步,点指戚叁伍,“太脏!”
戚叁伍把扫帚一横说:“我穷!”
说着,两人又交锋在了一起。这一番,罗祠山急了眼,顶着灰土欺身上前。啪,一掌拍在扫帚头上。顿时,扫帚头着起了火来。
“那我替你换!”罗祠山一抖宽袖,震起满身灰尘,“咳咳......”
戚叁伍提着火扫帚,坏笑着看向罗祠山头顶的方士巾。
罗祠山意识到不好,捂住方士巾,声音微微发颤:“你、你要做什么?走开,不要,滚,找死......”
不一会儿,空气中弥漫起了头发焦糊的臭味。
丁潜和保安们大张着嘴巴,再次见证了你追我赶的一幕。
敷好烧伤药的张四爷,像落败的公鸡,不再梗着脖子。他叹息一声说:“都说四十年前的江湖,有两座奇峰。一座是二门,另一座还是二门。师徒两人,就是一高一低,两座奇峰。伫立在江湖上,无人不去仰视。当年,我还以为能和低的奇峰平视。尤其,最近十年,仿佛觉得自己能够俯视了,结果还是仰视。都是老头子,凭什么戚叁伍还能这么威风。”
孔八爷说:“那老头子现在还把二门天下第一挂在嘴边。”
张四爷说:“二门天下第一,确实啊......只不过,仅仅是天下第一。”
半截扫帚,断口处焦黑,微风吹过,火星忽闪。
“下一招看你怎么挡。”罗祠山的方士巾早已掉落,被烧得卷曲的头发胡乱披散着,看起来极其狼狈,眸中恨意越发炽烈。
戚叁伍将焦黑的扫帚头按在地上,徐徐拧动,压灭余火:“我干嘛要挡,你根本打不到我。要想赢我,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把玄空符箓使出来吧。”
罗祠山眼眸扫过周围的看客说:“玄空符箓只是凌空画符的戏法。”
以丁潜为首的观众像是被罚站的小学生,纷纷低头看着脚尖,或......啤酒肚顶起的纽扣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以前,我总觉得你们有个毛病,就是太把面子当回事。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多虑了。你们早都无懈可击咯!”戚叁伍说,“你知道拳头场吗?”
“什么东西?”罗祠山感到莫名其妙。
“那你知道二门天下第一吗?”
罗祠山嗤笑道:“你说笑呢?”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什么上九门、下九流都是狗屁。因为我们二门凭着天下第一的名头,随处可以横着走。那日子,可真是逍遥啊。”戚叁伍颇有忆往昔的怅然,“江湖人这么抬举我们,全赖我师父的拳头场。说明白点,就是一个领域。在这个领域内,我们的反应速度可以达到最大。只要有人进入拳头场的范围,就只有挨拳头的份儿,就像进了生产拳头的工厂。”
罗祠山皱了皱眉,问:“那又如何?”
“大家都知道我们二门基本功里没有兵刃,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的拳头场够强,范围够大,完全不需要靠兵刃增加攻击距离。”
“有多大?”
“我师父是二十步,我是十步。”
罗祠山倒吸一口凉气,回想起刚才戚叁伍偷袭时,距离自己大约就是十步。也就是说,戚叁伍能够做到在十步内转瞬即至。如果果真有拳头场,那么自己在不外放玄空符箓的情况,确实只有挨打的份儿。
这时,戚叁伍把扫帚往边上一丢,活动着两条膀子说:“真不习惯用家伙,还是徒手方便。”迈步走近罗祠山。
戚叁伍走得越近,罗祠山心里越不踏实,心想着还是拉开距离为好,便挪步后退,和他保持十步以上的距离。围成一圈的保安们不得不跟着让出场地,松散的人墙露出了大窟窿。
“我进你退,还怎么打?有种你过来!”
罗祠山摇头说:“不去。”
戚叁伍向前迈了一步:“那我过去了。”
罗祠山后退了一步:“你来啊。”
戚叁伍猛地向前一跃说:“我来啦!”罗祠山跟着向后一跳,可他脚还没着地,戚叁伍忽然转向,瞅准人与人之间的间隙,嗖地蹿了出去,“拳头场,领域......你们小说看多了吧!哈哈!”
张四爷放声大笑:“时至今日,二门还是天下第一。”
第一五三章 借势的人
他来了,他来了。
他迈着不可一世的八字步走来了。
小乙左手提着九重山名吃素馒头,右手举着极霞宫特产桃花蜜糕,心里美滋滋的。
小区的克里斯汀大妈常说,出门遇贵人。这不,刚到九重山就挽救离家小男孩于被“拐”。巧了,他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天师。巧了,送他到家门口,就遇到了另一位普普通通的天师夫人。尽管收了简简单单的谢礼,但一点都不影响自己红红火火的赤子之心。
正得意时,眼前飞驰而过一只人。若不是小乙眼力好,一定看不清跑来的是两脚着地的,还是四脚着地的。
“这人怎么那么像老师?”
小乙抓着脑袋,驻足回望他的背影。
那狼狈的模样,猥琐的步伐,狗一样的姿势,以及......狗一样的鼻子,不是老师又是谁?
刚擦身而过,戚叁伍就鼻孔一张一翕地折了回来,像是狗发现了主人手中的骨头,劈手夺了小乙手里的那兜素馒头。不由分说,拿出一个满手掌大的馒头,一口咬下,顿时一脸享受地说:
“野韭、山萝卜、松茸菇......混合顶级食材的馅料,将素斋难以企及的鲜味发挥得淋漓尽致。特别是这馒头皮,和面时刚柔并济,擀皮时张弛有度,包馒头时轻盈活泼。吃起来松软滑腻,像是用包起来的。入口时还有一股淡甜的桃花香......这才是正宗的九重素馒头。”
“你、你、你!”小乙一时变成了词穷的罗祠山,气得直跺脚,却说不出一句整话。手信的作用是让收礼的人开心。收礼的人把手信抢走了,就等于手信失去了作用,与被抢了吃的似乎没什么区别。被抢吃的,在小乙眼中,几乎和夺人妻子比肩。
“听说天师夫人很美。”戚叁伍嗦着手指,冷不丁说了一句。
想起张衢亨妈妈甜美的笑容,小乙的气都消了。他讷讷地点着头说,又一次感慨: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时髦、美丽、香喷喷的女人。艾县没有,火车上没有。卡赛特或许有,但他没能见过。
戚叁伍抬手敲了小乙一记板栗说:“少年莫思春,因为你压根儿看不全整个春天。”
小乙抓着头说:“我想让妈妈变得像她一样。”
戚叁伍笑着揉他的脑袋说:“那你该去念书。”
一听念书,小乙的脑袋就变两个大,不乐意地说:“你不是要我去看整个春天吗?读书能看到吗?”
“不晓得,我没正经读过书。可是——”
“戚叁伍!”罗祠山暴跳如雷的吼声打断了师徒谈话。生气时跑步,就像放了薄荷糖的可乐,会变得气汹汹的。他喘着粗气,试图梗直脖子,摆出高人做派。可是,他每吐一口气,脖子就往前探,接着收回来。
“老师,他是谁啊?脖子一伸一缩的,好像带壳的两栖动物。”
罗祠山的耳力很好,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小乙的耳语。不光明白了小乙的身份,还省了一道麻烦。就是不必再挨小乙的打了,光这一句话就算结下梁子了。
戚叁伍对徒弟竖起大拇指:“漂亮,给老师长脸。不过,这人是武盟大会的监督,你已经把他得罪了。祝你好运!”拍拍徒弟肩膀,缩到徒弟身后,斜眼瞄罗祠山。
“你就是龚小乙?”不再喘气的罗祠山,脖子梗直了,连下巴都扬了起来。如果没有满脸灰土和蜷曲的头发,那么配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孔,还是有些做派的。
龚小乙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明白了老师砸来的锅。学着克里斯汀大妈拍小区首富马屁的模样,点头哈腰地说:“罗老师好,我是龚小乙。罗老师这么晚了还出来跑步,真辛苦。罗老师吃了没?”还不忘举起右手的桃花蜜糕,心想着,天下没有美食糊弄不了的人。
罗祠山想:桃花蜜糕居然是牛皮纸包的,连商标都没有。我罗大仙人吃蜜糕,只吃桂福记。
“呀,还带这么多人......”小乙举着蜜糕的右手悄默声藏到了背后。他哪知道罗祠山背后还跟着一票人,这么多人一人一块,自己不就没得吃了。
罗祠山本就像夜叉一样下弯的嘴唇,又向下弯了些,再弯下去恐怕会变得像木偶的嘴巴。他很难将眼前这个谄媚且抠门、懵懂且世故的小子,和白日那个斗胆闹事的狂徒联系在一起。
这倒是误会小乙了,从小受到规矩教育的龚小乙小朋友,骨子里是个守规矩、懂礼貌,且非常怕“官”的好学生。小学时,上厕所都要对看厕所的克里斯汀大妈三鞠躬。然而,假如任侠和规矩抵触,他会选择仗义任侠。
“龚小乙!你好大的胆子!”
罗祠山先声夺人,把小乙吓得一哆嗦。待看清他身后的人身着保安制服,他知道自己的事犯了。
“罗老师,这都是误会,全是老师教唆的。”
“瞎说,我为人师表,教你干那事?”戚叁伍说。
小乙瞪着他,一言不发,态度不言自明。心里恨恨地想着:要是他们把我逮走,我一定把你逃票的事儿也供出来,叫你装蒜!哼!
“戚叁伍姑且放到一边,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罗祠山说。
小乙面露哀求:“罗老师,我才十五岁,还是奥德赛的花朵呢。一点点错误,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不是吗?况且鸿派经典里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知错必改,您就饶过我这次吧?”
他眨巴着“求放过”的小眼睛——他的眼睛是真不大,回想着十年前卖萌就能讨糖吃的日子,认为只要装得柔弱,区区逃票的小事一定能被原谅的。殊不知自己正向着糙老爷们儿发展,卖萌就成了很倒胃口的事。
“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讨饶?给我拿了他!”罗祠山手一招,丁潜带着保安们朝师徒二人围了上去。
因为龚小乙闹事,丁潜既丢了脸面又挨了训斥,已经恨极了小乙。他狞笑着说:“下午你不是带头要尊重嘛?待会儿我倒要好好尊重尊重你。”
小乙没想到对方毫不容情,只好看向戚叁伍。
戚叁伍拿出一颗素馒头说:“天师夫人的馒头真香!”
“大胆!你敢亵渎天师夫人!胡说什么、什么馒头!”丁潜说。
“我说的是馒头,你以为是什么?”戚叁伍指着素馒头,“哦......你想的是那个......”
丁潜顿时涨红了脸,连忙改口:“我指的就是素馒头,天师夫人的手艺天下无双......等等,你说这是天师夫人亲手做的?”
“那能有假?”戚叁伍对小乙使了个眼色,“小天师跟小乙那是兄弟相称。”
小乙马上懂了老师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阿姨给了我这个,说可以在九重山横着走。”
黑色卡片上VIP三个烫金字母,在暗淡的路灯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罗祠山蓦地目光一凝,不必细看,普天下除了极霞宫特制、天师夫人亲自设计、老天师亲自开光的“特级贵宾卡”,没有卡片会如此浮夸、鄙俗、晃眼。
丁潜低声问罗祠山:“师叔,怎么办?看样子是真的。这小子何德何能,竟受天师夫人青睐。”
罗祠山皱眉不语。戚叁伍推测的没错,打一开始,他就不担心小天师的安危,并且很快就找到了龚小乙的藏身处。可是,他也清楚是小天师缠上了龚小乙,就算当时捉了龚小乙,有小天师在也不可能当场治罪。
尽管贾衮明说不能因为小乙闹事而惩治他,但是道心令他不能放下任何仇怨,哪怕对方仅仅只是令他不悦。于是,他趁着小乙送小天师回山,去找戚叁伍算账。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他和戚叁伍已经不是小施惩戒就能解开的仇怨了。先不说他能否完全外放玄空符箓打残戚叁伍,手持黑卡的小乙能容许他对戚叁伍出手吗?
想到老天师小肚鸡肠的模样,罗祠山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哈哈,早听说小乙年轻有为,是本届武盟大会不可多得的奇才。此番夜游到此,和小乙你开个玩笑,你不介意吧?”罗祠山忽然变了张脸。
小乙见状,怔了一下说:“哈哈,没什么。来,吃蜜糕。”
“哎哟哟,谢谢,谢谢。别看我在极霞宫有些地位,可从来没尝过天师夫人的手艺。”罗祠山双手捧过桃花蜜糕,小巧的蜜糕还没他半个掌心大。
“逃票的事......”
“没有的事,黑卡在手,九重山就是你的后花园。”
“那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早点休息,明天的预选赛可要全力以赴。虽然我是大会监督,但也不能徇私。公平公正,是我们大会的宗旨。”
小乙刚要迈步,忽然听到一声杀猪般的喊叫:“小乙兄弟,救命!”侯三脚蹦跳着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侯大哥,你怎么被绑着?还有,你怎么鼻青脸肿的?”
“嗨,都是误会。”不等罗祠山开口,丁潜忙招呼人给侯三脚、李达松绑。生怕小乙替他们翻后账。得罪贵宾卡主人,就等于得罪天师夫妇。
“多谢小乙兄弟。”侯三脚拜谢小乙。
“小乙,我......对不住你......”李达不敢正视小乙。
“怎么了?李大哥,你怎么伤这么重?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达不答,小乙就看向侯三脚。侯三脚看看丁潜,又倏地把目光缩了回去。待看到小乙追问的眼神,他才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因为他担心得罪了极霞宫,所以,也没敢添油加醋,只大略讲了事实。
“就是这样,他们认为你拐跑了小天师,抓了我们拷问。挨顿打倒没什么,他们拿参赛资格威胁。我真的怕了,我不敢想象再苦熬两年的后果。于是,我只能把你招出来。可是,李达什么都没说。全是我的过错。”
“不怪你们,是我欠考虑,害你们受牵连。”
他转目看向丁潜、罗祠山说:“请你们向我的朋友道歉。”见二人没有反应,他举起贵宾卡,脊梁挺得笔直。
戚叁伍像逢迎附和的大太监,抬高嗓子说:“别傻愣着了,天极阁的贵宾发话了。动起来,都动起来。”
甭说天师夫妇亲自邀请的贵宾,就算是普通的贵宾,丁潜也惹不起。他哈着腰,像得了令的小太监:“嗨,是我们的不对,这里向你们赔不是了。也是担心小天师的安危,大家一着急才大水冲了龙王庙。要早知道小天师平安,我们对谁都不会动拳头。”
侯三脚受宠若惊,连忙说:“不敢不敢,仙人何错之有。大家要是能好好讲道理,就没这事了。”
“错了就是错了。今日天晚,明天丁某人设宴,给两位兄弟赔不是。”
一个人大事化小,一个人就坡下驴。两人心底无比清楚,实力不平等的人没有道理可讲。无论两人如何喜笑颜开、推心置腹,也改变不了三张漠然的面孔。
“打人不对,但我不要你因为打人道歉。”小乙摇头。
李达沉默,罗祠山无语。不言不语的两人心境,各有不同。前者面孔苍白,后者脸色铁青。
丁潜带着询问瞅向小乙:“那是为了什么?”
小乙看向罗祠山:“是尊重。被人揍是因为技不如人,被人胁迫是因为不平等。你们胁迫我的朋友,等于无视他们的尊严。你们逼迫他们委曲求全,等于让他们放弃了尊严。你们全然不按江湖的规矩,以势压人,是对武者尊严的践踏。所以,我要你们道歉。”
化身哲学家的小乙,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意思就是,你打我可以,让我折腰不行。一报还一报,这次换你们折腰了。”戚叁伍化身解说员,冲着罗祠山说。
伶俐的丁潜立马说:“对对对,我们把江湖规矩都给忘了。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
然而,师徒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动不动的罗祠山身上。看他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身子骨因愤怒而颤抖。
小乙得了天师的招牌,所以罗祠山可以折腰。这是向天师折腰,不丢人。可是,让他向两个不入流的武者折腰,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彻头彻尾的侮辱。
贵宾卡反射的金光,随着小乙手腕的挪动,在罗祠山的脸上晃来晃去。像罪囚脸上的金印,将耻辱二字烙在了脸上。
“抱歉!”
罗祠山的腰折了15度,绷直的尊严断了。接着,所有人的腰都折了。
小乙满意地收回贵宾卡。
戚叁伍说:“以强压人者,难免被强人压。以势压人者,终究向势低头。这就是人间江湖呀!”
侯三脚向罗祠山、丁潜回礼,向小乙千恩万谢。
李达向小乙道谢,却说:“我没有出卖朋友,却没有阻止朋友出卖朋友,也是共犯。所以,我羞于再受你的恩情,再会了。大恩来日再报!”说完,转身就走。
侯三脚臊红了脸,追着李达说:“兄弟,你去哪里?还没比赛怎么就走了呢?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拿到排位的。走了可什么都没了!想想你正念书的弟弟……”
望着远去的两人,戚叁伍叹气说:“这位李达颇有古风啊,只是不识变通,日后恐怕不会好过。”
小乙一言不发,瞟了眼伫立如块木头的罗祠山,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没有意义,索性不说了。戚叁伍拍拍他的脑门说了句没头绪的话:“十五岁啦,个子却没怎么长,得多吃点。”
“你还我的素馒头。”
“馒头不是你孝敬老师的?”
“是,但你不能抢,抢了就不是。”
“矫情。回家带你吃肉,吃好牛肉!”
小乙笑了起来:“我要吃半肥半瘦的牛腩肉。”
“出息……好!”
一师一徒,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里。假如小乙能看到自己的背影,那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此刻的自己像极了追着自己讨肉吃的张衢亨。
离罗祠山们远了,小乙突兀地说:“今天,我懂了两个道理。江湖里也有权势,而太多的人无权无势。借势是一件很爽的事,但借势是空中楼阁。”
戚叁伍“嗯”了一声,等小乙的后话。
“曾经,我以为孔白花所说的大侠,应像父亲那样。但好像不全是,大侠要有势,庇护天下人的势。”
“可惜,你晚生了百年。不......或许生错了门庭。走吧!你才十五岁……”戚叁伍挺直了腰板,觉得自己的脊梁还能再撑一阵。
另一边,以罗祠山为首的众人,像石像木雕一样站在原地。惊蛰后的小小虫蚋,绕着木雕们不亦乐乎地画圈。连胆小的耗子都壮着胆子横穿马路。
然而,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耗子没想到木雕活了过来。吱吱吱,一串凄惨的叫声中,它变成了火耗子,转瞬成了炭。
空中,一道发出火红色光芒的符箓徐徐暗淡。罗祠山缓缓放下手臂,噗,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
“师叔!师叔!你道心反噬了……”
第一五四章 预选赛,跑!
翌日,体育馆里,武者们三五成群的,各自撮成一堆。
小乙看到了夏千蝶,看到了侯三脚,不见了李达。他暗自叹息,李达确实走了。因为他的好友背叛了朋友,所以,他要替好友赎罪,放弃了苦等两年的机会。
看台上,少了丁潜,多了一脸和善的方士巾。主席台里,坐着孔八爷,还有时髦的美妇人,居然和徐阿姨有些神似。比之昨日,高高在上的看台变得一团和气。
台下,看似平静,似乎彼此都在角力。
没了李达,侯三脚羞于见小乙。于是,小乙又成了孤零零一人。可他不孤单,有许多双眼睛为伴。
“这小子是昨天带头闹事的那个吧。”
“据说挺厉害,哪个门派的?”
“二门?没听说过,有注册武馆吗?”
“我打听过,推出江湖十多年了。”
“曾经厉害得紧呢。”
“我师爷说,当年江湖里有二门天下第一的名头。”
“哪个当年?”
“那会儿还没你爸爸呢。”
“那你说个屁,过期的海参还当宝了。”
“你打得过那小子?”
“打不过。”
“那不得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呸,有本事干嘛来这儿跟咱们争。”
最后一句话尤其刺耳,如果记得不错,这些投来的目光中,有不少人昨天管小乙叫了一声“少侠”。听了一会儿,他觉得不耐,改闭目打坐。
“其实,李达走了也好,他们李氏长拳是外家拳,全靠身体力量。可他日常缺少肉食,健壮身体。就算拳法精湛,也就能搏个庚字位。前提是,他能通过预选赛。”耳边传来夏千蝶的声音。
小乙睁开眼睛,见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夏千蝶正弯腰看着自己。今天的她没戴眼镜,驼色的眼瞳淡得仿佛疏离了人间烟火。
“你的眼睛颜色和昨天不一样。”
“我带了隐形眼镜,你喜欢观察人的眼睛?”
“嗯,老师说盯着别人的眼睛看,能够提防对方的花招。”
“你的老师只教你打打杀杀的东西。”
小乙摇了摇头,问:“预选赛很难?”
夏千蝶一直在等待他的提问,声音不由得大了一些:“经昨天一闹,咱们是全部都参赛了。但订好名额是不会变的,恐怕预选赛的通过率会低于五成。”
“那我们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没有意义?”
夏千蝶摇头说:“不,我们争得了公平。”
“但是结果上没差。”因为昨晚的事,小乙情绪十分低落,即使他知道夏千蝶说的不错也不愿承认,“预选赛怎么比?”
小乙发现夏千蝶在不知道问题答案时,会习惯的摊手。这次也不例外,她手一摊说:“每届的测试项目都不同,而且很……怪异。”
“怪异?”
“比如有一届测试是打手板,看谁撑的时间久。”
“那有什么难的?忍住痛不就行了。”小乙被勾起了兴趣。
“打手板用的是极霞宫的铁尺,没有内劲的人很难承受住三下。有些人确实凭着毅力,忍了过来。但正式比赛时,手都肿得难以握拳,根本没可能拿到排位。”
“所以,预选赛的主要目的是测试内劲有无咯?”
“不全是,有一届要求参赛者不能使用内劲,两两比试招式。”夏千蝶顿了顿,低声说,“你要小心,据说预选赛项目临时调整,很可能是针对你。”
小乙嘴巴张了张,却没再说什么。他们能临时改变预选赛通过率,改变比赛项目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只要在规则内,所有人都没有反驳的权力。
十分钟后,和善方士客气地要求参赛人员列队就位。接着,场馆里响起安泰然低沉的嗓音:
“本届预选赛内容共有三项,分别是百米跑、铅球和广播操……”
“三项?”台下有人惊讶出声,“往届不都是一项吗?怎么忽然变成三项?还有广播操是什么鬼?”
如果短跑和铅球分别测试参赛者的速度和力量,那么广播操究竟要测试什么?小乙很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跑到校园运动会的场地了。
其实,不光小乙,其他人也一脸懵。对此,安泰然一句话解释了所有人的疑问:“本次大会最终解释权归组织方武盟委员会所有。”
听完安泰然的介绍,小乙大致明白:三项比赛,短跑和铅球同时进行、分组比赛。第三项在两项比赛结束后统一进行。至于晋级标准、计分依据什么的一概没有,全由以付江流为首的裁判组评定。评定过程由极霞宫方士负责监督。但因罗祠山抱恙,监督临时换将,换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除了要糖吃,别的一概不管。而本次大会现场,地位最高的观察人是和老师有过节的贾衮。这已经足够让小乙质疑比赛的公平公正了。
对比赛裁判公平已不抱希望的小乙,只好关注比赛规则,以确保自己不留把柄。结果,令人惊喜的是,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是没有规则的规则。
因为参赛人数很多,所以,比赛按照分组逐次进行。没有被轮到的组,在看台上候场。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502号选手龚小乙,很不幸地被安排到了第一组。
同组的人已经开始抱怨:“真倒霉,后出场的还能看看前面人怎么比的,头一个出场就只能替别人当小白鼠了。”
“嗨,跑步而已,跑快点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你见过十条跑道,二十人赛跑的?武盟大佬们的心思深着呢。”
“不错,每届预选赛都有深意,考量的都是武者的基本素质。可咱现在两眼一抹黑,难啊!”
“不止呢,咱这组里有符家人。”他压低声音,指向跑道一端站着的瘦高男子。“听说是大飞贼符老五的亲侄子,叫符游风。符家的轻功,那是天下一绝。百米跑的第一,我看非他莫属。”
“哼,符家人还有一绝哩......”
闻言,一群人纷纷捂住口袋,离得符游风更远了。
提到符老五,小乙想到的就是那个死皮赖脸向老师要馄饨汤喝的男人。为了讨汤喝,他把常家人好好整饬了一番,又扮鬼、又撒钱,让常多金的父母不得不重头开始。结果,老师给了他汤,也帮了他忙。去年过年,他还穿得人模狗样的,来给老师拜年。
符游风一副瘦骨伶仃的模样,有些驼背,下巴一直缩在领子里面。两颗眼珠蜥蜴似的骨碌来骨碌去,如果不是细小的眼眶挡着,眼珠恐怕要骨碌出来了。
似乎他对别人的眼神十分敏感,小乙的目光才在他身上驻留片刻,他就本能地看向小乙。两人的视线刚刚交叉,他忽然像是看到了瘟神,赶忙缩了回去。一对眼珠也老实起来,笔直地看着眼前的跑道。
小乙小声嘀咕:“这人像是在哪里见过......”
谁知符游风的耳朵贼灵,他突然大声反驳:“我不认识你!”
嘟——哨声响起。
二十个人谁都不愿吃亏,并排在跑道上挤成一条横线,肩挨着肩,脚挨着脚。就像在九重山火车站下火车,车下的人要上去,车上的人要下来,谁也不让谁,就挤成了一团。
小乙和符游风一样,是被疏远的人。所以,小乙只能见缝插针,跟符游风挤在一起。可是,符游风见是小乙挤在自己身边,脸刷地就白了,当即退后一步,躲到横线后面。
小乙问:“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躲着我?”
符游风脸色更白,避着小乙的眼睛,不敢说话。
“还是你对你的轻功这么自信,认为落后也能拿第一?”小乙顿时有了争胜心,和符游风并排站到一起,在跑道上多画了一横,成了二字,“我可不占你的便宜,咱们公平比赛!”
符游风还想往后躲,可是发令枪响了。
枪声响起,参赛者个个福至心灵。犹如醍醐灌顶,他们恍然意识到没有规则的真谛。没有规则,就是规则!
十八个人为争先机,同时对相邻的选手发动了攻击。有的使绊子,有的用肘子,有的掏桃子,有的脱裤子。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根本就是鸟道理,第一才是唯一。
于是,十八人或打人,或被人打。丝毫看不出跑步比赛的快,远看去倒像是三组四脚的团建游戏。
而后排的二人组,居然就这么被人忽视了。符游风一个筋斗翻过挡路的人墙,龚小乙凌空大跳越过蹒跚的长横,两人同时落地发足狂奔。
主席台上,Shannon徐说:“97号和502号居然一眼就看穿了比赛用意,以退为进反而占据了先机。”
付江流撇着嘴说:“我的用意不是两个不入流武者能猜透的,歪打正着罢了。”
安泰然冷哼一声说:“你设置这些比赛就是难为502号的。”
付江流不服气,说:“我身为唯一的甲字位武者、比赛总裁判,岂会故意为难一个无名小卒?”
孔八爷望向上方椭圆形的天空,说:“哎呀,江湖人都知道二门没有轻功和兵刃,他的对手却是最擅长轻功的符家……”
“呀!502号居然追上97号了。可这跑步的姿势,真是——特别。”Shannon惊讶地说。
场上,符游风身体轻盈如飞鸿,怎么看都是一副犹有余力的模样。而后方紧跟的小乙居然跑出了打夯机的气势……
原来,开始时,符游风只在两个呼吸就将小乙甩开了快十米的距离。尽管小乙不甘落后,但如意诀没有轻功是事实,步法更是远远不如符家。
于是,小乙想出了一力降十会的法子。他运转内劲,由气海到涌泉,经足少阳经、足少阴经,足太阳经、足太阴经,如气泵一般不住往两条腿上打气。
如意诀内劲的作用在于强化身体力量,力量大了就和轻盈没什么关系了。别人跑步,要么像猎豹、要么像飞鸿,总能跑出迅捷轻盈的模样。而小乙力量变得惊人的双腿,每迈一步就发出咚咚巨响,好似飞奔的打夯机。
符游风被吓了一跳,立马变了节奏,足尖连点,身体和地面成近四十五度,以滑冰运动员的姿势飞奔,速度登时快了一倍。小乙踩踏地面的速度也跟着加倍,但还是比符游风略慢一些。
“看样子,502号要输了。”Shannon说,“我还以为他能成为一匹黑马。”
付江流说:“能追成这样已经是黑马了。”
台下的小乙可不敢做一匹落败的黑马,眼看着符游风距离重点只差最后一步,而自己距他尚有半步距离。假如照着原样奔跑,他一定会输。
忽然,他大喝一声,合身扑向终点。而符游风的反应极为诡异,听到小乙的喊声,他被吓得原地蹦起,也是大叫一声,猛地向边上跃出一大步,像是避瘟神一样远离直扑向前的龚小乙。
嘟,哨声响起。
“第一名,502号。”
小乙拍着身上的尘土,心里纳闷:“怎么会是我赢?”
连裁判席上的Shannon徐也支颐道:“97号好奇怪,就算502号向前扑,也绝对快不过他。可他偏像是被502号抓到,逃到另一边,把第一名拱手让人了。”蓦地,她眼睛弯了起来,问:“难不成97号对男人有难言之隐,怕被男人抱?”
小女娃眨着眼睛问:“女生才怕被男生抱,男人抱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孔八爷说:“佩佩,别听你徐姨瞎说。男人情投意合的话,是不怕男人抱的。”
安泰然气得拍桌子说:“孔八,你才不要瞎说。她还是个孩子!”
“哦,我明白了。我不怕张衢亨抱我,原来我们是情投意合的。”
裁判席顷刻间鸦雀无声,男人们或抬头看天,或低头看地,女人掩口微笑,像是戳破了大秘密。
付江流尴尬地清清嗓子说:“97号肯定拿了502号的好处,才故意放水。一定要彻查,把这群害群之马清除掉,还大会清明!”
安泰然说:“付老头,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孔八爷也说:“小乙不是那种人。”
佩佩问:“孔爷爷,你知道502号的名字呀?”
“别瞎说,我可不认识502号。”孔八爷连忙塞给小女娃两根棒棒糖。
“你好,我叫龚小乙。”小乙学着夏千蝶的样子,向符游风打招呼。
符游风立即神色紧张起来:“你做什么?套我的名字?我不是贼,别想抓我。”
小乙被一串话说得一愣,顿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你叫符游风,符家人,对吗?我想问......”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符游风蓦地脸色苍白,抹头就跑。
小乙抓着脑袋:“真是怪人。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放水。”
第一五五章 预选赛,扔!
众所周知,在一只铅球平凡的一生里,不光要像工作失误一样被推来推去,还免不了和人类的脚趾亲密接触,并遭到人类毫无人性的报复。
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推铅球的人手艺潮,砸了脚可怪不得铅球。
窦铅球是饱受不公待遇的铅球之一,原以为能在沉默中了却被甩锅的一生。谁知今天,人类的行为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只想在天空飞翔,贪享短暂的自由,却和一个筐子里的同伴迎面相撞——当!不是说好了只许一只铅球上天,怎么两只同时上了天?撞在一起可做不成比翼球,只能当滚地葫芦。
推出窦铅球前的龚小乙,也很费解。双人铅球赛,真是闻所未闻。
“两人在相距十米的位置对面而立,在不允许使用内劲的情况下,互扔十枚铅球。而且比赛的计分区域在两人所成的直线上,想要得到十米以上的成绩,就必须让铅球穿过对手身体形成的墙壁。所以,这场比赛其实是对抗赛,既要保证自己取得高分,又要保证对方得不到高分。也不知道哪位天才想出来的这整人把戏。”裁判席上的孔八爷点评道。
付江流脸色难看地说:“说什么呐,这么妙的点子,可是我连夜想出来的。既考量选手技巧,又考量选手胆量。没有人能面对飞来的铅球,还面不改色。”
安泰然说:“整天净弄些花里胡哨的,不如直接比武来得痛快。”
Shannon徐说:“上一场,502号侥幸赢了。这一场,不知道97号会不会放水。”
孔八爷说:“哼,97号放水?我看对他有利才对。也不知道设计比赛的是不是和符家有交情。轻功、暗器,都是符家最擅长的。反观二门,除了徒手基本功外,连成套的招式都没有,对轻功、武器都是一窍不通。”
付江流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不然,二门的如意诀不是号称一法通万法嘛。别人研究招式,他们开发身体,整天把二门天下第一挂在嘴边。说不定他们的身体已经练得可以随手施展高深武学了。”
孔八爷说:“付老头,你处处针对二门,未免太露骨了。”
付江流说:“你哪次不是替二门的小子开脱?”
就在裁判席打嘴仗的时候,一枚铅球从天而降,笔直地朝着符游风的脑门落下。如果不是符游风的侧滚翻动作极其标准且反应及时,那么符游风可能成为为数不多的球下亡魂。
“抱歉抱歉,手滑了。”小乙冲对面喊。
符游风拍去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不言不语,细小的眼睛里燎起了业火。心里想:“就算我有错在先,你也不能暗地里针对我。你不仁,别怪我不仁不义!”
嗖,符游风的铅球笔直地朝小乙飞来,差点砸中小乙的肋骨。
“我都道歉了。”小乙以为符游风在报一箭之仇。
紧接着,符游风的第二枚铅球擦着小乙的耳边,落在了他的身后,吓得他冒出了一身冷汗。没等小乙稍定惊魂,第三枚铅球已经飞到。
符家不愧是长于暗器,才三枚铅球,符游风已经熟悉了铅球的重量,投掷的铅球每投一次,就会变得更快、更准、更远。
这回小乙可不能任由铅球从自己面前穿过,他飞快地甩出手中的铅球。
当!两球相撞。小乙的铅球被撞飞,符游风的铅球却接着向前飞行了一段才力竭落地。
“这一定是运气!你比我都瘦,腕力没可能比大。”小乙不信邪,铆足了劲,又扔出了枚铅球。
铅球你来我往,片刻后,符游风的第七枚铅球撞飞小乙的铅球后,砸落在小乙的脚边,溅起的碎泥碎草沾上了小乙的裤脚。
“这......”小乙不得不承认,符游风的技巧更胜一筹。他掷出的铅球脱手后会不停旋转,能够弹开自己的铅球,并能保持飞行一段时间。恐怕下一枚铅球至少能飞抵自己胸口,自己要么以胸口碎大石的魄力硬接铅球,要么就得多用一枚铅球抵挡,那就太被动了。
就在小乙纠结时,符游风的铅球嗖地飞至,小乙下意识地扔铅球抵挡。但手刚抬起,就停住了。他一咬牙,猛地夹住飞到面前的铅球。铅球打着旋,擦着小乙的手掌穿过。余力未消,眼看着就要砸到小乙的鼻梁。小乙根本来不及思考如何应付,脑袋本能地避向左边,左肩跟着耸起——咔吧,铅球贴着小乙肩膀滑落,而小乙的左臂却不正常地耷拉下来。
裁判席上,Shannon徐禁不住叫道:“哗!502号这是犯傻,预选赛不见得每场都要赢。现在肩膀脱臼了,就算通过预选,也要吃亏的。”
孔八爷也不由得捏紧了拳头,连刚走上裁判席的张四爷都没注意。“这小子是真的傻!”
冷汗瞬间冒出了额头,小乙忍住痛,心想着:“这样一来,我就有两个铅球的优势了。”看向符游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右手微颤着朝他比出胜利的手势。
接着,一枚铅球擦着小乙的手指之间,飞跃他的头顶,遥遥落在身后。
“97号,14.2米!”
“傻叉!”符游风嗤笑着。
小乙僵着不动,脸色忽红忽白,两只颤巍巍的手指偷摸地缩回拳头,一只大拇指陡然竖起,像是要遮掩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指。“好一个连珠球,居然能瞒住我的双眼,佩服佩服!”
“哪里是连珠球,分明是你只顾得意,没注意到紧挨着扔出来的铅球吧!”符游风如是想着,脸上是不尽的讥讽:“认输吧!”
“凭什么!你只剩一枚铅球,我还有四枚。你只能拦得住我一次,不,两次。但我不想伤你,所以劝你投降吧!”
“受伤的可是你,我不信你一条手能赢我。”符游风胸有成竹。
嗖!小乙冷不防地掷出铅球,转眼就到符游风的近前。
“无聊!这把戏我用过了。”符游风倏地抛出铅球。当!两球相撞,小乙的铅球落地,而符游风的铅球像是拴了条橡皮筋,返回了他的掌心。
“你还觉得我挡不下你的铅球?”
小乙的嘴巴张得可以啃掉半拉铅球,指着符游风对现场裁判说:“他作弊!”
现场教练鄙夷地转头看向别处,似是在说:别丢人了,给你留面子了。
“认输吧。”符游风傲兀地抬起头,可他的脖子仍不忘缩在腔子里面,倒像艰难仰脖的橐驼。
“不要!武者永不言败。”小乙右手扳住左肩,咔吧一声,把脱臼的肩膀送回原处。这回,他的脸是真白了。
符游风有些动容,却咬了咬牙,嘟哝了一句:“谁他妈想输。”
虽然看台听不到小乙说的什么,但看到他自己接骨,安泰然也受到触动说:“这小子倒有些毅力。可惜,他赢不了了。”
“莽撞地接骨,接不好会长歪的。”孔八爷有些担心。
张四爷说:“笨蛋。”
忽然,小乙的眼睛顽皮地闪动了下,握着铅球的右臂高高扬起说:“看招!”
符游风不敢大意,抬头看向半空,只觉得太阳炫目,眼睛为之眯起。这时,小乙大笑道:“这儿呢!”
只见小乙左臂甩出,一枚铅球笔直射向符游风。
“妈的!当我傻!”符游风骂了一句,铅球顺手抛出,当!撞翻了面前的铅球,铅球照旧弹回。“只会耍小聪明,是赢不了我的。”
“谁说小聪明赢不了的。”小乙得意地看向半空。
符游风也跟着抬头,空中,一枚黑乎乎的铅球已接近眼前。原来不是虚招,他扔了两个铅球!可是,抛那么高,落点不可能远。
然而,下一刻,符游风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当!落下的铅球撞在正弹回符游风的铅球,像是手脚不利索的篮球少年,一巴掌拍落了篮球,篮球在地上弹了两弹,然后没精打采地骨碌起来。
张四爷激动地拍在孔八爷的椅子靠背上说:“好哇!小——502号这招使得巧妙,虚虚实实,连我都没瞧出来。”
好好坐着的孔八爷被吓得一跳,说:“老东西,有自己的椅子不坐,吓我做什么。不过……”摸着光溜的下巴,“确实妙啊。”
符游风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掌,仿佛要从掌心看出平行的时光来。
小乙学着符游风的样子,傲兀地仰头说:“认输吧。”还不忘炫耀手中最后一枚铅球。
形势逆转,安泰然颇欣赏地望着场中的小乙问:“这小子有多大?十六?武盟有多少年没出现上流的少年武者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付江流难得和安泰然心平气和地讲话:“十二年前,二十四岁的骆芥尘首次参加武盟大会,一举夺得丙字位,已经是四十年内的翘楚了。二门都教出些什么学生……”
“骆芥尘,确实惊才绝艳。据说还是戚叁伍的师父亲自挑选的武道天才,早晚能为二门争得新一代的天下第一。”安泰然边回忆边说。
“哼,什么天下第一,他们为江湖武者做过什么吗?枉称什么第一!”付江流朝着极霞宫方向拱手,“真的第一该是山上的大人物们,他们才是天下……不!天上的第一!”
安泰然盯着付江流左看右看,仿佛要透过付江流衣架似的身材中看出肥肉来,蓦地一拍巴掌说:“想起来了,怪不得你对骆芥尘记忆深刻。他当年在乙字位比赛中,把你揍得满脸桃花开,没错吧?”
“我赢了!”付江流说。
“当年你有四十来岁吧,乙字位排名第八,居然亲自下场挑战一个毛头小子,也不知羞。”
“那是他出言不逊在先。”
Shannon徐说:“先别斗嘴了,二位。你们说502号能赢吗?”
安泰然说:“要看两人谁更狠。502号必须背水一战,如果一时心软,不肯伤到对手,那么只有被淘汰一种可能。相反,97号目前的表现,即便这次输给502号,也不难通过预选赛。可要是学502号赤手硬接铅球,肯定会受伤,影响之后的比赛。怕就怕年轻人执着于胜负,非要拦着502号,反而得不偿失。”
Shannon徐说:“要是我啊,就乖乖让路。”
安泰然沉着脸,心想:武者不战,算什么武者。
符游风也在挣扎,光看小乙狰狞的笑容和手中抛上抛下的铅球,他心里都感觉毛毛的。
“要扔了哦。”小乙笑得像电影里耀武扬威的反派喽啰。
“来就来!谁怕你。”符游风大吼着为自己壮胆。
现场裁判再次催促投掷铅球,小乙不再搭话,蓦地眼眸一凝,脚掌踏地,腰背发力,将掌中铅球猛地推出。眨眼间,铅球便闯入了符游风的眼帘,并且越来越大。
符游风吞了口唾沫,他做不到小乙卸劲的功夫,只能合身用肉墙来挡。可是,速度这么快的铅球肯定能把自己的颅骨砸得裂开。如果受伤,那么自己的武盟大会势必要到此为止了。
是挡还是撤,关乎生死的抉择在他脑袋里反复横跳。抉择虽然漫长,但决定只在一瞬。他忽然吐出一个沉闷的古怪音节,紧闭双眼,心里呐喊着:“老子不要输!”原地跳起,要用身体来挡铅球。
小乙摇头叹气:“唉,我输了。”
嘟——现场裁判吹响了哨子说:“502号,13.7米。97号胜出!”
没有喝彩,没有咆哮,只有沉默。抱着头的符游风缓缓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从头摸到脚,确认自己身上的骨头没有折断。摸了一遍,他最终确定自己的身体完好。然后,他望向失落的小乙,又看向落在身后的铅球,铅球的落点偏斜了半米。
孔八爷和张四爷同时抚掌大笑,连声念着“好!”安泰然满意地点头说:“有意思,有意思,不失争胜心,也没落下侠客骨,这样的武者不多见了。”付江流则把眼睛抬得老高,不屑听周围的褒奖,不屑看台下的一团和气。
符游风又是失落又是愧疚,失落的是自己并没有赢小乙,就像上一场小乙并没有赢自己。不同的是,上一场自己因为心虚而逃避,这一场对方因为仁义而放水。因此,他不能不愧疚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恭喜,你赢了。”小乙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说,“如果不是紧张得手心出汗,我一定能赢你。”
符游风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脖子依旧缩在领子里,却试图去回应小乙的目光。想着自己比小乙大不了几岁,应该能做朋友。
嘴巴里咕咕哝哝嚼着的一句“你好”还没说出口,小乙忽然冷不防地问:“在火车站,偷我钱包的是不是你?”
符游风不假思索地反驳:“不是我!你的钱包一看就是穷鬼的。”
“真的是你!你可害惨我们了。”小乙撸起袖子,“别跑!连穷鬼的钱包都不放过,今天要你好看。”
“我只是过了一下手,你的钱包已经被人摸走了。”符游风撒腿就跑。
第一五六章 预选赛,跳!
之后的比赛轮番上阵,武者们纷纷崭露头角,完全颠覆了小乙对参赛武者的看法。
有了第一组的小白鼠当试验品,后面的队伍不必摸石头过河,仿佛有了共识,自觉得形成了规则。短跑比赛不再挤成一团,给别人渔翁得利的机会。铅球比赛彼此攻势也暴力了许多。
虽然在小组比赛里,小乙分别拿了第一、第二的名次,但以成绩论,他只能排到中上。
刘神通不出意料地夺得小组赛的两场第一,第一场他施展内劲,震开所有试图挡路的武者,一路膝盖都没抬过,几乎是信步走到了终点,耗时居然比发足狂奔的小乙还要快了四分之一秒。第二场则完全以碾压之势战胜了对手,一双肉掌将对手的铅球全部拦在十米线内,逼得对方只好放下铅球,蹲地投降。
类似刘神通的好手不在少数,他们都已经取得丁字位排位,这次来是要升丙字位排位。夏千蝶等年轻一代表现也十分突出,凭着两条长腿,一举夺得第一场的第一名,表现十分惊******夏千蝶说,武盟中公认丙字位是条分界线,丙字位以下的,不管武功高低,都是下流武者,丙字位以上的才叫上流武者。而上流武者里,一级一个坎,丙字位经年累月积累下来有几千人,要想升至乙字位就必须向乙字位武者挑战,胜之才能提升排位。因为乙字位人数固定,只有118位,取的是紫微盘118星耀数。
说到这里,小乙对乙字位的人数稀少大为惊讶。夏千蝶就说,乙字位确实聚集了武盟的顶尖武者,同时乙字位118人中也要根据武功高低排名,基本上乙字位第一名就是武者中的至强者了。
小乙对此感到疑惑,问乙字位之上不是有甲字位,甲字位有几人?夏千蝶回答,百年来甲字位只有过两人,其中一人便是三年前从乙字位晋升的付江流。
“看不出那瘦老头这么厉害!”小乙当时的反应可以说,是所有得知付江流地位之人的共同反应。
对此,夏千蝶招牌的摊手动作,已经可以解释一切。她也不清楚付江流那样好说空话的老头子,为什么能排到甲字位。
“可是,付江流却从没有得到过乙字位第一......”夏千蝶又抛出了新的疑问,“三年前的第一是被誉为病狼王的沃尔夫。”
“沃尔夫?”小乙几乎是脱口而出,脑袋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可爱精致的白云裳,他也曾自称沃尔夫。
“应该是化名,他两年前就死了。”夏千蝶不无惋惜,看得出关于病狼王曾有令她触动的故事,“病狼王的病,不是病关索、病尉迟的病,而是真的病。他患有严重的遗传病,所以他很年轻就死了。”
小乙心里直打鼓,祈求着千万不要和白云裳这个冒牌沃尔夫扯上瓜葛。
夏千蝶犹豫着是否要将沃尔夫的不幸详细地铺开,小乙就另找了一个问题,老师的排名。
“十年前,他是乙字位第23位......或许吧。你知道你老师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吗?”
小乙照搬了夏千蝶的招牌动作,手一摊,示意自己不晓得。
夏千蝶也没有要等小乙回答的意思,说:“他是和你师爷截然不同的人,你师爷心胸广阔、志向远大,有强大的意志力,胸怀连天下都装得下。可你老师,怎么形容呢?呃......懒散,做事不用功,练武不专心。在得到乙字位第34位后,只有别人向他挑战的时候,没有他挑战别人的时候。至今为止,凡是公开的挑战,他都没输过。挑战他失败的人中,有人战胜了排名更靠前的人,再回头挑战他还是败了。他的名次提高了不少,也是这原因。后来,就没人再挑战他了。连十年前已经夺得第一的沃尔夫都说,他不一定是你老师的对手。”
小乙在心里对她的话进行了归纳:老师很强,但很懒,所以名次不准确。这倒符合老师的脾气,小乙不止一次和老师探讨生意经,让老师抛弃“五不卖”的规矩,学学炸油条的老许,扩大经营规模,积累潜在客户,日销千元不是梦。可是,老师却嫌弃地看着小乙说:“我又不指望买馄饨养家,没必要抢别人的饭碗。”
这话说得有底气,意思是自己手艺好,拿出来要抢别人生意,但是自己心善,不愿抢别人生意。但也像是小学生鼻孔朝天地说:“我是不屑于努力罢了,努力了一定考第一。”
小乙很在意白云裳和沃尔夫的关系,又问关于沃尔夫的事。夏千蝶显然也没少做功课,说了很多细节,大抵可以归纳为:“少年成名,碾压武盟,力夺第一,英年早逝。”至于其他的事迹,仿佛是池塘里的小涟漪,被一个大水花荡得七零八落。
“沃尔夫擅长爪功,并且有一种古怪的内劲,可以令武者筋脉暂时闭塞,内息无法自行运转。”夏千蝶的话令小乙的心猛地揪起,古怪的内劲不就是截仙劲吗?那么沃尔夫和白云裳必定是关系了。小乙不愿病狼王的病遗传到白云裳身上,想到他白皙的脸被病斑吞噬的模样,就感到一下下地沉。想替他祷告,可自己不信教,最后只能化作两字“但愿”。
两场比赛一直持续到下午,期间居然没有提供运动员餐饮,这令小乙气愤不已。他拿出随身的馒头片,就着凉水咀嚼。其他人也都纷纷自行解决吃饭大计,以保持体力应对第三场比赛。
大都会里,一栋写字楼里白领的午餐无形中划分了人与人的收入档次。此刻也不例外,啃馒头的属于贫困,嚼方便面的属于贫穷,吃饼干的尚可,吃吐司的就是殷实人家了。再有榨菜、豆腐等配菜的,那一定属于富裕家庭。而吃巧克力的,可谓豪奢。
夏千蝶就嚼着巧克力,淡淡的甜香,飘进小乙鼻子里,引得他口水的大坝一次次开闸。他吞了吞口水,望向场上正在搭起的台子,试图将脑袋放空。
“第一场考验身法,第二场测试胆量,第三场广播操要考量什么?”夏千蝶冷不丁地一问,巧克力的芬芳味道更加浓郁,令小乙馋虫大增。
“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乙怕口水流出来,所以把话说得又快又简短。
夏千蝶偷偷微笑,像是看出了小乙口中荡漾的馋虫,随口说了个理由,离开了座位。小乙恨自己偏偏这时管不住口腹之欲,一定是被她看出了嘴馋,她才不好意思地离开的。
正懊恼着,有人坐在夏千蝶刚坐过的位置,拍打小乙的肩膀。小乙转头去看,刚看到一对细小的眼睛,就连忙捂住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问:“你做什么?”
符游风忙发出“嘘嘘”的声音,左右看了看,把一块东西偷摸塞进小乙手中。小乙感到莫名其妙,好奇地去看手中的东西,见是一块巧克力。
符游风悄声说:“快吃,别让人看见了。”
小乙一听,立即厌恶地把巧克力塞还回去说:“你再偷东西,我见一次打一次。”
符游风替自己抱不平:“不是我偷的,谁有病偷巧克力啊。”
“那我也不要,肯定是你偷别人的钱买的。”
“我们符家可都是有钱人,偷东西是为了练功。”符游风感觉受到了歧视,生气地说,“而且这是我捡的。”
小乙将信将疑地看向符游风,问:“从哪里捡的?”
符游风的声音更低,连小乙的耳力都要贴近了听,才能听清:“刚才老远都看到你嘴馋的模样——”
“你偷看我干嘛?”
“职业习惯,别打岔。做你身旁的小妞也早都看出来了,这不......她故意落在座位上的。”他指着巧克力,笑得意味深长,“多半是怕直接送你吃,你会难堪,不愿接收。”
小乙盯着巧克力,注意到包装纸和夏千蝶吃的一模一样,蓦地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是感动,又像是尴尬,像有种巧克力的甜味,以及吃完糖后嘴巴里的酸味。
“你不吃,我可就吃了。”符游风见小乙无动于衷,就戏谑地说。
小乙夺过巧克力,揣进口袋说:“我等会儿还给她。”
............
望着台下正集合成方阵的武者们,张四爷大发雷霆说:“第一场轻功,第二场暗器,第三场这么比,明显地是要针对二门。”
付江流不以为意地说:“二门值得去针对吗?这个门派和黑武馆一样,不值一提。”
安泰然说:“四爷,规则是委员会定下的,我们都认可。任何门派武功都有短板,不能因为比赛项目不适合本门武功,就说比赛项目的偏颇。况且,二门成名已久,这点考验应当不在话下。”
孔八爷也劝张四爷:“你寻个椅子坐下吧,老站在后面拍我的椅子做什么。”
张四爷拉来一把椅子坐下,仍是在孔八爷的后面。昨夜,罗祠山伤了他,按照极霞宫药师的意见,他至少要休息两日。虽然小乙有黑卡傍身,极霞宫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可他担心付江流替主子报仇,在比赛中给小乙使绊子,就匆匆下山来,为小乙保驾护航。但是,现在规矩已经定下,他更无从插手,只能跟孔八爷一明一暗,保证裁判评分能够公正。
接替丁潜的和善方士巾拖着心宽体胖的身材,迈上搭好的台子,说:“在下极霞宫藏剑阁弟子聂元。”
顿时,台下就出现了窃窃私语声和惊呼声。大都在为“藏剑阁”这个名字表示仰慕、敬佩和惊讶。听得聂元和善的脸庞更加柔和,也不忍打断台下的恭维声。
经旁人的口,小乙得知藏剑阁是极霞宫三大传武阁之首,主要修习剑法,是江湖剑士敬仰的圣地。小乙不修剑法,只觉得聂元的圆和身材很配,不觉得剑和他能产生交集。
“接下来,我将演示一套剑法。你们注意看,待会儿要依样画葫芦,模仿下来。模仿不下来的,会被认定不合格。”聂元说话慢条斯理,说完又嘱咐了一遍,“我只演示两遍,先慢后快,你们注意看。”
他说的柔和,可在小乙听来就如同噩耗。聂元只是不像和剑有交集的,而自己却是和剑完全没有交集。如果有,那就是二手市场那把中看不中用的木剑了。
二门祖师认为无招可胜有招,不屑于以剑破剑,以招破招,所以如意诀向来是后发先至、逆来顺受,除了基本功外一概招式技巧都没有,和人打架有余,跟人斗招无用。让只见过木剑的小乙学剑法,就像让坐过椅子的人学木工一样,根本无从下手。
拿到工作人员分发的木杆,小乙感觉手腕都僵硬得像死面面团,扭和转都费力,还怎么舞得了剑花?其他人或唉声叹气,或心情激动。可在小乙眼里,全是得意洋洋,随手舞出几个剑花的人,不由得更加紧张。
待所有人手中都有了短木杆,聂元友好地提醒众人“先慢,看好了。”接着,他肥硕的身体居然优雅地动了起来。台下所有人都跟着动了起来,千奇百怪,百种姿态。
别人怎么样,小乙是看不到、想不到的。在他眼里,和剑没交集的胖子仿佛和剑融为了一体,进退有度。说是慢剑,却越看越快。渐渐地,眼睛跟得上,脑子跟不上,脑子跟得上,身体跟不上。最后,眼睛花了,脑子乱了,身体僵得不会动了。除了那胖子耍的剑挺好看外,再记不得什么了。
有识货的人还来捣乱:“哗,这是怀柔剑诀,是极霞宫成名剑法,精妙非常。怪不得比赛要控制参赛名额,这剑法学到一分就是赚!”
管他怀柔还是怀砖,怀个胖娃娃都不管用。小乙的心思彻底乱了,好似外文听力考试,听漏了一句就彻底听不懂了。“完蛋了,完蛋了。”小乙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去看聂元的剑招。而是盯着他的手脚,去看他脚如何挪,手臂如何动,腰如何扭,一一和如意诀的基本功照应。
片刻后,聂元的快剑也耍完了。小乙反而释然了,脑袋里还跟自己逗闷子:“真快,快得胖子都跟不上剑。”原来,怀柔剑诀的最后一招是飞剑式,剑脱手而出,直飞出去十几米,没个三年苦练绝练不成的。
为防止参赛人员彼此模仿,工作人员又拿来布条给每个人的眼睛遮住。或许是临时筹备的缘故,他们拿来的布条花花绿绿的,有的闻起来还有尿芥子的味道。但没有人出声抱怨,本来被这一耽误,记下的剑招就容易忘,若是再斗两句嘴,那忘得就更多了。
蒙上了眼,人就会自大狂妄许多。因为看不到自己的失误,更看不到别人的质疑和讥诮。可是,蒙眼的布料只能暂时压抑羞耻,一旦摘了下来,被压抑的都会一股脑喷发出来。
小乙抬头看着天,讷讷地说:“这里的晚霞真美,可惜明天我就看不到你了。”
第一五七章 裁判角力
第三场比赛因为是近六百人同时比赛,所以,不像前两场由裁判组直接打分,而是由现场裁判评定后,由裁判组确认。
张四爷在一摞纸中翻找502号的成绩,也想好了待会儿的说辞。一旦发现小乙被评定为不合格,他就会拍案而起——看到身前半张桌子都没有,便想拍椅而起也行——控诉付江流的暗箱操作,恶意打压二门。最好能把事情闹到老天师那里,经罗祠山一闹腾,极霞宫还亏欠着自己,多半会选择息事宁人。至于如何谈,那至少要派一名长老来和自己交涉......
遐想得出了神,致使他翻漏掉了几张纸。回过神来,他大为恍然,重新去查看漏掉的纸张。这时,安泰然觉得好笑,说:“四爷,不必翻了。我特意留意了502号,他的表现虽然不伦不类,但抓住了剑法的多处要义,相较那些抓住了形的人还算不错。不得不承认,所有武功招式里都有二门基本功的影子。可见二门祖师早已洞悉武学微妙,打一开始就明白招式无非是基本单元的拼接体。”
Shannon掩口轻笑道:“果真如此,502号学习剑法应该极快。可瞧他的动作,简直就像块木头,太可乐了。”
安泰然说:“若是......若是骆芥尘,就不会如此了。资质......那些天生来的东西,是拍马不及的。”
付江流冷笑道:“怎么我这个主裁判还没说话,你们就把502号的成绩给定下来了?要是不需要我,我可申请离场了。”
安泰然皱着眉头,恨不得实话实说:这里本来就不需要狗腿子。可没说出口,孔八爷先乐呵呵地说:“哪里的话,比赛成绩要由裁判组共同评定,缺一不可呢。”
“哼,反正你们几人是一气的,我说什么都要被你们压下去。”
“老头子,你说的话怎么像个怨妇?老实说,你打算怎么做。”安泰然戳穿了付江流的小心思。
付江流拍了拍案上堆积的计分表说:“本来咱们裁判组一共五人,可惜张四兄弟中途才来,照理不应参与评分。”他扫视四人,见四人没有提出反驳,“三场比赛,我们每场要评定优等、合格、不合格三等,参赛者至少要有三个合格才能通过预选赛。优等评定需要我们意见一致,姑且不提。合格却要投票表决,而眼下,咱们只有四人。遇到四人两票该如何是好?”
又是一番扫视,目光移过好似恍然大悟的脸庞,付江流说:“有一项不合格就无法进入初赛,这可是关乎每一名武者的切身利益啊!”此时的他大有悲悯世人的无疆大爱,“对此,我们不能,也不可以玩忽职守。”
Shannon说:“照我说呀,干脆两票合格就认定他合格就好了,也显得咱武盟仁义大气,知道体恤武者。”
安泰然断然拒绝:“武盟不是善堂,这点我是同意的。武者得到的必须是自己搏出来的,否则武者将更加没落。”
付江流说:“不光武者,武盟也会被一帮不入流的武者拖垮。”
安泰然眼中闪过一抹嫌恶,说:“不妨听听付先生的高见吧,想必你已经谋划好了。”
付江流傲气地哼了一声,眼睛微微抬高,似是在和空气讲话:“高见不敢当,现在找人来做裁判已然来不及。但要对所有得票数相同的票一一重选,实在浪费时间,而且有失公允。像是我们非要拉下一个人,或者捧起一个人一般。所以,我建议在我们四人中选一位德高望重、秉持公正的人出来,增加他的投票分量,一票顶两票。”
Shannon徐第一个不同意:“不行不行,这是欺负人。你们一帮老头子——安大哥,你不算——怎么看都比我显得德高望重,我不同意。要不让佩佩当个临时裁判,她也全程参与了比赛......”她看向躺在椅子上呼呼酣睡的小丫头,当即收起了念头。
“佩佩是监督,做不得裁判,哪有监督自己的道理。”付江流说话时把腰背挺得笔直,以彰显自己秉持公正的形象。可他没想过,让一名还在要糖吃的女娃当监督,与瓜田里插的木头桩子有什么区别。
孔八爷肚子里咕咕地响,早听得不耐烦了,说:“我认为安泰然兄弟能秉持公正。”
Shannon徐附和,也认为安泰然符合要求。这样一来,只要安泰然不拒绝,就基本板上钉钉,会增加安泰然的投票分量。
当事人安泰然倒正襟危坐,等待着付江流的意见。付江流早料到三人的反应,便说:“其实,我也十分认可安兄弟的人品。只是......瓜田李下啊。刚才,我可听到泰然兄弟看好502号,大有推举他的意思。”
安泰然咧嘴嗤笑,早知道付江流要搬弄是非,果不其然。“我不过是陈述个人想法罢了。大凡投票,我都是以我的主观意见为出发点,哪来的瓜田李下!”
“还是那句话,我认可安兄弟的为人。可是这瓜田李下,是要防小人之心,而不是防君子之度。若有人将你那番话加工一下泄露出去,是信兄弟人品的多,还是以为咱们暗箱操作的多?这不必我多说吧。尤其,一票抵两票,可几乎决定了某些参赛选手的去留了。”
张四爷听不惯付江流的含沙射影,说:“依付老弟的意思,在场的只有你不惧瓜田李下吗?”他和孔八爷的立场很鲜明,当然不可能被选为“德高望重”的人。
“怕是四位,无一人信我能秉公办事吧。”付江流喟然道,“罢了,罢了。咱们道不同,彼此有芥蒂实属正常。可我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天下武者,一片赤心天日昭昭。今日你们不信我,他日你们便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
这淡没扯完,孔八爷的肚子先提出了抗议:“好了好了,你选你自己,我知道了。老实说,我不同意。”
安泰然也说:“不是因为我们道不同,我们道义皆不同。所以,我也不能选你。”
付江流却是笑着说:“谁说我要选我了?我只是不同意安兄弟和孔老哥。”
孔八爷说:“不选你,不选我,也不选安老弟。那就只有徐小妹儿了。”
啪!付江流忽地轻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要选徐妹子。”
众人都是一愣,Shannon指着自己鼻子说:“我德高望重?秉持公正?你们一帮混球,我有那么老吗!”
安泰然看着Shannon徐,不知付江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想和他僵持下去,只点头表示同意。
第一场和第二场成绩有量化,四名裁判只在优等还是合格之间略微争执了一番,就快速揭过。张四爷留意了小乙的成绩,第一场合格,第二场优等,只看第三场的结果。但他怕的就是小乙第三场的成绩,根据现场裁判的评价,小乙的成绩很模糊。有人认为合格,有人认为不合格,基本持平,只能由四位裁判进行评定。
孔八爷一定会认定小乙合格,安泰然大抵也是这个意思。看起来,Shannon徐颇青睐小乙,多半会认定小乙合格。如此一来,付江流的投票就无足轻重了。张四爷默默分析了一通,认为极为合情合理,再看孔八爷踏实的表情,也跟着踏实下来。
四位裁判快速地完成打分,孔八爷乐呵呵地把评分表往桌上一摊说:“快些、快些,我的五脏庙可要闹翻天了。”表格上,合格一栏被画上了大圈。他也想给小乙打优秀,但小乙的动作确实僵硬得像块木头,不能包庇过头了。
安泰然也把表格向前一推说:“合格。”看向Shannon徐。至于付江流,他的投票已经无足轻重了。
Shannon徐用表格半掩艳红的嘴唇,眼角挂着一抹顽皮的笑意说:“呀,怎么全都看着我?倒把我看得害臊了。好啦,安大哥不要瞪眼了,你的眼神像是条鞭子,催赶得我心脏怦怦跳。”见安泰然露出嫌恶的颜色,她忽然把脸一板,将表格撂在桌上,同时撂下一句话:“不卖关子了,我的评价是......不!合!格!”
说完,Shannon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嘴角越勾越弯。终于像冲开堤坝的潮水,随着清脆的笑声,笑容霎时间倾泻出来。特别是看到安、张、孔三人难以置信的怔然模样,她的笑意更浓了,还有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在眸中闪动。
“为什么?”张四爷情知女人是故意在作弄所有人,却还是气不过,问了一句。
“他呀,动作太蠢了。”见四爷越恼,女人笑得越是开心。
“臭娘们!”张四爷目眦欲裂,“你知道戚叁伍为了参赛名额牺牲了什么嘛!你知道小乙曾多么期盼这场比赛嘛!戚叁伍说,小乙从小就仰慕大侠,听说可以与江湖人同台竞技,激动得梦里都会笑醒。你怎么能因为......一时兴起,断了他的武侠梦?”
Shannon被抢白一通,脸上的笑意被怒意取而代之,说:“张四,你这是质疑我的评定吗?哼,我身为裁判,有资格根据好恶、根据一时兴起来评判一个人。难道有梦想、有故事的人我都要怜悯吗?那全天下人都可以进武盟,可以过奢侈日子了。况且,裁判公然偏袒,已经有失公正了。我看应该直接取消他参赛资格,留他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
“讲那么大声干什么,吵死了!”佩佩被Shannon吵醒,揉着惺忪睡眼埋怨,让张四和Shannon刚开始的争吵戛然而止。
付江流浅笑着说:“四爷,咱们事先说好的,投票落桌为准,没有而且绝对不能收回去重新投票。所以,目前502号两票合格,两票不合格,这是板上钉钉的。”
张四爷注意到付江流的评价表格被倒扣在桌上,说:“你要我承你人情?”
付江流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哪里的话,我只会公正地给予选手评价。”把盖在桌上的评价表翻了过来,点着合格位置上力透纸背的对号说:“502号的表现不错,我认为他理应合格。”
其他人又愣住了。
Shannon徐不无沮丧地嘟哝:“真讨厌,还以为能让你们打破头,结果只有我做了恶人。”
张四爷和孔八爷闻言,同时在心里嘀咕女人的心思,捉摸不透。
只有安泰然盯着付江流,冷着脸地问:“为了一个刚踏足江湖的少年都要算计,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保证了比赛的公平公正罢了。”
第一五八章 正义,倒吊,皇帝
扩音喇叭里,响着聂元不疾不徐的声音:
“97号,优、优、合格;98号......”
符游风拍着胸脯,大有心头大石头落地的爽快,面露侥幸地说:“怀柔剑法太难了,我只强记住了两招,以为今天就要卷铺盖回家了。”
小乙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膝盖之间,听了符游风拍胸脯的啪啪声,恨不得把头塞进两腿中间,彻底缩成一个球。两招算少吗?自己连半招都没记住,记下的全是零零碎碎的步子和手势。现在满脑子都是聂元肥硕的腰肢扭动的样子,自己会不会因此变得不正常?
克里斯汀大妈说过,城市里的有钱男人流行喜欢男人。还说,男人比女人舒坦......眼下,那挥之不去的大腚,仿佛生出了吃豆人的大嘴,逐个吞掉自己脑海里关于女孩的记忆,天呐!
“你别担心,我第二场、第三场表现都一般,未见得比你好。”
夏千蝶略带沙哑的声音挽救了小乙的灵魂,运动裤裹紧的长腿仿佛闪耀着白光的神迹,将聂元肥硕的身躯挤到了一旁,激动得小乙的眸子里都闪动起润湿的光芒。
“怎么还哭了?真是个孩子。”夏千蝶露出母性的笑容。
小乙当然不能说为了记忆剑招,此刻自己的脑子坏掉了,非得像只好色的野狼吸吮荷尔蒙的气味不可。“我——”
“142号,优、优、优......”
“讨厌学霸!“小乙再次将自己蜷成了一团,心里默念:还是让我沉沦在聂元的肥肉里吧。
夏千蝶讪笑着,朝符游风耸耸肩,示意自己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了。符游风想说,自己和他刚认识,没有义务抚慰他脆弱的心灵。蓦地,他的眼珠在细小眼眶里溜溜兜了圈,戏谑地问:“你的巧克力呢?”
“哎......”夏千蝶想起自己暗赠巧克力的事,事后觉得有些不妥,此刻被提起倒有些尴尬。
蜷成一团的小乙,猛地把头抬起来,涨红的脸蛋一闪而逝,重新盖进了膝盖里,与此同时被抛出来的还有一句话:“巧克力我会还的。”
聂元继续念着成绩,声音中透着厌倦,还有行将接近终点的兴奋。
“490号......”
随着号码的接近,小乙像破壳的龟苗,早不知觉地解除了蜷缩状态,伸直了脖子望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心跳也越发快了。
噗通——噗通——
夏千蝶们同样保持着沉默,均匀地呼吸声似乎就是此刻的全部。她没有望向声音的来源,而是被小乙的侧脸吸引。被太阳晒得黑亮的脸颊,点缀着即可暗红的青春痘,稚嫩、青涩。那双明亮的眸子泛着紧张和兴奋的光彩,以及少年人该有的希望。她不由得笑了,像是自己从未经历过少年时代,这模样,自己从未有过。
“502号......”小乙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合格”,心脏略微沉了些,“优”,心脏跳了一下,又下沉了许多,“合格!”,心脏忽然跳得老高,连带着束缚它的身体也跳了起来,非得跳得够高,才能不使心脏脱离身体。
“哈哈!合格了。”
如同清晨打鸣的公鸡,小乙兴奋的叫喊引来了无数人的侧目。合格的,像是在看取得小小成绩的儿童,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未合格的,像是在看招摇过市的土豪,眼中尽是愤怒和嫉妒。
当侯三脚如丧考妣的脸庞出现在小乙面前时,他才意识自己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别人的失败。
“对不起,小乙兄弟。我出卖了你,并且厚颜无耻地来参赛。没能通过预选赛,一定老天对我的报应。”侯三脚向小乙深鞠一躬,“谢谢,有缘再见。”背着夕阳,狼狈遁逃。
“他一定等你很久。”夏千蝶说。
“我感到难受,难受得连合格的喜悦都没了。可是,我和侯三哥在昨天才认识,在昨天才分道扬镳。我搞不懂我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夏千蝶拍拍小乙肩膀,想说这可能是圣人悲悯,可是圣人悲悯有用吗?
“你这个骗子!再骗人,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子!”咆哮声打破了圣人悲悯。
小乙循声望去,不禁咦了一声:那人不就是周先生吗?
声音的源头,在周先生卦摊的对面,那里不知何时摆上一个临时卦摊,可怜得只有一把马扎和一块铺地的红布。周先生手掐腰,冲临时卦摊的摊主不住咆哮,大意是要摊主挪地方。
而摊主是个青年,涵养却比周先生这个老头子强得多。随周先生如何骂,他只是频频点头,笑得恬静。害得周先生扯着脖子的咆哮,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只好撂下一句:“明天别让我再见到你。”回自己的活动板房。
小乙和夏千蝶告别,小跑着去找周先生。周先生余怒未消,坐在椅子上,灌了两口茶,眼睛兀自瞪着对面,恨不得从眼中射出刀子,把那笑容恬静的小白脸划破了。
“周伯,怎么啦?您的脸都气成猪肝了。”小乙笑吟吟地问。
“嗨!甭提了,那混账——诶?你通过预选赛了吗?”小乙点头称是,“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不要因此骄矜。言归正传,你可得替我评评理。今天早上,对面那小子一声不吭就支起了卦摊。我跟他说,这里是极霞宫的地方,不能随意摆摊。他说向上面报备过,临时来挣点小钱。我瞧他衣着光鲜,多半是来体验生活的,就容许了。还特意提醒他,我在这里算卦多年,来这边算卦的都是我的常客,他在这里多半没什么生意。当时,他倒是客气,对我千恩万谢,谁知居然是个白眼狼!”
“他抢您生意了?”
“呸!算命测字犹如陈酒,越老越灵。他个黄口小儿能抢我的生意才怪!只不过,我没想到这孙子还有帮手,是个水灵的大姑娘。俩人郎才女貌、郎情妾意、狼狈为奸,胆敢以色相引诱别人去算卦。你也知道,来我这儿的多是中老年人。男人老而不尊,看见小女娃就往人跟前凑,也就罢了。现在的中年妇女见了漂亮男娃,竟然也抹不动腿了。全他娘跑去他那边算去了。”
“这不算周伯本事不济,他们算得不灵一定回头来找您的。”
“你以为我在乎那点儿卦钱?我怕的是他们被那对狗男女骗了!嘴上毛都没长齐,就摆摊算命,能成么?要是按着鸿派的法子卜筮算卦还好,那小白脸居然还搞诺派的卡片把戏,把客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全都中了他的套。”
那就是输了生意,还输了手艺。小乙替周先生感到惋惜。
“其实吧,我是个大度的人。被年轻人后来居上,也没什么。只不过,还是那句话,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别看那小子玩得花哨,多半没有真才实学。我是担心,我那些熟客被他骗了。算得不对,容易坏了运势。所以,我才去勒令他搬家,谁知那小子嘴上说得好听,却跟头驴子似的,根本没挪地儿的意思。要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得要找景区管理处的负责人投诉。若不是为了客人们着相,我也不愿去叨扰那位朋友......”
绕来绕去,还是因为被抢了生意。小乙想着,渐渐对他的牢骚失去了兴致,忽然想了个法子脱身:“太可恶了,我替您去揭穿他丑恶的嘴脸。”
周先生一愣,含糊地说:“不必你管......他擅长忽悠人的办法,说的话都是假的,你容易被他骗了。”
小乙坚持道:“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事的。”刚转身离开,又折回头问:“对了,周伯,托您买的东西......”
“放心吧,那东西除了我,谁都带不进来。老戚已经在家里替你拾掇了。”小乙道了谢,朝对面卦摊走了去。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卦摊简单,平摊在地的红布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卜筮算卦的道具,还有一套印有漂亮花纹的卡片。
“小兄弟,算命吗?塔罗牌......”年轻男人有张精致漂亮的脸,棱角分明,很有明星气质。即使蹲在马扎上也有种超然的高贵。他注意到小乙的目光,从塔罗牌中抽出一张卡片,向小乙展示。
卡片上涂绘的是一名端坐在座椅上的神职女人,优雅而肃穆。小乙从卡片下放的文字得知,这张卡片是“女教皇”。
摊主见卡片吸引了小乙,便沉默地洗牌,说:“你一定不在乎事业、爱情,不妨试试三张牌。卜算过去、现在、未来......”
小乙从没见过这种直接的推销,有心退却,但想到刚向老周夸下海口,总得说一句“骗人”再走。
“你别忙着洗牌,先谈好价钱。事先声明,我还是学生,太贵了我可不来。”
摊主打量了小乙一番,说:“武者免费。”
被戳穿了谎言,小乙的脸腾地涨红,同时好奇他是如何看出自己不是学生的,又是如何看出自己是武者的。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而且,为什么免费?我又不是没有钱。”
摊主托着腮,对小乙微笑:“女教皇可以洞悉一切,而且......”
像是已经把小乙看得透彻,在他的目光中,小乙只好因囊中羞涩而干笑。
洗好牌,摊主将塔罗牌摆成扇形,要小乙随意抽出三张,然后倒扣在红布上。
摊主翻开第一张牌说:“第一张牌是过去,代表你的梦想和执着。”牌面是一手持剑,一手持天平的女神——正义。
翻开第二张牌:“这张是现在,代表你将遇到的磨难和历练。”牌面是倒吊在十字架上的勇者——倒吊者。
翻开第三张牌:“这是未来,代表旅途的终点。”牌面是头戴王冠、端坐王座的过往——皇帝。
第三张令小乙大为惊奇,甚至有些欣喜:“我就知道我早晚可以攀登武道巅峰,领袖群伦!”
摊主却是无奈地盯着小乙说:“并不是字面的意思,皇帝还可能代表鳏夫。”
“哈哈,抱歉。”小乙挠着脑袋说,“解牌需要花钱吗?需要的话,就不必了。我不信算命的。”
摊主不以为忤,说:“不收费,因为你的牌面没有答案。”
“啥?那算命的意义是什么?正义、倒吊者和皇帝代表什么?”
“就是牌面上的意思,你的梦想很伟大,未来很艰难,结果或许很美好,就是这样。像每一个普通人,毫无特殊之处。”
“不是吧,你们算命的不都常说,命里有坎,需要如何化解,方能逢凶化吉。或者说,未来飞黄腾达,只是当下举步维艰,只要方法得当就能一路坦途。不这么说,你们怎么挣钱?”
“对呀,任何人的人生都是这样,没有一路顺风的,但只要能坚持就会雨过天晴。有没有化解之法,根本无关紧要。况且,我都没收你钱,没理由再跟你费口舌。”
“你......你......会不会做生意?”
“小兄弟,我看到你从对面过来。你压根没打算跟我做生意,对不?”
小乙被说中了心事,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一半,才恍然想起少做了件事,回头指着摊主喊:“骗子!再也不来了。”
摊主微笑着,目送小乙远去。然后,将翻开的牌重新插回牌组,唯独留下一张“皇帝”正面朝上,放在牌组的正上方。
“为什么他会抽出一张不属于他的牌?”
这时,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甩动着如瀑长发,轻盈地走来。“师兄,我发现了超好吃的山珍佛跳墙,给你带了一份。”她把一只温热的陶罐递到摊主面前,笑靥如花,“你一定饿了,快吃吧。”
“素斋街的东西比外面贵了近三倍,这一盅佛跳墙得大三位数了吧,快等于你半个月薪水了。”嘴上这么说,他已经打开了陶罐的盖子,顿时香气扑鼻,食指大动,“以后可千万不要胡乱花钱了,知道吗?”
“女孩要过得精致,就得学会花钱嘛。”
“可是你都入不敷出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塞给女孩说,“喏,没想到今天生意这么好,一天就赚了半个月薪水。”
“哗,这么多。咱们干脆辞了特人科的差事,搭伙算命吧。我还当你的助手。”
摊主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说:“等我的心事了结了就辞职。”
“我说笑呢,你还当真?公家饭总好过靠天吃饭。”
“是啊,你要真来这里摆地摊,万一断了收入,光信用卡都还不起。”
“那时......那时......”女孩的脸羞红得像是颗樱桃,剔透光莹,“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过精致的生活了。”
摊主的心跳得厉害,看向羞赧的女孩,把掌中的美味都忘了。
“现在说那些都太早了,咱们要想办法上山。”摊主拈起皇帝牌,转头望向极霞宫旁那团粉色的桃花林。
第一五九章 手术刀
今晚的月色极好,挂在天上的不是妖红的天空山,而是皎洁的白玉盘,只差眉笔浅淡的一抹就会成为无暇的正圆。
小乙沿着青砖古道,一路拾级而上,忽而转向,踅进极霞宫前的一条岔路。道路曲折蜿蜒,两侧松柏交错,月光穿过枝叶,洒落一路碎光。好像茶叶蛋,小乙这么想着,踩着月影,一路走进桃花林。
桃花缀满枝头,大多含苞待放,差几日才能开得绚烂。
在花林深处,有一泓桃花潭。潭边,张衢亨手持桃花枝,拨弄潭中休憩的锦鲤,蓦地听到脚步声渐近,欢喜地丢下手中花枝,转身去迎。
“我当你不来了。”说着话,他的嘴巴已经润湿了。
“怕肉香引来保安,所以,我等天黑才敢开始烹饪。”小乙将手提袋递给张衢亨。
张衢亨夺过手提袋,打开一看,不无失望地拿出一个饭盒说:“这么少啊。”
拜托老周买了整整两斤的上等猪五花,先炸后烧,做出一斤四两的精品红烧肉,搁饭馆里够四盘的量,居然还嫌少?小乙觉得张衢亨贪得无厌,决定教育教育:“肉贵精而不贵多——喂,你听我说!别只顾吃,用筷子、不要用手!你慢点吃,汤汁涂了一嘴......”
片刻后,张衢亨唆干净手指,打了个饱嗝说:“这是传说的红烧肉吗?我只在菜谱里看过,一直以为是鸽蛋和翡翠豆腐那种滑腻的味道,没想到居然是香甜、滑烂、入口即化,简直太美妙了。你知道那本菜谱吗?可好玩了,它记在藏书阁的一部武功秘籍里。那部秘籍是残缺的,关于武学的部分极少,却记载了大量菜谱。我怀疑,这门武功的创始人,是不是练了半道武,觉得厨子更有前途而选择了改行。不过,菜谱写得极诱人。我给藏在枕头里面,每天晚上都拿出来偷偷看一篇菜谱,越看越馋。可是,始终吃不到。”
“什么人会觉得当厨子比练武更有前途——”话说到一半,小乙想到兼职卖早点、送晚餐的自己,躲在艾县卖馄饨的老师,以及无数位名垂厨林的列位祖师,还有那神乎其技的烹饪技巧,恍然明悟,“那本菜谱里,红烧肉是不是要先将五花肉用五成油温炸至金黄?”
“你怎么知道?”
“秘籍是不是叫......”一个名字在小乙口中呼之欲出。
“如意食单啊。”
“祖师啊,你们怎么能把秘籍乱传?要是被外人学了去,我们后辈都不好开店挣钱了。”小乙没把心里话说出口,面露沮丧地说:“那里面的菜谱学了没用,多学学武功。有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我从没想过学烧菜。”张衢亨认真地说。
小乙拍着胸脯,暗自侥幸:还好他对烧菜不感兴趣,不然又多一个抢生意的。
谁知他下一句话差点令小乙跌一个趔趄:“烧菜都是厨子的事,我不需要干。”
万恶的有钱人......小乙在心里把天下富人诋毁了一通,说:“整整两斤肉都被你吃,看来明天我要多准备些了。”
张衢亨拍拍肚子说:“再多我就吃不下了,明天做鱼肉好吗?”
小乙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收好饭盒准备离开。张衢亨却指向相反的方向说:“这边有一条鲜有人知道的近路,明天山门被封,你可以从这里上山。还有......算了,那帮人不会半夜来这里的。”
老师嘱咐过,不要掺和到极霞宫的事里。所以,小乙没追问“那帮人”是谁,向张衢亨道别后就从另一端的近路下山了。
说是近路,其实是一条陡峭的险路。入口被灌木丛半遮半掩,一条坡度很大的阶梯笔直插入茂林深处,从高处看根本看不出其下还有一条道路。
因为陡峭的坡度和树木的荫蔽,所以,才下几个台阶,再回头,就已经看不到桃花林的影子了。所幸月光明亮,还能看清台阶。但小乙在心里已经骂了张衢亨无数遍,从这条路上骨碌下去,恐怕连尸骨都没人能看到。而令小乙满意的是,道路出口不在山门处,而且毗邻体育馆,脚程少了不止半小时。所谓近路,也算差强人意。
隔着老远,小乙就听到了张四爷愤怒的咆哮:“上了付江流那老匹夫的当了!”
快步走进老周的平房,果不其然,四个人又喝上了。小乙搞不懂这帮老头子怎么能把言行不一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表面教导后辈要遵规守纪,转头就把规矩破得渣都不剩。不许吃肉,不得饮酒,说好的九重山规矩呢?巡夜的保安都哪去了?
见小乙进来,孔八爷乐呵呵地招呼他就座:“快来,老戚卤的猪头肉真不错。”
“那是,我挑的猪头可是最肥的。”老周的脸被酒浆熏染得通红,“对了,骨头别乱丢。我明天要偷摸带出去扔掉,被人发现了容易惹麻烦。”
戚叁伍点指老周,笑道:“人老成精,啥事都得捞点好处。咱们已经承你的情了。”
老周讪笑道:“哈哈,生意做久了就爱算计,见笑了。”
“对了,周伯给那抢生意的卦摊撵走没?”小乙坐下来问,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好消息。那摊主直接戳穿了自己心思,让自己准备好的攻击性言语全都说不出,憋得好难受。
“已经说开了,提携后辈嘛,是我们老头子应尽的事。”老周大有一笑泯恩仇的豪情。
小乙挠着头,心说白天还气得恨不得把对方剥皮蚀骨,怎么转眼就换了一副态度。
张四爷忽然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说:“提携后辈......这回老张我可误了后辈了。”
小乙注意到张四爷移来的目光,心惊地问:“张伯,跟我没关系吧?”
“嗨!都是付江流那老混账,评定你的第三场成绩时......”张四爷把投票的经过叙述一番,“虽然付江流投了你合格,但我跟老孔也都欠了他的人情。本来以为这个人情是要日后还的,谁知道他今晚就用了。这老混账!二百七十八人进入初赛,偏偏你的对战选手是手术刀托马斯!”
“才二百七十八人进入初赛?”小乙因为前半句话而震惊,却没有在意后半句。在他的认知里,诺派武者普遍弱小,不管手术刀托马斯是谁,他都不需要太过在意。
“因为参赛名额增加,所以预选赛通过率降低。本来,我们预计能有两百人进入初赛就不错了。如今看来,这次比赛的俊杰不在少数。比如那个夏千蝶,无门无派,功夫底子却不差,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而这个托马斯......”
“怪不得夏千蝶有本事把我和老师耍得团团转——哎呦!”
小乙的话被戚叁伍的当头筷喝打断:“瞎说什么,谁能把我耍得团团转!”
“至于托马斯——”
张四爷打算接着说托马斯,孔八爷插嘴道:“小乙,快说说,夏千蝶怎么耍你们了?”
小乙被戚叁伍的眼睛瞪得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托马斯——”张四爷说。
孔八爷再次插话:“不怕,有我罩着你。”
“我——”小乙看看戚叁伍,又瞅瞅孔八爷。说是肯定不能说的,孔八爷罩得了一时,又罩不了一世,可如何搪塞过去,是个难题。瞧孔八爷的模样,定要刨根问底。
“那你跟我到别处,偷摸跟我说。”
“够了!”张四爷声量抬高了好几个分贝,“小乙,你先听我说,关于托马斯的事。”
小乙如蒙纶音,赶忙搭话:“张伯,托马斯是诺派人吧?听说诺派人不擅长武功。”全然不给孔八爷插话的余地。
结果,戚叁伍找准机会说:“笨蛋小子,谁跟你说诺派武者都不济事的?手术刀大名,近几年如雷贯耳,这托马斯——”
“听我说!”张四爷恼了,瞪着戚叁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托马斯今年三十岁,传承自新兴武术组织‘手术刀’,目前任伊戈尔保镖公司的搏击顾问。”
听张四爷一口气道出托马斯的简介,小乙有些迷糊:“手术刀什么的没听过,伊戈尔倒是听过,艾县最高档的小区号称聘请了伊戈尔保镖公司的专业保安。”
“艾县那是伊果尔,欺世盗名的山寨货。”戚叁伍注意到张四爷狠厉的眼神,“我不说了,你来讲。”
“手术刀,最初是一帮医生创立的武术同好会,初衷是将医学知识与武术相结合。本来是小打小闹,直到几年前,一位武学世家子成为手术刀会长,将擒拿术与解剖学融合到一起,凭着狠辣的手术刀拳法挑掉了数十家武馆,令人闻风丧胆,从此手术刀名声大噪。
“世家子招术虽然狠辣,但为人宽厚磊落,非常讲究江湖规矩。被击败的武者大多心服口服。可坏就坏在他的为人上,这位世家子不藏私,将家传绝学和手术刀拳法的精髓,不分良莠,全都传授给手术刀成员,并称:只要能赢得了他的都能坐会长的位子。
“如果手术刀还和之前一样只是个同好会的话,那这么说没有问题。可是,当时的手术刀规模已经非昔日可比。于是,托马斯等人就起了坏心思。三年前,他与几名同伙,向世家子挑战。没有人知道比斗的经过,只知道,当天,如同一摊烂泥的世家子被丢出了手术刀会馆,四肢骨骼断成数节,骨关节全部错位,俨然成了废人。“
“这是欺师灭祖,天理难容!”小乙愤然道。
“是善人的话,就不会加入伊戈尔保镖公司了。这家公司简直就是恶棍的集散地,唯诺派的马前卒!”
“老张,别激动。”戚叁伍说,“七老八十了,还热血得像个青年人,小心脑袋里的血管爆开。”
小乙问:“我只听说过主张传承鸿蒙思想的鸿派,和主张发掘诺亚科技的诺派,还有主张两者取长补短的融合派。唯诺派又是什么?”
戚叁伍说:“任何派别都有激进者,认为对立的一方都是错的。唯鸿派和唯诺派就是两派激进者的统称。只不过,现在鸿派式微,唯鸿派几乎被唯诺派消灭了。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激进者都是被目的冲昏头脑的傻子。”
小乙默默应了一声,听张四爷接着说:“托马斯因为内斗失败,被赶出了手术刀,加入了伊戈尔。可是,他不甘心,这两年一直以手术刀为名四处挑战,打算把原来的手术刀比下去。本来他不是武盟的人,一直在武盟外的武馆间挑战。去年,他忽然夸下海口,要一路杀进武盟乙字位,以大胜之势夺取斗胜大会冠军。从我得知的资料来看,单论外家功夫,他至少能达到丁字位的水平。”
“等等,武盟乙字位就能夺得斗胜大会冠军?”
四个老头相视微笑,孔八爷说:“斗胜大会就是过家家,武盟武者大多不屑于参加。凭你现在实力,杀进百强不是问题。”
“那为什么武盟成员不去参加斗胜大会?”
“丙字位以下是被允许参加的,丙字位以上......呵呵,你猜得到为什么武盟叫民间武术爱好者联盟吧?”孔八爷神秘地说,“这是上代遗留的问题,你不必过分深入。”
越不让深入了解的,越是惹人好奇。小乙的心里像是被猫爪挠着:“我不懂,大家都喜欢看斗胜大会,为什么让武者去展示顶尖的武学?”
戚叁伍说:“侠以武乱禁,武者太强容易招来非议。所以,我们得隐。”
孔八爷苦笑着说:“他还是个孩子......”
“现在告诉他,免得他将来太招摇。”
小乙抓着头,还是觉得把强悍的武者隐藏起来,是件不公平的事。如果当年的孔白花是实力更强大的人,那么会不会就不会死,会不会更有号召力?侠真的只会以武乱禁,而不会仗义而行,扶助弱者?小乙不这么认为,“隐”而不发,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小乙不敢再往下想,张、孔两位这样的武者不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是他知道白天见到的摊主是特人科的监督员,那么他就不得不深入想下去了。
“还有一个问题,武盟大会应该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参加的吧?我......二门起初被不许参加......”
张四爷说:“嗨,上面的不只有鸿派。还有诺派......谁知道他们跟伊戈尔有没有利益瓜葛。”
“说回托马斯吧。”戚叁伍说,“手术刀——我不说,你来讲。”
张四爷讪讪一笑,说:“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是付江流有意为之。他打一开始就打算让小乙通过预选赛,然后在初赛中使绊子。说是抽签决定比赛双方,可看得出,任何一组比赛双方都势均力敌。唯有小乙面对的是托马斯。刚才也说了,托马斯的外功至少是丁字位水平,小乙遇上了能够勉强应付。但你们相信这么一个狂妄的家伙,不懂得使用内劲?假如他内劲不弱,那么他的整体实力就是丁字位以上。小乙能应付得了吗?关键手术刀拳法狠辣非常,专攻人体骨骼关节,托马斯又是恶贯满盈的家伙,与他交手的没有能够全身而退的。这是付江流有意要害小乙啊!”
“他真......真有这么凶残吗?”小乙心里发虚,想到浑身骨节被错开的痛苦,就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老周说:“要我说,不如下一届再来......”
孔八爷说:“这一届还有我跟老张罩着,下一届他恐怕连预选赛都进不了。”
戚叁伍斩截地说:“小乙有丙字位实力。”
“真的?”小乙面露惊喜。
“你就当真的听!”
第一六零章 可怜的肩膀
运动场被分割成八个比武场地,参赛武者根据抽签表依次上台比武。
夏千蝶上场了,留小乙在看台上紧张地抖腿。她一记飞踢,踹翻了对手,回归看台,对小乙说:“听说你的对手是托马斯,他很厉害,你要小心。”小乙兀自抖腿。
符游风上场了,留小乙在看台上紧张地抖腿。他在场上跑了许多圈,累翻了对手,回归看台,对小乙说:“听说你的对手是144号,这数字不吉利,你要小心。”小乙兀自抖腿。
刘神通上场了,看小乙紧张地抖腿。他的对手直接认输投降,他回归看台,对小乙说:“我想和你比试,请你一定要赢。”小乙双腿一齐抖。
模样斯文的托马斯上场了,他露出儒雅的微笑,对小乙做出了一个恶毒的抹脖子手势。小乙的腿不抖了,深吸一口气,摆出如意诀的起手式,等待对手出招。
“杜门式,是稳扎稳打,攻守兼备的起手式。”付江流看向张四爷和孔八爷,“看来有人提前给502号通过气了。”
孔八爷哼了一声,张四爷目光聚焦在小乙身上。
“你没路可逃,我会让你受伤,受很严重的伤。”托马斯面目狰狞地说。
“我没有招惹你。”
“不,你挡了我的路。”
“好吧,那咱们没话可说了。我的目标是丙字位......以上!”小乙顿时豪情万丈。
托马斯嗤笑一声,双掌成刀,箭步蹿至小乙面前。发动攻击的托马斯,转瞬撕掉了斯文的面皮。他的手指粗大,但手掌整体狭长,掌面青筋暴起,单掌插向小乙的肩关节。
手术刀,手即术、手即刀。就像医生解剖人体,手术刀洞悉人体的关节、软组织、脏器,知道何处是人体关节的极限,知道哪里可以为人体带来剧痛。只要中招,人体势必会丧失大半机能,继而失去还手的力量,任由对手摆布。
经张四爷提点,小乙大抵清楚了对手的路数。只等对方攻至,后发先至。不管对手有没有内劲,截仙劲可以暂时阻断筋脉。没了内劲的对手,外功再强,也不会是自己对手。
果不其然,对手先手攻击大关节,好让自己丧失一定反击能力。小乙挪移脚步,轻巧避开托马斯的单掌,然后如预想的一样,拇指竖起,点向托马斯的腋下。
“看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废了你的手臂。”小乙暗想着。然而,拇指还没擦到对方的衣服,忽然后腰受到重击,小乙立即被撞了个趔趄。随即,剧痛从腰部传来,疼得小乙几乎叫出声来。
“小子,手术刀可不只有手刀的。”托马斯收回刚袭击小乙肾脏的膝盖,根本不给小乙片刻喘息,手刀接二连三地攻击小乙。
小乙肾脏受到攻击,疼得一时连腰都不能直起,只能狼狈躲避。
“欠缺实战经验,是你目前最大的问题。不要以为武者都像报名时的那帮人一样,只知道喊打喊杀,像一群莽汉。真正的武斗,要动脑子。“戚叁伍的教训浮现在脑海里。
没错,自己现在欠缺的就是实战经验。可是,实战经验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累积的。
“你还敢分心?找死!”托马斯以为自己受到了轻视,动作陡然变快,手刀转瞬间,距离小乙的喉结只有寸许。
手刀短暂爆发的气息,令小乙呼吸为之一滞。他果然有内劲,而且是瞬间提速的内劲。小乙堪堪躲过手刀,不等反击,下一记鞭腿眨眼又至,小乙只好继续躲闪。
此刻,小乙极想逞一时嘴快:“你的速度跟老师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但除了躲避,他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
“二门的比斗看起来真不爽利,说是后发先至,除了后发,没有先至。”付江流评价。
安泰然同意付江流的看法:“502号实战经验太少了,也不知道戚叁伍怎么喂招的。”
“我看还是资质所限,喂招者只管喂招,能学到多少,全看被喂招的人。他只学会了逃跑的本事,说明他根本无法领悟反击的诀窍。”Shannon徐说。
张孔二人看得着急,也都是无奈地摇头,认为小乙资质确实不佳,不如当年的骆芥尘。
台下的小乙,同样在搜肠刮肚,找寻反击的方法。可是,老师向来出手毫不留情,自己压根没有反击的机会。忽然,聂元肥胖的身躯浮现在脑海里。惨了,自己的脑袋还没恢复正常。然而,原本在记忆里,被逐一定格的聂元居然动了起来,从定格画面,变成了逐帧动画,接着每一帧画面间的衔接变得平滑,一套完整怀柔剑诀被补全了!
原来自己记住了怀柔剑诀?不对,这里面有老师的动作,有二门的基本功,还有白云裳、零次方......凡是交过手的招式,都被融入其中。如意诀无招,在于集百家之所长、融会贯通。
“怀柔剑诀?”小乙的反击令安泰然瞳孔一缩,随即欣慰地笑了起来,“还不错,144号把他脑袋里的招式逼了出来。”
托马斯猛地向后退了数步,避开小乙越来越猛烈的攻势。
“你这是什么招术?”
“无招胜有招,懂吗你!”小乙终于有了还嘴的机会,得意地说。
“爱显摆,是你失败的原因。”托马斯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如同魅影,刹那间欺近小乙。
小乙朝正面打出一拳。拳风未至,托马斯身形陡变,猛地纵身跃起,翻向小乙身后。早在托马斯身形停顿的刹那,小乙就已经料知对方要有变招,所以打出的一拳也是虚招。待托马斯凌空,小乙的右腿已高高提起——垂露。
托马斯没料到小乙能够料敌于先,眼看着对方脚尖已经踢至自己的下巴,蓦地脸色大变,抱恨今日要折在少年手中。然而,小乙行将踢至对方的足尖忽然停住了。一幅讨厌的画面出现在小乙脑海里,那是下巴脱臼的常多金......
就这分神的工夫,托马斯已翻至小乙身后,心中侥幸地狂喜,两手手刀同时击在小乙的左右肩关节。咔!小乙的双臂像是失掉了凭依,垂在身体两侧。
小乙痛得惨叫一声,顾不得双臂被卸,接着垂露的收势,猛地向后踢出一脚。也不管是否踢中对方,单腿发力向前一跃,避开托马斯踢向腰椎的一脚。
“这才是开始!你会为你刚才的冒犯付出代价。”托马斯狂笑着,将自己刚才生出的恐惧全部归咎于小乙。
痛感从肩膀、后腰传来,疼得小乙冒出一身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本来只有腰疼,现在多了两处剧痛,小乙却觉得全身都痛,疼痛反而不那么难忍了。甚至还有心情和自己逗闷子:“肩膀啊肩膀,对不住,让你连续受伤了两次,回头给你吃点牛膝盖骨补补。不过,这钱得让常多金出,是他害得我。”
“喂,托先生。”
“我不姓托!”
“无所谓啦,你真做了欺师灭祖的事?”
“欺师灭祖?你是说那个志大才疏的蠢货?哈哈,他就是全天下最愚蠢最天真的傻子!我们五人要夺他的权,他当我们是来挑战的,还跟我们讲江湖规矩。真蠢!我们打不过只要认输,他就住手。结果,让我们轮番上阵揍了整整五个钟头。我们让他认输,他居然咬着牙不肯。哼!真是太蠢了。肯认输的话,他就不会死。”
“他死了?”
“他成了废人,除了自杀还能做什么?真蠢!”
小乙愤怒得想攥拳,可是攥拳太痛,痛得他恨不得揍花托马斯的脸。
“我懂了,打倒你是惩恶扬善,我不会再有顾虑了。”
“你也是个蠢蛋!”托马斯想起了曾经的会长。
小乙有了觉悟,猛地原地跃起,比托马斯跳得更高。
“你还要反击?你还不认输?”
话太多啦!小乙心里喊着,腿已落下,砸在托马斯格挡在前的双臂上。
托马斯被踢得向后踉跄:“你的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大?”
使用截仙劲无法使用如意诀内劲,如意诀专注于增幅身体力量。小乙想自夸,但他的身体不许他嘴炮。
托马斯再次被小乙踢得向后踉跄,感到双臂发酸、发痛,而小乙第三次踢下,全然不给它反击的余地。两人情势已经逆转。
“这小子不按常理啊。”安泰然笑了。
看台上的角落,一个光头老头也笑了:“对,别犹豫。如意诀就图个心里舒坦。”报名,他没来;预选赛,他没来。因为,他相信小乙不会受伤。这次他来了,因为他担心小乙受伤。至于胜负,无关紧要。
“你明明败了,为什么还能还手?”托马斯发狂地咆哮,双手插向小乙的膝关节,拼着受伤也要废了他。
小乙想说话,但身体痛得说不出话。他踢下的腿忽然向后勾起,凌空翻了半个筋斗,脑门砸向托马斯的脑门——咚!
闷响声短促,托马斯仰面倒地,问苍天:“为什么要还手?不疼吗?”
小乙脑门红肿,屹立着,呲着牙说:“如意诀不只有拳脚。”
“哈哈,好样的!好样的!”张孔二人抚掌大笑。
安泰然咂摸着:“资质的关系大么?”
光头老人满意地点头,又摇头叹气:“得找极霞宫讨些跌打药了,不省心的孩子。”
看台后的贵宾室里,贾衮父子通过电视荧幕观看了比赛直播。
贾衮问:“二门如何?”
贾祎皋说:“真气不外放,至多十招。外放的话,一招足以废了他。”
“有自知之明是好,但是也不要轻敌了。尤其,我隐约觉得二门武功是以我们为目标的。”回想起十年前戚叁伍击退自己的一击,愤怒便在贾衮的胸中升腾。
“区区武者,东施效颦而已。”
“我怀疑罗祠山未必是戚叁伍的对手。”
贾祎皋说:“罗祠山不敢将真气外放,而且他距离结婴尚远,输给戚叁伍实属正常。”
贾衮摇头:“我是指在他真气外放的前提下。”
贾祎皋一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普通武者怎么可能……”
“疯狗会咬主人,今天二门那小子就很疯。付江流那条老狗想讨好我,反倒给二门送了一块磨刀石,得不偿失。”贾衮微笑,“不过,武道也好,修行也罢。只要有了权势,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戚叁伍的脊梁没了,还追求武道?哼,二门只有厨艺值得传承。”
“这是糕点的配方?我还以为戚叁伍不愿给。”贾祎皋欣喜,“为什么糕点没有名字?”
“他说连脸都不要了,还要鸟名字。哼,既然做了奴才,还怕祖宗知道。戚叁伍为了看徒弟比赛,乖乖交出了配方。卑微如此,不就是奴才吗?呵呵……”
“我这就聘请厨师去做。”
“记住,从今天开始,不管糕点味道是否合意,每天都要送,每天都要有所不同。要让大小姐看到你为了她每天都在改变。”
“记得了。”贾祎皋想到大小姐的模样,心跳不由得快了。
“还有……权势,只有权势是该争取的,不要被少年人的情愫冲过了头脑。”
贾祎皋略微犹豫,沉声说:“记得了。”
第一六一章 一粒变强大补丸
咔吧——呵啊——啪——
骨头复位,戚叁伍对小乙的惨叫声置若罔闻,将刺鼻的药酒重重拍在伤处,痛得小乙爆发了第二波惨叫。
“没那本事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肩膀都给人卸了还敢动用内劲,也不怕膀子接不上。”
小乙抱怨:“当时只能舍命一搏了。”
“还嘴犟,那是舍命的时候吗?你是发疯。得亏托马斯被你打得乱了分寸,否则他有超过十种方法废了你。”
“他又不是老师,哪能想得出那么多种应对?”小乙讪笑着。
“少拍马屁!你以为捧两句,我就不骂你了?”戚叁伍搓完药酒,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站起来活动一下。”
小乙两肩被搓得热乎乎的,感觉像加了润滑油,肩膀轻快了不少。但正、逆时针各转了一圈,仍有些隐隐作痛。
“看来非要吃两个牛膝盖骨才能好。”小乙一拍脑门,“糟糕,今晚要给张衢亨送鱼去,鱼还没做呢。”
“我都给炸好了,今儿老周买的鱼肉少刺多,只能炸酥了,配着椒盐吃。你快去吧,早去早回,不要在山上乱跑。这几天,山上不太平……”
“山上闹贼了?”小乙麻利地套好衣服。
“没人能在老天师眼皮子底下偷东西,你快去吧。”
“眼皮子底下不就丁点儿地方,他还能看住整座极霞宫不成?”小乙嘀咕着,拎着饭盒出了门。
桃花潭边,张衢亨兀自拿花枝逗弄锦鲤。可今天的他有些心不在焉,鱼也不愿和三心二意的人玩耍。偌大的桃花林里,只剩下张衢亨和被花枝画出的涟漪。零落的花瓣,一层层,在潭水上荡漾。
“嗨,你想什么呢。”
张衢亨没有注意到小乙的到来,也没有昨日的欢喜雀跃。“你来了,可我今天不想吃肉了。”
小乙注意到张衢亨的双眼通红,显然哭过。问男人为何落泪,比问女人贵庚都要令人难堪。所以,小乙权当没看见,说:“新鲜的河鲫,最是鲜甜。经老师妙手调味腌制,裹上面糊,用猪油和菜油按比例调和的热油文火烹炸,直把鱼骨炸得金黄酥脆。配上椒盐,一口下去,先是面糊的酥,然后是鱼骨的脆,最后是鱼肉的鲜……啧啧,咬一口就有三种味道,那香味我想起来都食指大动。”
“给我!”张衢亨开口就被口水呛得连连咳嗽,但丝毫不耽误他麻利地拎起一条鱼咬下一半。
“鱼骨嚼碎再咽。”
猴急的张衢亨,没等小乙提醒就把鱼肉鱼骨吞了下去,果不其然,被鱼鲠卡住喉咙,顿时又痛又急。联想起难过的事,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是废物,连服丹都不能的废物。”
什么服丹,是吃鱼好不好?极霞宫管吃鱼叫服丹,真稀奇。
小乙帮着张衢亨呕出鱼鲠,可他还是哭个没停。人哭起来,要是没人劝还好,劝了越哭越凶。刚劝了一句,张衢亨哭得更加狼狈。小乙索性闭嘴,一直看他哭到喑哑。
“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张衢亨抽噎着埋怨小乙。
小乙干笑着想:“我可不想接着听你哭。”说:“你哭这么凶,我哪有插嘴的余地。”把手中饭盒往前一递,“不哭了就接着服丹吧,别浪费了。”
“你怎么知道服丹的?”张衢亨惊讶得瞪大了眼,但转念就猜到了原因,“哈哈,你真孤陋寡闻。吃鱼怎么会是服丹?服丹可是……唉,这不能和外人说。”
“除了隐士之外,就是外人吗?”小乙想起夏千蝶的话。
“咦,你居然知道隐士……我还以为你是个厨子……”张衢亨更惊讶了。
“武者!我是武者,二门知道吗?我和你讲过。”
“哈哈,我不太能记得没什么用处的信息,天天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没什么用处?这次换小乙瞪眼睛了,他都想用爱的铁拳帮他增进记忆了。可是,殴打小天师这种丰功伟绩,老师兜得住吗?唉,还是躲在屋檐下吧。况且,这小子对自己挺仗义的。
“不过,我以后会记得的。二门龚小乙,即将攀登武道巅峰的武者。”张衢亨灿烂地笑着,“我会记得好朋友的一切,即便这些没有用处。”
“你不说最后那句话,我都被你感动了。”
张衢亨拈起鱼肉,细嚼慢咽,待鱼骨被嚼碎了才小心翼翼地咽下。
“朋友的话,是不是可以倾诉不开心的事?”
小乙点头。
“今天,一帮讨厌的人住进了我家。他们一住进来,爸妈、师叔师侄们就都不理我了。他们都去向那位大小姐献殷勤,还推着我和她交朋友。可是,她除了眼珠会转,眼睛从来不看向别人,话和表情都少得可怜,就像博物馆里的怪雕塑。以前我就不喜欢她,现在更讨厌她了。
“还有她的哥哥,总守着她,看谁都像敌人,像块冰雕。她们全家都冷冰冰的,还用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扎我的手指,吸我的血。然后,告诉我……我不能服丹……”
小乙想了想,服丹大概是吃某种药,吃什么药需要验血?
“他们听说我不能服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曾经,他们都小天师、小天师地叫我,现在却都怜悯地看着我。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他们看山下人的眼神。而和我年纪差不多的那些孩子,一下子就都瞧不起我了,说我是废物,不配住在极霞宫,要我下山去……可是,不能服丹又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因此成为废物?”
小乙动容道:“小时候,我也想过,家里穷不是我的错,搞不懂同学为什么要嘲笑我、排挤我。老师说,他们自以为优越,所以要拉个圈子来体现优越。我不属于那个圈子,反而不会被固化的圈子封住脚步,可以找到自己的圈子。而圈子的高度完全由我来决定,这是别人意想不到的自由。
“虽然这种说法像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但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要自己挤进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我不懂吃药于你们而言是否意味着荣耀,但吃不到药也意味着自由,可以为自己奋斗的自由。”
“你说了好多个圈子,我听不太懂。服丹意味着,他们可以得到力量,成为更高级的人。而我……我可是小天师啊!我不能不成为没有力量的人。”
原来那种药是大补丸,小乙倒是听老师说过,原生药材富含红元素,能够刺激人体,提升内劲强度。可是,吃了大补丸就能变高级,倒像是渴了喝山泉、饿了吃蚂蚱的走地鸡,食材高级了人就高级了?
“要力量简单啊,我教你武功!跟你说,我今天打败了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半小时后,瓷娃娃气喘吁吁地说:“不行,我学不来,太痛了。人怎么能把脚抬这么高,会坏掉的。”
小乙学戚叁伍的模样训斥:“资质差,又不肯努力,怎么能学好武功?我当年练基本功,没喊过一句苦。”
“不来,我不擅长体力活动,擅长脑力活动。”
“那你如何掌握力量,真当吃了大补丸就天下无敌了?那都是小说里骗人的。”
“服丹之后,我就能打败你了。完全不需要受这些苦!”
小乙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你们吃的大补丸是仙丹啊?”
张衢亨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小乙捂着脑门说:“怕不是他们骗你的吧,世界上怎么会有仙丹。”
“你不信算了,他们服丹之后就可以修行了。”张衢亨忽然掩住嘴巴,“糟糕!和你说太多了。”
“反正我不信,小学课本里都说要反对封建迷信。”
张衢亨却急了:“服丹的效果等于武者习武三十,不,五十年!不信,你问你老师,他和贾家家主交过手!”
“那个贾衮吗?”
张衢亨点头说:“对,就是他。我听爸爸说,十年前,戚叁伍和贾衮交手,差点死了——”
“老师差点被贾衮杀死?怎么可能!老师得罪了贾衮,不应该,应该……”在小乙眼里,记仇的人都是不能报仇的人,既然当时老师差点被杀死,那就不应该记仇了,“那贾衮也受伤了?”
“贾衮服丹近三十年,普通武者连护体真气都破不了,不可能受伤的。”
“什么护体真气啊?太玄幻了吧!老师是弱的一方,为什么会被强者记恨十年?你说的话太奇怪了。”小乙有些凌乱,仿佛被拉入了未知的世界。
“服丹的人都可以修行,采撷天地之力,比普通武者强大很多。”张衢亨被小乙的模样吓到了,“贾衮的事,具、具体我不清楚,你可以去问你老师。”
小乙彻底迷糊了:“你说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张衢亨的话颠覆了小乙的认知和逻辑,可他却不能将颠覆的逻辑重新组织起来。与其接着问下去,不如直接去问老师。可是,老师是否愿意回答呢?
“滚犊子!”这是老师的回答,“有些事,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不要乱听,更不要瞎问。还好告诉你这些的人,是小天师。如果是别人,你一定要掂量掂量对方是否别有所图!”
“可是……贾衮的事……”
“哼,他还不够格杀我。”
“张衢亨说你差点死了。”
“小伤而已。”
“那你还是输了。”
“多嘴!”
“强者记恨弱者,这不合逻辑。”
戚叁伍露出无奈:“强者要记恨谁,需要逻辑吗?我不是被他所伤,多余的你不要问了。”
见小乙忧心忡忡的模样,戚叁伍说:“过去的江湖本来就是杀与被杀,现在好多了。”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关于修行者……”
戚叁伍沉默良久,神色凝重地说:“真的。”
“那......”小乙想问自己可不可以修行。那可是不劳而获的实力提升,堪比武侠小说中的谷底灵芝、河里白鱼,有谁能不心动呢?
“别多想,修行的资格是天生注定的。”戚叁伍一句话将小乙推入谷底,“我辈武者,不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明天还有比赛,你早些休息。”
小乙失落地走回卧室,戚叁伍忽然说:“这些天,安分些,最好不要去给小天师送吃的了。”
小乙“哦”了一声,钻进了卧室。
老周抿了口热水说:“你现在告诉他,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最近风云际会,特人科来了、各大家来了......还是早些告诉他,免得他惹是非。我这老脸,可替他兜不住了。”
“那位小丫头,真能引动风云?”
“嘘,要尊称大小姐。山上的人耳朵尖着呢。”
第一六二章 特人科
小乙当胸踢出一脚,踹得丁不白踉跄着连退十来步,直退出比赛边界。
“不愧是打败托马斯的少年俊杰,在下输了。”丁不白一抱拳,扬长而去。
“好弱啊,我都没出力,怎么就把他踹出界了?是我经过昨日一战,变强了?”小乙陷入了迷惑。
就在小乙迷惑的时候,丁不白已经溜进了选手通道里。由于刚才比赛从开始到结束连半分钟都不到,下一波比赛还没开始,通道里静得落针可闻。
走了两步,他脚步放缓,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飞快地蹿进通道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杂物间,阳光透过门缝照射进来,将房间分割成黑白两段,也将房间中人的脸映照得一半黢黑,一半白皙。
“你确定要在九重山闹事?”丁不白忐忑地问。
“别多管闲事,他来了没有?”房中人凶恶地说。
丁不白吞了口口水,心一横说:“来了,就在后面。”
房中人向前迈了一步,有一瞬间,他的脸曝在光里。如果小乙抓住了这一瞬间,那他一定认得出这张脸以及他脑门上清晰的红肿印记。
瞬间闪过,托马斯的脸彻底转入黑暗。他拨开丁不白,通过门缝瞄着通道里的一举一动,一支弩箭搭上了弓弦。
“不要出声,从现在起,你和我是同伙了。”
托马斯转头警告丁不白,再转回头,光忽然不见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牛眼,正在门缝的对面,居高临下地瞪着托马斯。门内的两人来不及惊叫,就归于寂静。
几秒钟后,小乙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跑调的曲子:“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穿过选手通道。通道里,静得只有小乙的声音,以及杂物间小门吱呀的一声响。
“卧槽!”小乙被门声吓了一跳,确认周围无人后,拍着胸脯说,“还好被人听到。”对着空气吐了下舌头,往看台方向走去。今天要向百晓生打听关于隐士和修行的事情。
夏千蝶的比赛赢得有些艰难,回到看台时,她正拿冷毛巾敷红肿的眼角。
“唉,遇到你这样抠门的主顾,我这百晓生早晚得停业大吉。”她抱怨着坐到了小乙身边,“就不能请我喝点什么吗?”
“那咱们去周伯家,那里背阴。”
想到那里挨着公厕,夏千蝶皱了皱鼻子说:“算了吧,就当本百晓生喜欢送货上门好了。”
送货上门?小乙的心脏忽然砰砰连跳了两下。他赶忙拍了拍脑门,驱赶走脑袋里的杂念。
“对了,先恭喜你进入复赛。”
“你不也一样赢了两场。”
“赢两场可以拿到己字位的排位,对我而言足够了。复赛会更加残酷,我没必要撞破头为了更高的排位。”夏千蝶指向自己红肿的眼角,玩笑道,“本来是靠脸吃饭的人,我可不想只靠才华吃饭。”
小乙笑了笑,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丁不白想法和你一样。”
“刚输给你那位?看得出他是故意的。但是,听说丁不白的武功就算比不过你,也不至于一招就败。这戏可是演砸了。”夏千蝶笑着说,“言归正传,你主动找我做什么?事先声明,关于我的情报无可奉告。”
小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反驳道:“我对你没有兴趣,你知道修行一事吗?”
夏千蝶闻言,立即收起了笑容,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问:“你发现了什么?”不等小乙回答,她拽着小乙离开看台,“我们换个僻静的地方再谈。”
夏千蝶现在要高小乙半个头,拖着小乙倒像姐姐正要收拾弟弟,搞得小乙又气又恼,又羞又窘。当两人以奇怪的姿势,走过选手通道时,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通道中炸开:“杀、杀人了!”
小乙立即挣脱夏千蝶,冲着声音的源头跑去。
“等——”夏千蝶赶忙去抓,却抓了个空,索性一跺脚跟了上去。
通道里的小门被完全打开,丁不白如遭鬼魅,瘫在地上,扑面的光亮照得他无血色的脸愈加惨白。
“谁杀人了?”小乙问丁不白。
丁不白浑身觳觫,颤抖的手指向小乙身旁,向内打开的门。门下的缝隙里,粘稠的血液汩汩地从阴影里淌出,在日光下泛着腥红。
小乙紧张得吞了口唾沫,手臂颤抖着伸向那扇可能比想象中沉重的门。
“等等!”夏千蝶喊了出来,“先不要打开,等警察来。”
“万一他还活着呢?”小乙斩截地反问,果断地将门拉开了一点点。
在看到门后的一切后,丁不白又一次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小乙的喉结上下滑动,又吞下口水,润湿因紧张而干燥的喉咙。侧头一看,胃液翻涌,险些涌出喉头。
他以为大侠,理所当然地可以适应血腥。可惜,他从未目睹血腥,何谈适应血腥?所以,他抱怨自己的愚蠢和胆大妄为,更恨自己不具备大侠的必备技能。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额头的红印证明他是托马斯。两支弩箭插入了眼窝,贯穿了颅骨,将他钉在木门上。两道血泪从眼窝中深处,一直淌到他的脚尖,汇入血洼。无需检查,他已经是具尸体了。
小乙捂着嘴巴,逃出了杂物间。夏千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色也变得苍白。
这时,工作人员、武者都围拢了过来,一圈圈。贾衮穿过人群,大步迈进隔间,看了眼门后的尸体,揪起蜷在地上的丁不白问:“发生了什么?”
丁不白木然地抬头,看到贾衮瞪圆的眼睛,忽然挣扎惨叫:“眼睛!救命!不要杀我,求你!”
贾衮蓦地一愣,接着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都盯向贾衮,一瞬不瞬。贾衮猛地将丁不白掷出杂物间说:“你胡说什么!”
小乙也盯着贾衮,能够单手提起一个成年男人,还能举重若轻地将他丢出两三米,这不是常人应有的力量。
付江流忙替主子辩解:“贾观察不能杀人,他和我都是刚到。”
“混账东西,你这不是越描越黑嘛!”贾衮心里暗骂,看向脸色苍白的小乙问:“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小乙点头,紧接着问:“你不怕尸体,不怕血腥?是不是早就适应了血腥?”他想确认老师有没有说假话,贾衮有没有伤害老师。可是,这话在别人听来就是另一个味道了。
没错啊,见了尸体和血腥还能视若无睹的,不是适应了血腥是什么?人们利用想象力的线,迅速把丁不白的惨叫和付江流苍白的辩解串到了一起,几乎认定了贾衮在贼还捉贼。甚至,认得贾衮的,都流露出了扭曲的快意,就像看到富豪破产一样的快意。
“你们都看什么?当我是杀人犯?”贾衮注意到周围人的眼光,却将愤怒撒在了小乙头上,“谁叫你胡说的!戚叁伍?告诉你,这种污蔑只会让他死得更惨。”
听到老师的名字,小乙的脖子梗了起来,对上贾衮的眼睛,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你适应了血腥,不是吗?”
夏千蝶连忙去扯小乙的袖子,对贾衮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别误会。”
贾衮刚要发难,戚叁伍大喝一声:“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挡在了小乙身前,对贾衮笑眯眯地说:“他是个一根筋的蠢蛋,不懂得弯弯绕地去污蔑。”
“戚叁伍!”贾衮怒道,忽然一掌拍下。
戚叁伍同时推出一掌,两掌相撞,却没有传出半点声响。除了两人,没有人知道两人手掌之间有一层薄得肉眼不可见的气墙,正在被两人的掌力压得越来越薄。
就在气墙行将爆开的刹那,戚叁伍猛地再度发力,向前迈出一步,奋力将肉掌推出,逼得贾衮踉跄倒退数步。
照理说,戚叁伍进了一步,贾衮退了数步,该是戚叁伍掌力更胜一筹。却见戚叁伍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白,霎时一口淤血涌上喉头,差点没当众喷血。
付江流趁此机会,挡到贾衮身前说:“好大胆,居然敢偷袭贾观察。早听说你有甲字之下第一人的实力,今日便先由我领教一番。”
溜须拍马、吮痈舐痔不要紧,可这付江流都够给贾衮当爸爸了,居然还能舔得大义凛然,就让人膈应了。
安泰然啐道:“妈的,付老头,你还能为武盟留着颜面嘛!”
张四爷和戚叁伍并肩站到一起说:“付老头,我张四先陪你玩玩?”
孔八爷呵呵笑道:“算我一个,这几天跟某些人待在一起,感觉肺里都是乌烟瘴气,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戚叁伍,你不要试图试探我的底线!”贾衮冰冷地说。
“贾先生,您的底线是什么?不妨说来我听听。”一名高挑英俊的青年,拨开人群走来,见到小乙后他招了招手,“嗨,正义少年。”
小乙微微一愣,说:“你......骗子!”
青年跌了个趔趄,苦笑道:“正义少年,你这么说有点......”
“哈哈!”戚叁伍放声大笑,“臭小子,昨天还怕你给我惹是非。谁知道今天,你就让贾衮被当成了杀人犯,还管特人科监察员叫骗子。真是惹事不嫌事大,像我的徒弟!”
“特人科监察员是神棍?”小乙小声嘟哝。
神棍干笑着说:“我可都听到了,正义少年。”不等小乙再说,转头看向贾衮,神色陡然不怒自威,“贾先生,让我看看你们为特人科准备的第一件麻烦是什么吧!小兰,干活!”
“好嘞!”手持警棍的靓丽女孩拨开围观人群,一手持证,一手吹哨,“案发现场现在由特人科接管,无关人等请离开。”
特人科,奥德赛联合政府直属特殊人员统计服务调查科。顾名思义,他们的统计服务对象是特殊人群,即单体力量高出常人的武者,权限远超面向大众武者的武管局。武者们听到特人科的名号,纷纷噤若寒蝉。有人已开始逡巡,准备离开。
贾衮向付江流使了个眼色,付江流伶俐地点头称是,将围观者带离现场。只留下戚叁伍、小乙、夏千蝶和丁不白,还有和善的聂元。
“姜白芷!”贾衮铁青着脸,“别忘了本。”
姜白芷假装没听到,麻利地掏出证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贾先生,我是特人科三级监察员姜白芷,这位是助理检察员兰如常。为方便取证,我们会对过程录像,请你配合工作。”兰如常举着摄像机,冲贾衮顽皮地招手,示意对方看镜头。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我姜白芷代表的是特人科,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第一六三章 怪物杀手
检查过现场,姜白芷询问小乙事情的经过。
“你不害怕吗?少年,你还未成年。”他着重强调了后者,意思是未成年人不该牵扯进危险的事中。
“我是武者。”小乙斩钉截铁。
夏千蝶凑到小乙耳边,笑道:“武者少年,你的腿还在抖哦。”
小乙云淡风轻地哼了一声,两手偷摸抓在大腿两侧,试图控制痉挛的双腿。
姜白芷转向状若痴呆的丁不白。贾衮说:“他被吓傻了。”
“确实受到了精神伤害,不过不算大事。”姜白芷掏出塔罗牌,面向丁不白,逐张展示卡片。直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姜白芷才停止动作,翻转卡片。他手中的卡片图案是一座正在坍塌的塔,“我还以为会是恶魔,看来你的生活并不好过。”
姜白芷面向贾衮说:“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搞清楚了。死者是武者托马斯,在被谋杀时,和丁不白藏身于杂物间,企图谋害可能路过的某人。”他看向小乙,小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没错,被害者其实是施害者。在死者身边有一把钢弩,和数支弩箭。其中,一支箭被折为两截,两支箭......什么人会携带弓弩,藏在某人的必经路线上?只有猎手罢。”
原以为自己的实力足以令丁不白故意输掉比赛,却没想到其实是一个阴谋。原以为自己是去救人,却没想到救的人竟想谋害自己。小乙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古怪,这就是现实开的玩笑吗?
戚叁伍的手搭上小乙的肩膀,沉声说:“事事都要去想,哪有心思前行。有老师在,兜得住。”
“我说的都对吗?丁先生。”姜白芷看向丁不白,丁不白的身子一颤,“你的精神确实受到了伤害,但瞬间的打击远不如生活的摧残带来的伤害大。相比恶魔,你更畏惧倾倒的塔,对吗?所以,你还保持着清醒,对吗?”
所有人都是讶异,连贾衮都微微一愣。没有人可以瞒过自己的检视,尤其是连姜白芷都瞒不过的人。自己怎么能输给后辈?姜家,只有姜家,不能超越自己。
“我不得不......”僵持着,丁不白褪去了木讷的状态,掩面哭泣,“如果不成为疯子,我就必须承担谋害龚小乙的罪过。可是,我不能,我还有妻子和孩子......”
“不对!他的状态不正常,有股子疯狂被他压抑着。他是十足十的疯子。”贾衮说。
“贾先生,你在高处待得太久了。”姜白芷摇头说,将接下来的话咽回肚里:这就是姜家离开的原因之一。
在姜白芷的循循诱导下,丁不白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如所有人的猜测一样,丁不白受托马斯胁迫,参与谋害小乙。他的经历与林诺言很像,独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家庭。
妻子也是武者,但因为练武岔了气,留下了暗疾,不能从事体力工作,也没有知识从事脑力工作。由于疏于管教,儿子凭借家传武艺,打伤了同龄人,赔了一大笔钱。为此,性格懦弱的丁不白不得不加入伊戈尔,成为一名基层保安,参与了一些不光彩的事。
而托马斯恰恰是他的顶头上司。托马斯要废了小乙,并以工作要挟,要求丁不白就范。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小说的主角,在被压抑到崩溃的刹那,爆发足以绝地反击的潜力。丁不白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员,只好成为随波逐流的失败者。这不是生命的悲剧,而是生者的常态。
“你看到了一只硕大的眼睛,所以把大眼睛的贾衮当作了凶手?”姜白芷忍住了笑。可兰如常却没能忍住,她掩着嘴巴,肩膀颤得像摇曳的花骨朵,手中摄像机也抖得像只拨浪鼓。
“大眼睛,哈哈,他和这个可爱的称呼真不搭。”
贾衮气得想要瞪眼,可想到“大眼睛”的定语,又不情愿瞪眼睛。人越不想越容易想,搞得他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只能半睁不睁地挤着,像是眼里进了沙子。
“他不是凶手,因为他的眼睛一点都不大。”姜白芷斩截地说。
这一说,差点没把贾衮气得背过气去。好小子,等剥下了特人科的这层皮,老子再收拾你!
“嗯,不是他。那个人,如果是人,他更魁梧,更巨大。眼睛大概有鸡蛋那么大,几乎顶到了门框。”
兰如常将摄像机对准杂物间,说:“杂物间的门偏小,可也有一米八高度。也就是说嫌犯眉骨高度就达到了一米八。考虑到嫌犯可能需要猫腰进入,他的身高至少超过了两米。唔......是个罕见的壮汉,说不定还是个大头妖怪。”
小乙对夏千蝶耳语:“特人科好像侦探啊。”
夏千蝶说:“他们本质是针对武者的监察执法机关,侦破与武者有关的案件、避免武者以武乱禁是他们的本职。”
“哦,原来是当年武林专管断案的黑白世家。”
“唉,武林时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你真是个武侠痴。”
姜白芷说:“说不定真是个妖怪,你刚才不是说,托马斯因为恐怖,朝眼睛射出一箭吗?”
“对对!”丁不白连连点头,“那支箭像是射中了眼睛,又好像没射中。当时太暗了,而且我太怕了。只看清弩箭在眼睛前面悬停了一下,就被一只大手握断了。那只大手几乎和弩箭一样宽,大约成人两只手掌那么大,手背好像全是毛!太暗了,我看不清,也记不太清。他刚出现,我就稀里糊涂地晕倒了。之后都记不太清了,醒来就看到了托马斯的尸体。现在想来,真的可能是怪物,比如鬼怪传说里的雪人。”
“还有一个古怪的地方!”小乙说,“我和丁不白是前后脚进入通道的,之间相隔不到一分钟,可我根本没有察觉异常,连打斗的声音都没有。就算丁不白被吓晕了,什么人能够在一分钟内无声无息地解决托马斯,并隐藏起来?除非是超级厉害的武林高手。”
“悬停、毛发、武林高手......”姜白芷似笑非笑地看向贾衮,“贾先生,你怎么说?手法太拙劣了吧。”
“我——”贾衮看到对准自己的摄像机,把到嘴边的话囫囵吞了回去,暗骂:“他妈的,葛鱼服,你做的好事!”
“我要上山问个究竟!贾先生,烦请通报一下。”
“山上正在摆家宴。”贾衮感到自己被姜白芷的气势压了一头。
“哼。”姜白芷冷哼一声,“小兰,叫行动人员清理现场,回头把报告整理一下。”对小乙微笑,“正义少年,谢谢你的配合,你们留下通讯地址就可以离开了。过后,小兰会带报告过去,请你们签字确认。”
兰如常冲小乙比了个剪刀手说:“我是小兰,可以叫我小兰姐姐。”小乙没想到,多年以后,小兰姐姐这个称呼,居然成了禁忌。
“等等!”戚叁伍忽然开口,“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戚前辈,请问。”姜白芷态度恭敬地说。
戚叁伍看向丁不白,问:“比赛安排是当天公布的,而你却说,托马斯是在昨天晚上逼你就范的。是谁提前告诉了他比赛安排?”
关于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没有在意。比赛安排实际就是在前一天晚上确定的,张四爷能给小乙提前通风报信,难道别人就没有渠道提前得知比赛安排?之所以昨晚张四爷没有提前告诉小乙,是因为丁不白太弱,没必要提前示警。大会组织漏洞百出,想漏点风还不容易。
“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聂元说话了,他接替丁潜成为比赛现场负责人,不得不就比赛的组织做出答复。可是,该怎么敷衍搪塞,让他绞尽脑汁,眨眼就急得满头大汗。
幸运的是,戚叁伍不屑于听他的搪塞:“你不必说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我把话搁在明面上了,给我徒弟安排强敌没问题,他败了是他本事不到家。可是,要在别的地方使绊子,给图谋不轨的人行方便,就别怪我不客气。若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可也会拼命的!”最后,不忘瞪贾衮一眼,意思明确,这是给贾衮说的。
贾衮既生气又觉得冤枉,托马斯遇害不是老子指使的冤枉老子,小乙的事也不是老子指使的也冤枉老子。葛鱼服、付江流,这两个混账,做了坏事,全都由自己背锅,老子不就做个临时的小官嘛!招谁惹谁了?
待小乙等人走后,姜白芷说:“贾叔,你们最好在两天内给我答复,否则,我可要以亲家的身份上山了。”说完,示意行动人员干活,带着兰如常离开了。
贾衮恨得牙根痒痒,脑袋里数过一串想要报复的名字——葛鱼服、姜白芷......最后,怒吼一声:“付江流!”没想到最听话的付江流,反而成了承受贾衮怒火的痰盂。
半小时后,贾衮举着电话,恭恭敬敬地吐出“是”“好”“没错”“应该的”“明白了”“再见”等词汇后,轻缓地放下话筒,对付江流展开了第二轮更猛烈的训斥。
电话另一端,极霞宫天极阁的客房里,葛鱼服眸子微凝,对坐在下手的青年人训斥道:“夜行,你为何放圣夔杀人?”
葛夜行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说:“哥,你太保守了。要在山下闹乱子,吸引姜家老三的注意力。靠小打小闹行吗?他的眼可盯着山上呢!你以为他在体育馆门口支个卦摊为什么?哼,他在拨弄是非,要拆隐士的根基!”
“咱们的根基在这里!在你的侄女!”葛鱼服强调。
“狗屁!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帮死脑筋想的是什么,侄女是强,但自始至终,隐士都靠着武盟才能高高在上。”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姜家人了?”
“姜家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我和姜家不是一路人,他们想把事情看透澈,却因为某些事,故意看不透彻。而我则不一样,早就把你们看透了。”
葛鱼服露出和蔼的笑容,点指道:“你呀你,把你的聪明用在正途上不好吗?”
“正途?什么是正途?你们谋划千年的计划?算了吧,我的聪明才智应该用在更高级的地方。比如,张天师家的那个废物儿子,昨天还哭成了泪人,今天居然开始研究始祖科技了。还说要用科技力量,得道成仙。不说他能不能成,这想法倒是不错的,比你们这帮死脑筋靠谱。不过,说也奇怪,你说始祖遗迹提供的知识。最先被破译的是鸿派知识,将人类带进武林时代。之后是诺派异军突起,逼着咱们进入工业时代和科技时代。现在,鸿派科技居然露头了,你说会不会是始祖逗咱们玩儿呢?”
“说什么废话,咱们的一切都源自始祖。”葛鱼服对弟弟的跳跃思维感到厌烦,“继续说你的问题,别以为是我弟弟就可以为所欲为。”
“是你弟弟当然不行,得是你闺女。”注意到葛鱼服仿佛要吃人的眼神,葛夜行闭了口,“那托马斯不是好人,我调查过。给恶贯满盈的伊戈尔干活,能有几个好东西?碰巧遇见他作恶,就放牛兄吓吓他。结果这小子居然敢攻击牛兄,牛兄就把他杀了。这可不怨我啊,你也知道的,牛兄没脑筋的。”
“你说你调查过,是在杀人之前还是之后?哼,别拿我当傻子。你从小就爱骗人,现在还骗人。就不该让你带着牛——圣夔去,不对,就不该让你去才对。你只会把事情搅得无法收拾,要不你还是回明时岛吧!”
“桃花还没开,现在回去,岂不白来?要走也行,但我不回明时岛。我要带着牛兄闯荡江湖。”
“现在哪有江湖?”葛鱼服感到头疼,处理武盟和家族事务都没有这么头疼,“唉,你还是老实待在我眼皮子吧。”
“山上太无趣……”
“不许下山!”
“那总得找些乐子吧……对了,我发现一条上山的小路,说不定是山上方士偷吃用的。为了大小姐,我亲侄女的安全,我决定亲自带牛兄去巡视!”
“山上有张天师看护,你不必……”葛鱼服欲言又止,心说不给他找点事干,说不定要与其他各家起冲突,“算了,不要干涉山上人的事,只需留心陌生人。”
最后,杀人的事,不了了之了。
第一六四章 山路杀机
刷刷点点,写就龚小乙的大名。
为练指力,他被逼用功读书,因而练就了一手好字。他的字棱角分明,连捺脚出锋都锐利得像刀尖。戚叁伍说他的字像碎骨头搭起来的架子,不够敦实,一踹就散。还说,他把字写得和自己一样瘦,把自身的元气都写没了。总之,就是嫌弃他的字过于尖刻,不够圆润。
小乙不以为然,认为少年人就该棱角分明,学得珠圆玉润,就失去了锋芒。
喜欢被称为小兰姐姐的兰如常则评价说:“好字!”看到她草就的报告,小乙也暗赞自己:“好字。”
“小......兰姐,凶手找到了吗?”小乙叫住一脚迈出门的兰如常。
兰如常摇头说:“你还是孩子,不需要过多深入。如果想,我想过几天会有通告发布,你可以留意下报纸。”
小乙嘴巴张了张,要说什么。可兰如常耐心等待了几秒,见他没再开口,便微笑着挥手转身。见她要离开,小乙还是忍不住开口:“有需要我帮忙的,我希望能参与。”
兰如常讶异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像是在审视这名少年。照她想来,有了一场糟糕的经历,少年应该先感到恐怖,而后莫名地刺激,最后将此次经历作为炫耀男子气概的功勋章。却没想到,他会希望参与到其中,是猎奇心思,还是别的?
入职特人科前,有长达三个月的入职培训,教授各类可能用到的技能和知识,包括揣度和利用最叵测的人心。所以,认为兰如常与外表一样天真的,都得自剜双目了。
“那不行,小朋友。雇佣未成年人是违规的。”兰如常玩笑的口吻里透着不容拒绝。
“可是我想帮忙把恶人绳之以法。”小乙很想接着说“这是侠客应该做的”,但忽然觉得这个想法是件很羞耻的事。
“将恶人绳之以法是警察的事,不是你的。”兰如常断然拒绝了小乙天真的想法,“如果你想抓恶人,那等你大了,可以加入特人科,我做你的引荐人。”
“特人科就算了,小乙不是吃公家饭的材料。”戚叁伍将饭盒递给小乙,“快去快回,在七点前回来。”
小乙失落地“哦”了一声,拎着饭盒,飞快地出门。
“戚前辈,您要他去哪里?我好像闻到了肉味哦。”兰如常顽皮地笑了。
“嘘——给老朋友送点吃的,要帮我保密啊。我这张老脸,可讨不来极霞宫的面子。”戚叁伍低声说。
“现在才五点钟,张、孔两位前辈住得没那么远吧。”兰如常依旧调皮。
“哈哈,什么都瞒不住你们。我送吃的,当然要等回礼啊。本想留你这位美女喝两杯,可是怕小姜吃醋,还是把夜色留给你们二位独处吧。”
兰如常的脸颊登时便红了,嗫嚅道:“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我懂,我懂。哈哈!”
............
兴许是山中湿冷,走在岩石荫蔽下的小道里,小乙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把他的遐想也驱赶走了。他刚还美滋滋地想到,自己抓住了谋杀托马斯的牛头怪物,受到兰如常的刮目相看。
为什么是牛头怪物?听说巨人般的怪物,多数人都会率先想到斗胜的拜把子兄弟,那位生着牛头的异人。至少,小乙是这么想的。
从遐想回到现实,总让人失落,感到空虚。如果人类能够永远发呆就好了,那么大家都可以心想事成,且互不干涉。小乙感觉自己忽然成了哲学家,顷刻间解决了所有人的烦恼。我思故我在?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能发呆的人就不会开心,不开心就会短寿,所以就不存在了。自己真是个天才!
吹入小道的风,饱含山里的凉意,灌进天才的衣领、袖口,让他实实在在打了一个哆嗦。他拉高运动服的拉锁,哼起了关于无敌、关于寂寞的调子。不管多么难听,反正只有山在听。
“真难听。”山道旁,葛夜行坐在栾树的粗壮树枝上,兴趣缺缺地说。
在他旁边,一个生着牛角,长着短密黑毛的高大怪物,扒着树干,一对牛眼正望着下方的小乙。其实,怪物除了牛角和黑毛外和人没太大差别,还穿着上衣和裤子,倒像放大了的马戏团里的黑猩猩。
“牛兄,杀人是什么感觉?”
怪物的眼珠极有人性地闪烁,似是在思考,片刻后居然吐出了两个字:“太、弱。”
“确实,太弱没意思。但太强又麻烦。”葛夜行的目光随着山道少年移动,“我想试试杀人的感觉,下面的人不是山上人。即便他在这里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救、他。”怪物又吐出三个字。
“是的,托马斯的目标是他,而我救了他。所以,他的命是我的,对吗?”
“对。”
“那么我可以随时收回他的命,对吗?”
“对。”
“那我有什么犹豫的?反正他已经死了。”
“大、葛。”
“这小子有可能谋害侄女,我正要抓住盘问,他逃跑时失足摔死了。这么说,我哥他一定会信。他一直相信我,纵容我。”
怪物想了想,露出不屑的申请,说:“太弱。”
“弱才是被杀的理由。”葛夜行一挺腰,从三米来高的树上跳下,轻盈地落地,迅速钻入林中。
怪物望着少年,看林中一道游鱼般的身影迅速逼近。
小乙蓦地停住脚步,感到脊背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恰似在始祖遗迹遇到巨婴时——知气,是知气在对危险预警。他立即警觉起来,转身看向后方,做出防御架势,后方是空荡荡的阶梯。又徐徐转向四周,两侧的树林、灌木随风微动,再无声息。
冷静,要冷静思考。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小乙竭力调匀呼吸,使大脑保持清醒,想好该怎么应敌。老师讲过的,连珠价出现在脑海里,却怎么都想不出应付之策。那就动脑子,自己得逼着自己想出办法。
山里不可能有猛兽,所以只能是人。绝非山下人,因为山门封了,那就是山上人。罗祠山?丁潜?丁潜不强,不可能让自己有这样强烈的反应。那就是罗祠山,他一人打败了张、孔二人。而且,他还极可能是修行者。
夏千蝶说,她所知的修行者是超人的存在,是令隐士统领武者的根基。服丹之后就可以有常人三十年以上的功力,这种即食即得的力量真方便。
假如是罗祠山,他有充足的理由报复。还有什么比这条鲜有人知的小路更适合悄无声息的报复?尤其对自己这个黑卡贵宾。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张衢亨泄露的?不,应该不会。他是小天师,没理由参与到罗祠山这种地位一般的人的恩怨中。难道不是罗祠山?可是,除他之外,自己没有得罪山上人。
不管了,既然是山上人,那就有办法。
与此同时,趴在灌木丛里的葛夜行咂着嘴巴,这小子有神念?不能啊,极霞宫方圆都被张天师罩着,没几个人的神念可以使用。那就是武者的知气了,他小小年纪就领悟了知气,该不会从小就被爹妈扔狼窝里了吧。可怜,还是杀了他让他早日解脱吧,爷真是个善人。
他手中凝出一把无形气剑,还未出手,小乙猛地回头看向这边。葛夜行心头一动,收了气剑。不妥,一剑杀了他会被人察觉是自己干的。得想个法子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用真气压碎他或许不错。正琢磨着,小乙朝着这边嚷了一句话,叫葛夜行怔住了。
“我知道你是谁。”
咦,他知道自己是谁。这不能,他没见过自己。这小子吓唬人呢!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惊了:“是你杀了托马斯吧。”
惊讶,无比惊讶。葛夜行开始怀疑这小子是特人科派来的诱饵,目的是诱捕自己。
另一边,小乙感到无比侥幸,蒙对了。对方沉默,就说明自己的吓唬起了作用。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如果埋伏自己的是那头两米多高的怪物,应该不可能不露行藏。这就意味着,怪物有帮手。光一只怪物就够危险了,再多一人,那自己死定了。
“哼,特人科早就知道你们躲在山上。我劝你们俩,不要再负隅顽抗,乖乖出来自首,争取夸大处理。”
对此,葛夜行并不意外,老哥刚还责备自己做事不谨慎,让特人科抓住了上山的由头。可是这小子说的话怎么好像自己才是砧板上的肉、网中的鱼呢?不应该啊,自己的神念再受压制,感应危机总还可以。经过深思熟虑,葛夜行认为小乙还是在诈唬人。
而小乙好似在“玩答错了就去死”的猜谜竞赛,生怕错说一句而导致对方发现破绽。表面上看起来气定神闲,实际上,早紧张得嗓子像被火焰炙烤过的大地,吞下的口水都无法润湿干燥的喉咙。直到他确信自己的声音不会喑哑、颤抖,才继续开口:“你以为我在诈唬你们吗?不是!”
他想说“其实你已经被包围了”这种老套台词,但转念就觉得不妥,立马改口说:“没错,我是一个人上山,可是你不能杀我——”
一股浓烈的杀意陡然袭遍小乙的全身,惊得小乙连忙住口。小乙骂自己暴露了虚实,同时摆开架势准备与行将到来的人生死相搏。然而,倏忽之间,杀意消失了,树林中依然平静。
小乙不认为是对方放过了自己,因为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还在。那么,对方一定因为自己的话动摇了,他在犹豫是否可以推出杀人的刀子。
葛夜行确实在犹豫了,但不是犹豫要不要推出杀人的刀子,而是犹豫小乙接下来的话是否更有趣。
“知道为什么我要一个人上山吗?因为我想把你们绳之以法。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隐蔽声息,可我确信,当时你们正在行凶,就在我路过的时候行凶。这对一名侠客而言,简直是耻辱。我想帮助特人科,但特人科觉得我还小,不肯让我参与。于是我一个人来了。
“但是来之前,我给特人科的姜先生留了讯息,就在关于你们谋杀的报告里。他很快就会看到,而且绝对会立即上山来找我。如果我死了,特人科将毫无顾忌地上山。你们一定不想让他们上山吧?山上有修行者,山下也有,还有专门对付修行者的人。”
要说这番话能否令葛夜行收起杀人的念头,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效果。
与小乙的想法恰恰相反,他不介意姜白芷上山,或许上山才是件更有趣的事。所以,小乙自认为戳中蛇七寸的后几句话,对葛夜行而言压根称不上理由。反而是小乙那句非常中二的表态,令他产生了兴趣。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侠客挂在嘴边?如果不让他成长到会感到羞耻的年纪,那简直是对中二少年的仁慈。况且,这小子居然知道修行者的事,说不定是特人科或者武术世家的子弟,杀了说不定会被老哥禁足。但看他寒酸的装束又不太像,尤其还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还装着一个铝制的饭盒......饭盒?!
“好小子,你居然真的在唬我!”
葛夜行身形如同鬼魅,转眼就杀至小乙面前,身体尚在半空,一双无形的真气大手已然成形,直接抓向小乙。小乙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眼睛惊恐得瞪到了极限。尽管他的身体自觉地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但纯粹的本能告诉他,一切防御都毫无意义,对方的攻击将一举碾碎自己的骨头——我要死了!
然而,葛夜行的瞳孔蓦地一缩,忽然猖狂地笑了起来:“姜——白——芷!”
轰!一道灰色身影撞在葛夜行的身上,与他一起撞进道旁的密林,一路撞断了数棵松树。
紧接着,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咆哮:“吼!”牛角怪物骤然跃上云霄,连着三个跳跃,坠进两人相撞的地方。
这一幕幕,震惊得小乙无以复加,脑袋里霎时变作空白,唯有逃生的本能带着他慌不择路地逃进反方向的密林。
第一六五章 山斗
啪!
年高德劭、德高望重、闻名遐迩、万众瞩目的道德圣师、正道魁首张道迩天师,将手中的游戏手柄往桌上一拍,骂道:“两个不省心的崽子,闹腾得老子都没兴致打游戏了。”
曾惊艳小乙的天师夫人徐妖童,此刻顶着一对黑眼圈,也是把鼠标往桌上一拍,打着哈欠道:“快让那位大小姐走吧。”
“你同张衢亨那崽子讲,今晚不要去桃花林要嘴吃了。”张天师趿拉上人字拖,“每天晚上回来都吃得满嘴油,也不知道擦擦。”
“准你吃香喝辣,就不准儿子偷肉吃。我觉得小乙那孩子挺好,俩人相处了没几天,亨亨就知道用功了。”见张天师穿着跨栏背心和大裤衩就要出门,徐妖童叫住他说,“你好歹是头面人物,出门前好歹捯饬捯饬啊。”
“像我这种名人,甭管怎么做,别人都以为我是高人做派。不打紧的,我去去就回。两人闹归闹,不能让山下瞧出动静。”
林中,姜白芷和葛夜行各自攀上一株树冠,隔空对峙。鲜血自亮银的短枪枪尖滑下,血滴撞在薄绿的新叶上,破碎而后坠落,零落进落叶积攒起的腐质上。像水滴撞破了潭水的寂静,方寂静的山林又有了声音。
“可以用真气,为什么用枪?”葛夜行的右臂被戳了个窟窿,鲜血直流。但他不认为疼痛,比这个问题更值得在乎。
姜白芷甩净短枪上的血,重新将枪尖指向前方。躲在葛夜行下方的牛角怪,大眼睛忽然润湿,并发出战栗的叫声:“唔。”他身上的衣服早烂作褴褛,露出黑漆湿润的毛发,但润湿毛发的不是汗水,而是黑红的血液。
“圣夔没有心智,我不抓他。但葛夜行,你必须跟我走。”姜白芷说。
“没问题啊。”葛夜行爽快地笑了起来,“我早想到特人科逛逛了,只要不反我哥,帮你挑翻其他家族也不在话下。不过,你跟踪那小子的目的真的是为了抓我?任你天相道心玄妙,也不能未卜先知,知道我跑来守这条山道了。”
姜白芷不再多言,猛然持枪向前平刺而出。树冠之上,葛夜行眉头微蹙,身体前倾,背后张开一对真气大手。树冠之下,圣夔嗷呜惨叫一声,扭身向背后大树逃窜。但就在一人一怪觉得对方的身体,会随着枪尖一齐杀至时,他脚下一弹,却是朝着后方倒飞而出。不等葛夜行反应,他已踏着树木的枝桠,飞速地向山上蹿去。
葛夜行放声畅笑:“你果然是来见她的!”纵身飞跃树梢,紧追姜白芷。同时,真气大手变换成一条透明的长鞭,卷向姜白芷的脚踝。
姜白芷手中短枪骤然泛起白光,朝身后追来的长鞭轻轻一点。好似扎中了肥皂泡,长鞭前段忽然破碎。不再管犹自追赶的半截真气鞭,姜白芷继续踏着树枝向前飞蹿。
然而,脚尖刚落到前面的树枝上,姜白芷蓦地凝眉,紧跟着使了个后空翻,落到地上。脚尖刚一挨地,刚才落脚的树枝传出低沉的爆鸣声,顷刻炸得粉碎。
“轰。”紧跟而来的葛夜行为爆炸配音。
“这是葛家的新花样?”
“真气炸弹,是不是很神奇?”葛夜行不忘补充一句,“侄女传授的。”
“你的伤好了。”姜白芷枪尖指向葛夜行的右臂,右臂伤口已然愈合,“但接下来,我会把你伤到真元耗尽。”
“太仁慈了,我可是恨不得杀了你啊!”纵然说着狰狞的话语,葛夜行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如春日。在他看来,生死都是清风般的小事。
山林中,又响起了树木倒地的轰隆声,和惊鸟逃生的悲鸣声。
同样被声音吓得心惊的,还有躲在另一侧山林的龚小乙。他背倚着大树,呼呼喘着粗气,手掌还兀自战栗。太可怕了,这是人类战斗发出的声音?俩人该不会在炸山吧?得亏姜白芷跟着来了,否则自己的小命已经没了。
声音渐渐平息,小乙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变得平缓。眼下,有两条路摆在小乙面前:上山,还是下山?尽管打斗的声音停止了,但这不意味着姜白芷战胜了对方。无论上山还是下山,都可能发生危险。显然,上山更加危险,因为伏杀自己的人来自山上,山上说不定还有那人的同党。毋庸置疑,在封山的情况下,那人一定是张衢亨口中的“他们”。
可是,下山纵然相对安全,但到了山下,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将危险带给老师他们,那就向特人科寻求庇护?但这就意味着,自己极可能无法自由地参加比赛。旁的不说,光来九重山已经花了近五百块钱了,只拿个最末流的排位就亏大了。况且,通过与托马斯的比赛得知,如意诀需要实战来提升,就像柳絮状的湿面,非得反复揉压才能成为面团。老师带自己来参加武盟大会,不单单是让自己来见识江湖的。
小乙看向手中被摔变形了的饭盒。在逃命时,塑料袋惨遭树枝的蹂躏,提前死于非命,其中的饭盒也难逃噩运,成了这副模样。他下定决心:要上山,告诉张衢亨今天遭遇,自己需要借老天师的势来保护自己。
可是......哪边是上山的路啊?小乙望着前方参差排列的树干,和上方遮蔽天日的枝杈嫩芽,茫然地揉着脑门。唉,又要费脑筋了。
山林的另一侧,葛夜行仰到在一颗倒塌的树干上,周身上下尽是可怖的血窟窿,咧嘴狂笑着的口中犹自淌着鲜血。有的创口一旦有愈合的趋势,姜白芷就会立即一枪刺出,将伤口扩得更大。
“你的真元之力比我想象得强大。”姜白芷甩干短枪上的血液,“但是,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拦我了,你不可能赢我。”
葛夜行大笑起来,倒灌的血液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咳,你为什么用枪?为什么不用真气压碎我的脏腑,直到我无法恢复?或者直接震碎我的内丹?你有这个实力,不去杀人可惜了。”
姜白芷皱着眉头说:“从小你就是疯子。”
“难道你不是?我们都是家里的老幺,只不过你有爸爸教,我只有老哥。”
“我不愿和你废话,躺好了别动!”姜白芷警告过葛夜行,转身要走。
“喂,我嫂子——”
“你不要逼我!”葛夜行猛地回头,短枪再被竖起,而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后悔生下了她。”
“葛——夜——行——”
姜白芷的短枪暴怒地扎向葛夜行的心窝。
忽然林中骚动,圣夔歇斯底里地吼着“不!不!”扑向姜白芷。后者猛地调转枪头,枪杆砸在圣夔身上,将圣夔砸得倒飞出去七八米,重重撞回林中。
与此同时,一道锋芒从天而降:“休伤我兄弟!”直劈姜白芷的脑门。姜白芷双手横枪挡下长剑,当!两件兵刃相撞,姜白芷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得呼吸一滞,向后踉跄数步。才把劲力卸去,一只真气大手紧随其后,砸在姜白芷胸口,震得他脏腑气血翻涌,又连退了十数步。
来人击退姜白芷,也不追击,蓦地向旁边一纵,扶起葛夜行说:“你真元还剩多少?”说话间,就要渡真气给他。
葛夜行拨开推来的手掌说:“哥,别在我身上耗费真元。否则,你也得被捅成筛子。”
“葛盟主。”姜白芷向葛鱼服微一拱手,就擎起短枪,满脸冰寒。
葛鱼服冷笑道:“姜三,你要和我动手?嫌我们葛家快剑不利嘛!”剑尖斜指地面,与姜白芷成对峙之势。
“葛夜行嗾使圣夔杀人,我是特人科监察员。”
“你要公事公办?好!我就跟你公事公办。不经我们同意,踏入我们的领地。我就算杀了你,特人科也说不得什么!”葛鱼服虚劈一剑,却传出两道破空之声。
第一声是剑锋破空,第二声是真气炸破空气。姜白芷心头一紧,看起来葛家能掌管武盟不全是凭借大小姐的地位,葛鱼服无论剑术还是真气运用都远超葛夜行。如果和他纠缠,惊动了张天师,那无论如何都无法上山了。
不,张天师应该打一开始就察觉了。可他为什么不阻止自己?父亲说,这老狐狸自十三年前,忽然下山以来,就变得疯疯癫癫,所作所为都极为古怪,似乎有意和隐士拉开距离。本来,极霞宫就是世俗和隐士之间的桥梁,立场时常变化。或许,他有意让自己上山也说不定。
想至此处,姜白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哥,我刚才已经答应和他走了,但是他并没有带我走。”葛夜行忽然对兄长说,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姜白芷醉翁之意不在酒。
葛鱼服心头怒火腾地高涨,说:“姜三,想上山,除非我死!”
姜白芷摇头叹息说:“我不敢和你动手。”
“笑话,姜家奇才,难道怕我这个葛家庸才吗?”葛鱼服收剑入鞘,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扶住剑柄,右脚后撤半步,左膝前倾。
“因为......”姜白芷舒展猿臂,一手握枪尾,一手支住枪头,好似桌球选手手持球杆,一对眸子都聚焦在葛鱼服身上,“我怕忍不住杀了你。”
拔剑,出枪。剑快如疾电,枪势若迅雷,都快到令肉眼瞬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仿佛十数米的间隔被一刀削去,看不到两人移动,剑、枪就碰撞到了一起。
这时,数道破空声,快得听起来犹如一道——嗡!炸破了山林寂静。被激起的烟尘,以两人为中心,在十步外突兀地腾起一人多高,遮蔽了两人身形。
尘埃徐徐落定,两人、一枪、一剑纹丝不动。忽然,铮铮声响,剑、枪同时崩碎,金属碎片炸落一地。
葛鱼服右手仍旧虚握,一柄真气长剑陡然长出两米,炸破空气,直劈而下。
姜白芷擎起真气圆盾,俯身撞向真气长剑。虚无的剑盾撞在一起,顿时纠缠在一起,两道真气在空气里此消彼长,挤压得空气改变了光线的直射,将人的视觉都扭曲了。
喝!姜白芷蓦地低吼一声,圆盾真气胀大了一圈,将长剑真气顶得弯折。与此同时,姜白芷向前一突,一拳捣向葛鱼服的小腹。
葛鱼服冷哼一声:“你的拳头能破我护体真气?”双手虚握,真气长剑登时胀大一倍,朝姜白芷压下。忽然,葛鱼服感到剑下抗力陡然一空,长剑毫无阻滞地劈在姜白芷肩头。
可是,葛鱼服来不及欣喜或是诧异。姜白芷的拳头之上,刹那多出一寸银芒闪耀,是碎了一半的枪尖。拳头顶着枪尖,戳在葛鱼服的护体真气上,稍一阻滞,枪尖就如穿破橡胶的子弹,直接贯穿了他的小腹。
以气御物,他居然修成了以气御物!葛鱼服内心震惊,哇地痛叫出声,被枪尖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十数步。
与此同时,他心中发狠:“我岂能败于小子之手!”虚握的双手猛地攥紧——真气长剑轰然爆炸,紧接着口中喷出鲜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和葛夜行的真气炸弹不同,真气自爆的威力不知强了多少倍。姜白芷置身爆炸中心,来不及躲避,只好闷哼一声,勉强催动真元之力,令护体真气陡增一倍,随即被爆炸的冲击卷着滚出了十米,直到撞碎一块青石才停下。
尘埃落定,姜白芷艰难从地上爬起,左肩露出森森白骨,血流如注,脸色也是惨白。他喉结上下游移,咽回涌到喉咙的鲜血,拖着发沉的身体,趋步走近颓然坐在地上的葛鱼服。
随手一招,剑尖碎片飞入手中。他捏着碎片指向葛鱼服说:“认输还是死?”
鲜血从葛鱼服小腹的创口中汩汩流出,伤口不但没有愈合的趋势,似乎连带着他的真元之力都在流失。他注视着姜白芷清俊的面容,看到似曾相识的眉目和棱角,心中五味杂陈,怅然道:“天才如你,为什么要叛离隐士?你有才能引导隐士——”
“我对你们的大计不感兴趣!”姜白芷不容许他接着说下去,“而且,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葛鱼服黯然叹息一声,转眼,神情又坚毅如铁,直勾勾盯着对方说:“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许你接近我的女儿!”
杀意骤然布满了姜白芷的双眸,两指轻推,就要射出碎片。这时,葛夜行大叫一声:“哥!”合身扑向姜白芷。
“你别过来!”葛鱼服冲弟弟大喊,全然没了冷静和毅然,“快滚!”
姜白芷身形微动,手中碎片直接射穿了葛夜行的膝盖骨。葛夜行腿弯一软,立即扑倒在地,脸贴着土地,擦出长长一道血痕。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泥土和着鲜血涂了满脸,看起来十分凄惨。可他却在笑,猖狂地笑:“姜白芷,今天你对我仁慈,明天你注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话音刚落,一串爆鸣声在姜白芷周围响起,逼得他连连倒退。圣夔高大的身躯灵敏得像只猿猴,迅速捞起葛鱼服,架起葛夜行,朝着山上逃窜而去。
“记住我的话!姜白芷,你会死在我手里!一定会!”
声音渐渐远去,衣衫破碎的姜白芷望着渐远的身影,再也压不住翻涌的鲜血,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第一六六章 冷面少女
天极阁最宽敞的一间客房里,陈设精致典雅,却同整座楼阁的装潢格格不入,就像哥特风格建筑里摆放了一张八仙桌。
向来一板一眼的葛二,此刻六神无主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丝不苟的发髻被自己抓得散乱,也浑然不知。
这时,一名腰悬短剑的英气少年敲门而入。葛二立马找到了主心骨,连走两步,抓住少年的手腕说:“少爷,老爷不在,天师不在,二爷也不在,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少年有些茫然,扶住葛二颤抖的肩膀说:“二姨,别慌,出了什么事?我妹呢?”
“大小姐,她……她去看桃花了!”葛二腿一软,如果不是少年扶着,她就瘫坐在地上了。
少年大惊失色,说:“可桃花未开啊!”
“是啊!桃花未开!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若大小姐有个万一,我万死莫赎啊!”这次,少年的心也乱了,忘了扶着葛二,她终于瘫在了地上。
“父亲和二叔都不在,也不能去找姬家人帮忙……”少年嘀咕着,忽然有了计议,“徐姨一定在,我去找她请极霞宫弟子帮忙。”
说着,少年已撞门而出,一路快跑到了天师住处。只见天师夫妇的房门虚掩着,里面张衢亨正在抗议:“为什么不让我去桃花林?许你们吃喝,就不许我交朋友吗?”
徐妖童宠溺地揉着儿子的嫩脸说:“哎哟,亨亨啊,你同小乙说说,等个三五日大小姐走了……”
“我最讨厌葛家那冷面孔了!”
“咳咳!”门外少年轻咳两声,趁早打断了张衢亨的抱怨。
门里两人同时被吓了一怔。见是葛家少爷,徐妖童用眼神好把张衢亨埋怨加训斥了一番,一边将儿子拉到身后,热情地笑道:“原来是无蕊——哟,瞧我,得叫你还婴了。有什么事吗?孩子爸爸没在。”心说:“我说他不在,你就有点儿眼力价,麻利地该哪儿去哪儿去吧。别在这儿杵着,我也不待见你们兄妹俩的冷面孔。”
“是这样,我妹去看桃花了。可是,桃花未开。听说玄空符箓奥妙——”
“糟糕!”母子俩同时捂住了嘴巴,在心里嘀咕:“小乙……”
阿嚏!夜风卷着一团飞絮,挠过小乙的鼻子,害得他当即打了个嚏喷。他揉揉鼻子,望向上方不远处的粉色——月色映衬,桃花的粉色在夜里尤其明艳。
小乙心里得意,没有路怕什么,只要一直往上爬,就算没有路也能爬到山顶。虽说要绕七八个弯,遇八九次死路,爬九十道峭壁,但总归能抵达终点。能到目的地的笨办法也是好办法。
而以聪明办法上山的人,此刻被堵在了半路。不知是第几次挥拳,姜白芷的拳头砸在无形的墙壁上,不痛不痒,没有阻滞感,也没有硬碰硬的感觉,根本没有感觉。可他的拳头就是无法贯穿面前的墙壁,仿佛是他的手臂根本无法伸直。
墙壁对面,张道迩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漫画,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三儿,你说人的潜力会不会真受精神制约,只要人够努力,突破了精神桎梏就能变强?”
姜白芷喘着粗气问:“为什么?”
张道迩接着说:“你别停啊,我还等着你验证这个设定是否可行呢!来来,继续,说不定真有一道大门在你灵魂深处,打开了你就能过来了。”
“天师,请你不要这样。”
“也是,假如大家都能轻易变强,当年的内战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我的师兄师弟们都恨不得一拳能打穿那铁盒子,可是,他们都死了。有心无力啊……还是看漫画好。”
姜白芷恍然大悟地指着无形的墙壁说:“这、这是神念墙?”
“哈哈,三儿就是三儿。你是同辈中最聪明的,可惜聪明人多烦恼。不好!不好!”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是有门学科叫心理学吗?我发现神念足够强,就能改变人的潜意识,还挺管用的。”
姜白芷苦笑道:“原来如此,我的神念怎么能和天师比?”
“嘿嘿,天真!所谓神念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大。葛老大的儿子到现在连真气化影都学得不顺畅,可他一定不会着老子的道,你信不信?”姜白芷保持沉默,“其实我也不信,可是我不得不信。无论我怎么干扰,他总能找到妹妹的所在,这种无关力量的执念居然能无视神念的强弱,简直无法想象。也不知是不是大小姐使然,但我想不会……”
“你的意思是我不懂爱吗?”姜白芷忽然想抽烟,认为烟草与这番话相得益彰,可是他从不抽烟。
“不,你有执念。只不过你的执念封闭了你。所以你无法通过这堵墙。”
“有人通过这堵墙吗?”
“当然有,就在一个钟头前,和我儿子有点交情的小子。他毫无滞碍地通过了。我以为他有深刻的执念,可他却只想着爬到山顶……这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此刻,尚不知道自己打脸天师的龚小乙,哼哧哼哧地攀着一道八米高的崖壁。翻过了这道崖就到桃花林了,小乙莫名紧张起来。万一小天师不在怎么办?万一小天师为难怎么办?万一今天的供奉不讨小天师喜欢怎么办?有求于人,小乙都把张衢亨那个馋鬼尊称为“小天师”了。礼下于人,古人诚不欺我。
“桃花,你为什么不开?我要你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小乙终于爬上了崖壁。脑袋才刚探上崖顶,小乙就听到了这句清冷而不失婉转的少女音。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双凌空荡着的脚丫,雪白、狭细、瘦弱,见到陌生的眸子后,还会羞赧地蜷起脚趾,露出粉色的指甲。再往上,是从桃花枝上耷拉下来的一对羸弱纤直的小腿,和脚丫一色的白,白得仿佛没有血色。幸亏和桃花同色的连衣裙,为纯白添加了生机。连衣裙之上的,颀长的脖子以上的,是一副青春妍丽的容颜,让小乙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的容颜。
尽管小乙一再保证,自己是因为攀岩和撞见陌生人而心跳加速,但他不能否认,少女的容颜将夏千蝶的模样彻底挤出了脑海,并差点挤走了聂元肥硕的身躯。为什么没挤走?因为小乙及时地敲了下脑门,他可不想因此忘了好容易记住的怀柔剑诀。
或许是从未见过如此邋遢、蓬乱、肮脏的脑袋,所以,少女冰山似的脸庞微微产生了变化,一对波澜不兴的丹凤眼瞪大了一点点。
而少年则没有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他只迟疑了眨眼的工夫,就像钻出洞窟的耗子,左右瞄了一下,确认没有外人后就翻上了山崖,冲少女笑了笑,托着饭盒,如传菜的太监般一路小跑着朝桃花潭方向去了。
少女目送不速之客滑稽地离开,周遭回归宁静。她侧头去看那枝受命开花的花枝,粉瓣绽放,花蕊可人。此时开花,蜂不来,蝶不来,只有月色映衬,伊人愿看。
可伊人仍旧觉得单调,纤手一招,含苞待放的桃花又绽放了一片。接着,仿佛推倒第一块骨牌,桃花被桃花传染上名曰盛开的疾病,依次开遍了整座桃林。
怪的是,桃花遍开,少女却不睬一眼,沉默得仿佛天坑里的千年积水。兀自坐在崖边这株孤独的桃花上,面朝明月,背朝花海。
如此辜负盛开的,还有那名少年,他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山崖,讪讪地问:“请问……你见过张衢亨吗?”
理所当然,少女不答,这回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就好似硬币丢进天坑里,连个回音都没有。没有回音不是重点,重点是爷花钱了。少年觉得气闷,又很着急,找不到张衢亨就意味着自己可能无法安全下山。回想起那名修行者骤然的发难,以及那模糊的手掌一样的气息,纵然是惊鸿一瞥也足以骇得他一阵寒颤。
如果换作平时,小乙一定识趣地走开,甚至会羞赧得不敢去看少女明媚得令桃花都黯然失色的脸庞。尽管小乙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但看到对方泠然澄澈,如冰山心里挖出的冰晶般的眼瞳,他的心脏还是一阵悸动,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就是小天师,极霞宫老大的儿子,很出名的。他的妈妈很漂亮,烧菜很好吃……”
隔了半晌,小乙确信吞了硬币的自动售卖机绝对不会吐货物了。他尴尬地蹲下,和少女看一样的月亮,恰恰挨着桃花花枝的边缘,默认桃花树范围都是少女的地盘。
“桃花开了,我以为会晚几日才开。”
“月亮真美,白得像煮熟的汤圆。”
“火红的天空山也漂亮,像红糖墩子,看着都甜。”
有美人兮,爱答不理。小乙把多年以后的搭讪技巧都用上了,恍如贷款换硬币,找神佛许愿,只图个心安。
可是,关于吃的比喻说多了,人就容易饿。小乙晚饭都没吃,加上一路爬山,此刻肚子一阵阵咕噜。
“你再不来,我就把给你的鸡腿吃掉!”小乙看向手中的饭盒,打算用肚子报复张衢亨。转念一想,如果少女不愿开口甚至帮忙唤张衢亨过来,那么自己说不得得冒险到极霞宫里头找人。找人可是力气活……
想到饭盒里躺着的两只又肥又大的卤鸡腿,小乙吞了口口水,并迅速作出决定:你不来,就没你的份儿了。
打开饭盒,小乙抓起一只鸡腿就要啃。却蓦地想到少女纤弱的小腿,联想张衢亨嘴馋的模样,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兴许她也是吃不到肉的可怜孩子,说不定还能像贿赂张衢亨一样贿赂她呢。
小乙将饭盒推进少女的领地说:“吃鸡腿吗?可好吃了。”
这次,少女动了,看向变形的破烂饭盒里躺着的一只鸡腿,秀眉微蹙。
看少女的模样,就像看到对投食产生兴趣的猫咪,小乙一阵欣喜,转了个身,面朝桃花蹲下说:“我不看你,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着饭盒盖子,兀自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鸡腿,小乙跑到桃花潭边洗手,并恶趣味地将鸡骨埋进一株桃花树下,才跑回少女所在。见饭盒依旧在远处,小乙一阵惋惜。可注意到鸡腿少了一小块,小乙不禁喜上眉梢,吃人嘴短,看你接下来说不说话。
不过,小乙极佩服少女偷吃的手法,好奇她是怎么从鸡腿中抽出汁水最足的那一块,而不弄皱鸡皮的。换别人多半注意不到鸡腿细微的凹陷,但小时候少肉吃的小乙特别珍惜每一次吃鸡腿的机会,会细品鸡腿每部分肌肉的味道,就记得了其中最好吃的是哪部分。
在给十三鹰准备晚饭的时候,小乙常常黑心地偷吃鸡腿里最肥美的那部分。可无论怎么掩饰,他都不能做得如少女这般天衣无缝。看来,她也是偷吃界的行家。
偷吃的人最怕被人戳破,所以,小乙没提她吃鸡腿的事,而是得寸进尺、理直气壮地提了一个请求:“你能帮忙找张衢亨过来吗?我有急事找他。”
少女还是不为所动。前几次是费嘴皮子,这回是真花了钱。小乙理所当然得生气,但直面少女时,他忽然明白了同院的叔伯们为什么能够容忍克里斯汀大妈的肆虐。男人天然地难以对女人生气,何况是看起来有些郁郁的美人。
“我走了。”小乙很气,却只能赌气。既然她爱答不理,那就自己去找张衢亨。
见少年转身离开,少女清冷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淡漠的急切。但除此之外,少女没有多做任何事,只是垂眸去看,不知何时朝自己靠近了些的丑陋饭盒,以及里面喷香的鸡腿。
“你回来。”少女低声唤道。
声音很小,如梦呓呢喃,却仿佛不容拒绝的钧旨。小乙保证,即使走得再远,也能清晰听到这声轻唤。短短三个字,每一字都有种奇妙的魔力,令他的心脏不能自已地与之唱和。
扑通扑通,心脏随着声调起伏忽上忽下。仿佛连同他的脚都要停下来聆听这三个字,他离开的步子因此停滞了片刻。
凭什么要我停我就停,要我回我就回。或许是出于赌气,小乙为此莫名地冒出火气,在企图背叛的大腿上重重捶了一拳,然后大步离开。
少女目送少年没入桃花中,静谧千年的潭水忽然像被裹挟着桃花的风吹皱了,流露出一分失望、两分疑惑和三分不甘。她捧心呢喃:“道心,道心……”嘴角不易察觉地溢出一滴鲜血,只有一滴。
山腰的观风台,可以俯瞰桃花林的大半。许多道形若雕塑的身影静默地伫望着林中的情形,月亮的霜华洒在他们的脸上,白得森然。忽然,葛鱼服惨白的脸上,眼睛才刚因怜悯而变得柔和,面孔就因难以抑制的愠怒而变得通红。
与此同时,其中一名少年的脸忽红忽白,在心中埋下了嫉妒的种子。
第一六七章 爱逃避的老师
小乙越走越气,越气越恼,恼得索性破罐子破摔,决定走山门大道,径直闯极霞宫。才出桃花林,竟然迎面撞见了张衢亨。
“你终于来了。”
“你果然在这儿。”
两人同时说道。
小乙抓住张衢亨的肩膀,讨好似的笑着,讪讪地说:“小天师,我被恶人瞄上了——”
张衢亨大惊失色地说:“你被大——谁瞄上了?”
“对,大恶人……”
在小乙讲述完刚才遭到伏击的经历后,张衢亨舒了口气说:“还好还好,爸爸送我来时,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今天那两个恶人已被拾掇了,你不必害怕,可以放心下山。”
小乙心说:“乖乖,天师就是天师,都能未卜先知了,比那摆卦摊骗人的家伙靠谱多了。”嘴上连连道谢,称赞老天师体贴百姓、大公无私、救苦救难,还不忘拉着张衢亨的手说什么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并且偷偷埋怨了一下吃饭不出力的少女。
张衢亨从没见过小乙如此市侩的一面,听得十分别扭。并且很想解释,诸如救苦救难的形容词不适用于老混球爸爸。拾掇葛夜行的人是姜白芷,爸爸只负责传话而已。小乙完全谢错了人。
“对了,你昨天说今天会带鸡腿来。”提到吃的,张衢亨的嘴巴就湿润了。
而小乙则变得像奉旨出宫的太监,腰板儿挺直了说:“久等你不来,我都吃了。”没有提及一只鸡腿送给少女的事。毕竟,少女馋嘴吃肉,是不足为外人夸耀的事。有些女孩明明喜欢捞面就大蒜,偏偏只好背着人偷吃,这不是值得去探究所以然的问题,却是人类皆以为然的共识。
瞅见张衢亨失落的模样,小乙认为自己暂时还需要这位屋檐遮风挡雨,本着投桃报李的原则说:“大不了明天再赔给你一份。”
结果,张衢亨失落得眼眶泫然,哽咽着说:“恐怕你明天不能上山了。”
小乙忙问为什么,可转念一想,不能上山未见得就是件坏事。克里斯汀大妈还有仨朋友!就算那两个恶人得到惩治,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同伙不会施加报复。要是他们把自己打残打死了,再跟天师说理,又有什么意义?还是躲在山上为妙。
对面的张衢亨朝山腰上的观风台望了眼,悻悻又无奈。姜白芷闯山要保密,大小姐赏花更要保密。爸爸说,君子赤诚。可自己却要想办法搪塞朋友,想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我偷吃的事被发现了。”
小乙倒是不信,就他那吃相,哪次吃完不是满身满嘴的油花,擦都擦不掉,不给人瞧出端倪才怪。得亏他是小天师,不然早被吊起来打了。姜白芷尾随自己上山的事,或许才是真正的原因。虽然今天的乱子,自己是受害者,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自己能注意到身后尾随的姜白芷,大概就不会发生乱子了,张衢亨就不必为难地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可是,没有姜白芷,自己的小命恐怕也难保了。
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小乙叹了口气说:“以后,每天我都为你准备好吃的。你下山来找我吧。”
张衢亨先是欣喜,而后沮丧道:“下山......恐怕有些困难。”又恍然欣喜,“可以找佩佩帮忙啊。”
待知道佩佩是谁,小乙又觉得肉疼,过手扒层皮,但愿佩佩的食量不会有张衢亨这么大,不然旅费支出可就超标了。于是,不无埋怨地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张衢亨却是一拍脑门说:“哎哟,我不是来找你的。”从小乙身旁挤过,迈着小碎步,往桃花林里蹿,同时撇给小乙一句话:“你自己下山去吧,没事了。”
“哎——”小乙朝张衢亨的背影伸了伸手,想提醒他林子里有名不近人情的冷面少女,怕他瞧见自己分给少女的鸡腿,和人抢肉吃就不好了。就算不抢肉吃,也得让他把饭盒给自己捎回来。赔了一个鸡腿不说,再搭进去一个饭盒,实在太亏了。那名冷面少女一定不会有赔偿饭盒的觉悟的——
冷面少女?看天气,再有三个月就可以吃冷面了。哎哟,怎么能光想着吃的?冷面,冷着脸,除了眼珠子几乎不动......原来她是张衢亨家的客人啊!小乙恍然大悟。
被最讨厌的人“召见”,张衢亨打心底厌恶。可以大小姐的地位,他这般地位超高的废物竟是无权抗命。这不,被天师直接薅着脖子过来的,只说大小姐传话给他要自己过去,根本没问自己的意愿。天师尚且乖巧得像绵羊,不受天师待见的儿子只能做羊肉串了。
可进了桃花林,张衢亨就懵了。除了满地零落的桃花瓣,偌大的桃花林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别说人影,仿佛压根儿都没人来过。就连小乙惦念的铝制饭盒也没了踪影。
张衢亨愤怒地抓起一把花瓣抛到天上,忽然没来由地抱头痛哭:“鸡腿没了,朋友上不了山了,还被人整蛊了,凭什么我是废物?凭什么!”
............
沿路下山,走至一半,小乙撞见衣衫破烂的姜白芷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小乙不敢确信地转到他身侧查看,碰巧姜白芷也转头看向小乙。两人四目相对,小乙讪笑道:“真是姜先生啊,我以为是哪位客人迷路了。”
姜白芷冲一身尘土的小乙,微笑着招手说:“哟,正义少年,你才是迷路的人吧!等你很久了。”说着,也不征求小乙同意,就在前开路,领着小乙下山。
一路上,小乙揣着许多个问题,像装了许多石头的口袋,坠得心里难受。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更不敢开口去询问:你是修行者吗?那恶人怎么样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走小路上山?你的衣服上有血可你身上为什么没有伤口?诸如此类的问题。
姜白芷也是,一路有意无意地放缓脚步,让小乙跟上。嘴巴频频开合,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最终都以一阵哈欠掩饰。直到临近山门,姜白芷终于忍不住问:“你见到她了?”
“什么?”
“没什么。”
再次沉默,一直到了山门,隔着几米就能听到的争吵声让两人再无互相问问题的机会。
最熟悉的莫过于戚叁伍的嗓门,声音扬得很高,气势很足,一张口就足以令喊山的大爷、练嗓的大妈自惭形秽。“我不管山上的人多么尊贵,我的徒弟说七点回来,这都快十点了还没有音信!要么让我上山找他,要么你们替我上山找他!”
胖乎乎的聂元被守卫山门的极霞宫弟子推在最前面,逼得他满头大汗,却只能干笑着说“是”和“不能”,心里那叫一个委屈。本来这事轮不到他来处理,可是贾衮匆匆忙忙地上山了,替代罗祠山的佩佩是尊不管事的吉祥物,总裁判付江流从来不干出力不讨好的事,又绝不同意安泰然越俎代庖。至于Shannon徐,那是看戏不嫌事大的主,招惹不得。最可恨的还是张四和孔八,居然站在戚叁伍旁边,陪着吆喝。结果,剩下他孤零零一人,居然成了山下地位最高的人,可怜啊!
“老师!”小乙呼唤一声,从守门弟子之间钻了出来。
戚叁伍见小乙,虽然满身尘土,但并无伤痕,总算安下心来。可待见了姜白芷的模样,戚叁伍的心又提了起来——山上果然出了事。
老师向来智珠在握,焦急这种表情,罕少出现在老师脸上。小乙为之触动,道:“老师,你今儿怎么担心起我来?不必跟聂元老师置气,他是好人。”
聂元既诧异又欢喜,心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自己行得端做得正,虽然跟这少年没有过交流,但还是在言行上折服了他,让他产生了好感。可他并不知道的是,小乙称他为好人倒不是因为他言行如何,而是因为此刻小乙在脑海里演武,总少不了聂元这个胖子,所以小乙就暗暗将聂元奉为演武之神,自然大有好感。
“回来就——”
聂元刚准备说两句圆场,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孩的惊叫声,啊!
紧接着,随着一串急促的鞋跟踏地的声音,兰如常冲到了姜白芷面前,脸几乎撞进他的胸膛。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她拉起姜白芷的胳膊就开始为他检查身体,探查每一处染血的地方。尽管看不到伤口,可她还是问:“是谁伤了你?怪我,不该告诉你小乙可能有办法上山。”
戚叁伍和小乙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跟特人科的两人拉开了距离。而姜白芷则是对两人微笑以表示歉意。互相点头致意后,戚叁伍拉着小乙快步往老周家走。
路上,小乙踌躇许久,还是决定将山上的事和盘托出:“其实,姜先生是好人。如果不是他,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戚叁伍等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站住不走了。小乙被三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就把被人偷袭、山里迷路、摸进桃花林的经过一股脑说了。唯独没有提冷面少女的事,想把这件事作为心里的一个秘密,永远封存。
“山上那么大动静,你们没有听到吗?林子里的树整片整片地倒!”小乙难以置信地问。
三人同时摇头,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戚叁伍形色严峻地看向张四爷。张四爷砸了砸嘴说:“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伏杀小乙或许出于一时兴起。那人不知是道心影响,还是本性如此,根本没有善恶是非。猖獗到以杀人为乐,是早晚的事。”
“他会不会惦记上小乙?”孔八爷问。
“难说,只能躲。只要不再碰面,他多半就忘了。”
“可恨!”戚叁伍紧攥拳头,“我还是太武断了,以为此次只有贾衮一个敌人。”
张四爷叹气道:“他们随心所欲惯了,绝非不去招惹就可以相安无事。”
戚叁伍冲两人抱拳道:“两位兄弟,此次带小乙前来,一是为了让他长见识,二是和老友叙旧。可是,小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性命为大,我得先护送这小子回艾县了。叨扰多日,心愿已偿,就此别过啦!”
戚叁伍没考虑小乙的想法,拎着小乙的胳膊就往老周家赶。小乙喊了几次“老师”,都不见回应,只好挣脱老师说:“老师,我不走,也不能走!”
“小乙!这么多年我没要求过你什么,唯独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戚叁伍嗓门儿没刚才大了,声音却更显得歇斯底里,“把大侠梦忘了,也不要再接触江湖了,回家读书、考大学、找工作,再讨个媳妇过安生日子。子女也好,徒弟也罢,把二门传承下去。千万不要再招惹江湖事了!”
师徒两人仿佛同时被恶毒的魔法控制了,老师变得陌生,学生变得不理解老师:“我知道的,老师一直在逃避!师爷太强,所以老师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超越他,就放弃了去超越,对吗?骆师兄叛出了二门,所以老师要躲进艾县不问世事,对吗?如今,轮到了我,你认为修行者太强,就要拉着我逃避整个江湖,对吗?”
戚叁伍彻底呆住了,没想到短短几天,小乙就知晓了这么多自己的往事,自己逃避十年的过去。
“我一直都知道老师在逃避,知道老师藏着掖着,不愿让我知道江湖的艰难。可是,在此之前,老师从未打破我的大侠梦啊!不仅如此,老师逃避过往,却收我为徒。逃避江湖,却给符老五汤喝,为了我去菲克特里挑武馆。
“什么不二武校嘛?根本就还是二门,无非能给我颁发个武校的文凭。老师做这些,为的是让我逃避吗?来九重山之前,你可是得意洋洋地跟我说:'我要你见识江湖',怎么才有点挫折就要我逃避呢?我要是逃了,对得起老师吗?因为常多金的事,我觉得大侠不是为所欲为,所以,也想过退却。可是,随着老师的教导,我一天天变强,一天天觉得掌握了力量,就一天胜似一天地想要成为除恶扬善的大侠。到了这里,好容易有了历练的机会,我不会放弃!因为我的今天都是老师给的,都是老师所希望的,不是吗?”
平时傻乎乎的小乙,什么时候变得伶牙俐齿了?戚叁伍对徒弟的成长感到震惊,同时回忆起多年以前那个夜晚。执拗的孩童,以瘦小的身板堵住铁门,遭受偷车贼一次次殴打,仍不放弃。一个贫穷的孩子,如何凭毅力做的如此地步的?早已心如死灰的戚叁伍,在那时,仿佛看到了废墟里的点点星火,那才是值得传承的希望。
紧追上来的张四爷说:“老戚,孩子说的对,小骆的遭遇并不代表一切。”
孔八爷喘得肥肉乱颤说:“刚才我和老张商量了一下,葛家那人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一定会被赶走。至少,在九重山这几天是安全的。”
戚叁伍被孔八爷说动了,扶住小乙的肩膀,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伏击你的人的模样?”
小乙摇头。
戚叁伍稍微安心,又问:“除了他,你有没有见过其他陌生人?”
小乙迟疑。
戚叁伍变得慌乱,问:“一名少女?”
小乙脸憋得通红。
“你冒犯到她了吗?”
小乙果断地摇头,并且很想说“她冒犯了我!”
“然后,他们就这么放你下山了?老天师传话说,没事了?”
小乙点头。
戚叁伍终于放下心来说:“好吧,再留几日。以你的实力,拿到丁字位之后,咱们就离开。”
张四爷笑着说:“哈哈,丁字位多没意思,小乙再赢三场进入前十,就能拿到丙字位了!”
戚叁伍瞪了老张一眼,对小乙说:“不许贪多!”
众人终于笑了起来。可是,就连小乙都不知道,少女吐了一滴血。这滴血,差点要了师徒二人的命!
第一六八章 大师刘神通(上)
“九重山桃花未开即凋零,是天灾还是人祸?倒春寒真能一夜凋粉树,月球引力是否才是罪魁祸首?欢迎一同走进奇闻异事栏目,探究九重山桃林变秃之谜,一起挽救我们行将凋零的秀发……”
“哈哈!桃花凋零和脱发有什么关系?这节目真逗。”电视机前的白云裳笑得前仰后合。
一旁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女性,梳着干练的单马尾,两道细眉眉梢微挑,凑得很近,仿佛时刻都在皱眉。
小乙知道她叫白虹,是白云裳亲近的人。起初以为她是孟红的红,后来才知道她是白虹贯日的虹。
白虹手持亮银的糖匙,轻敲咖啡杯缘,发出叮叮脆响,说:“少爷,请庄重。这只是卖弄噱头的广告而已。”
白云裳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泪花问:“大小姐不是去赏桃花了吗?可这桃花也忒不给面子了。”
白虹则严肃地递给白云裳一个档案袋:“这是我们的内线发来的消息。”
白云裳打开袋子,掏出一沓资料,快速翻阅起来。蓦地惊喜道:“小乙!他去了九重山?哈哈,真厉害……”接着,眉毛皱起,神色愈发凝重,“虹姐,我想请你到九重山一趟。”
放下咖啡杯,白虹同样面色凝重地说:“我们现在展露实力,会提早引发关注,恐怕要影响我们的计划。”
白云裳斩截道:“小乙是我的朋友,我必须救他。”
沉默片刻,白虹展颜道:“明白了,少爷。这份仁义比死物更具力量,愿少爷永葆仁义之心。”
距离白夜城,向东四百五十公里的九重山。自桃花凋零以来,仿佛没了桃花的极霞宫等于没了糖的咖啡,络绎不绝的游客绝迹了一半。
经过一天的复活赛,二百七十八人进入初赛,其中只有八十人进入复赛。昨天,复赛第一场,小乙遭遇一名己字位武者,以截仙劲封闭了其经脉,胜得中规中矩。于是,今天,他的对手是——刘神通!
面对自己敬佩的大侠,小乙既忐忑又兴奋。在第一场复赛中认输的夏千蝶,没有立即离开,对小乙说:“刘神通取得丁字位是在十六年前,尽管十年来名声大噪,收取门徒无数,但在排位上没有任何进步。有人说,他是在十年磨一剑,试图一举撼动乙字位前十的名次。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近几年他的名声并不好。武道人士称他沽名钓誉,为了吸引学员,做过不少表演式的比武,和打把势卖艺没什么区别。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为了挣钱而表演的武林高手还真是一抓一大把。十六年来,他是否精进不清楚,但丁字位实力一定是有的。你多半会有一场恶战。”
符游风凭着轻功,勉强进入四十强,并在四十进二十的比赛中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他不无恶意地诅咒小乙:“你死定了,四十强是你的极限。”并信誓旦旦地说:“刘神通绝对是名大侠,因为大侠都很穷。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大爷告诉我,孔白花就很穷。”
张四爷也说:“我曾和刘神通打过交道,当年的他意气风发,凭着一套掌和一气功,几乎一鸣惊人。可惜,最后一战的对手是安泰然。嗨,安泰然是那个时代的奇才,只有后来的骆芥尘能与之匹敌。刘神通也是虽败犹荣,这些年虽然蛰伏了,但只要用功,恐怕早就是乙字位高手了。如果力有不逮,你不如就认输吧。一样是虽败犹荣。”
孔八爷嗤之以鼻:“他都发福了。”似乎自己根本就不是胖子。
戚叁伍冷哼一声说:“好好打。”
以上这些,并不能动摇小乙对战刘神通的决心。唯一令他心乱的是……
“昨夜的谈话,不知小友是否考虑过了?”赛场上,刘神通问道。
小乙说:“考虑清楚了,我决定与你一战!”
刘神通喟然叹道:“罢了,就算我饶了你这次,日后你也会因为轻狂而受到挫折。但愿你不会因为一次挫折而一蹶不振,你还年轻,不该过早地被失败消磨锐气。”
“不!无论成败与否,我必须和你一战!因为你是修行者!”小乙在心中呐喊。真气外放是修行者的特点,几天前刘神通一掌震退二十人,只有真气外放能做到。内劲要达到这种效果,为首的人一定会被打得对穿。
见对手摆开架势,刘神通摇头叹息说:“小友,我无论如何都要成为丙字位。”
丙字位?为什么不去挑战乙字位,甚至甲字位?搞不懂刘神通见好就收的想法,是出于知足常乐亦或韬光养晦。换作小乙,他一定会去挑战乙字位,然后和那位卑颜的甲字位一争高下。要做当然就要做最强,就像此刻自己和刘大师对峙,他很清楚,修行者那鬼魅的身影和轰然的战斗已然成了自己心中的噩梦。如果想要突破更高的极限,就必须直面心中最大的魔障。这也是他执拗地、不惜揭开老师伤疤也要留下来的原因。
“刘老师,我敬佩您的大侠气度,但我有必须和您交战的理由。请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对面,刘神通见小乙态度决然,便不再劝说。负手而立,白色劲装下摆随风轻摇,道:“你是后辈,由你先出手。”
小乙咽了口口水,感觉手心开始冒汗,便在大腿上抹了把,重新摆好架势。刚蓄好势,一脚迈出,忽然觉得不妥,又退了回去。
“好磨叽哦。”佩佩百无聊赖地看着比赛。要不是台下这人菜烧得好吃,她也懒得关注。可俩人杵在那里几分钟了也没见开打,她正是静不下来的年纪,马上兴趣缺缺地问周围的爷叔伯姨们:“厨子能赢吗?”
闻言,付江流第一个从话中咂摸出异样的味道:“完咯!连监察都跟二门小子勾搭到了一起,此刻能秉公裁判的只有我啦。”同时挺直了腰板,满脸庄严正直。
安泰然鄙夷地瞥了付江流一眼,心里骂了一句做作,说:“当年,我同刘神通交过手,是个角色。砥砺多年,502号遇上他,就像半成品的刀遇上了磨利的剑,很难讨到好处。只是......”想到报名时,刘神通一掌推倒二十人的手段,安泰然也觉得古怪,内劲真能修炼到堪比真气的地步?
“只是什么,你又要捧二门的臭脚了?”付江流认定所有人都是二门的帮凶,说起话来十分不客气。
安泰然被抢白一通,直接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里,讥讽道:“付老头,实话实说。该不会又是你安排的刘神通与龚小乙交战吧?”
付江流变颜变色道:“这是什么话!我承认,丁不白的事是我碍于情面,走了后门。可是,自那之后,比赛名单可是咱们五人共同议定的,你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不认!”
张四爷和孔八爷同时自证清白:“天地良心,我没参与。”
付江流要接着自辩,Shannon徐一反常态地从中说和:“好啦,不要争了。四十进二十,本来就是决定丁字位的比赛。刘神通恰好是丁字位,二门小子赢了,就无可争议地成为丁字位了。输了,他也成不了丁字位。”
“十几年的老丁字位和新晋的丁字位能比吗?”孔八爷嘀咕了一句。
Shannon徐剜了孔八一眼说:“说什么风凉话,我看二门小子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挺想和刘神通交手的。你们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
佩佩也发话了:“嗨,输赢无所谓。你们谁去跟那老头子说句话,厨子的腿可以打折了,手可不能打折了。”
众人看向纯真可爱的女娃,纷纷侧目:小小年纪就把人当工具使,后生可畏啊。
见其他人都不再质疑名单背后的猫腻,Shannon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她不明白刘神通偏偏要挑龚小乙做对手,他是四十人里最年轻的不假,但未见得是最弱的,更讨不到好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那师父也不是省油的灯。可是,他送的那套珠宝确实可人,旁的自己就管不着了。当然,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自己帮这个忙也为了交个朋友。没想到刘神通在世俗的武术界,还有几分名头。武盟看着花团锦簇,却是清水衙门,自己何必要把青春耗在武道上?何况自己还是区区丙字位。
台下,不知是第几次,小乙终于重新摆好姿势,讪讪地说:“刘老师,不如你先出手吧。我擅长后手,不知道怎么先手攻击。”
刘神通确实有些不耐烦,今天的日头大,直晒着头顶,照得他额头都见了汗,再晒会儿说不定会头昏脑涨,打起架来也不爽利。话虽如此,但面子上还是再让让。想着,往前迈了一步说:“还是你先动手——哇!”
小乙忽然合身斜飞出来,拳头如同一枚炮弹,砸在刘神通的右脸。登时,他嘴里一枚开始松动的坏牙,和着血水,被喷了出来。
“你、你、你!”刘神通捂住高高耸起的脸颊,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好容易憋出一句话,“年轻人不讲武德!”
小乙却是挠着头想,不是你让我先出手的嘛?虚虚实实,才是取胜之道。
第一六九章 大师刘神通(下)
啪啪啪,刘神通与龚小乙在场上此进彼退,此退彼进,一套掌打下来,打得小乙十分狼狈,却没有一招能打中小乙要害。
“小友,这套掌我打了三十年,你还是头一个全部避过的人。”刘神通表面气定神闲,心里却是发苦。难道自己看错了?龚小乙那时的眼神压根不是崇拜?动起手来,丝毫没有敬畏的意思。
实际上,小乙对刘神通的孺慕之情更深了。这一套掌打下来,每招每式都衔接的天衣无缝,就像拿强力胶粘上的,丝毫不露破绽。而且一招接着一招,变化多端,速度又快。任脑海里的聂元如何快速演化招数,都跟不上对方的拳路。才有上一招的破解之法,下一招就接踵而至,搞得小乙只能狼狈应付。
可是,越尊敬,越要全力以赴。老师就是这么说的,武者比武输赢在其次,根本要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刘老师,请您施展一气功吧。这套掌法,我已经知道破解之法了。”
后发先至,原来如此。刘神通不禁赞叹如意诀的博大精深,同时抱怨小乙的师父,为人师表的难道不该教育学生尊师重道吗?破解了长辈的掌法,还要说出来,全不给长辈留面子,太没有礼貌了。
“咳咳,小友,外功一道你还不错,可是这内功……说句不爱听的,我练功近四十年啦,光这一气功都锤炼了三十年。你就算天赋异禀,拥有内劲至今,恐怕也不到三年吧。”
小乙如实说:“确实,我拥有内劲不过两年,运用得尚不纯属,不能持续运功。”
刘神通不动声色,心中乐开了花,两年不到的内劲能有多强?本以为能踢得托马斯无还手之力的内劲,强度可以跻身上游,现在看来一定是托马斯银样镴枪头,否则也不会被区区两年功力打败!自己挑他做对手,尽管有些失误,但没有挑错。
“我劝你认输吧,昨夜与你谈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当年败给奇才安泰然,使我备受打击,功力近三年没能更进一步。你是当世奇才、武者未来的希望,我不忍心击碎你的信心。”
小乙严肃道:“输便输了,本来此战我就抱着必输的打算。可是,我必须和修行者一战!否则,我恐怕一辈子都突破不了巅峰。”
“罢了,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吧。但愿你受伤了不会怨我,没有人帮你卸力,这一掌可就十足十地打在你的身上了。”
说着,刘神通双手画圆,画了一圈又一圈,倏尔低喝一声,右掌平着推出——然而,却打了个空。
就在刘神通一掌推出的同时,小乙腾空踢出飞脚,上身微微后仰,一腿蹬得笔直,一腿微蜷,如同扑击的鱼鹰,脚尖扑在刘神通的左脸颊。
噗!又一颗牙和着血水,被喷出。刘神通双手交叉着,捂着肿起的左右脸颊,声音含糊里带着颤抖:“年轻人要讲武德!”
小乙连声道歉,却觉得委屈:你都出招了还不许还手,只有站着被你打才算讲武德?而且,我的动作这么大都没察觉,你究竟是不是修行者?
“其实……实不相瞒,我是修行者。”这是昨晚,刘神通的原话。说这话时,他的脸憋得通红,说出来后变得释然,像是将这句话憋在心里了无数年,终于一吐为快。
当时小乙问他为什么不住山上,他说他是散修,和山上的高人不同。还说,他之所以混迹武盟,隐藏实力,是因为他怕被发现了之后,山上人要他去为山上做事,这同他的侠义理念不同。有能力的人,就要入世。
对此,小乙深以为然,并且认定刘神通是另一个值得他学习的人。可是,他并不认同刘神通后来的话,什么修行者天下无敌,年轻人受了挫折很难崛起,若你认输我便补偿你多少钱云云。
“小友,接招吧!”见小乙恍惚,刘神通提醒了一声,然后双掌猛地推出。
这对掌看起来平平无奇,还不如大爷们晨练时打的八卦掌,就是平直地推出来。可小乙却怀着诧异和小心,担心其中忽然生出真气大手之类的暗招,便抢先和刘神通拉开距离。然而,刘神通的双掌扑了个空后,掌力未绝立马黏上一掌,像是拍岸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紧追着小乙打。
小乙只好再次避让,谁知刘神通招式陡然一变,双掌一拍胸口,一拍后背,正好把小乙挤在了中间。小乙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啪啪两声低沉的闷响过后,小乙感到两股绵柔的劲力在自己体内相互吸引,甫一接触,立马爆了开,登时震得他脏腑内七荤八素,紧接着脑袋一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本来,安泰然是沉稳性子。但开场夸了刘神通一句,却没想到才刚开打,就被人打掉两颗大牙,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此刻,见场下形势逆转,他禁不住叫出一声“好”。张四爷和孔八爷则无奈地摇头,刘神通还是有真功夫的。
脚步虚浮着踉跄了几步,小乙才堪堪站稳。刘神通也不追击,而是一手负后,另一手竖起拇指道:“小友,你是头一个挨了我的一气功,还能站着的。”说的话大有宗师做派,可这声音和肿胀的脸颊却着实跌份。
小乙随手一抹,擦去嘴角的血渍,神情却是异常兴奋:“好玄妙的内劲,你是怎么控制它爆开的?不,应该是真气才对吧!”
“咦。”刘神通纳闷道,“你的内伤应该极重,为什么还能这么精神?”
“我也不知道,吐纳一个周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刘神通倒吸一口凉气:“此等恢复力,难道你是修行者?”
“我若是,就不需要找刘老师砥砺意志了。”小乙转守为攻,脑中聂元形象如行云流水,将一套东拼西凑的招式演化出来。小乙身形也随之而动,以不可思议的姿势攻击刘神通。
这一通招式,在外人看来或许古怪,但却让刘神通吃了一惊:这小子说的不假,这打法可破自己的掌法。吃惊之余,身形步法却不乱:“小友,你莫要以为我只有这套掌法。”
小乙一拳攻来,刘神通一掌压住他的拳锋,脚底突地进步,一掌击在小乙小腹,震得小乙向后踉跄七八步。“小友,有招也可变无招。你的无招胜有招,落了下乘了。”
谁知话音刚落,小乙已吐纳完毕,红着脸又是一套奇怪的拳法打来,俨然不是刚才那套拳。刘神通皱了皱眉,后退一步,一手分开攻来的拳头,一掌当胸推出——小乙又退了数步,一口血卡到嗓子眼,被强咽了回去。
接着,小乙再次欺身而上,打得是截然不同的一套拳法。刘神通眉头皱得更紧,大喊道:“小子,我不想伤你,不要逼我!”
砰!双掌齐出,强大的掌力将小乙整个人撞得飞起,像一条煮熟的虾子,落在十步开外。可是,小乙笑了,刘神通脸色变得煞白,呼呼直喘气:“你为什么要笑?”
小乙朝地上吐了一大口鲜血还有些许胃液,感到脏腑火辣辣得疼,连续吐纳了三个周天都不见好转,这大概就是脏腑受创的感觉。即便如此,他依然很开心,甚至感激地看向刘神通:“对,就是这样,可是还不够。老师!再用力点吧!”
刘神通连退了三步,看着小乙的目光都变得诡异且充满嫌恶:“你离我远点儿!别过来啊,再过来......再过来我可就喊人了。我不喜欢你们那种调调!”
“怎么了?老师!就是刚才那种掌力,我觉得我可以再承受一掌。请再给我来一掌吧,让我记住真气的滋味!”
小乙合身扑上,刘神通尖叫着,如同躲避醉汉的女招待,别过脸,双掌朝小乙横着拍出——砰!小流氓被一巴掌拍出十米,呕了一口血,意犹未尽地大吼:“这就是极限了吗?老师!”
刘神通吓傻了,刚才自己可是用了全力了,换别人早被拍死了。可这龚小乙......是变态吗?
“如果仅仅如此,如果这就是修行者的真气......”小乙捂着胸口,欣喜若狂,“那么我能赢!”猛地蹿出,一拳捣在刘神通的门牙上,两颗门牙瞬间脱离了寄居数十年的巢穴,落进广袤的绿地。
而刘神通在这个过程中,毫无反应,也来不及反应。小乙出拳太快,而自己连出几掌,早已难以为继。当拳头砸落他的门牙时,除了痛楚,他的脑袋只剩下了一句话:我为什么偏偏选了龚小乙做对手?年轻人不好骗啊......
“啧啧,二门的小子赢了。”付江流看向安泰然,眼中尽是讥讽。
打落刘神通门牙的拳头,仿佛同时打在了安泰然的脸上,热辣辣的。他可刚褒奖过刘神通的,怎么就这么被一名后辈当面一拳打败了,还败得这么没有水准?要知道,刘神通和自己代表着一个时代,所以,自己才会倾向于刘神通。刘神通被打败了,不是等于打了老一批人的脸吗?
“哈哈!我懂了,小乙挨那几掌是故意的。”张四爷恍然抚掌,“怪不得刚才他出拳慢了,原来是把内劲用到防御脏腑上了。这小子,居然在试探刘神通的斤两,有魄力!”
安泰然眸子一凝,忽然想通了就里:是了,他在试探那一掌贯穿二十人的内劲。可是,刚才刘神通的掌力如果真有那么强,早该打碎二门小子的肋骨了。难道是二门的如意诀更加强横?
Shannon徐心里不快,刘神通败得这么惨,定然会影响到世俗的武馆。他名声臭了不要紧,自己可还指望借他的势在世俗开辟一番天地的。支颐想着,忽然掩口惊讶道:“啊呀!刘神通那老小子,没正经打过一场比赛。”
“嘶——”安泰然说,“他前几场的对手确实都是不战而败,自愿认输离场的。当时,我觉得理所当然,就没太过在意。现在想来,和他交手的还有两位世家子弟,不该认输的——”霍地站起,直勾勾望向台下的刘神通,“他要做什么?”
只见刘神通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一改平日气定神闲的模样,呲着透风的门牙,突然攥拳,嘶吼:“我不能输啊!我要到丙字位!安泰然,你还我的一生!”拳锋击向小乙。
小乙不避,刘神通才冲了几步,双腿一软,扑倒在地。龚小乙胜!
哨声落地,讷然的安泰然却没有坐回椅子。他傻了,呆了,乱了,糊涂了,刘神通为什么要自己还他?
Shannon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瓜子,玩味地看向安泰然,戏谑道:“说说吧,你怎么人家刘神通了?”
第一七零章 裂痕
还差一点。
小乙揉着余痛未消的胸口走出体育馆,脑袋里想着的,尽是刘神通的真气。说是真气,却感觉没有老师和张伯他们说的玄妙。可要说不是,他是如何控制内劲离体后爆开的?况且,他也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是修行者。
临时担任左右护法的符游风和夏千蝶,陪在小乙两侧。左护法符游风,眯缝着一对被揍得肿胀的小眼,谄媚道:“小乙兄弟这名字起得好,至少要是乙字位才名副其实。眼下小乙进了二十强,等于进了丁字位。只要再赢一场,不!丙字位哪够,咱也学那些惊才绝艳的天纵奇才,直接挑战乙字位,来个一战成名!十年前,不是有个叫骆什么的,咱得比他强!”
听到骆字,小乙心头一震,这位惊才绝艳的天才除了师兄骆芥尘还有谁。关于江湖往事,戚叁伍基本都向小乙和盘托出了。唯独这位骆芥尘,老师三缄其口,只说:“他不是你师兄,你是二门唯一的传人。”别的就不再说。连同当年和贾衮的矛盾,他也一同揣在肚子里,不愿多提。
“小乙是小乙,干嘛和别人比?”夏千蝶善意地对小乙挤了挤眼睛。
那日之前,小乙见到夏千蝶顽皮的样子,总会心头跳上一跳。可自见过了那名少女,就如同打了疫苗,对异性产生了一些免疫。不再觉得夏千蝶偶尔的调皮,具有奇妙的吸引力。或许男人就是喜新厌旧的生物——小乙对懵懂的少年心打上了成年人的注脚。
见小乙不为所动,夏千蝶居然莫名地失落起来,悻悻地说:“原来你不在乎了。”
“在乎什么?”
“算了,你不在乎了就好。”
小乙莫名其妙地抓着脑袋,女人比老师的拳头还莫测。
平时小乙受到恭维,一定会傻乐着挠头,这次没有。所以,符游风猜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也不好再开口。
于是,三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可一不说话,氛围就变得古怪起来,两人都时不时看自己,好似在让自己随便说些什么。“让我说,我偏不说。就让气氛尴尬下去吧。”符游风撇撇嘴,吹起不成调子的口哨,习惯性地偷瞄路人鼓起的口袋。
随意一瞥,小乙看到老周的算卦铺子,立即想到了话题,问:“最近,一直没见过特人科的姜先生。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夏千蝶说:“你们没注意到吗?进入复赛以来,比赛双方下手越来越重了,有些人干脆朝着人的太阳穴、腰眼招呼。就在你比赛的时候,五形拳的白蛇被对手打成重伤,已经被拉到医院抢救了。”
小乙惊讶道:“就是那位响应咱们的白蛇?他的武功不弱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好我提前认输,不然此刻你也得到医院探望我了。”
符游风后怕地捂住肿起的脸颊说:“怪不得当时我都认输了,那厮还追着我打。一定是因为我和你们走得太近了,你们连累了我。”
“你一定是瞄上人钱包了!”小乙说。
“胡说!他哪有钱包,兜里连个钢镚都没有。一身行头还没他老婆的挎包值钱......你们看我干嘛?我们全家都是鉴宝行家,不行吗?”
小乙不屑搭理他,问:“不过,为什么我的对手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凶残?”
夏千蝶手一摊,示意自己不知道:“特人科名义上要对武盟大会进行介入,所以......”看向小乙,话都在眼里。确实,小乙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他总觉得,夏千蝶更清楚深层的隐情。
“还真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小乙顿了顿说,“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知道的?”
夏千蝶一愣,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知道的,那天在案发现场......”
“姜先生当时只说了要上山。”小乙抢过话,接着补充了一句,“老师告诉我了许多事,包括特人科的目的和隐士的理由。你总不会躲在厕所里偷听我们说话吧?你一定很讨厌那个味道。”
夏千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怀疑我?”
没错,小乙有些怀疑她。可是,怀疑论点站不住脚。
“所以,你以为我知道的理由是……我上过山,可能接触了某些人?可是,我从未告诉你我上过山。”
笑容还僵在脸上,夏千蝶却像是不知道自己在笑,又勉强笑了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咄咄逼人?”
小乙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修行者带来的压迫感,或许是觉得周围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瞒着自己,所以不由得觉得不爽。可自己根本没想把事情搞得这么僵,更想不到自己会说出之后的那句话。
“信息真可怕,让我感到在你面前会没有秘密。”
夏千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倏尔摇头苦笑:“抱歉,让你感到不快。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今天就会离开九重山。”
“为什么?这么早……”小乙完全意想不到夏千蝶要走,怀疑是不是自己说出的话气跑了他,想收回刚才的话却追悔莫及。
夏千蝶嘟起嘴巴说:“哼,本来想中午请你吃饭的,被你抢白得我也没心情了。”
小乙讪讪地挠头。
“嗨,什么知道不知道,山上山下的,我都听糊涂了。你俩甭在这儿打情骂俏了,听得我肚里犯酸水。请客是吧?赶紧的,我可得多吃点儿填填胃酸。”
符游风忽然插进来,一顿插科打诨,把一潭死水搅和活了。
夏千蝶轻笑道:“玩笑啦,走之前怎么着得让小少侠见见世面。”
“我吃过天师夫人亲手做的素馒头,你吃过吗?哼!说我没见过世面。”
半个小时后,素斋街的清水居里,土包子龚小乙算是见了世面。
萝卜、豆腐蒸的红烧肉、茄子、豆腐摆的回锅肉,豆腐丝装的鸡丝、绿豆粉扮的鱼翅,土豆烹成的鸽子蛋、米粉搓成的炒虾仁,琳琅满目一桌荤腥,竟无一样是肉食。素斋不素、清水不清。一勺冬菇、松茸熬的素高汤,比瑶柱、干虾煲的汤还鲜,比老鸡老鸭吊的汤都香,淋上佳肴,哪还垂涎肉味?
看一眼,惊掉了下巴;吃一口,咬到了舌头。小乙一瞬间席卷了半桌素斋,看得夏千蝶掩口失笑。
符游风吃完,竟然习惯地剃着牙,全当自己刚吃了一桌肉。“极霞宫弟子可真奇怪,费老鼻子劲把素菜整成肉味,直接吃肉不更省时省力吗?”
夏千蝶说:“这你就不懂了,仿荤素斋是荤形素本,讲究荤素融合,大道合一,是方士们为修行悟道搞出来的。”
符游风嘟哝道:“我看还是为了解嘴馋,特意把素菜弄成肉的模样。其实,心里已经开荤了。”
“没想到你还挺有慧心嘛,不如你上山做方士吧,以你们符家的名头,极霞宫一定乐意收你为外门弟子。”
符游风撇撇嘴,拍了旁边的小乙一下问:“你怎么还在吃?”
“咳咳。”小乙正咽着一口油豆皮包的素春卷,被符游风拍得连连咳嗽,“这一桌子都是钱!不吃就浪费了。”他看过菜价,光一道红烧肉就已经足以吃掉自己一月的零花,这一桌子菜得吃得自己倾家荡产。要是看着一桌菜浪费掉,在他看来,无异于败家。
“好歹你也是堂堂的武盟丁字位高手了,怎么还这么悭吝?过去的武林高手,哪个不是四凉八热六点心地摆一桌菜,随便喝两盅酒就算一顿饭?这才叫阔气,大侠范儿!”
小乙瞥了他一眼说:“要是大侠都这样浪费,我干脆不要当大侠了。”
“嘿,江湖人要的是面子......”
“正义少年,好巧啊!”会这么称呼小乙的是姜白芷,但声音却出自一名欢快跳脱的女郎。
小乙稍一抬头,见说话的人是她,连忙把头扎进餐盘里,继续吃咬了一半的素春卷,嚼得嘎吱嘎吱响。老师说这妮子精明得很,要小乙离她远一点儿。恰好,小乙也不愿和告密者有交集。
也不知是她心大还是涎皮赖脸,兰如常视若无睹地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夏千蝶身旁。今天的她穿着一身亮白色的制服,往日活泼灵动的长发被规规矩矩地梳到脑后,绾成了一个发髻。饶是如此,她的脸上还挂着稚童般的笑容,天真爽朗得仿佛未经世事。
不请自来的兰如常,不等三人招呼,便解释道:“我来给头儿买午餐。最近实在太忙了,参赛武者都疯了,一个个打起来不要命,还当现在是好勇斗狠的武林时代呢。按理说,武管条例不禁止比武私斗。但只要有了伤亡,我们就必须要介入,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到这会儿才有机会出来买午餐。”
小乙的关注点完全不在她的解释上,只是心里嘟哝:“又是一个有钱人。”吃得起清水居盒饭的,不是有钱人是什么?
兰如常瞥见小乙仿佛在谋划劫富济贫的眼神,灿然笑道:“恭喜啊,小乙,居然打败了那位刘神通。”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关注后,上身靠近餐桌,半遮住嘴巴,压低声音说:“据说他是修行者呢......”
小乙和符游风同时一愣,夏千蝶却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兰如常,沉默了三秒,语气冷然地说:“兰小姐,请不要不择手段。”
“啊?我做什么了?”兰如常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浑然一副听不懂的模样,“你是指我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吧?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毕竟我连武者都算不上,只懂些皮毛功夫。你们就当什么也没听到......”
小乙可没有置若罔闻,忙追问:“你确定他是修行者吗?”
兰如常看了看夏千蝶,无奈地说:“不能确定呀,但是能一掌推翻二十人的,恐怕只有那些修习不同寻常功法的人了。”
“那我真的打赢了修行者了吗?”小乙兴奋地扬高了声音。
“就凭你?”
小乙等三人坐在一楼大堂,二层没有封闭,呈“凹”字型,留着中空区域,供食客观赏一楼的景观和表演。在二层,靠着栏杆的位置,分出一排居高临下的雅间。
声音源自小乙正上方的雅间,雅间中正探出一颗少年精致的脑袋,正轻蔑地俯视着小乙。小乙认得他,他是报名时跟在贾衮身后的少年!
第一七一章 挑战
头顶射来的目光,不知怎的,令小乙脊背发凉。他从中感到了浓浓的恨意,可他根本不明白恨意的源头。陌生人会记恨陌生人吗?不会。只可能小乙记恨他,因为少年是贾衮的儿子——那眉眼以及高傲的态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小乙没有理由去记恨贾衮的儿子,顶多是不爽而已。对方不可能因为小乙可能记恨自己而记恨自己,这既不合乎逻辑又近乎病态。那他的恨意来自哪里?
兰如常漠视了夏千蝶炽烈得仿佛能灼伤自己的眼神,露出恍然且惊讶的表情说:“啊呀!糟糕,我忘了贾祎皋常在这里吃饭。”压低声音对小乙做了口头注释:“他是贾衮的儿子,实实在在的修行者。”
那是当然,除了名字,小乙都是知道的。仅凭直觉,小乙就已经知道了。
下方迎来的目光,令贾祎皋厌烦。为什么他胆敢迎着自己的目光?他见惯了各种人的目光在面前垂低,见惯了无数梗直的脖子在面前弯曲。他是天之骄子,同辈中最耀眼的明星之二,连葛还婴和姬顿都要在自己面前低头,区区武者少年为什么不低头?最可恶的,还是他竟然害得大小姐吐血。
“小子,问你话呢!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你有资格这么以为吗?”贾祎皋身旁,探出一个青年的脑袋,一副狗腿子模样。
这时,符游风终于恍然,拉着小乙的衣服说:“小乙,贾家人咱还惹不起,说句服软的话算了。”
夏千蝶狠狠剜了兰如常一眼,招呼服务员结账。
兰如常好似没有察觉两者对峙的气氛,对贾祎皋说:“小贾同学,你旁的不学,偏偏学老贾的霸道。这可不行,会显得老成。来,学姐姐,笑一个。”两指顶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然如花朵的笑脸。
又是贾祎皋身边的狗腿子发话:“瞧您这话说得偏颇,我们家少爷天生就霸气,这叫九五至尊、霸王之姿!”
“贾贵,不要胡说!”贾祎皋怒斥道。
“瞧我!听到有人说少爷的不是,我气得忘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贾贵轻轻掌自己嘴,对兰如常说,“兰小姐,咱不能帮偏理吧。许那小子夸海口,不许我们质疑吗?我们江湖人要的是面子,要是小小的武者都敢声称打败......哼哼!我们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哗,我们吃饭闲侃都碍到你们面子了?那你们得好好看看医生,是不是你们的脸太大了!”兰如常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小乙刚才说的分明是疑问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抱歉,兰小姐,我得赶下午的火车,他们俩要送我到车站,所以我们先告辞了。”夏千蝶朝符游风使眼色,示意他拖走还在跟贾祎皋对眼的小乙。
符游风精于察言观色,哪能不懂夏千蝶的意思。抓住小乙的手腕说:“走啦,饭不能白吃,要出力!”可拽了两下,小乙纹丝不动。
小子下盘功夫可以啊!符游风卯足了劲,两臂穿过他的左右胳肢窝,要把他抱起拖走。这时,小乙说话了:“我能赢。”
三个字简短又平缓,却好像每一字都透着不屈的毅力。贾祎皋笑了,嗤笑。贾贵也笑了,嘲笑。
“初生牛犊不怕虎,哈哈!我知道了,二门都这德行。”
“老师?不,你知道骆师兄的事?”
“原来那小子姓骆啊,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挑战老爷,结果被三两拳打得站都站不起来,哈哈!这样的人还妄称能够战胜老爷,天真,太天真了!”
“骆师兄做的没错,换我也会挑战你们。”小乙瞪圆了眼睛。
“哈哈!意思是你要挑战少爷?我没听错吧!”
“小乙!够了,咱们走!”夏千蝶越过挡路的兰如常,挡在小乙的正前方,与小乙贴得不足半米,彻底挡住了二楼的两人。
突然靠近的夏千蝶,令小乙脸颊发烫。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急切,也能从对方微微急促的呼吸中察觉到焦虑,更能从中看到善意。可是,小乙的眼中仿佛浮现了一道墙,阻碍武道进步的墙。
老师一直说,你距离第四重还差得远呢。意强形强,倘若没有不屈不挠的意志,那该如何变强?骆师兄当年挑战贾衮,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武者,二门武者不能示弱。
于是,小乙隔着夏千蝶向贾祎皋说,又像在对夏千蝶说:“没错!我要挑战你!”
贾祎皋又笑了,冷笑:“那我接受你的挑战。”
伴随着贾祎皋的回答,一股杀意渗透进了小乙体内,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试图攥紧他的心脏,令他烦恶地捂住心口,眉头紧锁。不知不觉,一道鲜血从他的鼻孔渗了出来。
目睹小乙变化的夏千蝶,心头一紧,转眼关切的神色又被失望取代。她默默远离小乙,带着嘲讽说:“好哇,你厉害,有骨气!回头等你输了,我就写一篇关于你的报道,标题都想好了——就叫:无知少年学猴打架,仓皇落败!哦,对,少年打架根本不是新闻,顶多算个笑话!”抬头看向贾祎皋,“你一定要让我看得到,否则我该怎么写报道?该怎么让我妈妈夏白藿来记录这场决战?”
“少爷,夏白藿是一直盯着咱们的那位……”
贾祎皋浅笑着,看向夏千蝶,依然是居高临下。
哇!小乙呕了出来,食物残渣乌红红的。符游风紧张得扶住小乙的胳膊,小乙却对夏千蝶惨笑道:“都是钱啊。”
“我再也再也不想管你了!”夏千蝶气恼地说。
“吵够没有!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肥胖的大厨,两手分别持着菜刀和铁勺,站到了大堂中央的台子上,气势汹汹地望向二楼。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贾贵气哼哼地说。
“当然知道,天天吃饭赊账的,不就是你们吗?”
贾祎皋狐疑地看向贾贵,贾贵赶忙解释:“按月结方便嘛!”
“走吧,这饭吃不下了。”贾祎皋转身向楼下走。
待走下楼来,迎面看到了龚小乙。小乙笔直地正视贾祎皋,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比赛我会赢,然后公开挑战你!大会前十名有资格挑战乙字位。”
不想,贾贵嗤笑道:“你说什么?你有资格挑战乙字位,然后呢?你以为少爷是区区乙字位?玩笑!少爷天生就是甲字位,不!是甲字位以上,高高的……对,天字位!少爷至少得是天字位!”
小乙一怔。
贾祎皋说:“好,我等着你!”睬都不睬小乙一眼,径直出了清水居。
“满意了?”夏千蝶哂笑道。
“我不得不战……还有对不起,然后……谢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也跟我没关系。我要走了——符游风,吃了我的就得干活。”
“在呢在呢,我送你去火车站。”符游风蹿了过来,不无谄媚地笑着,“没料到你妈妈居然是那位大记者。”
“我自己去火车站,你负责送龚小乙少侠回他那厕所旁边的家!”夏千蝶甩下一句话,转身要走。小乙说道:“你不拉我入伙了吗?”
夏千蝶盯住小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需要了!符游风,你有兴趣改行做情报探子吗?”
“什么叫改行?我天生就是做情报的!”符游风满口答应,“况且,能为美女工作,我乐意至极。”
“够了,我走了,再见!”走了两步,夏千蝶转身指住小乙说,“龚小乙,我走不是因为怕看到你死掉,所以,你不要让我食言。再见!”
“女人心海底针。”符游风模仿夏千蝶的招牌动作,手一摊,外加耸耸肩。他的脖子本来就习惯地缩在领子里,再摊手耸肩,好像乌龟缩脖。“夏美女居然喜欢你这样的小男生。”
“我未成年。”小乙没好气地嘟哝一句。
“如果夏千蝶刚念大学,有可能也未成年。”
“算了吧,那么老成,起码二十。”
“啧啧,少年不识女人香。在我看来,她还是没长开的年纪。是个美人胚子呢。”
“唔,你爱哪儿去哪儿去,我不乐意和你聊低级的话题。”
“好啦好啦,不提了。你吐了一上午血,我得盯着你,免得你出事。”
“你还真要加入夏千蝶的组织?”
“总比放扒手强。”
“你终于承认了。”
“我还是实习期,没转正就不算。”
夏千蝶美吗?小乙不知道,初见是觉得可恶,接触后少年心萌动,可是,见过动人心魄的少女后,夏千蝶就不算什么了。少女美吗?他也不懂,或许只是初见的惊艳,但那深入骨髓的神秘气质令人见之不忘。
第一七二章 落难大师
九重山市区,一家僻静的咖啡厅里,本该出现在火车站里的夏千蝶正与一名黑西服男子对面而坐。
夏千蝶心不在焉地啜了口咖啡,然后皱了皱眉,把咖啡朝边上推了推说:“什么事?直说吧,我赶时间。”
黑西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被对方嫌恶地推开的咖啡,过分在意她嫌恶咖啡的原因。“马瑟先生没和你说过?我想你不需要赶时间,我们需要的就是你的时间。”
夏千蝶心里陡然一沉,开始后悔自己因焦躁而忽略了沉着思考。咖啡厅有些偏僻得可怕,即便刚过两点,恰好是上班的高峰期,附近也不见有人走动。而咖啡厅老板,自始至终都盯着门外,而不在乎店里唯一一桌客人。不幸的是,自己居然冒冒失失地走了进来,到现在她才留意到这些不寻常。
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刚呡的咖啡在口中变得苦辣,甚至头也开始发昏,注意力越发不集中。只有用拇指指甲盖掐住食指指腹,才能令她尽可能地恢复镇定。
“是我错过了什么吗?马瑟的通话很急促,如果漏掉了什么,请你帮我补充。”
黑西服笑了起来说:“夏小姐不必紧张,我们只不过在情报交易的基础上,多了那么一点点要求。”拇指抵在食指边缘,示意真的只有指甲间那么一点点需求。
“我们向来只收集、交易情报,不接手多余的事务。如果有别的需求,那请恕我无能为力,告辞了。”夏千蝶站了起来,但被黑西服接下来的话制止了离开的脚步。
“我们希望你能阻止龚小乙向贾祎皋提出挑战。”
夏千蝶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西服,这还是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自己没有向组织传达,组织更不可能主动公开这类消息。
“你们在监视我?”
黑西服摇头说:“谈不上监视,只不过我们的眼线碰巧在观察龚小乙,而你碰巧和他在一起并且表现得亲密。”
“他?你们一定监视错人了,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还是个不懂得动脑筋的人。”
“夏小姐,我想我们找到你来帮忙是件明智的决定。”黑西服脸上露出了买卖做成的放松,“说起龚小乙,二门难道还不值得观察。是观察,不是监视。我们对龚小乙只有善意。”
“我和他并不熟,仅仅认识了……”夏千蝶可以说出精确的天数,可她没这么做,“几天而已。”
“你太自谦了。据我们所知,你和你母亲的关系——惹你不开心了,抱歉。你愿意为龚小乙搬出夏女士的招牌,仅仅这点,就证明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我是情报贩子、江湖百晓生,是千面间谍!”夏千蝶双手压在桌沿抗辩。
“千面间谍这个称呼真不适合你,不如叫千面灵蝶?灵动的灵,灵通的灵。”
“先生,我不是来让您取外号的!”
“坐下谈吧,夏小姐。”黑西服指向桌上的咖啡,“或许你需要咖啡因,来保持思路清晰。尤其这咖啡豆,是我最钟爱的牌子。”
夏千蝶坐回座位,呡了口咖啡,依然是讨厌的苦味和艳俗的甜味。
“假如无法阻止龚小乙的挑战,那么他可能会死。”
“武者挑战修行者,有胜算吗?”夏千蝶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那个白痴,我阻止过了。”
黑西服摇着手指说:“不,姜白芷不会容许龚小乙在决斗中死亡。他可能会死,是因为大小姐吐血了。”
“龚小乙都在山上做了什么!”夏千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然后迅速灌了一口咖啡,让自己冷静下来,“二门的作用还没有大到让你们和隐士正面为敌,此时保护龚小乙不合乎任何一方的利益!你们究竟属于哪一方?”
“世界上总有些行为是无关利益的。而且,你会和我们站在一起不是吗?”黑西服三指压着名片,贴着玻璃桌面推向夏千蝶,“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白无常。”
............
无常,世事无常。此刻的刘神通对无常深有体会,十五年前的丁字位在十五年后不但没有晋级,还可能面临降级。他恐怕要成为十五年来,武盟最大的笑话。
然而,刘神通暂时没有心思管今日之后的事。酒店走廊里,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猖狂的骂声,吓得刘神通脸色发白,就连两颊的肿起都褪去了红色。
“刘神通,狗东西,滚出来!”
唉,世风日下,极霞宫现在都不管流氓了吗?换上一身灰色运动服,头戴鸭舌帽的刘神通,苦涩地叹息,背上双肩包,扒着窗沿翻了过去。
两分钟后,一群发型奇特的人破门而入。为首的是一个嚣张的爆炸头,那张脸曾在报名时出尽风头,只不过是反面的。他环顾一周,没见到刘神通的踪影,立即破口大骂:“狗东西,敢骗我们三叉门!”说着,招呼手下在房间里翻找,“甭管他藏在哪里,都给我逮出来!”
“老大,这儿可是极霞宫的产业。”
“怕什么,谁还没点儿人罩着!”
“不愧是老大!”手下们纷纷踏下心来,开始翻找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两名手下才把床垫掀起来,一名女保洁把着门骂道:“兔崽子们,给我搁那儿!就二十平的地方,藏没藏人眼睛看不出来?有点儿脑子!”
手下们被保洁的气势惊呆了,一齐看向老大。老大捋了捋爆炸头,在小弟瞩目下,突然冲保洁点头哈腰道:“您说的是,听您的,妈!”
“多读书!少学电影上演的玩意儿!”看着爆炸头指挥手下把房间复原,保洁又数落了一句,“还有,小点儿声!”
“哎哎,我们会保持安静的。”
抹平床单的最后一道褶皱,爆炸头掐着腰低声说:“那狗东西哪儿去了?你们都看我干嘛?咱这是孝顺,不是怂!”
正一筹莫展时,楼下忽然有人喊道:“有人跳楼嘿!”
闻言,爆炸头直奔窗户,探头往下看,正瞧见圆滚滚的刘神通从二楼空调外机上往下爬。
“狗东西,你别跑!”爆炸头领着手下们夺门而出,往楼下堵截刘神通。
多管什么闲事!刘神通暗骂楼下那位好事者,低头估摸了一下高度,咬牙闭眼跳了下去——因为空牙槽咬起来生疼,只好放弃咬牙。
“哎哟!”落地时,他的右脚正踩在一块砖头上,崴了一跤。就这一跤的工夫,三叉门的人已经下了楼。刘神通哪里顾得上脚痛,赶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狼狈逃命。可是,偌大的九重山,自己又该往哪里逃呢?刘神通悲从中来,暗道:“罢了罢了,我这脸早丢尽了。”朝着西边逃命去了。
............
处在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的龚小乙,不晓得夏千蝶和白无常的密谈,也不知道落难的刘神通逃向何方。
眼前,戚叁伍四平八稳地坐在马扎上。小乙立着,高出老师少半个身子,却像个矮子一样缩着。
“龚小乙龚少侠,不!大侠!你可真牛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上的货不惹,偏惹天上的货。知道死字怎么写吗?照照镜子去,就在你脸上。你是在找死!”
骂人者骂得满脸通红,被骂的脸也涨得通红。“老师,平时随您怎么说我都听都信。可是,今天我觉得您说的不对。您说武者勇往直前,现在却要我逃避;您说如意诀在于修心,现在却要我违背本心;您说要追求武道巅峰,现在却要我半途而废!您不是自相矛盾嘛!二门天下第一,就是这么天下第一的吗?不去和人争锋,当然一辈子都是天下第一。”
虽然小乙句句都在指摘老师的不是,但戚叁伍不以为仵,反以为荣。徒弟句句都在理,都有主见,当老师的能不欣慰吗?叛逆有时也意味着成长。老来疯癫,少来稳。老的就得大度,少拿长幼有序的规矩压人。心里舒坦,却不能反映在面上,否则这小子会越来越没体统。
“那你该记得,我教过你武道不是招摇过市用的。好钢用在刀刃上,你可以自保,可以行侠仗义,这些为师都不管。像你师爷,被亡命徒乱枪射死,也死得其所。可你呢?要把命用在比武斗狠上,这是作死。”
“其实……”小乙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和盘托出,“贾祎皋恨我,我不明白他的恨意从哪里来。”
戚叁伍倒吸一口凉气,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他认识你吗?唔,应该是认识的。你和他有过私底下的摩擦?”
小乙摇头:“我和他是头一次接触。”
像是恍然想到了些什么,戚叁伍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小乙:“你确定你在山上没做过什么?”
小乙摇头,给少女投食应该不算什么吧。对方又没领情,自己也没在鸡腿上吐过唾沫。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小乙把清水居中,自己的烦恶感以及吐血的事说了出来,“该不会是真气作用吧?”
戚叁伍面色一沉,摇头说:“真气是极特殊的东西,不至于肉眼无法察觉。就像内劲附着在剑上,是剑刃散发剑芒。真气也会扭曲光的直射,从而被人眼察觉。甚至有的真气能够吸收特定波长的光线,导致真气看起来五颜六色。”
“难道我的感觉错了?”
“不,你的感觉没错。修行者的真气固然凌厉,但不至于躲不了、防不住。不让你同修行者交手,在于他们强大的精神力,被称作神念的能力。神念比知气强大得多,不仅可以预判危机、预测招式,还能够发动攻击,直接伤害对手精神,武者只能凭借意志力与之抗衡,根本无法防御。可以说,神念才是划分武者和修行者的一道壁垒。只要有神念在,修行者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戚叁伍攥紧拳头,“该死,他胆敢明目张胆地用神念攻击你,一个个全把规矩当废纸了。不要再说了,无论如何咱们今天都要走。”
“老师,您一直都明白,如意诀有桎梏,对吗?”
戚叁伍顿了顿,脸上闪过迟疑,最终叹气说:“带你来武盟大会,我就该做好这个准备。没错,如意诀修炼到一定层次,需要外力来催逼,将喂进去的招数融会贯通,以超乎常人的身体反应来应对各种招数。
“如意诀三年速成,十年小成,百年兴许才能贯通。原因就在于如意诀基本功修习,只要肯下功夫,就能在三年内练成。可是,要更进一步,就要不停地对敌,将敌人的招数和对敌经验逐步融于一身,方能有所小成。无招胜有招,看似简单,关键得抓住那个意。可这意,至今还没人能一窥全貌啊。”
小乙频频点头,脑中浮现出聂元的身形,”果然只要受到外力,你就能不停地为我演化招式。“
“所以,我挑战贾祎皋,合乎如意诀的精髓。”
“前提得能保住性命!武功要循序渐进,不可能一口就吃成胖子。”
“可是,老师不也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我和你不一样。”戚叁伍想:我能说自己是在师父和徒弟的胁迫下不断成长的吗?唉,我怎么还把他当成徒弟。
小乙踟蹰地问:“老师,当年骆师兄是不是挑战了贾衮?夏千蝶说,老师是惫懒的性子,所以,您一定不会去招惹贾衮。十年前,老师退出江湖。那时,骆师兄正巧参加了武盟大会......”
戚叁伍的惊喜多于惊讶,徒弟再次刷新了他的认识,知道动脑子的徒弟再叛逆,也是好徒弟。而小乙却料不到老师会在心里夸自己,以为老师又要告诫自己,不要拽着当年的往事不放。
刚打算把黑锅盖在夏千蝶身上,戚叁伍嘟哝了一句:“那小妮子,你少来往。她那个组织的人,都是群不要命的疯子。”扬起声音,“算了,该知道的总要知道,拦也拦不住。你们一个个全都这样,老头子是,小疯子是,你这个愣头青也是。你猜的没错——”
“那老师一定有防御神念的方法了?”
戚叁伍一愣,全然没有被打断的恼火,反而笑着说:“你小子可真要我刮目相看了——”忽然板起脸,“有也没用,小疯子当年比你厉害多了,还不是被打得跟孙子似的!”
“我已经击败了修行者......”小乙心里却犯着嘀咕,应该吧......
“你在山上跟人动手了?跟谁?姓什么?多大年纪?”戚叁伍腾地站了起来,手掌像钳子似的夹住小乙的肩膀。
小乙被夹得生疼,一抖肩膀,晃脱戚叁伍的手掌,说:“是刘神通!”
“刘神通?”戚叁伍的脸瞬间由阴转晴,晴得灿烂,甚至有些讥讽,“他竟然把你给唬住了。”
小乙的心陡然一沉,又免不了被嘲笑了。
这时,传来了狼狈的求救声:“救命,救命啊!小乙少侠......”喘了两口气,加了一句,“戚老英雄。”
说曹操曹操到,才半天工夫,刘神通就没了高人风范,正一瘸一拐、连呼带喘地蹦来。
第一七三章 三叉门
啪!板砖被砸在地上,碎成了四瓣。
爆炸头指着被当做杀鸡儆猴的“鸡”的板砖,先声夺人地对“猴”们骂道:“三叉门办事,无关人等回避。”
刘神通苦着一张脸,探头查看龚小乙的脸色。龚小乙看向戚叁伍,戚叁伍撇了撇嘴,抬头望天,意思是说:“这事儿我不管,跌份儿!”
小乙看回刘神通,清了清嗓子,朝前迈了一步,将他挡在身后,问:“各位,刘老——嘿,纵然他有不对,你们这拿着板砖、拎着笤帚的,也不怕保安大哥们逮你们?”
爆炸头拇指在鼻头一抹,下巴微扬,得意地说:“老子上面有人罩着!”
有手下小声说:“老大,大娘只管得了九重酒店那旮旯。”
爆炸头没好气地瞥了手下一眼,说:“知道咱的笤帚哪儿来的吗?板砖哪儿来的吗?”
“地上捡的啊。”
“屁!这一片,连擦屁股纸都是极霞宫的私产。笤帚是清洁部的,板砖是工勤部的!没人罩着,我敢拿嘛?”
手下欣喜:“那咱现在拿着他们的家伙事儿,是不是算物业公司的人了?也能在九重山横着走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只要我一句话,咱明天就都能到清洁部上班了!”爆炸头补充了一句,“当然,清洁部岗位要求高,去了得从厕所组干起。”
小乙听得直咧嘴,对刘神通附耳说:“你就被这帮有理想、有追求的混混追了一路?”
刘神通连忙说:“小乙少侠,你可不能小看了混混。武盟有三成武者是做混混行当的,别看武功差,架不住人多抱团儿。中部有个混混头子,叫殷怀逊的,据说都要升为镇守了......”
小乙摆摆手说:“我没兴趣听什么阴坏损的轶事,说说你,堂堂刘大师早几天还一个人挑他们二十个,今天怎么被追得这么狼狈?”
刘神通的脸又成了苦瓜,心里慨叹,世风日下,自己才刚落魄,龚小乙就来揶揄自己了。嘴上只好哀求道:“少侠,这事说来话长,渡过此劫后我一定知无不言......”
见两人耳语,爆炸头不乐意了:“你们在那儿嘀咕什么呢?让不让路,给句痛快话!”
小乙顾不上问个明白,对爆炸头道:“常言道,有理行遍天下——”
“扯什么常言呢?肠炎闹肚子,别跟我文绉绉地说话,我不爱听。”
小乙干笑着说:“好吧,你们追丫干嘛?”
这人变脸跟变戏法似的,转眼都丫上了。穷在深山无人问,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刘神通心中自有泪在流。
爆炸头说:“好,你丫这话对胃口。今儿,小爷不装了,其实我是一名演员......”
“哗!你们演技真好,把全场人都骗了。”小乙发自内心地鼓掌,以证明“是你们演技好,不是我眼睛瞎”。
爆炸头竖起大拇指说:“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只看到了舞台上的光鲜,没有看到舞台下的艰辛。为了把摔倒练到整齐划一,我们每天早上十点钟就起床了,然后在草坪上,顶着烈日,练习整整二十分钟。一练就是三天,有人的屁股蛋摔青了,有人跳得过猛,忘记避开狗屎,还有人......回想起排练的艰辛,我都想落泪。尤其,到了表演现场,那里的草坪才两寸高,摔起来比我们排练的场地疼多了。可我们都有一颗敬业心,为了达到效果,全是真摔。而我......在表演过程中,不幸擦破了皮,伤口的痂过了整整两天才掉!”
说着,爆炸头和手下们都开始抹眼泪了,忽然爆炸头把脸一板说:“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狗东西居然还敢赖账!还有良心吗?还有天理吗?跟我们说,晋级丙字位就还钱。结果呢,丁字位都没保住,人跑了。今儿个,要么他换钱,要么我们打折他两条腿,谁拦我们就是断我们财路!”
听完对方声泪俱下的诉说,小乙对刘神通说:“老刘,这下很难办啊。”
老刘?世风日下——好吧,总比丫好点。刘神通自我安慰着,面露哀求之色说:“可我的钱全用在比赛上了。”
小乙恍然道:“昨天晚上你说要补偿我......原来你是靠一路贿赂赢的。”
“嘘!”刘神通连忙制止道,“还请少侠替我保密啊,被人知道了我的排位就没了!”
“老刘啊,做人不能投机取巧。现在的情况,我没理由帮你。”
“救命啊,龚少侠!龚大侠!他们真会打断我的腿的。”刘神通连连作揖。
“别逗了,你一掌能拍得我吐血。就算他们人多,你一掌拍翻一个,至少也能逃出九重山。”
刘神通只犹豫了一刹那,就下定了决心,说:“实不相瞒,一气功是积蓄内劲,突然爆发的内功法门。虽然爆发力极强,但消耗极大。我击中你四掌,已经是极限了。最后,我不是挨了你一拳,就再无反抗能力了?原因就是精气神都耗空了。到现在,我的内劲都没有完全恢复,连平时那套掌法也使不全了。”
“那你不该叫刘神通,该叫刘口气。”
“为、为什么啊?”
“好提醒自己,出招时给自己留一口气逃命呗。”
此时,刘神通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仿佛喜怒忧思悲恐惊全都丢尽一口锅里煮,煮得五颜六色,突然炸了,只留下乌七八糟的黑色。
“你的内劲会爆炸是怎么回事?我的内脏都险些被你的内劲震坏了。”
“这是一气功的精髓,我不能说。若小兄弟帮了我这一次,我愿把一气功和盘交出。”刘神通忽然硬气起来。
“不说算了,我对留口气的内劲没兴趣。”
“慢着,你真的愿意交出一气功的法门?”一直冷眼旁观的戚叁伍忽然发问。
刘神通赶忙回答:“戚老英雄,都什么时候了,我哪敢骗你们啊。”
“若是如此,买卖还算划算。”
刘神通大喜,当即打算趁机敲定买卖。小乙却反对道:“老师,侠客不能趁人之危。况且一气功太鸡肋,比之如意诀,杀伤力也强不了多少。”
“他没有传人,留着功法也是浪费。”
刘神通连连称是,说:“没错,一气功恐怕得和我一起进棺材了。能传给少侠,也好不使之蒙尘。”
小乙还是觉得趁机占便宜不地道,刚要继续反对,戚叁伍将小乙拉到一旁,耳语道:“学会了一气功的合气法,你或许能和修行者打一架。”
小乙还在犹豫,刘神通的耳根却是动了动——至少他的听力还在线上,不由窃喜得眉毛弯成了弓。不过,喜色转瞬即逝,叹息道:“也罢,一气功这般无用的功夫,还是随我进棺材吧。”
戚叁伍歪头斜眼瞥向刘神通,鼻孔嗤地喷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行啊,腿折了也能少一半的棺材钱。”
刘神通大惊,连忙谄笑道:“老英雄别当真,一气功是祖宗传下来的,万万不能跟着我埋没了。今儿个,小乙少侠要也给,不要也给,这功我传定了。”
戚叁伍冷哼一声:“有求于人就不要玩弄花花肠子,旁的没留住,耳力倒没落下。”
“喂喂,你们商量够没?要么让路,我们打折他的腿。要么,非要替他出头,就一起被我们打断腿。”爆炸头等得不耐烦了,吆喝起来。也难怪,来的时候,一帮人笤帚扛在肩、搬砖握在手,走路带着风、肩膀晃着手,那气势一看就是刚出工的混混。可才几分钟,笤帚杵在地、搬砖垂到腰,站着没精采、两臂拖下肩,浑然成了上工十分钟的打工人。一鼓作气再而衰,再等十分钟,恫吓力就该成负值了。
不等小乙反应,戚叁伍越俎代庖地朝刘神通摊开手掌。刘神通讪讪地嘟哝道:“谁会贴身带着那玩意儿。”
戚叁伍置若罔闻,手朝他伸了伸。“我是真没带着。”戚叁伍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掌重重朝下顿了一顿。刘神通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背包,却爽快地将一个金属盒子放在戚叁伍手上。“我刘神通活该沦落至此啊!安泰然,若有翻身日,我跟你没完!”
戚叁伍对掌中之物感兴趣,小乙的八卦之魂却在熊熊燃烧:“你说的是那位乙字位第一,甚至传说强过付江流的男人?”
想听故事?干完活儿再说!刘神通展示了吝啬鬼的自觉,眼睛盯着虎视眈眈的爆炸头们,意思不言而喻。
小乙撇了撇嘴,信步闲庭似的挪到爆炸头前方说:“各位——”
“哥几个,抄家伙,干丫的。”
“我话还没说完。”
“你一抬腚,我就知道你啐什么痰!今天哥几个的家伙事儿可不能白拿!”
爆炸头一声招呼,三叉门豪杰们提板砖,持笤帚,重新振奋精神,时刻准备着一拥而上,砖头朝着天灵盖,笤帚对着下三路,把对方揍得上下开花,哭爹喊娘。
小乙右手在腰间虚握,左手搭上右手手背,摆出拔刀式的模样。他手里没刀,心里也没刀,却在拔刀。
“暗器?”刘神通心里觉得诧异,居然嘀咕出了声。凑巧被爆炸头听见,他顿时大惊,喊道:“有暗器!”赶忙用板砖护住头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瞄对面的小乙。后方的三叉门人,纷纷照做,板砖挡脸、扫帚遮头,仿佛被照相机对准的嫌疑分子,和“震惊!十余人百日行窃,竟只为扫帚和砖头”的标题十分贴切。
“奇怪......二门什么时候用暗器了?”刘神通又在心里嘀咕,识趣地没有出声。因为戚叁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像是在质问:“你帮哪边的?”
午后的太阳,微微西斜,挂在小乙脑后。投下的影子,没有像电影里徐徐拉长,以显示对峙双方的沉稳和气氛的凝滞。对峙在半分钟内被打破,小乙缓缓吁出口气,朝前一步踏出,缩成团的影子忽然延展出一截,在地上横划,“锵!”念出一个拟声词。
好像冬眠的花栗鼠,从巢穴里探出脑袋,爆炸头小心翼翼地伸直脖子,探寻对面和身旁的变化。没有暗器,也没有刀,更没有可能飞出的石灰粉、沙土粒、碎钉子......小乙手中端端正正捏着一张卡片,逆着光,漆黑如墨,隐约闪耀着亮字。
“V、I、P!”爆炸头辨认出三个字母。
“怕了吧?”小乙得意。
“什么意思?”
“你——”小乙居然语塞。不怕流氓会武术,就怕流氓没文化。
“老大,这是极霞宫的贵宾卡!可牛了。”一名懂行的手下说。
“贵宾卡?”爆炸头挠头,“那又怎样,还让咱们给他打折?没门儿!”
小乙全然没了扮猪吃虎的兴致,清清嗓子道:“咳咳,凭这张贵宾卡,我可以在这儿横着走,景区管理处、物业公司都要给我面子。”
“你能横着走,我就不能横着走了!他们给你面子,我凭什么给你面子?”爆炸头嚣张如故。
“老大,清洁部归物业公司管。”
“什么!那你不早说!”爆炸头终于感到震惊,瞄了眼小乙得意得几乎要开花的模样,感到自己丢了面子,忙定了定神,佯装镇定,“既然是贵宾,咱们理当给点面子。这次算我们载了,告辞!”
爆炸头随手抱了个拳,心里觉得憋屈,不愿多留,扭头就走。正这时,小乙突然叫住他,爆炸头不耐烦地回头说:“干嘛呀,老子认栽了!”
“可是,还钱的事还没解决。”小乙笑着指向刘神通,“他给你们写欠条、按手印。”
刘神通指着自己的鼻尖,大睁着眼睛,只“我、我、我”“你、你、你”地哆嗦了一遍,连整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嘿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暴力要账不对,你想歪门邪道赖账更不对。”
爆炸头欢喜道:“贵宾,你是明事理的人,怪不得你是贵宾呢!”
“可我都把一气功给你了。”刘神通委屈道。
戚叁伍说:“那是保你的双腿用的,欠债是另外的事。”
刘神通环视一周,只好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小乙是正派人,所以来找他躲难。但没想到小乙正派得过分,也不知道来找他是对是错。罢了,打欠条总好过断腿,反正自己早该换家小点的房子当武馆了。
第一七四章 二气混元
签好欠条,刘神通苦着脸,对二人抱拳道:“戚老英雄、小乙少侠,这次多谢了。我这就回家典卖房产来还钱。”
戚叁伍说:“四年前,在武术学校交流会上看你表演一掌震退十人时,我就和你说,谎言迟早要穿帮的。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愿别人。”
“唉,戚老英雄说的是。当日您开恩替我保密,可我竟不思悔改,还觉得小乙老实,打算糊弄他一番,谁知弄巧成拙。”刘神通看向小乙,“小乙少侠,我压根不是什么修行者,那都是骗人的。听说你因此要和修行者交手,千万不要去,去了就是送命啊!”
“哼,他就是一根筋,听不进去劝。”戚叁伍的神情,恰似当着朋友面,指摘儿子不思进取的家长。
小乙说:“君子无信不立,大侠更重信义。我已经和贾祎皋约定挑战,明日我一定要在赛后当众挑战他!”
“我怨了安泰然十几年,就因为他打败了我一次。那次啊,他打得我无还手之力。就像婴儿遇到了成人,我的掌法、一气功都好似在给他挠痒。自此我就没了信心,认为一气功是鸡肋,把功夫搁下了。后来,开了武馆,经验惨淡。可是那些没真功夫的,却做得风生水起。为什么?他们会演!就像斗胜大会,真功夫外行看不懂,表演得风生水起,倒有人愿看。于是......嗨,一失足成千古恨。
“但就像戚老英雄说的,谎言迟早会穿帮。去年,我被人挑了场子,一位戊字位武者——可笑吧?十六年前的丁字位居然打不过戊字位。我求他别说出去,他管我索要钱财,我只能给。谁知这个王八蛋不守信用,悄悄透露了些虚实出去。来武馆学武的人,没几天就走了一半!为了维系武馆,我只好来武盟大会演这么一出,希望能进入上流武者行列,来扭转这一局面。可光贿赂选手和裁判,我都花光了所有钱财。今日往后,恐怕我的名声也要臭大街了。唉!”
“我想你低估了自己。”刘神通无光的眼睛忽然恢复了神采,怔怔看向小乙,“昨晚,张四伯说了些关于你的事。提到安泰然说过一句话:‘当年和刘神通一战,可谓是凶险万分。别看我取得了完胜,但他那一气功着实令人头疼。如果不是他先耗空了内力,那么我一定会吐出两口血。固然能胜,也是惨胜。’”
“他真这么说?”
“哪能有假?连我都被您老打得吐了三口血。”
“嘿,谁都看得出你是在试探的内劲。我这手段要是真气,你早死了。小兄弟,我还是得劝劝你。失掉自信事小,丢命事大,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我对修行者知之甚少,但名声在外,武盟谁人不知他们是天上的人物。二门纵然是天下第一,那也是天下啊。”
“你自己怂就算,不要灭我们二门威风。二门天下第一,不是说说而已。”戚叁伍不忿。
“是、是,我确实太怂了。这么大把年纪,居然要让后辈安慰。罢了,罢了,这也算是物尽其用!”说着,刘神通从上衣里扯出一块玉牌。一看便知,这玉牌一直挂在身上,上面已包了厚厚一层浆,沁润得柔滑光亮。
他小心翼翼沿着玉牌边缘摩挲,接着在一处地方停下,两只拇指轻柔地一抠、一掰,玉牌居然分成了两半——原来玉牌是个小巧的雨匣。从中取出一块绢布,刘神通将之放在手心,小心地抚摸着,然后猛地递向戚叁伍。
戚叁伍眉毛微弯,拈起绢布,抖开扫了遍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说:“亏你拿出来的早。”
刘神通讪笑道:“二气混元,才是一气功的精髓所在。我的内劲之所以会在体内自行爆开,全赖这二气混元之法。我想,小乙兄弟真正需要的乃是这个。”
戚叁伍冲刘神通抱拳道:“多谢了,我要连夜敦促小乙修习,就此别过吧。”
刘神通受宠若惊地回礼道:“不敢当,希望小乙扬名之日,能叫天下人知道,一气功不是鸡肋。”
“那是自然。”
刘神通又抱了抱拳,萧索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瞧他的背影,身板好似驼背了,弯着直不起来。小乙忽然朝他说:“刘老师,这个送你吧!”手一甩,一张卡片画着弧,飞向刘神通。
刘神通刚转身,卡片已落在他胸口。他赶忙捂住卡片,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贵宾卡,“这......送我不好吧。”
“我都打算和修行者干架了,没可能再借极霞宫的势。倒是刘老师,至少还能留着防小人叨扰。”
“刘老师......”刘神通念叨着,这回倒名副其实了,也不再推脱,收起了“束修之资”,长叹一声,“有朝一日,要我听到大侠龚小乙的名头!”
小乙抱拳,长揖,笑道:“刘老师放心。”
待刘神通走远,戚叁伍玩味道:“你真不擅长撒谎。”
“我觉得他信了。”
“他信的是你的心意,不是假借安泰然之口说的鬼话——走!练功去。”
“老师这是同意我向贾祎皋的挑战了?”
“不同意有用吗?你从来没让我省心过!是时候告诉你些二门的往事了,假如修行者是天,那么你知道二门为什么是天下第一吗?因为只有天下第一,才有资格去撼天......”
夜色深沉,城市睡去。
小乙左手画圆,右手画半圆。一手掐阴诀,一手做阳诀,一手为虚,一手为实。不知是不是配合动作,会更容易生出两股气息。至少习惯了由外入内的小乙,不觉得这种修炼内劲的方式,更加有效。两股气息是生成了,一条从左手,一条从右掌,往气海丹田里倒灌,搞得小腹发痒,肠胃发胀。没一会儿,烦恶之气郁结,令他又一次干呕起来。
“你的心太乱,要是静不下来,就干脆别向贾祎皋挑战了。”躺在躺椅上的戚叁伍翻了个身,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句,“该是慕少艾的年纪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说着,他烦恼地吐出一口气,又翻向另一侧,“老周啊老周,你不地道。”
小乙想着老师的话,重新摆好架势,继续尝试“二气混元”。可一旦集中精神,夏千蝶那又恼又恨的模样就会充斥脑海,让他精神无法集中。他试着去想聂元,此时的聂元成了画片人,一动也不动,甚至还举起了一张画片——夏千蝶。
我说错了么?上山的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老师一定不会出卖我。那么,夏千蝶是如何知道的?兰如常又是从何得知的?虽然兰如常的告密在一定程度上救了我,但是被人窥视的感觉、被人背叛的感觉,形同不穿衣服狂奔。枉我那么信任她!还曾想过加入组织,信息互惠。原来,她只是想从我身上获取消息。怪不得她会主动接近我,告诉我这一切。
女人,都坏透了!
小乙得出了,所有被女孩伤害过的男人都会得出的结论。可是,心却更乱了。为什么要骗我?骗过我之后,为什么还要折回来,闻着讨厌的味道,煞有介事地劝我离开,似乎只要挑战了贾祎皋就会万劫不复?
女人心,都难以捉摸!
小乙又得出了,每一个对女孩还抱有期待的男人会得出的结论。
然而,眼下,他不是要成为哲学家,更不是要成为妇女之友。他要做的是练成“二气混元”——嘿!二这个字和二门还挺有缘!不行,不能胡思乱想。逼着自己恢复沉静,可就像深夜里一再劝告自己要睡觉的人一样,树欲静而风不止。
忽然,小乙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几乎可以把任何热情都浇灭的容颜。冷漠、沉静又清丽绝伦,曾像一支抗体,抵挡下了夏千蝶的入侵。或许,她比聂元有用。于是,他开始替换脑中的画面,纤弱的小腿和桃花色的长裙......
很快,他沉静了下来。可是心脏总在不知不觉中,由沉稳猛地跃起,然后摔落低谷,噗通——噗通——
这一处归于寂静,另一处乍起波澜。
夏千蝶凌空踢出一脚,健美的长腿划破空气,和兰如常的银色甩棍交碰在了一起。声音沉闷,远没有夏千蝶的呼吸声高扬。
落地,夏千蝶紧跟着一腿踢出,快过了刚才的一脚。紧接着又踢出一脚,双腿像盛开的雏菊花,轮流踢出,哒、哒、哒——与甩棍撞击。这套华丽而不失凶狠的踢技,远远超出了比赛时她所展现出的水准,甚至可能接近丙字位强者的水平。
即便这样快、狠的攻势,也不会令夏千蝶呼吸急促。可她的胸腔却在夸张而没有节律的起伏着,驼色的眼眸里燃着炽烈的怒火,简直要把兰如常美貌的影像烧为灰烬。
“千蝶妹妹,饶命啊!”兰如常的甩棍被踢落,只能向后跳着躲避,绾在脑后的发髻已经散了一半,“我不懂武功啊。”
夏千蝶不理,脚尖绷得笔直,猛地戳向兰如常的咽喉。兰如常的瞳孔蓦地一缩,手掌成爪,转瞬捉在了她的脚踝,向怀里一拽,拽得夏千蝶失了重心,歪着上身好似要栽倒。但她并没有栽倒,而是顺势凌空翻了个身,挣脱兰如常的抓握,同时扭动腰肢,另一条腿斜着扫向兰如常的太阳穴。
兰如常毫不慌乱,抬臂挡住夏千蝶的扫踢,猛地向前进步,一拳重重落在她的胸口,将尚悬在空中的她朝下打落。落地前,夏千蝶顺势回踹,一脚蹬在兰如常的小腹,踢得她向后踉跄了数步,方才喊起痛来:“啊!疼!”
夏千蝶胸口挨得一拳实际不轻,可她根本没有喊痛的意思,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跟着抬起一条腿。
“不来了!你要打,我就喊老大救命了。”兰如常的头发彻底乱了,披散在脸前,狼狈地高举双手,弓着身子后退。
夏千蝶犹豫了一下,缓缓将腿放下,质问:“你们的利益高于一切吗?”
兰如常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胡乱地绾了个结,说:“不,不,是老大的利益高于一切。只要他想,我就绝对会帮他实现。”
夏千蝶面露古怪,兰如常解释道:“你还小,不懂得。爱一个人就要处处为他着相,有些事他不愿做,可我愿意帮他做。”
“就为了让姜白芷上山,见那个小丫头,你要放任小乙去送死?”
“那可是他的亲侄女!你根本体会不到亲人分别的苦。”
“谁不懂呢?”夏千蝶脸上的哀伤转瞬即逝,“可是,我从未将我的苦,凌驾在别人的生命和自由之上。”
“我只是引导了龚小乙和贾祎皋的冲突,难道你还看不明白?龚小乙早就想和他一战了,这是二门的宿命!”
“你明明知道的,以特人科的消息渠道——”
“我不知道!特人科的消息可没有你们快。就连龚小乙知道上山的小路,都是从你这里得知的。”
“那不是我!”
“算卦的老周没和你联系过吗?知道我们是特人科的人,反而不怕我们抢生意了。真的是出于讨好特人科的原因吗?我不管你们组织的目的何在,买卖情报就是你们的原罪。龚小乙讨厌你,不是空穴来风。”
最后一句,实实在在刺痛了夏千蝶,令她无从辩解,更无言以对。
“所以,我们是一类人,不是吗?女人啊,大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你的母亲,为了事业,连家人都抛下了。”
“你住口!”夏千蝶第一次变得歇斯底里,“我的理想,比你想象得伟大。另外,我绝对不会背叛小乙。可你明知道那个丫头因为小乙吐血,还要谋算他和贾祎皋比武,不觉得歹毒吗?”
兰如常吐了口气说:“呼,你生气是另有原因吧?我一直很好奇,龚小乙那么招摇,为什么在托马斯之后,没有给他安排凶狠的对手。告诉我,我可以以价值相等的情报交换,例如诺派对少数派的敌意......”
夏千蝶的脸色一阵发白,嘴巴微微张开,舌头贴在下颚,可“不”的发音像被含在口里,始终没能吐出来。三分钟、五分钟,两人相顾静默着。一句早已成型的话,反复在脑海里浮出,然后被压下。终于,一句被消磨得没有棱角的话,平缓地从夏千蝶嘴里流淌出来:“大小姐要小乙。”
“哈哈哈!”兰如常笑得花枝乱颤,“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笑过之后,“现在,我们是一类人了。”
“嗯。”夏千蝶点头承认,神色平静如水。她记起自己的本子里“小少侠”后面有个涂得乌黑的心形,还能感觉到心形的轮廓消散了,只有乌黑的一块。
血红的天空山爬到了正头顶,宣示着午夜的降临。这一刻,夏千蝶的年龄和心灵同时步入成年。
第一七五章 带你上山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运动场的一隅。
龚小乙要挑战贾祎皋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有人佩服小乙的勇气,有人嘲笑小乙的不自量力,有人怀着看戏的心态,希望他在眼下的对战中落败。
对手Leo齐,出身世家,预选赛夺得三个优等。初、复赛前四场赢得干净利落,而且在第四场遇到了上届丁字位选手,真材实料的丁字位,也在百招内将之击败。自刘神通的沽名钓誉被曝光后,参赛武者几乎一致认为Leo齐的实力远高于龚小乙。
连张四爷都不得不承认:“小乙现在就像揣着一肚子菜谱的厨子,什么都能做,面对食材却无从下手。”缺乏经验,令小乙每一场比赛的风格都迥然不同,因此,懂行的都会认为小乙的武艺浮躁、不精湛。相比套路精湛、经验丰富的Leo齐,自然略胜一筹。
此时Leo齐的心态,就如新兴的融合派,在诺派和鸿派间徘徊,最终只达成了形式上的融合。要打败他吗?可是自己还是蛮欣赏这小子的。要认输投降吗?可是自己想要搏一把丙字位。况且,贾祎皋同意了龚小乙的挑战,要是断了小乙的挑战路,就相当于得罪了贾家。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了。
小乙开场就冲向Leo齐,左手阴劲右手阳劲,同时轰进对手胸膛。两股劲力,比刘神通强太多的劲力,毫无阻滞地钻进对方身体。在他体内,彼此吸引,然后撞在一起,立马爆开——Leo齐吐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
全场哗然,没有人想到Leo齐会被小乙一招打败。就连安泰然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吐出几个字:“混元一气功。”
提到一气功,Shannon徐就来气。谁能想到包装得富丽堂皇的刘神通大师,实际上是只彻头彻尾的骗子?起初,自己还指望他替自己的武馆站台背书,现在恨不得马上撇清关系。自己那个妹子也是,说起来傍上个好男人,却也没见帮姊妹们讨过些好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必自己还不如猫啊狗的。
“咦。”正抱怨着,Shannon蓦然瞥见身旁多出了一道身影。
贾衮怎么来了?还有他干吗笑得那么恐怖?
“哗,有戏看了。”Shannon摸出瓜子,眉毛弯成了月牙。
在Leo齐倒地的同时,一道少年身影蹿到了看台的边缘,明黄色的功夫服,仿佛光洒在现场,转眼就夺得了所有的目光。
小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即便对方的眼睛抬得很高,即便对方的眼睛离得很远,小乙也要与之平视,这才是挑战者应有的姿态。
“我,龚小乙,决定挑战你,贾祎皋,敢应战吗?”
“应战。”
运动场再次哗然。
“真的挑战了诶,有好戏看了。”
“但愿这小子不死。”
“刚拿到丙字位,就要死了,何必呢。”
“嘿嘿,二门的人都该死,地上的货不惹,惹天上的货。”
“贾少爷威武!”
“你们谁啊?跑这儿拍马屁,我辈武者只支持武者!”
“我知道,这不是贾家的奴才吗?叫......贾贵。”
“撵出去,别混在这里。滚出去!”
明黄色的贾祎皋,脸颊抽了抽,转身离开了看台。
“诶?怎么走了?不是怕了吧。”最后一句,细如蚊蚋,低得只有周围两三人能听到。
小乙也很诧异,贾祎皋不可能怕自己的,他应该恨不得杀了自己。
这时,聂元晃着肥而不腻的身体跑到小乙面前,说:“小兄弟,贾祎皋的比赛会在私人场地进行,现在请和我走吧。”
小乙对聂元微微勾了下嘴角,没提出任何质疑,背着双手随他离开了运动场。
刚走进选手通道,聂元对小乙勾起了大拇指说:“小兄弟,好样的。不卑不亢,有大侠风范。”
小乙微笑着点了点头,可谁又知道自己的小腿肚抖得像震颤的发动机。
还要到私人场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搜肠刮肚一夜,才决定说出那么一番气势十足的话,不等大侠交锋怎么就换地方了?好容易引爆了观众的情绪,现在全白搭了。
牢骚过了,小乙忽然感到脊背发凉,脸刷地白了。这是要去哪儿?私人场地,该不会是谋财害命的小黑屋吧。
“聂老师,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附近还有运动场地吗?”
“小兄弟啊,不瞒你说,修行者的比赛要在修真堂举行。”
“修真堂在哪儿?”
“山上。”聂元指向极霞宫的方向,看小乙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那还好,张衢亨是我朋友。”小乙拍着胸脯说。
“有小天师陪着,往后也不至于无聊。”聂元长叹口气。
把对方的话仔细咂摸了一遍,小乙迟疑地问:“您的意思应该是,我陪着小天师吧,怎么反过来成他陪我了?”
聂元深深看了小乙一眼,眼中怜悯简直要夺眶而出了。“孩子,在山上吃得好、穿得好,也没有烦恼,无非是有个人想见你了唤你过去。”
“这不成了小狗吗?老师,我上山是比武去的,又不会留在山上——等等!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把我埋在山上吧?吃得好等于祭品好,穿得好等于烧的好,唤我过去一定是招魂术了。哇!我不去了,要比就在山下比,免得你们人多势众,输了不认账。”
“你还真觉得自己能赢?”聂元好奇地看着他,“放心,就算你输了也不会死。”
“把我弄成残废也不行。”
“不会的。”
“那我也不能留在山上,妈妈一个人在家,她那点儿工资过不了好日子,还不如我摆摊卖早点挣得多。”
聂元笑着说:“大不了把你爸爸妈妈也接来,一家人团团圆圆。”
“我不去!我要公开比武!”小乙往后退了几步,和聂元拉开距离。
“哎呀,小兄弟,不会有危险的!不会!”聂元急切地解释,忽然大叫,“罗师兄,别动手啊,小心伤到了他。”
聂元喊出罗师兄的同时,小乙回头看向身后,正撞见罗祠山那张阴恻恻的脸。他探手一抓,快得小乙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捉住了手腕。小乙挣扎,却感到手腕像被铁箍箍住了,根本挣脱不得。
“罗祠山,我是小天师的朋友。”
罗祠山的笑容更加阴鸷,戾气脱眶欲出:“这回小天师也帮不了你了,上次的账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聂元说:“罗师兄,你不要吓唬他,他还是个孩子。”
“聂元,你不要总像个娘们似的,妇人之仁!咱们的任务是押他上山,不是请他上山!他不是常偷摸上山嘛,这次让他正大光明——”话说一半,罗祠山瞪着小乙问,“你做什么!”忽然,他捉着小乙的手掌突兀地被掀了起来,震得手臂都扬起老高,“小子有古怪,快捉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小乙挣脱罗祠山手腕的同时,身子猛地一缩,朝着聂元方向跑了过去。别看聂元身材肥硕、个子也大,反应倒是不慢。看到小乙挣脱,他立马张开双臂,弯腰来扑小乙。但小乙占了身材矮小的优势,就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俯身从聂元的胁下钻过,立即转了个急弯,绕着聂元的肥腰,从他的另一侧钻了出去。
聂元扑了个空,大喊:“罗师兄,他朝你那边去了。”
罗祠山可没有聂元的温和慈善,早在聂元扑拦小乙时,他已经箭步去逮小乙的脖领。却没想到,小乙绕着聂元兜了个圈,他忙止住脚步,再折身去抓小乙,已经迟了一个身子。
“好贼的小子!”一张真气大手蓦地出现在罗祠山身后,当即就要朝小乙的后背拍下。
“不行啊。”聂元赶忙抓住罗祠山的肩膀,焦急地摇头。
罗祠山气得一脚跺在地上,甩开聂元,飞快地朝小乙追了过去。被聂元拦了一下,小乙又跑出了三米远。和预选赛时一样,每跑一步,都伴随着轰轰巨响,比之当时,声音更大、速度更快。
方才被小乙用诡异的劲力炸了一下,罗祠山又惊又怒,只顾捉回小乙泄愤,没来得及思考。现在才发现了古怪:他往回跑做什么?同时,他眉头皱起,朝聂元大喝:“贼小子要喊救兵!”
“救兵?”聂元嘟哝一句,想不出戚叁伍不在的情况下,运动场里有什么人会愿意救援龚小乙。不是小乙人缘差,而是极霞宫太强势。
小乙和罗祠山同时竭尽了全力,一时间居然旗鼓相当,小乙始终快着罗祠山三五米。眼看小乙就要跑出选手通道,罗祠山心里发狠,神念蓦地探出。如果神念有形质,那么此刻,一定有两根尖锥从小乙的后脑扎了进去。
和贾祎皋带来的烦恶感不同,小乙感觉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双腿变得绵软无力,当即一个趔趄,几乎要栽倒在地。
“哼!给我滚来!”罗祠山趁机一个箭步冲到小乙身后,一只大手已搭上小乙的肩膀。
然而,下一刻,小乙肩膀的衣服忽然鼓胀,紧接着好似被吹炸的气球,砰!爆了开。罗祠山的手掌又一次被掀了起来,气得他大叫一声:“你找死!”当即戾气溢出眼眶,把聂元的阻拦抛到脑后,另一只手掌当空劈下,正对着小乙的天灵盖。
小乙猛地转身,噗——一口鲜血喷了罗祠山一脸,迷了他的双眼。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抹血液,劈下的手掌就慢了一步,被小乙侧身躲过。与此同时,小乙脚掌踏地,由足到腰,由腰到肩,由肩到手,狠命地双掌推出,打在罗祠山胸口。
作为追击的一方,罗祠山根本想不到小乙会做出反击,所以就没有放出护体真气。于是结结实实挨了小乙这一掌,登时被纯粹的肌肉力量推得身体后仰。同时,两股劲力透体而入,相互吸引着,沿着罗祠山体内筋脉兜了半圈,在胸口巨阙穴炸开。
光是内劲爆炸,很难冲破体内真元之力的防护。可是,两股劲力中,有一股熟悉又讨厌的劲力。虽然不比另一股浑厚有力,但居然可以截断真元之力的流动,令真元之力难以延续,使得罗祠山的脏腑暂时和普通人一样没了半点防护。
爆炸余波,震动罗祠山的心肺,连呼吸都为之一滞,身体反应跟着慢了半拍。小乙见一击奏效,立马又跟上一掌。掌力再次在巨阙穴炸开,震得罗祠山向后踉跄数步,同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而此时,聂元晃着肥肉,追赶上来。小乙固然击退了罗祠山,但内劲已经消耗了大半,感到手脚力量正在飞快地流逝。他不敢耽误,没了命地冲进运动场。
身背后,缓过神来的罗祠山,顾不上调动真元之力恢复脏腑,指着小乙的背影大喊:“截仙劲!他会截仙劲!他是白家人!”
聂元扶着罗祠山,脸色大变:“白家终于和二门联手了?”
运动场的看台上,看客们还在为贾祎皋和龚小乙的离场感到扫兴。突然,有人指着选手通道大喊:“那不是龚小乙吗?他怎么回来了?还有,他背后跟着的是监察罗祠山,怎么像是受伤了?”
冲进运动场,小乙忽然大喊:“贾祎皋,你个王八蛋!打不过我就找人害我!”
登时,比赛的人停止了比赛,议论的人停止了议论,打瞌睡的人振奋了精神,主席台里的人瞪大了眼睛。
恰好还没离开的贾衮,眉头紧锁。儿子打不过龚小乙,还谋害他?开什么玩笑!
张四爷腾地站起身来,质问贾衮:“贾观察,你们连底线都不要了吗?”
贾衮立马怒气上头,一甩手,剪裁得体的西服袖子竟然划出了破空声:“凭你也配质问我?”
“你——”
孔八爷按住张四爷的肩膀,微微摇头,眼睛瞟向下方的龚小乙。罗祠山正气势汹汹地逼近龚小乙,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张四爷气恼地甩开袖子,转身去了台下。孔八爷朝贾衮拱手道:“公道自在人,我相信令公子不屑于做这种事,可这罗祠山......怎能不让人怀疑?为了令公子的名声,我想你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说完,拂袖而去。
Shannon徐眨巴着眼睛,心想:刚才没看成的好戏,又可以看了。
第一七六章 挑战罗祠山
“贼小子,你还想像报名时那样,蛊惑其他人替你撑腰?”罗祠山凶狠地笑着,如饿狼徐步逼近落单的兔子,“不会了,这次他们和你没有共同的利益。”
“在你眼里,人都是利益生物吗?”
“不是吗?就是看透了这些,我才做了方士。”
小乙摇头道:“除了利益,还有侠义。”
“哼!侠以武乱禁。”
台上的人,似乎看明白,似乎没看明白。贾祎皋打不过龚小乙,没有人敢相信。至少武者战胜修行者的先例,从未有过。既然如此,谋害一说就是谎言了。可是,罗祠山明明在威逼龚小乙,是要对龚小乙出手。
“各位,贾祎皋怕我,不敢和我正面交锋。也罢!我想挑战的只是修行者。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挑战你——罗祠山!”小乙扬起声音,指向罗祠山。
罗祠山一愣,看台哗然。
那可是比贾祎皋更强的人物啊!至少从年龄上看,是这样的。年纪越大,修行越久,实力越强,这是习以为常的道理。
“你在逗我吗?”
“你在回避我的挑战吗?我没必要特别针对贾祎皋,我的目的只有修行者。在山上,恐怕不可能有公平的比赛环境,但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我不信你们敢捣鬼!”
罗祠山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是傻吗?挑战修行者,只有死路一条。在山上你兴许能活,在这里我完全不会留手。只要说我失手了,就没有问题了。懂吗?小子!这是实力和势力的差距。你以为武者们会兔死狐悲,不!他们只在乎排位。”
罗祠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隔着十米、百米扎进了武者们的心里。实力、势力,这确实是横亘在武者头顶上百年的天顶,可惜武者连触碰天顶的实力都没有。
安泰然仰面长叹,扪心自问:维护武盟是苟延残喘吗?想到几天前,一群武者要尊重的场景,他仿佛从黑暗中捕捉到了什么。尊重是要靠实力争取的,可是脱离武盟,有谁能将武者联合在一起?武管局、特人科......还是重新整合一支力量?如此,谁又有一呼百应的名望将他们聚拢在一起呢?我只是一介武夫啊。
同样的扪心自问,徘徊在武者心中。他们互相对视,心照不宣。假如没有武盟,他们何以栖身呢?不是说任何武者团体都能在时代夹缝里生存的。但武盟就像个内部长满刺的罩子,待在里面就不得不放低姿态,否则要被罩子刺好些窟窿。
哪里才是自由的桃源乡?这是哲学问题,不是现实问题。
“你才是傻子!前几天,我都说了。武盟和武者是共生的,别以为你可以高高在上。当你是学校食堂的大师傅呢?”
罗祠山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问:“大师傅?”但转眼就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该死!”
“我们中学食堂的大师傅是校长亲戚,供应饭食的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所以,饭做得超级难吃。可是,学校不允许我们在校外吃饭,勉强吃又实在难以下咽。学生们提意见,大师傅挥舞着勺子骂学生。后来,学生们被逼得没办法了,都偷摸到外面吃。学校管不住,就干脆不管了。至于大师傅,还守着他的灶台,天天只有三五人吃饭。”
“你说武者们会离开武盟?他们离开这里,能去哪里?到诺派的工厂里当门卫、当工人吗?”
“不、不,我是说垄断没有好结果。尤其只有剥削的垄断,否则你们前几天会服输吗?”
“那是......”罗祠山想说是因为大小姐的原因,可是仅仅是如此吗?他不敢打包票,毕竟近几年,武盟武者的反扑越发厉害,好几个城市的镇守改去开武馆。盟主葛鱼服不也在东奔西走,和各地镇守拉扯关系,均分利益吗?
“武盟就该凭武功分高下,凭德行论主次!什么时候,凭天选、血脉传承的修行者,就可以耀武扬威了?”小乙声音扬起,分贝足够响彻全场,“你,罗祠山,修行者,敢和我一战吗?”
罗祠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擦出火星来,“你明知道我不能施展全力。”
“我还没成年呢!”
“你——”罗祠山的词穷属性又暴露了,‘找死!“
“对,我找死,你敢来杀我吗?”小乙掐着腰,一副找死的模样。
“呀!气煞我了。”罗祠山突地欺至小乙身前,拳头打着旋,砸向小乙的胸口。速度之快,小乙只来得及双臂护住心口。仿佛被铁锤击中的皮球,小乙登时弹了起来,倒着飞出了近十米。
“他真的动手了!该死!”看台上,符游风不禁叫道。
他的身旁,正坐着一名身穿风衣、头戴鸭舌帽的人。虽然看不出性别,但一条干练的马尾辫,穿过鸭舌帽,随着主人的身体上下轻摇。她的拇指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肚,把指肚周围的颜色掐得惨白。
不能,不该,不可以......以“不”字打头的词语,反复出没脑海。她背叛了小乙,所以没理由再出面,没脸面再出头。可是,她的心很痛,痛得脑袋里一个全新的词呼之欲出——不要。
“不要!”说出这个词的是聂元。他眼看着,小乙又一次被打飞,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还是个孩子啊。”
小乙抹净嘴角的残血,揉着刺痛的胸口,吐纳了一个周天,确认内伤还能够被如意诀恢复,便稍稍松了口气。“好强,才三拳而已。贾祎皋应该不会更强吧?”
打了小乙三拳,罗祠山的怒气渐消,但不忘挖苦小乙:“刚才你体会到的,只是修行者的身体强度。”
“笑话!没有真元之力,你的身体力量根本比不过小乙。”张四爷足尖点地,挡在小乙身前。同时,孔八爷慢悠悠地走到罗祠山身后,“冤家路窄,小罗。咱接着练练呗。”
张四、孔八,一前一后,围住了罗祠山。两人能围住罗祠山吗?能,至少两人联手可以限制罗祠山百余招。
罗祠山前后看了看说:“你们二打一,公平吗?”
孔八爷笑着说:“是一打二,你一个打我们两个,有点不公平,但起码好过你去打一个孩子。真丢人!”
“你们确定,身为裁判,要亲自下场吗?”
张四爷说:“这裁判不当也罢。”
“比起裁判,我更乐意当观众。最好能亲眼看着小乙和贾祎皋的比赛,免得他被你们暗害了。”
聂元总算有了说话机会:“误会!我们是奉命接龚小乙到修真堂比武的。”
张四爷狐疑道:“你们这算’接‘吗?”
“龚小乙逃了,我们才追上来的。”
“他为什么逃?”
“因为......因为......我不能说啊。”聂元为难起来,他能说要把小乙关在极霞宫,等待大小姐随时召见吗?不能啊,他自己都感觉羞臊,好像大小姐要养小乙当面首。
“哈!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张四爷喝道,“我看是狡辩吧!小乙初入江湖,以普通武者的身份挑战修行者,这不该是一件挑战武道巅峰的美谈吗?怎么就成了忤逆行为,怎么就要被你们百般敌视?难道当下的武盟,公平的比武都这么难吗?”
“对!公平的比武都不行,我们身为武者的意义何在?我们练武的目的何在?挑战高手,不畏生死,是武者的追求。为什么要把我们的追求都剥夺了?”看台上,有武者喊了起来。
顿时,一呼百应。看台上爆发期此起彼伏的声浪:“公平比武”“武者之魂”“挑战巅峰”......
第一七七章 发疯
头戴鸭舌帽的夏千蝶如弄潮儿,轻轻吮吸着指肚上被掐出的血液。
符游风竖起大拇指说:“你真行!随便给张四递张纸条,效果就超过了小乙的一番口舌。”
“人就是这样,有人起头,就像洪水有了宣泄口,立马有人呼应。其实,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只是各自揣在心里,不知道别人也是这般想的。小乙说的不错,只不过,打破武盟的垄断,需要更有号召力的人做宣泄口。否则,他们不敢轻易露头。”
“喂,你们的组织有点意思。”
“不是咱们的组织吗?”夏千蝶微笑。
“我感觉你变了。”符游风挠着头。
“怎么变了?”
“变成大人了。”
从缄默到喧嚣,相差只有一句话。罗祠山想破脑筋,都搞不明白其中的曲直。所以,他只会被嘈杂声扰得心烦意乱,脸色通红,声音发颤,终于汇聚为一句震古烁今的话:“你们找死!”
孔八爷放声大笑道:“罗祠山,你该在山上清修。”
“你找死!”罗祠山骤然出手,戾气迷蒙了眼睛,朝孔八爷的面门拍出一掌。
“之前的仇,今日报罢!”
张四爷说话的同时,脊背弯成一张被完全拉开的弓,脚尖猛地点地,恍如扳下机扩的弩箭,整个人朝罗祠山射了过去。眨眼到了罗祠山身后,拳头早已蓄势,高高抬起,如斧头从上劈下。
砰!拳头带动上臂,重重砸在罗祠山的肩头,将他砸得趔趄,一条腿跪在地上。
“今天就是今天了,小罗!孔爷要教你做人。”
孔八爷紧随其后,恰似忽然松开的麻花,上身先动,带动老腰,扭动下半身,整个身体原地打了个旋,浑圆的臀部撞上罗祠山的半边脸,将还没来及站稳的罗祠山直接撞翻在地。
两个老头当然不会给罗祠山起身的机会,两只脚掌同时落在了罗祠山头上脸上,紧接着是胸腹、腰肋、胯下、腿弯、脚踝。就像在给罗祠山做全身按摩,两人的脚连珠价地从头跺到尾,又从尾跺到头,跺得砰砰直响,还全对着柔软的地方招呼。
边揍,两人还边骂:“找死,使阴招,玄空符箓,护体真气......真当穿上道服就是仙人了!有真元之力,体魄超人了不起?不用玄空符箓,不用真气,你就是废物!”
“白痴,当着这么多人,你能用玄空符箓吗?敢动用真气吗?还跟我们叫板。活该挨打!”
尤其,张四爷,别看平日正派,出招比孔八爷阴损多了,好几脚都是冲着罗祠山丹田去的。每一脚下去,罗祠山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一哆嗦。其实,别看张四爷那日被玄空符箓伤到后,看似风轻云淡,实际上心里恨不得扒了罗祠山的皮,这次好容易有了机会怎么肯放过,一定新仇旧恨一起算。
饶是罗祠山自诩为不卑不亢的铮铮男儿,注重高人风度。可当男儿的关键处受到打击,恨不能让小男儿找个地方躲藏,还谈哪门子铁骨铮铮。只一轮乱踹,他就疼得忍不住嗷嗷叫,并捂住头面,原地打起滚来,好像一只渴望翻身的蚕宝宝,哪里还有半点高人风度。
看到这一幕,小乙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这还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张伯吗?这还是平日里春风化雨的孔伯吗?他们还是堂堂乙字位的武林高手吗?分明是两流氓嘛!不过,这种打法真解气,能群殴千万不能单挑。
“不要打啦。”明知道说了没用,但还要说的话,从聂元喉咙里发出时都有些颤抖了。尤其,说话时,他的脸是朝向主席台的。
他想去救罗祠山,但怕被张四孔八一起按着打,光瞧罗祠山的惨状,就知道疼了。可他总不能干看着,看台上武者的喧闹声,已经变成了叫好声。再这样下去,极霞宫的脸面何存?武盟的脸面何存?所以,他只能哭丧着脸,朝远处射出两道求助的目光。
接着,一道身影徐徐进入聂元的眼帘。他身穿猩红色对襟功夫服,结实的肌肉把宽松的衣服撑得鼓鼓的。两条壮硕的手臂显得格外突出,挂在身体两侧,走路时微微摆动,但幅度很小,好像幅度一大就要把袖子撑裂。
见了来人,聂元居然感动得想要落泪,竟然忽视了走在安泰然身旁的衣架老头。
“住手!”安泰然伸展猿臂,两手分别放在张四和孔八的肩头。
两人同时一颤,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都苦笑着摇头,罢手。当然,罢手前还得踹上一脚,然后说一句场面话:“这次就先饶过你!”
对,还得转身再补一句:“以后别让我见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其他人这才看到了罗祠山的惨状,一身道服上满是脚印和泥屑不说,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是两人当头两脚的结果——眼睛通红,似乎还有点潮润。
“奇耻大辱!”罗祠山声嘶力竭地吼道,可他的声音因为痛叫的时间长而变得喑哑。出生至今,他在山上学习、生活,再到服丹、修行,只有别人高看自己的时候,哪有自己被人践踏的时候。
他怒吼着,体内真元荡漾,手指凌空虚画,指尖氤氲着淡红色的微光。
“玄空符箓!你真敢——”张四爷瞪大了眼睛,全身肌肉都绷得硬邦邦的,随时准备躲避可能降临的攻击。
“你也住手!”安泰然突地向前蹿出一步,手臂笔直地伸向罗祠山,手掌抓向他的咽喉。果不其然,随着一声裂帛声响,衣袖被撑得裂开。
罗祠山的双眼早已被戾气填满,也不管来人是谁,手指忽然转向安泰然。
砰!爆炸声响起,安泰然蓦地被一团猩红的火焰包围。然而,安泰然根本没有因此迟疑半分,爆吼一声,冲出火焰。举起碗大的拳头,功夫服被撑得裂开数条缝隙,一拳砸在罗祠山的脸上。
根本没有半分阻滞,鲜血连同两枚牙齿,从罗祠山口中喷出。跟着罗祠山的身体在空中转体半周,一直飞到十米开外才擦着草地落下,狼狈至极。
再看安泰然,呼吸稍显急促,头发略显焦糊,衣服裂缝中露出的肌肉,在阳光下展现出充满力量感的古铜色。
武者们,在几秒钟的静默后,同时爆发喝彩。
赢了!武者赢了修行者,而且只用了一拳!不能不为之喝彩,不能不为之呐喊,这是武者的荣耀,是武者的力量!
小乙也激动得攥紧拳头,看向趴伏在地罗祠山,对自己说:你能赢!
然而,趴在地上的罗祠山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森然可怖,仿佛要扎破听众的耳膜。刚还欢呼的武者,不由得捂起耳朵,不敢去听他的笑声。
他缓缓爬起,脸上的青紫正缓缓褪去,眼中仍充满戾气,但目光却在冷厉中透出清明,指向安泰然,阴森地笑道:“你我的仇怨结下了。”
安泰然神色一凝,一把扯落破烂的功夫服,露出一件白色背心,以及鼓得比极霞宫素馒头还高的肱二头肌。
“安泰然!瞧你做的好事!”一直被忽视的付江流跺脚大骂,转而对罗祠山哈腰谄笑,“罗仙人,请消气,我替你收拾他!”
然而,付江流的谄笑没有收到满意的结果。突地一阵旋风从脚底生起,卷着付江流干瘦的身体,将之高高掀起,重重摔了出去。
第一七八章 讨价还价
罗祠山重新看向安泰然,双手结印,手掌合拢在一起,其中白光由微弱逐渐变得炽烈。即使在看台上,都能看出异样。
“哼,已经到了毫无顾忌的地步了吗?”安泰然低声嘟哝着,向前踏出一步,右脚微微抬起,虚点着地面。
白光似乎积蓄到了极致,光芒好似黑夜的白炽灯,十分刺眼。罗祠山胸口微微起伏,嘴角微微挑高,手印骤地变化,“死!”
但是,就在“死”字脱口的刹那,忽然一道浑厚的钟声罩住了“死”的音节。
钟声悠远,好像有着奇妙的魔力,笼罩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引得他们不由向钟声的方向看去。余韵悠长,一直持续了近半分钟才算平息。
这时,人们发现他们正齐齐望着极霞宫上方,一座突兀的石峰。没有人不知道,那座石峰上有一口大钟,只有新年时才会被敲响。为什么此时突然响起?
人们恍然,看回运动场。只见安泰然静默地站在原地,其他人也安然无恙。唯有罗祠山跪在地上,脸贴进草地里,好像装盘的火鸡。
离得最近的安泰然,看得到他在颤抖,听得到他在呢喃:“天师,我知错了。”不由面色更加凝重,心里头,好容易浮起的一样东西,又沉了进去。
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闹够了没有?”
贾衮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徐徐走到人前,走进运动场中央,而非端坐在雅室,或高立于主席台。
他朝聂元递了个眼色,聂元一愣,讷讷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可是,不等聂元开口询问,付江流应了一声:“好嘞。”小跑着去把罗祠山扶了起来,拖着离开运动场。
路过贾衮身边时,付江流还不忘向他微笑示意。贾衮则冲他满意点头,转而看向安泰然:“泰然兄弟,这里是武盟,你得懂规矩。”
安泰然拾起破烂的功夫服,也朝着场外走。和贾衮擦肩而过时说:“你清楚的,不守规矩的是罗祠山。”
“他会受到惩罚,而你要记住,付出才有回报。回报或许延后,但付出一定在前。”
安泰然手臂一甩,手中握着的功夫服发出一声脆响。
又看向张四和孔八,两人相视而笑。张四爷对贾衮说:“贾先生,我们是特邀裁判,是临时工。喏,我们不干了。”
贾衮皱了皱眉,目光转向龚小乙,不无狠厉地说:“都是你搞出的好事。”
“你叫贾祎皋出来,我要和他在这里单挑。”龚小乙说。
贾衮强压着怒火说:“你跟我来,我给你们公平挑战的机会。”
“哦,我明白了。”小乙作恍然状,“不是你儿子怕赢不了我,而是你怕你儿子输得难看。”
“你不必搬弄是非。”贾衮指着地面画了个圈,“这里已经被我神念笼罩,你的声音再大,看台上的武者也听不见。”
小乙笑道:“我不明白,既然你们怕失去武者的向心力,那为什么不对他们好点儿?”
“哼,没必要告诉你。现在,你跟我上山。刚才你的所作所为,我既往不咎,不然......”
“不然怎么样!”小乙愤怒得瞪圆了眼睛,“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我吗?告诉你,来之前我对武盟充满期待,现在我对武盟失望透顶。所以,我根本不怕被驱离武盟。”
贾衮轻笑道:“你可知道,当年我没有错,伤你师父的不是我。反而,我才是受害者。”
小乙想起,老师反复提起伤自己的不是贾衮。可是,果真如此的话,贾衮为什么对他和二门如此敌视?
“十年前的旧事,戚叁伍羞于提起,我倒不介意告诉你。”
小乙的双眼陡然变得炽热,但只是一个转念,就冷静下来:“你有什么企图?”
“上山。在你和我儿的比武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贾衮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希望你知道后,不会厌恶二门,不会以你老师为耻。”
小乙攥了攥拳头,也笑了起来:“那我不听了。”
“你——”
“只不过是一件十年前的八卦而已,我不会因此改变对老师的看法。我眼中的老师,是在葵花胡同口卖馄饨的老头,是为了我挑翻菲克特里武术界的武者,是守在胡同口、站在校门口挥舞扫帚,告诉我何为武道巅峰的侠客。所以,你口中的往事,我根本不屑于听!”
张四、孔八同时叫好:“好!说得漂亮,这才是戚叁伍徒弟该有的气势。”
“况且......”小乙搔搔头,“你当我傻?上了山不得任由你们摆布,与其拼了命听八卦,我问当事人不好吗?你说上山请我吃素馒头,都比这个有吸引力。”
“倒是小看你了,不过,你没得选!”贾衮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张四和孔八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将小乙挡在身后。小乙摇头失笑,分开两人,走到正前方说:“放心,在这里他做不了什么。”对贾衮说:“喂,老贾,小贾不跟我打,你跟我打也行。总之,我不上山。”
老贾!臭小子居然敢称自己为老贾,自己有这么老吗?不是,这小子有资格这么称呼自己吗?
“你够了!”
不知是神念还是真气使然,贾衮喝了一声,小乙等人都隐约感到空气在震颤,震得他们心脏突突直跳。
“嘿,戚老头哪儿去了。徒弟都要被人掳走了,他反而不见了。”孔八爷举起双掌。
“谁知道呢,事已至此,咱们两个长辈要护不住一个后辈,那就甭活着了。”张四爷举起双拳。
“就凭你乙字第八十四位?”
“总好过你八十八位!”
“一打三,你占大便宜了。”小乙也摆开架势,和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对贾衮说。
贾衮蹙着眉,黑着脸,难道他也要和罗祠山一样,被逼得亲自和武者动手?别说一打三,一打十赢了都丢人。况且,他没办法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外放真气。万一打输了,那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旁观的武者们,虽然听不到下面的对话,但看架势,都明白三人打算和贾衮动手。可贾家有望跻身望族之列,能担任武盟大会观察,实力肯定不是罗祠山能比的。这三人疯了不成?
符游风不由替小乙捏了把汗,问:“你真要看着他们打起来?”
夏千蝶托着腮,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下说:“我来,就只为了看着。”也只有看着的份儿,她在心里补充。
“你看刚才罗祠山那架势,我觉得要不是钟声响起,安泰然未必能讨到好。那可是猿力金刚啊!他连罗祠山都敌不过,小乙怎么可能在贾衮手下讨到好处!”
“我已经帮他一次了,谁让他接着作。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夏千蝶不无埋怨地说着。确实不识好歹的家伙,抓住别人的污点不放,连善意都当作谎言置若罔闻。反正,她在昨夜已将小乙出卖给了兰如常,算是报复了他的不识好歹。
虽然她很想抱着这样的想法,和龚小乙彻底割席断交,但不能否认,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揣着一个疑虑:兰如常会放过这个上山的好机会吗?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面?
“看样子,只有用强了。”贾衮挽起袖子,进了一步,对面三人同时退了一步。
这时,传来了贾祎皋的声音:“爸爸,你不要动手,我要和他打。”
循声望去,不知何时,明黄色的贾祎皋又站上了看台,背着双手,冷漠地望向小乙。
贾衮叹了口气,问小乙:“怎么样你才愿意上山?”
小乙好奇地问:“你不是说外人听不到咱们说话吗?你儿子怎么听到的,连这都能开后门啊。”
贾衮得意地说:“这是修行者的秘密,强者能够突破弱者的神念阻挡。”
小乙的心陡然一沉,心想儿子会比老子强?兴许是吓唬人,但哪有人会直白地说自己不如儿子,还是找机会确认下,眼下还不能露怯。
“言归正传,你怎样才愿意上山?”
“我不信任你们,需要信得过的人陪着我。”
“好,我允许戚叁伍陪你上山。”
“加上我师父,不还是任你们宰割。”
“那你带几个人才够数?”
小乙大手一挥说:“我要这里所有人都去!”
“不可能!”
“那打个八折。”
“你当这是市场做买卖吗?”贾衮瞟了眼张四、孔八,“三个人。”
“你当我没朋友啊!至少十人,少了不去。”
“四个人。”
“四是四,十是十,四十是四十……”
“我没兴趣听你说绕口令。”
“那谁知道你是不是不懂标准音,说的是十人。”
“四人!”贾衮咬着字音说。
“应个景,九人。九人共赴九重天!”
“你们是武者,五人上山。”
“不行,起码要八仙过海。”
“最多五人,没商量。”
“七——”
“没商量!”
“人我自己选?”
“嗯。”
“好!那我走了。”
“你去哪里?”
“找人啊。”
“你说名字,我替你通知。”
“我要去卡赛特叫人,我保罗叔叔跟那儿有势力。”
贾衮眉头蹙起:“保罗……哼,同名同姓的多了——你只能在此处找人,比武就在明天。”
小乙脱口而出:“那好,我要安泰然、夏千蝶、姜白芷、兰如常和老师陪我。”
贾衮的眉头又拧到了一起:“不行,媒体记者还有官家人都不行。尤其,那个夏千蝶。还有,安泰然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让我自己选人的,结果五个人你否定了四个,那我不去了!”
“你!好,戚叁伍和安泰然没问题。夏千蝶和姜白芷万万不能!”
“兰如常可以?”小乙有些惊讶,看来他们提防的只是姜白芷,而不是特人科。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放兰如常上山。不过,我记得她刚出卖过你,你确定相信这女人吗?”
“不相信,而且我其实不用为她浪费名额。”
“什么意思?”贾衮恍然感到一丝不妥。
小乙露出神秘的微笑,朝着看台方向挥了挥手。接着,看台边缘探出一条倩影——说是倩影,实际上她穿着一身宽大且不起眼的运动服,只有在她朝小乙挥手时,才能看出她身材的轮廓,确实窈窕。
“原来她藏在这里。”夏千蝶看到对方的背影,就一眼认了出来,“唉,我的变装跟她比,还差好多。”
符游风笑道:“大姐头,我们符家有一门精湛的易容术。”
“不要叫我大姐头。”夏千蝶把鸭舌帽朝下压了压,“我们走吧,这里没我们事了。”
“你是前辈,当然要叫大姐头。”
“随你怎么叫吧。”夏千蝶叹了口气,回头望了龚小乙一眼,暗叹:你也长大了呢,也许你本来就比我以为的成熟。摇了摇头,和符游风离开了看台。
兰如常举着摄像机,双马尾像折耳兔的耳朵,随着跑动,一上一下地跃动着。
看到兰如常手中的摄像机,贾衮立马恍然,以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小乙,“她刚出卖过你。”
“无所谓啦,大家都是生意人。我又不喜欢她,不必在乎出卖不出卖的。”
“你倒是懂得变通,不像是个孩子。”
“如果你在南花坛摆摊卖早点,那么你一定会看到刚刚还在说笑的人,转眼就会因为摊位边界而大吵特吵。生意人的交情,都是纸糊的。”
“哼,那就是市侩了。我不敢相信,你这种人居然敢挑战我儿。”贾衮将挽起的袖子翻回原位,“好了,有特人科的人在,你该放心和我走了吧。我不是小丑,不该站在这里跟你谈。”
片刻后,贵宾室里,贾贵小心地将茶水放在贾衮手边的茶几上,连茶托和桌面接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又将几杯茶,往小乙等人面前一顿,发出琤琮脆响,茶盖翻开,几片黄绿的茶叶被泼到了杯外。
小乙瞥了眼落在杯外的茶叶,用盖子把茶叶拨回茶盏,接着把盖碗往外一推。他很少喝茶。
张四爷瞥了眼之后就不睬盖碗,孔八爷却乐呵呵地啜了一口。一片茶叶粘到了唇上,他舌头一卷,将茶叶舔进嘴里咀嚼。
而兰如常,只瞥见黄绿色的茶叶,就露出嫌恶之色。陈了一阵的茶叶,怎么能喝。
贾衮见四人四种姿态,却没有一个人跳脚骂街,清了清嗓子说:“阿贵,没一点儿规矩,换新茶来赔罪。”
贾贵恭敬地答应。张四爷却说:“不必了,说正事。”
第一七九章 贾衮的条件
贾衮看向小乙,此时小乙才是四人的首领。小乙察觉自己忽然成了谈话的焦点,变得拘谨起来,吁出一口气说:“我们的谈话长度,可能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可是,你特意叫我们坐下谈,我感觉你没安好心。所以,老贾,不如长话短说吧。”
贾衮却把目光挪向了张四孔八,笑道:“你们是不是也被这小子的憨厚模样给骗了?”
孔八爷说:“戚叁伍就是个滑头,他徒弟能不是滑头吗?是你小看了他。”
“妈妈说,对坏人得长点儿心眼。”
小乙心里揣着三本语录,分别是老师、妈妈和克里斯汀大妈,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看得出来,贾衮对这条妈妈语录感到很抗拒。他是坏人吗?他认为不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对小乙有过实质的恶意。
起初,因为戚叁伍,他厌恶小乙,有过打压的想法,可是并没有付诸实施。罗祠山去找麻烦,纯粹是他的道心使然。托马斯的事,也不过是付江流的一厢情愿。虽然贾衮曾默许,但这也只是出于气不顺罢了。
事实上,贾衮非但没有特意找小乙麻烦,甚至,在与小乙简短的交流中,他居然还有些欣赏小乙。可他怎么就成了坏人?贾衮不解,沉下了脸。
“在开始我们的谈话前,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合作?”贾衮的手指在小乙和兰如常之间扫来扫去。
“这就由我回答吧。”兰如常说,“其实很简单,我告诉小乙,今天如果有人对他不利,就把动静闹大。”
“果然!”贾衮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盖碗飞起,茶盖在空中翻了个儿,“我们之中有叛徒。”
“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那点事,真不算什么秘密。”兰如常说。
“可是,我不太相信,这个人是你们特人科的。”
“随你怎么说,想套我话,没可能的。”兰如常说,“至少我是专业的。”
贾衮接着问:“就这么简单吗?之后拨弄是非、挑战罗祠山,甚至挑战我,都是一时兴起吗?”
小乙说:“不然呢,我和老师都不信任特人科。再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付诸执行。我实在搞不懂,如果不是为了谋害我,你们抓我上山做什么?”
贾衮没有直接回答小乙的问题,而是看向张四爷,玩味道:“看来背后还有只无形推手。”
张四爷撇撇嘴,讪讪地说:“爷也是有口才的。”
“言归正传吧。”贾衮对兰如常说,“你拍下了罗祠山使用玄空符箓的画面,这一局是你们赢了。但是,你们想要的东西,以我的地位决定不了。不过……选五个人陪龚小乙上山,我可以答应下来。或许,你们可以用好这五个名额。”
“这还不够,你们隐士承诺,不在公众面前暴露修行者的力量——这种神话般的不劳而获的能力一旦曝光,势必会掀起不可控的浪潮,甚至可能冲击现有的社会架构。既然你们已经暴露了,我们就有依据上山审查。所以,上山已经不是问题。”
“问题是姜白芷,对吗?他无法上山,这是底线。”
“老大只算半个特人科的人,无非想见见自己侄女罢了。你们为什么非要阻拦?”兰如常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想蛊惑大小姐。涉及到大小姐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是大事。”贾衮平静地说。
在场唯一不知道内幕的龚小乙,抓着头,想的是:什么年代了,还有媚上的奴才。
“那就没得说了,小乙定好五个人陪他上山即可。”兰如常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
“别慌,你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贾衮说,“因为某些原因,龚小乙只要上山就可能被留下。”
小乙急切地打断了贾衮:“为什么?”
兰如常说:“他不可能告诉你的,还是由我来说吧。记得你在桃花林见过的少女吗?”
“她是大小姐?”小乙惊讶道。
虽然他认为少女很有小姐脾气,但谁家小姐会偷吃鸡腿还不承认?就算是碍于面子,那谁家小姐连鞋都没得穿?当时,小乙特意踅摸过,没看到有鞋子留在桃林里。
“你把人气吐血了。”兰如常重新坐回座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所以,你觉得他们能饶你嘛?”
贾衮意味深长地瞥了兰如常一眼,这女人把大小姐的善意说成恶意,是想挑唆二门彻底与隐士为敌?她还天真地相信那个传说吗?
“我哪里气她了?明明是她在气我!我和她搭话,就像热脸贴冷屁股。不管我说什么,她连眼珠子都不转!”小乙不服气道,“最后,我走了,她叫我,我不理她,她倒生气了。”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或是羡慕,或是玩味。大抵都有一个意思:小子,大小姐唤你,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
当然,他们不知道,小乙最气不过的是,大小姐偷吃了鸡腿还假装不知道,连投桃报李的道理都不懂。
“甭管发生过什么,得罪了大小姐,你都在劫难逃。”孔八爷笑着吓唬小乙道,似乎根本不担心小乙的“劫难”。
小乙脸色一白,说:“孔伯,别说笑了。老贾有办法,对吗?不然不会叫咱们来这里。对了,我不会同意放弃挑战的。大不了我就去找大小姐,鞠躬赔不是。我不信,一个小丫头有那么大气性。”
贾衮一愣,说:“我可以帮你下山。”
兰如常插嘴问:“你真的能帮小乙下山?不会是说大话吧。”
“别小看我贾家的实力,放走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们还不敢动我。”
“可是,你愿意为小乙得罪整个隐士集团?”
“充其量,只是得罪葛家。留龚小乙在山上不符合贾家的利益,况且我另外有条件。”
“咦,我刚想夸老贾你是个好人。没想到还有条件,事先声明,我没钱。”小乙说,“更不会故意输给贾祎皋。”
“这是不可能的事。”
“万一呢。”
“亿万之一,都不可能。”
小乙说:“那你最好不要在我打败贾祎皋时反悔。”
“咱们不要再探讨神话了,还是谈谈交易。”贾衮不耐烦地递给小乙一张纸条,“我需要你告诉我这糕点的做法。”
小乙一脸狐疑地接过纸条,脸色忽然变得古怪,目光在纸条和贾衮之间反复横跳,好似要看出纸条和贾衮的血缘关系。贾衮被看得身上发毛,清了清嗓子说:“你应该很熟悉吧。”
小乙立马恢复端庄肃穆的神情,说:“里面的内容关系重大,如果我告诉你实情,那么你会因此在比武后送我们下山?”
贾衮点头。
“确定?”
“确定!”
“可我不信任你,立个字据吧。”
贾衮不耐烦地说:“你在质疑我的人品?”
包括贾贵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贾衮,仿佛在说:“是的。”
兰如常掏出一支录音笔说:“签字也会被抵赖,录音更靠谱。”
贾衮盯着录音笔,皱起眉头。兰如常解释道:“干我们这行的,各类记录工具都是标配。”
“好,依你。”待录音笔上示意“录音中”的红灯闪烁起来,贾衮说,“这张食谱记载的做法是否正确?”
“这上面的做法一点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闻言,贾衮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龚小乙,刚才不还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说“关系重大”吗?原来没有问题?你唬我呢!
“可是味道不对!”
“哦,那一定是图便宜,有人用麦芽糖替代了绵砂糖熬浆,甜度差那么一点。”
贾衮向贾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记清楚了。自己则耐着性子问:“也就是说正宗的做法,用的是麦芽糖?”
小乙不解地抖着纸条,说:“正宗的做法,放的就是砂糖,上面不都写清楚了。”
“你老师做的那种。”贾衮已经恨不得杀人了。
“老师做给我吃的,向来是好砂糖。卖给别人的,才用麦芽糖。哎哟——这是商业机密,别透露出去。”
在座的无不汗颜,偷工减料算商业机密,那挂羊头卖狗肉就是经济诈骗了。
“那为什么味道不对?”
“或许是用的面粉差了。”
“上等的高筋面粉!”贾衮感觉自己快要疯狂了。
“那是了,我们用不起那么好的面粉。不过口感上只有些微的差别,一般人吃不出来。我们通常都用最便宜的小麦粉,每天早晨能卖出去四屉。”
“这种糕点,你们摆在大街上卖?”贾衮的心开始往下沉,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
“什么糕点啊,不就是糖馒头嘛。饭馆里卖的,蒸得四四方方,切成丁香块。放颗小枣,多卖两块钱。撒点儿桂花末,多卖五块钱。我家这包得圆鼓鼓,中间裂开一道缝,能看见糖水,让人看见嘴里都发甜。而且我们卖的实惠,一块钱俩,大人小孩都抢着买。”
“可是这上面写着,取无根之水和面,揉面七七四十九下,捶面六六三十六下,直至面光如缎。”
“是啊,和面不都这么和吗?况且,自来水不也没根嘛。”
“那这糕点实际上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也不全是,灌糖法是我们的独创。还有那屁——呃,两半的造型。”小乙吐了吐舌头,差点把实话说出来。老师说,消费的看不起服务的,那咱就蒸一屉屁股,叫他们吃。于是,刻意包成两半的造型,没想到起到了反效果。
怪不得祎皋说,厨师们看到食谱后,纷纷投来了看傻子似的眼神。要是自己签了保密协议、拿了超高薪水,结果只是让蒸一屉馒头,自己也会觉得对方是个蠢材。戚叁伍,真是个可恨的家伙!我得把这消息透露给其他几家。保不齐,他们为了拿到食谱被戚叁伍骗到了好处。
昨天,贾衮还因为其他几家端着糕点,向大小姐献殷勤,感到不快,认为戚叁伍是个骗子,其他几家是剽窃犯。现在不但释然了,反而又有了优越感。至少,他为拿到食谱,只是同意戚叁伍现场观看比赛罢了。
可是,大小姐为什么会觉得这种廉价的食物好吃?难道是吃惯了珍馐美味,反而觉得市井的东西新鲜?这不,今天葛二已经发话了,说大小姐见了糕点就厌烦,让大家不要送了。还说,收到的馒头都堆成小山了,一个都没动。
正因为此,贾衮才亲自找龚小乙验证食谱,没想到一切都是徒劳。
“那你老师会不会有独家秘方没有告诉你?”他还是不死心。
小乙想了想说:“如果有秘方,一定不是独家,而是二家。二门的传承,向来是倾囊相授,绝对不会留一手。”
“那为什么不吃呢。”贾衮喃喃自语。
“你的条件算达成了吧?”
贾衮在犹豫,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得到,这就同意帮助他们下山,实在是亏大了。可是,从他的利益出发,不管大小姐如何看待龚小乙,都不能让龚小乙和大小姐有密切接触。他忽然怨恨起大小姐,儿子惊才绝艳,哪一点不如眼前这穷酸小子了。
兰如常狡黠地笑着,晃着手中的录音笔说:“我不介意把录音交给葛盟主,那样一定会有好戏看。”
贾衮咬着牙道:“好,条件达成。”
“那五个人的事?”
“没有问题,但你今晚前就得上山,其他人明天上午才能上山。”
“那不行,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提前暗害我。”
贾衮气恼地指着录音笔说:“有录音为证!你身为男子汉,怎么跟娘们儿一样矫情?我说过会送你下山,就绝不会在此之前对你出手。”
“等等,我得罪了大小姐。你们所有人应该都会敌视我,你怎么保证其他人不暗害我?”
贾衮瞪向兰如常,兰如常灿然一笑,晃动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仍兀自闪烁。
“其他人我会解决,你不必管。”
“那——”妈妈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小乙总觉得事情透着古怪,逻辑好像在哪里不通顺。比如,要让自己付出代价,为什么非要抓到山上关起来,打成残废效果不是更好吗?自己非但没有受到伤害,似乎还被保护的很好。罗祠山在捉自己的时候,分明是留有余地的。不然......他想起罗祠山掌心冒出的白光,那一击一定能把自己烤糊。
还有,糖馒头的食谱一定出自老师手笔,为什么会在贾衮手里,并且好像很重要?为什么非要自己上山,山上和山下有什么不同?小乙回忆起那句低声轻唤:“你回来。”脸颊微微发烫,立马摇头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唉,动脑子真是件麻烦事,要是老师在就好了。”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恰是戚叁伍。他环视房间众人,对小乙笑道:“你只需专心比武,其他的事不需你操心。”看向贾衮,“五人是吧?我明早会带人上山,你们最好看护好小乙,不然玉石俱焚。”
第一八零章 如意食单
世人评价极霞宫有三绝:一是傍山而建,悬空架阁,奇绝;二是披霞戴日,钟鸣千里,高绝;三是香烟缭绕,晨钟暮鼓,妙绝。
然而,半瓶子水的龚小乙同学,此刻想当然地要给极霞宫加一绝:吃饭闭嘴,闭嘴吃饭,苦绝。谁家食堂起名叫失语堂,是进门变哑巴还是出门变哑巴?亦或是只有哑巴才许吃饭?
为了方便大家不说话,餐桌居然摆放成单人单桌,每桌之间间隔近两米。考试座椅都没拉得这么开过。小乙认为,这种摆放方式是有助于分类提供餐食的,隔这么远,多半不知道隔壁和自己吃的不一样。
比如,张衢亨的包子馅儿,明显比着小乙的,多出好几样珍惜的食材。同样是素包子,凭什么自己吃的是荠菜豆腐馅,小天师吃的是松茸玉兰馅。小乙就差点没把吃进去的包子,吐出来让大家看个究竟。
唔,没错,小乙吃的是小天师特供餐。没办法,礼尚往来,小天师回请一顿是应该的。
说起来奇怪,山上这些人没想象中那么恶劣。至少除了个别几个少年人不善的目光外,小乙没有感受到特别的恶意。甚至,有几个同龄人,给自己的感觉还不错。
比如,叫姬顿的家伙,嘴碎、毒舌,待人却意外地率真,在令人恨不得抽丫的的话里透着真情实意;再比如,叫孟道升的大个子,是在场穿道服以外,唯一一个和小乙一样衣着简朴,泛着洗掉色后的白。
吃饭时,大个子一个人能吃三人份,吃饭的声音像是抽打着“失语堂”的巴掌,啪啪啪的。
至于其他人,宋家少爷的脸上冒着因荷尔蒙过量而导致的痘痘,看到小乙,一双眼睛像着了火,非得三斤大黄才能祛火清热。
还有就是明黄色的贾祎皋,规规矩矩地吃饭,冷漠地对待周围所有人,两米的间距在无形中被他拉大了一倍。就连旁边的,贾祎陆——小乙没料到他还有个爱嬉皮笑脸的弟弟,都似被他挤开。
就在小乙吃饱喝足,偷瞄食堂众生相时,仿佛冷气冰冻了世界,失语堂不仅失语,也失了声。孟道升舌头翻卷的啪啪声,此时显得尤其巨大。大到令他都觉得有失体统,放弃了咀嚼,将半碎的食物一口吞下——咕噜。
吞咽声不止源自孟道升,还有双眼冒火的宋赤焱,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但吞咽的声音很小。小到贾祎皋完全忽视了他那双炽热的眼睛,全部身心都集中到了一张俊俏白净的少年脸上。
葛还婴,腰悬着短剑,黑发披散到肩膀,鬓角随着迈步,微微摇晃。他好似传说中的执金吾,率先走出玄关,踏上回廊。
身后,葛二昂首挺胸,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步履端庄。旁边是一顶二人抬的竹轿,翠绿的小轿四周挂着翡翠绿的纱帐,其中一位身着绿裙的少女若隐若现。
小乙一眼就从翠绿中看到一截白皙,是那对纤弱的小腿。不同的是,今天她穿上了青绿的鞋子。
妈妈说,以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既不下地干活又不拾掇家务,身子纤薄得就像纸片一样,风一吹就倒。眼前的大小姐,似乎就是旧时的大小姐。
轿子里,大小姐的长发微微晃了晃。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有心人会下意识地脑补原因。宋赤焱勾了勾嘴角,认为自己的目光火热得烫红了她的脸。贾祎皋垂下了头,意识到自己目光的唐突。
而小乙则撅了嘴巴,认为这小气鬼听到了自己的心声,猜到自己在编排她的小腿。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第一,她不会读心术;第二,她没必要读小乙的心。
不过,小乙还是撇过脑袋,故意不去看她。牛什么牛,走路都要人抬着!
此时,大小姐的头发又动了动。葛二注意到小姐的纤手,蓦地攥住了裙子。她挥挥手,尚未开始的游行戛然而止,“小姐不在这儿吃了。”
几乎每个萌动的少年郎都露出惋惜之色,目送他们转头离开。失语堂的声音,重新响起,报复似的变得更大。
张衢亨撇撇嘴,偷摸丢给小乙一个纸团。是牙签蘸着菜汤,在餐纸上写下的:等会儿带你看点好玩儿的。
下午来时,小乙就见识过张衢亨所谓好玩儿的东西。比如,抓着百年的松树杈荡秋千,朝八十岁的老龟丢硬币……小天师娱乐之匮乏,令人痛心。
一个小时后,张衢亨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枕头套里掏出了一本手抄的笔记。
“这就是《如意食单》?”
“是啊,我照着原本一字一句地摘抄的。你看完闭上眼睛想,嘴里就有各种美食的味道了。”
小乙草草翻了,里面记录的食谱和老师手中的那本《如意诀》一模一样,但只有前二十九代的内容,没有之后的记载。许多技法,都已经被淘汰了。
第二十九代祖师是欧礼佛,他是首个修炼至第五重的祖师。恐怕他与极霞宫有什么渊源。
“原本在哪里?我想看看。”
张衢亨搔着脑袋,为难地说:“原本在藏书阁,外人不许进的。”
小乙想了想,说:“那算啦,我对原本也没多大兴趣。”
他说的是事实,极霞宫藏的可能只是誊抄本,如意诀真正强大的地方都书写在二十九代之后,之前的内容无关紧要。可张衢亨却并不这么想,犹豫了会儿,说:“我想想办法。”
尽管再三强调自己不愿张衢亨因此为他违反规矩,但越这么说,张衢亨越觉得朋友应该两肋插刀,拖着小乙到了藏书阁,让小乙在门口等候。
“小天师,又来找书看了?”守卫藏书阁的是名中年方士,相貌清癯,双眼射着精光。
“哈哈,李师兄,最近在解读诺派科技时遇到了瓶颈。”
李师兄笑着说:“好啊,断一条路,开一条路,不折不挠,不愧是天师之子。但是,你可别开小差,跑到禁书区观摩,也像之前一样把那些古籍带出来。那些书虽然算不得什么,可都是孤本,被你们门外汉拿走了,保存不周,就彻底没了。”
张衢亨挠头笑了笑,走进藏书阁。李师兄瞟了眼门口的龚小乙,嘿嘿一笑,走回藏书阁,将大门砰地关上。
四下寂静,小乙也没兴趣乱跑。他能够察觉到,至少有两双眼睛盯着自己。乱跑只会徒增麻烦。
吐纳了两个周天,小乙两膝下沉,一手为阳,守在胸口,一手为阴,护在腹部。明天就要比武了,不紧张才怪。他能打赢修行者吗?他和老师都没自信,老师只说能打,让他尝试靠压力突破到如意诀第四重。
而能和修行者一战的关键在于,他此时修炼的二气混元之法。区别于刘神通的阴阳二气,小乙将相对阴柔的截仙劲作为阴气,相对阳刚的如意诀作为阳气,两道气息同时击出,利用阴阳相合的属性,牵引两股气息攻击敌人经脉。
当然,同时使用两股劲力,算不上高深的手段。可关键在于,截仙劲可以暂时封堵经脉,力量却有所不足。而如意诀奉行一力降十会,增强身体力量和恢复能力,精巧方面却十分欠缺。
戚叁伍的本意是靠二气混元的方法,让小乙利用如意诀催动截仙劲,封堵修行者真元流动,从而起到伤敌的作用。可是,两人发现这种想法极难付诸实践。于是,只能先行压制两股内劲为阴阳二气,利用爆炸方式来伤敌。
保持这个动作,半个小时过去。小乙感觉丹田处“啪”地一声响后,恢复原本姿势。总算让两股内劲多融合了一些,能多几分胜算呢?
管他呢,武者不该有所畏惧。
这时,藏书阁的门恰巧打开了。李师兄边送张衢亨出来说:“今儿这么快就走了。”
张衢亨抱着两本极厚的彩封图书——一看就知道是新出版的书籍,说:“嘿嘿,李师兄再见。”快步跑向小乙,得逞地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领着小乙离开。
李师兄摩挲起下巴,心里纳闷:居然没有偷书,我还当他要找二门留下的那本。龚小乙上山,不是秘密,所以李师兄当然认出了他。他望着两个男孩远去,重回到藏书阁,决定再去巡查一番书籍。
第一八一章 贾祎皋
十分钟后,俩男孩穿过悬空步廊,来到步廊尽头的石崖。石崖约十米见方,除了步廊外,上下、前后都没有通路。沿着山壁,并排开凿了三个窑洞,窑洞里黑黢黢的,看不清是否有人居住。
张衢亨看到小乙好奇的目光,说:“这里是磨炼心性的苦修崖,不会有人来的。”同时,将两本厚书往崖边的石桌上一放,拉小乙坐在石凳上。
“你瞧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砖,像是照相机,却比胶卷相机多一个长方形的液晶屏,“这是最新型的数码相机,我将《如意食单》的内容拍下来了。”
打开相机开关,屏幕先闪出蓝光。而后浮现出一张照片,照片不是很清晰,但经过放大后能够看清上面的字迹。
第一张,是用大方的行书写就的“如意食单”四字,字体雄浑飘逸,背景封面崭新,一看就知道是新加上的封皮。
第二页,就是小乙熟悉的模样了。发黄的草纸,看起来年头比老师手里那本还要早些——这本《如意诀》居然才是原本!
待看到这一页上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小乙更加确信这一点。因为老师手里那本,扉页字体十分工整。为什么字迹工整的反而是誊抄本?
这得从扉页内容说起。扉页是唯一由初祖丁六手书的部分,旨在告诉后人,如意诀为什么叫如意诀,以及他宏大的愿望和后辈弟子的使命。其实,后辈弟子没几个在意丁六的训话,如果不是怕落个欺师灭祖的罪名,训话早都被撕毁了。
要知道初祖是厨子出身,没怎么读过书,扉页内容有许多明显的错别字和语法错误。老师也觉得,他不该有这么工整的字迹,怀疑扉页被后人誊抄过。如今看来,大概与老师所料不差。
小乙大致扫过上面的文字后,准备去看下一张照片,忽然瞳孔一缩,失声道:“原来如此!”
张衢亨凑过来问:“你发现了什么?”
小乙指着屏幕上显示的一句话说:“最末这句话,在老师的那版中没有。”
张衢亨已经知道《如意食单》实际是《如意诀》,费力地念出那句话:“如意诀传人,必战修行者。”
“天意如此,不是吗?”小乙说。
“你怎么确定这句话是初祖的原话?”
小乙点着前面的字迹说:“你看,前后字迹一致,墨色相同,不可能是新加上的。”
“就算字迹一致,也不能确定这张纸源自初祖之手。”
“唔……”
“嘿嘿。”两人背后传来阴笑声,“二门是大患,我早就知道,你们偏不信,还抓我……嘿嘿……今天我要为隐士除后患!”
哗啦啦,一阵锁链声响,一人披头散发,从窑洞中冲了出来。两人吓了一跳,小乙反应快些,把张衢亨护到自己身后。仅仅这刹那的工夫,那人的指尖已经逼近小乙的咽喉。
这时,哗啦声戛然而止,四条束缚四肢的锁链在那人身后绷得笔直。而那人尖锐的指甲,距离小乙的喉咙只差一尺。
“原来是你……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都是你害得!都是你!”
罗祠山眼睛因充血而密布红线,通红可怖。头发、指甲也长长了不少,浑然成了野人。
张衢亨惊叫道:“我知道了,你入魔了。快收敛心神,不然会难以逆转。”
“嘿嘿,能杀二门,入魔如何。”罗祠山奋力拖着锁链,锁链的铁环箍得手腕鲜血淋漓,“我早知道,二门是敌人,早就知道!”
小乙把张衢亨推到一旁,自己向后退了两步,接近悬崖边缘,仍直面罗祠山的血瞳,问:“你看过藏书阁的《如意诀》?”
“当然,二门初祖的手迹,几乎每个极霞宫弟子都看过。你们从开始就是我们的敌人,我知道的!所有人其实都知道,可他们都忽视了你们,嘿嘿!”
“真是如此啊。”小乙有些欣慰,看来自己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可能真有宿命的推手迫使二门传人与修行者交锋。倏尔,他皱着眉头问:“能让你提防二门,一定不会只是因为初祖的训诫,问题是不是出在《如意诀》上?”
“嘿!如意诀内劲在模仿真元,你还没察觉吗?打一开始,你们二门就在以修行者为目标。”
武者分外功和内功,外功练体魄,内功修内劲。与武者不同,修行者以金丹为本源,提取金丹力量贮存在气海,就是真元。真元是修行者力量的源头,外放离体就是真气。
形式上,内劲和真元类似,都贮存于气海,通过经脉传递周身。不同的是,真元贮存量远大于内劲,可以修复身体伤势,可以强化体魄。
这些基础知识,也是老师最近才教授的。当时,小乙没在意真元与如意诀的异同。现在经罗祠山一提醒,他立即恍然:如意诀强化体魄、治疗内伤的效果,不就和真元类似吗?
“如有神助,意如如意。老师总说,这一重仿佛是玄学,非人力所能达到。原来,这一重指的是修行者的力量。”小乙喃喃自语。
“如有神助,这也是修行者的追求!”
啪——罗祠山右手的锁链忽然崩断,似是失去了限制,一只无形大手从右手上延展出来,直接拍在小乙胸口。
小乙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同时向后倒飞,眨眼就已经飞出了悬崖。
张衢亨惊惶大叫,扑向小乙,试图抓住他。可是,他才多大,能抓到小乙才怪。只能眼看着小乙朝崖下坠去。
“哈哈!去死吧!”罗祠山也喷出一口鲜血,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不少。
“祠山,执念何以如此之深呢。”
说话间,一道身影朝着小乙方向射了过去,单手捞住小乙的腰,用力在崖壁凸起上一按,飘然弹回了崖边。
“王师叔!”张衢亨认出了来人,欢喜地跑去扶住小乙。
小乙腿脚发软,刚被放下就不争气地瘫坐在了地上,拖得张衢亨一趔趄。
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罗祠山,又被戾气笼罩。他怒吼一声,左手猛地一拽,锁链被震成数段。同时,他的双臂肌肉暴涨两倍,将袖子撑得碎裂。两条膀子突兀得挂在身体两侧,好似巨猿。小乙能够看到,罗祠山臂上的毛发像雨后冒头的竹笋,蹿了出来,一根根硬邦邦、黑漆漆。
王师叔大喝一声:“罗祠山,你不要自误!”手指凌空虚画,指尖白光闪烁。
没等他将成形的符箓弹出,张衢亨忽然抱住他的大腿道:“师叔,救命呀。”王师叔恍然,石崖地势险要,他和罗祠山动手难免会殃及池鱼,使小天师遭殃。
一踌躇,罗祠山又挣脱了一条脚链,向前重重地踏出一步,双拳猛地擂下。王师叔眉头一皱,将二人护到身后,手指轻弹。罗祠山拳头下方凭空爆炸,生出一阵狂风,将罗祠山刮得脚跟离地半寸,擦着地面退后了二尺远。
王师叔趁机大喝:“你还不出手!”
话音未落,罗祠山震碎最后一条枷锁,腾空而起。但见他周身笼罩着氤氲真气,恍若套上了一层巨大虚影,令他的身躯好像都涨大了一倍。双拳擂下。光是气势,都已经令小乙呼吸阻滞。张衢亨更惨,吓得两眼翻白,晕死了过去。
双拳急速落下,小乙已经能够看到拳头正面的黑毛,身体肌肉不由紧张得绷得笔直。
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神兵天降,闪到小乙的正前方,朝罗祠山打出一拳。他的拳锋被黄光包裹,当拳头与罗祠山的拳头相撞时,黄光陡然似蜿蜒的腾龙活了起来,盘绕着罗祠山的手臂,飞向罗祠山的胸膛。然后,爆鸣声响起,罗祠山整个人倒飞着撞进了窑洞。身上虚影,犹如糖葫芦上的冰糖,碎裂成渣,散落成空中的星星点点,眨眼已消失无踪。
窑洞被轰塌了半边,罗祠山头里脚外地躺在废墟里,背部奋力弓了弓,终于无力地倒进了碎石渣土里。
明黄色少年转身,俯视浑身僵硬,如雕塑的龚小乙。嘴角挂起了讥讽的笑容。
小乙的眼睛眨了眨,从震撼和恐惧中恢复了意识。他本能地想辩解:我没怕,可这种狡辩过于无力,反而会凸显自身的软弱。于是,梗了梗脖子,一瞬不瞬地看向贾祎皋的眼睛。
他只要一拳就击倒了罗祠山,不是罗祠山太弱,而是他太强了。强到小乙想打赢他,真的成了神话。
第一八二章 信心
夜深了。
天空山惨淡的红光,穿过半开的窗户洒在地板上。棉麻质地的窗帘,随夜风,徐徐起伏。时而遮住光线,时而放纵它们进入。导致光线忽明忽暗起来,契合了未眠人的思绪,使他更难入眠。
小乙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看到睡在旁边的张衢亨,早把被子一脚踢开,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着。身上日渐成熟的物什,正沐浴在红光下,似乎在采纳日精月华,好早日成熟,把吃货小天师改造成流氓。
谁想得到堂堂小天师好光着身子睡觉?就像,谁想得到说罢豪言的龚小乙会畏惧明天?
大概是因为天极和污秽不搭,厕所位于天极阁后面。小乙趿拉着木屐,走下楼梯,穿过玄关,先后经过石板路、卵石路,钻入半遮半掩的竹林,穿过种满香草的花径,终于来到了茅厕面前。
长形的便池前,正巧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子,穿着背心裤衩,趿拉着人字拖,花白的头发在后脑勺扎成马尾。马尾很硬,翘到了天上。
刚和他并排站到一起,老头子打了个哈欠,自来熟地问:“今天不好过吧?”
小乙一愣,讪讪道:“每天都差不多。”
“好过的话,谁起夜跑这么远来如厕。”
“嗯。”
“跟我说说。”
“在这儿?”
“都说澡堂是人坦诚相见的地方,茅厕也是。”
两人并排站在便槽前,互相不去看脸,对着墙壁,如排出体内污质般排解着心灵的污质。
片刻后,老头转身就走。小乙问:“你不要坦诚相见吗?”
“太他妈味儿!”
两人到花径旁,一人竖起一块砖,坐下。老头说:“只要不抬头,遍地是茅房。”于是,两人低着头,接着谈心。
没多久,老头站起来,捶着腰原地兜圈子。小乙说:“这不行,我可看清你的模样了。”
“嗨,咱说了这么多话,算是熟人了。熟人在哪儿不坦诚相见?”
“这……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两人不低头了,脸对脸地说话。
老头说:“你知道我是谁,但别说出来。”
“这儿就咱爷俩,我喊称呼,别人该以为我在唤鬼了。”
“有趣有趣,比我家那小子有趣多了。”
“你别看我骨骼惊奇,要收我为徒。我一生只拜一个师,忠贞不二。”
“不收徒,收徒没意思。”老头觉得嘴巴有点干,手朝天上一招道,“水来!”
两人抬头看了半天,空气干燥得堪比中部沙漠。老头也不知羞,甩甩手说:“瞧,我不是神仙。想喝水得自己去取。”
“世上哪有神仙。刚才那句话,放到大中午,在居民区楼底下喊,准灵。”
“哈哈,有趣。”老头抬头望向天空山,等到乌云遮住那山状的月亮,才说,“你和我说了些话,我也和你说点儿。”
“三百多年前,极霞宫来了名弟子,是带艺投师。当年的天师是道德君子,心胸开阔得像大海。”
“后来大海干了?”
“别插嘴,大海怎么能干?干了也得用口水填满。”老头揪了根石斛,大口嚼了解渴,“天师收了那人做外门弟子,那人说要学极霞宫济世绝学。
“天师说,好。于是教他丹鼎和符箓,丹鼎悬壶济世,符箓消灾祛邪,都是济世绝学。他学了,说不如木薯去毒法济世。”
“那倒是,炼丹画符,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天师又教他冲缺拳,说武术可行侠济世。他拿出来钱袋说,莫如济困脱贫。天师演示玄空符箓,他笑着点着了一桶火药。于是,天师不再教他。”
“那他总不能学无所成就下山吧。”
“是啊,当年极霞宫也这么想的。并且,在他下山时,拦住了他。”
“海水还是干了。”
老头点头说:“人心里就装那么点儿血,能成什么大海。”
“然后呢?他有没有把极霞宫弟子全都打败?”
老头摇头:“当然没有,他输了,并且留下了《如意食单》。嘿嘿,食单……除了食单,偌大个极霞宫居然没人能学到其他东西。”
“太憋屈了!”小乙紧攥拳头。
“不,武力上他确实不及修行者。更何况十数修行者的围攻。但是,精神上,他赢了。那本食单,被作为极霞宫的耻辱,永远留在了藏书阁。”
小乙闭嘴,等老头接着说。老头拽了把田七苗大嚼,然后说:“当年,他丢下《如意食单》说:我所学的都在书里,我所悟的都在心里。我已悟道,你们读书去吧!狂笑着下了山。才半年工夫,江湖就传出了他的名号,并在他的名号之前添加了一个定语——天下第一。
“这时,极霞宫有名童子笑着说,那个傻瓜成了天下第一。天师问了,便追悔莫及。那人在山上,只得到了一句话,就是童子的讥讽:济世之法多的是,要是你有济世心,干嘛光说不练?
“极霞宫误会了那人,那人没有偷师,只是悟道罢了。所有人都闹了个大笑话,还背负了一个洗不清的骂名。从此,天师胸怀里的大海就都是口水填的了。”
“这个故事不爽,还是当面打脸舒坦。”
老头笑而不语,说:“童子那番话,在今天看来,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那时,一个人的精气神都堵在一个关卡,很难跳出来思考关节。而童子的那句话,恰恰是帮他顿悟的当头棒喝。”
“所以,极霞宫有恩于二门?”
老头点头笑道:“身处大变局中,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做数。”
“实在的好处也有啊。欧礼佛当年悟道,突破至如意诀第五重,可你知道如何突破吗?”
“我很奇怪,你这么大人物,有必要讨好我吗?”
“我是墙头草,当然要四处投资。”
“真不要脸。”
“没什么不要脸的,只是很简单的商业手段罢了。一群人合伙投资项目,如今项目收益在即,有人突然想变卦。可是,前期投资太多,没法轻易退出项目。所以,只能及时止损,减少投资,并且投资竞争对手,减少项目风险。”
“听不懂,而且我和你们没竞争。”
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初祖的话,听不听两可。”
“要是我说,修行者忌惮二门呢?”
小乙惊讶地看着他。
“知道二门为什么只能有师徒两人吗?”老头看着小乙的表情由惊讶到惶恐,又到欣喜,“你已经猜到了,修行者忌惮二门,倘若二门壮大到一个江湖门派的程度,或许就能撼动隐士集团。因为如意诀可以抗衡真元!”
小乙张了张嘴巴,又攥紧拳头,“明白了,无论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如意如意,当然要随心所欲。可是人生不如意,该当如何?你老师给你画了武道巅峰的饼,你的饼是什么?”
小乙沉思。
“哈哈,意者,毅也!龚小乙,龚小毅!你爸爸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如佛拈花,意在形销。外物无可控制,但是意可以抓住,也必须抓住。欧礼佛抓住本心,突破了第五重。那么,小乙的本心是什么?脑中已模糊浮现出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只要回到家,就可以看到——在三人的合照里。
“明天我必战!”小乙挺直了腰板,大步朝外走去。
过了会儿,他折了回来,挠着头说:“把正事忘了。”踮着脚,灰溜溜地钻进了茅厕。
第一八三章 挑战贾祎皋(一)
想象中,修真堂的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没有出现。事实上,也不可能出现。
修真堂和失语堂一脉相承。
保持了朴素的装修风格,室内青砖铺地,中心是两百平米的演武场,四面从高到低摆放了三排长凳。
保持了沉闷的社交氛围,隐士的世家子们怀着看戏的心态,三三两两地坐在长凳上,兴致缺缺地等待比武开始,哈欠声可能是唯一的声音。至于被小天师叫来捧场的极霞宫弟子,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像入定的和尚。
戚叁伍等人的进入,终于打破了现场的沉闷。
“奶奶的,来一次极霞宫迷一次路,一个个弟子跟闷葫芦似的,问个路都要好几次。”戚叁伍拎着一条竹竿,随手朝小乙丢了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二门的竹剑!”
小乙开始还迷茫,竹竿入手便露出了然的笑容。像是多年未见老师,他快步跑了过去,揣着一肚子话要说。可见了老师身后的人,小乙却愣住了。
和戚叁伍一同上山的,有安泰然、张四、孔八,和一个陌生男人。男人衣冠楚楚的,穿着一身笔挺诺派正装,看起来人五人六的。
是老师拉来的外援吗?小乙不禁想着。
戚叁伍看出小乙的疑惑,指着男人说:“他叫……”扭头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男人低声说:“元九。”
“老师亲戚?”
“胡闹。”
“我还以为你家都爱用数字当名字,三五七九,刚好。”
“你欠揍是不?”老师抬手要打。
元九挠着脸颊,细声细气地说:“我行九。”
可是,师徒俩浑然没在意小九的解释,当众玩起推手来。安泰然轻咳一声说:“龚小乙,我跟你没有交情,你为什么找我来?”
小乙瞬间换了一张正经的表情说:“因为你实力够强,人品端正。所以,我希望你能来公正裁判比赛。”
安泰然爽朗大笑:“哈哈!原来如此,该死的付江流,因此诬陷我与你有猫腻。这下看他如何去搬弄是非?小乙兄弟,就冲你这句话。安某虽然无能,但帮你说句公道话还是敢的!”
小乙道谢,看向张四、孔八。
孔八爷不等他询问,就说:“老张和我,虽然不济,也能当个炮灰。”
小乙又道了谢,问道:“特人科呢?”
特人科来了,并且手持着官方认证的监察令。
姜白芷盯着天师,默不作声。老头子还是背心裤衩,坐在上山的石阶上,身边摆放着一张棋桌。
兰如常抖了抖那张纸张质量不赖的监察令,说:“天师,不要耍无赖,让一让。”
天师打了个哈欠,说:“昨晚半宿没睡,在这儿吹吹凉风,下下棋,碍着你们了吗?要上山自己从边儿上迈过去。”
兰如常迈上一级台阶,看了看姜白芷。姜白芷摇头苦笑道:“你去吧,我来破了这心障。”
“来,下棋!”天师摸起脚边的茶壶,灌了口温热的茶水,大感痛快,“带着水聊天,就不会口干了。”
“我执黑。”姜白芷不客气地坐到台阶上,扭着身子在天元落下一子。
天师皱了皱眉,取出一副棋盘,压在黑子上说:“我不会下围棋,下跳棋。我用粉红色的珠子,你随意。”
姜白芷笑容一僵,想了想,取出黑色的玻璃珠,在棋盘上摆放起来。
“天师,有个问题我一直揣在心里。”
“问。此处就你我二人,唤称呼,别人会以为你在唤鬼。”
“才初春,您穿着背心短裤,不冷吗?”
老头子打了个哆嗦,手指点着姜白芷,笑了。
............
可容纳两百人往上的修真堂里,只坐了数十人。
裁判席两人:安泰然、王三。后者就是昨夜的王师叔,和戚叁伍没有亲戚关系,也不行三。
演武场两人:灰溜溜的龚小乙、明黄色的贾祎皋。前者向观众席挥手,后者望向坐北朝南的那排长凳,没有人坐在那里。
观众席分为三派。支持龚小乙的坐在西面长凳,以戚叁伍为首,共计四人,或许是三人。元九紧张得摩拳擦掌,好像随时准备着为小乙进行胸外按压。张衢亨本打算成为坐到西面,但被王三喝止,只好悻悻地自成中立派,和裁判席坐在南面。后来的兰如常,没犹豫,与张衢亨隔着一级长凳坐下。
其余人不必说,都是支持贾祎皋的,聚集在东面。队伍以贾衮为首,贾贵为呐喊助威的主力,贾祎陆为亲友团,一众隐士家族少年为看戏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极霞宫弟子为凑数,声势浩大,在人数上完全压制了西面。
但西面不甘示弱,仗着嗓门大,以破除极霞宫沉闷肃穆的修行氛围为己任,大肆嚎叫,和东面居然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输了不要紧,不死还能战!”
“输人不输阵,拿出气势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怕,重头再来。”
这还是拉拉队吗?没比就盼着我输!小乙捂住耳朵,心里骂着老师三人的不厚道。
对面的贾祎皋忍不住嗤地一笑说:“我不想你现在认输。”
“谁要认输!”小乙挺胸抬头,竹竿斜指地面,登时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可转眼背就塌了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们修行者都是属蜥蜴的,自愈能力强得吓人。要是我揍你一拳,你转眼恢复了,那打败你之前,我岂不是要累死!”
贾祎皋冷冰冰地说:“只要你伤到我,就算我输。”
“一言为定!”小乙要在合同上盖上印戳。
东席的贾衮,张了张嘴,手抬到一半却止住了。他确信龚小乙没安好心,但想到儿子的道心,出言反悔的话可能对他不利。
对面的戚叁伍,一直盯着他,见状喊道:“小乙才十五岁,不能无伤打败小乙,还当什么修行者?”
闻言,贾衮恨恨地瞪了对面一眼,手放回了膝上。
戚叁伍得逞地笑了笑。他从来不惧怕贾衮,但会为了徒弟而低头。现在,没必要低头了,那就得把头昂得高高的。
王三问:“你二人还有话说嘛?”
贾祎皋摇头说:“没有。”
小乙吞了下口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水,重新握住竹竿,大声说:“没有!”
“好!互相行礼......比赛......开始!”
话音落地,两人同时行动。
小乙向前踏出一步,脊背弓起,似要箭步冲上前去。贾祎皋也迈出一步,拳头沉在腰间,正要一拳挥出。这时,小乙前脚忽然发力,整个人向后纵去。原来迈步是虚招,他本意是要拉开距离。嘴角还衔着奸计得逞的浅笑。
“白痴。”贾衮心中冷笑。
贾祎皋微微蹙眉,不管小乙早已离开拳头的攻击范围,仍是正拳击出。紧接着,拳锋迸出一道黄光,只一眨眼的工夫,轰在小乙的胸膛。
此时,小乙的双脚刚落地,只是被突如其来的黄光惊得瞪大了眼睛。没有任何反映,就像被大锤击在了胸口,倒飞出去十来米,喷出的血液在半空画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彩虹。砰的一声,如同死狗一样,蜷着四肢,落在地上,还擦着青砖地板滑行了一段。然后,再无声息。
“小乙!”张衢亨大叫出声。
张四和孔八的屁股已经离了座位,元九的手摸到腰间,看样子随时准备冲下场地。唯有戚叁伍云淡风轻地笑笑,手心向下压了一下,示意三人稍安勿躁。
宋赤焱大笑:“这就赢啦?好没意思!”
贾祎陆嘻嘻笑着说:“那是,我哥是同辈中的天才。”
姬顿撇撇嘴,强忍住说话的冲动。因为他一旦说话,可就没完了,容易错过接下来的战斗。
贾祎皋不动声色,缓步走向龚小乙。在距离小乙还有五步时,他倏尔出手,一道黄光打向小乙。然而却打了个空,小乙就地打了个滚,顺势从地上弹起,同时擎起竹竿,朝贾祎皋面门刺去。
对方侧身避开,小乙人随棍上,拿竹竿当棍子,把竹竿舞得虎虎生风,朝着对方下三路一通乱砸,逼得贾祎皋不住向后挪步。但却信步由缰,丝毫没有慌乱,显然小乙还是处于下风。
小乙突地爆喝一声:“哈!”倒抽竹竿,作枪刺状,扎向贾祎皋小腹。这一击较刚才那阵乱打,显然强横迅捷了不少,贾祎皋不由得把手放到身前。不错,直到刚才,贾祎皋根本没有用手臂格挡的打算。
然而,小乙的喝声刚出口,又口喷鲜血,身子一趔趄,平刺的竹竿恍如无力的纸飞机,头朝下栽去。
贾祎皋皱眉,抬到胸口的手掌,缓缓放下。才刚放下,陡变又生,明显要趴倒在地的小乙,又大喝出声,竹竿由下至上,斜着刺在贾祎皋胸口——啵!
刺中的感觉,和孔八爷描述的一模一样,像是刺在海绵上、戳进了塑料泡沫里。竹竿距离贾祎皋的身体还有一寸半。
贾祎皋眉头皱得更紧,隐隐有了怒意。
不等他还手,小乙飞快向后跃开,与贾祎皋拉开距离。抹了把嘴角的血液和唾沫,说:“真狠!比刘神通狠多了。”尽管如意诀可以治愈内伤,但小乙发现,对方一击就超越了如意诀的治疗极限。他已经受了内伤。
“试探结束,可以开始打了。”
贾祎皋觉得和龚小乙说话太多,会拉低个人档次。眼睛微眯,神念刺入小乙的脑部。小乙立即打了个哆嗦,瞳孔逐渐变得暗淡。
第一八四章 挑战贾祎皋(二)
如果去形容神念入侵带来的烦恶感,那么就是幽闭恐惧者被关进了两米见方的空间,恐高者被挂在百米高空俯视下方缩小的世界,洁癖者被逼迫用长着绿霉的碗筷吃饭,强迫症者被要求永远堆不整齐的积木......
它就像人类隐私的窥探器,突然闯入私密的卧房,然后掀开遮羞的破布,将人类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最难以面对的现实当作幻灯片,重复播放,让人无地自容,直至精神脱离肉体。
在脑袋刺痛中,烦恶感愈加浓重。小乙逐渐看清了,前日隐约看清,却没有完全看清的那幅记忆。神念要以此折磨他的记忆。
没有冷雨和阴霾,那日晴空万里。
菲克特里老市长挺着水瓢状的肚腩,两撇精致的白胡子下,笑容灿烂如艳阳。将英雄的荣誉证书递到孟红手里,孟红坚定地笑着,如晚霞。
没有人在意,一个六岁的男孩揪着妈妈的裤子,双眼无神地看着荣誉证书,想到的是爸爸的骨灰盒。
当艳阳坠入西山,晚霞收入云层,猩红的天空山高悬时,孟红缩在漆黑又冰冷的夜里,忍不住将证书抓进了怀里。去想象拥抱丈夫,可壮实的龚好义,怎么可能单薄得只剩两片纸板?
小乙看着妈妈落泪,听她失声痛哭,并重复着一句话:“爸爸成大侠了,爸爸是英雄了,可爸爸不在了。”
男孩想:如果我成了大侠,是不是可以弥补爸爸的缺失?于是,龚小乙开始试着当大侠。
希望的星火刚刚燃起,记忆画面陡然变换。
男孩一下子长成了小少年,并被同学们亲切地称呼为“蘑菇”。蘑菇离群索居,独自生长在茂密的松林里。直到一天,一个长着超大下巴的人走入了松林,恶行恶相。而蘑菇踢歪了下巴。
这时,小乙感到神念已经钻进了脑袋深处,恨不能剥开脑壳,去把神念的长针揪出来捏碎。
他一直逃避内心深处的那块疮疤。因为正视了,会让他认为自己懦弱。可不去正视,他就不敢去踢托马斯的下巴,不敢使用上勾拳,不敢使用垂露。长此以往,他或许会放弃对敌人的上半身出手。
大侠是高尚的、伟大的,行侠却得受到拘束和限制;习武是高级的、武勇的,打架却是毫无风度和勇气。梦想和现实,就像一组相生相克的悖论,像不能踢向下巴的脚,仿佛无法解决。
这已不是疮疤,而是病症了。
而贾祎皋这个王八蛋,居然把这桩心病挖出来,让小乙不得不正视。如果不想正视,那么很简单,停下思考......
“所以说,我讨厌动脑子。”
贾祎皋没有趁机攻击小乙,因为他刚服丹不久,还不能同时使用神念和真元。但从龚小乙摇摇欲倒的身体可以看出,他就要赢了,即使不追击也不会有问题。
发生了什么?张衢亨是此刻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他只能看到两人对峙而立,小乙好像脚软了,站不动了。完全不清楚精神的交锋。可他能从周围人或凝重、或了然的神情,看出古怪。
兰如常看出张衢亨的茫然,轻拍他的肩膀,向他指了指戚叁伍。
看到戚叁伍的表情,张衢亨一愣。只见戚叁伍脸上挂着笑容,身体却紧张得筋肉僵硬。
突然,摇摇晃晃的小乙仰面栽倒,戚叁伍腾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恰似蓄势待发了许久,一跳就跳起老高。
“哈哈!小乙赢了。”
其他人都像看神经病似的,看向疯孩子般的戚叁伍。人都躺那儿了,你说他赢了,一定是受不了刺激,疯了!
不说别人,就连张四都扯着戚叁伍说:“老戚,老戚,冷静一下。不管输赢,咱都要冷静,一会儿还有正事。”
正事?贾衮冷哼一声,他本打算在比武结束后把儿子这个“情敌”送下山,免得大小姐见了。没想到儿子更狠,用神念击碎了他的意识,恐怕就算醒了也是个痴呆。大小姐还会想要一个痴呆吗?如此他就不需要得罪葛家了。
可他还没高兴得露出笑容,眼睛蓦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到,儿子揉着眉心,头重脚轻地晃着身体,脚步居然踉跄了两下。
就在此时,小乙突地弹身而起,提着竹竿笔直地刺向贾祎皋的胸口,“老子义无反顾!”
啵啵啵,竹竿连续戳在护体真气上。虽然没有突破护体真气,但戳得贾祎皋连连后退。行将栽倒时,小乙去揪他的脖领,但手指被护体真气阻拦,转而一记勾拳揍在他的下巴上,把他揍到了半空。接着,一脚踢到耳边,轰然踢在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摔回地上。
这还不算完,小乙双手握住竹竿,倒插在贾祎皋的胸口,啵!距离贾祎皋的胸口还有半寸。
小乙低喝一声,运起二气混元,截仙劲和如意诀两股劲力,同时顺着竹竿涌向,正缓缓将竹竿弹起的护体真气。
砰!
两道气息在竹竿尖端炸开,小乙感到竹竿传来的斥力荡然无存。心中大喜的同时,猛地将竹竿戳下。
这时,贾祎皋从恍惚中苏醒过来,一手握住飞快扎来的竹竿,一拳挥出。一黑一黄,两道真气出现在双拳之上。黄的如游龙,攻击小乙的胸口。黑的如吸盘,黏住竹竿。竹竿寸寸裂开。
小乙没有迟疑,更不冒进。手腕一转,拧断竹竿,双脚蹬地,向后弹开。
贾祎皋呼吸有些急促,攻击更显急切。拳头砸在地上,震碎一块青砖。借着反震力,原地弹起,一手为掌冒黑光,一手为拳冒黄光,箭步射向龚小乙。
“且慢!”小乙指向贾祎皋的胸口,“你已经输了。”
虽然不信,但贾祎皋还是停住了脚步,看向胸口。得亏他眼力好,不然一定看不到胸口衣服上被戳了一道口子。
“你说我伤了你,就算你输。衣服都破了,起码擦破了皮。”
贾祎皋摸了摸胸口,摇头说:“没有!”
“光说管什么用,你脱下衣服来看看。说不定你都把伤口修复了!”
“没有!”贾祎皋露出怒容。
“哼,输不起,没羞没羞!”小乙冲他吐舌头。
“没有!”贾祎皋一脚跺碎了一块青砖。
光看到儿子挨打,贾衮的肺都快气炸了,怎么还能干看着儿子被戏耍?他看向王三问:“王长老,你怎么看?”
王三征询意见似的和安泰然交流了一下眼神,说:“虽然修真堂见不得血腥,但认定受伤,至少要流血。”
闻言,小乙呸呸,朝掌心吐唾沫,把手上的血渍润开。
王三轻咳道:“你用自己的血可不行。”
小乙轻嗤了一声,说:“我手太滑,增加点儿摩擦力。”
“好了,继续比赛吧。能打到这份上,你已经算武者中的翘楚了。”
没等王三的夸赞说完,小乙冷不防地持竹竿攻向贾祎皋。
本不屑于和小乙对话的贾祎皋,忍不住骂了一声:“无耻!”打出一道黄色真气的同时,一手包裹着一团黑色真气,像盾牌一样顶在前方。
真气纯靠神念操纵,但贾祎皋神念不算强,且被小乙反噬,放出的真气已经极难控制。小乙因此得了便宜,施展扇步避开真气,紧接着扭动腰背,一竿刺出。恰刺在黑色真气上,就像是刺进了沥青,竹竿戳进了半分,就进不得退不得。
看着竹竿被沥青真气挤压得寸寸裂开,贾祎皋嗤地一声冷笑,另一只手打出黄色真气。看你要兵器还是要命!
真气直冲着小乙面门,非避不可。但小乙没有如贾祎皋所想的,撒开竹竿。而是握住竹竿末端,侧身翻了个筋斗,避开真气,连同竹竿拧成了十数条竹片。
贾祎皋暗笑:多此一举!可转眼,他就大骂出口:“无耻小人!”
原来,小乙拧断竹竿后,猛地一抽,从中抽出一柄黑油油的六棱铁鞭。擎起六棱铁鞭顺势,自下往上挑去。贾祎皋急忙驱腿,护住跨步。铁鞭尖头蹭着他的衣襟划过,挑下一颗纽扣。
小乙探手去捉,贾祎皋忙借着真气辅助,半仰着身子向后滑了五米,然后站定。
“你卑鄙!”
捻着纽扣,小乙若有所思,没一会儿恍然地坏笑起来:“哈哈,我知道怎么赢你了!”
贾祎皋脸色微变,说:“玄黄龙甲功,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如意诀以无招胜有招,而且我呲水枪,从来没被打着过!”小乙擎起铁鞭,点指对方。
“那便试试——”说话间,贾祎皋的眼睛忽然直了。
在他注视的方向,悬剑的葛还婴,领着一张竹轿进了修真堂。竹轿换了淡黄色帷幔,轿中人换了桃花色的长裙——却不是同一件。
就在全场人的沉默和注视下,竹轿在北面长凳后落地,大小姐足尖伸出帷幔,是一双嫣红的绣花鞋,鞋面的桃花开得优雅。绣花鞋悬在半空,迟疑着点在地上。
帷幔分开,葛二伸出双手,撑住小姐纤弱的手掌。先是如瀑的黑发,后是白皙的脸颊。如出匣的礼物,令在场的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容貌,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蒂落......”贾祎皋在心中喃喃自语,目光柔软得像夏日里半融的冰淇淋,仿佛要让对方不用品尝,就能感受到温和甜。
就在他像女人一样暗送秋波时,对面的龚小乙勾起了邪恶的笑容,踮着脚尖靠近贾祎皋,然后全身发力,二气混元,一鞭刺出。
“小心!”贾衮的提醒为时已晚。贾祎皋刚从慕少艾的纯情中回过神,小乙迅猛的突刺已经近在咫尺。
啵啵啵!
护体真气接连被突破,铁鞭闪着乌光的尖头距离贾祎皋的鼻尖还有分毫。贾祎皋顾不得形象,双脚向后一蹬,仰面摔在地上。小乙立即改刺为抡,铁鞭朝贾祎皋的小腹砸下。贾祎皋手掌撑地,贴着青砖向后滑开。
当!青砖被铁鞭砸成两爿。
贾祎皋从地上弹起,连续射出两道黄色真气。小乙欲撤步后退,谁知脑袋倏地一痛,身体立时定了一下。真气已到近前,他忙举起铁鞭格挡。轰轰两声炸响,小乙口喷鲜血倒飞在地。
贾祎皋忙看向北边,只见少女双目冷漠,不喜不悲。蓦地放声大喝:“龚小乙!你该死!”无数道真气朝尚未着地的小乙飞去。
轰隆隆,青砖炸裂,黑色铁鞭随碎石尘埃弹起老高。
第一八五章 挑战贾祎皋(三)
当啷!铁鞭坠地,弹了两弹。灰尘随后缓缓飘落,露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小乙。
“该死。”贾祎皋忍不住喘气,意气用事的攻击不仅让他消耗的大半真元,还令本就遭到反噬的神念无法运转。现在他无法用神念探视小乙是否还有意识。
王三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对面静静坐着的大小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贾衮眉头紧皱,向大小姐投去了目光。但他不敢气愤,目光里连质疑都不敢夹带,只能带着些许迷茫。你这么在意他,甚至愿意为他屏蔽大家的神念探查!
有问题,有古怪!贾衮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里像是被东西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看到调匀呼吸的贾祎皋冒险地走近小乙,额头汗水涔涔冒了出来。想要说,别过去!但只能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
这时,脑袋里响起王三的声音:“贾兄,别忘了,你刚才提醒过贾祎皋。”贾衮惊讶地看向王三,这家伙的神念已经达到了传音入密的地步了?!
坐在对面的戚叁伍等人也都神色紧张,他们没有神念,只能靠观察来揣测情况。不知何时,元九手中已多出一枚乌黑的圆球。戚叁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我的徒弟皮厚!”
贾祎皋在距离小乙两步时停了下下来,掌心黄光闪烁,恰如他迟疑的内心,最终放弃了攻击的念头。又向前走了一步,用脚尖将趴在地上的小乙翻了过来,蓦地被吓了一跳。
只见小乙双眼紧闭,满鼻满口的血污,倒像是Cult电影里的吸血狂魔。尤其,当对方骤然睁开眼睛,呲着整齐的白牙。
“无耻小人。”贾祎皋笑着说。
“小人要赢,小人要活着。”小乙抬腿扫在贾祎皋的脚踝,将他绊倒在地。可以看得出,小乙的动作慢了不少,而贾祎皋的反应也变得迟缓。
小乙感觉自己的骨架都要散了。胸口、脊梁,好像每一条骨头都有一条裂缝在延伸,动一下就痛入骨髓。还有脏腑,呼吸会痛,不呼吸更痛。无论如何调息,都好不了了。
但是,他还没赢呢。
老师说,神念是精神力,武者也有,只不过藏在心里。只要意志够强,就能把修行者的神念弹回去。所以,对付修行者,没别的,就是干!
他奋力翻了个身,扑到贾祎皋的身上,并且以非常不雅地姿势,膝盖压住他的胳膊,屁股坐住他的肚子,一拳揍下,如入泥潭。
贾祎皋胸口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真气团,包裹住了小乙的拳头,还在将他的右手往真气团里拖。小乙不得不左手撑地,才能保证拳头不越陷越深。
“小人,你当我没有提防着你。”
“你最好放开我,不然你输定了。”
小乙笑着,笑得有些勉强。这回他算是体会到竹竿断裂之苦了。
疼,真他妈疼!如果要形容,就是小刀片剐肉那样疼,在书里似乎有个学名叫“凌迟”。最忍不了的是,用的还是钝刀子。
汗珠从小乙的鼻尖滑下,滴在贾祎皋的脸颊上。他厌恶地甩了甩脑袋。
“我和你其实没什么恩怨,对吧?要不我认输,你放开我?我快疼死了,你瞧这满脸汗珠子。”
“还以为我会信你吗?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你们为什么都这样?我没得罪你们,我老师也没伤到你们,为什么我总能从你们眼里看到恨意呢?”
“那是你觉得。你师父、你都在试图挑战我们的权威,难道不是得罪?你挑战我,就该面对我的敌意。而且,我记得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里面也有恨意。你自己清楚。”
“是,打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们很讨厌。凭什么你们可以高高在上?武者却要委曲求全。”
“凭我们强。”
“所以,我才要挑战你啊。”
“动机呢?仅仅是好勇斗狠?我知道你想大侠,但对大侠的概念很迷茫,不是吗?你想行侠仗义,但仗义任侠,吃亏的只是你和家人。而且,你想当大侠,不过是为了捕捉父亲的影子。我的神念全都看到了。”
小乙想揍他一拳,但刚腾出手,拳头又被拖进真气里一分。疼得他只好作罢。
“嘿嘿,知道吗?昨晚,你一拳打倒罗祠山,因此我没信心和你交手。但我忽然有了信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跟我说,二门具有抗衡修行者的能力。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说如意诀要坚定本心!”
“你的本心就是当大侠?凭你能帮到几个人?连孔白花都死得毫无价值。”
“重要的不是帮多少人,而是帮人的心。因为我看不惯强者压迫弱者,所以,我要证明弱者可以战胜强者。就像我能赢你。”
“呵呵,你就是凭这个令我的神念反噬?荒唐!就算你赢了我,又能如何?为弱者带来向上的信心?可笑!弱者还是弱者!凭这种可笑的想法,你根本赢不了我。”
“虽然我很痛,但表面上,我已经制服了你。”
“你的手会被我一点点搅碎!”
“你喜欢大小姐对吧?”
贾祎皋的脸颊腾地绯红,看向北边,只能看到大小姐的脚丫,以及纤弱的小腿——纤弱得让他恨不能去呵护。
“不要装了,大家都是男人。但是,男人和男人保持这个姿势会被别人误会的。”
“你!”贾祎皋瞪圆了脸,开始挣扎。可小乙将如意诀内劲运至下半身,尽管贾祎皋体魄强横,也能与之匹敌。
“放开我!”
“你抓着我不放的!我的手开始发抖了,快撑不住了。怎么办?要我和你脸对脸吗?大小姐可看着呢!”小乙笑得奸诈,也有点淫……荡……
“无耻小人!”
“小人要赢!”
“滚开!不然我自爆真气,炸断你的右手。”
然而,小乙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支撑的左手突然一软,脸朝着对方的脸砸去,右手整个没入真气中。
满眼都是小乙的大脸,贾祎皋瞬间体会到了小乙满脑子聂元的噩梦。忍不住放声尖叫,黑色真气内部冒出黄色光芒,逐渐放大。
真气行将爆炸的瞬间,没有人看到小乙的嘴角勾了起来。他们只看到小乙的身体像飞跃水面的鲤鱼,倒着弓起脊背,脑门猛地砸在贾祎皋的脸上。
紧接着,爆闪的亮光在两人之间炸了开,比武至今最大的爆炸,将两人分开。贾祎皋被炸得倒滑出三米,小乙更惨,直接被炸得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仰面栽在地上。
爆炸余威消散,修真堂里保持了出奇统一的沉默。安静得可以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源头不是别处,就是贾衮。
他不敢相信,龚小乙能和儿子拼到这个程度。埋怨儿子,被他的几句话骇得心神大乱。更记恨大小姐,偏袒龚小乙。但当他看到贾祎皋周身狼藉地从地上爬起,呕出一口血时,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了。除了担心他的儿子。
可他另一个儿子就显得幸灾乐祸了,虽然保持着神色凝重,但翘起的二郎腿早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
天才?全家希望?狗屁!他是第一个公开输给武者的修行者,尤其武者还没成年。可他并没去想,自己只比哥哥晚服丹一年,却比哥哥弱了不止一截。
西面,张四和孔八欣慰地彼此握住了手,可戚叁伍一直放松的神情忽然紧绷了起来。小乙还没起来,血肉模糊的右手以非正常的姿势扭曲着。骨折了还好,如果筋骨碎了,小乙的武道路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
即便是同归于尽,小乙也赢得了比赛。至少王三是这么想的。不可思议啊!昨晚还被半入魔的罗祠山吓得不能动弹的男孩,今天竟然能逼贾祎皋到受伤,着实了不起。
旁人不晓得贾祎皋的实力,他能不晓得嘛?无论是金丹等级、道心契合度,贾祎皋都是百年来少有的天才。就好像武曲道心是同他量身定制的。如果不是服丹尚早,神念没有得到打磨,那么他比父亲贾衮都只弱一筹。
但愿这次比武的失利,不会影响他的道心。王三为他惋惜,但必须秉公裁判:“胜者——”
话刚出口,安泰然道:“王长老,请先等等。”指向缓缓爬起的龚小乙,“他们或许还要再战。”
“可是……他会死的!”王三不忍。
“二门……天下第一的二门,今日要憾天啊。”安泰然紧攥拳头。
小乙要以胜利来给武者传达信心,安泰然已切实地收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刘神通的大话,好像有点意思。
第一八六章 胜者
小乙衣服破烂,周身上下都是伤口,汩汩流血。虚弱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弯着,趔趄着。右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握住变弯的铁鞭。
贾祎皋腰板挺得笔直,身上有伤口在流血,血流得很慢。攥了攥拳头,蹙眉问:“真元调动滞涩,难以外放真气,为什么?”
小乙有气无力地说:“截仙劲吗?果然对你们管用。”
“截仙劲!你和白家什么关系?”发问的竟然是站在大小姐身边的葛二。
贾衮站起来说:“截仙劲是白家专门用来对付修行者的,你是不是受了白家指使?说!”
孟道升有些惶恐:“小乙,你真认识白家人?”
张衢亨也心急道:“什么截仙劲,你别瞎起名字!”
小乙已经十分虚弱了,听得到周围乌央乌央的人在讲话,也听得懂每个字词,去难以将它们串在一起。脑袋里只剩下对面的贾祎皋。
好容易趁着贾祎皋使用黑色真气,无法使用护体真气的机会(之前挑掉的纽扣就是证据),将二气混元真气打进他的体内,暂时封住了他使用真元和真气的能力。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那将永远失去彻底打败修行者的机会。
“还不够啊,信心还不够啊……”小乙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和白家什么关系?”葛二喝问,并对王三说,“王长老,不能放跑了和白家相关的人!”
王三犹豫了一下,点头。心里想:反正是要把他留下的,这个理由用好过那个。
不等葛二看向自己,贾衮先开口:“留下他!”这样儿子就不会再露出窘态,他会吗?贾衮忽然有些犹豫,无敌的儿子身上的明黄色变得暗淡,有些脏兮兮,就像天光不再眷顾他。
西面的四人,笔直地站着。他们的背后就是门,凭四人之力抗衡或许能开出一条逃生之路。来之前,他们就这么想的。谁会信贾衮那张嘴?
元九的指甲掐在肉里,扫视全场,尽是谈白色变的懦夫。他想笑,于是哂然一笑。真好啊,被其他家族视为樗栎的白家,被撵出八大家的废物,终于令他们忌惮了。
被张衢亨拉来捧场的极霞宫弟子,纷纷离席,一半包围小乙的退路,一半守住大门。戚叁伍嗤笑地看向身后说:“还没打完,就要关门放狗了。”
守在门口的聂元,脸涨得通红。昨天让我捉小乙,辞了差事留在山又要捉小乙。看来我是避不开要捉小乙了。可怜的孩子,怎么跟白家扯上了关系?唉,一会儿我放点水,但愿你能逃掉。
小天师的嫩脸也涨得通红,看着被自己拉来为小乙捧场的人叛了变,懊悔得眼眶也红了。
葛二对极霞宫弟子说:“动手拿了他!还等着这场闹剧收场吗?”
对于葛二的性格,葛还婴一向不喜。他侧目看向葛二,眼中不无厌弃之色。身为客人,命令主人已经是唐突了。何况她只是仆从罢了。要不是妹妹信赖她,父亲和我一定会因此训斥她。
越俎代庖,确实令王三的脸色难看,怏怏不乐地不愿开口。安泰然说的不错,比赛尚未结束,岂能插手?
贾衮对儿子说:“祎皋,不要再和他纠缠,配合极霞宫弟子,把龚小乙擒了。”
但他的话如同石沉大海,贾祎皋恍若未闻。
贾衮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儿子在蓄势,龚小乙也在蓄势。他们对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契机,等待水缸中积水的张力达到最大的刹那。
“这是何苦啊。”贾衮无奈地叹道。
葛二见没有动静,眉毛拧到了一起,喝道:“好、好,不动手是吧!我来!”
“住口。”大小姐轻轻吐出两个字。
葛二心头一颤,惶恐地应了声“是”。下巴贴住脖子,眼睛盯着鞋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战栗。
冤孽啊,大小姐明明很少说话。
声音飘入贾祎皋耳中,他的脸颊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蒂落说话了?气海那缸行将蓄满的水,因心绪颤动,溢了出来。
“有破绽!”
最后一滴水,滴入小乙的气海,缸里的水恰巧在缸口形成了饱和的凸面。多一分则溢,少一分则亏。如意诀内劲如甘霖降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滋润了全身,令痛楚陡然一空。同时,截仙劲被导入铁鞭,在如意诀的挤压下,开始强行与如意诀融合,在铁鞭的棱边上笼罩了薄薄一层白芒。
小乙猛地发力,脑中浮现出无数张聂元的图像,或踢,或打,或刺,或劈......蓦地一空,只余一招直刺。
“别了,聂元!”
他兴奋地吼着,仅仅攥住如意诀第五重的影子。如佛拈花、意在形销,意就在这一刺之中!
尽管众人都紧张地注视着演武场,但听到“聂元”二字,许多人还是忍不住快速朝聂元的肥脸瞥了一眼。聂元既无辜又无奈,他和小乙没有交情的。
“一定是孽缘,不是聂元。你们听错了。”他只能这么嘀咕着。
不谈场外的插曲,虽然蓄势功亏一篑,但贾祎皋也是爆吼一声,攥紧双拳。好似突破了桎梏,滞涩的真元之力突破囚笼,在他的双拳上分别包裹了黑、黄两色微光。如箭般射出,双拳对一鞭,刹那间已撞到一处——
铁鞭断裂,碎成数段,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声音清脆,好像还有些吵闹。小乙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鲜血成股地从嘴里、鼻孔里冒出来,眨眼就把衣服前襟染得通红。
“天呐,这得半包洗衣粉才能洗净吧。”小乙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但看到破烂的衣服,又觉得自己好笑,“衣服都没法要了,洗什么洗。”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乙!”张衢亨跳了起来,跑到小乙身边,帮他撑住摇晃的脊梁,“我不会让他们抓走你的。”他下定了决心,王师叔要抓小乙,自己就和他拼命。
贾祎皋僵立原地,问道:“为什么?”他的心口被鲜血晕染得殷红,可这只是开始,几乎是眨眼,鲜血晕染的形状就从杜鹃花变成了牡丹花。像是在明黄色画纸上作泼墨画,画得极快,画得抽象,把画纸全都涂成了血红。“为什么我会输啊!”
前一句是疑问,后一句是喟叹。喟叹完人生长短,才华瑜亮,人就会倒下。大概值得喟叹的都是人胸中埋着的缺憾,一旦公诸众人,就等于放下了缺憾,人也就没有缺憾了。当然,人生就圆满了。圆满的人生,足够令人安详的倒下。即便缺憾还在那里。
贾祎皋倒下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贾衮的速度够快。他双目通红地看着儿子,不住地向儿子体内输入真元之力,帮他止血。“儿啊儿,你没有败,这场比武不公啊!你不要倒下,快醒来。不要放任道心,不要!”
血止住了,可贾祎皋没有睁眼。
王三喟然道:“泰然兄,你来宣布结果吧。”最后一字没出口,他就讶然地盯住了安泰然。只见偌大一条汉子居然哭了,泪水顺着僵硬的脸上滑下,就像石像上滑下的雨水,只有泪水在流淌,但面无表情。
“这么多年,辛苦了。”王三冲安泰然说完,站了起来,朗声说,“胜者,二门龚小乙!”
没人喝彩,只有沉默。极霞宫弟子,沉默地向龚小乙靠拢。
戚叁伍跃入演武场,脸上古井无波。张四、孔八笑着面向身后的聂元等人,说:“有生之年能看到修行者落败,死也值了。”
元九捏起领口,低声说了一句:“注意烟起。”
“祎皋!不要,控制住!”
贾衮的嚎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他们看向场中,只一眼,连同王三在内,都露出骇然之色。
但见贾祎皋无端痉挛起来,一团硕大的虚影将其笼罩其中。小乙勉力睁大眼睛,看清了那团虚影,比昨晚罗祠山身上的虚影还大、还要明显。可以看清,虚影有着魁梧的胸膛和高傲的头颅,却披挂着龟壳状的甲胄,甩着蛇一样下身,一对拳头上冒着骨刺。
“他要入魔了!”王三失声大喊。
靠近贾祎皋的人,都自觉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张衢亨也吃力地拖着小乙往后挪,可他的小身板哪里拖得动小乙。直到戚叁伍来帮忙,才把小乙扛到西面,与张四、孔八等人站到一起。
即便是控制不住喜形于色的贾祎陆,此刻也脸色煞白。在心里念叨:老哥,死可以,但千万不要入魔啊。你发起疯来,我们都要玩儿完。
哇!贾衮痛叫一声,被贾祎皋震开。不顾口里溢出的鲜血,贾衮看向王三道:“长老,救命啊!”
王三脸色苍白。他早已开始用神念压制贾祎皋躁动的道心,可是压制不住呀。
“大小姐,请施以援手!”王三说。
希望落在了大小姐身上,可是大小姐像是厌恶极了过分炽烈的目光,冷冰冰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这时,贾祎皋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厉害。小乙想说,他像赶上岸的活鱼,但这个比喻似乎不合时宜,更让人兔死狐悲。
砰砰砰,贾祎皋震碎了身下的青砖,高高弹起,然后再也没有落下。龟甲蛇身的虚影线条更加分明,好像贾祎皋的腿变长了。
噗——王三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如铺白粉。
“压不住了,快去请天师!”
第一八七章 求情
天师张道迩,盯着棋盘,紧锁眉头。
姜白芷问:“你不慌吗?我感到山上传来浓郁的杀意。”
“那是你感到的吗?”张天师撇着嘴,“别以为老头子我不知道有样东西,叫窃听器。你的神念要能穿透我的屏障,你早进去了。”
姜白芷讪然道:“那可是武曲丹。”
“怕什么,除了那三样神丹,什么样的金丹,葛家培不出来?”
姜白芷不解:“拦下我,难道比阻止贾祎皋入魔还重要吗?”
“当然!”天师斩截道,“武曲不过是十四正耀之一,入魔了尚有办法对付。可是,大小姐入魔了,谁能拦得住?龚小乙那臭小子,招惹了大小姐,已经令她道心不稳。你再去见她,她多半要发疯。这么多年,我们卑躬屈膝地做奴才,不就为了稳固她的道心吗!但凡你有点儿公德,就不该来烦扰我。我容易嘛我!”
天师越说越委屈,手中捏着的骰子,怎么也投不下去了。
“是我的不是,咱们接着下棋吧。扔个六你就赢了。”
“嘿嘿,瞧好吧!我丢。”
骰子落在棋盘上,转了好几圈,最终,两枚红点朝上。天师气恼地提起棋子,啪!一下落在终点,说:“飞行棋真难玩儿,换别的,斗兽棋如何?”
修真堂里,贾衮朝大小姐跪下,脑门在青砖上磕得砰砰直响,又敲碎了一块青砖。事了,父子俩可得赔不少钱。
只不过,没人会在此时在意青砖的问题。大小姐没有坐轿,缓步走到门口。距离小乙等人很近。元九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绑架了大小姐一定能保证大家平安的离开。但转念,他就收起了这个大胆又白痴的想法。紧跟着她的葛还婴和葛二,能乐意吗?就算俩人干看着,元九也不敢这么做。才冒出这个想法,他就突地打了个冷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经过小乙时,大小姐有意无意地转了下眼珠,似乎是厌弃肮脏邋遢的人。眼珠才与小乙的目光产生交集,就立即转了回去,笔直地盯向前方。
“喂,大小姐,你很霸道。”小乙说话的声音很低,十足的中气不足。
这样一来,大小姐的眼珠不必有意无意地转动,可以直白且目的明确地看向小乙。尽管是侧目,目光还冷得像冰块,但光她驻足这个举动,就足以令人大为震撼了。
戚叁伍看向小乙,徒弟不是逞嘴皮子痛快的人,可他说这句话确实无礼且唐突了。照他这态度,多半讨不到女朋友。
“小子,敢对小姐无礼!”葛二不由分说,伸出真气大手去抓小乙。
戚叁伍岂会干看着?嗖地一拳打在真气大手上,将之打得碎裂。葛二怔了下,火气更大,摆开架势就要和戚叁伍干架。然而,她蓦地瞳孔一缩,立马退回大小姐旁边,低声说:“是。”
“那天你叫我回去,我没理你。可是,你也没帮我去找张衢亨。小孩子怄气,也该扯平了。”小乙自然知道大小姐的地位,以及招惹她的下场,可他还是要说,即便心里怦怦直跳,“我没想到你会不开心,也没想到你不开心了会找人来抓我。妈妈说,男生应该让着女生,不然讨不到媳妇。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你不开心,我当然会认错。这是绅士该做的。”
小乙吞了口口水,来润湿干涩的嗓子:“然而,我忍不住要说你霸道。霸道的人总想着自己,自私的人总令人讨厌。所以,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我讨厌你。”
大小姐的手攥住裙子下摆,直勾勾的看向小乙。小乙仿佛从中看到了委屈,话卡在嗓子眼里,居然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来。
张衢亨从没见过冷面少女正脸瞧着谁,脑袋里刚闪过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告诉小乙,却因为一时吃惊,忘了。
“救救我儿吧。”
贾衮膝行着走近大小姐,额头淌着血,血水滑过眼角,混合着眼泪流下。让人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亦或血泪。贾祎陆也跪了下来,乞求大小姐救命。他本不想的,但若大哥疯了,他势必要喊“救命”,早喊晚喊都一样。
冷漠、沉默、淡漠,一个人的生死,在大小姐眼里,或许还没小乙接下来的话要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个坏毛病,也是个正常人都有的毛病。
毛病谁都有,但有些毛病对有些人而言,就是灵魂上的臭泥巴。大小姐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还看着小乙,小乙却移开了目光,盘着腿,把头垂了下来。他不会跪,也不能跪,低头已是最大的恭顺。
“我为我的话道歉,所以,请你救救贾祎皋吧。”
贾衮们错愕,戚叁伍们惊愕。没人想得到小乙会为贾祎皋求情,大小姐也微微发愣。
“我和贾祎皋没仇怨,只是比武而已。而且......这次我胜之不武。贾祎皋之所以会输,是因为......”小乙抬起头,直视大小姐的黑眸子,“他喜欢你。”
葛二勃然大怒:“臭小子,你敢亵渎小姐!他也配喜欢小姐!”抬手要打小乙的耳光。
“住口!”像是说过一次的话,嘴皮子会变利索,这次大小姐把这两个字吐得急切,而且字正腔圆。
葛二赶紧老实地盯着鞋尖,不敢妄动。
小乙咧嘴一笑,嘟哝了一句:“声音不难听,干嘛不说话呢。”
一直三缄其口的姬顿,忍不住开口了:“牛X,真你娘的牛X。爷们儿开始当你丫是个混不吝,刚才知道你是愣头青,现在看来你大爷的才是年轻一辈儿的奇峰!敢跟大小姐嘚啵,还让大小姐替你说话。爷们儿今儿个服了。”口里含糊不清地夸了几句,转眼就掉价,“甭说,你俩一个黑得像锅底、一个白得像砂糖,黑锅底炒白砂糖,那就是稠糊糊的一锅糖色儿,搭调——”话没说完,两眼翻白,栽了过去。
旁边的宋赤焱和孟道升,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大小姐,只见大小姐脸上古井无波,粉拳却是紧攥。两人齐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大小姐一眼。
孟道升好心,把姬顿平放在长凳上,喃喃道:“知道你嘴没把门,还不老老实实闭嘴。”
“祎皋,祎皋!挺住,别变!”贾衮突然抱住贾祎皋,声嘶力竭地吼道。但并不是声音够大,就能贯通灵魂。
贾祎皋的双腿在向蛇形发展,大块的鳞片,正爬上他手臂、胸口和脖颈。
王三说:“再不压制,可就无法挽回了!”
贾衮重新朝大小姐跪了下去,王三也朝大小姐躬身。小乙急切地说:“贾祎皋曾两次失神,一次是你来,一次是你说话!尤其是最后一次,令他的蓄势功亏一篑,所以,是你这个红颜祸水害得他输了比武。一报还一报,你害了他再救了他,就扯平了。你不喜欢他,至少也要当面拒绝他吧!”
红颜祸水?宋赤焱、孟道升都忍不住要说“牛X”了。龚小乙可真牛,这么埋汰大小姐,居然没被打死,简直不合常理。
大小姐蹙眉道:“救了他,我就不欠你了。”
欠我什么?鸡腿......还有饭盒?一个鸡腿、一个饭盒,换一条人命,值了!
“不欠我了!”小乙喜悦道。
除了小乙,几乎所有人都傻眼了。大小姐的人情是什么?大小姐不可能欠人情!如果有,那么这个人情可以让整个武盟以及隐士集团来偿还。可这小子,居然为了刚还打得你死我活的贾祎皋,放弃了。
“好。”
大小姐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抬手凭空一捏。小乙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她究竟做了什么。只看见笼罩贾祎皋的虚影——龟甲蛇身的武士,轰然破碎,瞬间连星点闪光都没留下。
接着,贾祎皋的身体像是被无形大手抓了起来,直挺挺的飘在空中,嘴巴大张着。小腹气海位置,出现了一团金黄的光球。金光在被慢慢挤压,逐渐暗淡,浓缩到一枚小小的丹丸,从小腹缓慢上移。
看到这一幕后,贾衮的表情从欣喜,立马坠入惶恐的深渊,“大小姐,不要啊。剥离金丹,祎皋可就成了废人了。”
“输给区区武者就不是废人了吗?”葛二斥道,“贾祎皋已经废了,不剥离金丹就死定了。你可知道小姐,为了你儿子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嘛!得寸进尺的东西!”
王三按住贾衮的肩膀,怅然道:“我们的力量来得容易,付出的代价就大,这是天理啊。”
贾衮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金丹经过腹腔、胸腔、喉咙,啵的一声,带着血丝从嘴巴里飞出。贾祎皋悬浮的身体摔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严重骨折的双腿,软塌塌地扭曲着。身上冒出鳞片的地方,因为鳞片突然剥离,汩汩淌着血。
没了金丹,这些伤势可能很难修复了。贾衮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儿子废了,贾家的希望没了。
金丹飞向了大小姐,葛二捧着手帕,接住金丹,小心翼翼地包好。大小姐的额头冒着点点汗珠,朝小乙看了一眼。小乙说:“谢谢。”但是,短短两个字,大小姐已不屑于听,转身、入轿、起轿、离开,一言不发,一语不闻。
“呀!我想起来了。”张衢亨说,“那天晚上,大小姐传音给爸爸,让爸爸带我到桃花林,原来是因为你。”
“传音?神话故事里那个。”小乙楞了一下,恍然道,“这不成了我欠她人情了,糟糕!”
葛二留在最后,看了看王三,又瞅了眼聂元,对着小乙等人,颐指气使地说:“动手吧,抓了这白家的小王八犊子!”
第一八八章 撤
极霞宫弟子,将小乙等人包围,粗略一数,有三十来人。
王三深表歉意道:“龚小乙,我很欣赏你。以你方才表现出的智慧和毅力,我想你一定可以成为少年一代的翘楚,在武道路上走出新的高度。可是,你不该和白家扯上关系,尤其你赢了贾祎皋。抱歉,为了隐士和天下的安定,我必须拿了你。”
张衢亨早做好准备,挡在王三面前说:“师叔,你要动小乙,就先过我这关。”
“小天师,不要自误!白家叛出之后,就是我们的大敌。帮助敌人,等于坑害自己人!”
张衢亨摇头道:“小乙不是白家一伙的,否则他不可能说出截仙劲这个名字。如果他不说,你们谁知道他用的是截仙劲!”
“大蓄!万一他是白家的暗子呢,白家不会把截仙劲传给不相干的人。”
“不行,你就是不能动小乙。否则,我将来就不娶佩佩了!我和她——”
忽然,张衢亨两眼翻白,软倒在地。王三的老脸通红,朝天极阁方向拱拱手说:“师兄啊,对师侄出手,实属无奈。”心里补充一句:叫你小子乱说,示意弟子带走张衢亨。
身边弟子领命,抱着张衢亨出了修真堂。孟道升等家族子弟,不愿蹚浑水,扛着仍在昏迷的姬顿也离开了。贾祎陆劝着父亲带哥哥离开,贾衮迟疑了片刻,背着长子,领着次子和贾贵走出修真堂。
经过小乙时,他瞥了小乙一眼,把小乙吓得一惊。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仿佛失去希望的将死之人。
小乙心中产生了莫名的悲哀,替这位父亲感到惋惜。但为什么贾衮空洞的眼中蕴藏着恨意?是自己不该和贾祎皋比武,不该赢他吗?可是,如果小乙不挑战他,那么眼中怀着恨意的贾祎皋一定会挑战小乙。如果小乙不赢他,那么此刻戚叁伍一定会背着昏迷的小乙,形如枯槁。
万事都有因果,只是因果的起点在哪里,纠缠久了就没人说得清了。
戚叁伍活动着筋骨,哈哈笑道:“碍事的家伙走了。伙计们,一个人对付十个,尚能战否?”
张四和孔八同时豪爽地笑了起来,张四说:“半截入土的人了,临了还能轰轰烈烈打一架,值了!”孔八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爷们儿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好!咱们哥仨,再干他一场。”忽然想起还有个元九,戚叁伍说,“元兄弟,连累你啦。”
元九有些害羞,腼腆地笑着说:“我来到这个世上,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王三叫了声“好”,说:“都是豪杰!我王三不用玄空符箓,和你们斗一斗。”看向安泰然,问:“安兄弟,你是保持中立,还是?”
戚叁伍等人看见安泰然,神色凝重起来,乙字位第一可不是谁都能拿的。以他的地位,保持中立是理所当然,帮助隐士也属应该。如果保持中立,那便是侥幸。如果帮助王三,那便只有让张四、孔八二人缠住他了。如此一来,戚叁伍扪心自问,他和元九能否挡住以王三为首的三十余人。
安泰然迟疑了片刻,走到王三身边,对王三抱了抱拳。戚叁伍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戚叁伍看向张、孔二人,眼中满是无奈。
张四爷说:“无碍的,本来我就打算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了。只是可恨,当年只顾跟你们俩浪荡,没好好练武。否则,今日我一人也敢斗一斗猿力金刚。”
然而,话音刚落,猿力金刚缓步走向戚叁伍等人,和他们并排站到一起,扯掉上衣说:“他日再来和我一斗吧,今日咱们并肩。”
三人大喜,戚叁伍拍了拍安泰然的肩膀说:“老弟......”
安泰然一抬手,说:“不必说了,武者当如龚小乙。”
王三摇头叹道:“那便战吧。”
“喂喂!你们怎么不问我帮哪边?实在太气人了。”一直处于看戏状态的兰如常钻进了人群,嫣然笑着,两条双马尾随之上下颤动。
王三说:“特人科不该保持中立吗?”
“可是,非法拘禁是犯罪哦。我身为特人科的监察员,不能坐视不管。”
“江湖事江湖管,官家不该插手。尤其,涉及了白家。”
兰如常却不搭理王三,支颐看向戚叁伍,问:“那我究竟是插手,还是不插手?好苦恼。”
戚叁伍啐道:“小妮子,就你贼!我不会加入特人科的,小乙也不会。”
“戚前辈如传闻中一样惫懒,这样对不起应老前辈的。”
“应第一那老东西,就不是个玩意儿。跟着他,我受够了苦了。如今还要替他擦屁股,爷爷的!我答应你了,日后为你们做三件——不!两件,这数吉利——两件事。”
兰如常弹了个响指,说:“成交。”并对王三说:“王长老,这下我很难办了。戚叁伍师徒现在是特人科的外聘人员了,要不卖我们一个面子?”
王三冷哼一声说:“不要浪费时间了,难不成你们有援军?”
“啊哟,真要打啊。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说着话,兰如常从袖中抽出一条甩棍,朝着王三劈头打下。
“好凶的女人,上来就偷袭王三。”孔八感慨一声,但知道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按着计划,将龚小乙扛在肩上,转身朝大门方向冲去。
聂元还没想好如何放水,就见孔八朝自己冲来了。不光是孔八,戚叁伍后发先至,赶在孔八之前冲到了门口。啪啪两张,打飞两名极霞宫弟子。他们不是修行者,遇到戚叁伍,只有被秒杀的可能。
刚击倒两人,两名弟子推开挡路的聂元,同时张开真气大手朝戚叁伍拍下。聂元被推得踉跄,想要埋怨几句,但见两人,立马闭了嘴。
肖师兄和郑师兄为什么穿着外门弟子服饰?聂元脑筋微动,就立马恍然:怪不得一向温和的王长老今日要揪着小乙不放,就算没有截仙劲的事,他也不会放跑可能影响大小姐道心的龚小乙的。
“两名修行者?这阵仗够大啊!”
戚叁伍飞快地打出数拳,将拍来的真气大手打散。匆忙地向身后一瞥,只见背后伸出了三只真气大手。不算王三,至少潜伏了五名修行者,这阵仗对付武者,真是大炮打蚊子。
肖郑两名修行者,可不给戚叁伍研究大炮打蚊子的效率和成本问题的时间。各自外放真气,攻击戚叁伍。另一边的孔八爷,扛着小乙,被五名弟子包围,屁股蛋上已经挨了一脚。
殿后的四人,情况更糟。安泰然一人独战两名修行者,元九和一名修行者打得难解难分,两人都处于下风。张四爷对上了十名普通弟子,所幸地方宽敞,闪转腾挪之下,没有被包围。可是,张四爷体力远不如壮年,能够支撑多久不好说。
唯有兰如常,一条银色甩棍朝王三劈头乱打,居然打得王三节节败退。而堂堂王长老不但不知反击,还不停嘴上威胁:“莫要逼我破戒打女人。”
兰如常正是知道王三为自己定下的戒条,才拿他当敌人的。如果夏千蝶此刻在现场,一定会兜售一番消息的重要作用。
戚叁伍双掌推出,逼退两名修行者,又一脚踹出,帮孔八爷击倒一名弟子。可这样根本无法弥补,两方人之间的力量和人数差距。于是,戚叁伍朝元九喝道:“动手吧!撑不住了。”
与元九交手的修行者闻言,猜到了元九身上藏着猫腻。不敢耽搁,立马爆发了全力,迅疾地向元九挥出一拳。拳风破空,眨眼就到了元九身前。谁知绝对能中的一拳,居然打空了。
元九以更加迅疾的姿态,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划破了修行者的小腹。修行者感到腹部一凉,接着血流如注,真元之力居然不能立即修复伤口。
“你怎么突破的护体真气?不对,这感觉......截仙劲!你是白家人!”
修行者说出这一切时,元九猛地将那枚乌黑的圆球砸在地上,轰——圆球炸裂,白色烟雾转瞬弥漫了整座修真堂。
“撤!”戚叁伍同时喊道。
“快堵住大门,不要让他们跑了!”
“大门在哪里?我看不清。”
“糟糕,我的神念为什么无法伸展出去?”
“这烟有古怪!”
“啊!有人偷袭!”
砰砰砰,越来越多的叫声响起,连续好几人被打倒了。因为看不清周围的情况,极霞宫弟子们都紧张得各自为战,生怕被敌人欺近。
聂元的身躯能挡住半爿大门,所以大家很放心地留他在最后,且不在乎他是否参战。这时,他看到了有身影快速朝自己跑来。尽管白烟阻挡了视线,但扛着个人的身影,不会有人认不出来的。
“聂师兄,拦住他,他是——啊!”
“唉,师弟。莫怪师兄了。”聂元心里念叨着,扶着昏厥的师弟,让开道路。
戚叁伍扛着小乙,跃过门槛。和聂元擦身而过时,头冲下趴在老师背上的小乙,冲聂元微微一笑,动了动嘴唇。由于两人跑得太快,聂元没看太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确信,小乙的口型不是谢谢,因为最后一个发音,嘴巴是张开的。也许是:“再见,聂元。”
聂元不禁打了个冷战,也朝弥漫到门外的白烟动了动嘴唇:“孩子,保重——啊!”
最后一个“啊”字发出了声音,而且说出这个“啊”字,他就不省人事了。也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胡乱打击报复,连战友都误伤了,真气人。不过,这些话,要等聂元苏醒后,才能牢骚了。
第一八九章 拦
白烟消散,修真堂里满地狼藉。除了王三和五名修行者,其他人均被打晕在地。
而站在王三面前的,有三人。张四、孔八、安泰然,并排挡在修真堂的门口。张孔二人汗水湿透了衣服,喘着粗气。安泰然身上裂开数道口子,正淌着血。但这些都不影响他们身躯挺拔且笔直,气势凛然且慷慨。
王三冲三人抱拳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大义。”言毕,凌空虚画,指尖红、白、青、黄交替,火符、雷符、风符、土符交替打向三人。
孔八爷笑道:“完喽,这是要高规格让咱们就义啊。”
安泰然也笑:“孔老哥,有一副好胆魄。我可都怕得手心冒汗了。”
“你们都说了,我不交代一句,显得不合群。那就交代一句——卧槽!先别动手啊......”
砰砰砰,背后传来数道爆鸣声。可戚叁伍已无暇顾及,他一脚踹飞挡路的极霞宫弟子,飞快地朝极霞宫山门奔去。身后,元九倒握匕首,与一名持剑追击的弟子交锋两合,被突然冒出的真气大手拍在地上。
“老师!”小乙目睹了身后发生的一切,看到三名弟子围上倒地的元九。
戚叁伍置若罔闻,打破了攻来的真气大手,又一脚踩断了扫向脚踝的棍子。脑袋里回想着元九曾说的一句话:“戚前辈,您的武功最高。到时您只管带着小乙往山门跑,不必管我们。”
“老师!”小乙又唤了一声。
“闭嘴!说了让你走,你非要和人比武。惹来了烂摊子,总得有人兜着。”一掌推开正面攻来的弟子,避开一道险些打在他肩膀的真气,戚叁伍又说,“不过,今天你赢得漂亮,让老子的老腰都差点挺直了。你要好好的,变得更强,才能挡在曾守护你的人面前,反过来保护他们。现在,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呆着,帮我看好背后。”
“嗯。”小乙感觉眼睛鼻子都又酸又涩,非得挤出些液体才能缓解。但他得忍住,不然模糊了双眼,如何盯着背后的敌人。
后方,元九扫腿荡开周围的敌人,勉强和追兵拉开距离。刚才偷袭他的修行者,挺剑刺来,真气使剑芒长到两倍长,转瞬就刺到元九的咽喉:“白家贼子,死!”
元九双腿微弯,仰面避开剑芒。那人早已料定,陡然变招,长剑直劈而下,大有将元九劈成两爿的意思。但剑芒未至,元九手腕倏地一抖,匕首脱手而出,将修行者持剑的手腕扎了个透穿。
那人一痛,长剑落地。但他顾不上疼痛,惊讶地问道:“匕首离体,怎么还能附着截仙劲?你是柳家人?不对,柳家内劲不可能融合进其他内劲。你......能将内劲外放?!”说出这个猜测时,修行者眼睛瞪得极大,既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元九飞起一脚,将修行者踹翻在地,转身去追赶朝戚叁伍而去的弟子们。
“该死的,你们怎么还不来?我可没招了。”
不远处的高台上,孟家家主俯瞰骚动的清净地,摇头叹息。宋家家主看了一眼,嗤了一声便不再看了。姬家家主端坐在石凳上,压根不去看。好像只有葛家家主葛鱼服,才会头发倒竖,眼睛冒火。
头插荆钗,发髻束得端正的姬家家主姬绝行,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比天师还像天师。他淡然道:“葛盟主,既然想出手,为什么不出手?”
“哼,明知故问。”葛鱼服顶讨厌姬家家主,仅次于讨厌姜家家主姜百草。对后者可能畏惧之情多一些。
“大小姐越来越任性了。今天要月亮,明天要太阳。前几日想见这龚小乙,现在又想撵他走。还真是女孩子的脾气。”
“你是想说,霸王丹应该选择一名男孩吗?把话摊开了说,霸王丹是有灵智的,是它选择了蒂落,绝不是我从中作梗。如果我有选择的本事,那么我宁愿蒂落是个普通人,也不愿落得如今妻离子散的下场!”
孟家家主孟伯邙有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脸颊瘦削,黑里透着黄,说起话来细声细气:“葛家主,稍安勿躁。隐士家族同气连枝,万不能因此动怒,伤了情分。凡事退一步,自然海阔天空。”
姬绝行时常处于老僧入定的状态,从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看不出悲喜,即使吵架也十分淡然:“我只是有一说一罢了。既然葛盟主不爱听,那就不说了。只是有一点,我现在忝握荆山令。此令不出,修行者不得将力量用于世俗。然而,前有罗祠山公然使用玄空符箓,后有贾祎皋不经允许,与武者比武。我看呐,这荆山令已经有名无实了。”
葛鱼服不耐烦道:“有话直说,你若觉得我的武盟令权限更大,便拿去。我没心思管武盟那些武者的事。”
宋家家主宋百问捻着半边的鼠须胡说:“你俩这样斗气可不行,万事都要讲礼,就是规矩。要不这样,你俩打一架,谁赢听谁的。”
孟伯邙说:“有事应该坐下来谈,怎么能打架?”
葛鱼服嗤笑道:“普天下,只有孟家有不动山神通。”
“你莫要取笑不动山,挨打总比打架好。”
姬绝行觉得几人把话题岔得太远,说:“直说吧,在极霞宫范围内动手,我不管。但如果有人敢在门外动用真气,别怪我出手制止。”
葛鱼服说:“你这话该和极霞宫的人去说。说来好笑,极霞宫向来不管家族之间的纷争。这次遇到白家人,咱们无人出手,极霞宫弟子倒打了头阵。”
宋百问说:“谁让大小姐最强,她的话就是规矩。咱们出手了,别说大小姐和张道迩怪罪,怕是姬家主也不同意。而且,贾祎皋落得这个下场,你们舍得子辈们动手吗?”
葛鱼服拳掌相击,愤然道:“我们空有一身力量,却要畏首畏尾。你们不知羞吗?”
“力量是自保之用,畏首畏尾才是正道。”
“孟家主,你真窝囊。”宋百问说,“话又说回来了,张道迩那老滑头心里憋着坏,肯出全力吗?我看那戚叁伍都快冲到山门了。”
姬绝行摇头说:“至少,在逢迎大小姐上,张道迩不会耍滑的。这老家伙胆小,怕大小姐入魔怕得要死。所以,他可能会既帮二门,又抓龚小乙。除非大小姐收回命令,否则极霞宫绝对会全力抓人的。可是,收回命令,是否会动摇大小姐道心呢?”意味深长地看向葛鱼服。
葛鱼服不快:“蒂落和你我不同,她从小都是压制道心,而不是顺应道心。就算你这阴货入魔,她都不会。”
姬绝行嘿嘿冷笑,不再说话。
葛鱼服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问:“我倒是好奇,白家掺和进来意欲何为?白云裳那小家伙断不会为了笼络二门,而与我们正面为敌吧。”
修真堂里,安泰然摇摇晃晃地挡在门口,身上一块焦黑、一块燎泡,还有大片的血渍。肖师兄掸去身上尘土,朝安泰然丢出一团火红的真气,同时箭步欺至。剑指之上笼罩着隐约白气,对准安泰然巨阙穴戳去。
安泰然不躲不避,焦黑的拳头撞得真气炸裂,同时右腿抬起,飞快地踢出,脚尖踢在肖师兄胸口。肖师兄胸腔里的空气被一脚挤了出来,发出噗的一声,整个人如前几次一样被踹飞了出去。
肖师兄从地上弹起,捂住胸口,还要再上。
王三拦住他说:“江湖人只知道猿力金刚拳法无双,却不知道泰然兄弟腿法无敌。单论拳脚,恐怕天下无人是你的对手。”
安泰然抱了抱拳说:“谬赞了。如果拳脚无敌,那也不会站着挨打。”
王三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说:“今日武者表现出的大毅力,实在令人动容。既如此,我只好拿出看家本事了。”
安泰然挺了挺胸说:“那便来吧,姓安的,今日寸步不让!”
“咳咳,老骨头也是。”通身也是焦黑的张四爷,撑着地,爬了起来,晃悠悠站定。他看了看孔八爷,嗤笑道:“这老头子怕是不行了。”
只听脚边孔八爷出气多、进气少,有气没力地说:“趴一会儿,再让老子趴一会儿。”
三人重新并排站着,挡在门口。
“得罪了。”
王三双手左右开弓,凌空虚画起来,两手动作不同,画得却是一张符。
“日月明符!”
登时,白光笼罩了半座修真堂。
第一九零章 元武者
五名修行者,冲出修真堂,脚不沾地,径直朝着山下追去。
极霞宫有三道门,山门、仪门和道门,受地形所限,三道门被挤在两道崖壁之间,平添了蜿蜒清幽之意,暗指求仙问道之路艰难,且无殊途。
此刻,戚叁伍就被堵在仪门和道门之间的穿堂里。前有十数名弟子挡路,后有七名修行者堵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小乙被靠墙放下,戚叁伍和元九背靠着站着,均累得满头大汗,也全挂了彩。
挡路的丁潜小人得志地笑着,说:“留下龚小乙,当你们二人逃命!”
身后赶来的肖师兄也说:“安泰然等人已被擒拿,束手就擒,饶了你们性命。”
戚叁伍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说:“不到二十人就要我束手就擒,也太小瞧我跟元兄弟了是吧?”
元九小腹受了很重的伤,被人一剑斩中,肉像翻花肠一样往外卷着,动一下就挤出一滩血。本来说话就细声细气,这下说出来的话就更小了,像大家闺秀的绵柔细语。可话的内容却分外爷们:“不要废话了,我要疼死了。死之前好歹让我杀他们几个垫背。”
说话容易,可要知行合一就难了。没刀没剑怎么杀?靠手靠脚杀几个?元九的话多半要成为大话。然而,一千七百年前,如果没有人大言不惭地说,要去从天而降的大家伙里探险,那么奥德赛邦联就不可能出现。
大话,总要人来践行的。
元九和戚叁伍默契地朝向了各自的敌人。真气的长鞭、长剑、长刀、长戟,无所不用其极地伸长,将飞跃的戚叁伍炸回地上。弟子的长拳、长脚、长舌、长发,无所不用其极地攻击,将冲锋的元九推翻在地。
乱拳打死老师父,这话不假。在没有腾挪转移空间的地方,戚叁伍和元九只有直面全部的攻击,然后被打得毫无还手余地。
“怎么还不来!”元九咬着牙,打翻了一名弟子,牵扯得腹部伤口裂得更开。转眼,更多的极霞宫弟子,将之淹没。
道门边上,有个极霞宫弟子,被戚叁伍踹了,被元九揍了,浑身骨头散架了,只有倚着一株老松才能勉强坐直上身。但他为什么挂着笑容?
他是没名儿的极霞宫弟子,连挡路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时碍事的沙包。但他看到了,鼎鼎大名的人物眨眼也成了沙包,仿佛自己成了鼎鼎大名的人物。也好像,鼎鼎大名的人物,成了没名儿的角色。前者足够他沾沾自喜,后者足够他幸灾乐祸,横竖都是开心,为什么不笑?
没一会儿,他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有三个极霞宫弟子挂着笑容,正要穿过道门。他们抽出了刀、拔出了剑、举起了金瓜锤,要去砍、去劈、去锤鼎鼎大名的人物。锤过了大人物,他们就要成为有名的人了,那么没名弟子的优越感势必也要被锤。
一眨眼,他又笑了。
持双刀的弟子扯掉了道服,露出笔挺的黑色制服。擎剑的弟子褪下了宽袍,婀娜的身材被合体的制服衬得玲珑有致。举锤的弟子撕碎极霞宫的套装,扔在地上踩了又跺。道服之下,只有他光着膀子。
擎剑的女人问:“老大,我们出场够帅吗?”
双刀男说:“没观众,显摆有什么用。”
光膀男把金瓜锤扛在肩上,大块的胸肌一阵乱颤:“嘿嘿,一会儿就有了!咱们要震惊江湖!”
双刀男掸去领口粘着的线头,举起双刀,兴奋地笑道:“元武者首战,必须要整个江湖做观众!”
三人眨眼消失在了道门前,没名弟子笑得灿烂。大家都被锤,谁也不比谁好,就是再好不过。
穿堂内,元九奋力踹开一名弟子,被反弹回的力道推得趔趄。身背后,郑师兄原本打向戚叁伍的拳头,突然转向,朝元九的后心打去,“先解决了你!”
生死刹那,元九居然叹了口气:“非要压轴吗?”
“压轴的才是大戏!”双刀男不知何时来到了郑师兄身后,猛地跃起,擎起双刀,直劈而下。
“你以为偷袭就能伤到我?”郑师兄反应极快,也不收拳,背部生出一张盾牌虚影。铛啷啷,像是劈到了真的铁盾,双刀与虚影碰撞,发出了金属相击的声音。
“我的神通堪比孟——”家字未说出口,郑师兄感到背上传来两道冰凉,好像冰块划过脊梁的感觉,令他的背肌不由绷紧。但奇怪的是,背肌根本绷不紧,好似背肌被人切断了!
盾牌虚影破碎,郑师兄背后迸出两道血柱。“怎么可能?”他说着,吃力转身,想要看清伤到自己的人的模样。然而,两道血柱像是抽离了他全部力量,光转身就耗尽了存量,两眼翻白,倒了下去。
双刀男甩去刀锋上的血液,说:“记住了,败你者,白家元斩!”
“二哥,你怎么改名字了?”元九悬着的心放下了,强提起的一口气也放了下来,只感到腿弯没了力气,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好像被触及了逆鳞,元斩气急败坏地说:“二什么二!你才二,你们全家都二。不要叫我二哥,叫我老大,元武者的老大。全世界只有脑子有病的人,才用二这个字做名字。”
“那二门算什么?”小乙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作为全场唯一的旁观者,他亲眼目睹了元斩的出现,和迅如闪电的劈击。郑师兄的盾牌虚影阻挡了双刀,却没能挡下双刀上迸发的刀芒。他确信刀芒不是真气,比起虚幻的真气,刀芒更凝练,更像是人间的事物,比如内劲。可是,内劲能够外放吗?
直觉告诉小乙,元斩、元九以及其背后的白家可能颠覆武者的世界。
“郑师兄!”
郑师兄倒地,令极霞宫弟子无不惊得呆住了。“他可是修行者啊,怎么有人能伤到他?”他们或惊或悲,盯着突然出现的元斩,忘了围攻戚叁伍。
戚叁伍趁机拖着元九,离开战圈,“走!”
“哪里逃!”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肖师兄,他倒提长剑,使得是怀柔剑诀里的招式,但力道相当凶悍,朝着元九的大腿一剑斫去。
仓啷一声,元斩单刀挡下肖师兄的长剑。同时另一把刀横扫对方的脖颈。肖师兄肚皮一挺,身体像截肉皮冻,腰背脖同时向后弯成了圆滑的弧。
感觉避开了刀锋,习惯性地弹回原位。然而,他的瞳孔蓦地一缩,赶忙来了个烧鸡大挝脖,险之又险地躲开才来的刀锋,吓得他一口气退了十来步。一抬头,忽然觉得脖颈温热。抬手摸去,手上全是血,还有一大块头发。
“怎么可能?”肖师兄脸色发白,提出和郑师兄相同的疑问,但他恍然发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你一次斩出了两刀!”对修行者而言,使用真气,一次斩出五六刀都不成问题。但对武者而言,一次砍出两道就可怕至极。
元斩一刀扛在肩头,一刀点指肖师兄说:“明人不说暗话,我乃白家门徒元斩!特来保护龚小乙少爷,尔等有胆便来战!”
“白家……白云裳!”小乙刚才没有在意元斩口中的白家,这次才恍然。
退至他身边的元九低声说:“小乙少爷见谅,之前为了避免麻烦,没有告知身份。”
“你们怎么知道——”
“到了山下再问,我们准备开溜。”戚叁伍打断他说。
只听肖师兄大喝一声:“各位师兄,此人内劲可以外放,务必擒下他!”
闻言,普通弟子也就罢了,其余五名修行者无不震惊。内劲能够外放的话,武者与修行者的差距可就更小了。
“龚小乙不算什么,不能让他逃了!”修行者中有人大喊,并立即得到了其他人的共鸣。
不等招呼,以肖师兄为首,修行者同时攻向元斩。
普通弟子尚在犹豫,纷纷看向倚着墙喘气的戚叁伍等人。丁潜说:“先帮内门的师叔师兄们,这几个人跑不了!”普通弟子这才一哄而上,围攻元斩。
修行者们有了提防,元斩的内劲外放之法讨不到好处。被六名修行者围攻,元斩立即落于下风,提刀左支右绌,身上已挨了好几下。
斜眼瞥见普通弟子们也围拢了上来,元斩勾起嘴角,扬声大喊:“动手!动手!动手!”
声音未落,头顶传来持锤男的粗嗓门:“观众够了,来把大的!”擎起锤子,大喝一声,砸下。
道门和仪门之间,被轰隆一声,打破了千年的寂静。顿时,两门间烟尘扬起,穿堂中间塌了个大洞。
第一九一章 团灭
尘埃落定,肖师兄从废墟中探出半截身子,晃了晃脑袋,抖落一块绿苔。这是长在穿堂瓦上的。
他感到脑袋发晕,投进眼睛里的影像要么东倒西歪,要么是三四重影子交叠在一起的,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的散光患者。
按理来说,修行者不可能被瓦片砸得头晕眼花。但转念一想,能把牢固的穿堂屋顶砸塌,绝非血肉之躯能够办到的。一定使用了内劲,还是外放的截仙劲!
待从眩晕中恢复过来,肖师兄举目四顾。一眼就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
但见一名赤膊壮汉,提着金瓜大锤,一锤砸在被压在碎瓦下的弟子身上,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昏死了过去。
肖师兄眼皮跳了跳,可以想象,那名弟子刚承受了什么。砂锅大的锤子,砸在身上,别说普通弟子,修行者挨了,脏腑里也要翻江倒海一番。
那壮汉砸了一人,又去砸另一人,居然还露出了孩童嬉戏的笑容。这是当极霞宫弟子是地鼠,砸着玩儿呢!
肖师兄怒气上头,胳膊撑地爬了起来。可还不等他点指那壮汉喝骂,身后就传来刘师弟的怒喝。
“恶贼住手!休伤我极霞宫弟子!咦?”
刘师弟看向自己心口,大感惊奇。灰色的道服上,晕开了一朵水墨花。伸手一抹,指尖竟是血红的。
我何时受的伤?他皱着眉去摸,蓦地掌心一痛,鲜血从小拇指大小的窟窿里渗了出来。原来是的心窝里长出一根刺啊。
接着,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一个窈窕的黑衣女郎,随着刘师弟的倒下,展露身形。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剑,细长无锋的刺剑。
“刘师弟!”肖师兄喊了一声,女郎蓦地没了踪影。
他心中大骇,刘师弟的实力比自己弱不了多少,竟被那女人一剑刺穿了心窝。但愿他的真元之力能尽快恢复运转,否则,他就死定了。
连忙探出神念,查看女人的踪影。但刚把神念延伸出去半米,肖师兄忽然脸色苍白起来。神念根本伸展不出去,和在修真堂时一模一样。
“嘿嘿,碍事的弟子解决了,该来解决你了。”壮汉单手握着锤把,平举着大锤,锤头对准肖师兄。乖乖,这得多大力气。
“明明是我先看上的。”背后传出女人的声音,肖师兄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再回头,只见黑衣女郎点着诡异的步法,在壮汉结实得堪比安泰然的臂膀上拂了一下说:“那便交给你了,反正我已经解决了两名修行者了。”说着,她步法一变,转眼就蹿出了肖师兄的视野。
肖师兄大惊,除了刘师弟,还有一名师兄被打败了?那连同自己就只剩下四名修行者了。这太可怕了,区区三人竟然打倒了己方二十来人。现在的武者都这么强了吗?
再想到,修真堂里,安泰然三人,将连同王师叔在内的六名修行者,挡在门内长达十分钟。以及他追击下来,看到一路上倒卧的数十名弟子以及两名修行者。肖师兄感到有些胆寒,头一次感到自己或许已经没有资格俯视普通武者了。
壮汉提锤走近肖师兄说:“嘿嘿,你能接住我几锤呢?”
肖师兄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长剑不知去向,经脉被封,他感到自己成了刚才的元九和戚叁伍,形势彻底逆转了。
忽然,脚下的砖瓦震颤了起来,吓得肖师兄向后大跳一步,落在凹凸不平的碎瓦断木上,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接着,碎瓦被掀了起来,一个血红的人蹿了出来。为什么是血红?因为他从头到脚都沾着血,尤其整张脸,都被涂满了血。
“老大,你还活着?”壮汉惊喜道。
元斩想撕下块干净衣服擦血,找了个遍,居然每一块儿干净的,索性不擦了。从瓦块中拾起一把刀,对壮汉说:“元石,我和他的架还没打完,你去找别人。”刀尖指着肖师兄,“接着玩儿吧。”
元石委屈地噘着嘴,他哪儿敢跟老大造次,老大可是超凶的。只好转头,在碎砖里找人。
肖师兄问:“你竟然拿自己当诱饵?”
元斩舔了舔流到嘴唇的鲜血,说:“我是老大。”
“王师叔说得不错,你们武者也有硬气的汉子。”
“别耍嘴皮子了,想拖时间到经脉恢复,没门儿!”
元斩只找回一把刀,于是一刀直劈而下。肖师兄俯身捡起两块瓦片,当啷,和元斩斗在一起。可没了真气,单凭武功招式,肖师兄很快就落入下风。
女郎嗤笑道:“原来都猫着,等经脉恢复呢。”刺剑笔直刺向碎瓦中,露出的一只眸子。
“他们都好强啊。”趴在戚叁伍背上的龚小乙忍不住赞叹道,“咱们先溜会不会不仗义?”
戚叁伍拍了下小乙的大腿说:“少说废话。咱们走了,他们就可以溜了。咱们不走,他们留在这儿,撑不了多久。”
走在前面的元九回头说:“戚前辈说的不错,我们元武者被训练出来,就是为了对付修行者。所以,我们有很多对付修行者的手段。现在是占了先机,我们才能够压制修行者,但等修行者经脉恢复,我们也很难与修行者正面为敌。倒是小乙少爷,才是实实在在打败了修行者。”
小乙不好意思地说:“我靠的是侥幸。”
元九说:“其实,在贾祎皋用神念攻击你时,我就觉得你输定了。可是你令神念反噬了。还有被真气狂轰乱炸时,我真以为你爬不起来了。换我一定痛得不肯动了。可是,你爬起来了。还用智慧把截仙劲打进了他体内,那时我真对你敬佩极了,觉得这次来救你,不仅仅是任务了,而是使命。”
“嘿嘿,你说得我恨不得找洞钻进去。”
“好了,过了山门,极霞宫弟子就不会出手了。”
元九迈上台阶,忽然,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后倒飞了出去。趴在戚叁伍背后的小乙看得清楚,元九吐着血,血雾里好像还有固态的碎屑。他的背贴着地面滑行了老长,在地上留下了一条血线,一路延伸到一株造景的柏树下。他的脖子靠在道牙砖上,脑袋因撞击而仰向天空。好像天空有什么魔力,他就这么仰着头,不动了。
“元九!”小乙撕心裂肺地大喊。
戚叁伍没忍住,飞快地朝后看去。但脖子才扭了一半,他咬牙停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山门内的阴影里,放下小乙,举拳打了进去。
砰,戚叁伍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倒退出山门。
一只真气大手缓缓收回门内,接着门内响起了冷森森的女人声音:“极霞宫的人都是废物。为了小姐,龚小乙,你必须死!”
葛二缓步走出山门,跟着出现的是一只真气大手,比小乙之前见过的都要凝实。
与此同时,穿堂的废墟里,四处碎瓦被掀了起来,哗啦啦!
强壮的元石被一名瘦削的修行者扼住脖子,提了起来。女郎捂着胸口,匆忙退后,嘴角渗着鲜血。元斩行将一刀两断的一劈,被肖师兄用一只真气拳头震了回去。
“哈哈,真元动起来了!”
道门内徐徐走出一名身穿青色道服的老妪,满头白发梳成道髻,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皱纹,除了眉心的川字纹。
“极霞宫弟子,什么时候连普通武者都不如了?”
她一甩袍袖,蓦地刮起一道微风。微风吹过的地方,空气都为之清新。郑师兄感到背上的疼痛消失了,刘师弟的心脏恢复了跳动,肖师兄变得前所未有的自信。连丁潜都享受到了微风的恩泽,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有三人,感受到了微风的恶意,同时嗓子眼里发甜,差点吐血。
“他妈的,我可没邀请你来做观众。”元斩把到嗓子眼儿的鲜血咽了回去说。
“空山师伯!”
“拜见长老!”
极霞宫弟子们一个个大喜过望。
“元石、元嘉,过来!”元斩喝道。
砰的一声枪响,瘦削修行者扼着元石的手腕出现一个血洞。
元石趁机挣脱顾不上喘气,一骨碌跑到了元斩身边。黑衣女郎元嘉也踏着诡异的步法,走到了元斩身边。
“这么快就让元炮暴露了。”
“哼,第二幕开演,总要放礼花吧。”
第一九二章 疯子贾衮
葛二和戚叁伍打了起来。
戚叁伍年老,气血不济。加之一路杀来,体力早已到了极限。蕴含如意诀内劲的一拳,和葛二的真气大手撞在一起。就像是婴儿的拳头,碰上了大人的大手,被轻易地拍了回去。
葛二说:“你的实力不如骆芥尘。”
戚叁伍趁机调整呼吸,问:“你见过他?”
“见过三次。最近一次,还是在你求见小姐之后。他拿了同样的糕点,小姐说难吃。”
“哈哈,他的厨艺不成的。”
“贾家、宋家、淳于家、司马家……送来的糕点,都被扔了。我做的,小姐只吃了一口。为什么?”
“或许你们做饭不用心吧。”
“那好,你可以活。来做小姐的厨师,一定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五十年前,有个姑娘要我做她一个人的厨师,我拒绝了。我说,我的锅里装着整个世界,我的铲子要为很多人炒菜。”
“于是,你就去了犄角旮旯,沿街叫卖?”
“你的嘴真刻薄,夫妻生活一定很乏味。”
“找死!”
真气大手再次凝聚,拍向戚叁伍。戚叁伍没再像之前一样采取守势,而是箭步蹿至葛二近前,欺身而上,拳头连珠价地砸落。没砸一下,葛二的护体真气都啵啵直响。
葛二眉头微皱,收回真气大手,又朝戚叁伍当胸推出一掌。借着反弹的力道,和戚叁伍拉开距离,才重新伸出真气大手。
如果修行者有弱点,那就是近身战。不是说他们的护体真气不强,而是近身战会令他们束手束脚。就像贾祎皋自爆黑色真气,也炸伤了自己,近身战使用真气十分鸡肋。而一旦进入近身战,力量会受技巧的限制,武者的优势就被凸显出来。
所以,戚叁伍如贴墙的壁虎,抢步追了上去,仍是乱拳打下。葛二的武功不好,只能靠护体真气硬抗。但她没有孟家的神通,迟早会被戚叁伍突破护体真气。
葛二又一次拉开距离,但仍是被戚叁伍赶了上来,近得能够看清他脸上的血污和汗珠。
对此,葛二感到恶心说:“姓戚的,这是你逼我的。”
戚叁伍没理她,一拳捣向她的胸口——反正隔着护体真气,全朝她胸口招呼也不算耍流氓。他轻咦了一声,这一拳下去,明显比刚才都要深入,和她的胸脯只有半寸相隔。可再拔,就拔不出来了。
戚叁伍心中一慌:“玄黄龙甲功?”
“哼,有小姐在,我犯得着学贾家神通吗!”
“请开始显摆。”
葛二想破口大骂,却决定忍一忍,说:“你该知道,修行者有强弱之分。服丹、结婴、浣体、飞仙这些只是修行境界。虽然高境可以压制低境,但修行者强弱还要看金丹蕴含的能量强度,以及道心的契合程度。大抵可以在各个境界中分出初、中、高三个等级。
“贾祎皋固然强,但其对力量掌握极弱,神念也不强。放出的真气几乎没有变化,除了真气轰击这种初级手段,根本展现不了真气运用的诀窍。单论金丹的能量强度,也就是可调动的真元,贾祎皋勉强能够达到服丹中段。可是,说起对力量的掌握,贾祎皋连初段都不到。”
“接下来,你要说你在小姐的指导下,对力量的掌握,达到了高段?”
葛二想骂街,但是觉得唾沫星子喷戚叁伍一脸,会非常不雅,于是作罢。
“我还没那么厉害,天赋还不如我儿子。充其量能够在真气大手的基础上,创造一些变化。”
说话间,她的胸前伸出了七八只真气小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
“就是变化,比较慢,需要把人控制住,慢慢地施展。”
戚叁伍看到一只真气小手,像丫丫学步的婴儿,中指和无名指作双腿,摇摇晃晃地沿着胸腔的中轴线,走到他两乳之间的膻中穴,一头扎了进去。登时,戚叁伍冒出一身冷汗,大吼道:“舒坦!再走快点儿,让我舒坦舒坦!”
葛二笑得阴森说:“你不必着急,这八只小手,会一点点钻进你体内的穴位,把你的经脉撑得裂开。”
又一只小手跋山涉水,钻进了腋窝下的大包穴。
戚叁伍疼得大叫一声:“走啊!走快点儿。”
“别急别急。”
两只小手,一只钻进了大横穴,一只钻进了肩井穴。还有两只绕到了戚叁伍脑后,准备入侵督脉要穴。
“别啊,走这么慢,痒死了。”
葛二有些恼怒,说:“好啊!既然你着急死,那就再快点儿。”
“快啊!再快点儿!爷活了七十年,够本了!接下来是年轻人的天下。啊!”
戚叁伍还是忍不住大叫。一只小手钻进了灵台穴,还有一只头已经扎进了气海穴,两条“腿”拼命蹬着空气。气海是武者的致命穴道,若是被毁,势必要成为废人。可想而知气海穴被入侵的疼痛。
“老师!”小乙叫出声来。
“叫什么叫,他死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你!我会让你死得一点儿不美好。”
葛二瞥向小乙,立马一愣,然后勃然大怒道:“小子安敢——”
不等她转头去看身后,戚叁伍突然单手揽住葛二的脖子,将她死死揽进怀里,用力得像热恋的情侣,恨不得与对方合二为一。
葛二的脸埋进了戚叁伍满是汗臭和血腥味儿的胸膛,双手条件反射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可越是反抗,戚叁伍抱得越紧,紧得能够听到颈骨骨骼的摩擦声。幸亏她是修行者,若是普通人,脖子恐怕早断了。
“走啊!别愣着!老子还有后手。”
葛二恍然,探出神念查看身后的动静,接着愤怒地去咬戚叁伍的胸口,结果咬了个空。戚叁伍瘦得居然不堪一咬。
“嘿,老子打了一辈子光棍儿。临了居然要被你这疯婆娘轻薄。”
葛二大吼:“我会杀了你,让你死得比你徒弟还难看。”
她从戚叁伍体内抽出所有的真气小手,一只真气大手迅速拍向山门内的龚小乙,正蹒跚地走向山门外的龚小乙!
“不要让大家的牺牲白费,快走!”
葛二收回真气小手的同时,也放开了对戚叁伍的束缚。腾出的拳头,全力擂在葛二的后腰上。巨大的力量,震颤了葛二脏腑和经脉,叫她噗地喷出一口血。朝小乙拍下的真气大手,也为之颤了一下,偏离了小乙的位置。
“戚叁伍,你这个疯子!”葛二歇斯底里地大喊。
疯?飞鸟会为雏鸟而疯狂,老鼠会为幼崽而疯狂。一旦遇到危险,父亲会为儿子而疯狂。这不是疯,而是本能,名曰亲情的本能。
小乙啊,你要走,向着未来大步地走!
仿佛听到了戚叁伍内心的祈盼,尽管小乙被眼泪糊住了双眼,被哭泣哽咽了喉咙,看不清前面的路,说不出心里的话,但他还是向前迈了一大步。
然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也曾被泪水糊住了脸,甚至被糊住了未来,如同一只行尸走肉。
“为什么是你......”小乙想着,被来人一把掐住喉咙,提了起来,一步步走回山门。
“贾衮!”戚叁伍甩开葛二,直冲向提着小乙,令小乙的舌头伸出半截的贾衮。
“你该死,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贾衮面无表情地说出世上最狠毒的诅咒,一道蛇形的金黄色真气,盘旋着撞飞了戚叁伍。
“放开小乙!他救了你儿子。”
小乙的脸憋得发紫,双手无力地向空中抓挠着。这也许是他出生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救?我儿子已经死了,被你们害死了。现在他只是一具躯壳,没有希望的躯壳。”贾衮声音颤抖,“我要你们死,现在要死的是龚小乙!”
“我会杀了你,杀了你全家。”戚叁伍双眼通红,说出了这辈子最狠毒的话。
“哼,你......十年了,还是老样子。当年骆芥尘以败给付江流为条件,得到了向我挑战的机会。我答应了他,赢了他。可你的好徒弟呢?哼!受不了惨败的现实,不停地向我挑战,结果被我打得遍体鳞伤。他让我觉得二门实在太弱了。可你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维护徒弟!
“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当时打在我腰上的一拳。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痛,然后,我记恨你十年。不是因为你打了我,也不是因为骆芥尘冒犯了我。关于你和他的事,你已经付出了代价。我恨的是,你曾让我害怕了。”
戚叁伍哀求道:“放了小乙,当年是我不对。你打我十拳、百拳都可以。”
“我不打你。无论我打你多少拳,都没有骆芥尘捅你那刀痛,对吗?所以,我要杀死你第二个徒弟,让你痛不欲生!”
戚叁伍吼道:“贾衮,二门——如意诀会摧毁修行者所有的骄傲!”
“我不在乎了,我只想让你们死。我的未来完蛋了。”贾衮凄惨道,掐住小乙的手,加大了力度。
第一九三章 疯子老师
“不要!”
戚叁伍大喊着,身体如一道利箭,眨眼到了贾衮面前。可是,他还是不够快。
咔嚓一声,世界仿佛转入黑白,声音消弭于无形,万籁俱寂,只有一声咔嚓。小乙脖子歪斜着,像极了仰面看天的元九,被贾衮摔在了地上。
“贾衮——”戚叁伍怒吼着,感觉浑身在被业火焚烧,燥热得只有痛饮贾衮的鲜血才能解渴!
轰地一拳打在贾衮小腹。贾衮没有想到戚叁伍全力爆发,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明明是年老力衰的老头,明明是强弩之末的武者,为什么能够一拳穿透护体真气?
不!他没有穿透护体真气,而是带着护体真气一起打。力量透过护体真气,倾泻在了贾衮身上。贾衮就像是被裹在充气服里的人,被人一拳接着一拳,打翻在地。虽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但已经被力量撞得七荤八素。
一拳、两拳、三拳......贾衮毫无还手之力,倒在地上,被戚叁伍一拳接着一拳地殴打。打得贾衮身下的砖石碎裂,打得贾衮陷进地里,打得贾衮骨断筋折。戚叁伍封魔般地将贾衮一寸寸砸进地里,看不出疲惫,看不到极限。
他淌着血泪,嘴里喊着:“杀了你!杀了你!”
一向惫懒,又善于逃避的戚叁伍,彻底疯了。
葛二脸色发白,既庆幸她没有选择先杀龚小乙,又感到不幸,戚叁伍接下来会这样活活把她打死吗?一对真气大手,从她背后冒了出来。
一柄短匕悄无声息地放到了葛二的喉头:“二先生,我不杀你。但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一定会被大小姐厌弃。”
在葛二心中,大小姐的名号,要比突然冒出的黑衣男子,和放在喉咙前的短匕,更具杀伤力。
“你是谁?”
“白无常!”
葛二了然:“你这样的人物,屈居于白云裳之下——”
“二先生,不必挑拨离间。少爷比任何人都值得尊敬,他一定会带领白家实现荣光。”
“哼,为了龚小乙,惊动了白无常。值得吗?”
“少爷觉得值得,就值得。”
“但是他死了。”
“二先生,你一定没有爱过谁。”
“你——说这些做什么。”
“所以,你不懂少男少女间的懵懂情愫。荷尔蒙会让他们不自觉地糊涂、变傻。”
“哼,早恋不是好东西。”葛二睁大了眼睛,“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但这是事实。”
“不、不,我要陪着她。不能让她做傻事。”葛二喘着粗气,脖子被划开一道血口子,都浑然不觉。朝着极霞宫深处飞跃而去。
白无常看了眼仍在殴打贾衮的戚叁伍,又看向元九,忍不住心痛地红了眼。心里宽慰自己:“他已经安全了。”飞快地跑去仪门和道门之间的穿堂。
小乙缓缓睁开眼睛,极轻地唤道:“老师......”
尽管如此,戚叁伍的身体如触电般一震,殴打贾衮的拳头悬在半空,眼神逐渐清明。
“老师......”
第二声传来,戚叁伍的眼睛彻底恢复了明澈,两行浊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小乙......”
“老师......”
“臭小子,害我浪费了半天感情。”
贾衮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两眼无神地看向天空,那里原本是戚叁伍血红的眼睛。口中不自觉地发出呃的长音,那是因为他下巴脱臼了,鼻子歪了,空气只能经过变形的声带呼出来。
戚叁伍一步一哆嗦地走向小乙,看到小乙歪着脖子,像落枕患者,不禁笑了。“装死连我都骗,真是不肖徒。”
贾衮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背部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从坑里坐了起来。看到了佝偻的戚叁伍,重心靠前,带着身体向前挪动,下盘轻飘。
“老师......”小乙看到了贾衮,想要提醒老师,但他发不出别的声音。只剩“老师”,他说的最多的词汇。
“来啦,来啦。别催!”戚叁伍笑着。
贾衮抬起了拳头,五条金蛇盘绕着他的手腕。
“老师......”
“来了,等我蹲下,背你下山。我的老腰,好像直不起来了——”
轰!五条金蛇同时轰击在戚叁伍的背上,把他的腰打得笔直。
“老师!”小乙朝趴倒在身旁的戚叁伍大叫,但手脚没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贾衮摇摇晃晃地从坑里站了起来,脸色挂着残酷的笑容,走向小乙。
“够了!”上方传来一声断喝,“贾衮,你再靠近龚小乙一步,葛、姬、孟、宋四家家主将同时出手,将你击毙。”
贾衮一怔,循声望去。一名腰悬短剑的美貌少年,从仪门的飞檐跃下。
“妹妹要他们下山。”葛还婴盯着贾衮,见贾衮迟疑,又说,“你若存心寻思,就来试试我的七杀剑!”青色真气短剑,浮现在葛还婴头顶。
迟疑良久,贾衮还在迟疑,木呆呆的像行将入土的陶俑。
葛还婴嗤笑一声,兀自将龚小乙扳得坐起,捧住他的脑袋,飞快地向左右一扭。咔吧两声过后,小乙发现自己的脖子可以动了,急不可待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老师。
可嘴巴却被人一把掐开,同时塞进了一枚丹药。塞丹药也就罢了,偏偏葛还婴不给小乙咀嚼的机会,一巴掌拍在他的嘴上。
小乙的喉结滚动,咕噜一声将丹丸塞进了肚子里。顾不上瞧葛还婴,靠着仅剩的力气,扑到戚叁伍身边,想要将他翻转过来。却被葛还婴捉住了手腕:“别动,他可能伤到了脊柱。”
小乙双目含泪道:“求你,救救老师吧。大恩大德,我豁了命也会还的。”
葛还婴摇了摇头,蹲下身子,手一寸一寸按在戚叁伍的脊柱上。直按到腰部,戚叁伍突地呻吟一声。
葛还婴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朝小乙丢了瓶药说:“他醒来后给他服用,第一次服三粒,之后每天一粒。”对贾衮说:“我建议,你和我一起走。”不等回话,葛还婴提气一纵,跃上了仪门。
贾衮痛恨地瞪了小乙一眼,小乙同样痛恨地瞪着他。沉默了两分钟,贾衮膝盖微弯,纵上仪门。
小乙长舒一口气,瘫在了老师旁边。这时,元九的鞋底落入了他的眼帘,泪珠又盈满了眼眶。
第一九四章 脱身
砰砰砰,仪门后传来一连串的枪声。
一名身穿迷彩服的短发女孩,倒退着,跳出仪门。手中双枪翻飞,朝门里连开了七八枪。并迅速退下弹夹,换上新弹夹时,旧弹夹才刚落地。
在女孩掩护之下,元石扛着元嘉,冲过仪门,朝迷彩女大喊:“撤!”脚不沾地,和迷彩女擦身而过,直奔山门。
迷彩女倒退着跑了两步,转身也朝山门跑。但看到小乙后,踯躅了十分之几秒,折向小乙问:“能走吗?”
她的声音和苹果似的脸蛋很搭调,脆生生的。行为却和小巧的身材十分不搭。似乎只是象征性地问上一句,她根本不在乎小乙的答案,扛起小乙就走。
姿势还是经典的屁股朝前扛人法,不同的是,小乙的脖子必须仰着,否则他的脸就要和迷彩女的屁股亲密接触了,搞得小乙既狼狈又羞窘。
“老师!老师!”小乙用最大的音量叫着。
“先救你。”迷彩女穿过山门,把小乙和昏迷的元嘉并排放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转身折回山门。
元石拦住她,有些难堪地说:“你留守,我去救人。”
“为什么?我力气够大。”迷彩女绷起了肱二头肌。
但元石对迷彩你隆起的肱二头肌不感兴趣,撂下一句:“你待着吧!”大步蹿进了山门。迎面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元斩,越过仪门,反手将断刀丢向追击而出的极霞宫弟子。
“老老大挡住那个老太婆,趁现在救人!元炮掩护!”
元石已经把戚叁伍横抱而起。迷彩女元炮,守在山门,朝元转身后连开数枪。仿佛是同时发生的,追击的修行者们膝盖上爆开一个血洞,踉跄着趴在了地上。尽管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但短时是追不上来了。
元石安放好戚叁伍,元斩扛着元九越过山门。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
小乙看向元斩,嘴巴周围的肌肉颤抖着。可他不敢问,越晚知道答案越好。
实际上,当下的情形不允许问及这个问题。
仪门内爆发出一声巨响,白无常倒飞着落进山门和仪门之间的通道。白发披散的空山,踏空而行,紧跟着冲过了仪门,大喊道:“白家贼子,纳命来!”
白无常一边呕血,从地上弹了起来。抬手丢出一枚黑球,轰!白烟滚滚。
空山袍袖挥舞,以她为中心卷起了一阵旋风,眨眼就把白烟吹散。“哪里逃!”真气化作一条彩绸,裹向白无常的小腿。
砰砰砰!元炮朝着空山,一口气打光了双枪子弹。“老老大,快过来!”
空山舞动真气彩绸,卷落了大半子弹。但还是有一枚落网之弹,射在她的眉心,留下一道血痕。她勃然大怒,不去管逃跑的白无常,彩绸化作一串飞针,一齐射向元炮。
“小心!”
白无常纵身扑倒元炮,抱着她避开飞针,直接滚出了山门。
空山气愤地一跺脚,跟着冲出了山门。手一抬,真气长刀成形,朝滚在地上二人直劈而下。
“住手!”空中传来一声厉喝,同时一只凝实的真气大手从天而降,捉住了空山的真气长刀。
真气大手凝实到什么程度?小乙竟然可以看到大手的掌纹,真像是穿越空间,伸出来的神灵大手。
空山的真气长刀蓦地消失。她冷喝一声:“所有事你都要横插一手。”
头插荆钗的姬绝行从空中缓缓落下,说:“非也非也,是职责所在。”
“白无常杀了极霞宫弟子!”空山怒道。
“他们也死了一人,冤冤相报何时了。”
空山想说武者的命不能和修行者相提并论,但她不能说。否则,极霞宫的外门弟子会如何想,武盟的武者会如何想。张师兄也不会同意的。
“这话不该你说,该孟伯邙说。”
白无常向姬绝行抱拳道:“多谢姬前辈搭救,白家不会忘记这份情谊。”
姬绝行皱了皱眉,白无常这番话分明是泼脏水,要把自己和白家捆绑在一起。“不必了,白家的情谊我可受之不起。况且,我只是秉公办事。不经荆山令允许,任何修行者不得对世俗人出手。世俗人,当然也包括白家。”
空山冷笑道:“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曾经的八望族之一白家真的算是世俗吗?”
白无常说:“白家已经不属于隐士,当然算世俗。”
“你们今天所展露的力量,哪一点还属于世俗范畴?”空山怒斥着,看向姬绝行,“姬家主,你今日一定要偏袒白家人吗?”
姬绝行说:“规矩就是规矩!”
“我看规矩是假,是你不肯放下荆山令赋予的权力吧!多少年未曾动用荆山令了?所以,你姬绝行要时不时让荆山令出来晒晒太阳,免得荆山令发霉吧!”空山神色一变,“嗯?张师兄!你要纵容白家人?不行!什么规矩,我不听!”沉默良久,“好吧......”
空山看向姬绝行,嗤笑了一声,对白无常说:“今日的事,我会记得。有朝一日,白家意图不轨的话,我空山会第一个动手诛灭你们。”
元斩大喇喇地做出扛刀动作,却扛了个空,悻悻然地把动作上的气势,加到了音量上,大声说:“记住,老太婆,我叫元斩。白家有我!”
空山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山门,白发跟着甩在脑后。
山道上,张天师嘟哝着:“空山那丫头,明明可以传音,为什么非要像打电话一样说出来?六点!我赢了!”
姜白芷陪着笑脸,心说:“刚才你的嘴也没停啊。”把骰子往桌子上一拍,站起身来。
“要走了?”
“留下已没有意义。”
“可你什么都没得到。”
“有张天师的人情,还不够吗?”
“嘿嘿,你要是极霞宫弟子,下一任天师一定是你。”
“算了吧,特人科可是旱涝保收。”
一场厮杀,开启时轰轰烈烈,结束时惨惨淡淡。在九重山,尚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吉普车的窗户里,道旁的柳树快速倒退着,连成了一条虚幻的线。来时,一半柳条还光秃秃的。小乙坐在车里,发着白日梦。
那时,极霞宫的桃花含苞欲放。转眼,柳树抽出了嫩芽,桃花已然零落。堵塞九重山山路的人潮车潮,变得淡了、浅了,稀疏得像老年人的头发。
车里很宽敞,戚叁伍平躺在后排座椅上,小乙和他对面而坐。戚叁伍呻吟了一声,肩膀一上一下地晃动,试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可没有一种姿势是舒服的。腰部又疼又麻,像一万只蚂蚁在咬。
他瞟了眼小乙,笑道:“还是年轻好,这么快就坐着了。”
小乙嗯了一声,说出了他的苦恼:“我没想到挑战修行者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们,还有修行者,好像都是囚笼里的困兽。”
戚叁伍说:“体悟到第五重了?”
“嗯。”
“记住这个感觉。”
“没有别的了?比如吃一堑长一智,不听老人言......”
“你没做错,只有你没有选择逃避。”
“可是,元九死了呀,还有张伯、孔伯、安泰然,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前排传来白虹的声音:“元九还活着,我们会治好他。”
“真的?”小乙惊喜。
“当然,你被扭歪了脖子不也活着嘛。”
坐在副驾位置的白无常,深深地看了眼白虹,叹了口气,决定保持沉默。
虽然惊喜,但转眼,小乙又陷入了自责:“可我的冒失,还连累了你们。”
白无常说:“不必妄自菲薄。今天,你创造了奇迹。做了武者想都不敢想的事,势必会成为一杆大旗,引领武者们迈向完全不同的道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今天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戚叁伍低声埋怨:“你可不要夸他,夸了这小子又要上天了。要慎言慎行啊。”
白虹说:“你不要觉得亏欠我们。少爷的命令,我们都会无条件地执行。而且,你或许猜到了,白家和隐士有无法化解的仇恨。就算不来救你,我们之间也难免一战。如今展开了正面交锋,我们也省去了背地里提防,还是件好事呢。”
“谢谢。”小乙沉默良久,又说,“但人情还是要还的,今后如果能帮到你们,我一定竭尽所能。”
戚叁伍张了张嘴,想制止小乙许诺。但人在江湖,最终义气。他这般护短,一定会受人耻笑。就像他答应了兰如常,要为特人科做事。武者践诺,胜于命。
话说,兰如常哪去了?
第一九五章 回归
见到姜白芷时,兰如常的双马尾欢快地就像围着鲜花的蝴蝶。
“嘻嘻,你怎么夸我?”
姜白芷敲着她蹦蹦跳跳的模样,居然生出了摸摸头的念头。忙摇了摇头,忘掉不靠谱的冲动,说:“先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用了点小聪明,把葛二和葛还婴骗走了。然后,我就有了和大小姐单独相处的机会。”
姜白芷不由得替她担心:“这两位的道心杀伐气都极重,你得罪了他们,万一他们报复你怎么办?”
“怎么办?你保护我咯。”
姜白芷微微一怔,吃吃地说:“这个......保护一时可以,保护一世有点儿......”
兰如常脸浮红晕,说:“才不要你保护我一世。你都不想想,我是龚小乙那种做事不顾忌后果的人吗?”
“他......确实年轻气盛,不过......你不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普通人少有的执念嘛。”
“就是笨咯。”兰如常对龚小乙的印象还不错,但是,不管是谁抢了姜白芷对她的夸奖,都会遭到记恨。
“他不是笨,只是明知道有别的路,却不愿走罢了。”
“这种人早晚饿死啦。”
“就你圆滑,可就按你现在花钱的本事,早晚也要饿死。还是傍个大款嫁了吧。”
兰如常把嘴一噘,气咻咻地说:“你是想换别人做搭档吧。哼!”
“好啦,如常,告诉我你怎么做的。”
一声“如常”唤得她心里酥酥的,心怦怦跳了一阵才说:“我不过是抓住了葛二和大小姐的心思。葛二虽然忠心,但控制欲太强。我就挑唆她说,大小姐青睐龚小乙。她自然会跟去找小乙的麻烦。接着,我又向大小姐说,龚小乙快死了。她便让葛还婴去救龚小乙。于是,我就可以单独面对大小姐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大小姐会在意龚小乙?”
“消息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兰如常神秘地说。
“你又和那个组织合作了?”
“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兰如常揉着肚子,被夏千蝶踹的地方,到现在还有余痛。
姜白芷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决定放弃:“想不通,不去想了。蒂落......她怎么说?”
“说起你那个侄女,我就来气!”兰如常恼道,“平时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也就罢了。我说我来帮你舅舅送信,她还冷漠地一声不吭。我问她,知道舅舅姜白芷吗?她依然沉默。挺好看的丫头,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别怪她,她从小就这样。”姜白芷温柔地笑着,“能把姐姐的遗书交给她,告诉她,姐姐爱着她,就足够了。”
“我还告诉她,她有个妹妹。”
“你......”姜白芷盯着兰如常,沉默良久才说,“但愿她的心念不会太过动摇。”
“你们男人啊,就是太小看女人的心灵。我们的承受能力,远比你想象得大。”
“可是姐姐那样的人......却郁郁而终。”姜白芷悲伤地想到。
“话又说回来了,你姐姐希望你照顾她,可是她根本就被照顾得很好。”
“那是因为......不一样的,不一样。”姜白芷摆着手说,“没有家人陪伴下的成长,是残缺的。”
“怪不得堂堂大小姐,会中意龚小乙那个土包子。”兰如常嘟哝道。
“或许不是中意吧。”
姜白芷举头望向极霞宫,从山下看去,那里还那么清净。他想起,龚小乙曾经翻起“皇帝”卡,蓦地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张卡如果不是龚小乙的,那会是谁的?
好在他从不信占卜算命,就没再纠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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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山市火车站西广场,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每天都会有散工在此处等活计,也会有临时需要人手的雇主前来,挑选身子骨精壮、眼神明亮的工人干活。这里就像售卖劳动力的市场,每天都非常热闹。
今天也不例外。唯一不同是,往常要在广场里走上三五圈,挑三拣四、讨价还价一番,选定合意工人的雇主,以及蹲在道牙,举着牌子,等候挑拣并时刻准备讨价还价的散工,并排站到了一起,并且围成了个大圈,把广场前马路都占去了一半。
圈子里面,有人在打架。
打架在这里很常见,原因多如牛毛。比如散工为抢生意而打架,雇主为抢工人而打架,散工因为没有找到工作而打架,或是单纯因为太冷而打架。可在众多场架里,没有一场发生在雇主和散工间。一旦散工打了雇主,或是雇主打了散工,他们都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工作或者工人。
这场架之所以有这么多人看,恰恰是因为散工在打雇主。原因好像是,雇主克扣了那个工人的工钱。
“这太常见了。”有明白人说道,“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老板付钱时肯定要挑毛病,再省些工钱下来。这种时候啊,一别争,二别恼,说几句好听话,装装可怜,再象征性地把毛病修补修补。老板脸上挂不住,多少要再给点儿。
“要么干脆干活儿前,就把工钱抬高,临了主动给老板打个折。老板觉得占了便宜,自然不会再挑理儿。而干活的说不定还能多挣点儿。怪只怪这小伙子不懂其中的门道!
“你说他咋做的啊?他呀,说来可笑。老板说墙上的腻子糊得不密,他立马补了一层腻子。老板说糊得不均匀,他干脆又涂了一遍。老板说腻子涂太多,粘不牢,他呀把腻子刮了又重新涂。
“啥?你说这干活儿的态度好,老板没法挑眼了?狗屁!老板最后一个子儿都没给,为啥?涂了这么多遍腻子,用的全是老板的料!老板说他浪费了料钱,于是就打起来了。这新来的小伙子打人可真狠,上了十来个人,愣是没拦住他。这不把老板打得鼻青脸肿的,正躺地上哭鼻子呢!
“老板活该啊?嘿哟,在这儿干活的,要都觉得老板活该。那老板还敢来找工人吗?还不见一次挨一次打!老板和工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要人,一个缺钱。无非是卖力气挣口饭吃,吃点儿亏总好过没得吃好。谁有钱,还跟这儿卖力气?出来卖,就得缩着脖子。”
白虹坐在车里,听得起兴,说:“道理还真是这个道理。”
小乙扒着车窗,也喃喃道:“隐士和武者好像也是这个关系,隐士通过武盟雇佣武者,武者就要放下架子讨饭吃。”
“警察来了,终于能动了。”
汽车发动,缓慢在被驱散的人群中挪动。
这时,方才圆圈的中央,有人愤懑地大喊:“我辈武者,沦落至此啊!我不服!天不公啊!”
小乙好奇地探头去看,待看清了说话那人,便连忙叫道:“白虹姐,请停车!那人我认识。”
被铐上手铐的那人,确实是小乙的熟人——李达,那条明明很拮据却要大方请客的汉子。想到他因为侯三脚出卖了自己,就羞愧得退出比赛,进而沦落到这里打散工,小乙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汽车靠边停稳,小乙打开车门,准备跳下车,但两腿一软,又坐回了椅子。他看着要被带走的李达,心里着急,对白虹说:“白虹姐,能请你帮个忙吗?”
白无常望了李达一眼说:“倒是条汉子,既然是小乙的朋友,那就不必说了。你们先走,我去处理下。”说着下了车。
白虹说:“无常去了就不会有问题了,咱们先走。你们的伤势可不能耽误。”
汽车重新发动,身后的人群渐渐离得远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武者俱欢颜。”小乙喃喃道。
白虹说:“倒是个伟大的想法,你可以和少爷商量下,以白家的财力应该能实现。”
小乙笑了笑说:“不了,我开始明白了,什么是适合我的侠客之路。比如,像孔白花一样,唤醒大家的侠客之心。”
第一九六章 没糖馒头了
三个月后,钉子路馄饨铺的开门营业,令艾县饕客们奔走相告。馄饨铺和南花坛早餐摊,是一事的。有了馄饨,就有了糖馒头。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南花坛的早餐摊没了糖馒头,也没了那个掌勺的少年。
“老哥,老哥,你那徒弟哪儿去了?”
“他呀,山上跑步去了。”
“老哥,老哥,你那小娃哪儿去了?”
“他啊,公园打拳去了。”
“老哥,老哥,啥时候卖糖馒头啊?”
“不卖啦,遭罪。以后馄饨不限量。”
“老哥呀,你还卖得动吗?我瞧你的胸含了,腰弯了,太阳穴凹了,眉毛也白了。”
戚叁伍叹了口气,把馄饨豌往桌上一磕,说:“有的卖,你就吃。没的卖,就别吃。哪儿那么多话!”
吃馄饨的讪讪笑了起来,吧唧吧唧地吃馄饨。
另一桌,那位带着金丝眼镜,衣着得体光鲜的食客,把汤匙里的馄饨吹得温热,连着汤吞进口中,不疾不徐地咀嚼。咀嚼时眼睛眯了起来,手还捋着半白的胡须,看起来极享受的模样。
戚叁伍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问:“吃也吃了,说说看,我还能卖几年?”
“那要看你如何卖,站着卖、坐着卖还是打着架卖......不同的卖法,不同的结果。”不等戚叁伍催问,他接着说,“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躺好了,十年;坐好了,八年;站好了,三年。要还去打架,抱歉,我不收你这号病人。”
“庸医!”
“骂吧骂吧,要是骂我一句,你能多活一天,我躺着让你骂到长命百岁,又有何妨?老戚啊,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运转一个周天还不清楚?你不年轻啦,几处要穴被封闭,经脉被外力撑裂,已经是要命的伤势了。竟然还不计后果地催动内劲强化体魄,导致内劲从经脉中溢散到脏腑各处。脏腑都被你自己摧残得快要玩儿完了,我从哪儿给你换套新的!”
戚叁伍干咳了两声说:“小乙如何?”
“他年轻!”
寥寥三字令戚叁伍塌下心来,无事便好吧。
“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在白夜被专家轮流会诊过了,干嘛还要我这糟老头子出诊?好在春泉岭离得不远,否则你这一碗馄饨可不够。”
“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谁跟你是一家人了?”食客眼皮抬了抬,显得不乐意。
“你看,我叫戚叁伍,你叫华廿一,咱都是数字辈儿的。”
华廿一嗤地笑了:“你呀你,为老不尊。”
“这是我徒弟说的。但凡名字是数目字的,都说是我亲戚。我觉得说得在理,用数字给子女起名的爹妈都是一路货色。咱不是亲戚,也胜似亲戚。”
华廿一又嗤笑一声:“直说吧,堂堂二门戚叁伍跟我个破郎中套近乎,有什么企图?”见戚叁伍嘴唇在动,就是出不来声音,“嘶,你该不会是要托孤吧?我不干。”
“小乙太莽撞了。”
“那他就该吃点儿皮肉之苦。”
“他没有江湖阅历,武盟无人会帮他。”
“武盟不是给他颁发丙字位排位了吗?”
“提起排位,我就想乐。刚回来时,菲克特里那个秃头镇守,叫什么来着?嗨,忘了就忘了。特意给他了一块丙字位腰牌,谁知这小子把腰牌扔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什么不食周粟、不要武盟牌。然后,我跟他说,拿着腰牌可以到各地武盟分舵领月奉。你猜怎么着?他二话没说,去翻楼下的垃圾桶,一路追到垃圾处理站。回来身上那个臭啊!被孟红好一阵打。”
华廿一干笑了两声:“倒是和你一个脾性,不要脸。”
“我的脸在十年前就没了。”戚叁伍把“售罄”的牌子挂在卷帘门上,回过头来说,“倒是他,脸皮还得磨,磨厚了才能在江湖混得开。”
华廿一不笑了,低声说:“你和他说过十年前的事吗?”
“他知道,我还没跟他细说。话说回来了,十年前我找你求助时,也没见你叽叽歪歪。怎么十年不见,你就变得跟个市井小民似的,没点儿义气。”
“这年头,谁还不是市井小民了。大侠也好,恶徒也罢,填饱肚子要紧。我的黄杏堂开不下去了,只能学诺派经营公司,搞股份制......时代的风变了啊。”
“风再大,也吹不到我啦。”戚叁伍抬头去看自家的幌子,长方形的红旗被油烟熏得黑不溜秋。孟红说要把它摘下来洗干净,戚叁伍拒绝了,并干脆把幌子卷在旗杆上,远望去好像没有老鹰驻足的鹰架。不过,现在不许在城市里养鹰了,年轻一代已不知道什么是鹰架,他们会怎么比喻这个幌子呢?
盯了一会儿,戚叁伍站上长凳,把幌子抖开,抖落了一层浮土。灰土飘到华廿一身上,也沾到了刚吹凉的馄饨。他抬头要骂,但看到幌子上的字后,忽而笑了笑,吹了吹馄饨,一口吞下。
幌子上写着:“二记馄饨。”一上面的那道短横,墨迹要比下面的新一些。瞧啊,下面还盖着油花。
“我想好了,今后别的不干,就守着这间馄饨铺子。”
华廿一迅速吃完了将要凉透的馄饨,说:“以你惫懒的个性,除了看门,也做不了什么了。怎么?等你作了古,这家铺子要传给徒弟吗?”
戚叁伍撇着嘴:“他呀,有了武盟的月奉,早餐摊儿不去了,晚上送餐也换家了。天天就知道跑出去练功,问他练出来个什么?他不说。还把家里的锅换成薄皮锅,在火上燎一下就热,使劲儿一捅就漏。把勺子换成了注铅的大铁勺,小四十斤,搁锅里不扶着都能把锅压成铁片儿。
“问他干嘛?他说练功,说薄锅热得快,所以要反复颠勺才能不把菜炒糊,可以锻炼臂力。用个大锤当勺子,为了不把锅捅漏了,就得举重若轻。结果,没见他练出个什么,菜倒糊了不少。”
华廿一竖起大拇指道:“呀,你收这位徒儿真乃奇才啊!他这不是练功,是练腱鞘炎呢!”
这时,孟红趿拉着拖鞋跑来,问:“老师,你知道小乙又上哪儿去了吗?”
“练功去了吧,我们才说到他。”
孟红扣着双手,两只脚定不住,踩着碎步走来走去,看得出很着急。
戚叁伍知道孟红向来沉稳,一定是有了急事,便问:“咋了?妹子,找不到小乙那兔崽子,不还有我呢!”
孟红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这事照理不该找老师您帮忙,但您毕竟是小乙师父,跟我们家人一样。刚有人打电话说,北方影视要重新开发六三七纪念谷。”
“这不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吗?”
“不是,他们上次刚进驻就停工了。这回他们要全面开工建设!”
华廿一说:“好事啊,开发好了,艾县也会繁荣起来。”
“不是不是,他们通知说,要拆好义他们的纪念碑!”
“这帮王八犊子!”戚叁伍气得一跺脚,“走,看我不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华廿一清了清嗓子,本意是提醒戚叁伍不要动武,谁知被他薅了起来说:“你不是带司机来的吗?开车去,有人打架,你替我上。”
“啊?啊!”
第一九七章 砸石碑
六三七纪念谷的铁栅栏门大敞着,大有蓬门今始为君开的意思。
二十来辆大型工程车、渣土车、挖土车,在铁栅栏门里一字排开。周围建材、钢管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车板砖被堆起一人高。
施工队头子在训话,训些什么话,这里不表。光看被训话的工人们,个个哈欠连天,干活都没这么累的模样,就知道话没什么意思。
“咱们的任务,是把遗迹全挖出来,周围一圈清空。要让老板从栅栏门可以望到遗迹的铁柱子,听清楚没有。”
有个艾县的工人说:“那纪念碑呢?那可是菲克特里市长亲自立的。”
头子显然早就知道此事,说:“过去十年了,菲克特里市长都换了两波,谁还管这闲事?”
“遇难者家属拿纪念碑,可是当墓碑看啊。”艾县工人接着说。
“就你话多!这儿现在是老板的私产,谁家祖坟在这儿也得给刨咯!”
“你不怕坏良心吗!”艾县工人很生气。好久没吃过南花坛的糖馒头了,多半是因为这家老板搅和得人家没心情做。
“还想干不想?在下面吼什么!有种的你站出来,看我不打死你。”头子从身旁的手下手里,拿来一块板砖。啪地一掌下去,砖被劈成了两半。吓得工人们纷纷缩了下脖子。
那艾县工人是个有骨气的,还要说话。站在身后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衣服说:“想想你儿子,别冲动。”
工人立马恍然:这家公司虽然恶劣,但给钱多。儿子还在上学,老婆工资少得可怜。要是丢了工作,一家人又要节衣缩食。唉!
无奈之下,工人低下了头。
头子得意一笑,举着柄平头大锤,在前开路。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杀进遗迹大坑。不一会儿,就到了汉白玉石碑前。
他指着石碑说:“谁来把这破石碑砸了,今儿工钱加一倍!”
有些老于世故的工人马上明白了工头的意思:这是要立威呀。有人公然反对他的指挥,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告诉顶撞自己的人,自己才是老大。
众人皆是沉默。尽管是十年前的旧事,但艾县人还是会拿出来夸上一夸。毕竟,龚好义曾一度成为艾县的光,把这个名声不显的小县城装点得光芒普照。所以,即便是外来的工人也多少知道点儿石碑的来历。
工头环顾一周,气得光头上的青筋凸显,好一会儿才说:“好好好!今儿就看老子发威!”举起锤子,卯足了力气,砸在石碑的上角。
砰!没想到汉白玉极硬,一锤下去只崩落了几片碎块,还反震得工头双手发麻。
工头恨意大增,真把石碑当成了赖账不还的混账。呸呸,朝手心啐了两口,扎着弓步,把大锤高高举起,轰然砸在石碑上。石碑崩飞了一大块。
“住手!”
背后传来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和愤怒,工人们回头望去,声音的主人就已经从他们脑袋上跃了过去。
惊鸿一瞥之下,那名艾县的工人看到了头顶飞过的少年的脸庞,不禁失声道:“这不是南花坛早餐摊的小乙吗?”
来人正是龚小乙,可是为什么他比孟红先到?
看到石碑残缺,小乙怒不可遏道:“谁允许你动爸爸石碑的?”
“哟,这石碑是你爸爸,还是你爸爸是石碑啊?哈哈!”工头摸着下巴,坏笑道。
“我爸爸叫龚好义!”
工头斜眼看向石碑断口下,正好有一个名字“龚好义”,知道是家属来了。可他非但不觉有错,反而冷笑道:“没听过,你去别处找吧。别妨碍我们干活。”说着,锤子已被高高举起。
“住手!”
“嘿,怎么着?再不走可就打了!”工头撸起袖子,露出鼓得高高的肱二头肌。
边上的手下帮腔道:“小子,赶紧走吧。不然打哭了你,你可别跑去找妈妈。”
小乙强忍住揍人的冲动说:“大家都知道这块儿碑是为了纪念死难者而立,你有什么资格擅自拆毁?”
“我不介意再和你讲讲什么是道理,钱就是道理。这块儿地,被老板买了。地上地下的都是老板私产,甭说是块碑,只要不是活人,这块地上的一切就都是老板说了算!”
小乙深呼吸,压住怒火,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那请给我们时间,让我们把石碑迁走。”
工头笑了起来,指着石碑说:“我都说了,这是私产。想迁走石碑可以,拿钱来!实话告诉你,我们老板说了,想要留下石碑,留下一百万!”
众人哗然,现在一百万够买一栋楼了,一块石碑就要一百万,简直是抢钱。
小乙同样气得涨红了脸,说话时身子都在颤抖:“你们老板为什么非要砸了这块石碑?”
“不为什么,石碑碍眼!”
“果然如此。”小乙变得出奇镇定,“你们的目的不是石碑,而是卢松年、沈柏青、万寿以及特托。”
大家都茫然时,工头看着石碑上被念出的四个名字,脸色变得狰狞:“看来你是要挑事了?”朝手下们招招手,八个大汉各守一角,把小乙围在中央。
小乙勾了勾嘴角,双手负后,挖空心思地想要摆出一副藐视的姿态。但是事与愿违,无论他怎么眯着眼,看起来都像是畏光症患者。
工头冷笑:“好小子,胆子倒挺大。给你一分钟考虑时间,不走就让你爬着回去。”
那名艾县工人忍不住站出来,劝道:“快走吧,他们可都不是好惹的,背景深着呢!”
小乙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早餐铺的常客,又看到他穿着施工的反光背心,不由感动。看起来他只是提醒小乙,但实际上,他冒着被报复甚至被辞退的危险。
因此,小乙向他感激地报以微笑,却不能和他多说话。
“你们退下吧,我不想你们受伤。”小乙觉得只是眯着眼,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威风。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工头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兄弟们,给我上!”
“等等!”又一名少年从工人队伍里挤了出来说,“挑事的不止他一个。”
围观的工人们,看向少年,不禁瞳孔一缩。他们多数人这辈子还没见过,有着如此精致五官的少年,只可惜他的头发花白,眼底有着一抹病态的青黑色,衬得眼睛无神,形同死鱼眼。
来人居然是白云裳。
第一九八章 劈砖
白云裳和小乙背靠背站着。小乙却一脸嫌弃地说:“都说了,这点小事我来解决。你个病号就要乖乖休息。”
“你的伤也才好,还好意思说我?”
小乙撇了撇嘴说:“等会儿你别出手,我要活动活动筋骨。”
“少他妈给我嚣张!”工头一声令下,八名汉子同时攻向了两人。
两名少年好整以暇。小乙平推出一掌,打得一名汉子倒飞出去两米。白云裳只用了半秒钟就拿住了对手的手腕,一抖肩膀,将汉子摔倒在地。几乎是同时,打倒了两名大汉。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两条快一米九的大汉,说倒就倒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吧!尤其,那艾县工人,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都说南花坛的小乙老板是学武的,对此,他常说:学武顶多打个表演。现在看来,小乙的武功不光能打表演,还能打脸。他多余替小乙捏了一把汗。
工头不愧能当头头,见状不惧反笑,说:“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练家子。既然这样,兄弟们抄家伙,没必要顾忌了。”
小乙楞了一下,心说:这帮外强中干的家伙难不成是武器大师,抄了家伙就能战力升级了?
结果,八名大汉都一手拎了一块板砖,骂骂咧咧地又围了上来。工头也亲自下场,杵着铁锤站在手下的后面。
“你们......该不会是流氓吧?”
因为小乙见过三叉门的人用板砖,且三叉门人是流氓,所以,他完成了全然不合逻辑的三段论推导——用板砖的都是流氓。
工头骂道:“你他妈才是流氓!爷们穿上衣服就不是了。”
八人排成一排,高举着板砖,像电子游戏里追着主人公跑的大猩猩,扑向了两人。
“这次你别跟我抢!”
小乙直接扎进了八人的队列中,十六块板砖还没来得及发威,充当其冲的汉子,就被小乙一掌拍飞了出去。飞出去的同时,汉子还不忘朝小乙扔出了两块板砖,免得落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下场。
可惜的是,板砖没能拍到小乙,准确来说,是被小乙截胡了。他左手飞速抓出,眨眼就把两块板砖夹在手里。右手也不闲着,薅住一名大汉的脖领,将他掼在地上。同时,左手上多了两块板砖。
这回,白云裳没有再插手,只是抱着膀子干看着。看小乙用肘击、用肩靠、用脚绊、用胯顶,身体像个陀螺,绕着其余汉子来回转。汉子抄了家伙,也没得到实力加成。哪个被小乙碰了,都是哎哟一声,脸朝地上趴。顷刻,所有汉子就都被小乙撂倒在地,却都没受什么伤。可是,他们手中的家伙都没了。
只见小乙左手平举着,掌中托着十六块板砖,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不歪不晃,看得工人们都啧啧称奇:这砖不用砌都直了。
工头终于露出些惧色,抬了抬锤子,又颓然放了下去。朝小乙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我喊人!”八条汉子也都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跑了。
小乙打了个哈欠,把板砖随手往空中一抛,跟着跳了起来,竖掌成刀,朝板砖劈下。板砖刚落地,小乙也落了地。一掌从头劈到尾,十六块砖头,一齐断成两截,就像被快刀劈得一样整齐。更奇的是,被劈成两截后,板砖居然没倒,仍然歪斜地立着,叫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好!”白云裳叫着好,鼓起掌来。看傻了的工人,这才想起来捧场,纷纷鼓掌叫好,连工头跑了之后的后果也不去考虑了。
小乙学着江湖艺人的模样,冲观众抱拳致谢,心里得意。
此时,还有一名金发少年站在外围,一脸忧色地打着电话——现在便携式手机才刚投向市场。
“虹姐,我阻止了。可是少爷不听,说小乙是他的好朋友。卢松年几位是咱们家人,他不能只是让好朋友替我们保护家人的墓碑,这是不仁不义。”
“真是不省心啊,明明之前为了救小乙,咱们已经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大危机了。”听筒对面,传来白虹的声音,“可少爷一露头,戈登家族的人就会猜到遗迹入口还在那里。我想,不出十二个小时,他们就会全面封锁六三七纪念谷。所以,卡尔,趁现在我们还能够吸引武盟和隐士的注意,你一定要帮着少爷尽快进入遗迹。”
卡尔坚定而有力地回答:“我一定会继承父亲的使命,不惜牺牲一切。”
对面一阵沉默,三分钟后才说:“卡尔,你比少爷的年纪还小,这些事本不应该让你来承担。可是......”
“我明白的,因为展露了元武者的实力,武盟在围攻咱们在各地的据点。你们如果不露头吸引火力,那么少爷便无法抽身来探寻遗迹。毕竟少爷的时日无多了,拖不起了。既然我留在白夜也是无用的人,那就做我该做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后,对面说:“卡尔,听我说,请你做好为少爷而死的准备......”
卡尔笑了,说:“这是我活着的意义啊。”
在孟红等人到来之前,小乙尝试迁移纪念碑。可是纪念碑不但重,埋得还深。李先生——那位艾县工人——说,这石碑少说也有八百斤重,埋在地下的部分有半米,用机器快,人工难。
孟红抚摸着石碑的断口,眼眶湿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就和他们谈,我就不信世上没有一个理字。”
白云裳朝她泼冷水道:“阿姨,很抱歉。他们针对的不是叔叔,而是我们白家......”他将事情原因大致说了一遍。
孟红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人都死了,你说的戈登家族,就算和你们白家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发泄到死人头上吧。这群人难道没有良知吗?”
白云裳很想告诉他,戈登家族是隐士家族中品行最恶劣且最贪婪的家族,良知什么的只会被视为缺陷。
“并非如此,他们的目的实际是——”
这时,随着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工头带着一卡车人,又杀了回来。
“那个谁谁谁!老子带着师父来了,你抹干净脖子,等死吧!”
孟红心一揪,拉着小乙说:“你可不能再打架了!”
小乙看到妈妈的表情,既内疚又苦恼:我的侠客之路才刚刚开始啊!
戚叁伍晃晃脖子说:“那我去看看吧。”
华廿一拉住他说:“你可不能再打架了!”
“你是我妈吗?真是的!”
第一九九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卡车堵住了大门,车上跳下了二十来号人。个个是彪形大汉,不少人还留着伤疤,看起来分外凶狠狰狞。
孟红哪见过这个阵仗,感觉脚有点发软,可还是抓住小乙的手腕,把背挺得笔直。小乙轻拍母亲的手背说:“妈,你放心。武盟大会时,二十几个人围攻我都没赢。”
不提武盟大会还好,提起来,孟红就两眼含泪地瞪着小乙。对此,小乙只好一缩脖子,任她打任她骂,谁让她是亲妈呢。
跟在两人身后,卡尔对白云裳低声说:“少爷,虹姐说戈登家已经察觉你在这里,咱们可不能在这儿耽误时间。”
白云裳皱着眉,看向前面的小乙,摇摇头说:“不等到小乙,我不去遗迹。”
卡尔忍不住要问为什么,但看到戚叁伍投来的目光,他只得闭了嘴。白虹叮嘱过,这次出来,除了少爷,谁都不要信,包括龚小乙。
戚叁伍站在最前面,冲工头抱拳说:“兄弟,冤家宜解不宜结——”
工头根本不拿眼前这老头当人,不等人把话说完,就随着口水泼出一串脏话,大抵是问候对方直系女性亲属的话语。
戚叁伍想的是,把这帮人打趴下,就如勾勾手指那么简单。可要把石碑挪走,现在不是四十年前,靠拳头能解决多数问题。所以,他本着和气生财、睦邻友好的原则,和对方达成和解。却不想对方的嘴好像长错了地方,喷出的污秽,一车都拉不完。
没一会儿,连孟红的脸都挂不住了。低声对小乙说:“要不你还是揍他一顿吧。”
有关母系的脏话,听得戚叁伍也想骂街。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骂丫父系:“你大爷!”
话说你大爷是骂人的话吗?戚叁伍认为是。在他年轻时,因为惫懒,很少跟人打架。别人恐惧他师父的名声,又不敢主动挑衅。可还是备不住有人想和天下第一弟子练两招,怎么办?就是骂,骂得戚叁伍急了,让他先动手。
开始,戚叁伍还真把对方揍得人面桃花相映红。后来,戚叁伍觉得揍人太累,所幸任他们骂。可是,对方越骂越难听。戚叁伍想出一个办法,你不是骂我母系亲属吗?我骂你父系。
骂父系偏不骂直系,就骂旁系。这说明对方的旁系才是真的直系,一下就骂了对方三个长辈,不但省时省力,还实现了精神胜利,骂完就不生气了。
不过,这次戚叁伍骂之前不生气,骂之后也不解气。骂完抄起一块儿碎砖,正中工头的臭嘴。立时,工头牙齿松动,鼻血横流。
“给我往死里打。”
戚叁伍把手一摊说:“骂母系挺好,干嘛非骂儿子?这不讨打嘛!”
“老师,你先动手的,可别骂我做事不计后果了。”
小乙一下冲到了戚叁伍面前,和提着钢筋的大汉交了手。
“哈哈、哈哈。我也来。”白云裳笑得灿烂,一爪掐住一人的手腕。卡尔跺了下脚,也快步冲进战圈。
三个少年居然拦住了二十多人,惊呆了所有人。也吓到了孟红,她看向老师问:“这是我儿子吗?”
戚叁伍看着小乙的背影,老眼有些模糊,微笑着说:“是啊,十六了,该独当一面了。”
工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这二十多人全是正经的传武门人,可不是他手下的八人能比的。怎么也都不是对方一合之敌?尤其,那个龚好义的儿子,拳头怎么长的,方圆十步内的人,都逃不过他的拳头,倒像他有无数双拳头。
工头看向背后的卡车,露出了惧色。
卡车副驾,端坐这一名中年,推门下车,高声喝道:“都住手!”
一声令下,剩下的十来人立马停了手。其实,他们早就想停手了。交手三分钟不到,被仨少年打倒了一半还多,他们愣是没伤到对方一下。就像游戏里打等级高出太多的敌人,打出的攻击全是闪避,那还打个屁!
“师父!”剩下的汉子纷纷低头,让出一条道路。
工头领路,说:“师父,叫您来就图压个阵,没想请您出手的,您看这事儿闹的……”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中年蓦地一愣,点指龚小乙问,“嘶,你说的闹事者就是他?”
“对啊,就是这狗东西。他还找来几个帮手。”工头指向戚叁伍、华廿一等人,又对小乙喊话,“臭小子,这是我师父张开宗,乃是武术界的大人物,还在神秘的武者组织排名前列。我劝你们趁早认输投降,跪下赔不是……”
“张开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小乙嘟哝道。
“小子!叫你认输,你别——哎哟!”
工头正说着,忽然被张开宗抽了个嘴巴,把他抽得晕头转向。“你休要再胡说!”
说着,张开宗也不拿架子了,迈着小碎步跑到龚小乙面前,先鞠了个九十度大躬,后问道:“敢问可是龚小乙龚前辈?”
“龚前辈?”工人、徒弟都蒙了,为什么张开宗要管少年叫前辈?
“我是龚小乙,你干嘛叫我前辈?”
“哎呀,您是丙字位,我是戊字位,您当然是前辈啦。还有这位是戚前辈吧?晚辈有礼了。”张开宗又鞠了个大躬。
“这位一定是华廿一华神医!”又是一躬。
弟子们全都惊掉了下巴,师父平时见了官家的要员,也就是点点头罢了。怎么见了这仨穷酸,反而跟孙子似的客气?
小乙确实被捧得不好意思了,说:“我想起你了,报名赛时见过面。”
“可不吗?当时我就觉得龚前辈是位人物。果真!龚前辈做得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做什么了?”
“战败托马斯,秒杀Leo,逼退罗祠山,这都不算。光您力败贾家天才,令贾家一蹶不振。并且激励安泰然退出武盟,另开炉灶……武盟迎来前所未有之巨变,都是因为龚前辈啊!”
小乙被夸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说:“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那现在咱们还打吗?”
“岂敢岂敢?冒犯之处还望见谅。”说着,他踹工头过来道歉,“快向龚前辈赔不是!”
工头不明所以,但迫于师父淫威,只好鞠躬作揖说:“是我错了,请龚前辈饶恕。”
张开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前辈可是你能叫的?叫龚爷!”
“是!是!龚爷。”
“那石碑……”
“我们立马挖出来,给您迁到府上。”
“可是,你们老板……”
“没关系,我就说我砸了。”工头说完环顾四周,“你们有意见没有?”
其他人都沉默地点头。
龚小乙终于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早知是一家人,咱何必要打架呢。”
第二零零章 还来?
“不许再打架。”
孟红掐着腰,仰视长高的儿子,一字一句地提出警告。尽管她的内心深处,知道警告形同画在地上的圆圈,没有半点用处。
小乙不想欺骗母亲,只是干笑着。孟红也知道儿子脾性,摇头叹息着,掸了掸他衣服上的灰尘说:“你长大了,还要当大侠啊。”
虽然是陈述句,但母亲的话更像疑问句。小乙轻嗯了一声说:“我想更像爸爸一些。”
孟红眼眶又红了,人到中年,关节硬了,性子反而软了,真令人泄气。
戚叁伍问小乙,为什么提前来。小乙看向白云裳,他就了然了。
“老师,跟你说个事。”像是管家长要零花钱的孩子,小乙忽然变得拘谨起来,一句话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来,见戚叁伍不耐烦了,才开口,“江湖人最讲义气对不?”
“不许。”戚叁伍直截了当地说。
“你倒是等我把话说完啊。”
“白家太危险!”戚叁伍压低声音说,“他救了咱们,这是大恩。但这恩情,你不要去报,尤其是现在。整个江湖都在围攻白家,如果没有紧要的事,那白家家主会亲自跑来艾县吗?别说是来玩儿的,老子吃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顿了顿又说,“至于报恩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小乙斩截地摇头道:“如果不能在危难中伸出援手,还算什么朋友,还当什么侠客。”见老师还要拒绝,接着说,“老师!别的我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我必须做。”
“什么事你都必须做!可你考虑过后果吗?慎言慎行慎为!”戚叁伍咆哮,接着剧烈地咳嗽。
小乙伸手为他摩挲脊梁,却被他一膀子甩了开。
“老子不必你管,你爱干嘛干嘛去。”
沉默许久,小乙终于向老师鞠躬道:“我得去!”说完,抹头就走。
戚叁伍抬头看天,好像有口气淤在哽嗓,好不难受。孟红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拿着抹了把眼睛说:“我没哭。”可一低头,鼻涕就流了下来。
孟红微笑道:“老师,您说什么话。我可没瞅见你哭,不过是沙子迷了眼。”
两人看着彼此红通通的眼睛,笑了。
“雏鸟总要飞走的。”
一语成谶,当晚雏鸟没有归巢。把这两只看巢的大鸟,急坏了。
............
和戚叁伍等人分开后,小乙同白云裳、卡尔,重新回到了青霞山中。
时值初夏,刚下过雨。林子里又湿又热,周遭虫鸟都为之噤声。
白云裳走在前面,举着带天线的大疙瘩,好似大爷们举着收音机寻找信号,左溜溜右跑跑。大疙瘩还不停地传出嘀嘀的响声。名叫卡尔的金发少年,十分臭屁,紧紧跟在白云裳身后,对小乙爱答不理,显然要和小乙划清界限。
小乙倒成了陪情侣出游的电灯泡,百无聊赖之余,拾了根树枝,毫无章法地随意舞动着。这是他最近练武的主要内容,即以意催动招式,真正地达到无招胜有招。可第五重“意在形销”,对小乙而言,过于玄奥了。
战贾祎皋时,他一棍刺出。可对付别人,一棍刺出就不灵了,连擦到对方的衣角都不行。所以,招式并不重要,意才重要。那么就只练杀敌的意。
连续三天,小乙对着一只蟑螂瞪眼。可是,蟑螂活得非常好,能吃能喝能睡,还生了一堆子女。好像光有意也不能杀敌,得意和招式一起使出来。于是,他开始随心所欲地挥洒招式,就和男孩们的瞎比划没什么两样。至于这种方法,有没有用处,小乙还不得而知,只是想着:努力总比躺着好。
嘀嘀嘀嘀——
白云裳惊喜地拍了下大腿说:“哈哈!要到了!”
然而,就在他的笑声响起时,一支羽箭划破空气,从榆树垂下的枝条间射了出来。小乙大叫着“小心!”,朝羽箭的目标白云裳冲去。但卡尔的反应更快,当即把少爷推到一边,张开双臂挡在少爷身前。
“你不要命了。”小乙用树枝劈落羽箭,瞪着卡尔说。
卡尔比小乙低半个头,心理上却认为比小乙高半个头。所以,他对待小乙的斥责,很不以为意,于是回瞪小乙。
“妈呀!快逃。”这时,反而是白云裳最伶俐,迈开腿开始逃命。
两人也马上恍然,羽箭射来的时机掐得那么准,一定是意图不轨。那么留在原地,不就是别人的靶子了。两人不再互相瞪眼,追着白云裳在林间穿梭。
不出所料,三人刚跑开,羽箭就落了下来。并且追着三人射了过来。
一口气跑出一千米,白云裳已是气喘如牛、汗如雨下,背靠着一株大树,再也跑不动了。看到他脸色苍白如纸,华尔赶忙从随身小包中掏出一个药瓶,将药丸塞进少爷口中。
“待在这里不是办法。”
像是应和小乙的话,话音未落,嗖——一支羽箭将小乙手中的树枝射成两截。
“这是在挑衅啊!”小乙扯着卡尔的衣服,把他和白云裳挤在树后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解决了他。”说完,就地一个翻滚,俯身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跑去。
“喂!他们肯定不止一个人!”白云裳刚喘匀气就大声喊道。
可小乙压根儿没听到他的喊声,猫着身子,足尖点地,飞快地跑没影了。但是,没一会儿,小乙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三支羽箭,其中一支差一点就要扎中他的屁股了。
见到白云裳后,小乙二话没说,就把他扛了起来,没头脑地朝前狂奔。
卡尔见状,拔腿就追,边追还边骂:“该死!你敢拿少爷当挡箭牌。”
“哈哈,哈哈,卡尔,别在意!这样比跑着好受。”白云裳仰起脖子和卡尔说话,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吓得他脸色一白,“没事的!没事的!”结果,一语成谶,七八根羽箭突地就冒了出来。
“妈呀!快跑!”
小乙大喊着,又进入了打夯机模式,踩得地面泥巴四溅。跟在后面的卡尔可遭了殃,他抹掉糊在脸上的泥巴,眼中尽是怒火:你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怒归怒,脚下可不能停,撵着两人仓皇逃命。
一道黄色光芒忽然盘旋着落在卡尔身后,掀起了一层泥巴。
“龚小乙,纳命来!”
卡尔哪里还敢理会糊进后领的泥巴,宁愿再被小乙溅起的泥巴糊得满头满脸,也要拼了命地往前跑。
“贾衮,咱们的账不是了了吗?”
第二零一章 遇袭
一棵水桶粗的大树,在爆炸声中轰然倒下,横卧在三人面前。
贾衮从半空中落下,站在倒卧的树干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龚小乙:“哪里逃!”
小乙喘着粗气,放下白云裳说:“什么仇什么怨啊。”
白云裳环顾四周,十来名手持机械弩的黑衣人快速将他们包围。他一眼就看清了机械弩上的飞鹰标识,说:“我还以为是戈登家的人出息了,没想到是伊戈尔保镖公司的人,这下完蛋了,哈哈!”
“知道就好,我们蜂鸟小组,从来没有失手过。”伊戈尔方,为首的汉子说。
小乙说:“贾先生,虽然我很难理解你的痛苦,但我毕竟请动大小姐救了你的儿子。不能说有恩于你,至少算为你们做了件事吧。可是,你非但不感恩,还要杀我,这令我想不明白。”
贾衮两眼血红道:“有恩?你跟我们贾家有深仇大恨!如果你不挑战祎皋,祎皋就不会落得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如果你输了比武,那么我们贾家还会有崛起的一天。我们贾家遭受了耻辱,重新沦为不入流的家族,都是因为你!而且,祎皋现在的模样,我宁愿他死了。”
小乙有些心寒,说:“可你当时不是这么想的。”
“对,当时我希望能救回儿子,但没想到救回来的只是个废物!我留着废物有何用?都是因为你,把贾家的精英,变成了废物!”
小乙怒道:“你还算是个父亲吗?”
“为什么不是?我养儿子,是白养的吗?”
“等于说,我是救了蛇的农夫咯。我就不该对你和贾祎皋产生任何怜悯!”
贾衮冷笑道:“怜悯?怜悯就是对我的侮辱。”
“那以你的意思,我就活该要被贾祎皋活活打死?”
“不!按照我的计划,你应该被打成白痴、一团烂泥,像现在祎皋一样。然后,被大小姐厌弃,被我扔下山去,永远都只能像一团渣滓一样生活。”
小乙冷笑:“在几乎被你杀死时,我一直在问为什么。明明我没有做错,为什么你要杀我?现在我想明白了。老师曾说,强者记恨弱者,不需要理由。其实不是不需要理由,而是你们从不敢承认真正的理由。因为你们是懦夫,不敢直面生活的惨淡,只有压迫弱者才能显得高高在上,才能找回生命光辉的懦夫!”
“好!说得好!”白云裳鼓掌道,“他们就是懦夫,只会逃避的懦夫。”
贾衮拳头攥得发白,忽而松开,狰狞地笑了起来:“对,我承认我是懦夫。可是,我知道杀了你,戚叁伍会疯掉。而我就会更开心,一举两得,呵呵!直到现在,我闭上眼睛,都会想起被他捶进地里的经历。这种耻辱,即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白云裳说:“你对小乙出手,有荆山令许可吗?懦夫。”
“去他的荆山令,在我决定和戈登家合作时,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要我开心!”贾衮的面孔更加狰狞了。
小乙很想告诉他,父亲去世以来,孟红独自如何撑起这个家的,也很想告诉他,自己是如何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的。
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恐怕就是出生。只要能囫囵降生于世上,就开始不停地与生活较量。
为了改变家庭生活,小乙要每天三点起床,准备早餐的成品和半成品。到了十点收摊,才能开始练功,并为送晚餐准备食材。下午两点,开始着手准备晚餐。送餐结束后,洗碗、刷锅,一直忙到夜里十点。这时可以休息吗?不能,要把第二天的粥煮上,才能睡觉。
看着同龄人,能够无忧无虑地玩耍、上学,小乙当然会觉得不平衡,认为生活艰辛,很想躺下歇一歇。可是,每晚数钱的时候,小乙从中看到了希望,生活会变好的希望。
而贾衮,似乎已经放弃了去寻找希望。
因此,小乙觉得他很可怜。
“我来对付贾衮,你们想办法逃命。不许说不!”小乙压低声音对白云裳说,还不忘补充一句。
白云裳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拒绝的话。然而,卡尔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了一句:“如果不是你,贾衮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嘿!你这小屁孩儿,再这么没礼貌,我就不管你们了。
小乙心里骂着,问贾衮:“要是我现在求饶,你能放我们走吗?”
“不能!”
“那就没话说咯,开打吧!”
小乙两腿一弯,朝着贾衮纵跃而起,拳头打向贾衮的脸颊。
“找死!”
贾衮抬手轰出一记黄蛇真气。小乙身体凌空,哪里避得开,直接被黄蛇在胸口炸开,整个人喷着血向后倒飞而去。
“记住!武者和修行者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贾衮一跃而起,追上倒飞的小乙,拳头上缠绕着黑光,朝小乙砸下。
“这是要对付贾衮吗?”卡尔不禁自言自语。
白云裳抓住卡尔的手腕,笑着说:“咱们准备走,遗迹就在附近了。”卡尔一愣,“我刚才可不是吓跑的,哈哈。”
这时,倒飞着的小乙忽然在空中打了个转,避开贾衮的拳头,朝一名伊戈尔队员扑了过去。
“快走!”
队员没料到小乙能忽然向自己攻来,一下就被小乙抓住了双肩,将他朝贾衮扔了过去。接着,黄芒一闪,队员被轰飞了出去。
小乙趁机一拳打向贾衮,然而才接触到贾衮的护体真气,指骨就传来难以抑制的剧痛。
“在神念之下,你的伎俩我看得清清楚楚!”贾衮胸前浮着黑色真气,真气正迅速包裹上小乙的拳头。
“哈!”小乙大叫一声。
贾衮突地感到脑袋一阵晕眩,胸前真气立时碎了。
“你故意引我用神念?”贾衮难以置信地吼道,“我怎么可能被反噬!”
“我的心灵无懈可击!”
小乙趁机向后退开,看到白云裳带着卡尔翻过了大树,心中大定。抢步追上一名伊戈尔队员,捉住他持弓弩的手腕,猛地一扭。对方吃痛,手一松就被小乙缴获了弓弩。
他把队员踹开,箭已搭在弦上,朝攻来的贾衮射出一箭。
“你作死!”
贾衮不理射来的弩箭,一手黄光一手黑光同时打在小乙的头顶。
小乙刚要嘴上嘲笑一番,忽而两道光融合在一起,化作一枚盘黄龙的黑色大印,从小乙正头顶落了下来。
“乖乖,这是什么鬼东西!”
第二零二章 化影
看不出来大印的虚实,小乙选择先溜为敬,当即转身逃跑。
可他没能逃了,贾衮手指低喝一声:“镇!”,喷出一口鲜血。大印立即调转方向,朝着小乙的背砸了过去。
然而,小乙并没有感受到被大锤砸中的感觉,更没有被炸。只觉得双腿越来越重,像是踩进了沼泽,迈腿越来越困难,直到一步都迈不动了。
贾衮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徐徐走近小乙,气息不济地说:“只怪你跑得太快,否则我也不会使出镇印大术来对付你。”
小乙感到手臂像灌了铅,很快就像忘了上弦的钟摆,沉重地垂了下来。他试着张了张嘴,好在还能说话:“我还不知道真气可以点穴。”
“告诉你无妨,真气化影是修行者的主要攻击手段。化影即赋予真气物质的属性,而玄黄龙甲功赋予了黑色真气沥青的粘性,赋予了黄色真气布帛的灵动。我用黄色真气裹住黑色真气会发生什么?会钻进你的经脉,将你的经脉黏住!哈哈,本来想让你被我一点点杀死,谁叫你不识好歹!”
小乙勾了勾嘴角,发出不以为然的嗤笑。
“你笑什么?只要被包裹的黑色真气涌入你的心脉,你就死定了。”
“我是笑,原来要杀修行者并不难。”
贾衮低头看了眼腹部插着的弩箭说:“这杀不死我,我的真元会迅速将之修复。”说着,拔出弩箭,溅起一蓬鲜血。
“会受伤就能被杀死,你施展这个什么印的时候,护体真气就不灵了。那么,只要有足够多的攻击就能耗死你。怪不得大论辩你们会输。”
贾衮脸色微变,说:“白云裳告诉你的?”
“说起来白云裳,他就在你身后。”
“哼,我记得你是如何蒙骗祎皋的,别想再蒙骗我!虽然我觉得你没办法解开镇印,但想要我掉以轻心,没可能的!而且……白云裳肩负家族,不可能犯险来救你!”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说完,贾衮两眼翻白,趴倒在地。脑后,一根羽箭的尾羽微微颤动着。
白云裳挠着脑袋,哈哈傻笑:“贾衮真笨,说实话都不信。”
“虚虚实、啥——啥——”小乙开始大舌头了,不由大惊,看向白云裳,眼珠子里都写着“救命”二字。
“你——肿么——琢么——舍——话?真、逗!”
平时,小乙觉得白云裳呆头呆脑的样子,配合他那张精致的五官和笑起来时隆起的苹果肌,还蛮可爱。现在,他恨不得撕烂白云裳那乐呵呵的臭脸,简直太可恨了。
“咦?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脸怎么白了?你怎么翻白眼了?怎么光捯气儿了?”
接下来,小乙就陷入了恍惚和黑暗里。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悠悠转醒,只觉得天在转地在摇,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而且还在被抽。努力睁开眼皮,模糊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血红。
“妈呀,哪儿来这么多血!”肘弯处的痛感令他猛然一个激灵,精神了不少,接着就看到了白云裳对着一条橡皮管,嘬得脸色涨红。红的不止脸蛋,还有胸脯,那是血淋淋的猩红。
而橡皮管的另一头是一根大号的针头,针头正杵在胳膊肘里,像超大号的蚊子嘴。
小乙玩儿了命地尖叫,一边薅掉针头,一边嗖地站了起来,小碎步倒着,直退到距离白云裳十米开外。
“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要叫了。”说着话,又是一阵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小乙踉跄着差点重新躺回地上。
白云裳见小乙醒了,高兴得咧开了嘴:“你能动啦?”可这橡皮管刚脱口,一大股鲜血混合着口涎就淌了出来,比恐怖电影的特效真多了。
然而,当事人却不以为意,一手举着针头,尾部橡皮管还朝外滴着血。叉开两条腿,像站起来飞奔的蜥蜴,晃着膀子就朝小乙冲了过来。下巴上的血水,随着跑动,甩得身上都是。
见了这阵仗,小乙忙不迭要逃。可用力猛了,贫血症大发神威,令他两脚一软,扑通坐到了地上。
小乙手脚撑地,一壁后退着说:“白云裳,甭管你得了什么病。但你要知道,你还是人类的好朋友,好朋友不能吃好朋友。妈呀!”
白云裳弯腰瞅着抱头缩成一团的小乙,眨巴着眼睛问:“你好吃吗?”
“不好吃啊!”
“那我吃你干吗?你的血都是苦的。”白云裳咧嘴笑着,“能起来吗?卡尔还带着伊戈尔的人兜圈子呢。”
“你不吃我,吸我血干吗?你的病不会要定期吸人血吧?”
“别逗了,我的病是遗传病,吸血又不治病。况且,我也没吸你血,只是在给你放血。”
“放血?”小乙这才正视白云裳。
“是啊,你的经脉被真气堵住了,光截仙劲冲不开,只能放血了。”
小乙活动了下手脚,照这么说,确实已经没了注铅的感觉。就是体内缺血,浑身没有力气。
白云裳扶着小乙站了起来,将他如何让卡尔引开伊戈尔的人,如何折回来一箭射中贾衮后脑勺,又如何费劲巴拉地给小乙放血,还被误认为是吸血鬼,自己如何委屈之类之类的,说了一通。
“那贾衮现在在哪儿?”
白云裳一拍脑门说:“只顾救你了,就把他撂一边儿了。应该还在那儿趴着呢吧!”说着指向刚才小乙所在的地方,可哪里还有贾衮的影子!
“你该不会忘了多给他来几箭吧?修行者没那么容易死的。”
白云裳手一摊说:“嘿嘿,忘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小乙刚扯着白云裳的手腕开跑,背后就传来了阴恻恻的笑声:“龚小乙、白云裳,今天我要活剐了你们!”
满身满脸都是泥巴的贾衮,像一只鼯鼠一样,双手双脚伸开成一个巨大的X,从树梢上扑了下来。两道黄色真气,同时打在两人的身后。要不是小乙跑得早,一定要结结实实挨上一下。
但才跑了三百米,小乙就气喘如牛,感觉头重脚轻,两条腿像踩进了沼泽,光抬腿都费劲。白云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说后脑勺中了一箭,要恢复需要耗费多少真元?”小乙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他趴了有半个小时,至少耗费八成以上吧。”白云裳上气不接下气地答。
蓦地,小乙嘿嘿笑了两声,面朝贾衮,双臂张开,站成一个大字,说:“贾衮!我不跑了,有种你打我啊。”
第二零三章 掉坑里了
“找死!”
本来后脑勺挨了一箭,就令贾衮头晕目眩。追在两人后面时,频频感到真元不济、体力亏空。他正愁着该如何拦下他们,没想到小乙居然停下了。不由分说,接连朝小乙胸口打出两记真气,立时把小乙打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白云裳是抓着后脑勺,看着小乙摇头晃脑地喷洒着血雾,像一只仰泳运动员一样仰面倒飞出去的。内心当时充满了震惊、震撼、震动,以及恨不能振臂高呼:都说我脑袋缺根弦,看呐!这儿还有一个更蠢的。可是,惊鸿一瞥之下,小乙好像在对自己挤眼睛。
“贾衮!我不跑了,有种你也打我!”白云裳也摆成了大字,脸上尽是绷不住地笑意。
嘿!难不成弱智会传染?
贾衮心里嘀咕着,但还是依葫芦画瓢,向白云裳打出两道真气。有人喊着要挨打,不打一下,不就吃亏了。
真气爆开,白云裳也和小乙一样,喷着血仰面倒飞。如果有专门的赛事来比赛这一动作,那么白云裳的动作明显生硬了不少,脑袋完全没有甩出小狗甩干毛发的洒脱和灵动,喷出的鲜血也明显带着唾沫星子,看起来十分做作。至于落地动作,倒还差强人意。
两人都是倒飞了三四米,又贴着湿滑的地面滑了五六米。要远超以往被轰飞时的滑翔距离。
连贾衮都不禁看向掌心:爷们儿的真气变强了?不枉我潜心修炼啊,呵呵。
正纳罕着,小乙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睬都不睬贾衮一眼,接着往前跑。白云裳也马上照做。
不光跑,两人还喊:“贾衮,有种你打我啊!”气得贾衮一路狂追而去,真气连珠价地被抛了出去。
噗,打中小乙的后背,小乙喷着血朝前飞出去三五米。
噗,打中白云裳后背,白云裳也喷着血向前飞出去三五米。
两人就像两只跳跳蛙,在丛林中欢快地喷着血、跳跃着,噗哇噗哇,始终把贾衮甩在后面。
“王八蛋,你们敢耍我!”终于,贾衮似乎恍然大悟,不再放出真气,发足追了上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也拼了命地往前跑。
倏尔,眼前的树木滑向两边,一块长满野草的坡地跃入两人眼帘。两人没有停留,拨开齐腰高的白茅、鼠尾草,猫腰钻了进去。紧随其后,贾衮也闯入了草丛。
“卡尔!卡尔!”白云裳蹲在茅草丛里,低声呼唤着,“奇怪,我告诉卡尔,不要离开这附近。难不成他被蜂鸟小组抓住了?不能啊,他们杀人不眨眼,从来不留活口。看起来卡尔一定被他们宰了,然后扔去喂狗了,真惨。”
“呃,劳驾,卡尔还未必有事呢。可不可以别这么诅咒同伴?”小乙不禁为卡尔这位忠心的伙伴而感到悲哀:你看你家少爷什么人嘛!不想着如何找你,直接就把你的后事也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卡尔——”
白云裳扬高了声音,又喊了一次。却被小乙捂住了嘴巴:“嘘!小心被贾衮听到。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了贾衮,你还有什么武器吗?”
“这个算吗?”白云裳举起刚用在小乙身上的针头,“挺好使的,能够毫不费力地穿过人的脊柱呢。”
小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仔细一看,这比克里斯汀大妈纳鞋底的大针小不到哪儿去啊。
“咳咳,既然没有武器,那就找个地方偷袭他,注意保持安静。”
“有针头啊!”白云裳强调。
“别提什么针头,那不管用!”小乙低声喝道。
可说着话,他俩同时察觉头顶的阳光陡然一暗,可再看看周围,还是亮堂堂的。应该不会凑巧出现这么小一片乌云吧!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好,抬头一看,立马大惊失色。只见一张沾着泥巴的大脸正对着他们阴恻恻地笑:“你们打算偷袭谁?”
“呵呵,没什么,我俩看到一只兔子。快跑!”
还没迈开腿,贾衮的大手就抓住了小乙的后脖颈,将他提了起来。小乙感到后脖颈像被套了个不断锁紧的铁箍,挤得颈椎咯咯作响,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扎不脱。
“这回我要直接捏碎了你的脖子,免得你再活过来——妈的,小兔崽子!”
白云裳反应极快,直接合身撞进贾衮怀里。运起截仙劲,将针头刺向他的小腹。此时,贾衮的真元已消耗殆尽,又全神贯注地要置小乙于死地,身上的护体真气极薄。只听卟的一声,针头就直接捅了进去,没进他的巨阙穴中。
贾衮吃痛,握着小乙的手力道顿减。小乙倒踢出一脚,踹在贾衮的腋窝。贾衮护体真气刚破,还没有重新外放出来。所以,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令贾衮腋窝又疼又酸,抓着小乙的手立马松了。
“我来组成头部!”双脚才落地,小乙就踅到贾衮背后,骑到了贾衮的背上。两条腿夹住他的两肋,两臂分别夹住他的臂弯。上身向后一仰,借着身体的重量,将他的双臂掰成一字。
贾衮吃痛,嘶声大吼:“兔崽子!给我下来!”周身力量猛然大了一截,双臂拖着小乙,把他仰倒的身体,居然拉了回来。而贾衮的头顶,一团黑色真气,正缓缓靠近小乙的脑袋。
“截仙劲!快!”
听到小乙大喊,白云裳一掌拍向贾衮的小腹。却被贾衮猛地一脚,踹倒在了地上。顾不上呕出的鲜血,白云裳再次合身扑向贾衮,死死搂住他的腰。为防止贾衮再出脚伤人,他也学着小乙的样子,像考拉一样夹住贾衮的双腿。同时,运转截仙劲,劲力从掌心,大股地涌入贾衮的背后大穴。
贾衮经脉被封堵,生成的黑色真气立马消散。这令贾衮惊慌起来,没了真元之力,他的身体力量也明显下降。又被两人一上一下制住,基本没了还手之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衮终究是成年人,体力要好过两名少年。
他疯狂地摇晃上身,像被人类骑到背上的野马,试图把小乙甩下来。这下,小乙也顾不上束缚他的胳膊了,双臂搂住他的脑袋,抠着他的鼻孔,迫使他的颈椎后仰。痛得贾衮含糊地大叫起来:“兔窄子,哩不得儿好死儿!”
下方,白云裳被贾衮捶得吐了血,仍是像考拉一样抱着他的双腿,任由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放手。
“嘿嘿,抱大腿也没人说的那么好啊,真疼!”
终于,在二人的上下夹击下,贾衮力气逐渐耗尽。几乎要被两人彻底扳倒在地上时,他的眼睛蓦地瞥见了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有一处黑漆漆的洞口。心说:“今天就是今天了,要我死,你俩也别想好过!”
小乙只顾往后扳他的脑袋,白云裳只顾抱着他的腿。谁都没发现那处藏在草丛里的洞口,更没察觉贾衮正在朝洞口挪动。
忽然,贾衮抓住小乙的双脚,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大喊道:“兔崽子,去死吧!”带着两人,仰面栽进了洞里。
小乙以为,他们终于耗尽了贾衮的力气。但他并没有感受到背部,与硬物亲密接触的感觉。背后空空如也,好像倒地的过程被拉得无比漫长。不过,周遭飞快划过的岩石、杂草,以及离得越来越远的光亮,告诉小乙,他们正在下坠。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上方的阳光越来越远。一眨眼,头顶的阳光忽然熄灭了。只有熄灭这个动词,用在这里最为恰当。就像被人吹灭了蜡烛、关掉了开挂,一眨眼,光就消失了。
周遭彻底成为了黑暗的深渊,黑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渊。仿佛一跤坠入了太空,被莫名的引力吸引着,不停地下坠。
“啊——”
三人顾不上考虑洞为什么这么深,只剩下放声大叫。只有放声大叫,才能发泄心中的惊骇和惶恐。
就像被冻僵的人会感到热,他们被黑暗填满的视野,骤然闪白,被耀眼却不刺目的白色填满。但转瞬之后,白色消退,不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而是因为他们闭上了眼,意识也跟着陷入了沉寂。
“正义少年、正义少年,你是正义少年吗?”
第二零四章 穿越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随着熟悉的声音,回归肉体。小乙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先看到了蓝的天、白的云,之后才看向声音的源头。
这张脸,精致好看,有男明星的潜质。尤其,搭配上半束半散的发型,以及一支乌木钗,还真像一名正在演绎古装大戏的明星。
“姜白芷!你也掉坑里了?咦,你为什么穿成古人的衣服了?不过和鸿派古装不太一样。呀!我的头发为什么变长了?我为什么也穿上古人的衣服了?霍——白云裳为什么变成女人了?贾衮为什么还没死?”
问完十万个为什么,小乙环顾四周,发现他和姜白芷的旁边是一条夯实的土路,而贾衮和白云裳正倒卧在路旁的杂草堆里。在四人旁边,还有一座由茅草搭成的凉亭。而土路的尽头,是一座夯土筑成的城墙,颇具鸿派风格,但像服装一样,与历史记载有所不同。
现在,他不得不向姜白芷证实一个猜想:“告诉我,我这是穿越了,你们只是我想象出来的角色。你们将作为主角的陪衬,成为主角登上巅峰的垫脚石、开门砖。而我,穿越的主角,终于不用看着你们一帮配角呜呜喳喳,终于可以以一人之力登顶武道巅峰,受到万人尊崇!”
姜白芷咧嘴干笑着,摇了摇头。
“也是,一般配角都以为自己是主角,天天招摇过市。要不怎么被主角打脸呢?”
“让你失望了,正义少年。我们可能不是穿越,而是闯入了始祖遗迹。”
“遗迹!”小乙回忆起六三七坑里的大房间和蓝色巨婴,不禁打了个冷战,“可遗迹不是飞船残骸吗?”
“有些遗迹是活着的。”见小乙恨不能惊呼出声,姜白芷立即解释道,“准确来说,是有人工智能活着。呃……人工智能大概是一种有自我学习能力的计算机程序。这也不懂?那你就当有些遗迹里有一个会思考的幽灵好了。”
小乙一拍脑门,说:“这个好理解。”
“而我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叫做秘境。”姜白芷又费劲巴拉地解释清楚什么是虚拟现实技术,顺便解释了下虚拟与现实的区别、以及世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哲学问题。最后,说了一句:“你要多读书。”
“大概意思我听懂了,就是咱们的灵魂被拉进了一个假世界里。”
“不是灵魂,只是意识。好了,我不说了,按你说的来。”姜白芷彻底放弃了向小乙解释任何科学前沿了。
“那你怎么掉进坑里的?”
“我没有掉进坑里,而是撞进了一棵树里。我想这都是遗迹搞的鬼,或许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不少人误闯了这里。”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艾县流传着一个传说,三百年前,一个少年在青霞山里迷了路。然后就闯进了一片仙境,在里面追着美丽的仙女聊天,仙女不理他。后来,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梦就醒了,差点儿就饿死在回村的路上。
“还有一个老头,吃饱了撑的,上山遛弯儿,结果迷了路,过了三天才回家。家人问起,老头说跟一哥们儿下棋,下了半个月。最后那哥们儿骂了句:臭棋篓子,输了五百盘还不肯认输,就把他撵走了。还有还有……”
姜白芷赶紧打断故事大王龚小乙:“够了够了,也不知道是你们县里写故事的人没节操,还是你们县人没正行,这都什么传说故事嘛!一个上赶着跟仙女聊天,一个上赶着跟人下棋,还都被撵了出来。真不知道这种传说怎么会流传至今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些故事是真实的,那么他们应该都是闯进秘境来的人。他们能出去,那咱们应该也可以出去。”
小乙立即泼了一盆冷水:“还有刚才的故事没讲,又有一个少年听说仙女的传说,认为自己比那少年帅多了,就跑去山里找仙女。结果,十年没回来。”
“那十年后呢?没有起点和终点,时间是不成立的。”
“十年后,有人上山,在一堆烂骨头里发现了他烧包带在身上的玉佩。大家才知道他死了。”
姜白芷干咳了两声说:“你们县的传说,都这么逻辑缜密吗?”
“也有不缜密的,比如好些人在青霞山看到了青色的霞光,然后就都被霞光接走了,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姜白芷神色凝重起来,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今天下午,看太阳,应该是三四点钟。一路被追杀,没有时间看表。”
“几月几日?”
“6月X日。”
姜白芷托着腮思考起来,两分钟后说:“我想四个传说都是真实的。根据你所说的四个故事,我可以得出四个结论:第一,我们的肉体和意识还有些许联系;第二,这里和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第三,在这里待久了我们会死;第四,掌管秘境的人工智能不友善。”
小乙大惊:“会死吗?那我们赶紧想办法出去啊。”
姜白芷把手一摊:“可是,你的故事里,没有能够出去的方法。另外,我们是昨天下午进来的,而我在这里大概过了四天。也就是说,这里的时间流逝大概是真实世界的四倍。人类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最多可以存活七天。所以,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停留二十五天左右,或许更少。”
“我们?除了你,还有谁,小兰姐吗?”
小乙恍然,姜白芷是特人科的监察员,主要工作是监管武者和隐士动向,特别是后者。所以,姜白芷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到青霞山,而青霞山恰恰是关乎白家命运的始祖遗迹所在。那姜白芷该不会是冲着白云裳来的吧?
想到这里,小乙看向昏睡未醒的白云裳,对姜白芷也有所戒备。
姜白芷微笑道:“正义少年,我不是冲着白云裳来的。而是因为我听说一个恶人重出江湖,并且来到青霞山意图不轨。可我暂时没有十足的证据,只能一个人前来察看。在和他的打斗时,我和他被卷入了秘境。”
“谁?”小乙自然而然想到了,杀死托马斯的人,那是他心目中唯一的恶人,“他在哪里?”
“你不会想知道的,这四天我都在找他,但我没找到他。我想,他可能被传送到秘境别的地方了。如果他在这里且在我之前苏醒,那么我一定被他杀了。这个秘境可能比菲克特里还大。”
原本小乙还在想:“修行者会被杀吗?”但转眼就被最后一句吓到了:“那岂不是有超过两千平方公里?二十天怎么可能找到出口?”
“还是有办法的,只不过需要我们通力合作。所以……两位,醒了就起来吧。”
躺在旁边的贾衮,蓦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弹了起来。不由分说,五指成爪,扑向龚小乙,阴笑道:“我的力气回来了,这次你还不死!”
而小乙却愣住了。不是因为贾衮,而是因为他眼前闪烁的红光,以及那一行漂浮在空中的“危险”二字。
看向贾衮,他的头顶漂浮着一行红字:“等级:未知”!
扑向小乙的贾衮,也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小乙的头顶,也漂浮着一行红字:“等级:二十二”。
第二零五章 揍人好累
两人从愣神中,回归现实。
贾衮抓向小乙的肩膀,小乙侧身施展扇步,避开贾衮的正面攻击,紧接着一拳击向贾衮的小腹。可没等交锋有所结果,两人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紧皱眉头。
“咦?”
小乙攥着拳头,贾衮看着掌心。两人各自纳罕,但想到的是类似的话:我的内劲真气呢?
“不必尝试了,这里只有外功。”姜白芷为两人答疑解惑,“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内劲和真气,你们没办法施展。不过,似乎人工智能,将咱们的实力进行了数据化,以等级的形式表现出来。哦,对,等级只需要动动念头,就可以查看。本人的会直接显示,其他人会根据本人实力强弱展示。基本上和电子游戏相似,只要等级差不超过十,就能显示出来。高出十的,都会显示未知。”
果然,小乙一动念头,自己的等级就显示出来了,怎么才二十二啊?再看向贾衮和姜白芷,都是未知。就连白云裳,等级也达到了三十一级。
“这家秘境的幽灵一定读书少,没见识!居然认定我是最弱的。”小乙埋怨。
不知道是智能的恶趣味,还是白云裳的本性使然。他被穿上了一套水蓝色襦裙,一头银黑相间的长发被梳成朝天髻,就像头顶长了个银丝卷,脸上还被擦了脂粉,乍一看居然活色生香。
不过,小乙不敢去看他。一怕万一心动,一辈子完蛋;二怕万一心不动,一辈子也完蛋。
白云裳倒是不在意被打扮成女人,兴高采烈地又蹦又跳:“身体好轻,呼吸好痛快,脊椎里的病好像全都好了。”
对此,贾衮无动于衷。此刻,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姜白芷的等级显示是未知。也就是说,姜白芷比他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因为不清楚姜白芷的立场,贾衮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正当他戒备地看着姜白芷,冷不丁瞥见,小乙正托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笑什么笑,讨打吗?”
“哈哈,我在想,没有了真气,也不能恢复伤势,现在的你一定很弱。”
经小乙提醒,贾衮立马恍然:没了真气,确实是个问题。可他依然保持着强者的傲慢,冷笑道:“我的等级是四十六级。”
“来打一架吧,老贾。”
小乙和贾衮的视野同时闪烁起了红光,这次竟是小乙主动出手挑衅。虽然出乎意料,但贾衮正求之不得,此时杀了小乙,恐怕姜白芷也要将之定性为正当防卫。
他的嘴角仍挂着傲慢的笑容,朝小乙挥出一记正拳。等级的差距,似乎体现在力量和速度上。先出手的小乙,居然和贾衮同时打中了对方。小乙的拳头刚触及对方的胸膛时,贾衮的拳头像是会伸长,突然就打中了小乙。
小乙踉跄着退了一步,明显可以感受到体力被抽离了一少半。
这种感觉很玄妙,很痛却不会真的伤筋动骨,同时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再挨几下就会死掉。
而打中贾衮的感觉,形同打在了钢板上,可能有些伤害,但微乎其微。大抵就和揍钢板一样,也许要揍无数拳才能见效。
“哼,即使没有真气,凭着等级差距,我也能像在外面一样,轻易掐死你。”
话是冲小乙说的,但贾衮的眼睛却瞟向了姜白芷。通过和小乙的交手,他可以感受到这里的等级差距,更具压倒性。
如果在真实世界,下克上的概率是百分之一,那么在这里就是万分之一。因为低等级带给高等级的伤害更小,而高等级带给低等级的伤害几乎致命。这就意味着姜白芷更加危险,他的等级是五十七,还是更高?假如姜白芷制止,那就暂时放弃杀掉龚小乙吧。
可是,被人在思想里宽恕的小乙,根本没有接受恩惠的自觉,说:“喂,不要东张西望了,咱们的架还没打完呢!”
视野里再度闪烁红光,贾衮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仍旧是打出一拳,拳头像能够伸缩一般,眨眼就到了小乙的跟前。可是贾衮一愣,明明可以打中他的一拳,居然打空了,小乙仿佛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我有等级压制!”贾衮的瞳孔蓦地一缩。
下一秒,小乙陡然出现在贾衮背后,朝着他的软肋,连续打出三拳。
如果是真实世界,那么贾衮一定会痛得身体弯成一只香蕉。但在这里,痛感只与受到的伤害成正比,不会因受伤部位而有所变化。因此,贾衮更加狂妄,不再顾及防御,迅速朝小乙展开了攻击。
“哈哈,根本不痛不痒,你又能吃我几拳呐!”
他彻底放弃防御,对小乙施展了猛烈的攻击,宛如涨潮时的大浪,一浪强过一浪。然而,他的攻击十分单调,只有拳打脚踢,单纯得毫无变化。不像小乙灵活得像只猴子,没有一拳一脚能落在他的身上。
“老贾,在外面你有力量压制,在里面你有等级压制,可是无论在哪里你都杀不了我。这说明,你所谓的差距掩盖不了你很弱的事实。”
“要是有神念在,你早就死了。”贾衮感到憋屈。
两人又交手数十个回合,结果是老贾挨了几十拳,连小乙的衣角都没挨着。
见两人打得热闹,白云裳也撸起襦袖,呵呵笑着说:“我也来试试。”一跃加入了战圈。
与真实世界截然不同,白云裳的速度提升了不止一倍。水蓝色裙摆舞动,爪影凌空翻飞,把本来就被耍得团团转的贾衮,逼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两名途经凉亭的刀客,看到一人青衣短打,一人裙飘袖舞,联袂出手,打得那名高等级汉子狼狈不堪,不禁啧啧称奇:“好一对侠侣啊。”
但听到白云裳粗嗓门的回答:“我是男的!”两人顿时吓了一跳,仓皇逃进了小土城。
姜白芷抱臂微笑,看着贾衮一退再退,从不屑防御到抱头鼠窜,不禁摇了摇头。
“我认输!认输!”贾衮终于支持不住,感到体力即将消耗一空,看到的景象也都变成一片血红。似乎只需要挨一拳,甚至被蚊子叮一下他就会体力耗尽。可这才过去了十分钟啊!
小乙喘着气说:“哎哟妈呀,头一次觉得揍人这么累。”
白云裳揉着发酸的指骨道:“他太弱了,打他就像平时对着空气练功。”
“我弱?好歹我四十六级,比你俩等级都高。要不是你俩联手,我才不会输!呃,也不一定。都怪我平时藐视武者,从来不屑于练什么武功。否则,没可能被你们打得没还手之力。”
虽然这么想,但贾衮是个识时务的人,表面上仍表现出败者的姿态,乖乖闭嘴。
小乙坏笑着说:“老贾呀,在外面我们可被你打得吐了好几升血。你说该怎么处置你呢?”
贾衮心里破口大骂:“那分明是你们故意的,拿我的真气当助推器了。”嘴上却说:“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你麻烦了。”
“但是,我很想试试这一拳打下去,你会怎样。”
第二零六章 角色扮演游戏
贾衮的脸刷地白了,连忙说:“那我保不齐就死了。你是要当大侠的人,可不能做杀人的勾当。”
“这话就不对了,快意恩仇才是江湖。你都说了,就算我救了你儿子,有恩于你们,我还是该死。打一开始就不该与你们为敌,对不?”
贾衮脸色更白,连忙解释道:“是我鬼迷心窍,恩将仇报,我不是东西。我对天发誓,以后再对你意图不轨,天诛地灭。”
“要是誓言可信,还立什么合同法啊!”
“那你要我如何做,你才肯信我?”
“别慌,这一拳下去,你未必会死啊。要不试试吧?”小乙戏谑地举起拳头。
姜白芷忽然说:“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拳下去,他在这里的意识就会崩溃,有可能回归本体,也有可能真的会死,谁都说不清楚。”
白云裳则摸着腮帮说:“他是敌人,不管结果是什么,打这一拳对咱们都是有利的。至少,咱们不必提防他伺机报复了。”
本来小乙只是想吓唬吓唬贾衮,可一旦知道了这一拳真的可能决定对方的生死,他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比如,对杀人的憧憬。
被贾衮追杀时,小乙多次感觉自己要被杀死了。当时真恨不能突然爆发神力,一拳结果了对方。
就算贾祎皋的结局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挽救了他的性命还不够补偿吗?为什么贾衮非要追着自己和老师不放?这种不通情理的家伙,或许真该死。
然而,当他手握生死大权时,情况就又有所不同了。杀人是要负责的啊。
似乎看穿了小乙的想法,姜白芷说:“这个秘境在模仿江湖,任侠那种。只要有不平事,即可杀人,不受律法束缚。另外,秘境不受奥德赛法律约束。所以,你不需要担责任。”
小乙心动了,眸中杀机闪现,拳头高高举起。
“不要!”贾衮惶恐地大叫起来,“我要是死了,我的家,我的家人就全完了!求你,他们是无辜的。”
“唔,这倒是个好理由啊。”白云裳嘻嘻笑道,“可是,在你要杀小乙的时候也没顾及他的家人啊。小乙只有一个妈妈,要是他死了,他的妈妈一定活不成。”
小乙的拳头又抬得高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自私,更不该——啊!”
小乙的拳头猛然砸在了地上,溅起泥土、草屑。
“在咱们出去之前,你不要再动歪脑筋。记住了,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小乙说完,对白云裳说,“我这么说是不是很霸气啊?”
白云裳笑着点点头,两颊的苹果肌绯红如霞,看得小乙居然怦然心动了——丫的穿女装,配上呆萌的笑容,简直是造孽呀。
小乙正恨不得用王水洗涤被污染的心灵,姜白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正义少年,好样的。”
小乙挠着头,看向杵在一边,低头看地的贾衮,说:“我只是觉得,不必负责,并不代表不必为心灵负责。一旦做了坏事,那我一直坚持的东西就会土崩瓦解了。况且,恶人自有恶人磨吧。为了杀他,使我的信念受损,其实是赔本买卖。”
“世人要都像你一样,会精打细算就好了。看好你哦,正义少年。”姜白芷又拍了拍小乙的肩膀,转身面向白云裳和贾衮,“现在咱们说说,通力合作的事。首先,我简要说一下,这四天里我所收集到的情报。第一,这处秘境是虚拟的武侠世界——小乙,你先别高兴得蹦跶——更确切地说,这里是始祖智慧构建的电子游戏。白家主,你也别高兴得蹦跶!
“关于电子游戏的记载,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从始祖资料库里发掘出来了。只是当时的技术,无法复制罢了。所以,电子游戏近几年才出现,但游戏的设计以及规模,和这里无法相提并论。这个世界更讲究沉浸、仿真和自由,符合物理学定律、社会学轨迹以及经济学规律,几乎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NPC具有高度智慧和自主性,并且已经自成社会。他们劳动、繁衍、学习、传承、发展、死亡,也担任冒险的主人公。与我们,也就是进入这里的玩家,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是,外来者无法升级。”
白云裳提出了疑问:“既然是游戏玩家,为什么不能升级?市面上的游戏,只有玩家才有升级机制。”
“或许是因为,咱们是意识被拉了进来,也可以说成灵魂。小乙,你不要再问意识怎么被拉进来了!咳咳,换句话说,我们不是游戏里的数据,人工智能——幽灵——小乙,你把手放下!人工......呃,幽灵无法改变我们的意识,就是这么简单。假如意识的等级提升了,肉体会不会随之升华?如果幽灵这能做到这一点,那哲学界,不,整个人类世界都会颠覆。小乙,你还有什么问题?”
小乙这才不再垫着脚尖,把手杵到天上去:“你刚才说几乎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除了打中别人不会真的受伤,也不会出血外,还有什么?”
“真实世界具有随机性,而这里没有。比如,这里拥有物理定律,但运转这么久,为什么还是武侠世界?甚至没有人想要去打破传统。原因就在于,缺乏随机事件,导致人口增量减量保持恒定、资源增加减少保持恒定。没有偶然,就意味着没有发展。稳定,代表着一成不变。包括天气及自然灾害的模拟,都是在一定范围内随机的,而非真的按照实际天象来模拟的。
“我想,这应该是因为硬件无法承载如此之大的运算量。就像我们永远无法计算,水龙头里下一滴水在何时滴落,预测偶然的运算量太大了,几乎是不可测的。而受伤势必伴随着随机,所以这里不会有受伤。至于不会出血,我想另有原因。”
白云裳想了想说:“那就是说,这个世界说是仿真,其实有固定的大规律存在。”
看着白云裳托腮支颐的模样,小乙不禁打了个冷战,明明是被穿了女装而已,怎么行为也变得娘里娘气了?仔细想想初遇白云裳时,这货不也娘里娘气的嘛!
姜白芷打了个响指说:“白家主一语中的。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要想离开这里,咱们要寻找无双!”
第二零七章 寻找无双
寻找无双,是个文艺气息浓郁的短语。
“该不会有个人叫无双吧?”小乙讷讷地发问。
一直保持沉默的贾衮,应该是体力恢复了一些,有了底气,说:“要是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无双多半是指独一无二的人。”
“嘿,老贾,你欠揍是不?”小乙挥了挥拳头。
对此,老贾缩了缩脖子,不再吱声。老子变弱了,斗不过你,那就听你的呗,还能怎样!
姜白芷说:“老贾说的不错,我说的无双是独一无二的人。我相信,在这规则之上,一定有人在控制。这个控制世界运转的人,就是无双。”
“那无双不就是幽灵吗?”小乙问。
白云裳说:“不一定,造物主一般不直接掌管世界的运转。许多神话中,掌管世界的都是一群神只。”
“共同点是,无双很强!”小乙抓住了关键。
“可以这么说,我想应该有一些等级达到极限的人。据我所知有.......”
“武林盟主!“小乙兴奋地抢过话头,“武侠世界中,最强的除了武林盟主还有谁。”
“确实如此,目前我能确定的最强之人,其中之一就是武林盟主。除此之外,还有火魔教教主、荆山龙王、苍山大鹏以及最诡秘的枢密阁主。”
“武林盟主,一定是无双。”小乙斩截地说。
“或许吧,我总觉得,十年出世一次的枢密阁最有可能。但是,目前,咱们最容易找到的只有武林盟主。火魔教主行踪飘忽不定,龙王和大鹏会毫不留情地击杀入侵者,枢密阁距离出世还有三年。所以,我们只能先去找武林盟主。”
贾衮偷瞄了小乙一眼,忍不住问:“可是,咱们只有二十天时间。如果武林盟主不是无双,那么......要不我们分头行动?”
小乙说:“想都别想,没有人会放心让你单独行动。”
“我也不建议单独行动。你们知道的,进入秘境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个恶人。他可能会击杀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姜白芷的目光落在小乙身上。
小乙指着自己鼻子问:“该不会又是个要杀我的人吧?”
姜白芷眼中的怜悯已经代表了一切,说:“而且,除了武林盟主,其他几人都不是善类。单独去找他们太危险。”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吧!”小乙感觉热血沸腾,“武林盟主家住哪里?”
白云裳说:“如果是游戏的话,咱们不应该在新手村,提前做些准备吗?”
姜白芷点头说:“没错,我建议,至少要到牛家村一趟。”
“牛家村?”小乙顺着姜白芷的目光,看向土路尽头那座夯土的城墙,“怎么看都像一座小城吧......”
四人穿过小土城的城门,城门洞上确实嵌着一块石板,上书“牛家村”。小乙抓破了后脑勺,都想不通,村子为什么会有城墙?叫“牛家堡”也行。
如广大的新手村一样,“村”中有告示牌、铁匠铺、杂货铺以及着名的村长家。只不过村长家住在县衙里,门口还有持着水火棍的衙役。当然,以上这些新手村必去景点,小乙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思早被街边摆摊贩卖武功秘籍的大爷吸引了,“绝世武功,两文一本。”
“可我没有钱怎么办?”
大爷露出一口烂牙,笑道:“我看小兄弟骨骼惊奇,一定是匡扶正义、维护世界和平的侠士......”
“所以,白送我了?”
“哪能啊,侠士八文一本。缺钱呐,去告示牌接任务。有村民需要帮忙,都会把告示贴在那里,做好了就有钱赚。”
片刻后,告示牌前,一条条任务信息,不需阅读就都涌入了小乙的脑袋。
“王二家的炭笔丢了,据称被人偷去到厕所作画。如能找回,答谢蓝心胡萝卜一斤。”
“某书生欲夜行,恐有山贼,特邀大和尚为伴。如能找到大和尚,答谢银钱五十文。”
“杂货铺小娘子,欲送货至临安城,需侠士保护。抵达临安城后,答谢银钱二百文。”
“某黄姓女子高价收购西瓜二十斤,请从速送至曲姑娘家中。”
......
“为什么胡萝卜是蓝心的?为什么夜行要找大和尚?为什么买西瓜宁肯中间商赚差价?这些任务好莫名其妙,只有杂货铺的任务还算靠谱。”小乙抓着脑袋,“咦?诛灭老鹘山山贼,赠十一字快剑术秘籍一部。这个任务倒有点意思,但老鹘山距离牛家村有二十里的路程,得和他们商量一下。”
白云裳说:“我很好奇,厕所里画的是什么。可惜我现在是女孩子,不能进男厕所。”
小乙如遭雷击,说:“兄弟,你快脱了这身女装吧,不然你迟早要变成女的。”
白云裳拎着裙子,转了一圈说:“我觉得裙子很方便,光着两条腿,活动起来比穿裤子利索。”
“请不要这样,求你。”
这时,姜白芷带着贾衮,扛着四件兵器走来,说:“准备得差不多了,出发吧。”
“去哪里?”小乙发出疑问的同时,看到姜白芷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粗布襦裙、头裹方巾的年轻女子。她肤色微黑,手掌粗大,一看就知道是做粗活的女子。
小乙低声问:“姜监察,这女孩是谁啊?”
“这位是护送任务的发起人。”
“为什么要接护送任务,不接剿灭山贼的任务?那个任务送秘籍。”
“临安城是中央大城,武林盟主也在那里,正好顺路。而且,这个任务有马车,可以减少在路上的时间,一举两得。”姜白芷看出了小乙的失望,说,“这里的武功秘籍,基本在鸿派数据库中都能找到,你不需要在这上面耽误时间。如果你真想学绝顶武功,我有一套枪法可以传给你。”
“枪法?不学,不如剑法潇洒。”
姜白芷嘴角抽搐一下,说:“我的枪法,比葛家快剑都要强。而且,枪法或许更适合二门。”
小乙狐疑地盯着他说:“这是赔本买卖,你有什么企图?”
姜白芷笑着说:“我看你骨骼惊奇,是匡扶正义、维护世界和平的侠士。”
贾衮分别交给姜白芷和小乙一把短枪,给白云裳了一对铁爪,自己留了一把钢刀。
“时间紧迫,边走边说吧。”
“什么时候又轮到你说话了?”小乙撇着嘴说。
看来贾衮的体力又有所恢复,说话更硬气了:“咱们只有二十天时间!我可不想没头没脑地死在这里。”
“嘿!”
“好了,咱们确实不能耽误时间。”姜白芷按住小乙抬起的拳头说,“先来认识一下,这位是陈姑娘。”
杂货铺小娘子向四人屈膝道万福,说:“小女子陈慧娟,见过四位公子。”
小乙一愣,指着正学陈慧娟还礼的白云裳问:“你竟然看出来他是男的了?”
第二零八章 快活林王二
虽然陈慧娟衣着朴素,但行为举止颇有淑女风貌。连笑都要掩口浅笑,露出那对弯弯的眉眼,笑意全在眼里。
“公子美得令天下女子黯然失色,定然是个男子了。若是女子,我们这帮庸脂俗粉可只有投缳的份儿了。”玩笑之后,她马上说出了实情,“其实,我是从两位侠士口中得知的。他们进了我家铺子就说:凉亭那儿有位男扮女装的公子,美得把他们的魂都勾去了,也差点吓得他们三魂少了两魂呢。”
小乙啧啧称奇,这里的人果然拥有高度智慧,都会聊八卦了。
贾衮不耐烦地说:“咱们快快出发吧,这里到临安城至少要两天路程。可没时间耽误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生死,整个人都急躁得恨不得跑起来。
慧娟说:“现在可走不了,我还需雇人将货物装上马车,至少要午后才能出发。但如此一来,抵达老鹘山就是半夜了,恐怕会遇到山贼、野兽。不如明日一早再出发,诸位公子也好租几匹马儿代步。”
“太慢了,你的马车在哪儿?我去帮你装货。”贾衮撸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
慧娟见了,浅浅一笑,说:“可不敢劳您大驾,大官人您一看就知养尊处优惯了,恐怕干不了粗活。万一不慎伤到了您,我们小店还要赔医药费,得不偿失呢。倒是这位黑瘦的公子,看起来就令人踏实。”看向龚小乙,眉眼微弯,倒像是给小乙抛媚眼。
“不过还是算了,我已找了伙计,多一个人反而添乱。不如这样,四位请先在村里转转,午时咱们在东城门汇合,快些赶路兴许能在太阳落山前,翻过老鹘山。”
姜白芷没有征求三人意见,就表了态:“如此甚好。”
慧娟道了万福,转身走了两步,却回头说:“哦,对了。西边有牲口集市,可以买到良驹。东边有家快活林酒楼,我和老板是酒友,报我名字,他一定不会在酒中掺水。诸位也可以趁机,买些吃食带着。”又施了礼,施施然走了。
牛家村不大,片刻后,四人就找到了快活林酒楼。可这里有酒无楼,只是间茅草棚子。门口竖着大大的旗幡,上书“酒色财气”,颇为霸气。旗杆高出棚子快两米,远远就可以望见,不知道的一定以为这是某家土匪的据点。
棚外摆放着七八套桌椅,顶上搭着草苫子,有三五桌酒客正在喝酒,多是佩刀佩剑的游侠。快活林恰巧毗邻东城门,想必这些游侠在此处暂歇后,就会出城继续游历。
四人寻了张桌子坐下,小乙啪地手拍桌子,轻车熟路地道:“三斤熟牛肉,两斤老白干,外加一碗清水。”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我们是陈慧娟朋友,酒里别掺水。”
“你吃得下三斤牛肉,喝得了两斤白酒?”白云裳很惊讶。
“江湖好汉不都这么说?我要喝的是那碗清水。”
所以,店小二端上来的也只有那碗清水。啪嗒,往桌上一磕,一碗清水顿时变成了三分之二碗。
小乙盯着这位毛发极重,眉毛、络腮胡都像是贴上去的黑毛毡子的店小二,楞楞出神。
“看什么看!本店里只有清水,没有不掺水——不对——掺水的酒,更没有熟牛肉。”
小乙干咳了一声,说:“那你们有什么啊?”
“有童叟无欺、不掺水的酒,十年珍藏的老腊肉,二十年发酵的辣白菜,以及蓝心胡萝卜。另外,未成年人不得饮酒,你和这位不男不女的,只有白水。”
“蓝心胡萝卜,就它了。今儿要长长见识。”
“老腊肉和辣白菜不尝尝?”
“作为有知识有文化的四有少年,你别想拿过了保质期的食物蒙我。”
其余人各自点了茴香豆、卤肉、蒸饼等吃食,唯独贾衮点了二两不掺水的烧刀子,说是今日如梦似幻,需要喝点酒压压惊。
菜肴上齐,小乙先掰开胡萝卜一看,顿时将胡萝卜拍在桌上说:“小二,你虚假宣传!这哪是蓝心的胡萝卜,明明是黄心的。”
店小二拿着瞅了眼,毛毡似的眉毛挑了起来说:“你色盲啊,这明明是蓝心的!”
小乙一愣,看了看胡萝卜,又看了看店小二,指向天上的白云问:“你看那片云是什么颜色?”
“紫色啊。”
四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决定原谅这位店小二。小乙说:“请问,你是不是就是那位发布任务的王二?”
“是我。”
“原来如此,久仰久仰。”
王二对小乙的热情有些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着他说:“本店概不打折,跟我套近乎也没用。”
“无妨无妨,我们大哥很有钱。”小乙看向姜白芷,姜白芷脸顿时黑得如同锅底。他的钱也都是帮人捉鸡、送瓜、拔萝卜挣来的。“我们初来乍到,倒是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王二大哥。”
王二一听,乐了。拉了条板凳坐下,说:“问吧,别看我长得糙,我就爱讲故事。讲得故事,姑娘们都爱听。”
小乙想了想,问:“武林盟主......”
不等小乙把话说完,王二就背书似的说道:“武林盟主左无双,乃是临安城外,拔剑山庄主人。号称拔剑无情,武功驳杂,自创廿八路拔剑术。拔剑速度举世无双,所遇敌手,无一不是败在拔剑术手下。十年前,火魔教刚开始为祸江湖。就是左盟主带人挑了魔教老巢,故而被奉为武林至尊,号令天下。但要想拜见武林盟主,非得有几分江湖名气不可。”
小乙得意地看向姜白芷,似是在说:“看吧,武林盟主的名字都叫无双,是他没错了。”
姜白芷摇摇头,问王二:“具体地讲,几分名气才能受到盟主接见?”
王二不假思索地说:“这么说吧,积攒江湖名气的方法,无非有四种:能打、能骗、能干以及有钱。
“能打,不必说,你们去挑翻几个江湖门派,揍翻几位江湖耆老,大概有三五个门派或者七八位耆老就差不多了。
“能骗,就得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江湖人都信你,但这个有点难,说错一句有可能就会被揍死。
“能干,指的是你在医术、易术、匠艺方面有所特长,受人追捧。
“有钱,就是你肯花钱收买江湖人,游侠们大多都是穷光蛋。不过,我看......哼,你们只能靠前三种了。”
小乙感觉受到了歧视,但转念一想,自己就是个穷光蛋,索性泰然接受了。
姜白芷又问,关于火魔教、荆山、苍山的事。
王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解释:“火魔教教主不知其名,只听说他天生红发、有妖瞳,擅长邪门妖术,能喷火,极其残忍。龙王和大鹏,更是传说中的神兽,往往见首不见尾,没有人能得窥全貌。凡是深入荆山、苍山的,都会死于非命。”
沉默了片刻,姜白芷还是问道:“关于枢密阁,你知道多少?”
谁知听说枢密阁,王二的黑脸顿时煞白,连毛毡似的眉毛都缩了起来,腾地站了起来,把屁股下的板凳都撞倒了。
“你们赶紧走,小店打烊了!”
第二零九章 老鹘山山贼
不光小乙四人,连其他几桌酒客都被王二撵出了快活林。
那几桌的游侠们,不无怨怼地看向四人。其中一人,背着夸张的开山斧,许有一人高,长长的斧柄几乎要拖着地了。他带着醉意,冲四人咆哮:“问什么不好,偏偏问枢密阁!不知道枢密阁三字一出,必遭噩运嘛!”
他的同伴赶忙捂住他的嘴巴说:“噤声,你可提了两次了。”
斧头男脸色陡然一变,随即自我宽慰道:“没事的,两次而已。”可他心里还是发虚,左顾右盼了一圈,最后对着一户大门上贴的门神拜了拜,才算有所寄托。
贾衮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呸,胆小鬼。不就一个称呼嘛!叫了又如何?爷们儿半辈子怕家族没落,怕后继无人,偏偏就不怕死。有种枢密阁降下一道闪电劈了我!枢密阁,枢密阁......哈哈!”一连喊了十来声枢密阁,顿时整条街都空了,家家封门闭户。
那帮没了酒喝的游侠,也都一溜烟地逃了。一双双眼睛透过门缝、窗户看向贾衮,那目光冷漠得像看待死人。
小乙拍了下贾衮的后背说:“老贾,你死定了。”
这巴掌刚拍在贾衮的背上,贾衮突然弯腰吐了出来,酒味儿熏天。臭得小乙连忙捂着鼻子跑开,差点儿没把刚吃下的胡萝卜全吐了。
“这没掺水的酒,真够劲儿。”贾衮踉跄了两步,扑通,脸朝下趴到了地上,立马不省人事。
“酒量这么差,喝哪门子酒啊。”小乙牢骚了一句,可又不能放着他不管,只好背上他的钢刀,与白云裳合力将他拖到路旁。
直到陈慧娟赶着马车,来到东城门,贾衮仍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
陈慧娟掩着鼻子说:“哎哟,好大的酒臭味儿。忘了提醒你们,不掺水的酒烈得很,三五钱就能闷倒驴了。”
可是,现在提醒也晚了。三人合力,要把贾衮丢进车斗里。慧娟说:“不成不成,我拉的大半是瓷器和绸缎,要是他吐了或者把货物压碎了,我这趟就白跑了。”
要把贾衮放在车前板上,慧娟更不乐意了:“男女授受不亲,你让他和我挤在车板上,不是让他占我便宜吗!什么?坐他身上?那不更便宜他了。可惜喝醉酒的不是白公子,否则叫他躺在我怀里都成。”
小乙提议替慧娟驾车,这就不怕男女授受不亲了。慧娟恼了,甩脱淑女仪态,掐着腰吼道:“我是出钱的,难道你们要我陪你们走路?而且,你们万一驾着车跑了,我找谁哭去!”
这不行,那不行,姜白芷只好请慧娟先付了一半的酬劳,到牲口市买了一头驴子。众人这才把贾衮丢上驴背,启程东行。可此时早过了未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说明日出发,你们非要今日上路,但愿咱们运气好,一路平平安安。”陈慧娟赶着马车,一路抱怨着。看着眼前的影子越拉越长,又双手合十,对天祷告,大抵都是祈求平安发财的话。
可祈求的话刚说了一半,她猛然回头看向小乙等人说:“我想起来了,刚才有人在东大街提到了那个地方,该不会是你们吧?”
见三人看向驴背上的贾衮,慧娟心中了然,当即掩面啜泣:“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偏偏找上你们护送我到临安。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在往返临安的路上,走了千万次,也没像我一样遇上这倒霉事。可是,钱都花了,我能转头回去吗?”
小乙心头一跳,看向姜白芷。姜白芷说:“没错,这就是我接这个任务的另一个原因。凡是推动玩家前往下一个区域的任务,一定是固定模式。陈慧娟和其他的NPC,不一样。”
“怪不得我看不到她的等级,应该是系统对她的保护吧。”
“其实,我也看不到她的等级。这足以证明,就等级而言,她很强。可这么强的人,居然只是杂货铺的老板娘。可见其地位的重要。”
“话说......你多少级?”
“六十七啊。”
“哇!”小乙震惊得无以复加,表情也立马变得恭顺,甚至带着讨好,“那你之前说的,教我枪法的事,还作数吧?”
“当然作数。”姜白芷一面走着,向小乙讲解枪法,“二门不练兵刃,可你们会携带竹竿,为什么?”
“老师说,饿了能讨饭,露宿能打狗。”
“呃,我和你讨论的是武功。”
“老师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竹竿随手可得,还能方便延伸我们的攻击范围,所以有时会用竹竿做兵刃。但带竹竿,还是为了装叫花子。”
姜白芷自动忽略了关于叫花子的内容,说:“还是不卖关子了。竹竿可以当枪、棍、剑、刀等多数兵器,因为其灵活多变,所以很适合无招胜有招的二门使用。但竹竿受形状限制,又发挥不了多数兵刃的优势,这点十分鸡肋。而我的枪法,以刺为主,是竹竿可以发挥出来的招式。因此,我说我的枪法适合你学。”
小乙还是一脸狐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该不会欠了我老师很多钱吧?”
“正义少年,你觉得你老师是有钱人吗?”姜白芷对小乙的发散思维感到无奈,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戚叁伍都说他的资质差,大概就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够。“言归正传,只是因为你有可能,哪怕这个可能只有一丁点儿。万一将来能够和她产生交集,请用我教你的武功,保护她、照顾她。”
“他是谁?你不会已经有孩子了吧?”
姜白芷脑袋里忽然浮现起兰如常的影子,脸微微红了,说:“如果你真和她有了交集,那么你就会知道了。”其实,他的直觉告诉他,小乙势必会和她产生更多的交集。这种直觉很玄妙,就像随机事件一样,捕捉不到,测算不了,可就是存在。
“哦,那你的枪法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小乙想了想,说:“既然你的枪法以刺为主,不如就叫扎枪吧。”
“呃......小乙啊,你要多读书。”
前方的影子越拉越长,背后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脚下的路明显有了坡度。
陈慧娟抬起马鞭,遥指前方突兀冒出地平线的绿色,说:“前面就是老鹘山了。”
老鹘山,就像一道雄关,卡在牛家村前往临安城的路上。树林荫蔽下的那条山路,是唯一通往临安城的捷径。
“会不会遇到山贼呢?”小乙感到心跳突地加速,恨不得马上钻进那座绿色的山。
第二一零章 山贼来了
进入老鹘山时,天一下子暗了。
茂密的树木,只在山道上方,留出条狭窄的裂缝。余晖穿过裂缝,洒在山道上,照出一条亮堂的道路。与两侧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一条金光大道。
但此刻,太阳照在众人身后,金光大道也被徐徐抛在后面。他们更像是背逆光芒,缓步走向黑暗深处的无知者。
人类自古向往光明,步入黑暗需要莫大的勇气。陈慧娟打了个哆嗦说:“咱们要不下山吧,等天亮进山。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小乙根据姜白芷的指导,边走边刺出短枪,越练越顺手,越顺手越得意。
“放心啦,看到我这枪法了吗?一套刺击,能在空中留下三点寒光。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这就是三条人命!就算来了山贼,我七八枪就把他们吓退了。”
进了老鹘山,陈慧娟的心情就变得极差,说话也不再公子来官人去了,直接嗤笑一声说:“无知者无畏,要是山贼这么弱,他们早就被剿灭了。据说,他们有百来号人,个个是功夫好手,最低等级也有十级以上。
“这些年,临安府、牛家村都没少组织游侠们上山剿贼。可是,我在明敌在暗,打不过他们就跑,在山里兜圈子,让上山的游侠们都迷了路,最后大败而回。而且,这些山贼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怎么杀都杀不绝。”
“就没有人找到他们的巢穴,一网打尽吗?”
“找了,怎么没找?村长还请了不少机灵的游侠,混进贼巢。结果,没几天,这些人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五花大绑地扔回了城门口。”
姜白芷挑了挑眉说:“看起来,牛家村有内奸。”
“可不嘛,现在都没人组织剿贼了,生怕被人在背后捅一刀。好在他们轻易不杀人,杀也是杀些不通事理的豪强。但遇见了他们来收买路钱,就要出一回血。我这一车货,起码要被抢去一半。否则,我也不会花大价钱,每次都要雇游侠往返了。”
小乙想起了告示牌上的任务问:“那剿贼的任务,不是你们发布的?”
“当然不是,十一字快剑术是拔剑山庄的绝技,与廿八路拔剑术并称拔剑双绝。岂是我们牛家村能够得到的?”
小乙眼前一亮,说:“剿贼任务是拔剑山庄发布的?”慧娟点头,“太好了,咱们若是完成了剿贼任务,不就能拜见武林盟主了。”
姜白芷若有所思,半分钟后说:“不,我们没有时间搜索贼巢。要积攒江湖名气,还不如挑几个门派快。”
忽然,驮着贾衮的驴子扬起了前蹄,发出惊惶的嘶鸣声,把背上的贾衮甩翻在地。陈慧娟的马也停了下来,四蹄原地乱踏。
贾衮哎哟一声,醒了过来,刚坐直身子,睁开朦胧醉眼,就看到一对黑蹄子迎面而来,吓得他赶忙重新躺了回去。驴子又尥了一阵蹶子,才被小乙安抚住。
姜白芷把刀丢给贾衮说:“既然醒了,就干活吧。我到前面看看,你们注意警戒。”
“我也去。”小乙快步跟上姜白芷,与他一起到前方查看情况。
贾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陈慧娟幽怨地叹了口气说:“唉,我就知道,哪次去临安也没顺顺当当的。”
白云裳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走到马车前面,引颈企足,望向前方昏黑的道路。
忽然,左侧林中,草木晃动,一道黑影蹿了出来,速度之快犹如狸猫。白云裳刚要举起铁爪防御,就感到上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竟是一条铁索。
不等他反应,那蹿出的人影就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上一举,扛到了肩上。接着,那人就又如狸猫一般蹿回树林,还不忘放声大笑说:“这美人,老子要了!”
从那人出来到回去树林,大概只用了十几秒时间。所以,陈慧娟和贾衮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白云裳就被掳走了。尤其贾衮,醉意尚在,脑袋晕乎乎的,待听到那人大笑,还在迷茫:“这儿哪有美人啊。”并看向陈慧娟,气得她差点儿把白云裳被掳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救命啊!抢人了!”
在听到陈慧娟的呼救前,姜白芷和龚小乙正因眼前的一幕而惊怒交加。只见十几条汉子,衣衫凌乱,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一柄巨大的断成两截的开山斧,斜插在道路中间。
有人正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正昏迷不醒,有人因遭逢耻辱而抱头痛哭。但看得出,他们都还有一口气在,逃过了最后一拳。
“山贼在哪儿?”小乙问道。
可没人搭话,只听得到草丛中有人发出呜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那三个字。”
小乙循声,拨开草丛,只见快活林见到那名斧头男,正摆成一个大字,脸上挂着痴呆的笑容,重复着同样的话。
姜白芷也查探了一圈过来,说:“是快活林的那几帮人,他们比我们先走一步,应该是提前遇到山贼了。”
“可这山贼......真是恶趣味!”
“这里人不会受伤,或许咱们以为的恶趣味,实际是对他们最大的摧残。你看他们哪个还有点儿人色!”
小乙又看了眼斧头男痴呆的笑容,点头说:“确实如此。你说他们碰到山贼,真的是因为说了那三个字?那贾衮一定惨了。”
姜白芷摇摇头:“世界上没有怪力乱神之事,即使虚拟世界也有固定逻辑。”
“这可不是你一个神棍该说的。”
“看相和算命是两码事。”姜白芷微笑道,但马上他的笑容就没紧皱的眉头取代,因为他听到斧头男吐出了两个字“小心”。
“快,山贼还没走。”
与此同时,树林中传出山魈般的怪叫声,一道黑影夹带着寒光,突兀地从林中蹿了出来,寒光朝小乙直劈而下。
但姜白芷的反应极快,他擎起短枪,突地朝黑影刺去。眨眼,枪尖就已经点中黑影手中的单刀,发出仓啷一声。
那黑影忙退后一步,与姜白芷拉开距离。两人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他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瘦削汉子,手握单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妈的,碰到硬茬了。”
在小乙看来,他的等级显示是“未知”,也就是说他至少三十二级以上。是大家的等级普遍太高,还是山贼的实力强得离谱?小乙更倾向于后者,好在姜白芷更强,可以威慑他们。
姜白芷速度极快,攻击丝毫不拖泥带水。在小乙查看等级的时候,他又一次一枪刺出。那山贼面露惧色,不敢与之正面对抗,仗着熟悉山路,足尖点地,就要往林子里逃。
可姜白芷刺出的枪芒忽地转向,连续朝山贼突刺,在空中留下七点寒光,有一点落在了山贼的肩窝,疼得山贼浑身一哆嗦。姜白芷毫不停顿,紧接着一枪朝山贼眉心点去。山贼的身体哆嗦得更厉害了,大抵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然而,这时,陈慧娟的呼救声传来了。
姜白芷心头一惊,刺出的枪自然慢了一些。山贼大喜,将单刀猛地朝姜白芷掷了去。趁着姜白芷躲避的刹那,一溜烟钻进了树林,只剩下草木沙沙抖动。
小乙提枪要追,但被姜白芷拦住说:“小心陷阱,咱们快回去,保护陈慧娟要紧。”
第二一一章 陈慧娟的破绽
“啥?你说白云裳被当作美女掳走了?”小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他死定了!山贼知道自己错抓了男人,一定会杀人的。”
贾衮嗤笑一声说:“哼,万一山贼有龙阳之好呢。”
“老贾,没找你麻烦,你就闭嘴!好歹四十六级,怎么能让人当着你的面把白云裳给掳走了?真丢人!”
贾衮想说,白云裳也有三十一级,还不是没一点儿反应就被抓走了。但还是决定忍住了,要是龚小乙再联合白云裳找他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姜白芷仔细查看着山贼留下的痕迹,说:“都不要吵了,当务之急是要把白家主救出来。”
“唉,吃点儿苦也好,省得他老穿着女装。”
陈慧娟说:“喂,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把我安全地送下山吗?你已经拿了我的定金了。”
小乙厌恶地说:“白云裳,是我的朋友。我不会看着他送命的。老贾,你留下保护她,我跟姜老哥上山救人。”
贾衮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我一个人,万一来十几个山贼,我俩全都得玩完。”
陈慧娟也说:“这老东西不中用的,只有姜公子保护我,我才踏实。”
贾衮闻言,气得想骂街。这女人在村里还叫大官人,现在就变成了老东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NPC都这么势力。
姜白芷看向陈慧娟,笑着说:“放心,你不需要人保护。”
陈慧娟一呆,说:“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不需要人保护呢?”
小乙一拍脑门说:“对呀,你等级应该很高的,山贼奈何不了你。”
“哎呀,天地良心。我等级高是因为我经常跟着游侠蹭经验,实际上我根本不懂武功。等级再高,也会被打死的。”
贾衮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深有体会。
小乙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姜白芷却说:“你不需要人保护,与等级无关。而是因为山贼绝对不会对你出手,另外,请你告诉我山贼的巢穴在哪里。”
其他三人都是齐齐一惊,小乙和贾衮都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慧娟,陈慧娟则怔怔地盯着姜白芷。
“姜公子,这玩笑可开不得。”
姜白芷指向马车说:“证据就在马车里。”
陈慧娟讪笑道:“马车里只有瓷器和绸缎,还有少量杂货。你该不会怀疑我在马车里藏了山贼吧?”
“据我所知,临安城盛产瓷器和绸缎,你把这些送回产地,岂不是赔本买卖?”
陈慧娟脸色变得煞白,说:“瓷器又不是空的。”
“我猜多半是药材,如果是粮食等物的话,车辙印会更深一些。”
这时,小乙已不顾陈慧娟的拦阻,掀开了车斗上的帆布。下面整齐地摆放着绸缎和大小一致的瓷罐,掀开一个瓷罐,立即药香扑鼻,里面竟然是一粒粒成药药丸。又打开其他罐子,里面也都是不同的药丸。翻开绸缎,里面竟然还藏着刀剑。
姜白芷手腕抵着脑门说:“是我疏忽了,山贼不一定会配药,还是成药方便点。”
陈慧娟瘫坐回马车上,一脸颓丧地说:“好吧,我招了。我跟他们达成协议,只要我定期供奉一些他们的生活必需品,就不会再抢劫我的货物。怪都怪你们这些游侠,太不中用了,我也要做生意的。除此之外,我跟山贼可一点儿瓜葛都没有,更不知道他们的巢穴。这盆脏水,你不要想泼到我身上。”
连小乙都觉得她说的是实话,认为这种做法情有可原。倘若自己做生意,每天都要被抢劫,也只能委曲求全。
可姜白芷不这么认为,他直截了当地说:“不,你说谎!”语气带着监察员特有的威严。
陈慧娟身子一震,嚎啕大哭起来:“我没说谎,要是你不信,就干脆把我杀了吧!我陈慧娟是清白的。”
“没关系,让我说说你第二个的破绽。在分开前,你为什么特意回头强调了牲口市场和快活林酒楼?”
“喂!你们初来乍到,我好心告知你们哪里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有错吗?真是好心办坏事!”
“就怕好心是刻意为之。我猜你和山贼们约定好了,在日落时分将我们引进山里。但你没想到,我们坚持要尽早动身。于是,你只能表面上把行程提前,暗地里引导我们去买牲口或是喝酒。买牲口挑马,要讨价还价、货比三家,会耽误不少时间。至于喝酒,那不掺水的烧刀子,果然是闷倒驴的烈酒。”
姜白芷看向贾衮,贾衮赧然一笑。
“游侠为彰显豪迈,大多都会饮酒。只要我们喝了酒,就会醉。醉了就要等醒酒,等醒酒就要耽误时间。但凡我和老贾喝醉了,小乙他们两名少年,就只能待我们明天酒醒才能出发。而你就有时间向山贼通风报信。
“如果我们只有一人喝醉,你就会如下午那样,引导我们去买牲口驼人,接着耽误时间。否则,你也不会提前支付我们一半的定金,50%的定金在任何一笔生意中,都代表了高风险。我想,精明的商人,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陈慧娟沉默了几秒,说:“好!我承认,我推荐你们买牲口、喝酒,会有回扣。可这只是寻常的掮客行为,你不能以此来污蔑我。”
姜白芷说:“如果只有以上破绽的话,我是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第三个破绽是,你没想到王二的酒楼会提前打烊,导致一批游侠提前上了山,并且遭到了山贼的埋伏。”
“被山贼打劫是习以为常的事。”
“对,没错。可是,山贼把一波人的衣服搜了个遍,一定收获颇丰,还会接着埋伏下一波吗?尤其两波人相距近两个时辰。该说是山贼太有耐心,还是他们早就知道还会有第二波人到来。”
小乙恍然大悟:“怪不得咱们刚走远,山贼就跑出来掳走了白云裳,原来早都埋伏好了。”
陈慧娟陷入了沉默。
姜白芷接着说:“还有一些小破绽,比如你的马。同样是感受到危险,驴子就尥蹶子,你的马却只是原地停下。虽然表现出了不安,但并不甚急躁。我想是它早已习惯了山贼出没吧。当然,这个破绽并不能证明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充其量可以作为锦上添花的证据。”
陈慧娟沉默了半分钟,开口道:“我提醒过你们,让你们明天再上山。”
“你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你肯定看出小乙这傻小子,早都迫不及待地要打山贼了。而且,我们确实不想耽误时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使我们明天上山,结果也不会有多大变化,照样会遭到山贼伏击。”
陈慧娟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了许久,最后呼出一口气说:“姜公子,你真厉害啊。”
第二一二章 Surprise?
陈慧娟开始娓娓道来,她与山贼的故事:“任何合作的起因都是利益。我和山贼的合作也不例外,怪就怪你们游侠太废物。哦,这是我第二次说了。但我还要再说一次,你们游侠太废物!
“但凡你们有点儿作用,山贼怎么会猖獗如此?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往来临安城三趟,既要送货又要进货。可每次途经老鹘山,我都要拿出一半的货物当买路财。我家的杂货铺子都要被山贼搞垮了!
“我想过关掉杂货铺子,也想过绕开老鹘山。但是,关掉杂货铺子,我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嫁给王二当老婆?王二也要到临安城做买卖。况且,我宁愿靠自己养活自己。至于绕路,行程更远不说,平原上的马贼会杀人,野狼会吃人。除了接着走老鹘山,我又有什么办法?但凡游侠能够剿灭山贼,我们何必要供养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
“于是,有一天,我空着手,只身入山,和他们谈判。你们也知道,我的等级很高,高到即便不会武功,只要打中他们几拳,他们就会吃不消。因此,我恫吓住了他们。接着,我们达成了协议。
“其一,我会定期上山,以成本价格卖给他们生活必需品,药物、食品、兵器等等。这次的货物也是要卖给他们的,他们会在收货后,将尾款送至我的杂货铺。假装被抢劫的送货方式很特别,对吧?
“其二,我会雇佣游侠,把你们送给山贼练级。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讨厌游侠,不亚于讨厌山贼。况且,他们为了二次利用,一般不会把游侠杀死。有些游侠为了报仇,还会带更多的人攻山,然后被打败,令山贼的等级更高。这就是山贼等级特别高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加入山贼,因为抢劫游侠比老实本分地练功、升级更快。
“当然,每次带来的游侠,未必都会被打败。否则,我这任务告示,一定很快就无人问津了。大家也要叫我瘟神了。”
她看向沉默的三人,说:“好了,我的事交代完了。你想知道贼巢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之后,我恐怕不能做杂货铺的生意了,说不定会被他们绑起来活活打死。”
小乙斩截地说:“不会的。”
“什么?”陈慧娟讶异地看向小乙。
小乙攥紧拳头说:“这次,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陈慧娟笑着说:“游侠们都会这么说,可当他们看到山贼的等级后,大多都绝望了。”
小乙笑着,大拇指指向贾衮说:“他四十六级,被我打败了。”
陈慧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可你才二十二级啊。”可看到贾衮漆黑如锅底的脸,她信了。
“等级差距,不是差距!”
“那如果有近百个等级超过你的人呢?”陈慧娟还是朝他泼了冷水,“你可能把招式练得足够精妙,但他们只要打中你五拳,你就会死。”
“说这么多干嘛?我向来先做后想,老师常说我得慎行慎为。”
陈慧娟噗嗤一乐,说:“真是个毛头小子。”
姜白芷说:“刚才袭击我们的人有四十二级,山贼练级,不会让等级这么高的人动手吧。”
陈慧娟按着太阳穴,沉思了片刻说:“掳走白云裳人也有五十级,照例不该有等级这么高的人出手,而且不会人这么少。该不会......”
“说不定,这次我们可以一举拆了他们的老巢。”姜白芷笑道。
“真的?”陈慧娟惊喜地从马车上跳了起来,“那我领你们上山。”
“你带我们一段路即可,暂时不要露头。”姜白芷说,“我还有一个疑虑,你一次顶多带三五个游侠上山,不可能让他们的等级升到这么高。一定还有人向他们投喂经验。”
陈慧娟点头说:“一定有,但除了我以外,我也不得而知。”
姜白芷想了片刻说:“好啦,我们上山吧。再拖延,白家主恐怕要遭罪。”
“老贾,看车。”小乙撂下一句,与姜白芷、陈慧娟钻进了山贼蹿出的树丛。
“我擦......”贾衮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车架上,抓起一把益气丹开始嚼,“我要补充体力,迟早弄死你!”
在小乙上山时,大嘴正扛着白云裳迈进山洞。山洞呈单肚葫芦状,入口狭窄,能容二人并行。走个七八步,就豁然开朗,进入一个能容百来人聚会的开阔洞室。
洞室里,燃着十来个火盆,把洞室映得亮堂,也烤得闷热。火盆里的火焰,一致朝向洞口的反方向。那里搭了一块高出于地一尺的木台,台上架着把宽大的交椅,正是首领的位置。
大嘴把白云裳抛在地上,活动了下肩膀说:“这娘们忒瘦了,胸口坦荡荡的不说,还硌得我生疼。”
看向横躺在首领交椅上的女人,大嘴啐道:“夜叉,那是老大的位置。别以为你是老大的女人,就能造次。”
夜叉好似没听到,把翘在交椅扶手上的腿,重新交叠在一起,依旧啃手中的苹果。
大嘴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句脏话,在脑袋里把脏话付诸实践,眼睛则瞟向了好似受惊小兽的白云裳,忍不住搓起来手掌。在白云裳看来,有点儿像餐前搓手的苍蝇。
一路上,白云裳没少挣扎,但因为等级压制,力气没对方大,没挣扎脱身不说,反而屁股上挨了两下打。那大嘴打完,还手有余香般,对着自己的手掌猛吸气。白云裳就想,要是他知道我是男人,那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至少现在,大嘴认定了他是女人。尤其,看到他香汗淋漓的模样,大嘴就食指大动,仿佛嗅到了混合香甜脂粉气的汗液。
事实上,白云裳身上冒出的是臭汗,额头冒出的是冷汗。看着搓手的苍蝇步步靠近,白云裳有种谜底即将揭晓的兴奋感。可纵然他大声大笑,并且喊出“surprise”,也无法改变他即将面临的噩运。兴许大嘴会把他吊在火盆上烤,兴许会把他削成人棍喂狗。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来吧,美人儿,哥陪你练练,说不定能帮你升到三十二级。”
大嘴已经从苍蝇,进化为流着口涎的大狼狗了。
心提到嗓子眼儿的白云裳,依然没想出不被烤成肉干的办法。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毫无意义的念头,就是喊“救命”。可是,偌大个山洞,谁会救命呢?他又想到了电视剧里的情节,女主人公总会在空旷的原野或者人迹罕至的树林里呼救,大概就是因为她们没有办法吧。
想至此处,白云裳居然觉得好笑,并且咯咯笑出声来。因为心提到了嗓子眼,所以笑声又尖又细,还发着颤。
大嘴咦了一声,从一岁的大狼狗跃升为三岁的大狼狗,扑向了白云裳。
“美人儿,你笑起来真美!”
于是,白云裳又笑了。他决定要在大嘴扑到胸前时,放声大笑,说出“surprise”,那一定很有趣!
第二一三章 Surprise!
“大嘴,你不能动他。”夜叉说,“这女人不错,我替老大收了。”
大嘴立马从三岁跌为刚出生的奶狗,僵住不动了。
“夜叉,这是我抓来的。按规矩……”
“老大不在,我说了算。”夜叉翻身下了交椅,提着条皮鞭走下台,“还说是,按规矩,你我打一架?正巧,我还差一点经验就能升到五十五级了。”
大嘴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说:“夜叉,等老大回来了,我会如实禀告。”
“哟,这么大个男人,居然学小孩子告家长啊。要不要比比看,是你会抹眼泪,还是我会抹眼泪?别说老大刚走,短期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了,也是向着我这个枕边人。”
“你、你……”大嘴气得直哆嗦,眼睛瞥向白云裳,不由一愣。看起来,这女人怎么有些失望?
白云裳确实怏怏不乐,好容易决定做一件有趣的事情,怎么能被人打断呢?虽然某种意义上讲,夜叉救了他,但他竟然没有一点感激之情,甚至觉得夜叉有点狗拿耗子。
恰恰是这一瞥,使得大嘴的心里小鹿乱撞:她为什么要觉得失望?难道是因为她喜欢上了我?原来我有那么讨女人喜欢,早知道如此,我干嘛非得当山贼啊!
有那么一瞬间,大嘴甚至觉得他的麻子脸玉树临风起来。看向夜叉的眼神也充满了傲气。
“我说,夜叉。你不想让我碰她,该不会是你喜欢上老子了吧?”
夜叉当胸一掌,打得大嘴倒退出一丈,体力立马少了三分之一。
“王八羔子,也不到水坑里看看你的丑脸!再敢对我胡言乱语,看我不一掌毙了你。”
大嘴吃了枚益气丹,说:“我懂,我懂!你们女人爱说反话。”大笑着出了山洞。
夜叉气得一跺脚,骂道:“迟早刮了你。”
她绕着白云裳转了两圈,打量得白云裳心里直发毛,仿佛正在沐浴时,被她闯进了浴室,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光了。
“很好,不错。等级高,有胆魄,最重要的是美得令人心神荡漾。”说着,夜叉拔出腰间佩刀,仓啷一声,刀锋闪着寒光,点在白云裳的胸膛,“可惜,胸口没料。”
白云裳开始想,如何对夜叉说出“surprise”,比较有戏剧性。一时间,把胸前悬着把刀,都忘了。
“好得很!面对大嘴能笑出声来,面对我的刀也能坦然,光这份胆魄就能担当大事了。”夜叉勾起红唇,“现在,我斩断你身上的铁索。倘若你有半分不老实,我就割花了你的俏脸,把你送还给大嘴。”
白云裳点着头,挺起胸膛,让铁索尽可能绷紧。夜叉的目光停在白云裳的胸膛,不由得意地扬起下巴,发出一声轻哼。抬刀一挑,柳叶状的刀身划过铁索,当啷一声,铁索应声而断。
白云裳才刚抖落身上的铁索,夜叉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蛋仰起,直面自己眸中射出的冷芒。
“听着,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我可以帮助你升级,也可以传授你武功,甚至可以放你自由。但是,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
夜叉脸色陡然一变,将白云裳推倒在地上,刀尖点在他刚滚动一个来回的喉结上。“你是男人?!”说着话,她的眉头皱起,好似想到了不好的事。
这时,白云裳双手举起,十指张开,像花球一样抖动:“Surprise!”但他还嫌惊喜不够,拇指按动机扩,弹出藏在袖中的铁爪,一击荡开抵在喉头的柳叶刀,同时一腿横扫夜叉的脚踝。
夜叉一时失神,立马就着了白云裳的道。她万万想不到,柔弱得如同水一样的女孩子会是男人,也想不到他还藏着武器,更想不到他会粗鲁地用剪刀腿夹住女人的脑袋。
白云裳坐在地上,双腿夹住夜叉的脑袋,双手擒住夜叉的手腕,把夜叉牢牢按在地上。任她扭腰蹬腿,或者原地扑腾,都难以逃脱。
夜叉钗鬟凌乱,俏脸通红,甚是狼狈。见挣脱无望,她就明白对方是擒拿的好手,便不再挣扎。她能想象得到自己挣扎的样子,就像被拖上岸的鲤鱼,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放了我,咱们可以谈谈。我和你们是一伙儿的。”
“嘻嘻。”白云裳坏笑着,双腿夹得更紧了一些。
夜叉仿佛能从那张颠倒的脸上看到魔鬼的影子,也能感受到快速流失的体力。“我说的是真的,我放了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帮我杀掉老大。你男扮女装混上山的目的,不也是为此吗?”
“你说我男扮女装混上山?”白云裳表示惊讶。
“当然了,之前有游侠这么做过,可惜他长得太糙了,很快就穿帮了。如果你不是为了混进山寨,那为什么要男扮女装?你有异装癖嘛!”
“没错!我是故意男扮女装的。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白云裳夹得更紧了。
虽然夜叉感觉不到要命的窒息感,但流失的体力告诉她,她正在承受很致命的伤害。
“不要!听着,杀掉了我,你会失去彻底剿灭山贼的机会。”
“我不是小乙,对剿灭山贼没兴趣。除非你有更有价值的筹码,否则只能说拜拜了。”
“还有,我知道老大的藏宝库钥匙藏在哪里。”
“没兴趣,下一个。”
“你喜欢女人吗?”夜叉极尽妩媚地微笑。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五官像被鹅蛋上被挤出的口子,别说妩媚了,连笑容都瞧不出来。
“没兴趣。”
“那你喜欢男人吗?”
“呃……不喜欢。”白云裳失去了耐性,双腿又增加了一分力气。
“好!好!我说,老大是火魔教的人!”
白云裳双腿略微放松,笑道:“这才对嘛,继续说。”
夜叉感到体力流失变慢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里把白云裳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表面上,只能一五一十地说:“老大火山,在八年前加入了火魔教。火魔教教主命令他在这里提升山贼的等级,作为火魔教的隐藏力量,不断积累实力。
“直到四天前,火魔教下达新的命令,要求山贼们前往龙门镇。火山就带着大部分弟兄下了山,让我们十来名兄弟留守。否则,你今天死定了!”
“说重点,龙门镇在哪儿?去干嘛?”
“龙门镇是荆山脚唯一的镇店啊。”夜叉目光中流露出古怪,武侠世界就这么大,谁还不知道龙门镇在哪儿。
白云裳眼睛一亮,问:“他们该不会想屠龙吧?”
夜叉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说:“少侠说笑了,谁敢去招惹龙王大人。龙王一个呼吸,就能毁掉一座小城。火魔教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去碰龙王的逆鳞。不过,据说龙王看守着秘宝,而火魔教主又是出了名的疯狂……”
她抬眼偷瞄白云裳的眼神,正巧看到了白云裳在对她笑,并且,双腿又一次夹紧了。
“说谎的女人,最讨厌了。老实交代,骗我去火魔教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二一四章 袭寨
再次感受到体力飞快流失,夜叉在一秒钟后就丧失了负隅顽抗的意愿,老实说道:“少侠是外来者吧?火魔教曾公开招募外来者……”
“是通缉吧!”白云裳说,稍稍放开了夜叉,“你不必诱骗我去找火魔教,时候到了,我们自然要找他。说说你和火山的事,记住!不要说谎!我对欺骗超敏感的。”
“本来我是一名出身名门大派的游侠,历练至老鹘山,结果被火山埋伏,掳上了山。他霸占了我,毁了我的清白,我恨他!也恨火魔教,火魔教灭了我的师门,所以我要杀了火山。”
白云裳叹了口气说:“唉,夜叉,你快死了知道吗?我不想小乙知道我杀人。尽管我觉得杀了你无足轻重,但小乙不会这么认为。所以,请你不要说谎了。”双腿又夹紧了女人。
“够了!我说!”夜叉银牙紧咬,泪水淌了下来,“我是全天下最不要脸、最恶毒的女人!其实,我是故意上山的。在得知老鹘山山贼很强之后,我把自己送给了火山,条件当然是力量。于是,我很快升到了五十级。但在这之后,火山不再让我去埋伏游侠了。
“哼!原因很简单,他不允许自己身下的女人,等级高于他。男人让人恶心,总以为能够强过女人,必须强过女人。
“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所以,他就连睡觉都提防着我。我没有办法刺杀他,直到你被带上了山,我才被希望冲昏了头脑。想着火山是个色鬼,一定早就厌弃了我,有你帮忙就可以合力杀了他。
“真是昏了头,我居然没看出你是男人,更轻视了你。结果,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算了,你杀了我吧!反正你的同伙也快上山了。”
“同伙啊,哈哈。”白云裳为难起来。
小乙一定会上山救我,但以他横冲直撞的劲儿,能找到山寨吗?一路上,我都被绕晕了,小乙多半也要被绕晕。其他人更指望不上。山洞外还有十几名山贼守着。那么,问题来了,我该如何逃出去呢?
白云裳环顾洞室,忽然眼前一亮,问:“山洞是不是另有出口?”
夜叉讶然道:“你如何得知的?老——火山的交椅后面有暗门。”
“这回你倒没说谎,火苗都朝着那边,一定有通风口。”白云裳说,“不过,我还是不能信你,你说怎么办?”
“我现在只剩一口气了。你随便打我一下,我就会死。”
“可是你等级比我高快一倍。我的皮没有小乙硬,说不定会被你一下打死。不如这样吧,我先放开你的手,把你捆了如何?”
“你休要再羞辱我!啊!好好,都答应你。”
“结果,你还是怕死。”
…………
大嘴盘膝坐在了台上,咕咚灌了一口酒,说:“今儿真他娘的扫兴,抢个美人没碰着,喝个酒还是掺了六回水的。待会儿得知会陈慧娟,下次带几坛不掺水的上来。”
旁边的山贼,见大嘴把酒壶磕在地板上,才把酒壶拿起来,抿了一口说:“大嘴哥,莫怪小弟实话实说。咱们抢了些物什,都偷偷藏起来享用。可哥哥偏扛到了山洞里,否则也不会被那婆娘发现。”
提到夜叉,大嘴颇为得意,想起夜叉恨不得杀了他的模样,心里是甜腻腻的。
“嗨,你资历浅,不懂。我们这帮老兄弟,向来有了收获,都要到老大面前显摆一圈。一是炫耀,二是让老大做个见证,免得其他弟兄眼红不开窍。哼,这群山贼个个欺软怕硬,没一个讲仁义礼智信。
“不过,算啦。今儿虽然被夜叉截了货,但……嘿嘿,哥哥我发现了个秘密,就不同你说啦。免得你到处跟人嚼舌根,坏了我跟老大的交情。”
看着大嘴喜滋滋的模样,山贼小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敢深究下去,便扯到了别的话题上:“说起来,哥哥你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山油子他们回来?”
说话间,寨子外的树丛一阵抖动。大嘴眸子一凝,提起开山刀跳了起来,扒在了台的栏杆向下眺望。但只看了一眼,就安下心来,说:“这小子跳得这么欢,一定捞了不少好东西。”
山贼小弟也笑着朝下看去,见山油子扒着寨墙的木柱子,呲溜越了寨墙,翻了下来。
“嘿,山油子,捞了多少,可有好酒吗?”
山油子仰头看到了山贼小弟,气得跺脚道:“捞个屁啊,遇到狠茬子了。”
大嘴问:“他们之中等级最高的不过四十六级,你和彪子俩人都没把他们解决了?”
“别提了,彪子被抓了!”
大嘴闻言脸色大变,直接从了台上跳了下来,揪住山油子的前襟问:“彪子四十九级,怎么会被抓?是不是你小子把他卖了?”
“唉!大嘴哥,天地良心呐!咱们分头行动之后,我和彪子追着一大一小两人,谁知大的那个等级连彪子都看不透。”
“什么!”大嘴大惊,随即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该死!都怪我,瞅着那美人失了神。居然没注意到那家伙等级那么高!”
“这不能怪大嘴哥,其实咱们在暗,也没少偷袭掉高等级的家伙。所以,我们当时也没在意,还说好了我先蹿出去解决那小的,再引大的进林子,结果了他。
“可那大的枪法实在凌厉,才两个回合,我就被他一枪刺中,损失了一少半体力。若不是陈慧娟呼救,我恐怕早完犊子了。”
大嘴放开山油子说:“既然你逃出来了,那彪子是怎么被抓的?”
“你也知道,彪子哥他又楞又犟,非说要亲自试试,结果了那大的。于是,我们尾随他们回到马车那边。你猜我们听到了什么?陈慧娟那婆娘把咱们卖了!”
“奶奶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和老大说过,这娘们只重利益,不讲义气。老大非说陈慧娟等级高,用好了能成一大助力。现在倒好,把咱们给卖了!”
山贼小弟听了,大惊失色道:“大嘴哥,陈慧娟来过咱们寨子!”
大嘴把开山刀往地上一剁,骂了声“婊子”,问山油子:“现在他们人呢?可下山通风报信,调集人手?”
“没有,没有。他们要救被哥哥你掳走那美人,上山来了,只有大的、小的那俩人。对,还有陈慧娟,那婆娘不懂武功。”
见大嘴沉默,山油子接着说:“我跟彪子说,上山报信要紧。他偏说,他们要上山,正好在山上埋伏。我又说,咱只有两人,其他人都带着前面那批游侠的战利品先回山了。彪子说,他们不也只有两人。
“我没他本事大,只能听他的。结果,彪子刚出手就漏了破绽,被大的连戳好几枪,一下子体力就见底了。而那小的,也不简单,招式油得很,把我都耍得团团转。打了半天,我一拳都没打到他。见彪子被抓,我只好逃回山上来向哥哥们通报。”
大嘴当机立断说:“你的脚程快,他们多半要待会儿才能到。”对山贼小弟说:“你去召集弟兄,到洞口待命。”又拉着山油子的手腕说:“现在只有夜叉那婆娘才能号令弟兄们,我们先去找她。”
交代完,三人各自行动。
大嘴和山油子进了山洞,却见一片漆黑。
第二一五章 山寨有叛徒
山油子掏出火折子,轻柔地吹了吹。一朵不大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了出来,映亮了周围。
才刚有了光,一柄柳叶刀闪着寒芒,突然将火折子削成了两截,洞室里又重归黑暗。山油子忙不迭拔出腰刀,却听前方传来夜叉的声音:“何事?”
山油子狐疑着,看向身边的大嘴。可眼睛刚适应了光照,看不清黑暗里大嘴的表情。但能听出大嘴的语气带着轻佻:“夜叉,有人袭寨。事情紧急,我先把火盆点起来吧。”
“不许点火!”这一句话说得急切,似乎感到容易被人瞧出端倪,夜叉又一字一句地说,“何人袭寨?只管叫兄弟们杀了便是。”
大嘴听得出夜叉说话的声音,带着微喘,言语更是轻佻:“呀,咱们这次遇到硬茬了,十万火急!没你号令兄弟可不行。我看,我还是先把火点上吧。”
“不许点火!”夜叉又重申了一遍,“你旁边的是山油子吧?你二人先去把弟兄们召集起来,一会儿……一会儿再进来。”
听到两人领命,并且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夜叉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忽然听到贪婪的吸气声,立即喝道:“大嘴,你为何不走!”不是质问,而是命令。
大嘴俯身拾起柳叶刀,徐步走向首领交椅说:“给姐姐还刀!”
“把刀放下,出去!”
“不忙,我恐怕姐姐被贼人挟持,可不能走。”
“你胡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人!”
夜叉声音发颤,听得大嘴喉咙发干、心跳加速。“不是还有我带来的美人吗?刚才我可瞥见姐姐,好像披着美人的水蓝襦,背后还躲着一截白嫩的香肩呢!该不会姐姐,和我意趣相投吧?”
“方才那婆娘偷袭我,被我擒了。可她打翻了火盆,烧烂了我的衣服,我只好先剥了她的衣服。你快出去,否则你就别出去了。”
大嘴吞了口口水说:“不出去,打死我都不出去。那美人死了也没事,她哪比得上夜叉姐你呀!”
“你找死!”
“找死?你刚和人搏斗了一场,又没了兵刃,怎么跟我斗!”
“呵呵,那便没办法了,你来吧……”
夜叉妩媚的笑声,就像点燃炸药桶的火苗,哧溜一下炸得大嘴浑身火热,朝着夜叉扑了上去。
这时,两条人影,一左一右,从交椅背后跃了出来,短枪闪着寒芒,刺向了大嘴。大嘴被动物性冲昏了头脑,眼里全是夜叉昏暗的倩影。
“啊!”大嘴痛叫一声,踉跄后退。两人带给他的攻击,带来的疼痛感截然不同。强的那一击,令他体力少了四分之一。弱的那一击,顶多像蚂蚁咬过。
但是,两人的攻势都相当犀利。毫不停留,紧追着大嘴,连续刺出。瞬间又令大嘴损失了一半体力。
大嘴暴喝一声,一手提开山刀,一手提柳叶刀,朝二人疯狂连斩。然而,强的那人一抖手中短枪,突突两刺,戳掉大嘴手中你的兵刃。弱的趁机朝大嘴的小腹,连刺十几枪,紧跟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像是心有灵犀,强的紧跟而上,一枪刺中大嘴咽喉。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直接令大嘴体力见底,却没有死掉。
夜叉咯咯笑道:“说了你找死,你偏不信!”
大嘴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却忍不住骂道:“臭婊子,叛徒!”
“老娘不是叛徒,跟你一样是俘虏……好吧,我承认,从今儿个起,我背叛了。”
“那个……夜叉姐——姨,麻烦找条绳子把他给绑了。”小乙说。
“我才二十八。”
“我十六。”
“好吧,你赢了,姨就姨吧。”
夜叉带着无奈,拿起刚栓过自己的长鞭,去绑大嘴。“且慢!”身后面躲着的白云裳,嗖地蹿了出来,袒着白亮的膀子,抢先去剥大嘴的皮袄。
大嘴鼻子灵,抬鼻子一闻就知道是白云裳来了,心想着:她脱我衣服干嘛?难不成……当即声泪俱下地喊了一声:“美人!”
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白云裳扯下皮袄,觉得少了些什么,又用双手模仿着花球说:“Surprise!”
这声音低沉、粗重,比公鸭嗓好听一些,但绝不是女人的声音啊!大嘴恍然明白了什么,两眼含泪,怅然若失道:“天呐!杀了我吧。”接着,就被小乙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片,塞进了嘴里。
“嘘!保持安静,准备干活。”小乙压低声音,忍住不坏笑出声,举起了短枪。
片刻后,山油子在洞外喊道:“大嘴哥,我们能进去吗?”听到洞里夜叉斥道:“喊什么大嘴,赶紧给我滚进来。”
山油子心里一沉,知道大嘴凶多吉少,为他默哀片刻,领着弟兄们进了山洞。可洞里还是一片漆黑。山油子觉得古怪,怯怯地问:“大姐,为什么不点灯?”
忽然,惨叫声传入山油子耳中,不是在背后,而是在前方。只听夜叉惨叫一声,怒骂:“山油子,你安敢背叛!”
山油子立马蒙了,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紧接着,背后刀光一闪,一名山贼痛叫一声,趴倒在地。有人喊道:“叛徒,咱们之中有叛徒!”“是山油子,一定是他。彪子都被俘了,他哪能完好无损?”
喊声响起,又有寒光闪过,一名山贼痛叫了一声倒地,还有一名山贼痛叫了好几声都没事。“叛徒就在我们身边!”那被短枪戳了好几下的山贼,挥舞大刀朝周围乱劈。
“快!都散开!小心混在我们里的叛徒。顺子,是你劈我吗?原来你是叛徒!”
“你才是叛徒,刚才不是你拿枪戳我嘛?附近只有你使枪!”
“啊!”又有人倒地。
山洞里的山贼乱成了一团,人人自危,为了防止被人偷袭,全都挥刀乱舞、持枪乱刺。一旦与旁边的刀剑碰撞到一起,就和刀剑打到一处。
转眼间,山洞里,刀光剑影闪动,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不时还有惨叫声、倒地声传来。
山油子吆喝了几声“大姐”“大嘴”,见没有回应,只好跺脚大喊:“大家稍安勿躁,拉开距离!待点了火盆,再一一分辨。”
“好哇!山油子,原来你躲在这里!先杀了你这叛徒!”
一个山贼持刀朝山油子劈下,山油子身体灵活,向后一个翻滚,避开刀锋。“你是大黑子?听我解释,我没有背叛——啊!”
只觉得背后剧痛,山油子的体力立马见了底。在倒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借着钢刀反射的微光,恍惚看到了一段婀娜的倩影。
“叛徒是她……”饱含着无奈,山油子倒在地上。
片刻后,山洞里再无声息。火折子上跳起一朵火焰,飞入了火盆,照亮了洞室。只见十五六个山贼,倒在地上呻吟,刀剑斧钺掉了一地。
小乙撇撇嘴,看着手中的短枪说:“该换把好武器了。”
第二一六章 西游记!
火山的藏宝库里,众人都被琳琅满目的宝物闪瞎了眼。
陈慧娟像是进了跳蚤市场的女人,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被各种各样的宝物迷了眼。她不客气地申明宝物分配权:“这些宝物得有我的一部分。”
白云裳戴上一只金冠说:“这些宝物不能直接变成金钱,看样子要把它们卖掉才行。”又在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想了想,觉得再有几枚金戒指就有嘻哈范儿了。
他身上穿着大嘴又肥又大的皮袄,敞着怀。再配些金首饰,可不像新兴的嘻哈艺人嘛!但是,他下身还穿着被撕得形同草裙的水蓝色长裙,露着大腿。搭配上散乱的发髻和涂画的脂粉,活脱像个二傻子。
当小乙在密道出口遇见他时,他就已经衣衫凌乱,光这个膀子也夜风中瑟瑟发抖。夜叉裹着他的衣服,露出几分羞态。问及缘由,白云裳自是趾高气扬地点指夜叉,夜叉却颇为忸怩,只把水蓝色上襦紧了紧,吃吃笑了两声,跑了。
小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就不再问了。现在,夜叉换了身新衣,可白云裳还是一副狼狈相,小乙倒是见怪不怪。他从武器架上找了一把亮银短枪,掂了掂分量,很自觉地把铁枪放回了武器架上。
“哎呀,你们这帮山贼,真是可恶。这些财宝一定要还给失主才行。”
“反正山寨都被你们抄了,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呗。里面也没我的东西。”夜叉表现得很大度,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她升级到了五十五级。
姜白芷正捧着一本书看,不禁皱起了眉头:“嘶!这……”
夜叉瞟了眼姜白芷身前的书架说:“火山那家伙有一阵说要写《山贼日记》,让陈慧娟送了写书上来。结果,书堆了一架子,文章一笔没写。你们猜为什么?他不识字,哈哈!”
陈慧娟支颐想了会儿,说:“没错,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找了不少通俗小说上山,光四大名着就有三四个版本。”
“这本《西游记》有没有别的版本?或者不同的名字。”
“有倒是有,英文译本叫《TheMonkey》。”
“英文?”白云裳说,“Monkey不是诺派通用语吗?”
陈慧娟有些茫然,问:“诺派是什么……”
夜叉说:“他们是外来者。”
“啊!”陈慧娟惊讶得捂住嘴巴,“已经十年没有过外来者进入武侠世界了!我还以为不会再有外来者进入了。”
白云裳问:“十年前有人进入武侠世界吗?他是不是叫白星寒?”
陈慧娟说:“那就不清楚了,十年前是我妈妈在经营杂货铺。她说曾有一名外来者,护送她到临安城。当时,老鹘山的山贼还很弱小,被那人三下两下就解决了。妈妈说,他帅极了。”
“一定是三叔没错了。”白云裳泪水涟涟。
小乙张了张嘴,想恭喜或安慰白云裳,但立马识趣地闭了嘴。这种事该恭喜吗?应该恭喜,白云裳找到三叔是一件幸运的事。该安慰吗?也应该安慰,三叔活在武侠世界,证明他已经死了。
待白云裳不再哭泣,姜白芷问:“还有别人进入吗?比如姓尼达姆的人。”
陈慧娟摇头说:“外来者一般会出现在牛家村、施家庄这些小村庄。出现在的牛家村的,大多像你们一样,会接受妈妈、祖母她们的雇佣。当然,也有外来者会自行前往临安城。所以,是否还有别的外来者,我们也不能确定。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换个问法,你有没有听说过不能升级的外来者?”
夜叉惊讶得看向小乙和白云裳,露出恍然之色,但又陷入了迷茫:“没道理啊。”
注意到姜白芷的目光,她解释道:“火魔教主对外来者非常感兴趣,所以,我怀疑他也是外来者。可是,我师父当年说他有五十四级,火山则说他有百级。也就是说,他升级了。而你们好像没办法升级。那他就不该是外来者。”
“不,如果我们死了,那我们就可以升级了。”
白云裳说:“你的意思是,咱们的身体……”
姜白芷点了点头说:“虽然是猜测,但我认为极有可能。我说过,身体和意识的不匹配,是我们无法升级的原因。如果身体停止机能,那么意识将成为完全的数据片段。仅仅是数据的话,我们就和武侠世界居民没有区别了。”
夜叉揉着太阳穴说:“打断一下,我有点晕。你说我们是数据?”
姜白芷说:“至少从我们的角度看,构成你们的东西叫数据。或许我们也是1和0构成的生命,或是某人脑中的幻想、笔下的人物。但是,谁能够否认我们存在呢?这是哲学问题。”
夜叉更晕了,说:“我讨厌哲学。”
姜白芷看向陈慧娟,她抛起一块金锭,顺手揣进腰上的褡裢里,说:“哲学能变出金子吗?不能的话,我不考虑哲学。”
姜白芷笑了笑,接着说:“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我调阅过六三七事故档案,其中弗雷德.尼达姆有着红发绿瞳,与火魔教主外貌的描述相近。”
“爸爸!”
“卢松年!”
龚小乙和白云裳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假如弗雷德能活在这个世界,那么,在六月三日当天消失的人都有可能活在这里。这种猜测令两人陷入了狂喜、激动、无措和茫然。而小乙的心中还杂陈着别的情绪,比如恐惧。
近些年,小乙试图回忆父亲的模样,可是除了照片里的影像,竟然记不起别的了。甚至在梦中,父亲的形象中参杂着大半戚叁伍的影子。这令小乙很自责,认为自己可能背叛了血脉的联系,有种认贼作父的负罪感。
因此,小乙迫使自己相信幽灵、灵魂之类的超自然存在,憧憬某一天,父亲的鬼魂可以飘到梦里,和他谈谈父子间该说的话。趁着他能够记忆,为父亲的形象补全残缺的拼图。
可当父亲可能会以数据的形式复生,小乙却惧怕真的父亲会颠覆他的想象,担忧无法和父亲开展一次父子谈话,或者两人根本无法相认。
看到两人喜极而泣的模样,姜白芷很想强调“猜测”二字,并且以科学审慎的态度,说明即便有九成九的可能,也只是猜测。但他只是想到:理性有时就该被挖坑埋了。虽然不知道人工智能将死者的意识,拉入武侠世界的目的,但就眼前的事来看,兴许是件好事。数据化至少削弱了或者延缓了人类对死亡的苦痛。
“那么《西游记》有什么问题吗?”陈慧娟很不识趣地问。
姜白芷拍了下脑门说:“差点忘了这个足以震惊世界的问题了。小乙,你热衷于斗胜大会,该知道《斗胜传》吧?”
小乙抓着脑袋,感觉姜白芷在说废话。“几乎每个小孩都读过《斗胜传》啊。”
“那你读读《西游记》,先看最后一个回目。”
小乙翻开《西游记》读道:“孙悟空……汝为斗战胜佛……斗战胜佛,斗胜?!”连忙翻回书目查看,“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一样,全都一样……之后就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这不可能!”
第二一七章 始祖的坏心思
“好像很有趣,我来看看。”白云裳凑过来看书,脑袋一歪,头顶的金冠险些滑下来。
“斗胜怎么可能是只猴?还有,吞妖王是只猪,镇海魔是个牵马的汉子……最扯的是恶僧三藏是斗胜的师父!这是剽窃,魔改,好好一部书全被颠倒了。”
“是的呀,那只猴子的描述和斗胜的描述一模一样,武器是如意金箍棒,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但是故事结构好像全变了。”
“没错,原着里斗胜乃地胎所生,天生就被天宫所不容。因求学菩提山,斗败大师兄菩提子而被天宫发现,他只好在花果山举起义旗反抗。斗破九重天后,被西方战神镇压,五百年后勘破武道门户,震碎五指山。与恶僧、吞妖王、镇海魔等被天宫压制的强者,一路斩妖除魔,杀到西方。与战神大战百年,终于证道至尊,鸡犬升天。每一回读起来都让人热血沸腾,恨不能站起来斗破天穹。
“可这剽窃版里的,孙悟空被人欺负了,还要乖乖戴上金箍,受人辖制。最后,还要给仇人磕头。这简直是毫无逻辑可言。”
白云裳说:“我觉得《西游记》挺有意思的,像是个冲动的孩子逐渐成熟的故事。”
小乙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惜他嘴上没毛,说:“那可是《斗胜传》啊!是经典!有什么故事能比它好?”
“呃……”白云裳把手一摊,转而向姜白芷求助。
姜白芷笑了笑,说:“刚才我翻过其他书,和鸿钧故事集里收录的,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部《西游记》。你们该知道鸿钧故事集出自始祖数据库吧?”
夜叉和陈慧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
“秘境的数据库,和始祖数据库应该是一致的才对。为什么偏偏始祖数据库没有《西游记》,而有《斗胜传》?《斗胜传》是最早一批被挖掘出的文学作品,因其文风简单、节奏明快,迅速风靡奥德赛。自武林时代开始,斗胜庙就已经遍布世界各地。连世界级的武道大会,都要冠以斗胜的名字。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阴谋的味道。”
小乙说:“为什么不能是这里的幽灵剽窃《斗胜传》?”
姜白芷一言不发地看着小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似是看到自家小孩牛皮吹破时的包容。
白云裳说:“因为没必要啊,小乙。假如人工智能能像人一样思维,那么他剽窃的动机是什么?”
小乙把嘴一撇说:“我只是心里不爽,不愿承认《斗胜传》是剽窃品。我看得出《西游记》比《斗胜传》更像经典。”
姜白芷说:“《西游记》是一个从感性走向理性的故事。而《斗胜传》则恰恰相反。感性是人类进步的原因,可是,缺乏理性又意味着缺乏稳定态。至少,武林时代就是个动荡的时代,就如《斗胜传》描述的,侠以武乱禁,力量为王。”
白云裳托着腮,边想边说:“照这么说,两百年前忽然爆发的诺派工业技术,几乎造成了奥德赛的分裂。直到五十年前的大论辩结束,奥德赛才走上飞速发展的道路。”
“然而,在诺派科技兴盛的同时,鸿派科技的力量开始露头了。”
陈慧娟说:“虽然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感觉你们的世界,就像是个烧水壶,被火烤着,怎么都太平不下来。还是武侠世界好,好几百年了,都这么和平……整体还是和平的。”说着,剜了眼夜叉。
“我洗心革面了。”
小乙说:“从你们的话里,我感觉始祖像是坏的。一面给予我们智慧和文明,一面引导我们争斗和暴力。可是,为什么呢?”
“即使不输入斗争的思想,我想我们也不会消停。”姜白芷说,“但可以确信,始祖在故意加剧这一切。稳定意味着发展,动荡意味着进步。或许,始祖在逼着咱们进步。”
白云裳说:“关键是动机……哈哈,要推测大机器的脑回路好像有点难,但好像蛮有趣的。”
“确实很难,我会把这些情报转达给专业人士。但……”姜白芷一脸严肃,“白家主、正义少年,请你们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始祖是奥德赛人共同的偶像,一旦……后果不堪设想。”
“太复杂的问题,我转眼就忘了。”小乙说,“看看这一屋子财宝该如何处理吧,我可以借阅武功秘籍吗?”
天光熹微时,山道上。
只剩半截斧头的斧头男,握着小乙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龚少侠,不,龚大侠!谢谢你为我们报仇,我们会将这些山贼押解到官府的,请你放心吧!”
斧头男和游侠们,押着绑成一长串的山贼们先行下了山。走在最前面的大嘴,盯着夜叉,眼睛里的怒火足够把夜叉焚烧好几遍了。直到一名刚吃过亏的游侠,用刀柄在他后脑勺,凿了几记,他才转回头,不再看夜叉。
“夜叉,不要落到我的手上!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你们等着!”
夜叉问:“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游侠对待山贼,向来死活勿论。”
姜白芷说:“小乙说得对,不能因为进入了失序的地带,而把我们秉持的规矩也抛到脑后了,这样太亏了。”
夜叉扭头去看,正捧着《火焰刀法》研读的龚小乙,眼神颇为古怪。“可是,他很弱啊。为什么你和白云裳会采纳他的意见?”
“因为他是正义少年嘛。”
“游侠们都自认为正义,但在力量面前,他们就成了狗。”
看到一马车的财宝时,贾衮的眼都直了,比听说他们三人烧了山寨时都震惊。连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真是你们三个人做的?老天,这些财宝要是能变成现金,我贾家就能复兴了。”
陈慧娟摇着手指说:“不,不,这是我们五个人做的,没有你的份儿。”
贾衮哑然,把手里还没焐热的金珠丢回马车,嘟哝了一句:“爷不稀罕,又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拜见盟主大人的敲门砖,咱们算是有了。”姜白芷绑好马车上的帆布说。
“贼耳朵。”贾衮又嘟哝了一句,看向夜叉,“这个女山贼也要跟咱们一起去拔剑山庄?”
“再说女山贼,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区区四十六级。老娘金盆洗手了,不得跟正道头头报个备!”
“嘿,四十六级怎么了?信不信老子也下克上。”夜叉腰刀出鞘,随手舞了一个刀花,“呃,大姐,我说说而已,可别当真啊。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乙拍了下贾衮说:“老贾,学两手武功,你就不会被欺负了。我看这本王八拳,挺适合你的,简单易学。”
贾衮瞥了小乙一眼,脸涨得通红:“不学!打不过你们,我还欺负不了别人!等等,还是给我看看吧。”
“哈哈!”小乙翻身跨上驴背,擎枪点指前方,“出发!拔剑山庄,寻找无双去咯!”
第二一八章 拜见武林盟主
拔剑山庄的守门弟子,掏着耳朵,脸撇到天上去了。他扬着声音,凸显对访客的鄙视和轻蔑:“啥?你说你们剿灭了老鹘山山贼?”
姜白芷试图以更准确的语言,来矫正他的话语:“我们只是剿灭了山贼巢穴。大部分山贼……”
“哈哈,来听听,就凭他们能够剿灭山贼?”守门弟子对其他弟子说,“才三个超过四十级的游侠,就想剿灭山贼,梦去吧!以往来蒙骗盟主的,起码四十五级朝上。”
“赶紧滚!免得惹恼了我们,把你们当闹事的撵走。”
小乙对白云裳说:“哪都有狗眼看人低的门卫?”
白云裳点头说:“是啊是啊,记不记得谷口那位保安大叔?那回咱俩铁定吓得他够呛。”
尽管换了衣服、洗了脸,但白云裳的造型仍旧邋里邋遢,更加深了弟子对众人的蔑视。“你俩说谁狗眼看人低呢!别看我只有二十九级,凭着拔剑术,照样揍你们!”
姜白芷问:“这位兄弟,如何才能相信我们确实剿灭了山贼巢穴?”
“简单,把火山的信物拿出来!你们肯定拿不出来吧?火山可是六十级以上的绝顶高手。别说火山,凭你们连夜叉都抓不到!”
夜叉向前迈了一步,拍着胸脯说:“老娘就是夜叉!”
那弟子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你是夜叉?那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拔剑山庄!夜叉敢来拔剑山庄,你别逗我了!”
夜叉恼得摸向刀柄,姜白芷按住她的手腕说:“你把信物拿出来给他看看吧。”
“真气人!”夜叉手一扬,掌心凭空多出一枚木牌,朝弟子亮了出来,“睁开你的狗眼看好了!”
弟子探着头,读出木牌上的名字:“澹、台、瑶?澹台瑶是谁,没听说过!你不是说你是夜叉吗?”
夜叉咬着红唇,斜眼睨着弟子,似是在冷笑,又似是在忍住落泪。
陈慧娟说:“哎哟,你还是武林中人吗?不知道夜叉只是匪号,澹台瑶才是本名。”
弟子露出恍然之色,却倏地拔出长剑,剑指夜叉说:“假的!你的信物是假的!夜叉不可能被抓。”
陈慧娟说:“信物只有本人死亡或者主动出示,外人才能看到,怎么能造假?”
夜叉冷笑道:“你敢用剑指我?”说着话,气势陡然一涨。弟子手中长剑兀自颤抖起来:“五、五十五级……夜叉才五十四级吧……”
“我擒了大嘴!”
“那个吃人不吐骨、专挑美貌女子下手的大嘴?”弟子手中长剑掉在了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这些缴获是剿灭贼巢所得!”
小乙掀开马车上的帆布,璀璨的金光,在正午阳光下,仍旧耀眼,亮得守门弟子们纷纷捂住了眼睛。
扑通,弟子跪坐在地上,讷讷说:“信啦,信啦,我信啦……你们剿灭了老鹘山山贼……”
姜白芷说:“不是山贼,只是贼巢。”
另一名守门弟子进庄通禀。小乙刚等得不耐烦,负责迎客的弟子迈着碎步,跑出大门。见了众人,深深一揖道:“诸位英雄,怠慢之处,还请恕罪。”直起身冲门内喊:“开大门!迎接诸位英雄凯旋!”
两扇丈许高的朱红大门,向内徐徐打开,露出门内一座大殿青黑色的屋顶。屋脊如展翅的飞鸟,翘向天空。四角的垂脊尽头,各盘踞一只凤凰状的脊兽,昂首回顾,从正脊泼下的青瓦,似是在守望江河。
随迎客弟子迈入大门,花岗岩铺就的演武场扑进眼帘。上百名弟子,以大门至正殿的中轴线为中心,左右排开。手持木剑,英姿勃发,正面朝大殿演武。上百只木剑同时斫下,同时上挑,带着呼呼风声,和飒飒振衣之声,声声入耳、蔚为壮观。
小乙为之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心潮澎湃,发出一声没有营养的赞叹:“哇!”
迎客弟子说:“诸位英雄见笑了,一群刚入门的弟子,功夫还不到家。”
贾衮感到惊讶,问:“这才是入门弟子,那拔剑山庄该有近千名弟子吧?”
迎客弟子说:“宗门帮派的弟子人数向来不对外宣,但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我拔剑山庄共有弟子八百七十一人,三分之一尚未出师,三分之一在外闯荡,三分之一不思进取的留在庄内。不瞒诸位英雄,我就是因为性情懒惰,才留在庄内负责迎接宾客。”
贾衮说:“那现在庄里也有五百人啊!在武林时代,也算是大门派了。若我贾家有这等实力…...”
“尽管宗派人数不算秘密,但还请诸位英雄不要外传。若是师尊怪罪,我可有苦头吃了。”
迎客弟子领着众人,穿过演武场旁的廊道,来到第二间殿宇。
“堂剑论。”白云裳指着匾额,逐字念道。
“这叫论剑堂,从右向左念。你要多读书!”小乙纠正。
“哈哈,怪不得。”白云裳抓着后脑勺。
夜叉的美眸瞥了白云裳一眼,低声嘀咕:“这家伙怎么忽而聪明得像狐狸,忽而蠢得像白痴。”
众人在宾客位置落座,迎客弟子命仆役奉上茶水后说:“请诸位稍等片刻,师尊稍后便到。”
弟子才出门,陈慧娟耐不住性子,用足尖磕磕地砖,又把四角立着的红漆柱子挨个敲了一遍。
小乙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找藏宝的暗格?武侠小说里的大侠都好这口儿。”
陈慧娟施施然走回座位,呷了口茶,才悠悠说:“有钱人啊,四方窑烧的地砖,金丝楠做的柱子,啧啧!光这间论剑堂的挑费,就值咱在山上九分之一的缴获。”
夜叉不以为然道:“拔剑山庄数百年的积累,还比不过一帮山贼?”
“这砖、这柱子,可都是新的!”
这时,就听门外传来男人豪爽的笑声:“哈哈,快让我瞧瞧剿灭山贼的江湖俊杰,都是何许人物!”
说着话,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迈入门来。目光从众人身上挨个游过,最后停在姜白芷身上。又是一阵豪爽的大笑:“果然是一代青年俊杰!”朝众人抱拳,“在下左无双,今日能结识诸位英雄,实乃三生有幸。”
像是屁股下有根钉子,夜叉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抱拳回礼:“左盟主,莫要折煞我们。”
陈慧娟徐徐起身,道了个万福。姜白芷站起来,拱手致意。贾衮不耐烦地抱拳了事。
唯有小乙和白云裳讷讷坐着,一动不动。小乙感到有一团火,从胸口燃遍了全身,令他热血沸腾得忘乎所以。如有形质的热情,从眼中冒了出来,灼得无双盟主都为之一愣。
“这位少侠,我们可曾见过?”
第二一九章 改变主意
小乙这才如梦方醒,腾地跳了起来,抱拳拱手道:“见过、见过……左盟主。”
“那敢情是我唐突了,居然记不起少侠的名姓,可否赐教?”无双盟主笑着说。
“骗子!我都没见过你,你怎么可能见过师公?”一名少女抱着长剑,臂上搭着大氅,跳过门槛,两只眼睛如捉到耗子的猫似的,盯住了龚小乙。
她一面帮盟主穿上大氅,一面说:“师公,瞧您急的,穿着居家的便服就来会客,不成体统。”模样十足像个新媳妇。
“您可别对谁都做君子,这世上小人多的是。就像这土包小子,还说见过您哩,简直是蒙着眼睛说故事——瞎说!您这些年接见过的游侠,我都记在心里,可没这小子。”说着,她还不忘剜小乙一眼。
“误会误会,我是说见过盟主,不是见过盟主。嗨!心里一激动,嘴皮子秃噜。”
盟主笑道:“哈哈,论嘴皮子,咱俩差不离。当年我见到慕名已久的武林前辈,也激动得说话驴唇不对马嘴。这说明少侠与我神交已久,也算是见过面的。”又点了下少女的额头,“你呀,留点口德吧。”
“哈,这是我的徒孙,命唤慕剑儿,暂做我的剑童。”
慕剑儿快速地乜斜了众人一眼,又轻哼着别过脸,抬眼看堂中的大梁。大约是想到盟主不能够和游侠站着,推着盟主的腰,让他到上手坐下。
“莫要推我,剑儿,我能走。”经过夜叉身边时,盟主停住了脚步说,“这位女侠……我一定见过你。”
慕剑儿皱着眉,上下打量夜叉,又提鼻子嗅了嗅,然后厌恶地吐出了舌头。她正要在这个妖艳贱货身上贴上一个“否定”的标签,夜叉竟然非常恭敬地施礼道:“八年前,晚辈曾在人群中见过盟主一面。彼时盟主英姿勃发,没想到竟记住了我。”
小乙用手肘顶了顶白云裳,耳语道:“有八卦。”却不想被慕剑儿听见了,她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盟主屈指轻叩脑门,作恍然状:“八年前……你是修罗刀弟子……澹台掌门的……对!女侠芳名可是一个瑶字?”
夜叉苦笑,又抱了抱拳说:“小女子,夜叉!”
盟主怔了几秒,快步走到上手坐下,神色凝重地说:“来,你把事情统统说来。”
夜叉没提师门被灭的往事,只大概说了自己如何被掳上山,如何被迫落草,如何忍辱负重,如何与诸位游侠合理剿灭了贼巢。听得慕剑儿哭得泪水涟涟,又气得差点儿拿盟主的剑当烧火棍,去揍不存在的山贼。
白云裳嬉笑着,对小乙动了动嘴,可以从口形看出,他似乎在说:“骗子。”他告诉小乙实情,只是因为不想小乙被骗,绝非觉得夜叉说谎有什么不对。事实上,他很理解夜叉的立场。夜叉不可能告诉别人,她是崇尚力量的女人,更不会说她的叛变是因为情势所逼。
假如小乙等人没有杀上山,或者夜叉在密道中逃跑成功,那么,此刻,夜叉一定还在谋划杀掉火山,取而代之的计划。
盟主喟然长叹道:“苦了你了,澹台姑娘。我原以为你早死在了那场大祸里。没想到……唉!能再相见,已是老天垂怜,往事不提了。论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叔。如若姑娘不弃,从此我们叔侄相称可好?”
夜叉赶忙拜倒说:“瑶儿拜见叔父。”
“好好,侄女儿快起来吧。来,到我边上来坐。”
夜叉依言,坐到盟主旁边。盟主却突然站了起来,对小乙等人一揖到地,说:“左无双谢过诸位英雄!”
众人自然是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道“不敢”。
盟主坐回椅子说:“一者要谢诸位英雄为民除害,将为祸乡里七年的老鹘山山贼剿灭。二者要谢诸位救出了我的侄女儿。两大恩情,怎能不谢啊!”
夜叉嘻嘻笑道:“叔父,您说这话,侄女可得挑理了。凭什么谢他们,不谢我呀。我在其中也出力不小啊。”
盟主说:“哈哈,你我的是家事。待谢了宾客,自然会好好补偿你我的叔侄之情。”
“老色批。”白云裳在肚里嘟哝了一句,把自己逗得呵呵傻笑。他本想对小乙讲的,但看到小乙崇拜的眼神,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不同程度上,白云裳和龚小乙都是蠢蛋。白云裳会在细枝末节上犯蠢,小乙却会在待人接物上犯蠢。幸好俩人没有同时犯蠢。
虽然没能与小乙产生共鸣,但白云裳很快从陈慧娟的目光中看到了狡黠,从贾衮的目光中看到了了然。这令白云裳立即认定后者也是“老色批”。
夜叉对“老色批”说:“说起来,姜大侠此来,押解贼巢财宝还在其次。其实,另有要事,需要叔父指教。”
“哦?何不早说!姜兄弟,大可说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
姜白芷早就忍不住开口了。这群人全都自觉地断章取义,剿灭了贼巢,怎么能说成剿灭了山贼呢?一字之差,意思就彻底变了。这样实在太不严谨了。
不过,当下似乎不是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的时候,可是备不住会有百爪挠心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该不会得了萨拉所说的偏执症吧?姜白芷有些担忧,决定出去后找萨拉聊聊天。
“咳,实不相瞒,我们是来讨十一字快剑术的秘籍的。”
话刚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姜白芷该说的话吗?心心念念想着秘籍,并且看了一路秘籍的不是小乙嘛!
小乙也很诧异,为什么姜老哥会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呢?亏得我还组织了半天语言,想着如何不露声色地索要任务奖励。崇拜归崇拜,人总不能因为崇拜而白干活吧。老师吃早点,也要掏钱。谁让我吃他馄饨,他也要钱?
贾衮脸色变得不好看了,质问道:“你不是该问离开这里的方法吗?”
姜白芷和白云裳,一同看向贾衮,像是在看白痴。
左无双倒吸一口凉气,说:“离开这里的方法……你们该不会是外来者吧?十年前,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什么人?”
“他是谁?”
“怎么离开?”
姜白芷扶额摇头,这三人全都不打自招了。
第二二零章 归乡之道
“哈哈!不忙,时值正午,想必诸位腹中已然饥馑。庄子里虽然没有龙肝凤髓,但也有些山珍鱼鲜可以品尝。
“剑儿,去唤你师父还有云师叔、吴师叔他们过来,陪诸位英雄饮酒!另外,去把我房中的锦盒取来。”
慕剑儿微一迟疑,但瞥见左无双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好点头称是。撇下长剑,快步出了论剑堂。
“左盟主,不必如此,我们——”
左无双打断姜白芷说:“姜兄弟不是想要十一字快剑术吗?我已令剑儿去取了,在此之前,我倒可以和诸位说说问我问题的人。”
听到有关“人”的事,小乙和白云裳都像天鹅一样伸直了脖子,似乎觉得只要脖子探出去就能听到他后面的话。
左无双看向姜白芷:“姜兄弟,可愿留下听一听。不瞒诸位,历代武林盟主都掌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关于如何离开武侠世界的方法。”
此言一出,贾衮的脖子也如天鹅一样伸直了。
“历代武林盟主口耳相传着一首打油诗:游子欲归乡,归乡路漫长。荆苍两座山,山头栖大王。王死灵台现,大道朝天阊。此路多艰险,需得群侠帮!”
姜白芷说:“看来真的绕不开龙王和大鹏。”
陈慧娟说:“龙王和大鹏是不可能战胜的,就算是百级强者也不行。我看啊,你们别走了。我雇你们当伙计,把陈记杂货铺开遍四方。”
左无双说:“就因为不能战胜,所以才有最后一句。虽然我心里也打鼓,但我想武林盟主存在的意义,或许是帮助外来者打倒二王。从这次剿灭老鹘山来看,诸位外来者可能真的能担此大任。
“荆苍两地百姓,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我们称之为二王,根本不是出于敬畏,而是惧怕!如果不忌惮他们报复,没有人会卑躬屈膝地奉之为神。更不会年年岁岁地献祭。
“历代盟主哪个不想讨伐二王,可是根本没有希望,百级强者也扛不住龙王的三次吐息。但凡有人可以带来斩杀二王的希望,那我奉他为武林盟主又如何!”
夜叉动容道:“叔父,眼下不就有三人吗?”她自觉忽略了贾衮。
“哈哈!是也。”左无双笑着说,“不过,我不能只因为可能性,就把千千万万的性命交给你们。”
一盆冷水浇熄了小乙心中的热火。刚还跃跃欲试,打算当一把武林盟主玩玩儿,谁知人家只是说说而已。
姜白芷说:“其实我们也没想过要去斩杀二王。光听说龙王呼吸间,就能灭一小城,我们就不能去尝试。能诛杀龙王还好,若不能,就要连累数万人。”
“为什么不试试?”贾衮不想放弃离开的可能。
“姜兄弟,果有大侠风范。既如此,不妨先来谈谈十年前的那位外来者。”无双看向白云裳,“那人也姓白。”
“三叔!”白云裳失声道,“你后来又见过他吗?”
无双摇头说:“白星寒很强,但太多疑。他不信任我,并没有接受我的建议。”
白云裳没再接着问下去。即便他已猜到了结果,他也怕得到结果。白星寒死定了,真实意义的死,谁都知道!
姜白芷说:“你的建议是什么?当时你还不是武林盟主吧。”
“姜兄弟是怀疑我吗?我左无双当时确实不是盟主,不该知道那首打油诗。可这不妨碍我知道他是外来者,这就足够了。各大门派都有针对外来者的特别任务,以此来验证他们是否具备引领群侠的资格。
“上任盟主是我的师父,理所当然,我来给予任务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白星寒没有接受。之后去了哪里,我不清楚,或许他只身去讨伐二王,或许……”
“或许什么?”
“投奔了火魔教!”
“火魔教?”姜白芷看向白云裳,以验证他的猜测。白云裳点头,在当年开发遗迹的问题上,尼达姆家族和白家建立了合作,所以,白星寒去和尼达姆联手是有可能的。
但是,白星寒失踪的时间早于遗迹爆炸的时间,同时在失踪前,还在地图上标注了遗迹的真实位置。
没错,之前爆炸的遗迹只是功能区域,而非核心区域。关于这一点,白云裳连小乙都没有告诉,怕的是消息泄密。然而,消息还是泄露了,姜白芷不可能出于偶然,落入秘境的。他追缉的恶人是谁?会不会是白家的叛徒?
白云裳看向小乙,心里充满了自责。太多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期,一场冒险俨然变得错综复杂。别说小乙,他也只能像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在波诡云谲之中,随机应变。
尤其,当小乙得知三叔可能是火魔教的缔造者,他该如何自处呢?或许,不是白星寒投奔了尼达姆,而是尼达姆联合了白星寒。
以火魔教近些年所犯的罪孽,小乙一定不会饶恕三叔的。白云裳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送他离开吧。”白云裳只能得出如此结论。
无双不知道他们已经认可了后一种可能,补充道:“我这么猜测,也是有原因的。白星寒从师尊口中得知了打油诗。之后,火魔教兴起。火魔教的教义是什么,你们听说过吗?诛灭二王!
“诛灭二王是好事,但为此,他们不惜屠杀平民提升等级,还用妖火轰炸宗派,灭人满门。可以说是坏事做尽,我们绝不能容火魔教留存于世上。”
姜白芷问:“那盟主对我们的建议,该不会是剿灭火魔教吧?老实说,我们的目的是离开此地,而且时间紧迫。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可能选择和火魔教联手。”
闻言,夜叉不由抠住腰间佩刀。盟主按住即将出鞘的刀刃,笑着说:“剿灭老鹘山的游侠,能和火魔教联手吗?”
一个“能”字,足够说明一切。小乙他们已经和火魔教结下了梁子,还能愉快地玩耍吗?当然不能了。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姜白芷说,“不过,我还是乐意听听盟主的建议。毕竟,我们更乐意做个有良知的人。”夜叉这才收刀入鞘。
“哈哈,姜兄弟不卑不亢,真乃豪杰也。若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一定与兄弟结交,游历江湖!”盟主说,“先不忙说,我来给诸位介绍下我的师弟们。”
盟主起身的同时,剑儿恰巧捧着锦盒越过门槛。身后,四人仰首阔步,依次跨进门来。他们的打扮无不紧趁利落,无不腰悬长剑。
四人齐齐抱拳道:“雷擎虎”“云载松”“吴伏龟”“铁锤头”“见过诸位英雄!”
名字词性倒是相近,但好像有个怪家伙混了进来。小乙瞟向铁锤头,瞧他又黑又胖的,还真像个锤头。
姜白芷则心里一沉:果然,四人都是七十级以上强者!
第二二一章 养蜂人
见了铁锤头,盟主怫然不悦,看向剑儿。剑儿却一脸委屈,指着铁锤头说:“铁师叔,他非要跟来的。”
铁锤头粗声粗气地说:“有饭吃,凭什么不叫我!”
盟主虽然生气,但不好在客人面前发作。甩甩手,示意剑儿找人摆开宴席。没一会儿的工夫,论剑堂就充斥了酒气、香气、油烟气,全然没了剑气。
侍者们在每人面前,摆放了一张方桌,桌上先是一道道上点心鲜果,让客人就着茶水,垫肚子。接着,撤去点心,端上一个炭炉,炉上温着黄酒,还真有点“红泥小火炉”的意思。自然,小乙和白云裳是体会不到温酒论英雄的快意了。
与黄酒同时端上的,就是切成薄片、玉兰片、正方体的肉片、肉丁,真真是脍不厌细。并拿水灵的蔬菜作为装点,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陈慧娟嗅着黄酒散发的酒香和药香,不禁张了张嘴。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说:“有钱。”
盟主刚举起酒盏,就皱起了眉头。只见锤头兄,已咕咚半瓶酒,呼噜半盘菜下肚。盟主嫌恶地皱了皱眉,敲着脑壳说:“诸位见笑了,我这位师弟患有脑疾。”
“你说谁脑残了?你全家都脑残。”铁锤头嚼着满口饭,开口就喷肉丝。
小乙心想,人不可貌相,这位白胖的大叔,还真是个锤子!连慕剑儿都有些受不住了,恨不得抄起笤帚,把这位锤子师叔撵出去得了。
盟主索性不理锤子,再次将酒盏一扬说:“敬诸位英雄!”
酒过三巡,该是说正事的时候了。左无双用绢帕抹了把须上的酒渍,说:“武侠世界有三大害,二王、火魔教。就像火魔教有山贼附庸,二王也有其信徒,狐假虎威,欺凌乡里。其中,最凶恶的乃是苍山的养蜂人!”
小乙正觉得菜足饭饱,有些犯困,登时来了精神,伸直脖子问:“是不是他训练了一群毒蜂,控制毒蜂杀人?还是你们中有人中了蜂毒,非得取蜂王蜜解毒?”
“呃……我记得需要蜂王蜜解毒的,好像是恶人吧。”盟主说,“出自《古墓传奇》,还是《神鹰传说》的,记不得是哪本武侠小说了。”
“总之,他一定用蜜蜂做了许多坏事吧。”
“倒也不是。据说,大鹏爱吃蜂蜜。于是,养蜂人常年在苍山养蜂,献蜜给大鹏,得到了大鹏的庇护。”
小乙有些失落,说:“这算什么恶人?”
“当然,不止如此。大鹏非但庇护他,还赠予他许多苍山的天材地宝,令他的实力突飞猛进,似乎早已接近百级。二王虽恶,但他们从不染指俗世。可他培植的手下,未必不会为祸武林。所以,我们应当趁早除之。”
小乙抓着头说:“仅仅是这样,我们很难办啊。抓小偷叫见义勇为,打架就是惹是生非了。”
贾衮说:“管那么多做什么,若是杀了那人,盟主就会号令群侠,帮助我们诛灭二王吧!”
盟主点头说:“是这样。只要你们完成了我提出的任务,我将全力支持你们诛灭二王。况且,你们要诛灭二王,养蜂人一定是首当其冲的敌人。”
贾衮说:“那还愣着做什么?咱们就剩十九天了,要集结大军,起码也要十天。”
他看向姜白芷,不得不承认,成熟稳重的姜白芷才是队伍核心。姜白芷却询问小乙的意见:“正义少年,你怎么看?”
小乙摇头说:“不能对无罪之人出手。”
“罪的话,是有的。”雷擎虎说,“他曾与火魔教狼狈为奸,如果不是他,火魔教早已覆灭。”
姜白芷敏锐地指出他的错误:“你刚还说他与大鹏互相勾结,又说他与火魔教狼狈为奸。岂不是自相矛盾?”
雷擎虎说:“刚在门外,我可听你说什么永恒的利益。钱给足了,背叛还需要理由吗?要是大鹏给我那么多天材地宝,我也叛变!”
“住口!”盟主一掌拍在桌上,顿时桌面粉碎成渣。炭炉、碟碗摔在猩红的地毯上,散的散,碎的碎。几枚核桃炭,滚在地毯上,顷刻便在地毯上烙了几个漆黑的洞。
“这是我拔剑山庄该说的话嘛!”
雷擎虎吹了吹唇上的胡子,别过头,不说话。两名侍者,忙来收拾遭逢炮烙之刑的地毯。盟主看着满地狼藉,对众人抱歉道:“搅了诸位的雅兴,见谅了。至于,我的建议……”
“在此之前,我想请问左盟主,枢密阁在哪里?”
左无双们纷纷面露惊惧之色。“姜兄弟,那个地方,神秘无比。每十年现世一次,収取恶人人头。传说,提及这三个字都要遭逢厄运的。到那里去,比诛灭二王还要凶险万分。我劝你们还是接受我的建议罢。”
姜白芷斩截地说:“多谢盟主款待,我想我们也该告辞了。”
小乙刚把一条青菜塞进嘴里,听姜白芷这么说,不知该把青菜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就见青菜在唇下来回摇摆,像倒挂的海带。
盟主眼中闪过不悦之色,忽而微笑着,压了压手,说:“既如此,且稍等片刻。剑儿,把锦盒交给姜大侠。”
看到装饰典雅的锦盒,姜白芷勾了勾嘴角,说:“左盟主,这是贵山庄的双绝之一。我们还是不便拿了。”
“人无信不立,该给你们的奖励是一定要给的。况且,说不定能够帮助诸位抵达归乡之路。请姜大侠万莫推辞。”
小乙蠢蠢欲动,屁股都离了座位,巴巴地看向锦盒。贾衮则直接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锦盒。但不等他去抢,陈慧娟竟然笑着,把锦盒抱进怀里说:“你们不要,我要!光这锦盒就值五百文,加上秘籍,我可以小赚一笔了。”
左无双怒气上涌,拍椅而起说:“不要胡闹,快还给姜大侠!”
显然左无双的恫吓,对这位市侩小民,不起什么作用。她吐了吐舌头,报复似的,掀开锦盒的盖子——
一刹那,骤闪的白光笼罩了锦盒。陈慧娟匀称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爆炸的冲击波轰到了柱子上,又像没了提线的玩偶,滑了下来,软绵绵的。
本应同时出现的感觉,仿佛慢了半拍。众人看到陈慧娟倒在地上,才意识到鼓膜传来的刺痛,以及仿佛在脑回间无限穿梭的尖鸣声。
早有提防的姜白芷,最先做出反应。他一个箭步,欺上左无双,手中短枪瞬间抖出八个枪花,八点寒光几乎同时落在左无双的八处要害。
三分之一秒后,左无双倒握住剑柄,猛地拔剑,剑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半弧,像极了一挂白虹。
第二二二章 断剑
当当当,兵器交错声响了七次。第八声,与断掉的枪尖一起,坠在了地毯上。
“死!”左无双暴喝一声,进了一步,长剑当空劈下。姜白芷举起枪杆,挡下长剑。借势弯曲双腿,上身后靠。枪杆贴着长剑滑过,发出磨牙的金属摩擦声。
当!枪杆不堪重负,直接断成两截。姜白芷不退反进,后腰贴着地,滑到左无双身下。接着,单腿发力,两截断枪戳在他两处腋窝。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任谁都得腋窝酸麻,握不住武器。但在武侠世界,疼痛模仿不够真实。尤其在等级差距较大的情况下,左无双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他呵呵冷笑,道:“外来者,不过如此!”
此刻,左无双与姜白芷相距不过半尺,长剑无法发挥作用。可左无双能做武林盟主,自然有两把刷子。他只用两指夹住了剑身,把长剑当作匕首,反刺姜白芷的脖颈。
然而,才刚刺下,左无双的右臂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可能!”
不顾左无双的大声疾呼,姜白芷反手接住落下的长剑,身子打了个旋,长剑横剁在左无双的小腹上。
可惜不是现实世界,就像大棒打中了左无双,只把他打得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撞翻了一副桌椅,倒坐在椅子腿上。尽管模样狼狈,但没有太大伤害。
交锋只有半分钟,雷擎虎等人在分出胜负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踹翻桌子,提剑上前,挡住众人退路。
当然,铁锤头除外,倒不是他反应慢。而是他看到师兄狼狈,惊讶得想吞口水,但忘了满嘴都是没嚼烂的肉,顺着口水咕噜滑进了食道,噎得他满面通红。只顾捶打胸口了,却忘了师兄们交代的正事。
雷擎虎喝道:“关门!”像是早有交代,侍者们利落地推上大门。论剑堂内为之一暗。这回真要论剑了!
“刚才是手术刀的招式!”小乙曾用身体切实体会了一把手术刀的厉害,所以他一眼就看出,姜白芷用的是手术刀的卸胳膊大法——小乙命名的。
“白家主曾用擒拿术制服了夜叉,意味着我们可以绕过等级差,攻击对手关节。”
“哼哼,外来者的武功都这么难缠。”咔嚓两声,不知左无双用的什么手段,脱臼的两条手臂自行接上了。
姜白芷横剑当胸,将小乙和白云裳护在身后。又瞥向陈慧娟说:“慧娟姑娘,没事的话,请过来这边。”
“她怎么可能活着?那可是——”雷擎虎的话刚出口,就不可思议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陈慧娟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看到被炸得破烂的衣裙,恨得直咬牙。“王八蛋!不赔我一千文,老娘跟你们没完!”
“这不可能!”雷擎虎大叫。
左无双凝眉道:“没想到你的等级竟如此之高。你只损失了一半体力?”
陈慧娟掐着腰骂道:“好你个左无双,伪君子!竟然敢用妖法害我!”
“妖法?刚那个明明是炸药。”小乙嘟哝着,忽然恍然大悟,“火魔教会使妖火,这么说……”
他看向左无双,咬着牙吐出三个字:“为什么!”是愤怒,而非质询。
左无双冷笑道:“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姜大侠,我的做派有什么破绽吗?”
姜白芷说:“因为我看出来,你不是无双。”
“呵呵,我叫无双,却不是无双。真讽刺!”
“那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秘宝还是别的?我想不通堂堂武林盟主,万人之上的至尊主宰,会投靠火魔教!”
早让变故搞糊涂的慕剑儿,震惊得把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仿佛都要被震惊顶出眼眶。她看向左无双,又看向雷擎虎说:“师尊,您知情吗?”
雷擎虎叹了口气,说:“你不懂。”
“可是,师尊把我从火魔教手中救出来了呀。”慕剑儿急哭了,真希望他们说的都是假话。
可是,左无双的话把慕剑儿推入了深渊。“你该庆幸火魔教没有杀你换经验。”
“不!不可能!火魔教杀了我的家人,而你们救了我啊!”慕剑儿一面说一面退,倏尔感到撞到了柔软却冰凉的东西。她刚回头,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夜叉自嘲道:“攻击关节真的有效。”
左无双夺走铁锤头的剑,问:“侄女,你该做出决断了。”
“还决断什么!夜叉跟火魔教有不共戴天之仇……仇……”小乙嘴巴越张越大,大到说不出来话了。
只见夜叉扭着纤腰,走到叔父身边说:“那还用说,哪边强投靠哪边。”说话时,刻意去瞧白云裳的眼神,却见他浑不在意自己的背叛。
她眉毛一凝,拔出刀来说:“叔父,还等什么,杀了他们!为我们山寨报仇!”
一直没有说话的云、吴二人,也都手握剑柄,准备施展拔尖山庄绝学——拔剑术。
贾衮感到两股发颤。六名等级未知的敌人,还有五百名弟子。他们这次死定,完蛋了,完犊子了。为什么姜白芷不同意盟主的建议?为什么非要和他们拔刀相向?他不是姜白芷,论武功,连小乙都不如。没有保护,他会死的。不如像夜叉一样,识时务者为俊杰……
“喂,老贾,你没利用价值的,别想倒戈。王八拳学得怎么样了?”小乙问道,“姜老哥对付俩,我们三人各对付一个。夜叉姨,会回心转意的。”
夜叉眸子一凝说:“别胡说八道了,我再也不会跟你们这群不能升级的弱者合作了。”
他们在斗嘴,姜白芷和左无双则在比拼气势。他们彼此眼中只有彼此,目光比初恋情人都要炽热。左无双拢着剑柄,均匀呼吸,好似要达到目空一切、心若止水的境界了,却忽然笑了:“杀了你,我就可以突破桎梏,升入百级。”
“习武之人也要搞修行者的那套,何必呢?”
“不杀外来者,我绝不入百级!”
左无双的长剑出鞘,剑快到无形。没有人能捕捉到剑的轨迹,仿佛剑本不存在。就连与姜白芷的剑交错而过时,都没有发出声响。
“大师兄的拔剑术,竟然快到了无形之境,太恐怖了!姓姜的,体力要见底了。”
两人错身而过,左无双收剑入鞘。姜白芷保持着擎剑姿势,一动不动。
小乙听到了吞咽口水声,每个人都盯着静默不动的两人,紧张得无以复加。虽然自认为目力过人,但他也没看到剑身划过的痕迹。太快,太轻,连破风声都没有。这得多少年的苦练,才能把武功练到这个份上?
“倒!快倒!”左无双的师弟们,像是在押注的赌徒,催促姜白芷倒地。
然而,他们想看到的一幕没有发生。姜白芷没动,左无双转身,对铁锤头说:“你他妈的,剑断了!”
像是一句话把胸腔里的气息吐尽了,左无双捂住喉咙,如破风箱般拼命呼吸,却是吸气多,出气少。最后,脸憋得青紫,趴倒在地上。
“还好他的剑是断的,否则倒地的恐怕是我了。”姜白芷抹着额头的汗水。
“这怎么可能?”满堂皆惊。
第二二三章 玩火自焚
碳炉里滚出的核桃炭,引燃了地毯。猩红色的毯子上,烂了好几个黑窟窿,还猫着橙黄的火苗,背后映衬着猩红,显得淡而无色。
趁着雷擎虎等人惊讶失神的当口,姜白芷手腕一转,长剑挑起燃烧的地毯,卷向敌人。
早已蓄势待发的拔剑客们,虽惊不乱,电闪般出剑。数声裂帛声响汇成一声,地毯碎裂为数十段。
除了铁锤头,他的剑没了,只好拎起酒壶朝地毯砸了过去。顿时,火焰腾起二尺高,瞬间把堂内映得亮亮堂堂。
“哪个王八蛋给他上的烈酒!”
可是说话已经晚了,地毯的碎片好似火萤,飞上字画,飘入屏风。顷刻之间,火焰传播到了半个屋子。
云载松讥笑:“门窗都已经被封死,你这是玩火自焚。”
姜白芷说:“窒息,武林盟主也会窒息。我刚攻击了他的喉骨。”
吴伏龟不由自主地摸向凸出的喉结,说:“如果不是大师兄的剑……他妈的!”
小乙说:“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铁锤头嘟哝:“谁让你们不给我钱买酒喝,不然我干嘛拿破剑凑数。”
论剑堂刚刷过桐油,火焰仿佛流水找到了沟渠,迅速蔓延上了柱子、房梁,烤得众人微微见汗。
雷擎虎心里一沉:“你想要憋死我们?可是,你别忘了,你们也逃不出去!”
白云裳和陈慧娟用布口袋,装满空气,分给小乙等人。生意人陈慧娟还不忘宣传:“陈氏布口袋,装风不透,装水不漏,居家旅行必备哦。”
“憋不死你们,也烧死你们!”
小乙说:“咳咳,小学课本里都讲过,火灾最容易发生的是窒息死。”
云载松说:“那就先杀了你们!”
小乙指指左无双,干咳了两声。
云载松刚迈出的步子,缓缓收了回去,转而去看雷擎虎。左无双之下,雷擎虎地位最高。
雷擎虎乜斜向大门,脸上挂着轻蔑,嗤了声,说:“雕虫小技,我拔尖山庄尚有五百名弟子,你逃的出去吗?”
他转头朝门外大喝:“火魔教妖人偷袭盟主,火烧论剑堂,速速召集弟子。入门弟子守卫山庄大门,其余弟子包围论剑堂!”
门外应诺,只过了大约半分钟,钟声绵延而起,嘈杂的脚步声随之冒了出来,在山庄的各个角落里回荡,连火焰灼烧房梁的噼啪声都盖了过去。但堂内的白烟,犹如忽然纠结起来的团雾,越聚越浓。众人的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有人因为吸进了烟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雷擎虎三人盯住前方,朝大门方向挪着步子,小乙等人也步步紧逼,与对方保持三步的距离。“锤头,你愣着做什么?过来!”
铁锤头先看向左无双,又看向慕剑儿,最后才问雷擎虎:“不管他们啦?”
雷擎虎骂道:“不拦下他们,咱们都没好果子吃,别忘了你的出身!”
夜叉说:“叔父有我照看,你去吧。”
瞥了眼夜叉,铁锤头说:“那你可看好了大师兄。”鼻翼一张一翕,满是不情愿的模样,大步迈到雷擎虎身边,把宽广圆润的肩膀留给了小乙等人。
吴伏龟低声问:“这憨货死便死了,叫他过来作甚?”
雷擎虎嗤了一声,说:“等会儿你便知道了。”
铁锤头刚站到雷擎虎身边,轰的一声,一截被烧得黢黑龟裂的房梁,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砸了下来。燃烧的火焰像一面大旗,遮住了彼此的视线,雷擎虎忽然大叫道:“开门!”
开门声响起,雷擎虎三人拔剑,剑锋无一例外,扫向火焰大旗。旗帜落地,露出其后的小乙和姜白芷。两人一枪、一剑,跃了出来,荡开扫来的剑锋。兵器相交,发出当当脆响。
雷擎虎等人不愿恋战,兵器甫一接触,他就大喝一声:“撤!”三人心有灵犀,趁着反击的力道,向后跃出大门。足掌刚挨住地面,雷擎虎就大喊起来:“关门!”这就打算连同左盟主一起,把小乙等人困死、烧死在堂内。
“白家主!”
姜白芷喊话的同时,猫在小乙两人身后的白云裳,就如一只猞猁般,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俯着身抓向铁锤头的膝弯。铁锤头因为慢了半拍,现在才想起挥舞着拳头,攻了上来。可见雷擎虎退出了屋子,锤子立即陷入了茫然。
而此时,白云裳抓住了他的膝盖,以巧力一扪一拽。铁锤头腿弯一软,整个人歪着倒在了地上,正巧上身撞在了门槛上。
“真是个废物,连一招都挡不住。”雷擎虎骂着,踢向锤子的天灵盖,要把他踢回房内。
虽然铁锤头行为憨直,但他好歹是七十级以上的高手。感觉到头顶有风,两只胖手就抓了上去,一下就逮住了雷擎虎的足尖。雷擎虎没想到胖子能灵活如斯,存了轻视。眼下被抓住了脚,就难以逃脱了。
铁锤头红着脸,大骂:“姓雷的,你敢害我!”猛地挺身,将雷擎虎摔回了堂内,正落在那段落下的梁上。
火焰引燃了雷擎虎的功夫服。他可以清晰感受到,体力正已惊人的速度流失。赶忙双手撑地,想要逃离火焰范围。然而,一刀斫在他的后颈,令他脑袋一沉,重新趴回了火里。
贾衮双手攥刀,阴恻恻地笑道:“嫌我没用,让我学王八拳!”又是一刀斫在雷擎虎的后脖颈。
刀砍,一点都不痛。但雷擎虎无法控制身体变软,脑袋变沉。即便他用了硬气功,把后脖颈的肌肉绷得如同钢铁,也毫无用处。针对关节的攻击,就是系统设定中的巨大BUG。
他开始明白,大师兄为什么会为输给外来者而抱憾终生了。外来者并不强,但他们却来自更高的维度,能以俯视全局的姿态分析这个世界,发现世界的弊病。这是哲学层面的打击!雷擎虎从未像现在一样,认为世界从哪里来,是个极有意义的问题。
“我要学哲学!”雷擎虎在心中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彻底倒在了火焰里。而贾衮的刀,还疯魔地落在他的身上。
“贾家主!停手吧!”姜白芷喊道。
贾衮瞪着那对被烟气熏得通红的双眼,嘴角挂着狂热的笑意,仿佛他又回到了能够挺直胸膛、目空一切的现实世界。
第二二四章 盟主的秘密
雷擎虎的惨状,令云、吴二人震惊得脸色煞白。一位绝顶高手,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他们不敢置信,但迅速溃散,化为星点的肉体,以及浮现出来的信物,都证明了,雷擎虎已死。
“雷师叔!”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弟子呐喊,抽出佩剑,冲了上来。
然而,云、吴二人,倒退的身躯,把热血的弟子撞了回去,还摔了个屁股蹲。云载松,把弟子拎了起来,想要丢出去。但动作一滞,反而推向了前方。“上!都给我上!杀了这些妖人。”
姜白芷率先冲出大门,横剑当胸,睥睨众人。
“这是师公的剑!”弟子怔了一下,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立刻冷静下来。他感到了冷,从头到脚,冷彻骨髓,冷得双腿都打起了摆子。
“师公死了,师叔死了,拔剑山庄完了!”
他丢下长剑,撞开刚把他推上去的云载松,一路嚎啕着,钻进了人群。奉命围住论剑堂的弟子们,个个面面相觑。盟主死了?三庄主也死了?不是说妖人只有五十级上下吗?盟主可是将近百级啊!
哗然,惶然,惨然,颓然。四种表情,迅速在弟子们的脸上演变着。他们看向云载松和吴伏龟,并在其惶恐的神情中发现了真相,最终变得寂然。
如果士气有温度,那么此时一定可以把人冻成冰疙瘩。云载松感觉到了这点,看向吴伏龟。吴伏龟则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回看云载松。云载松叹了口气,一直盼望着此刻,却没想到,真到了一呼百应的时候,却不知所措了。
“盟主没——”
好容易开口,话语却被姜白芷浑厚的嗓音盖了住:“我们从老鹘山山贼口中得知,左无双勾连火魔教!现已证据确凿,请诸位不要为虎作伥!”
绝大多数弟子都没有投靠火魔教,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否则,左无双不会只叫三名师弟来围攻他们,雷擎虎也不会谎称他们是魔教妖人。
所以,当他们听说盟主勾结火魔教,神情从沉默,迅速变为震惊。带着质询的目光,看向云、吴二人。云载松口才一般,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证据,只说了一句:“你胡说!盟主乃宽厚君子。”
“宽厚君子会拿火魔教的妖火炸老娘吗?”陈慧娟站到姜白芷的身旁,挺起胸脯,撑起被炸得焦黑、破烂的衣襟。
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因素,武侠世界不会出血受伤,更不会出现破衣烂衫的情况。所以,人们只要看到爆炸特有的焦黑痕迹,就可以得知是火魔教炸弹所为。
弟子们不得不信,却不敢相信。仍是看向云载松,希望他能拿出更合理的证据。结果,云载松说:“十年前,盟主领袖群伦,剿灭过火魔教。”
从弟子们失落的眼眸中,可以看出,这个证据是多么牵强且无用。一个人十年前和十年后的心境能一样吗?况且,十年前的事,武林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从未被证实、也从未被否认的传闻。
仿佛是被云载松的无能气醒了,昏迷的左无双蓦地睁开眼睛,看着被火焰包裹的梁椽,眼睛被烟熏成了紫红色。他的身体还不能动,所以只能看着跪坐在他身边的夜叉,说:“侄女儿,快!扶我出去。”
小乙正在把慕剑儿往外拖,听到声音,立即把慕剑儿交给白云裳,挺枪指向左无双:“老贼,你先在这儿呆着吧。”
夜叉瞪小乙一眼,扳住左无双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说:“叔父莫怕,有我在,他不敢伤你。”
“好侄女,亲侄女,有你在叔就放心了。明天,我就把双绝全部传授给你,用尽庄内天材地宝也要助你进入百级。”无双眼中尽是哀求。
“谢谢叔父呢。可是,叔父有一件事还未解答。不妨叔父先说出来,也好让侄女全心全意地帮你。”夜叉眼中尽是媚态。
无双的半截身子都凉了,强勾着嘴角,说:“什么事还没有解答啊?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房子都快塌了。”
“就是你什么时候,为什么加入火魔教的?”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跟你一样,我也是为了力量啊。谁不想升入百级?可是百级太难了,至少需要战胜一万个九十九级的人。”
“也可以通过杀戮一百万个九十九级以下的弱者,对吧?”
“叔叔怎么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火魔教可以提供给我天材地宝,以及足够多的九十九级强者。他们就擅长这个,你在老鹘山已经见识过了。”
“怪不得游侠们一个接一个去送死,山贼们始终剿灭不了,原来都是你在豢养他们啊!”听到动静的陈慧娟,又折回堂内,眉眼弯弯,似是在笑,却咬着牙,恨不能生吞了对方。
夜叉瞥陈慧娟一眼说:“别理他们,咱接着说。我的事,你一定间接从火山口中听过。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想到了最近一个人和我说过的话。”忽然掐住无双的喉咙,“别撒谎,我不想杀你!历任盟主都是百级,为什么你不是?非但不是,反而需要去向火魔教寻求力量。”
如果此时白云裳在这儿,他一定会抛给夜叉一个侵犯知识产权的帽子。可是,白云裳刚拖着慕剑儿和铁锤头离开房子。
无双连连哀求说:“别别,我......”
“我听老师说过,你的师父,上任盟主曾属意别人当盟主,对吗?因为十年前,压根不是你领袖群伦,剿灭火魔教的。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小乙来了兴致,这种桥段,好像在武侠小说和现实故事里都很常见。业界豪强嫉妒一名未出茅庐的萌新小子,反而令小人物出尽风头。小乙一直觉得这样的故事不合逻辑,新人能力再强,在资源庞大的豪强眼里也是个后庭放出来的货色,干嘛要嫉妒他?难道新人真能有幸成为豪强情敌?醒醒吧,大小姐会看上市侩小民才怪!
无双仿佛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神态变得威严,表情变得霸气,笑容信手拈来:“谁还没个悲惨的过去,要听我如何堕落的?好啊,我告诉你们。事情还得从白星寒说起......”
第二二五章 可悲的盟主
“十年前,白星寒强闯拔剑山庄。说来惭愧,拜见武林盟主要有足够的名望。如果没有,但凡强者都会打出来个名望。于是,白星寒选择直接闯拔剑山庄。这是何等的傲慢,又是何等的自信!
“他一路杀到师父面前,师父认可了他的实力,并且告诉他那首打油诗。对了,打油诗里有一句,我故意说错了。‘王死灵台现’,应该是‘王死枢密降’。不过,姜白芷那家伙应该猜到了。
“我很好奇,他区区六十七级,怎么看出我不是百级的。说不定,他也有秘密瞒着你们。二神守护的秘宝,据说可以令人成神。此等诱惑,我想没人能禁受得住。”
小乙说:“说重点,别挑拨离间。至少,我觉得姜老哥不会害我们。他有时候死板得要命。”他说这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戚叁伍没少骂他是头犟驴子。
左无双接着说:“要统领群侠,必须德才兼备。德在才前面,白星寒的武功没得说,可是德行……在我看来,他根本不在乎德行。师父想试试他,给他了一个并不难完成但棘手的任务,由我负责发布和监督。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降服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是降服,不是制服。考量的就是他的仁义。
“绿林好汉,大多粗鲁、缺乏道德观、杀人越货无所不作,却豪爽、仗义。师父原意是要他彰显仁义,以德服人,学孔明七擒孟获——你们知道这个故事吧?外来者大多都没听说过四大名着。”
“说重点。”夜叉也不耐烦了,谁知道堂堂武林盟主是发散思维。
“咳咳,烟越来越大了,房子就要塌了。不如咱们先出去外面?好,我继续说。白星寒三擒三纵,纵然不是出乎本心,也足见他的聪明,掌握了个中三昧。就连那恶人也服了白星寒的仁义武功了。
“可是,这人是死脑筋,认为非七擒七纵不足以彰显其仁义。结果,第四擒时,白星寒杀了他。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时间充裕了,不必陪我们玩儿了。”
虽然白星寒做了件坏人常做的坏事,但小乙仍然同情他,为他感到惋惜。因为,白星寒杀人时,他一定已经死了。
“当时,我勃然大怒,和他打了起来。然后,我输了。当时他只有三十四级,而我为了接任武林盟主,那时已经有八十五级。本来一拳就能打死他,谁知我一拳没有打到他,反而被他的擒拿术拿得死死的。
“我以为是我不够快,于是自创拔剑术。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因是在擒拿术。真讽刺!武侠世界,千年来,居然没有人发现擒拿术的妙用,认为越级使用擒拿术会因为等级差而被反制!蠢不可及!”
“不是你们愚蠢,而是我们别无办法。”小乙说,“假如我们可以升级,当然会选择更加直接、安全的方式来比武。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取巧。”
他想到和贾祎皋的比武,假如可以光明正大,谁还会使用奇淫巧技?从小,孟红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戚叁伍告诉他,尽己所能,削弱敌人,就是胜利。矛盾的教育理念,陪伴了小乙半个少年时期。而矛盾势必要对立共生,否则人就要精神分裂。于是,小乙找出了他的路子,既要打正拳,又要留着脚使绊子。
打正拳时,如果足够强,那么可以忽略使绊子。如果不足够强,那么就要全心全意使绊子。任何一位市侩小民,都擅长一面诚信交易,一面缺斤短两。并非他们不够诚信,而是形势会变,他们需要随时切换才能保证生活。一旦小民步入江湖,形势变化关系的就是生死。
“咳咳。”左无双又咳嗽了几声,“或许你说的不错,我们习惯了模式,很难调转思路。所以,我才恨外来者,为什么他们要来?特别是当我听说,武林盟主的存在是为外来者服务的。我就感到恶心、厌恶。”
夜叉也被火焰炙烤得汗水淋淋,说:“于是,你加入了火魔教。”
“不,起初,我和火魔教不共戴天。知道白星寒为什么不杀我吗?他给出的理由,是我或许有用。事实证明,我不是或许有用,而是确实有用!”
左无双顿了顿,去看他们的表情,可惜他并没有看到轻蔑、不齿和嫌恶。小乙有些失神,像丢了东西。夜叉始终挂着浓郁的笑容,但眼睛却冷淡如冰。
“哈哈,不卖关子了。武侠世界曾经有一条规则,连续打败同一人,无法获取经验。所以,我们通常不会与同一人比武。但外来者从不遵守规则,你们太善于钻规则的空子了。擒拿术也是,刷经验也是。”
陈慧娟皱着眉头:“老鹘山的练级之法,是白星寒发现的?那他该不会......”
“我们都是罩子里的人,天生无法跳出罩子来思考。白星寒打破了规则,发现只要对手等级提升超过五级,打败同一人,就可以重新获得经验。可以说,他的发现,令武侠世界平均等级提高了不止十级。真是丰功伟绩啊!
“可这并不能平息我的怒火和恨意!我宁愿他说的有用,是可以利用,可以让我背叛师门,可以让我成为正派武林的一大败类。但实际上不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根草、一颗果子、能够给他提供经验的工具。多么傲慢!多么自信!都让我羡慕了。”
夜叉说:“你是个疯子。”
“我承认我是个疯子,被外来者逼疯的疯子!”
小乙问:“火魔教教主是尼达姆,白星寒死了吗?”他从未希望谁死过,却希望白星寒死了,这样就可以省掉一些麻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老师的逃避。兴许压根不用学。
“所有人都以为,十年前的灭火之战是我的成名战。但没有人知道,它是我的耻辱战。白星寒创建了薪火教,通过豢养侠客,让侠客成为提供经验的柴薪,使他这团火不断旺盛。招来公愤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我主动请缨,召集宗派侠客,征讨薪火教。回想起来,当年看到侠客联军时的心潮澎湃,我恨不得找洞钻进去。
“你们只知道灭火之战大胜,却不知道灭火之战几乎一败涂地。我练成了拔剑术,以为快得足够击杀白星寒。可我的剑没能拔出来。白星寒已经到了九十级。形势颠倒了,他的武功本来就比我强,有了等级压制简直是摧枯拉朽。可他还是放了我,因为我有用!
“至于全面战场,联军的等级本就被薪火教压制。同时,弗雷德加入了薪火教,并制造了妖火。结果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师父来到前线,那么联军早就土崩瓦解了。”
夜叉说:“我都有些可怜你了,叔父。我想接下来的故事,你会时来运转吧?”
“灭火之战的胜利,才是我一生的耻辱。”
第二二六章 区区二十二级
在左无双悲催的一生里,外来者是挥之不去的梦魇。白星寒夺走了他的尊严,姜白芷撼动了他的地位,甚至,龚小乙都擎着枪,在他的自尊心上刻画大大的叉。
然而,这些外来者绝不至于让他堕落。真正把武林盟主拖入泥潭的另一位外来者。关于他,左无双是这么形容的:
“师父带了个外来者。三十来岁,四肢粗壮,手掌粗糙,不像侠客,倒像是庄稼汉,又不是庄稼汉。他脸上皮肤平展,洗净了显得苍白。绝不是烈日下耕作的庄稼汉的脸。但他身上有很重的土腥味,仿佛与生俱来的。就像他挺直的腰板,和明亮的眸子,都仿佛生来就有的。”
天知道左无双为什么突然文艺起来,把这名外来者的模样说得如此细致,就好像他非得说明这些,才能令他的回忆完善。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实在有意。即便大口吸气,容易吸进烟气,会咳嗽、流泪,小乙也控制不住地呼吸急促,如同迷途的旅人看到初升的太阳,难掩觅得东方的激动。
“等级不低,六十级。握剑姿势生涩,怎么看都像是握着锄头。但他资质极佳,在极短的时间里,掌握了师父教授的快剑术。呵呵,人之将死,我没必要隐瞒。这令我嫉妒。
“除此之外,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也令我嫉妒。当我输给白星寒,颓废得像条丧家犬时,当联军伤亡惨重,心生绝望时,这家伙的眸子依然明亮。我想他在经历惨败后,会知道什么是绝望。可他没有,即使联军将灭,他的眸子都明亮如初。还鼓舞联军,带着他们挖所谓的战壕,教他们垒砌沙土,以抵御妖火。
“不得不承认,他的意志,鼓舞了许多人,包括我。在师父的推波助澜下,他成为了联军的核心。可他不像我,面对上万侠客,会生出天下无双的念头。他仍将我放在台前,甘愿做我的辅佐。
“在军心稳定后,我们挖掘隧道到敌阵,毁掉了大半妖火。没了妖火,薪火教只能刀对刀、剑对剑的硬拼。虽然等级高,但缺乏实战经验,都是银样镴枪头。我们六人为一组,与等级未知的强者也可一战。
“之后的事你都清楚,联军势如破竹,敌军节节败退。而这些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主意是他想的,动员是他做的,连带头奇袭的都是他。
“不过,他一点儿不居功,还说自己就会打洞,说起打洞,头头是道。我笑他是只鼹鼠,浑身都是土腥味。他说,他儿子也说他像只鼹鼠。”
小乙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睛变得潮润,哽咽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无需知道,但渴望听到那个名字。大概只有听到了那个名字,百分之百的猜测,才能成为现实。
“这里的烟熏得我脑袋痛,或许你放我出去,我会记起来。”左无双捕捉到了小乙的异样,“说起来,我越看越觉得你脸熟了。”
小乙的枪尖随身体颤抖,很难对准左无双的咽喉。夜叉抽出佩刀,平放在他的胸口说:“叔父,你接着说白星寒怎么样了。”
寒意从胸口传遍了左无双全身,他尽量挺起脑袋,下巴触及刀锋后,又枕回夜叉的腿上,说:“形势逆转后,白星寒约战鼹鼠。鼹鼠回来了,白星寒失踪。弗雷德掌握薪火教,带领残部逃亡,武林人改称其为火魔教。”
夜叉蹙眉:“刚不挺能说嘛,怎么不展开说了?你是在何时背叛的?弗雷德的逃脱跟你有没有关系?”
“咳咳。”左无双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房都要塌了,出去再说也不迟。呀!大梁要塌了!”
夜叉和小乙一齐抬头去看。刚一抬头,夜叉突地感到浑身发寒,汗毛根根倒竖起来。赶忙低头,见左无双的腮帮子鼓起,嘴角挂着瘆人的微笑。
“死!”夜叉毫不迟疑,抬刀砍向无双的喉骨。
无双习练拔刀术多年,手快如闪电。来不及眨眼就拿住夜叉的手腕,跟着一扳,犹如摘果子一样轻松。只听咔吧声响,夜叉随之惨叫,手背以极痛苦的姿势,贴上小臂,五指如鸡爪般张开,屈身不得。
柳叶刀脱手,无双抬手去接。夜叉虽痛,但知道他若是拿到武器,房中人将没人是他对手,门外姜白芷等人也难腾出手来救援。另一手赶在无双之前,拍在刀刃上。
无双的速度虽快,但还是晚了一步。看着长刀没入房梁的火焰,气得把夜叉另一只手也掰成了鸡爪。跟着,将她一掌拍飞。挺身而起,朝大门蹿。
才迈两步,小乙挺枪来刺。无双冷哼:“区区二十二级——”
话刚出口,就说不下去了。小乙的扎枪枪法进步不小,一连刺出六点寒芒,逼得无双只得退让。甚至还中了一枪,居然有些疼,像针扎了一下。
“你的枪……”无双定睛细看,不由着恼,“火山那个蠢材,竟藏了含光枪。”
武侠世界,毕竟是基于游戏的虚拟世界。有天材地宝,自然有神兵利器。含光枪,顾名思义,虽然没有“经物而物不觉”那般玄妙,但透体不是难事。即便两人等级差极大,也会可以造成伤害。
小乙说:“什么含光枪,这叫亮银枪。”说着挺枪再刺。
一粒益气丹补充的体力有限,无双生怕小乙另有奇招,不敢轻敌冒进,只得暂且退避。同时,手摸进腰后的百宝囊,抓出一枚丹药。但愿是大补丹,无双心里盼着,趁机瞄了一眼,不禁喜上眉梢。天无绝人之路!
夜叉见状大喊:“不能让他吞服丹药!”不顾手腕的伤痛,一记飞腿踹向无双的后腰。小乙也欺身而上,扎枪乱点一通。
可无双的手速多快,参加吃丸子比赛,观众一定只瞧见盘里的丸子往嘴里飞,却瞧不见他的手在哪里。大补丹入口,都不嚼,直接吞下了肚。
他可以感受到,体力转瞬就恢复了一大半。登时狂喜,避开小乙的攻击,反身一脚,踢开了偷袭的夜叉。夜叉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倒飞着撞在了燃火的柱子上。
被火焰侵蚀得差不多的楠木,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呼,折成两段,倒在地上,摔得龟裂。连带着,木柱支起的房角也塌了不少瓦片、梁椽下来。好在房屋的结构结实,塌了一角,不会牵连整座房子,但小乙头顶的大梁已然岌岌可危。
“小子,看招!”
无双心急,不打算和小乙耽搁。双手拢着空气,收到腰间,竟然摆出拔剑的姿势。小乙短枪才刚刺出,无双就已拔“剑”。仿佛真的有缩地成寸这类仙法,看不到无双迈腿,他就已俯冲至小乙跟前。拔剑的手如横拳,扫击小乙的太阳穴。
而此时,小乙的枪才刺出一半。
第二二七章 战无双
作为旁观者,陈慧娟看得清楚。相比之下,小乙的速度慢如乌龟,根本来不及躲避。她几乎看到了眨眼后的未来,小乙被无双的横拳打中,即刻被打杀。没有知觉,更没有悔恨,死得毫无痛苦,比眨眼都来得轻快。想至此处,她不禁失声尖叫。
就在被认为死定了的瞬间,小乙没有躲避,更没有惊惶失措。当无双的身形闪到眼前,小乙的身体动了。虽然动得很慢,但动得恰到好处。他的背弯曲,肩下沉,重心前倾,手臂抬起……动作幅度极小,却极精准、极快。
他的鼓膜因横拳带来的风压,有些发痛。但这不妨碍他完成余下的动作,手掌托着无双的小腹,弯曲的双腿、背脊,下沉的肩,依次绷紧绷直。借着无双俯冲的余力,将他抛了起来。
无双的眼睛越瞪越大,看着拳头,不可思议地飘起,错过小乙的太阳穴,越飘越高。然后翻转,下坠。拳风刮起的飘飞的头发、凸出的后脑勺、绷直的背部、扎实的弓步,依次落入他的眼睛。砰!
小乙如胜利的摔跤手般,举起拳头:“我是摔跤之王!”
无双趴在地上,看着小乙嚣张的背影,内心从茫然到疑惑,经历了惆怅、羞惭、苦恼、愤怒,最后演变为歇斯底里。“不可能,你不可能让我感到耻辱!你才二十二级!”他腾地弹起,合身扑击小乙。
“我才十六岁。”小乙挂着笑容,快速退后。
这话明摆是说:羞辱你的,不只是二十二级弱者,还是十六岁的少年!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怒火激的,无双的瞳仁都近乎赤红。再次摆出了拔剑的姿势。能破解一次,还能破解第二次、第三次?他不相信自己连一拳都打不到对方。
“没人和你说过,跑太快,下盘容易不稳吗?”
无双一愣,不知虚握的剑该不该拔出来。若是不用拔剑术,如何在外来者使出怪招之前击败他?若是用拔剑术,会不会再被破解,令他颜面尽失?他迷茫了,踌躇了。同时,陷入了思维的泥潭。
潜意识里,他惧怕外来者的奇淫巧技。习惯了以快制敌后,他更加坚定地认为,破解外来者花招的技巧就是快,快到让对方无法使出花招。因此忽视了等级差,本来就令他更快更强。在纯粹的力量面前,出奇制胜向来是不够看的。他只需要稳扎稳打,就足以将小乙压制住,让他不敢轻易冒险用奇。一旦小乙疲累,势必会露出破绽,败局就定下了。
可是,他的脑袋里只有快和更快两种思路,连拔剑山庄双绝都变为了拔剑术和快剑术。当一个人有了思维定式,行为也将受限,像裹了小脚,迈不开步子。而小乙就不同了,为了赢,只能开拓脑筋,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条件。
无双仍摆着拔剑的姿势,瞳孔蓦地一缩,问:“你的枪呢?”
小乙露出淳朴无害的笑容,指了指头顶。无双抬头去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差点骂出声来。含光枪插在头顶的梁上,火焰包裹着枪身,露出枪尾摇来晃去,好像扎得不是很稳。
咣当,房梁上掉下一把刀来,白亮的刀身微微泛蓝,反射着火光,在无双的老脸上画过一道红霞。是夜叉的刀!无双的心一沉,立即明白了什么。低头瞟了柳叶刀,发了狠,俯身捡刀。刀柄外的缠线被烧断,皮套松松垮垮地裹着铁质剑柄。无双的手刚握住它,就烫得把刀摔回地上。
这时,摇来晃去的枪坠了下来。紧接着,房梁自插枪处断开,轰然砸下。无双哪敢再作停留,快步后退。断梁上的火,燎过无双的眉毛、胡子,险些砸中他的脚掌。
无双不由暗叹侥幸,可惜他终究没能逃过火神的怀抱。刚松懈心神,早摸到他身后的夜叉,抬起一脚踢中他的后腰,将他踢得扑入火中。衣服、头发、胡子都惨遭噩运,焦糊味儿四溢。
他惨叫着,从火中跳起。才直起身,一柄白亮的钢刀擦着他的眉间劈下。饶是盟主速度快过三师弟,才没和三师弟一样,被一段柴火活活烧死。
“哈哈,我死不了!”无双咆哮着,从百宝囊中摸出两枚丹药,也不看是什么,一齐吞进口里。“该死的是你们。”
“那来试试,早就想打武林盟主了。”小乙左手持刀,右手持枪,越过火焰,直杀向左无双。
灼热的刀枪炙烧着手掌的皮肉,小乙可以嗅到浓烈的焦味,也疼得额头冒汗,恨不能大喊着宣泄。但他没有这么做,满脑子都在想:“这比贾祎皋带来的痛差远了!”
他要变强,所以刚才迟疑了,刀慢了半秒。“这是块现成的磨刀石。”小乙想着,左手施展火焰刀法,右手趁机刺出几招扎枪,刀舞得极快,枪刺得极稳,刀影和枪影将无双笼罩其中。
无双觉得体力满槽,精力旺盛得能够徒手撕牛,将平生所学也都一股脑地施展出来,毫不顾忌刀光枪影。他也觉得痛,感受得到脸上被火烧过的灼伤,在现实世界兴许已经冒出了燎泡。还有刀砍、枪戳的痛。但这些痛都敌不过,源自内心深处的耻辱以及疯狂。
“外来者,都该去死!白星寒是,姜白芷是,他是,你也是!”
夜叉和陈慧娟退到门口,心惊,眼皮跟着跳。两人的战斗,已成为纯粹的生死搏杀。小乙还保持着理智,知道躲开无双的攻击。无双则疯狂得像失去幼崽的母熊,只知道扑杀对方。这还是一向以儒雅、和煦着称的武林盟主吗?简直判若两人!
表面上看得出,小乙在节节败退。无双的每一击砸在刀枪上,震得小乙虎口发麻,掌心撕裂得疼。汗水渗到剑柄上,流过枪杆,冒起白烟,发出呲呲响声。小乙希望能流血,大股的血流在兵器上,一定能让兵器迅速降温,免遭炮烙之苦。想着,居然把武器攥得更紧了。
火焰刀法、修罗刀法、水雾剑法、杨家枪法、温侯戟法……无双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两人交手几十招,他开始觉得小乙刀枪并用,十分托大。接着,认为对方剑不是剑、刀不是刀,招式飘忽不定,不伦不类,败局已现。现在,发现小乙的刀不是刀,枪不是枪,招式不是招式,简直就像小孩子提着棍子乱挥乱砍,可居然令他有些难以招架了。
第二二八章 不是无双
“你这是什么打法?”无双和小乙拉开距离,“赴汤蹈火使了一半,就用水漫金山,紧接着又用三阳开泰。明明是三种武功的招式,却串在一起使用。还有你使的是枪,却用枪施展指法。你们外来者都是这么出招的吗?简直胡闹。”
“可是你退了。”汗水滑入小乙的眼睛,蜇得有些疼。可他不敢眨眼,由泪水把汗液冲干净。
一路上,他读了许多武功秘籍。凭着如意诀基本功,他很快就掌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招式。要说半天之内掌握数十门武功,对资质奇佳的天才而言也属扯淡。他就像掌握了声母和韵母的小学生,认不出几个字,但能拼出声音来,说话成句。威力自不必说,可套路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
小乙一直在想,所谓的意在形销,只是重意而不重形吗?回想和贾祎皋比武的最后一招,当时他是只想着打败贾祎皋,可又隐约忆起点什么被忽略的事实。细细品味,他感觉当时挥动铁锏的姿势很舒服,仿佛肌肉在自由舒展,身体和心意相通,达成共鸣。
或许意在形销,乃至无招胜有招,不是不注重招式和技巧,而是完成了招式的蜕变和升华。大道至简,武功练到极致,可以轻描淡写地一抹一靠制敌,大抵也是一种无招。而要达到无招,必须要先有招,并且达到招式信手拈来的地步。就像学武时,老师会不停地喂招,就是要令他熟悉各种招式,然后形成肌肉记忆,来应对任何攻击。
因此,小乙把武功秘籍当作进补的营养品,全都往脑袋里灌。甚至一改后发先至、无招胜有招的做法,主动攻击,以求像对战托马斯一样,用外力把招式融会贯通。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招式衔接逐渐流畅、圆润,左无双主动退让,都令小乙自信满满。他抬刀提枪,已忍不住再战。
“别想在武功上赢过我,永远都别想!”
经过片刻的冷静,左无双再次陷入疯狂。他不蠢,而且很聪明,也学着小乙,将剑法用到掌法、指法、拳法里。十一字快剑术,就变成了快指术、拳术。小乙又感到了吃力,可只是快而已,不打紧。
一眨眼,两人又交手了几十招。夜叉像是旱季看到甘霖的农民,揣着希望,了着天降恩泽。对她而言,两人的比武为她的武学知识开辟了新的大门。武侠世界里,武功就是依着刻板印刷的秘籍,创新要么是雕在崖壁上、藏在山洞里的秘籍,要么是自创的秘籍。秘籍都有其窠臼,可两人的招式全都脱离了单个武功的束缚,好像是跳到天上、遁到地里在打,叫人大开眼界。
陈慧娟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身查看门外的情况。在姜白芷的嘴炮下,弟子们已经乱作一团,云、吴二人正在声嘶力竭地辩驳。姜白芷暂时脱不开身。白云裳不知把铁锤头绑去了哪里,一时看不见人。看样子,小乙仍需要一个人对抗左无双。
小乙能赢吗?陈慧娟的答案是“不能”。武林盟主的等级太高,就算小乙能持续不受伤,也要砍对方一千多刀才能赢。到时,论剑堂的火恐怕都要熄灭了。
正替小乙发愁时,左无双忽然惨叫一声,捂住心口,单膝跪倒。连陈慧娟都能看出,他的体力正在飞快地流逝。
“喂,你别装死。跟你说,我可是装死的行家。”小乙没有趁机攻击。
夜叉冷哼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刚才他一定吃了爆血丹。怪不得他会那么疯。”
陈慧娟恍然:“爆血丹,会令气血力量暴涨,但会影响神志,并且在药效过后,体力会大幅减少。”
夜叉说:“虽然小乙对你造成的伤害很小,但你的体力也该见底了。”
“不,我还能再战。我不服!”左无双双目通红。
当啷,小乙把刀丢到左无双的面前,说:“来吧,用你擅长的。我会在下一招打败你。”
“你这是找死!”夜叉去抢刀,却被小乙拦了一下。
左无双扑住柳叶刀,发出呵呵笑声,笑声低沉、喑哑中透着亢奋。
“你自寻死路就不要怪我。我要让你们外来者知道,我的拔剑术,不是一无是处。”
仔细想来,伴随左无双十年的拔剑术,也是命运多舛。初创时,没等使用就被白星寒击败。对阵姜白芷时,居然错拿了断剑。迄今为止,他为外来者创的拔剑术,还没有真正对阵过外来者。
“我从未想过,会对二十二级的弱者,施展拔剑术。”
“我弱吗?”
“对,你是强者!我的拔剑术只杀强者。”左无双左手屈指夹住刀背,右手拢住刀柄,迈弓步,气沉丹田。
小乙闭着眼,冥想,寻找肌肉最舒服的架势。脑海里浮现出种种招式,最后定格在旧货市场的木剑上。剑是侠客的标志,他常把竹竿当作剑。于是,他短枪斜指地面,如执剑。
“你也用剑术。”左无双脸上刚浮起轻蔑,又迅速沉了下去,换作郑重,“很好,剑客对剑客。”
小乙不说话,习惯性地呼吸,想象着内劲在体内运转一周天。感受肌肉发烫,筋骨发出悦耳的脆响。就像晨练后,舒展腰背,那般轻松自在。然后,迈出一步。
又是缩地,左无双闪现般到了小乙近前。刀背摩擦着左无双的手指,居然发出了刀出鞘,才有的仓郎声。刀锋划过空气,宛如无形,更无声。
小乙的衣襟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衣服下面小麦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腹肌。如果是现实世界,那么鲜血一定会渗出来,顺着腹肌的轮廓流淌,最后覆盖整个小腹。
可是,小乙只感觉到体力流失了大半,身体变得软弱无力。于是他只好放下攥着银枪的胳膊,咣当,银枪落地。他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无力又畅快的笑容。
左无双惨笑,也无力地仰躺在地上。“我败在了快上,竟然撞上了你的枪尖。你不是用剑吗?”
“我是在用剑。枪也是剑,刀也是剑。谁说剑不能像枪一样长。”
“是我着相了。”左无双沉默,盯着燃烧的屋顶出神。似乎想起了营建论剑堂时,他的豪情壮志。直到论剑堂烧毁时,他才真正和人论剑。
“他叫龚好义,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乙身子一震,泪水夺眶而出:“嗯,我认识他。”
第二二九章 两个败者
白星寒的失踪,与左无双有关。对此,他的陈述是:
“喜剧里,两个配角要走到一起。他妈的!两个失败者,在一场战斗中也走到了一起。敢信吗?
“尼达姆问,最近很不顺心?我想,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又说,龚好义那家伙爱多管闲事。我想,真真的。他还说,白星寒真可怕。我说,全被你说中了。
“就这么三句话,我和尼达姆一拍即合。这就是失败者的缘分。白星寒盖过了他,龚好义盖过了我,我们两个被挤成配角的人居然心有灵犀。
“我不知道,尼达姆排挤白星寒的原因。也没问过。大抵就是不肯居于人下。我则是嫉妒。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百级吗?武林盟主有代代相传的秘宝,可以供下一任盟主突破百级。结果,师父给了龚好义。”
夜叉一震,说:“换做是我,也会嫉妒。”
“呸,我左无双自诩英雄,从未想过靠外力突破百级。否则,只要我想,火魔教有一百种帮我突破的办法。我嫉妒的是,才能和人品。
“自小我就是大弟子,我的剑最快,我的等级最高,我的名望最大。天底下,没人会否认老子左无双会是下一任武林盟主。直到龚好义出现!
“我知道他为什么宁肯做我的副手,因为他要避嫌,要证明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名利。多么伟大,伟大得我仿佛就是小人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武林盟主的位子。现在看来,好像他赏赐给我的位子一般,凭什么他可以居高临下地谦让!凭什么他连君子都要跟我抢!”
小乙说:“妈——唔,他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人各有所长,瞎胡安排岗位,就容易占着茅坑不拉屎。呃,话糙理不糙。”
左无双将信将疑地看着小乙,最后仍坚持己见:“哼,你说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谦逊、和善、坚强、乐观……凡是褒义词都被他抢去了。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我?嫉妒、疯狂、伪善、懦弱!我只能做他的反面,做他的影子。高居武林盟主之位,却没人知道我是傀儡!
“假如有两个左无双,他就是正面的左无双,我就是阴影。白星寒只是践踏了我的自尊,而龚好义则剥夺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更恨他,为此不惜与火魔教为伍!”
“你把他怎么了?”小乙目光如炬。
“还能怎么样?”左无双苦笑,“他的天赋令雷师弟们望而却步,他的性情令侠客们如沐春风。连火魔教的人都对他敬佩有加。我一个人,能把他怎么样?”
小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并为方才的暴躁感到不安。假如左无双还用温吞的语言来回答,那么他很难保证不会杀了无双。
“他现在在哪儿?”
“咳咳。”火势越来越大,左无双禁不住咳嗽,“他在——在——”像是吸入烟灰,他反复吸气,脸涨得通红。
小乙想凑近看看,夜叉拦住他:“小心有诈!”攥着刀,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缠在一起。她的伤已经好了。武侠世界一切伤势与体力挂钩,体力恢复,伤势也就恢复了。
她用刀刃抵住左无双的喉头,他的百宝囊早被摘了。“你别耍小伎俩,听到没有?”
无双的脸已憋成紫红色。求生的火苗在眼里闪动,迫使他连连眨眼,表示认同。夜叉这才把他扶起来,又摩挲胸口,又拍打后背。好容易,憋出一口痰,呼吸变得通畅。可才深吸了口气,又连连咳嗽起来。
“不成,咱们得快点出去了。”
陈慧娟站在门口位置,已觉得烟熏火燎,眼眶禁不住地流眼泪,没了听故事的兴致。
能开口了,左无双颤巍巍地指着小乙,说:“他、他是养蜂人!咳咳。”
“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是坏人,那他就是好人了。怎么没想到呢?我真笨!”小乙喃喃着,脚下游来荡去,很不安分。蓦地定住,转身朝门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讪笑着说:“谢谢!”又往门外冲。
“哎,干嘛去?”陈慧娟把他拦住说,“你得把他处理了吧。”指向左无双。
小乙只是傻笑,拍得脑门啪啪响,浑然不知道痛似的,说:“是、是,怎么办呢?带着走吧。”
“那不成,姜大哥刚把外面的人唬住,他要是出去乱说,不就糟了。”陈慧娟说是说,但见小乙魂不守舍的模样,就知道跟他说了也白说,“算了,听我的!左无双,想活命就绑了跟我们出去。问起来,你就把跟我们说的再说一遍。”
“那我不彻底身败名裂了吗?”左无双挣着挺起身,脸色由紫转青,由青转白,最后通红,“好,依你。”
“且慢。”夜叉说,“白星寒在哪儿?”
她压低了声音,但小乙听得很清。他关心白星寒的死活,可又没心思关心。一颗心早飞到苍山去了,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身体不能跟着心走。
“白星寒——”
“小心!”
陈慧娟大叫时,柱子不堪重负,倒了,连带着檩条和瓦片砸了下来。夜叉顾不上抬头,就感到头顶上的温度已高了几分。拖着左无双,以最快的速度后退。可是,终归是带着一个人,速度慢了不少。
柱子砸中了左无双的腿,正压在膝盖上。通红的火焰裹住了他的整个下半身。如果是真实世界,这时指不定会闻到炙烤肉皮的焦糊和臭味。他禁不住要惨叫,可这还没完。
失去两根柱子的房子,轰然塌了半边。梁椽、瓦砾全都砸了下来,如山坡上滑落的大块泥土,突然又叫人无措,刹那就把左无双和夜叉掩埋。
小乙总算从喜悦的失魂中回过魂来,和陈慧娟挨了几瓦片,所幸离门近,三步并两步蹿了出去。立马折回头,向着瓦片荡起的烟尘里大喊:“夜叉姨!”
“我没事,左无双要死了。”
小乙这才把心放下,马上又觉得怅然若失。虽然这种怅然像是耗子哭猫,没事找事,但他觉得左无双至少是个好剑客,并非十恶不赦的人。况且,人死了,多数时候都不是件好事。
柱子、檩条和椽子,搭起了相对稳定的三角结构。夜叉很幸运,正好蜷在里面。可左无双就该用噩运来形容了。
第二三零章 诛盟主
尽管塌下的瓦片减弱了火势,但小火煨和大火烧,没有本质的区别。只会更疼,死得更慢。夜叉喂他益气丹,但他咬着牙关,不愿吃。脑袋里浮现的,尽是灭火之战的场景。他杀敌,他受挫,他颓废,他奋起,然后堕落,无止境的堕落。
这就是报应吧!
修缮论剑堂时,他说:我的半生都与剑为伍,议事堂不如叫论剑堂。现在,论剑堂压住了他的半身,行将成为他的坟墓。他知道,他完了,打惧怕白星寒开始,他就一只脚迈进了地府。嫉妒龚好义,使他另一只脚迈入了地府。
进了地府就要被火烧,要看着星星月亮朝脸上砸,却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他看向夜叉,霍然明白了,夜叉不就是鬼嘛。
火魔教灭了修罗刀,于是澹台瑶变成了鬼夜叉。这只鬼,可不就是他创造的?原来,当夜叉成为夜叉时,他就已经在地府里了。
“吃了它!”夜叉掰开左无双的嘴,塞进两枚益气丹。左无双无力反抗,只得吞下。可补充些许体力又能如何,无非多受些痛苦罢了。火烧着、砖瓦压着,伤痛持续抽离着他的体力。武侠世界不会断手断脚,否则,兴许他自断双腿,可以逃得一命。但残了的左无双、废了的武林盟主,还值得活吗?
既然要我多吃些苦痛,那就来吧。
“告诉我白星寒的下落,我就杀了你。”
左无双怔了一下,绽开发自内心的微笑,说:“谢谢。”
论剑堂塌了,令彷徨、分裂的弟子们暂时忘了纷争。他们像塌了半边的论剑堂,一半的心崩溃了,一半的心还挺立着,却没了依靠。茫然四顾,看向云、吴二位,不少人眼中流露出厌恶。看向姜白芷,这是个外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拔剑山庄垮了。没了主心骨,剩下些散沙,能做什么?
“喂,你们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灰头土脸的小乙,拨开碎瓦,用含光枪翘木头,可木头纹丝不动。
姜白芷从陈慧娟口中得知了大致经过,心里有了底,冲云、吴二人说:“两位,左盟主还在论剑堂里。”
早已蒙圈的二人恍然醒悟过来,刚才论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先把大师兄救出来。大师兄总有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否则,他就白当武林盟主了。
弟子们也意动了,有名弟子站了出来说:“修缮论剑堂时,我在场,知道房子结构。”接着,十来人丢下长剑,走了上去。
“上面还压着根椽子,你能撬动檩条才怪!”第一个上来的弟子,制止了小乙的无脑行为。
又有弟子说:“下面火还没灭,先要灭火。”一帮人跑起来,有的去拉救火的水车,有的从大水缸里舀水。
救援队伍由十来人扩大为了近百人,还有没动的,是因为完全插不上手。连同小乙这个门外汉,也遭到了嫌弃。
他杵着短枪站到一边。姜白芷在他耳边,弹了个响指说:“干得不错。”
小乙一脸茫然,问:“人还没救出来呢。”
姜白芷指向带头忙碌的云载松说:“刚我还在想怎么让他们乖乖放咱们离开,结果你一句话就搞定了。厉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都没把握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打败左无双,你很聪明。”姜白芷顿了顿,“但太鲁莽,武者不惜命,不等于不要命。你只有二十二级,左无双一拳下来你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尤其,你为砥砺武功而死,不值得。”
“我必须得变强。”
“如果你非要和修行者为敌,那就加入特人科吧。与强大的势力为敌,必须背靠更加强大的势力。但我认为,你和修行者没有死仇,没必要和他们纠缠。贾衮的事,我会帮你处理。”
小乙满以为他的小心思,揣在心里,别人看不见、摸不着,连老师都猜不透。可姜白芷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为什么要把修行者作为假想敌?原因很复杂,高尚的是要强、追求武道巅峰,中庸的是不忿、看不惯颐指气使,深藏的是恐惧、害怕、嫉妒等等。最本质的,他想不太明白,也不愿去多想,大抵是一种压抑,不得自由的压抑。
或许,这就是不如意的状态。如意诀的宿命似的对立面。
“话说……你真不会算命?”
“哈哈,不瞒你。我的道心是天相。相由心生的相。为了迎合道心,我必须,也喜欢观察人的言谈举止。虽然我算不出你的小秘密,但看得出。”
“你就是这么看出无双不是无双的?”
“没错,方法有些复杂,得空了慢慢说给你听。”他压低了声音,“咱们得准备开溜了。”
小乙左右看了看说:“小白哪里去了?”抓着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老贾。”
正踅摸着,小乙听到了吵闹声:“快走!别捣乱”“你踩我脚了”“下来,不要站到上面”……以及哈哈的傻笑声。没一会儿,白云裳被连推带赶地撵出人群,看到小乙又哈哈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被埋了,原来你在这儿。”
小乙没好脸色地弹了下他的脑门,说:“不要间歇犯傻。刚我跟人拼命,你去哪儿了?”
白云裳手指抵唇,发出嘘声:“小点儿声,有好事。瞧好吧。”
“还能有什么好事?慕剑儿感念公子救命之恩,偷取山庄绝学,作为答谢?”
“比这强多了。”白云裳保持着神秘。
“信你才有鬼,等夜叉脱困,咱们就得溜了。见老贾没?”
白云裳摇头说:“夜叉不是一路人,未必会跟咱们走。”
“挖出来了!”弟子们一阵欢呼,一阵骚乱,又一阵沉默。
他们看到一袭红衣,在废墟中绽放出来。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信物,像提着人头。她缓步走上废墟,弟子们自觉让出道路,目送夜叉走上废墟的最高处,把信物高高举起。
“我乃修罗刀弟子澹台瑶!左无双勾结火魔教,杀之!”
仿佛呼应夜叉的举动,轰隆——挺立的半边殿宇塌了。火熄了,没有浮起尘土,反而溅起了泥泪。泥泪落在脸上,就完全成了泪。
不知谁第一个哭,须臾,哭声、哽咽声、呜咽声连成一片。痛哭的理由是什么?莫衷一是,就像小孩丢了棒棒糖,总要哭一场。
第二三一章 铁榔头
姜白芷凝视夜叉片刻,说:“她现在七十级。”
“等这帮人回过味儿来,八十级也不顶用。咱们得想办法救她出来。那么大人了,出什么风头。况且,左无双是我打败的。”尽管小乙不喜欢夜叉,但凡是有战友缘的,都要当作战友看待。
“不用管她啦,咱们得溜了。”姜白芷说。
“风头归她,小乙你就不要想了。”白云裳呵呵笑着,拖着他的手腕往后走。
“可是,为什么……”
“不能放走他们!”有醒悟过来的弟子,拦住三人大喊,“师尊的死,还没有个交代!怎么能放他们走?”
姜白芷把剑一横说:“左无双勾结火魔教,还要交代什么?此间事已了,要是还敢拦路,我就杀出去!”
那弟子骇然失色,不禁向后缩,却强梗着脖子喊:“云师叔、吴师叔,你们不出来说句话吗?”
喊了一句,如石沉大海,不见回应。弟子又喊,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嘶哑:“师叔!你们不站出来,拔剑山庄可就完了。”
白云裳噗嗤乐了,对小乙耳语道:“拔剑山庄,改名叫拔蜡山庄得了。”
仿佛武侠世界没有秘密,再小的声音迎风就长,谁都能听见。那弟子听了,气得咬破了唇角,喷着血喊道:“师叔!他们要把山庄改名叫拔蜡山庄了。”
这下,云、吴二人没得藏了。弟子们自觉把他们让出来,露出两人如丧考妣的脸来。吴伏龟拿手肘撞云载松,后者无可奈何,扶着剑柄,哭丧的脸却怎么都仰不起来,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一声场面话:“大胆小儿,欺我拔剑山庄无人吗?今儿个要没点儿交代,甭想迈出山庄半步。”心里指不定盼着三人快走,免得野火烧上身来。
听了这泄气话,有些弟子好容易提起的精神,全都像盛夏的花草,变得软趴趴的。三百来人竟没人敢于站出来,振臂一呼。
“拔蜡就拔蜡,名字而已,有那么重要吗?”夜叉朗声说,“修罗门早成一片白地,可我还是修罗门弟子。从生到死都是!你们当下遇到的不就是盛名在外的拔剑山庄名誉扫地吗?蒙骗你们的左无双,已被我杀了!”
她扬起信物:“左无双是败类、耻辱,他该杀。你们该做的是欢呼,而不是一个个跟死了爹似的。拔剑山庄不会因左无双一人而倒下。只要有一个人还自认拔剑山庄弟子,那拔剑山庄就倒不了。就像修罗门,有我在就不会倒!现在,我就问你们,你们还是拔剑山庄弟子吗?”
弟子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垂下脑袋,有的含泪深思,有的咬牙切齿……形形色色的人,有形形色色的想法,唯一没有人站出来提出反对或是响应。
“说得好!死了个左无双,拔剑山庄还能垮了不成!”
声音宏亮,又来得突然,对一群没了主心骨的人来说,形同当头棒喝。好似大热天里冷水浇头,冷热对冲,当即打了个激灵。他们齐齐望向声音的来源。
那人高大、油黑,收着肥肚皮,挺着胸脯,把上衣撑得鼓起;斜背一把阔剑,剑柄高出发髻,剑尖与腿弯平齐。立在那里,好似摩天接地的巨灵神。
“这不是铁锤头吗?”弟子们一向轻视铁锤头,都直呼其名。“吃错药了吧。”
在众人的质疑、迷惑、嗤笑、揶揄中,铁锤头昂首挺胸,大步迈向夜叉。弟子们见他气势凛然,有轻视他的,也带着些忐忑,让出道路。
他摘下阔剑,往地上一顿,铮铮铁声震得人心颤。
“连剑鞘都是精钢打造的,这得有近百斤吧。”有人因震惊而失声,其他人也都从中看出了古怪。一向只知道胡吃海喝的锤子,怎么变成了梆硬的榔头了?而且,来的时机实在不合时宜,又过分恰到好处了。
云载松向来不把铁锤头当人,见他跑出来耀武扬威,气就不打一处来。加上方才的窝囊和憋屈,总算找到了脾气的宣泄口了。扬着嗓子斥道:“锤子!你害了雷师兄,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来这里撒野,也不瞧瞧是不是时候!赶紧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我不顾师兄弟的情谊。”
铁锤头瞪向云载松。他原本比云载松高大半个头,因为平时爱含胸、塌肩膀,所以,云载松往往可以平视他。但现在,他非但俯视着云载松,更把眼睛瞪得溜圆,凶煞之气竟然震得云载松向后缩。
本来,今儿个天气大好,云载松原想着耍耍剑、喝喝酒,一天优哉游哉地过去。结果,外来者打破了计划。其实,摆个鸿门宴,喝喝酒、杀杀人,也可以聊以耍乐。谁知道来的是硬茬,一个变故接着一个变故。就好像晴天白日里,一块又一块地堆雨云,转眼天就黑了。
黑就黑了,他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顶天的高个子,还被拱出来当出头鸟。有大师兄罩着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可他只想躺下来做条咸鱼。
“你、你做什么!胆肥了不是?”
铁锤头冷哼一声说:“今天酒喝得痛快,我得杀人。”
吴伏龟吓得往后缩了缩。
“别躲了,就是你!吴伏龟!几个师兄弟里,就你最圆滑,躲在人后面装孙子。背地里,你和火魔教的勾搭最多。别以为我不知道,陈家浜屠村、六合山庄灭门,都是你亲自操刀的。否则,你的等级也不会升得这么快。对吧?火魔教东方镇守使。”
弟子们全倒吸一口凉气。有知道内情的开始互相交换眼神、打手势,向彼此靠拢。绝大多数不知道内情的,都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们以为今天只是变天,谁想到天早都塌了。
看守山庄入口的入门弟子们,得知了消息,没心思守门,纷纷聚集到了论剑堂废墟附近。望着中央的三位师叔和夜叉,他们很清楚,拔剑山庄何去何从,就落在几人头上了。当然,也有刚入门的弟子,收拾包袱,另寻他处了。
云载松懵了,看看变成铁榔头的铁锤头,又看看露出鳌头的吴伏龟。天呐!世界变了,除了咸鱼还躺着。
吴伏龟冷笑道:“哼,铁锤头,不要当了婊子骂妓女!你是什么货,大家都清楚。比起我,你可是从头到尾的火魔教弟子!”
“我乃薪火教门徒,一生只忠于白星寒!”
乱套了,全乱套了。云载松又是茫然又是惊讶的表情,代表了大多数人。才死了武林盟主,十年前的大魔头又露了头。谁能不惊讶,谁能不茫然?
第二三二章 血誓门
吴伏龟恍然,指着铁锤头道:“是你!原来都是你,使计谋害了左师兄和雷师兄,断剑、烈酒都是你!你早和外来者串通好了。”
“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我到哪儿都要带上一壶烈酒,一把断剑。怕的是我清醒着,会忍不住杀了左无双!谁能想到左无双会夺我的剑,这都是咎由自取。”
“你!你!”吴伏龟从铁锤头身上感到莫名的危机感,与白星寒打过交道的人,哪能不叫人害怕?他的目光在弟子们脸上扫过:“没必要躲躲藏藏了,拔剑山庄完了!”
弟子中骚动起来,刚才拦住姜白芷等人去路的弟子,一咬牙,拔出长剑,砍翻周围两名师兄弟。高举长剑,剑锋在日光下闪着耀目的光。“火魔教弟子,都听从吴镇守号令,屠灭拔剑山庄!”
又生变故,拔剑声、惨叫声、乱战声,渐次冒了出来。潜藏的火魔教弟子,三五成群地聚集,偷袭懵然无知的弟子,并迅速聚集到一起,把观望的弟子全都拖入战圈。没有统一调度的弟子,都害怕周围藏着火魔教弟子,只好各自为战。强的勉力支撑,弱的直接被杀。也有跪地投降的,免不了成为经验值的噩运。
有人开始哭嚎:“师父、师叔、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吴伏龟肆意狂笑:“锤子,一大半的高阶弟子都投靠了火魔教,你等着死吧。”
铁锤头拖着阔剑,走向吴伏龟。剑首在大理石地砖上,擦出一条白痕。吴伏龟握着剑柄,哆嗦着后退:“你想做什么?你比我低五级,劝你回头是岸,以后咱们还是火魔教同袍。否则,我一声令下,你势必化作齑粉。所有弟子听令,优先诛杀铁锤头!”
他看向云载松:“云师兄,你等什么?咱们都发誓与火魔教结盟,他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云载松环顾厮杀场,看到他亲自指教过剑法的弟子被三人劈倒在地,身体溃散,化作星光,令牌般的信物坠在地上。隔着老远,他仿佛听到了信物落地的闷响。那杀了同袍的弟子们,听到号令,擎着剑,满目狰狞,杀了过来。遇到非火魔教弟子,剑就无情地落下,他们脸上还带着喜悦和贪婪,又快升级了。
怎么会这样?大师兄都与火魔教合作了,我没有理由不顺从,弟子们也都该顺从啊。大家都顺从了,就可以一起做条能晒太阳的咸鱼了,天下就太平了。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可是,为什么顺从了还要杀人呢?这说不通啊。
铁锤头说:“云载松,你没太大过错。”
云载松沉默,攥了攥剑柄,然后徒劳地放下,让路。阔剑没有停顿,在地上继续划着直线。吴伏龟的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口水可供咽下。夜叉站到了他的背后,举着刀,让吴伏龟退无可退。
夜叉勾勾嘴角,问:“锤子,合作还是死?”
铁锤头大笑:“杀尼达姆,就合作。不杀,就去死。”
夜叉微笑。铁锤头双手握住剑柄,肱二头肌把袖子撑得几要裂开,抡起阔剑,朝吴伏**顶砸下。“从今以后,老子不再受憋屈了!”
吴伏龟惨叫,战栗,忘了拔剑。自丧胆时,他就已经输了。
轰——重剑无锋,剑不必出鞘,只消挥舞就势不可挡。吴伏龟趴在地上,身躯变作星光,溃散,消弭于空气中。
铁锤头擎起阔剑,剑身刺入晴空,在地上投下颀长的黑影,盖住了攻杀上来的弟子的脸。如一座神像,威猛无俦。泪水淌过神像脸上的横肉,坠入阴影里,无人敢窥伺泪水的痕迹。
夜叉听到了锤头的抽噎,擎刀跃入火魔教弟子之中,刀光闪动,形如修罗。
“奉我为主,随我杀敌!”
像是身处深渊的人,抓住了蜘蛛丝。被杀得绝望的弟子们经过短暂的茫然无措,在惨叫声中发出呐喊:“带我们杀敌!”
数十名弟子,率先高擎长剑,朝着修罗刀聚集。如同滚雪球,聚集而来的弟子越来越多。训练有素的高级弟子,自觉带领入门弟子形成剑阵,合击火魔教弟子。火魔教弟子虽高,但人数有限,又没了发号令的人,渐渐被压制住了。
当铁锤头呼喝着,挥舞着阔剑,如割草般杀入敌阵时,火魔教弟子们一下子崩溃了。处在后方的拔腿就逃。前方的没了后继,部分慌忙逃的被斩杀当场,相对镇定的一面逃一面向后挥动长剑,抵挡紧追的敌人,但大多难逃被杀的噩运。
将山庄里的敌人扫荡一空,站着的弟子只剩两百余人。他们扫视狼藉,遍地是死者的长剑、信物。没有血,但他们的眼睛都布满了殷红。杀红了的,哭红了的,木呆呆地站着。斜阳撒着赤红的余辉,与房屋燃着的火焰,把他们的眼眸映得更红。
一袭红衣站在残阳里,平举柳叶刀,向着弟子,说:“今日之后,武林再无修罗刀,也没有拔剑山庄。只有血誓门,血洗火魔教以及……一切外来者!”
背靠着余辉,陈慧娟赶着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跑着。时不时碾碎路上的石子,发出咔吧的碎裂声。驴子似乎饿了,嗅到道旁的草香,甩着脑袋叫了起来,差点儿把白云裳甩下来。
“瞧,驴子还是跟我亲。”小乙叼一根鼠尾草,平躺在车帮上,撂下秘籍,看白云裳的笑话。
白云裳索性跳下驴背,放它去吃青草。说:“不跟它搞好关系,我就要一路走到苍山了。”
提起苍山,小乙的心脏就跳得飞快,看着天上的晚霞,红艳艳的,就像妈妈的名字。“你肯定恨不得飞到龙门镇去。”
“咱们绕不开苍山,先去哪里都成。我心飞得没你快。”
想了想,小乙决定把歉疚揣在心里,说:“铁锤头居然是万寿,真是没想到,他的演技够当影帝了。”
“花十年扮演一人,确实不容易。”姜白芷说,“连我都没看出来,他在演戏。”
白云裳得意地笑了:“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样子,但他变化太大。我不敢认。反而是他先说出了白家的切口。”
陈慧娟心情极差,马车是找回来了,可财宝全没了。听他们说笑,不耐烦地甩了下鞭子。显然马儿的待遇比驴子好,听到鞭响,它本能地颠了两下蹄子。小乙和姜白芷赶忙抓住车帮,才没使各自从车上颠下去。
“喂,轻着点儿,你再吵醒了她。耳朵还要不要了?”
小乙责备着,瞄向车斗里蜷着的慕剑儿。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挂的泪痕,错综复杂,是泪水反复干涸留下的痕迹。被这么一晃,昏昏沉沉的她嘤咛一声,眼睛没睁开,泪水先涌了出来。
哎呀,妈呀。
第二三三章 屋顶讲故事
为什么要带慕剑儿同行?
慕剑儿曾揪住白云裳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里尽是哀求。嚅动的嘴唇,是她最后的尊严和倔强。她宁愿和不相识的人走,也不愿留在行将毁灭的拔剑山庄。
这就好比失恋者习惯逃避过去,热爱者习惯淡漠一切。她无法留在满是疮痍记忆的山庄,愿望之迫切使她忘乎所有。不考虑离开后的生活,更不考虑江湖的险恶。只要逃离,心就能缝补齐全。留下,心就没了。
可心是保全了,泪水却连珠价地流,哭声更是一浪高于一浪。即便嗓子喑哑,也要哭下去。不哭,仿佛就不能呼吸。哭到昏厥,就眯一会儿,醒了再哭,像哺乳期的婴儿,在哭与睡之间游来荡去。
白云裳捂着耳朵,笑道:“嗓门儿真好。”
陈慧娟听得心烦,赛着高音喊了一声,扬鞭打马,带起一路烟尘,冲进了临安城。灰土扬了白云裳和驴子满头满脸。
他呼出一鼻子灰土:“你嗓门儿也不赖。”
抵达临安城,护送陈慧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把尾款交给姜白芷。姜白芷掂着掌心的三十文钱问:“不是说好两百文吗?除去预支的,还有一百文。”
陈慧娟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剿灭了老鹘山山贼,害得我的货物没人要,我自认倒霉就不说了。为了拉财宝,把货物全扔了,我也不说了。一路拉你们到临安,车费算赠送的,也不提。但送你们往返拔剑山庄,被炸弹炸,造成了精神和物质的双重伤害,不得算钱?帮你们拉回来一只小妖精,不得算钱?还有……”
“够了,够了。三十文就三十文。”
陈慧娟嘟起嘴巴,显然因被打断而不爽。见三人一女要走,她才忍不住张了张嘴:“喂……”,姜白芷回头冲她笑:“要一起吃晚饭吗?”
“不要。”陈慧娟甩甩手,如赶苍蝇似的厌弃。可待四人走远,她又气得跺跺脚。
“一二三四……”小乙数着数,“没错,是四个人,但总觉得少了谁?对了,老贾去哪儿了?”
“人各有志。”姜白芷撂下一句,“到了,就这家吧。同福客栈。”
一夜无话——只有哭声。慕剑儿又哭了半宿。客栈老板娘差点报了官。临安城的护城军,人均五十级,十人一队,随时可能出没于任何一条街巷。没真本事的,还真不敢在临安城造次。小乙三人也不敢招惹,只得轮流哄她开心。
小乙拉她上客栈房顶,指着又圆又亮的月亮对她说:这里的月亮真漂亮,不像我们那边的,时不时变成三角形,时不时变得血红。就算是白亮的日子,也会像起了沙尘暴,白脸蛋上净是红褐色的麻子。慕剑儿照旧哭。
小乙想到她没有家人,又谈起自己的身世。说他也是孤儿,与妈妈相依为命。慕剑儿哭得更凶了。
好话说尽,全都不顶用。小乙犯了倔劲儿,想着反正他也睡不着,大不了陪她耗到天亮,至少比她闷头哭强。他索性开始讲自己习武的故事,说遇到老师的经过、常多金的故事、武盟大会等等。他并不擅长讲故事,讲得前言不搭后语,讲得口干舌燥,还是一直讲。
好在慕剑儿不哭了,小乙以为她听入迷了。满心欢喜地接着讲,直到听到微微鼾声,他才意识到,原来是他故事讲得太烂,把她听睡着了。
小乙讲得起劲儿,不知该不该继续讲下去。蓦地,瞥见瓦上的霜华,上面落着两团影子,各自蜷着,彼此挨着,都是细脖大肚,像两只葫芦。
他笑了,对着两只葫芦招手,大个儿的那只也冲他招手,但有点像乌龟挥舞爪子。
“你想听故事吗?”
他接着讲故事,讲着、讲着,声音渐渐小了。他的鼻翼翕动,呼吸平缓,脑袋低下又抬起,又低下。两只葫芦蜷成了两只大圆饼,相互挨着。
夜露微寒。
老板娘打着哈欠,爬上屋顶,将棉被披在两人身上。埋怨道:“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讲故事,讲得贼没意思,还吵得我睡不着。”听到鼾声,眼神蓦地柔和,“睡吧睡吧,天亮了接着讲,故事得有始有终。”
第二天,凄厉的嚎啕声,刺破了沉睡的临安城。也吵醒了各家的雄鸡,它们纷纷咯咯哒地叫唤着黎明。声音从一条街坊,传到另一条街坊。俄而,全城的人都抄着鸡毛掸子,闯出了房门。雄鸡们高亢的啼鸣,变为惊恐的惨叫。
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一座城。继而,把天也唤醒了。金光撑破层云,裂出道道金边。金色落在早起的城市,也落在老板娘那对黑眼圈上。
“快走,快走!我不做你的生意了。吵了一夜了不够,天没亮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板娘摆成茶壶状,构成壶嘴的胳膊抬得老高,恨不得去戳姜白芷的眼睛。无论姜白芷如何哈腰赔笑,都无济于事。直到三十枚铜子,叮叮当当地落入她的掌心,她才眉开眼笑,甩着手绢欢送四人:“客官,慢走。”
出了客栈,慕剑儿反而不哭了。她薅住小乙的袖子,抽抽搭搭地说:“事已至此,我没法了。”
“哈?”小乙的眼皮因睡眠不足而耷拉着,衬得眼睛更小了,一惊讶才多露出眼白来。
“我……”慕剑儿仰起泪水纵横的脸,上面居然蒙上了稚嫩的粉红色。看到小乙木讷的表情,气得跺脚,眼看泪珠子又要往外渗。
“别别,姑奶奶,别哭了。看在我陪你说一晚上话的份儿上。听,我的嗓子都哑了。”
不说还好,说完,慕剑儿小嘴一扁,噙着的泪立马泼了下来。吓得小乙连忙去捂耳朵,可本该来的嚎啕大哭没有来。反倒是他的胸口迎来了一张湿漉漉、冰凉凉的脸。
小乙有点儿懵,雷雨变成了干下雨、不打雷是挺好,但好歹要雨露均沾吧。
姜白芷朝小乙挑了挑大拇指,玩味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不但走了,还把摸着后脑勺傻笑的白云裳拖走了,与那头驴子的待遇一样。
“喂,你们回来,留我在这儿算什么事!还有,你牙上粘的有菜叶子。”
姜白芷飞快地抹了把牙齿,有些尴尬地朝后挥手:“南城门等你们。”
待两人走远,慕剑儿仰起头,在小乙的胸口留下一滩水渍。似是在打量瓷器一般,扳着小乙的脸蛋,上下左右,好一番打量。就差没翻开他的嘴唇,看看牙口如何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幽怨地说:“也好,面相老实。威武俊朗的靠不住。”
又红着脸说:“事先说好了。我以前是喜欢师、师……左无双那样英武的,压根不喜欢你这种呆蠢木讷的。可是,你心眼儿不赖,也懂得温柔。我勉强可以跟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这样的男子!一旦有中意的,我就一脚蹬了你。”
小乙挠着脑袋,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有个学名,好像叫“备胎”……
第二三四章 再遇山贼
姜白芷去过车马行。要赁一辆车或三匹马,至少要八钱银子。可他兜里掏空了,也仅有五十来个铜子。徒步到苍山,最快也要四五天。带着慕剑儿,七天都未必能到。
另外,一路吃喝、住店,五十个铜子只够一天开销。到时,多半又要接任务赚钱,没一半天攒不够旅费。这一半天对别人不算什么,对他们仨,就等于是生命。
姜白芷无奈,又猛然想到兰如常。如果她在,兴许可以找来免费的马车。她的鬼点子总是特别多。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在,五十个铜子恐怕连半个钟头的花销都不够。他展颜笑了笑,往南城门,与小乙等人汇合去了。
小乙正盯着告示板看:“疏通下水道,一日两百文”“木匠学徒,一日百二十文”“登瀛楼红案,一日五百文”“丽春院男性技师,一日一千文!”
“你瞧哪儿呢!”慕剑儿揪着小乙的耳朵,把他的脸扭过来,“让你找活儿干,没让你到那种地方……”转眼又搓着小手,嗫嚅,“其实,你就算去通下水道也不打紧,我、我省着点儿花就是了。你可别为了我,去做不该做的事。”
白云裳似笑非笑地盯着小乙,搞得小乙又苦笑又挠头。他真想说:“大姐,我没那个意思,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跨位面的恋爱不合适。”可是,说了她必定要哭。反正顶多二十天,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到时,她找不见自己,兴许就好了。
姜白芷在看告示板,越看越无奈。任务多、酬劳高,大城市的魔咒正徐徐向他招手。大城市因其机会多、收入高、娱乐丰富,吸引了大量人口涌入,导致城市规模越来越大。想到开城门时,扎堆涌入临安城的马车,姜白芷颇有些恍然和明悟——天下乌鸦一般黑。
走了会儿神,姜白芷继续查看任务,希冀找到既能获得报酬,又不耽误赶路的任务。就像护送陈慧娟的任务。
这时,耳边传来了轻咳声:“咳,麻烦让让。”姜白芷刚让开点缝隙,一条胳膊就钻了进来,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贴在了告示栏上。接着,一条新的信息涌入姜白芷的脑海:“美女欲赴苍山游玩,寻护花使者,有车,酬劳:无。”
姜白芷微微一笑,扯下黄纸说:“真巧,陈姑娘,我们是专业护花团队。”
欲赴苍山游玩的可不是陈慧娟?她眉眼含着笑,缓缓道了个万福:“一路之上,请多担待呢。”
姜白芷抖动马鞭,空抽一鞭。马儿欢快地唏律律叫了,扬起前蹄,向前一纵。拖着马车,自觉沿官道,踏踏前行。后面,白云裳一拍驴腚,口中“嘿哈”一声吆喝。驴子摇了摇头,甩了甩尾,翻了翻嘴唇,又放了泡水,不动了。
陈慧娟的马有名字,叫花心。说给牲口起名字,可以让牲口通人性。而驴子没有名字,所以不通人性。小乙们不是不想赋予其人性,而是有了人性就有了情。有情就有苦楚,分别时会难过、伤心。特别是,有情的驴子,皮可能成为阿胶,肉可能夹馍里,骨头可能进汤锅,不可描述之物可能会进油腻中年大叔的肚。
咕噜——白云裳吞了口口水。不给浑身都是宝的驴子起名,果然是明智的。否则,妨碍唾液腺的功能就不好了。
“驴兄。”
驴子耳朵抖了抖,似乎察觉到了滴在背上的口水。它打了个激灵,撩起前蹄,希律律地学马叫。俯下大脑袋,驴颈驴背几乎处在一条直线上,像一道箭,蹿了出去,快得白云裳都没跟上。
“驴兄!你等等我......”
众人向南行了二十里,时至正午,阳光自头顶罩下,刺目但不毒辣,晒得人懒洋洋的。连赶车的姜白芷都打起了哈欠,骑驴的姜白芷也挤进了车斗,和小乙们一起眯眼小憩。
不是所有人都是古典犬儒,只需要阳光就能心满意足。打工人作为既满足于阳光,又不能满足于阳光的矛盾体,不分夜晚和白天,哪里有工作,哪里就有他们。
马车正沿着一条窄路缓行。路两边都是山林坡地,中间只容两架车并行。虽然有山有林,却几乎听不到鸟叫声。姜白芷霍然清醒,问道:“陈姑娘,这里有山贼吗?”
陈慧娟眯着眼,迷迷瞪瞪地回了一句:“怎么可能有......这儿可是临安城。”
“什么人会知道咱们要到苍山去?糟糕,有埋伏!”姜白芷恍然,连忙跃下车,牵住马缰,拉它掉头。
马车刚横在路中间,东面坡上忽然滚落下来一排大石,堵住了向前的道路。驴子吓得原地打转,花心扬起前蹄,惶恐地啼叫,把车辕抬了起来。车斗跟着倾斜,把小乙等人甩下马车。
小乙就地打了个滚,再站起时已经把左无双的剑擎在手里。他看向姜白芷,见他已手持含光枪,戒备四周。陈慧娟叫道:“路被堵死了。”而来时的路,不出所料,已看得到扬起的尘土,听得到杂沓的脚步声。
两边的山坡,灌木摇曳。各露出十几道身影,黑衣、兽皮,披头散发、黑布包头,服装形形色色。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持弓弩的、拿钉耙的,不一而足。唯一一致的就是黑布遮面,即使是不在乎以真面目示人的也在脖上系了条领巾。
不消说,来人是群山贼。
“不是说附近没有山贼吗?”
陈慧娟揉着屁股,话里带着气:“那你问山贼啊!”
慕剑儿从没见过山贼,紧张地抓住小乙的手腕说:“趁他们还没围上来,咱们爬石头跑吧。”
“不行,不能撇下我的花心。”
“都什么时候了——”
话还没说完,慕剑儿就看到有山贼攀上了堵路的石头,居高临下地搭上了弓弩,目中尽是冷意。
姜白芷忽然一拍脑门儿:“该死!我竟然把这茬儿忘了。”
小乙刚要问话,抄后路的山贼们赶到了。众人见了,不由愣住了。
他们约有二十来人,尽是山贼打扮。为首的几人装备相对豪华,还分别骑着马。但这都不足为奇,奇的是他们簇拥着一辆车。造型极像卡车,没有车顶,通体木制;四个轱辘和两侧车帮镶有铁皮;车头镶着两排尖刺,乌黑,尖端则打磨得白亮;两根黑烟囱挂在车头两侧,冒着股股白烟;“挡风玻璃”比卡车高许多,镶着铁皮,居中位置并排开着两个脑袋大的圆孔,里面伸出两根炮管。
慕剑儿浑身战栗,叫道:“是火魔教的炮车,会喷妖火。”
第二三五章 剑不是这么用的
“弗雷德不愧是工学专家,竟然能用有限资源,制造了蒸汽动力汽车,真了不起。”
听姜白芷夸赞弗雷德,慕剑儿怫然不悦:“你知道炮车害死了多少人嘛!”
“倒是个识货的人。”炮车前挡后站起一个人来,看得出他身材颇高,站起来能露出半截身子。他打量五人了几个来回,纳罕道:“夜叉那婆娘呢?”又扭头对车厢里冷冷道:“你不是说夜叉跟他们在一起嘛!”
他们是老鹘山山贼!像是验证小乙的推断,他在山贼中发现了熟悉的面孔,大嘴、彪子和山油子......车上的大个子,生着个尖脑壳,头发顺势长成了锥子型,顶上的头发在日光下显出红褐色。这造型,绝对就是火山了。
姜白芷说:“左无双和火魔教是一伙的,一定会告知火山,咱们灭了他们老巢。光顾着数钱了,竟然忘了防备着他们。不过......他们是从哪儿得知咱们要来苍山?他以为夜叉和咱们一路,说明他还没见过夜叉。那就不是夜叉泄密......”
他笑了,说:“我真有些可怜他了。”
“可怜谁?”小乙刚问出口,就已经得知答案了。火山竖起一支长杆,杆头挑着个人,被捆得像只大蚕蛹。“嗯,确实够可怜的。”
那蚕蛹才露头,就大叫道:“救命啊,姜世侄——不,姜兄弟,看在咱们一起来到这里的份儿上。”
小乙哂笑着说:“老贾呀,你怎么不找我求救啊?我可是贼热心的好市民,艾县报纸都报道过我的事迹。”
可不?河边游荡的幽灵嘛!
贾衮扭了扭身体,挂着笑说:“小乙兄弟,也求你。我不该鬼迷心窍,想独自去闯荡。”
火山顿了下长杆,蚕蛹跟着摇晃起来,把嘴里话全都憋了回去。
“我火山脾气直,说话不爱绕弯子。直说吧,敢偷袭老子寨子。你们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是死,二是......”指向蚕蛹,“跟我们走。”
小乙横起无双剑——管它之前叫什么,就叫它无双剑——立马觉得自己侠客范儿十足。正因为此,他才死皮赖脸地拿含光枪换来了无双剑。不管是赔是赚,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心里畅快,说话自然痛快、快意:“你眼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路。否则,小爷手中的剑就要饮血了。”
血是什么?小乙说的话,超出了武侠世界居民的认知范畴,也让火山一头雾水。管他呢!火山不喜好拖泥带水,见对方拒绝,立马说:“痛快!小的们听令,除了姓白的,死活勿论!上!”
山贼就是一窝蜂,说干啥就干啥,没有合理分工,更没有纪律规律。听了老大的话,山贼们全都涌了过来。
小乙缩了缩脖子:“大战之前,不该先打嘴炮嘛。”扭头问白云裳:“为什么你总被特殊对待?”
白云裳挠头笑道:“可能是因为我有钱吧。”
“当我没问。”
大嘴早认出了白云裳,待火山令下,嗷嗷叫着,冲至白云裳面前:“美人儿!我来啦!”
他一手提刀,一手提着铁索。刀背厚实,刀势沉重,朝白云裳当头劈下。
白云裳大叫道:“我姓白!”
大嘴一愣,嘴里骂着街,转头去砍小乙。小乙刚抖了个剑花,逼退两名山贼。自认为耍剑的模样贼帅气,连舞剑的动作都轻灵异常,感觉下一刻就能原地飞起,成就剑仙之位。谁料这时,大嘴的刀劈了下来。
右手边有白云裳在,小乙压根没留意。大刀劈下时,他才悚然。山贼们级别都比他高,随便挨上一刀就要命了。他立马没了剑仙风范,光施展扇步俨然躲避不开,只得像只蛤蟆向后蹦。落地时脚底板一滑,摔了个仰面趴。
“你也有份!”大嘴不及收刀,铁索直接抽向小乙的下三路。
事后,山贼们回想起来,最恨的莫过于那个戳人不痛的家伙。如果不是他东戳一下、西捅一顿,那么山贼们也不会乱了阵脚,把边上人当作叛徒。待他们看到只有二十二级的小乙,全明白了,就是这滑不溜手的家伙捣乱。至于为什么不记恨姜白芷,打不过呗。
就在铁索甩下时,一只狭长的细剑突然刺来,轻盈地挑开了铁索。小乙趁机跳起,挥剑斩向铁索,只听当的一声,铁索被无双剑劈成了两截。
大嘴气急,扭头看向细剑主人。才看一眼,眼睛就放光,竟然是个可爱玲珑的少女。嘴角不由挂上了坏笑。
“你剑使得太花哨了。”慕剑儿毫不客气地指出小乙的毛病,“只有台子上的戏子才这么用剑。剑是这么用的!”
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但小乙对剑法相当生疏,被指出毛病,脸皮立马涨红。想分辨几句,撑撑脸面,但见慕剑儿剑刺大嘴,就识趣住了口。
慕剑儿的级别不高,只有二十七级。但剑法没得说,快且准,时机把握的更好,使她每一招都不拖泥带水,就像鱼鹰捕鱼,瞅准目标后就直截了当地刺出、劈下,动作幅度控制得极小,因而速度极快。
这就是十一字快剑术吧。小乙和左无双交手后,一度轻视拔剑山庄双绝。但眼下,他不得不承认,能赢左无双全靠他的小聪明。单论招式,快剑术确实有可取之处。
不对,不对。招式都是下成,他该关注的是如何成就无招。再看慕剑儿的招式,他眼前忽然一亮。
如意诀后发先至,通常以守为先,导致招数最大的毛病就是冗杂。就像俩人吵架,如意诀传人一定是个碎嘴,说白天都吵不到正题。一旦对方懈怠,才一招制敌。而真正的意在形销,会不会就是一个去冗除杂的过程?
想着,小乙感到心跳急促,不由喜上眉梢。
大嘴连挨了好几剑,十分着恼:“休怪我辣手摧花了!”双手攥刀,卯足了力气,重重劈下。他就要凭着力量压制对方。
慕剑儿抬剑格挡。随着兵器相撞时的颤鸣声,她感到砸下的仿佛是重锤,双膝跟着一软。同时,体力居然下降了少许。她刚凝眉,没来得及思考对策。大嘴一声大吼,抡起大刀,再次砸了下来。
饶是慕剑儿的细剑是精钢打造,但也被大刀砸得弯成弧形。就像她的两条腿,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大刀抬起,细剑回弹。可她的两条腿可没那么强的韧性。
连站桩的时间都没有,大嘴又是一刀劈下。慕剑儿闷哼一声,双腿彻底撑不住了,跪在了地上。
“再一刀!”
慕剑儿看着抡起的大刀,握剑的手竟然没了力气。或许内心深处,她期盼的不是撑下去,而是放弃。
“看我的!”小乙飞快地刺出一剑,用的却是枪法。但一样既快且准。
“这不可能!”大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大刀斜着插进了慕剑儿身边的土里。
第二三六章 炮火
大嘴废了一条手臂,又惊又怕,当即冷汗涔涔。见小乙挺剑来刺,不敢耽搁,撂下大刀,落荒而逃。小乙不去追击,朝慕剑儿伸出手去。
“谁、谁要你救我的?”
慕剑儿手悬在小乙手掌上方,指尖才碰到温热的掌缘,就仿佛脚丫伸进了五十度的热水里,被烫得缩了回去。反复了两三次,她才松松拢住小乙的手掌,站了起来。这时,掌心的热度好似传遍了全身,使她的脸绯红发烫。
她的心怦怦直跳,埋怨小乙的唐突。书上说,只有情侣才会牵手。可这家伙表面憨厚,实则油滑浪荡,居然趁机讨便宜。这才认识一日不到,就被拉了手,谁晓得往后会如何被占便宜?又不由得叹息自怜起来。
小乙握着手掌,心里也是埋怨:我好心让你扶着我的胳膊起来,你抓我手做什么?手掌净是硬邦邦的茧子不说,还掐我手。真是好心没好报!
“刚才你救了我,咱们两清了。”
慕剑儿轻咬红唇,心里着恼:都拉了手了,说话还这么生分,哼!撂下一句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挺剑刺向杀来的山贼。
小乙挠头,搞不明白自个儿做了什么,能为广大男同胞们招来谩骂。他现在还年少,不懂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道理。倘若懂了,那他就会发现“谩骂”也能是褒义。
再看慕剑儿的剑招,轻快灵动,与等级未知的敌人相斗,也能不落下风。顿时,他又有了明悟:创造招术的目的是制敌,只要能制敌,有招没招又有什么两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慕剑儿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惊鸿一瞥,见小乙对着自己呵呵傻笑。心脏突突跳了起来,脚下倏地踉跄,险些被山贼一刀劈中。
“死小乙。”她心中骂了一句,把气全撒在对面的山贼身上,把剑抖得如散华,杀得对方连连后退。跟着又恍然:“我为什么直呼他的名字。”脸上不自禁绽开了笑容,剑法更加凌厉了。
炮车上的火山,眉头越皱越紧,大骂:“全是酒囊饭袋!这么高等级居然打不败那四人。”看向逃回的大嘴,火气更大,“特别是你,脸都让你丢尽了!高出俩小屁孩三十级,还能被他们打回来。打回来也就罢了,他们还当着咱们面儿秀恩爱。明摆了不把咱们当回事,欺负人!”
大嘴吞了一粒益气丹,手臂缓缓复位:“老大,你别怪我逞他人威风。外来者懂妖法,专卸人膀子。据说左无双身上的关节都被他们卸下来了,就跟木头串的人偶似的,提起来能立着,放下了就像蛇一样盘着。咱们说好听点儿,级别高,人多势众。但说白了,咱们都是吃补药长起来的,银样镴枪头!”
“孬种!”火山嘴上骂,却把话听了进去。他看回战场,道路狭窄利于埋伏,可也不利于多人作战。五人背靠马车,山贼们人数虽多,但实际杀到对方面前只有七八人。多了就会摩肩接踵,施展不开刀剑。
就算陈慧娟不懂武功,四人对付七八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别说陈慧娟那女人还仗着等级高,时不时替他们挡一刀,或者揍山贼一拳,没几个山贼能吃得消的。
“妈的,老子看陈慧娟的等级都是未知,她的等级得有多高?”火山嘀咕着,“要不是怕弄死那姓白的,用箭射,用炸药炸,早把这帮人宰了。”
大嘴说:“老大,我有一计,你可愿听一听?”
“有屁快放,别卖关子。”
“咱们可以用炮车轰。”大嘴阴笑道,“不用弓箭和炸弹,是怕刀剑无眼,没控制住杀了姓白的。可炮车不会,过量伤害不会让他们一下就死,而是进入濒死……”
“着啊!”火山一拍脑门,“你小子的脑袋不光会想女人。”
“麻雷子,填弹!大嗓儿,让弟兄们围而不攻。”
挂在杆子上的贾衮,看得清楚。麻雷子麻利地将圆锥头的炮弹,从炮管后部装了进去。
“后装式火炮!”贾衮一阵心惊,“投奔弗雷德果然是明智的决定,可是姜白芷们死了,我还能活吗?该怎么提醒他们呢?”看向战场,姜白芷的银枪反射着太阳光,显得极为耀目。
火山正意气勃发地下着命令,忽然传来彪子的粗嗓门儿:“不能开炮!”彪子翻上了炮车,又吼了一声:“老大,不能开炮!”
火山视炮车为座驾,除了炮手麻雷子、传令兼司机大嗓儿外,绝不容许其他人随意上车。尤其,这个人还是彪子。
“谁让你上来的?”火山抬脚把彪子踹下了车。
彪子扒住车帮说:“不能开炮啊,老大。”
火山不愿搭理他,但听他吼得心焦,便不耐烦地说:“你还当我是老大?”
“那当然,你不是我老大,谁敢当我老大?”彪子斩截地说。
火山面色稍缓说:“那我命你杀敌,你为何不肯?”
“姜师他没杀我,又有传武大恩。我不能不讲义气,去围攻他老人家。”
火山又恢复几欲爆发的状态:“他那叫教你武功?”
“他老人家武功高强,随意指点的两句就令我通透了不少。这是恩情。”彪子紧接着补充,“老大赏我饭吃,也是恩情。所以,我只能两不相帮。可是,用火炮不公平,不能用。”
火山气笑了:“不用火炮,你上去杀敌?”
“我……”
“废你娘的话!开炮!”
麻雷子早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放炮了。听了命令,把两条拉火绳,分别缠在手上,校准过炮口方向,他身子突地后仰,拉动火绳。
两炮一齐发出轰隆巨响,炮口喷出短促的火花。虽然火炮射程短,但准头极好。两枚炮弹划着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马车附近。然后,轰然炸开,腾起两团浓烟,马车的碎片随之飞上了半空。
虽然山贼们和马车拉开了距离,但爆炸余波依然波及到了近处山贼,把他们震得仰面栽倒。有几个受了伤的,没承受住炮火的余波,直接进入了濒死状态。
“别给他们服丹药的机会,兄弟们跟我上!”大嘴挥舞着双刀,领着山贼,迈过同伴,冲进了烟雾里。
可才进入烟雾,大嘴就仰面倒飞了出来,差点落地成盒。姜白芷紧随其后,撵着溃退的山贼,提枪跃出烟雾。
“这都没死?”大嘴愕然。
第二三七章 夜叉来了
两分钟前,姜白芷抖了个枪花,逼开一名山贼,又刺中一名山贼要害。虽然长时间战斗也会像饿肚子一样掉体力,但有陈慧娟这位流动的杂货铺老板在,补充体力的药丸绝对不会缺。
照此下去,再有一百个山贼,也能撑得住。但是,姜白芷的目光,穿过山贼们错落的肩膀和脑袋,眺着远处静默的炮车,心里七上八下。没有人会放下高级武器,而使用冷兵器。
忽然,一道耀目的金光扫过他的眼前,使他的眼睛为之微眯。恰此时,两名山贼挥刀劈落。姜白芷挺枪连刺两下,可两名山贼刚才使的是虚招,刀才落下,人就向后跳开,导致他刺了个空。
姜白芷正自纳罕,金光又闪过眼前。他眼睛不由微眯,同时擎枪备战,却无人攻上来。左右看了看,白云裳和小乙也都逼退了敌人,与敌人对峙。他恍然抬头,看到炮车上方,长杆钓着的蚕蛹闪着金光,立即大喊:“退后!”
说话同时,他折身将马车横着掀起——花心早被解开套索,与驴子躲进树林——让其他人躲到马车之后。“卧倒!炮弹要来了。”
“炮弹?”慕剑儿和陈慧娟还在迷茫,小乙和白云裳不由分说,一人扯着一个趴在地上。接着,炮弹落下,轰隆声震得他们鼓膜发痛,冲击波轰烂了马车,爆炸风卷起砂砾和木屑打在他们脑壳、肩膀,体力不停地下降。
顷刻,小乙和慕剑儿已进入了濒死状态,白云裳眼前频频闪着红光。唯有姜白芷和陈慧娟体力还有大半。这时,大嘴带着山贼冲杀过来。他跳了起来说:“陈姑娘,给他们丹药。”同时,刺出九道寒芒,全都点在大嘴的身上。
陈慧娟感觉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百只蝙蝠,同时在叫,压根没听清姜白芷的话。可看到小乙和慕剑儿软弱无力地趴着,就猜到了七八分,掏出一把益气丹,往两人嘴里塞。
“真是命大!”火山看着杀出的姜白芷,又惊又怒,“麻雷子!接着填弹。”
身后却传来麻雷子的惨叫:“你做什么?哎哟!”,扭头去看,见那彪子红着眼睛,将麻雷子扔下了炮车,又一脚踹下大嗓儿。直勾勾盯着火山说:“老大,火魔教这套东西害人呐。”
火山竖着两撇眉毛,已抄起大环刀,刀背九个铁环撞在一起,哗啦啦直响。
“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九个铁环唰地响作一声,大环刀直接劈中彪子的胸口。巨大的伤害,令彪子失声痛叫。但他咬着牙,没有退后一步,反而将胸膛一挺说:“老大,我不讲义气,受你三刀。”
“他妈的,给我死来!”九环齐响,彪子被挑飞到了半空。不等彪子落下,大环刀泼风似的劈下,将彪子斩得趴下。如果是现实世界,彪子早都被劈成两爿了。现在仅仅是濒死,不知是福还是祸。
刀尖点在彪子背后,火山只消松松手,沉重的大环刀就会自行夺去他的性命。
“那家伙教了你什么?他什么都没教你。老子对你可是实打实的!当年你在山下没饭吃,受人欺负,是老子救你上山,教你功夫。而你这个白眼狼,居然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要背叛我。你该死!”
“老大,你杀了我吧。我没话说!”
火山握刀的手,稍稍松开,又猛地握紧:“妈的!真是个蠢材。我饶你一命,可你记住了,从此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提起刀,剁在彪子的耳边。
彪子泣道:“嗯,我的命是老大的,从来都是。”
火山才刚舒展眉头,大嗓儿嚷了起来:“老大,不、不好了!”
他连忙回望战局,看到姜白芷独占群贼,含光枪吐着寒芒,耀着金光,好不潇洒。连火山都有些嫉妒:“大惊小怪做什么!崽子们不都撑得住嘛。”
“后面!后面!”
火山扭头看向后方,才看一眼,就整个身子扭了过去:“留十五个——不,十个盯着后面,叫其余人都过来列阵!妈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火山面前,一队近百人的骑士正徐徐逼近,清一色的黄鬃马、白袍,红头巾包头、腰悬长剑。为首的正好颠倒,红衣、白头巾包头、腰悬柳叶刀,不正是他的枕边人夜叉吗?
“哈哈!婆娘,你带这么多人来投奔,晚上我可要好好奖赏你啊。”
夜叉勒住马缰,带着冷笑:“火山,我七十级了。可敢一战?”
火山笑容一僵,眉毛立起,她居然也七十级了。
夜叉对他那两道眉毛再熟悉不过,隔着老远都能猜出他的想法,道:“怕了吗?”
“麻雷子,大嗓儿,上来,把车掉头,准备轰他们。”火山低声说完,又扯着嗓门笑道,“哪天晚上我不是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怕你?笑话!”
“你想乱我军心?可笑!”夜叉抽出腰刀说,“我血誓门只有恨,没有耻辱。我委身于你,是因为我弱。如今,我强了,你就得死!拔剑,杀!灭火魔教,从此战开始。”
“杀!”刷刷刷,拔剑声迭起。她一夹马腹,驱马冲锋。血誓门弟子紧随其后,骑阵如一道白浪,涌入了山道,冲向敌阵。
“他妈的!心急的婆娘。”火山跃下炮车,看向左右,围攻小乙等人的山贼刚刚列阵,气还没喘匀。他大笑道:“小的们,婆娘要骑到爷们头上,得教训教训。”
山贼们跟着大笑,随火山冲向骑阵。地形限制了规模作战,所以骑马冲锋优势不能全部发挥。虽然血誓门弟子多,但山贼等级高,短时间与骑阵奇虎相当。
火山俯身横斩,斫在马腿,斩翻了马儿。夜叉同时,在马背上跃起,翻到火山身后,柳叶刀白光一闪,劈向火山的后背。火山早料到夜叉会有这一招,抡起大环刀,劈开柳叶刀,抢上一步,连劈两刀,划出十字刀芒。夜叉则借着荡开柳叶刀的势头,扭动腰肢,原地转了一圈,刀锋又与大环刀碰撞在了一起,当啷!
一连交手十来招,两人谁也没有伤到对方。
火山擎刀指向夜叉:“你我等级相同,彼此知根知底,谁都伤不了谁。不如就此罢手,你我还做夫妻。”
夜叉刀尖斜指地面,啐道:“呸,我安能再受辱于你?”
“嘿,修罗刀变化有余,力量不足,不是我魔罗刀法的对手。”
夜叉眼睛微眯,脑中浮现小乙和左无双交战的一幕幕:“哼!那便来试试!”双手握刀,陡然直劈而下。
火山目光一凝,心中冷笑:你要学我的刚猛路数,那便试试!也双手握刀,把刀高高扬起,猛地抡下,大环刀的寒光在空中留下一弯月牙。
然而,刀势才到一半。火山瞳孔突然一缩,这是什么招式?
夜叉眼里含笑,柳叶刀似是与笑容同化,由刚猛变得柔软,像随风飘落的柳叶,划着曲线从火山的眉心劈到了下腹。而大环刀划出的月牙,只刮乱了夜叉的鬓发。
第二三八章 七年之恨
火山盘膝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疑惑、不甘,却没有畏惧和愤怒。
“为什么?”
夜叉攥着刀,说:“见识!你窝在山上太久了,天天等着火魔教投喂,还想学文人读书、写书。别逗了,你是山贼,不练武、不变强,就什么都不是。而我,从外来者身上看到了全新的武功路数。招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敌。”
火山略有恍然,垂下头,又抬起,眼中多了几分黯然,问:“为什么?”
“我委身于你,只是为了变强。”夜叉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火山拍着膝盖大笑:“哈哈!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累了,想歇歇。但怕你等级高了之后跑了,我就不让你变强。可是,你还是变强了。其实,错的不在你,而在我不思进取。”
“你进不进取,和我没关系。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拿你当过丈夫。”
火山依旧豁达,说:“师父说女人是蚀骨魔、销魂鬼,找女人只会令男人变弱。但老子不后悔!澹台瑶,你杀了我吧。”
夜叉点头,扬起刀,正要劈下。彪子忽然合身扑向夜叉:“老大,快服丹药。”
不管是武功还是等级,彪子都远不如夜叉。所以,夜叉瞥见是彪子,上身不动,抬脚踹在彪子面门,轻描淡写地把他踹落在地上。可彪子极有韧劲,落在地上之后,立马双手撑地,弹了起来,抱住夜叉的大腿:“服药啊!”
夜叉又羞又恼,刀仍点在火山胸口,屈肘撞在彪子后脑勺。由于是关节所在,力道虽然不大,但也让彪子一阵眩晕,圈着的双臂为之一松。夜叉趁机挣开彪子的环抱,膝盖顶住他的下颚,将他踹飞了出去。
谁知这彪子贼心不死,还正擦着土路倒滑,他就抠住嵌在土里的石块,仅靠着臂力刹住了身体。手脚并用,如一只壁虎,扑住夜叉的双脚。夜叉因为重心不稳,上身摇晃了一阵才重新立稳。她斥道:“彪子,你有点儿出息,抱女人腿还像男人嘛!”
火山看得心酸,也斥骂他说:“你真是个彪子,憨货,愣子!老子的家务事用得着你管嘛!”
“我的命是老大的,老大死了,我的命给谁去?”彪子带着哭腔说。
“好,那我先把你的命取了。把剑给我!”夜叉从护卫弟子手中抽出长剑,直截钉在彪子肩膀,“你让还是不让!”
“不让!”彪子大喊,“山油子,老大待你们不薄,还不来救老大!”
火山眉毛立起,说:“还嫌我不够丢人,让他们都来看我的丑?快滚!带着他们滚去找二当家,给我报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滚!”
夜叉冷笑:“都什么时候了,以为你们还能逃?”
火山报以冷笑:“别忘了,我们从龙门镇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夜叉目光一滞,脑中蓦地浮现修罗门变为残垣火海的景象。连拔剑山庄都存有妖火,老鹘山作为火魔教一员,不可能没有携带妖火。而且,一日之内,他们是怎么得知消息,从北边来到南边的?一定是……
她已顾不上彪子,向身旁的护卫弟子道:“快!传令!令众弟子分散,小心老鹘山妖火。”然后,用刀尖挑起火山的下巴说:“说,剩下的炮车在哪儿?”
火山笑着说:“你追击我们而来,竟然没查探到炮车的下落。呵呵,女人啊,做事不周全。”
夜叉秀眉微蹙,但她不想争辩说:“追击你们?笑话!我们的目标压根儿不是你们,怪只怪你们挡路了。”
七年来,无休无止的争吵,会令夜叉误以为自己和火山真成了一对家长里短的夫妻。但她骨子里,不承认火山是丈夫。火山只是工具,变强的工具。所以,夜叉回避争吵,并压制大吵一架的愿望。以此证明,夜叉和火山仅仅是同床共枕的陌路人。
“不说,就去死吧。”
夜叉重新扬起早该落下的刀,火山似怅惘似无奈地叹气,仰起脖子,闭目等死。看到火山颌下的胡茬,夜叉忆起新婚燕尔时,她带着好奇和敬畏,触摸男人扎手的胡茬的情景。银牙咬破舌尖,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那不是爱,而是雏鸟寻求庇护时的委曲求全,是无知少女思慕青春时的幻境。一切的根源,在于弱小。弱小,令她的眼光停留在地平面之下。
柳叶刀刀锋耀着日芒,微微颤动,似是挣脱了阳光的禁锢。轻缓、迅捷、劈落。
然而,因为她的迟疑,爆炸的轰鸣盖过了刀锋划破空气声音。
“救老大!”山油子带头掷出炸弹。爆炸声此起彼伏,在血誓门弟子之中炸裂,闪过团团火光,冒起股股白烟,溅起层层泥土。从空中俯瞰,有人一定觉得,像黑白相间的菌床上,正在冒出一朵朵白色的菌菇。
马儿受惊,四处乱窜,使得山道更加拥挤。弟子们有的撞到一起,有的不受控制地到了炸弹上方。白衣飞上天,马儿掀了个儿。别说拉开距离,能够保持距离就不错了。但是,山贼们和弟子们短兵相接,炸弹抛不远。他们大多自食其果,和弟子们一样被炸得四仰八叉。
然而,不同于弟子们单纯的慌乱,一向没有纪律可言的山贼,目标出奇一致。他们在山油子的带领下,呲溜,从扎堆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夜叉杀来。
夜叉一失神,刀劈空了。彪子拖着火山逃了。她的眉头稍缓,许是放下了什么,又参透了什么。她擎刀喝道:“受伤弟子退后,其余弟子随我杀敌。”
火山一面挣扎一面说:“放开我!你做什么?再不放手老子砍了你。”
彪子把火山打横,扛在肩上,呵呵笑着说:“老大,真逗。你都没刀,怎么砍我?”
迎面冲来的山油子,掏出一枚大补丹说:“老大,快吃了它,咱们再杀一通。”
火山瞥了眼狼藉的战场,骂道:“妖火是这么用的吗?也不知道先拉开距离!”
山油子抹了抹鼻尖说:“有那工夫,他们也散开了。妖火本来就少,能救老大,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说这个,夜叉那婆娘要杀来了。”
火山觉得心里堵得慌,嘟哝道:“我的脸都丢尽了。”攥着大补丹,想到:为了弟兄们。然而,好巧不巧,一枚炸弹,嗤嗤冒着白烟,骨碌碌,滚到了彪子脚下。
彪子看着前方七倒八歪的弟兄们,心里酸楚。山油子巴巴等着火山服丹药。谁都没注意到脚下的炸弹,除了被扛在肩上,因没脸见人而不肯抬头的火山。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也张得极大,恨不能在十分之一秒内把话吼出来。可是,越是急切,话却像囫囵吞下的汤圆,堵在嗓子眼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妖、逃——”
轰!
第二三九章 溜了
凉风吹过山路,吹散了弥漫在山路上的白烟。同时,把硝烟味刮得满山满野都是。
火山一直揣着个秘密,连夜叉都不知道。他对气味儿很敏感,讨厌任何刺鼻的味道,却尤其中意墨香,所以他要在宝库里放整架子书,来淡化铜臭味儿。
他知道这很讽刺、也很滑稽,一个大字不识的山贼喜欢书墨,一个大秤分金的土匪不爱财宝。所以,没有人知道山贼头目打心底想读书、写诗、看繁华初上与晓桥寒月。大抵这种异化,是出于缺憾。就像去快活林喝酒时,王二常念叨的:“我想当画家,因为我是色盲。”
再比方说,此时此刻,火山想嗅硝烟味儿,并呛得流泪、咳嗽。因为他嗅不到硝烟味儿,除了尚未溃散的视觉,和弥留的思想,什么也没有。
他看到的是:大补丹自溃散的手掌跌落,滚了一身尘土;夜叉的红裙摇曳,曾在他眼前留驻了片刻;身穿白衣的剑客,把长剑刺入山油子的喉咙,这名剑客好像叫云载松……
云载松从山油子的星点中拔出长剑,刺向彪子。火山想吼叫,却只能在思想里哀求。思想层面,没有脸面一说。当然,也不会有人听到。于是,火山的尖脑壳里冒出了奇怪的念头:思想是自由的,也是无用的。
当啷,夜叉挡下了云载松的剑。
如果火山的心脏还没有化成星点,那么可以说火山悬着的心放下了。可是,现在该怎么形容?火山缩起来的思想,终于得以舒展,就像松开攥紧的海绵。思想失去聚焦,大抵就可以消弭了。他快速地回想了糟糕的一生,放纵、罪恶、享乐、剥削,竟然无所留恋。
唯一浮现的光彩,似乎是洞房花烛夜,那畏惧、哀怨、紧张、局促的眼眸。巧的是,一样的眸子盯着他,里面的神采变了,淡漠、怨恨、解脱、怅惘……
火山觉得此生无憾了。至少,临死前,他像个矫情的文人一样思想,他的女人像万千女人一样目送过往的泯灭。
“火山已死,降者不杀!”夜叉如昨日一样,举起火山的信物。但意义却截然不同,这是血誓门向火魔教报仇的首胜。弟子们欢呼,士气高涨,开始围杀失去战心的山贼。刚因为炸弹扭转的战局,彻底扭转回来,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小乙踩着车帮,眺着后方的战场:“夜叉姨真凶残。”脚下炮车,轻轻颤动,两根烟囱,嘟嘟冒着白烟。
头顶的蚕蛹摇来荡去,像围着主人腿转圈、讨食的小狗:“小乙兄弟,我帮了忙的。快放我下来吧。”
小乙撇着嘴说:“老贾,一次失信,伴随终身。我们还在打生打死,你偷跑去投奔火魔教,是不是不仗义?你不仗义,休想让我们仗义。所以,你被抓是咎由自取,还是多挂一会儿反省反省吧。”
“我知道错了,快放我下来吧。白家主、陈姑娘……”贾衮看到了慕剑儿,只记得她名字里有个“剑儿”,姓什么记不清楚,就斗胆叫道,“还有小剑儿。”
不想声音传进慕剑儿的耳朵,就像火苗丢进了炸药桶。慕剑儿掐着腰,瞪着贾衮,怒道:“你喊谁小贱人!你才是小贱人,全家都是小贱人。”
满头是汗的大嗓儿从驾驶舱爬上来说:“各位爷,小的已经给锅炉里添了炭,一气儿跑二十里不成问题。”
姜白芷也从驾驶舱里探出半截身子,擦拭着额头汗水,长舒一口气:“呼,下面真热。我以为弗雷德造了辆蒸汽车,没想到他造的是蒸汽坦克。只是锅炉放在驾驶舱里,真不是一般的热。你们有人想要开开试试吗?驾驶方法和汽车一样。”
四人齐齐摇头,两女是因为受不得热,两男是因为没有驾照。只有贾衮晃得跟“吊死鬼”似的说:“我来开,放我下来,做什么都行。我的腰都要折了。”
姜白芷心软,要放他下来。小乙认为贾衮不可信,他就说:“有一说一,刚才要不是他报信,咱们都要被俘了。”
陈慧娟撇下火药箱里的炸弹和炮弹,说:“有一说一,他还偷了咱们一块金牌。说好了,宝库里的东西是咱们的共同财产,他偷拿了算怎么回事?”
贾衮脸一红,支支吾吾地抗辩:“我……我提前支取我的那份不行吗……白家主那条链子,陈姑娘那对翡翠镯子,不都是宝库里拿的吗?况且,要不是这块金牌,我怎么通知你们?”
白云裳不再琢磨火炮的准心,把领子拉高了些说:“我那是战利品。”
陈慧娟扯着袖子说:“老不修,你偷瞄我的皓腕做什么?臭不要脸。”
贾衮气急,想辩驳,但陈慧娟接下来的话让他识趣地闭嘴。“我看干脆别放他了,反正他也不受待见。”
“同意!”
“就是!”
“赞成!”
贾衮傻了眼,像他这样几句话,惹恼一圈人的,确实没几个。
姜白芷打圆场道:“好了,总要有人往锅炉里添炭,他再不济,也强过外人吧。”
小乙看向大嗓儿,大嗓儿肩膀一缩,忙道:“我自己滚,这就滚。”直接翻下了车。
众人不再有意见,贾衮眼里噙着泪,终于落到平地了。可才落地,他腿一软,无力地瘫在车斗里。
“我还是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逃?夜叉姨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白云裳说:“就当是为她行方便吧。”
“说的好像你们都懂似的,难道只有我蒙在鼓里吗?”
慕剑儿说:“她是坏女人,就冲她对——对左无双的样子,我就知道。这是女人的直觉。”
姜白芷示意贾衮进入驾驶舱,说:“出发吧,不管夜叉如何想,咱们都要赶时间。”
炮车震动的频率愈发快了,就像劲儿憋到了临界点,烟囱突突冒出两大团白烟,车轮缓缓动了起来。两侧山坡的树木缓缓后移,渐渐的,小乙感到了微微凉风,也感到了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啊,慕剑儿是第一次见到汽车,第一次坐上汽车。
小乙认为他该把胸膛挺起来,好让自己显得更威武、扎实。他确实这么做了,但慕剑儿的目光却被截然不同的风景吸引了。还有,花心和驴子,它们有幸乘上了车斗,惊讶又茫然地踢着蹄子。
蒸汽机冒着的白烟,和古朴的武侠世界,构成奇幻的风景。慕剑儿从未在这样的高度、速度里,观察过这个世界,所以,一切都是奇妙的、新颖的。就如同,当年戚叁伍在月夜挥舞的笤帚,那奇妙的风景,把小乙彻底拖入了武者的世界。
夜叉催着马,追赶着炮车留下的烟雾。小乙听得到她的喊声:“迟早抓到你们!”百感交集。
大嘴们清理了巨石,目送炮车的轱辘小心翼翼地碾过马车和碎石的残骸,越行越快,逐渐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第二四零章 狼来了
是夜,众人藏好炮车,来到鹏举寨。
从月亮的高度可以得知,此时大约八点钟。如果是在临安城,此时坊市里一定还挂着各式灯笼,男女老少会指点着摊位的新奇物什,时而驻足,时而一瞥而过。可距离临安城二百里的鹏举岭,却寨门紧闭,灯火寥落。
寨子外围着一圈木头城墙,墙根堆着拒马,像一簇剑麻,尖头峥嵘。城垣上每隔三十步就点着一盏风灯,灯火昏黄,把垣上巡弋的民兵的影子拉得极长,又猛然扯断。
镇守北门的民兵,提着风灯,半截身子俯在女墙上,眺着下方:“何人?”
到了陈慧娟大展身手的时候,她驾轻就熟地掏出一枚木牌,说:“我是陈氏杂货铺掌柜,经商至此,错过了镇店,请兄弟行个方便,叫我们进寨子歇息一晚。”
民兵眯着眼,半分钟后说:“你是商人,为什么只有驴马,没有行李货物?”
“唉,说来难过。我们刚出临安城,在十里坡的羊肠路上,遇到了山贼。拼死才保全了性命,哪还顾得上马车货物。这不一路担惊受怕,没敢在山野小店停留,到了这里才算心安。请兄弟们行行好,若不然我们只好倚着寨门将就一晚了。”
那民兵想了想说:“那不成,外面野狼凶残。你等着,我去请示头领。”
小乙低声问:“不是说大鹏为祸一方,怎么还闹野狼?”
像是呼应小乙,不远处倏地传来一声狼嚎。一狼嚎罢,其他狼嚎声起此彼伏,仿佛是野狼合唱团在排练。
小乙不禁打了个冷战:“这狼可真多。”
“嘘——”姜白芷打了个噤声,细声说,“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静听。其实,不需要太过仔细,也能听到摩擦草丛的沙沙声,以及密集的喘息声。
“是狼!”慕剑儿失声叫了起来,但马上意识到她的失态,捂住了嘴巴。
陈慧娟被慕剑儿吓得一悚,扭头想埋怨几句。可才转头,她就瞪圆了眼,手指哆嗦着指向慕剑儿:“眼、眼睛。”
慕剑儿不知所以,摸了摸眼睛,没有察觉异样,就转头去问小乙:“喂,我的眼睛怎么了?”
可小乙却吞了下口水,似是没听到她的问话。不光小乙,慕剑儿发现白云裳正盯着自己,眼睛发直。姜白芷也是目色凝重,贾衮更是退到了寨门边上,双手抠着寨门的木屑。
她本没把陈慧娟的话当回事,见了众人的反应后,不得不惴惴不安。又问小乙:“喂——”
“你身后。”小乙指向慕剑儿的肩膀上方。
慕剑儿恍然,意识到众人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她飞快转身,陡地掩口惊叫:“呀!”
寨门外的黑暗里,无数双碧油油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阵风吹散笼着月亮的乌云,月光倏尔清亮,投射下来,群狼的毛发显出透亮的银色。
“白狼!白狼来了。”
头顶传来民兵惶恐的呼喊声,接着锣声传遍墙垣。民兵们抄起草叉、弓弩,手持火把,沿着城垣,迅速聚集到南城门,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刚和陈慧娟搭话的民兵,领着头领模样的汉子来到城头。汉子身材魁梧,一部络腮胡把鼻子以下裹得严实,哑着嗓子,朝城下吼:“你们有兵刃吗?现在开不了门。门一开,白狼就会冲进来。”
陈慧娟声音发颤:“这么多狼,得有上百头,我们怎么撑得住?通融一下,让我们先进寨吧。”
头领说:“放你们六个进来,城里不知会死多少人。”看过众人的等级,“这样吧,待会儿我们放下箩筐,先把四十级以下的拉上来。可是,说好了,如果四十级以上的上来,或是有狼扒住了箩筐,那我们就割断绳子,你们好自为之。”
陈慧娟说:“我不懂武功的。”
“那也能撑几下。”
头领语气斩截,本想学陈慧娟矫情两句的贾衮,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却忽然想到自己两手空空,如失足落水的妇女般叫了起来:“我没兵器,我没兵器。”
头领皱了皱眉,从民兵手里拿过一条草叉,扔了下去。寨门前的土地被夯得瓷实,就是大刀劈在上面也不过崩起几块土坷垃。可这草叉随手一扔,就深深插入土中。
贾衮刚拢住木杆,微颤的叉杆,竟然把他的手弹了开,震得掌缘发麻。“哎哟,这……”
头领大笑:“四十六级,居然如此不堪!警醒点儿,白狼和别的狼不一样。可别被拖走吃了。”
“我来试试。”小乙手腕缠住木杆,轻描淡写地一拧,停住了木杆的震颤。但要拔草叉,却拔不出来。姜白芷攥住木杆,一提,拔了出来。
头领愣了一下,拍着木墙笑道:“哈哈,有点意思。一会儿,你不妨和狼群战战。”
“他几级?”小乙问陈慧娟。关于等级,问她比问姜白芷靠谱。
“八十一。”
没等小乙张成O型的嘴巴,发出惊讶的声音,狼群齐嚎。
“准备放箭!老样子,优先减少对方数量,我来对付头狼。”头领看向下方,“箩筐备好了没有?快放下去。下面的,别和头狼硬拼,更别冲出去。”
“那只是头狼?”小乙迅速扫视面前的狼群,霜白的月光把群狼照得分外狰狞,但很难从中分辨出哪只是头狼。
“最离谱的那只就是了。”
头领举起铁胎弓,把弓弦拉成满月,嗡的一声响,羽箭离弦,转瞬贯穿了一只狼的头颅。之后力道不减,接着插进后狼的胸腔。
对此,小乙的艳羡多于惊讶,乃至惆怅。若是他能够升级该多好,若是有天材地宝该多好,若是能快速长大该多好……他还是太弱了,成长为什么只能随着时光亦步亦趋呢?明明时间过得那么慢。
箭矢的尾羽还在颤动,群狼开始了行动,从慢走到冲锋,银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耀着水一样的光泽。更多的狼,从阴影中蹿出来,有一百只、两百只,甚至更多。
“这……咱们没可能坚持一分钟吧。”
贾衮两股战战,居然有了排泄的冲动。小乙喉结滚动,挪动了下手指,把握剑的姿势调整到最佳。陈慧娟拉着慕剑儿,躲在男人后面,背紧贴着寨门。如果她们足够苗条,恐怕要顺着木柱的缝隙挤进去。
第二四一章 奶狗
箩筐降下,陈慧娟推着慕剑儿进去。慕剑儿不肯,眼睛盯着小乙的后背,觉得小乙的身材单薄得似乎可以和自己一起挤进箩筐。
小乙回头冲她笑:“据说野兽死后身体不会消失,我觉得白狼毛很好看。”
“我才不稀罕什么白狼毛。”她抹头站进箩筐。
但箩筐没有立即动,城头上的民兵眼中尽是跃动的银色和碧绿的眼睛。他们把弓拉满,把弩箭对准群狼。墙头突出的箭楼里,床弩的弓弦也被搅到紧绷。
一百米、八十米、七十米……狼群奔腾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支银色的月牙铲,逼近寨门。
白狼是群可怕的对手,头领再熟悉不过。它们很聪明,不仅没有因为城墙下的拒马而挤成一条拥挤的洪流,而且故意让最少的同伴处在中央,直面正面最秘籍的箭雨。当第一轮箭雨过后,它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合流,冲到寨门之下。
但是,那又如何?
头领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手中火把挥下。床弩沉闷的声音响起,两根茶碗粗的巨箭,射进月牙铲的两端。伴随着短促而沉重的响声,直面箭矢的狼群被箭头穿成了碎片,其他的狼和地上的泥土一起被掀到了半空。月牙凸出的两角,瞬间瘪了下去。
即便如此,狼群也丝毫没有畏惧。它们越过同伴的尸体,漫上残杀同伴的箭矢,重新结成阵型,继续冲锋。可床弩的攻击还是有效的,在它们完成结阵前,有那么一瞬间,松散的队伍变得密集。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头领快速挥动两下火把:“放箭!”
嗡——训练有素的民兵们同时松开了弓弦,箭矢无一例外地落进短暂密集的狼群里。霎时,群狼的哀嚎声响成一片,处在前方的群狼整排倒下,就像塌方的冰山。
“管好各自的区域,自由放箭,把这群畜生控制在十步以外。阿勇,拉人。”
箩筐缓缓上升,小乙悬着的心在缓缓下降:“狼群好像不怎么厉害。”民兵们弓箭充足,箭无虚发,虽然狼群冲锋势头不减,但被控制在三十步外,只要一冒头就会中箭倒地。
但头领的眉头已经挤成一个川字,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徐徐上升的箩筐。“没道理啊,头狼会看着这么多同伴死掉吗?而且,我给它留了这么好的机会……是在试探吗……”
头领压低声音说:“拉箩筐的速度再慢点。”
“住手!”
城下有人大喝,头领脸色微变,难不成他的计谋被发现了?其他人倒还好说,那个商人,以及使枪的难对付。
“你做什么?老白。”小乙朝着白云裳大喊,满脸愕然。
头领附身下望,看到白云裳手脚张开,摆成X型。箭矢从他的头顶、脸颊、指尖擦过,聪明的狼趁机冲进了三十步内。
至少他暂时不必想办法应付使枪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愤怒:“你做什么?快躲开!你想害死我们吗!”
可一向随和的白云裳居然异常坚定和执拗:“它们……我觉得我可以和它们谈谈。”
民兵们讥笑、愤怒,小乙迷惑,放低了无双剑。他们的表情无非是惑与怒,而头领则是惊,忽然想起了小乙的话——老白?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姓白?”
“白云裳、宿命之狼、沃尔夫……”白云裳一连报出三个称呼。
头领的身子晃了晃,手指掐得女墙咯咯响。如果有血,那么一定流自他掀起的指甲。
“团总。”阿勇唤了一声。
可头领没有理睬。仿佛有一团气郁结在胸口,上涌到喉咙,憋得眼睛通红,又仿佛只有吼出来才能缓解。
“我——”
“团总!”阿勇吼了起来,“箩筐、箩筐不动了!”
头领惊醒,一面说一面低头去看:“一个女娃都拉不动……”脸突然一白——天呐!什么时候?
慕剑儿怀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通体雪白,像一颗白绒球。她不知道小奶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没有少女能够拒绝这样的萌物,萌物通常不会拒绝少女的怀抱。两者是相得益彰的组合,再契合不过。可是,奶狗似乎不喜欢大胡子,它站在慕剑儿的掌心,对头领低吼,呲着乳牙。
“逃!”
头领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没人知道他在对谁说,所以,没人能立即领会他的意思。
慕剑儿茫然低头,感觉奶狗变得压手。突然,奶狗一跃而起,柔软的爪子划过她的掌心,带给她剧烈的疼痛——呀!
在慕剑儿进入濒死状态的同时,奶狗已经跃上了城垣。拇指大的脚掌朝头领拍下,头领速度不慢,五指成爪抓向奶狗的腹部。而奶狗忽然团成了球,扑向了旁边的阿勇。
阿勇惨叫一声,立即进入了濒死状态,放开了麻绳。头领抄起草叉,插向奶狗。但奶狗的目标根本不是头领。它仗着身材娇小,在城垣上滚得飞快。
民兵避不开它的攻击,它的爪子只消一拍就能把民兵打到濒死。有的民兵连挨两下,直接化成了星点。
头领愤怒地咆哮,草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攻击奶狗。纵然击中数下,也拦不下奶狗,它正在城垣上疾走,收割民兵的生命。
没了箭雨阻碍,狼群畅快地嚎叫着,涌入了三十步、二十步、十步防线。它们不必惧怕队列密集,全都涌到了小乙们面前。
陈慧娟喂给慕剑儿一枚大补丹。眼前是狼嚎,头顶是惨号,她不由得头皮发麻,带着哭音道:“老娘造了什么孽,跟着你们赔钱又赔物,如今连人都要搭进来了。”
恢复体力的慕剑儿跃出箩筐,抽出细剑说:“小狗有古怪,它在城墙上。”
小乙等人没时间过问奶狗的事,他一剑劈开扑向白云裳的狼,说:“老白,它们不和你讲道理。先保命再说。”
“可是……”白云裳望着城头,在头领草叉下蹦来跳去的白球,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能说直觉告诉他,狼群与白家宿命攸关吗?
“别可是了,狼也有濒死期。先保命再说。”
白云裳看着连绵不绝的狼群,和不停挥剑的小乙。一咬牙,按动机扩,两只铁爪弹了出来。
小乙冲他挤挤眼,开始挥剑,不停地挥剑。顿时,剑影、爪影、枪影和王八拳影——草叉总刺不准——构成了一道新的防线,将狼群挡在了城下。
第二四二章 破寨
数不清斩倒了多少匹狼,后狼仍旧绵延着涌向寨门。小乙们感到手腕发酸,眼睛发涩。别说挥动武器,光抬臂抖腕都十分费力。
而群狼都发了狠。开始,它们还会保护被打到濒死的同伴,撤到后方。可是,现在,它们却在驱赶着濒死的同伴二度冲锋。濒死的狼们,只只表现出悍不畏死的勇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杀众人。
白云裳的铁爪惯性划下,一匹狼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化作星点,什么也没留下。他呆了一下,但下一匹狼已经扑了上来。来不及分辨,又是一爪拍下,狼化作星点。
死了两匹狼了……白云裳有些怅然,还有些茫然。祖先留下的讯息,将他指向了遗迹,又注明了“白狼”,可为什么白狼会视他为敌人?是祖先留下的血脉稀薄了,还是他们根本不具备资格?如果是这样,那么白家背负数百年的诅咒和嘲讽,又是为了什么?
“你发什么呆!嘶!”
小乙一剑荡开扑向白云裳的狼,但与此同时,一只狼撕咬住小乙的肩膀。小乙反手,用剑柄击打狼背。狼机敏地扒着小乙的肩膀,纵到他的身后。正要朝寨门冲去,一支弩箭射中它的脖子,它随即化为星点。
陈慧娟飞快地把一枚丹药塞进小乙口中:“这是第21枚了,老娘记得仔细,你们甭想赖账。”
白云裳这才恍然,想问他痛不痛。可这个问题有必要问吗?三十级的狼,咬在二十二级的小乙身上,能不痛吗?
“别担心,那只是快死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对它出手。但它还是被杀死了。”小乙挥着剑说。
白云裳忽然有了明悟:“哈哈,不必留手了。”说着,爪影凌厉了三分,将扑来的狼切成星点。
“搞不懂你,不过我一定杀得比你多。”
“我倒是不在乎。”
“你真没劲。”
群狼死亡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然而,三分钟后,一直保持一击必杀状态的姜白芷忽然察觉枪尖变得沉重。刚被他杀退的那匹狼,非但没有进入濒死状态,反而变得异常凶猛,居然咬住了枪尖,向后猛拽,差点把姜白芷拽了一个趔趄。
变强了?可它还是三十级。不对,它刚才表现出的实力应该低于三十级。
狼没有留给姜白芷时间思考,它拽住含光枪的同时,背后的狼速度明显加快,两只狼踏着前狼的脊梁,扑咬姜白芷。姜白芷避无可避,猛地俯身,两匹狼踩着他的背,冲向寨门。无暇顾及它们,姜白芷突地向前一刺,枪尖与狼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插进狼的咽喉。
含光枪挣脱狼吻,姜白芷看向同伴:“大家小心——”
实际上,“小”字不必出口,其他人就已经不得不小心。群狼的速度和力量大幅提升,小乙们光对付眼前的狼就已经十分吃力,无暇旁顾。所幸,群狼的目标是寨子,没有狼停下围攻他们。
“它们都吃了爆血丹吗?忽然变得这么厉害!”
“是他们的力量恢复了!”
有别于城门下的惊愕,城头的头领露出狞笑:“你变弱了!”陡地旋着草叉,插向奶狗。
奶狗灵敏地躲开草叉,仰脖发出短促又清脆的狼嚎。跟着,城门下的群狼都嚎叫起来。它们的速度越发得快,有的直接跳跃过拒马,扒着木墙,朝城头攀爬,更多的则是突破小乙们和箭矢的拦截,在城门下叠罗汉,用狼躯架起梯子,由后面的狼攀上城墙。
越来越多的狼登上城墙,和民兵们战斗起来。民兵虽然受到奶狗的突袭,有少半伤亡,但他们像是习以为常,不需头领下达命令,就迅速组织起反击。放下弓弩,手持叉枪、朴刀,和群狼交战。
头领眼睛从未离开过奶狗半步,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络腮胡都引起微微颤动。他将奶狗逼入死角:“终于逮到你了。”狠狠把草叉钉进了城墙里,将奶狗卡在两齿之间。
奶狗凄厉地哀嚎起来,头领的笑容却不见了:“这副躯体只有五级,你那副九十级的躯体呢?”
话音刚落,城外的旷野里响起了巨大的兽吼声。接着,一匹比马还高大的巨狼,呲着獠牙,甩动着银色的毛发,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月光下,它的毛发就如同拍岸的浪潮,时卷时收,呈现出晶亮的光彩,把黑夜都映得玄幻。
“九、九十一级……”陈慧娟呆了。
早都被吓得腿软的花心和驴子,不知从哪里获得了力气,居然站了起来,慌不择路地撞进拒马的间隙里,脑袋一劲儿地往里顶,似乎钻了进去就能得救似的。
头领撇下奶狗大喊:“准备床弩!”
“团总,箭楼被攻占了。”
民兵一面拼杀涌上城头的狼,一面报告着现场的情况。
“该死!”头领迅速扫视城楼上的情形,心不断地往下沉。就在他紧追奶狗不放的时候,城墙上已经冲上了几十匹狼,和民兵纠缠在了一起。“他妈的,连你也会用诱饵了。”
“城下的,帮忙拦住头狼,定有重谢。”
“谢你个头啊,不用谢。”
陈慧娟代表众人回了一句话,然后和其他人一样,连蹦带跳地趴进了拒马下面。
寨门在头狼面前不堪一击。头狼撞碎了寨门,一段段原木或断或歪,把木头箍在一起的铁片直接都拧成了麻花,和仍纠缠在一起的原木一起倒在地上。
鹏程寨,曾因恐慌而沉寂,此刻,如水入油锅,被禁锢的哀嚎、惨叫轰然炸响。
“爹!”
“娘!”
“老婆!”
“儿子!”
民兵们失了魂魄,丢下眼前的群狼,疯也似的冲下城墙,奔向各自家中。城头的、城外的狼群,也都放弃追击民兵,纷纷紧跟头狼,跃下城墙,冲入寨门。霎时间,城内火光冲天、鸡飞狗叫,混乱不堪。
头领愤恨地一拳砸在城墙上,提着朴刀,跃下城墙,一路砍杀狼群,一路奔向头狼。
望着群狼肆虐的寨子,陈慧娟颤着声音说:“咱们快逃吧,这个寨子完了。”
贾衮跑出去十几步,发现其他人都没动,才扭头说:“是啊,快逃吧!这时候炮车最安全。”
其他四人,小乙和白云裳望着狼影,姜白芷和慕剑儿看着小乙,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小乙提起剑说:“去帮忙!”
第二四三章 斗狼
头狼带领着群狼,在寨子里横冲直撞,撞塌一户人家的土墙,嗅嗅。又蹿到一家的屋顶,掀开茅草编成的屋顶,吓得蜷在房角的居民尖叫着蹿出房子。还是嗅了嗅,愤然拍碎房子的木墙,奔向了下一户人家。
恐惧席卷了整座寨子。居民们嚎啕着、乱窜着,抱孩子躲进地窖,爬上树梢,藏进水缸,没头乱跑,或者索性抱头蹲在地上等死。有民兵乡勇,拎着斧子、叉子、砍刀,在甲长的组织下聚集起来,阻击狼群。但当头狼流淌着银光的眸子瞥向他们时,他们满腔的怒火和热血,都好像经了霜雪,全都冰封了起来。
“畜生!你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
头狼正扒着一截烟囱,攀在瓦房上,听到喊声,立即露出了獠牙,扭头看向持着朴刀的头领。它嚎叫一声,一脚蹬断烟囱,扑向头领。头领抬刀格开头狼的利爪,但头狼巨大的力量,令他不由倒退了两步。
“你升级了,早知上次就该杀了你。”
头狼嘶吼着,群狼得了召唤,迅速集结过来,将头领围在中间。
头领单手掐腰,哈哈大笑:“痛快!还差一口酒,快活林未掺水的烧刀子正好。”笑完,居然有些伤感。“今天就是今天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十年了,每天都懊糟得度日如年,每天都恨不得死掉。可终于要等出头了,却得送命了。送命就送命罢,至少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回望了眼寨门,喃喃道:“少爷,千万要认出我啊。”摸了把大胡子,他说不出的气闷,谁他娘的说留胡子威武的?
唉,日日夜夜提防着白狼,我的嗓子不也喊哑了嘛。
“看爷们儿再打废你一次!”
头领一跃而起,朴刀劈向头狼的脑袋。头狼低吼一声,群狼同时委顿地垂下头。接着,它前爪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拍出——
砰!刀碎。头领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他奶奶的,你这开挂的畜生。”头领强撑着挺起背,居然笑了,“这样的力量,就该是少爷的。哈哈!”
头狼没有立即杀了他,而是踩住他的小腿,逼视着他。
“白痴,那样东西要在我身上,你不早发现了。”
头狼虽然通灵,但还保留着野兽的凶性。它眼里浮现出残忍的杀意,咆哮,抬起前爪,朝头领的脑袋拍下。
“呵……”头领神色淡然,笑容淡然。
死前,人都会如翻连环画似的,回忆过去。他也开始想,却倏然觉得懊悔。为什么他要折回寨子?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东西藏在哪里,当时大可以和少爷一起逃的。还是入戏太深啊……一个团总而已,有必要连命都搭进去吗?那时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理所当然地就下了城墙。
啊,原来……我早把自己当成了鹏程寨的一份子了。
“逃啊!”
头领用尽力气大喊,但不知道声音能传多远。至少作为团总,他尽了最后力气了。
狼爪近在咫尺,他可以清晰看到狼爪上的肉垫。厚、粗糙、干裂,成熟且老迈。当然,他无心记忆分析。狼爪遮住了月光,他闭上了眼,等死。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头狼脑袋一歪,滚出去好几圈。
隔着眼皮,头领又感知到了亮光,好像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狼的哀嚎。他睁开眼睛,先发现头狼滚倒在地,旁边还有炸碎的床弩弩箭。又扭头看向后方——二十二级少年?
小乙和姜白芷,突破群狼的包围,冲到头领身边。
“还能动吗?能的话,站起来。”
头领大喜过望,顾不上感谢,从百宝囊里抓出一把益气丹吞下,没等体力恢复就挺身而起。“我缺把兵器。”
小乙丢给他一把朴刀说:“本来打算使刀剑合一神功的,先借你吧。”
头领说:“我顶住头狼,你们杀其他的。狼数越少,头狼越弱。”
小乙说:“不必,我们先一起杀普通狼。”
此时,一支巨箭射来,把刚爬起来的头狼,再次射翻。
“这准头,是阿柳吗?”
“是老白。他说他射击游戏玩儿的好。”
“啊……”头领支应一声,心里默念:“他真是少爷。”
头狼低吼了一声,委顿的群狼立马重新恢复了活力,脖颈挺直,毛发炸起,显得十分凶悍。
“小心,头狼把力量分给群狼了。”
“怎么回事?”姜白芷想问个明白,但群狼已经扑了上来,只好暂时作罢,“等会儿还请解释一下。”
头领呵呵笑道:“一定。”就冲你们是少爷朋友。
三人舞剑、挥刀、点枪,和群狼搏杀。小乙使的是慕剑儿传授的快剑术,在击杀十几匹狼后,剑法越发纯熟。无论是速度,还是巧劲的把握,都初窥门径。这得益于如意诀基本功。
任何一种武功,都会根据发力要诀不同,侧重训练某部分肌肉的力量或关节柔韧性。刚开始习武往往觉得吃力,就是因为该部分肌肉、关节尚不能如臂使指、挥洒自如。而如意诀基本功无所不包,所以,就招式而言,天赋再高的人也不及二门弟子学得快。
不过,小乙但凡学通一门招式,就开始瞎胡闹,试图摸索无招的境界。从结果看,他似乎摸对了门路,渐渐地可以信手拈来一招,似是而非,却深得招式三昧。就像人类的肌肉记忆,不必过脑子,自然而然就能寻得敌人破绽出招。可是,如此一来,“意”就没了。
小乙劈翻一匹狼,感觉自己变得好像一台机器,没了思考,几乎以为自己练岔了功夫。
头狼站了起来,但床弩没有及时发射。头领自觉挡下头狼的攻击,眼神急切地问:“怎么没射箭?是不是少……出了什么事?”
“不应该,城墙上没有敌人了。”姜白芷击飞一匹狼说。
“糟了,上面还有一匹狼。”
与其说狼,不如说是小奶狗。但这只奶狗真凶残。
奶狗踩着床弩破碎的零件,走到箭楼边缘,低头看向摔落箭楼的白云裳。白云裳揉着胸口,快速吞下益气丹说:“我不知道寨子里的人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们攻击寨子不全是恶意,所以,咱们能谈谈吗?我感觉得到你现在就是白狼。”
奶狗嗷呜叫了声,跃下箭楼,才泥土地上留下一对拇指大小的脚掌。
“主星W1642,白狼守护之地,以血为证。我为此而来。”
奶狗恍若未闻,扑向白云裳。
第二四四章 沈柏青
“它变弱了!”头领格开头狼的攻击,掀得它后仰,“白狼一定又转移到那只狼崽身上了。我得去救他!”
他试图脱身,可头狼至少还有八十级的实力,立即缠了上来。
“什么情况?老白有危险?”小乙也被群狼缠住,根本无暇顾及别处。
“力量是守恒的,狼崽不会太强,但至少有六十级以上的实力。他才三十一级,撑不住的。”
“那你别太小看老白,我还打败了九十九级的左无双呢。”
头领急了:“我没工夫听你胡说八道。”
小乙也觉得不忿:“你别不信,我可是很厉害的。老贾四十六级,不也被我拾掇得服服帖帖的。”
姜白芷喘着气说:“都别说了,你们怎么样?能撑多久?”
小乙趁机抹了把汗说:“还行,比卖早点轻松多了。”
恢复三十级实力的狼,姜白芷需要两击才能击倒,小乙则需要几十剑,说不累才是假话。而群狼全都摸透了两人的力量,虽然伤不到他们,但可以消磨他们的体力。群狼采取了轮流攻击的战术,受伤一狼就退下一狼。别看两人打退了群狼,但实际上,没几匹狼死掉。还是一百多只,持续消耗着两人的体力。小乙因为体力消耗过度,已经不得不服用益气丹了。
这是第几枚了?可得记清楚了,不然陈慧娟要撒泼的。
头领想着少爷的安危,一失神,挨了头狼一爪。他迅速吞服益气丹,这是和野兽搏斗的标准动作。野兽各项属性都高于人类,造成的伤害就更大。为了避免被秒杀,一受伤就服药,几乎是本能行为。
姜白芷说:“这样不行,它们数量太多。我们撑不到陈姑娘他们回来。”
“可恶!”
头领想到四散回家的民兵,如果他们在就可以组织阵列围攻狼群,包括头狼。可他们都是志愿者,谁能要求他们在危机面前,不优先保护家人呢?有大胡子的不见得都是铁血将军,也有琉璃心的铁汉柔情。
这时,一队火光奔了过来。带头的是阿勇,他一手持叉一手持火把大喊:“团总,民团集结完毕,准备参战。”
头领惊喜,却斥骂道:“平时的训练都当耳旁风了,都什么时候了才来!列阵,杀狼!”
“得令!”
阿勇及其他甲长,带领民兵冲入战场。他们五人为一组,一人持藤盾守住正面,一人持弓弩跟在盾牌后面,左右两人持草叉,最后面跟着个持朴刀的。颇像鸿派记载的鸳鸯阵。
民兵数量是狼群的三倍,多少弥补了等级劣势。所以,民兵团一进入战场就扭转了战局,拦下大半狼群,使得小乙两人得以喘息。另有三组民兵围住头狼,虽然不能对头狼造成什么伤害,但让头狼畏首畏尾,也使头领得了空闲。
“阿勇,你替我指挥,控制巨狼。我去击杀真的头狼。”
“得令!”
头领提着朴刀,奔向寨门。小乙犹豫了一下说:“姜老哥,这儿交给你了。”随着头领而去。
见状,头狼咆哮,十几匹狼朝小乙追了上去。阿勇大喝:“拦下!”两组民兵顶了上去,逼退群狼。
白云裳摸了摸百宝囊,丹药已经空了。铁爪破碎,只余下绑带裹在小臂。他攥了攥拳头,笑了起来。
奶狗狐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死到临头的人会忽然大笑,所以,踌躇不前。
“我就是想到,你的指甲划一下我的手背,我就会死。人真是太脆弱了。”
奶狗仍旧歪着头。
“打呱呱坠地起,我就知道,活下来不是一件容易事。家人废了好大劲,才保住了我的性命。而我这脆弱的身体,却要扛起整个家族的命运以及樗栎这个称号。知道樗栎是什么吗?就是废材。他们要说得文雅一些,才能显得高级。
“所以,我一度觉得死亡没什么,常想放弃思考,不愿花心思在不太重要的事上。可是,去年我差点死了,却觉得死掉很可怕,并不是无所谓的事。之后,我的脊柱更沉了,我快死了。
“为什么我要说这些?为什么我要笑?因为我觉得无论我怎么看待生命,生命都如此脆弱,不在人类掌握之内。可是,我却想,至少我该掌握死亡……壮烈的、凄婉的、美好的……唯独不该是默默无闻的。
“毕竟,我没想过成为大侠。不该事了拂衣去。”
奶狗听厌了,兴许是看厌了他的表情。低吼一声,后腿蹬地,眨眼就到了白云裳面前。白云裳瞳孔一缩,爪影突现,咬住奶狗的腹部。咔——奶狗四足蹬直,不动了。
白云裳小心翼翼地把奶狗放在地上,生怕被它的指甲划到。他擦了把冷汗说:“呼——所以,我不能现在就死。”
“哟,刚才那招极有如佛拈花的神韵。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学我二门武功了?”
白云裳见小乙来了,两腿一软,瘫坐在地,说:“我要死了,差点就死了。哈哈。”
“又犯傻,死是开心的事吗?”
“活着是件开心的事。”
小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尤其是哲学问题。两相沉默了几秒,白云裳说:“我们家传武功博采众长,曾钻研过欧礼佛。另外,骆芥尘曾指导过我,可我……当时不知道他叛出师门的经过,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小乙佯怒:“有时候你说话七拐八绕的,让人听着心烦。我拿你当朋友,还在乎你偷学武功。要是你想学如意诀,我大不了收你当徒弟。”
“你才二十二级。”
“二十二级又怎么了?”
“意思是……你比我弱。”白云裳很认真地指着自己鼻尖。
“有种你起来,咱打一架!”小乙掐着腰,不忿道。
白云裳从小乙的腋窝下,看到他身后还有人在,便揣着好奇,歪过头去看。随即露出灿然的笑容:“你是沈柏青叔叔吗?虽然你留了胡须,声音也变了,但我记得你是感情丰富的人,激动的时候嘴唇会颤个不停。蓄须之后更明显了。”
头领嘴唇颤得更厉害,连带着一把胡须都在颤,好像一团漆黑的风滚草,快要被风吹动了。风滚草里,还时不时传出急促而短暂的抽噎声。
他走向白云裳,机械得就像腿不会打弯的木偶。走着走着,还顺拐了。可没人笑话他,两人都在对他行注目礼。走得近了,月光把白云裳白皙的脸映得更白。
“是、是你……是我……”沈柏青猝然扑倒在白云裳面前——向前倒的时候,他腿没有打弯,直到脸快挨地才想起屈腿,以瑜伽姿势趴了下去。
“少爷,我沈柏青终于等到你了!”
第二四五章 贪狼
“又找到一个。”
故人相见,自有诉不尽的衷肠。小乙为他们感到高兴,同时不禁紧张、激动。望向南方,明月流华,映得夜色青灰,黛青色的云后,山影渺茫。
小乙恨不能立即扑入渺茫里,寻觅到脑海里渺茫的人影。接下来呢?诉衷肠?小乙没想好,大概到时候,就会昏头昏脑地做些什么吧。
“少爷。”沈柏青低声说着,眼睛瞟向小乙。
白云裳直截了当地说:“哈哈,没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小乙的。”
虽然少爷这么说,但沈柏青还是面露难色,反而毫不掩饰地看向小乙。小乙是识趣的人,朝白云裳招招手说:“你们聊,我去寨门看看。”
白云裳也没阻拦,眯着眼睛,看向寨子内咆哮的头狼:“长话短说,你做了什么?白狼是什么?”
“当年,三爷走之前,给我们分派了任务。我和老卢,在苍山。本来我们的目标是大鹏,但来到鹏程寨后,我们另有发现。此处苦狼患久矣……嗨,跟书生们拽酸文拽习惯了。大鹏无非是定期索要贡品,远没有狼群为祸巨大。
“其中疑点颇多……第一,狼的习性是远离人类,而且苍山山脚一带以坡地为主,少森林、少草地,野生动物不足,和物产丰厚的苍山根本没法比。所以,狼群不适宜,也没理由盘踞此地。
“第二,狼群等级颇高,甚至有接近九十级的头狼——如今已经九十一级了。有这种等级,足够在苍山里盘踞一座山头,大鹏也会乐于接纳他们。当然,它们栖息何处,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等级为何如此之高?有如此之高的等级,为何栖息此处?
“周围没有足够的猎物让他们捕食,让他们升级到如此地步。即便长期盘踞此地,它们的等级居然还在逐步提高。这也令人匪夷所思。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第三个疑点。它们共享力量,力量可以随意挪移给任何一只狼,又可以分散给每一只狼。鹏程寨称这种力量为‘白狼’。而这种力量转移、聚合的方式,少爷……”
沈柏青看向白云裳,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炽烈、迫切的光芒。
“贪狼!”
“对,贪狼就在这里……”
白云裳恍然道:“那你从它们手里拿了什么?”
“它们盘踞在这里的秘密。”
“果然是……”白云裳望向坍圮的房屋、满寨的火光,眼中流露不忍,怨怼地望着沈柏青,“你……他们知道吗?”
沈柏青苦涩地摇头:“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且,我没曾想过,它们能闯进来。我一直尽力保护他们。”
白云裳叹息道:“东西在哪里?”
“民团团练的武器库,枯井底的烂泥里。”
奶狗的耳朵忽然耸动。远处,传来头狼的嚎叫。
人类很难单独从野兽的叫声中,分辨出它们的感情。可是,沈柏青马上就从中听出了超越愤怒的喜悦,以及喜悦到极致的悲伤。其中饱含的感情很复杂,沈柏青与少爷相认时也曾想发出相似的吼声,恰恰是短暂的共情使得它洞悉了嚎叫声中的不同。
“不好!它们的精神可以共鸣。”
沈柏青凶狠地瞪着趴在地上的奶狗,奶狗瞳孔里荡漾着银色,似是在讥讽。他举起朴刀,愤然劈下。白云裳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寨子里又传来狼嚎声,和民兵们的惨叫。沈柏青扭头看去,见头狼的毛发无风自舞,身躯膨胀了一圈,骂道:“畜生!它在凝聚所有狼的力量。”
“少爷,我必须去。如果它拿到了那个东西,寨子就完了!”
“我和你一起。”
“不!少爷,太危险了。如果……如果我拿回去那件东西,你就逃吧。”他说完,奔向了头狼。
白云裳犹豫了片刻,喃喃道:“我真怂,怎么还能让你们去送死?”抬腿去追。才跑几步,就听寨门口小乙吆喝:“来啦!来啦!”接着,他听到了活塞推动飞轮的轰轰声,不由喜上眉梢。
阿勇两眼圆睁,脖子像灌了铅,直勾勾地看着一组民兵被头狼拍飞,陷入濒死。头狼咆哮,涎水溅入他的眼睛,发涩、发僵的眼睛才得以缓解。眼皮盖住,泪水就渗了出来。泪水像胶水,黏住了他的眼皮。直到头狼铁棒般的尾巴,将他抡倒,他才敢睁开眼。
头狼要去哪里?那是兵器库。可它刚毁了兵器库的砖墙,它为什么去而复返?
恐惧没有影响阿勇思考。毕竟,他常与恐惧为伴。而且,他马上听到了犹如天籁的沙哑的嗓音:
“阿勇!没死的话就快起来,带着其他人服药恢复,把能用的重弩都搬来。”
“是!”力量重回阿勇的身体,他立即爬了起来。可看到团总手持两把朴刀,义无反顾地冲向头狼,他叫道:“团总,你一个人不成的。”
“不成也得成!”沈柏青迈开长腿,心里焦急,拦住它片刻也好,“我死了,你们就逃。往苍山逃,找养蜂人帮忙。另外,拜托带着那帮外人。”
阿勇望着沈柏青的背影,跺了跺脚,喊道:“阿柳,你带人去卸床弩。再分出一队人,通知阿爹他们到北门,实在不行就逃命。”
武器库的院子里,头狼一爪拍碎了井口,砖石碎片迸飞了老远。它的身躯太大,下不到井底。就沿着井缘,飞快地刨土。
沈柏青心里一沉,顾不得喘匀气,跃上一段残垣,奋力跳向头狼。双刀齐劈在头狼的脖颈,响起金石碰撞之声。
这畜生,力量达到百级了吗?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还不等他落地,头狼扬起前腿,撞了过来。沈柏青来到武侠世界十年,能够练到八十级,自然不是只会“一招鲜”的莽夫。他凌空翻了个筋斗,躲开攻击,同时揪着狼毛,攀上狼背。双刀如剁肉一般,连续砍在它身上。当当当,声音如敲钟。
就算沈柏青的攻击伤害有限,头狼也不能任其乱砍。它扬起前爪,对月咆哮,试图将他甩下去。沈柏青则抱住它的脖子,夹住它的腹部,不使自己摔下来。
刚才狂奔消耗了太多体力,导致他的腿肚又酸又胀。才坚持了半分钟,双腿力尽。如果不是双手揪着狼毛,那他已经被抛到半空。
然而,他来不及道侥幸。一匹狼突然蹿了上来,咬住他的手臂,体力立马少了一半。
“可恶!它转移了力量。”
沈柏青再也抓不住狼毛,头狼又一次扬起前爪,将他甩落了下来。他的背撞穿了一截残垣,碎砖埋住了他半截身子。
头狼转向了他,抬起狼爪。银色的眸子里流淌着狰狞,高亢的嚎叫声透露着快意。
第二四六章 参战
就在沈柏青灰心等死的刹那,一柄短枪耀着银芒,挡下狼爪的拍击。
“你怎么……”
姜白芷一腿前弓,一腿几乎跪地。号称神兵的含光枪,被狼爪压得微弯,发出吱吱响声。他勉强挤出几个字:“恢复,逃。”头狼忽然俯身来咬,好险没咬中他的脑袋。
的确,现在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沈柏青快速吞下一枚大补丹,这时那匹普通狼,扑咬了上来。他随手抄起一块砖,拍在狼吻上。那狼嗷呜一声才叫,三只脚着地,夹着尾巴退了回去。
沈柏青趁机拨开碎砖,站了起来。两手各持一块青砖,嘿嘿冷笑:“没想到,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用板砖的时候。”
砰砰,两砖砸中头狼的眼睛。头狼吃痛,嗷的叫着,扬起了前爪。
姜白芷趁机摆脱头狼,眼睛盯着头狼,快速后退:“走!”
“我不能走,你逃吧。”沈柏青拾起朴刀,还要继续和头狼拼斗。姜白芷薅住他的后脖领,把他向后拖:“在这儿会误伤你的。”
沈柏青霍然扭头一瞥,一辆冒着两股白烟的卡车跃入了他的眼中。“卧槽!”他骂了一声,抹头就跑。姜白芷一面退一面扯掉炸弹拉线,将冒着白烟的炸弹丢到头狼脚下。然后,追着沈柏青,逃出了五十步。
头狼没有见过炸弹,但它从上面嗤嗤闪动的烟火里,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只略一迟疑,它踢在炸弹上。同时,炸弹炸响,窜起一团白烟,以及凄惨的狼嚎。
炮车上,白云裳睁一眼闭一眼,目光与炮口准星持平,将炮口对准白烟腾起的地方。小乙上弹完毕,向他比了个OK。他微微一笑,扯动拉线。炮弹精准地落地,炸响,传来头狼的惨嚎。
“继续继续!”
小乙麻利地填弹,白云裳快速校准,拉线,爆炸,惨嚎。三轮炮击过后,武器库被夷为平地,再也听不到头狼的哀嚎声。
阿勇等人目瞪口呆:“这……”
小乙得意地抹了抹鼻尖:“这是火炮,厉害吧。”
“厉害!好像火魔教的妖火。要是咱们都用这东西,谁还练武啊。”
阿勇的话刺痛了小乙,在武侠世界,火炮的作用就已大于习武。那么现实世界,热武器数见不鲜,习武还有意义吗?乃至修行者,他们难道能够与热武器抗衡吗?怪不得,老师会鄙薄斗胜大会那种表演性质的比赛。怪不得,老师总说,闯荡江湖,没意思、没意义、没必要。
恍然间,小乙全懂了。武侠落寞了啊。
不,不全是。小乙对自己说。武或许落寞,侠不会寂灭。没有武侠,还有枪侠、炮侠、飞机侠、钢铁侠……总要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侠客屹立在这世间。只要侠的精气神还在。
小乙攥了攥拳头:“是啊,武功快没用武之地了。”
沈柏青扒住车帮问:“为什么停火,快继续啊!”
小乙茫然地指向头狼:“它已经趴下了啊。”
沈柏青顾不得周围人,急切地喊道:“那东西在井里!有它在,它就能拿回白狼的全部力量。”
小乙还是懵懂,但阿勇的手指已经发凉:“团总,你把那件宝贝藏在寨子里?它们袭击寨子就是为了它?”
月光洒在沈柏青脸上,有些苍白。他凝视了阿勇片刻,垂下了头:“嗯!”
“原来、原来……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要夜夜提防狼群。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死这么多人。都是因为你!”阿勇咆哮,声音发颤。
白云裳扬声说:“不要说这些了,小乙,填弹。”
沈柏青从愧疚中回过神,说:“对!把它轰得渣子都不剩,否则寨子就完蛋了。”
“嗯。”白云裳似有深意地应了一声。
忽然,狼嚎声响彻夜空。
沈柏青瞳孔一缩,望向武器库的废墟——
硝烟中,头狼爬了起来,仰头长啸。那匹普通的狼爬上头狼的背,口中叼着一件泛着红光的不规则物体,身体霍然散成星点。红光物落在狼背上,直接融进了头狼体内。
这时,因为力量供给头狼而软趴在地上的狼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全都迸发出活力,向着头狼方向引领嚎叫。
在群狼拥趸下,头狼的毛发、獠牙、利爪全都在疯长。毛发迎风飞舞,獠牙突出狼吻,利爪弹出,如匕首般泛着金属光泽。它引颈嚎月,天上月似是畏缩了,竟然有了皱纹。
“它突破了百级界限……”沈柏青感到了绝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逃!快逃!”
民兵们吓傻了,有人开始悄悄退后,有人吞着口水,察看甲长神色。他们听到了阿勇指责团总,所以,不知道该不该再服从团总的话。
就在所有人茫然无措或悚然不已的时候,小乙拍了下火炮说:“还开不开炮了?架还没打,就认输,太丢人了。”
白云裳醍醐灌顶般地拍了下后脑勺:“哈哈,还是小乙你行。咱有火炮,怕什么!”
姜白芷跳上车问:“还有多少枚炮弹?哦……十二枚。头狼不会站着当靶子,白家主注意瞄准。”
贾衮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哆哆嗦嗦地问:“咱们逃吧?那匹狼看起来超凶。”
姜白芷笑着,拍拍贾衮的肩膀说:“有劳你照顾锅炉,我来开车。”
贾衮喜出望外,爽快地应了一声钻回闷热的驾驶舱。小乙和白云裳对视一眼说:“要是他知道咱们不逃跑,你猜他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脸比哭还难看。”
两人抚掌大笑,可只笑了两声。头狼进化完成了。一双纯白透亮的眸子里,仿佛涌动着液化的能量,流光溢彩。而这双眸子,盯住了炮车。
“小乙,抓稳了。”驾驶舱里传出姜白芷的声音,“让我看看蒸汽车的极限速度有多快!”
蒸汽机,如果按照武侠世界设定的时间点向前发展,也许一百年后将出现在这片世界。而现在,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蒸汽机历经水火洗礼,穿越百年,在城寨中轰鸣、颤动、迸发活力。喷吐着白烟,像冲出巢穴的巨龙,嘶吼着工业之声,以超越时代的速度疾驰。
咯噔噔——噔噔噔——咯咯噔噔——
“火魔教找不来橡胶,倒是给底盘装上弹簧。颤得门牙都要磕掉了。”
第二四七章 炮打狼
头狼后腿蹬地,扬起一米高的泥沙,如射出的箭,一蹿就蹿出了近二十米,直追炮车。
炮车转了个急弯,面朝头狼冲了过去。“开炮!”两枚炮弹在头狼身上爆炸,炸得头狼皮毛焦黑,显然没有刚才炮击的伤害大,但足以激怒它。它向前一蹿,背部隆起,张开獠牙扑咬炮车。
姜白芷驾驶炮车,急急地转了个S弯。炮车与头狼的脑袋擦身而过,小乙和老白可以清晰地看到狼牙上的涎水。
好容易炮车恢复平稳,小乙麻利装弹,白云裳身体紧绷,随时等待下一个炮击机会。而姜白芷一直在争取这个机会。经过两个急转,他发现炮车的转弯稳定性极差,恐怕如此转几个急弯,车轴就要断掉。所以,他不敢像刚才那样突然急转,只能借助地势和头狼周旋。
炮车围着一栋还算完好的砖房绕了一圈,终于面朝头狼后背。不等姜白芷指挥,白云裳自觉拉动拉线。炮弹击中头狼后背,它痛得仰头咆哮。再去追赶炮车,它已经驶过身边,隐没进了另一栋房子后面。
之后,炮车就没那么幸运了。头狼看破了炮车的伎俩,在察觉炮车出现在背后时,就摇起尾巴,弹开炮弹。如果炮车朝着它正面冲锋,它甚至会做一个假动作,躲避飞来的炮弹。
“这还不够!”沈柏青说,“阿勇,至少再信我一次。”
阿勇只犹豫了一秒说:“行!”
寨子的阡陌街道,烙在沈柏青的脑海里。只消稍一回忆,他就把地图默画了出来:“床弩还有几架?都运来没有?”
“被毁一架,还有七架。都装了轮子,三架运到了李记铁匠铺街口、隆福客栈街口以及兵器库街口。”
“还不够,陈记杂货铺、醉不归酒馆街口各布置俩架,炮口朝向东南和东北。”
阿勇思索片刻,恍然道:“这是要把它逼进……”
“对!祭坛。”
又一轮火炮打空,小乙刚要填弹,滚烫的炮身把他的手烫得一缩。
“炮身需要冷却。”白云裳朝驾驶舱吆喝,“至少要十分钟。姜先生,能撑得住吗?”
姜白芷以更高的分贝反馈:“有点悬。”
贾衮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吼:“水都快烧干了,你们这群不要命的东西!”
他憋屈呀,早知要陪着他们玩儿命,就该溜去北方找火魔教的好。可是,陈慧娟那臭婆娘,把他身上值钱的物件全搜罗走了。甭说到龙门镇,没跑回临安城就要饿死了。苦啊!
“老贾,你得克服困难。不然咱们都得完蛋。”小乙说。
“妈的,上了贼船了。”
他抹了把脸,手上尽是黑灰和着汗黑泥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带着怨气和怒气,扛起大水桶注水。心里暗骂:早晚我也这样给你们灌水,撑死你们!
“水加太多了,别让锅炉冷却!”姜白芷说。
我招谁惹谁了?贾衮埋怨着人生不公,飞快地铲进木炭。
“灌水太多,害人害己!速度又慢了。”
狼爪差点扒住车后帮,爪子尖在车帮上留下一道极大的豁口,几乎把后帮刮成两半。而车头的两根大烟囱,就跟冒泡似的,突突冒了两股烟,接着两三秒没有动静,倏尔又突突突地乱喷一气,然后再次陷入沉寂。
这肺活量,洗桑拿准得给呛死!
“着家伙!”小乙吼了一声。学着符游风扔铅球的手法,将炸弹甩了出去。别说,还挺灵。炸弹打着旋,绕过狼爪的拦截,拐向头狼的脑袋,轰然炸开,稍稍延缓了头狼的行动。
“嘿嘿,让你见识见识武盟丙字位的实力。”小乙一招得手,分外得意。随即丢出了第二枚炸弹。可这枚炸弹确实转着弯飞向了狼头,头狼却没用爪子来拍,脑袋一低就躲了过去。炸弹落到路边,炸起一蓬泥土。
“你悠着点儿用,山贼们用掉了太多炸弹,现在只剩三枚了。”白云裳提醒着,丢出一枚炸弹,将冲上来的头狼暂时炸退。但仅仅过了半分钟不到,头狼又再次赶超上来。
它张开大口,跳起,歪着脑袋,咬向小乙。小乙慌忙后退,忘了背后还站着白云裳,被他一绊,打了个趔趄。屋漏偏逢连夜雨,白云裳刚抓住他的胳膊,炮车碾过一块碎砖,因为没有减震,半边车身翘了起来,把两人掀倒在车斗里。
虽然小乙因此躲过了扑咬,但车速因为颠簸而减慢不少。头狼低吼一声,趁机扒住车后帮,把车头压了起来。后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打滑声,难以寸进不得。
随着车身倾斜,两人滑向车后帮。对这两个会放炮的人类,头狼可谓是深恶痛绝。它眼中闪过狰狞,张开狼牙交错的大口,等待他们滑到口中,好将他们一口咬碎成星点。
白云裳离火炮较近,向前一扑,抓住火炮的基座。再去抓小乙时,小乙已滑下去半截。他双手在车斗里乱抓,试图抠住车斗的缝隙,可都无济于事。眼看着脚尖就要进入狼口,忽然一枚炸弹从小乙身边滚过,小乙二话不说,抓起炸弹,咬住拉线一拽,将炸弹扔进头狼口中。
头狼知道炸弹的厉害,炸弹猝然进入口中,还没停留。它舌头卷着炸弹,就要把炸弹吐出来。见状,小乙两眼圆瞪,没想到这年头,狼也巧舌如簧。当即心一横,他索性扑向狼头,手脚并用,使出全身力气箍住狼吻。
虽然狼的咬合力惊人,但张嘴的力量明显弱很多。纵然是超越百级的野兽,被小乙箍住,也无法在两秒内挣脱。于是,炸弹就在狼口内炸了开。白烟从狼口、鼻孔里冒了出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眼泪。
头狼痛得撒开炮车,小乙趁机松开狼头,想要回到车上。谁知头狼猛然甩动狼头,直接将小乙甩得飞了出去。但它没有追击小乙,而是惨嚎一声,吐出焦黑的舌头,用前爪不住地拨弄,似是如此就能把灼烧感剥离皮肉。
“小乙!”白云裳朝小乙被甩飞的方向喊了一声,赶忙拍着驾驶舱口说,“姜先生,快,救小乙......”
驾驶舱内一片狼藉,木炭散了一地,姜白芷抓着方向盘,勉强留在驾驶座上。可贾衮的境况,怎一个惨字了得?看样子就猜得到,贾衮刚才贴在了锅炉上,这会儿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得亏这是武侠世界,若是现实,他恐怕已经破相七八遍了。
“小乙在哪个方向?”姜白芷晃了晃脑袋,一脚油门,炮车重新奔驰起来。
白云裳指明了方向,与此同时,愤怒的头狼也嗅到了小乙的气味,朝着他狂奔了过去。
第二四八章 诱饵
小乙爬了起来,晃晃脑袋,又服了一枚益气丹,使自己快速恢复清醒。刚那一摔,可把五脏六腑都掉了个个儿。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头狼硕大的身影就占据了他的半个视野。
“妈呀!”小乙叫唤了一声,拔腿就逃。边逃边想如何应敌,可无双剑还在车上,他手无寸铁,总不能拿板砖和它干架吧?
板砖……可是这旮旯连块整砖都没有!
四下踅摸着,他眼前忽然一亮:“咦?铺匠铁……李记铁匠铺!”心中大喜,朝向前方奔去。
“嗨,小兄弟,这边!”铁匠铺边上忽然冒出个人来,手提草叉,是民兵打扮。在他的身后,居然立着一架床弩。
小乙像是看到了亲人,差点儿激动得抹眼泪。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你别过来!快走!走!”刚还同小乙招手的民兵,见了鬼似的向东边挥着手。
小乙不需要回头,都能从他惶恐的表情里猜出,头狼已经追了上来。他大叫着:“我没有武器啊,被它追上会死的。”
那民兵暗骂:天知道你怎么惹了这畜生,瞧它的眼睛都红了,白痴都猜得到它要把你生吞活剥了。要是你跑了过来,团总的计划不就完蛋了。
“总之,你快点往东跑!”
小乙快哭了,好容易见了铁匠铺,没进门就被撵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头狼巨大的影子笼罩住了小乙。小乙感觉全身都在颤抖,猛地向前一扑。头狼的爪子紧挨着他的脚底板拍下,拍得砖石横飞,卷起的气流,又刮得小乙向前飞了一截。
小乙捂着肚子爬了起来,正看到头狼那双赤红的眼睛,狰狞的獠牙间淌着涎水。他喉结滚动,忽然有了超脱生死的豁达。好像将赴刑场的犯人也会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不是视死如归,而是破罐子破摔。
死就死了!小乙举起手中的半截砖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拍在头狼的鼻尖。头狼眼都没眨,引颈长啸,似是在嘲讽小乙的自不量力。
“卧槽……这小子真爷们!”那民兵看傻了眼,谁会死到临头还拍人一砖,除了激怒对方还有什么意义?只顾看小乙的壮烈,他没注意到有人走到了身边……
小乙手掐腰,哈哈大笑:“老子顶天立地,纵死不向人低头!”
“趴下!”
听到身后喊声,小乙没犹豫,脖子一缩,抱头蹲了下来,脑袋都垂到了两腿中间。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弦音,一支巨箭在头狼身上撞了个粉碎。头狼低吼一声,向后滚出三丈远。
小乙站起来,只觉得脚软无力,还不由自主地战栗着。拍着胸脯说:“侥幸,侥幸。”
“刚才不是说纵死不低头吗?”
沈柏青骑马飞奔而来,薅住他的后脖领,将他搁到了马背上。
小乙呵呵笑着说:“那不是没死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装丫挺的。”
“哪学来的俏皮话,可能让你把少爷带坏了!”沈柏青一夹马腹,马儿朝东方发足狂奔。
头狼晃了晃脑袋,看到小乙和沈柏青凑到了一起,仿佛两根大骨头捆绑在了一起——对,狼不啃骨头——咆哮一声,紧跟着两人追了上去。
鹏程寨的马见惯了狼群,胆量比花心大多了。可听到头狼咆哮,也不免慌张地希律律啼叫,撒开了四蹄狂奔。
“抓稳了!和我一起当好诱饵。”沈柏青俯低身体,降低空气阻力。两人一马,一路向东,经过隆福客栈、陈记杂货铺、兵器库遗址……直奔祭坛而去。
头狼紧追不舍,纵然沿途接连受到床弩攻击,也丝毫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阿勇不禁抹了把冷汗:“它到底有多恨这俩人。”
炮车紧紧撵着头狼,吐出两行白烟。白云裳扒着火炮挡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视线越过狼的身躯,一只振翅的大鹏石雕正逐渐展露全貌。
那是为大鹏献祭的祭坛,既是鹏程寨的噩梦,又是寨民的圣地。他们将一座山包挖空,选取最结实的青石,依着山体,砌了一圈墙垣,又用青砖铺地,使得进入祭坛,满眼都是肃穆的青黑色。为了凸显大鹏的高贵,他们还特意在祭坛中央树起一座振翅的大鹏雕像,翅膀遮住了大半日光、月光、星光,使祭坛更加庄严,仿佛天地都置身于大鹏的笼罩。
马儿自觉地降低了速度,四蹄稳健而小心地踏着由青石铺成的下坡路上。这条路结实又宽敞,坡度不到三十度,车辆可以省力又不疾不徐地行驶在上面。每逢单数月份的初九、廿三两日,寨子居民会拉着整车贡品,走过这条路,每次都如马儿一样稳健又谨慎。
两条铁链从雕像头顶,垂下来,穿过一只方鼎的两耳。居民会把贡品整齐地码放进方鼎,送至雕像的顶部,然后趴在地上,等候大鹏的享用。如此之后,在下次祭祀前,大鹏将会庇佑寨子安全,即不会来捕食牲畜、残杀人类。
沈柏青和小乙,一左一右,搅动两边的辘轳,将方鼎送上半空。而此时,伫立在祭坛外的头狼,几经犹豫,终于迈进了祭坛。狼嚎声在祭坛里回荡,听起来更加动人心魄。
“我就知道,拿回了那个东西,得到了全部力量,你就会自大到胆敢涉足大鹏的禁地。”
头狼只是低吼,骤然扑向沈柏青。相比小乙,它更加憎恨死对头沈柏青。
沈柏青大吼一声:“松手!”两人同时放开辘轳的把手,方鼎飞快地坠落,砸在头狼的脑袋上。纯铜打制的方鼎,和狼头相撞,发出了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头狼脑袋一昏,上半身被方鼎砸得趴了下去。
但仅仅过了十秒钟不到,头狼顶飞了方鼎,仰头嘶吼。方鼎带着两截断裂的铁链,飞出三丈远,接连撞在青石砖上,当当响声震得小乙二人鼓膜如针刺般疼痛。
头狼更加愤怒,俯低上身,呲着獠牙,显得狰狞无比。
沈柏青丝毫不惧,淡淡地说:“知道吗?还有五天,就是初九。我们来不及修好方鼎。横竖都是死,今天要拉你垫背!”
似乎听懂了沈柏青的话。头狼诧异而后惊惶,仰头看向头顶上方,那朝着天空、又俯瞰众生的大鹏头颅,发出一声悲鸣。
轰隆,一轮炮弹在大鹏雕像的基座炸响,接着又是两轮。大鹏雕像轰然倒塌,将头狼掩埋。
第二四九章 立誓
小乙抱头蹲在墙角,造型神似某抓捕现场。等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结束,他才抬起头,拍着胸脯暗叫侥幸。
着实侥幸。兴许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就他蹲着的那段墙垣震落下一块大青砖,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头顶。要不是他等级高,早就成了星点。
他吞了一把丹药,边咀嚼边走近大鹏雕像的废墟。青石大鹏支离破碎,但核心区域还算完好,三角形的胸腹部压在头狼身上。残缺的翅膀落在两侧,断裂的鹏首尖喙朝下,落在前方不远处。如果飞鸟俯瞰此地,那么它应当会看到大鹏扑杀一匹银狼的图像。
的确,大鹏雕塑扑住了头狼。头狼侧倒着,露出半边脸,皮毛污秽、焦黑,流淌着光彩的眼眸黯淡无光,奄奄一息。
“对不起。”沈柏青握住大鹏爪子的残骸,将锐利的尖端扎进头狼的眸子。头狼身体一颤,发出无力的哀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你们持有那样宝贝呢?我本无意夺走你们的宝物,但白狼的力量,太像传说中贪狼丹的力量了。那件宝物,只要有一点可能,与贪狼有关,那么我就得不惜代价、不分善恶夺到它。因为我没有办法!”
砰,爪子再次戳向狼眸。
“三百匹狼的狼群,和八千名人类的命运,哪个更值得挽救?无论别人如何评价,我是八千人之一,我只能屠狼。在你看来,我是十恶不赦、屠杀你们种族的大恶之人。在寨子里的人看来,我是出卖全寨、招来杀身之祸的叛徒。可是,在外面的万千白家子弟旁支看来,我是英雄。所以,我虽愧无悔!”
砰!小乙眼皮一跳。虽然沈柏青的攻击很慢、很沉、很平和,但他从中感到了残忍和无可奈何。对,就是无可奈何的残忍,大多狡辩者都会在行为后加上“无可奈何”,“我偷东西是出于无奈”“我骗人是出于无奈”......以此来博取同情,减轻罪责。可是,小乙切实从他身上感到了真诚的无可奈何。
大抵是,我不吃人,人就会吃我,这样的无可奈何。残酷而现实。
“况且,你们何尝不是贪婪的。假如你们能够放弃那件宝贝,不去袭扰人类,远离人类的栖息地,那么你们可以延续下去。白狼的力量也将延续下去。可是啊,你们太贪婪了。不劳而获地提升等级,太虚妄了。”
砰!
头狼不再哀嚎,也不再呼吸。
“你或许在想,人类远离这里不就好了。世间的道理,总是讲不通的。强者为王,只有这个道理最直观、最易懂。”
沈柏青高举石爪,大声宣告:“白狼已死!”
聚在祭坛外的民兵们,听到团总的呼喊声,看到团总宣示胜利的姿势,他们本应欢呼,可他们怎么都提不起欢呼的兴致。祭坛毁了啊,接下来,他们需要面对大鹏的怒火和肆虐。如果狼祸是山洪,那么大鹏的报复则是天崩。
大鹏的翅膀可以无视寨墙,大鹏的尖喙可以啄开坚固的铁皮,大鹏的利爪可以轻易撕碎黄牛。它又足够快,快得床弩捉不到它的尾羽;足够结实,结实到任何刀剑都无法劈下它的羽毛。武侠世界的大鹏,就是神!
“我,沈柏青,民兵团练团总,曾立下誓言,要保护鹏程寨的父老乡亲。如今,狼祸已除,我将诛大鹏于刀下!”
民兵无不悚然一惊:诛大鹏?这可是屠神啊。谁能相信,谁又敢相信沈柏青呢?
阿勇说:“团总,我曾信过你。但是,你为全寨招来了狼祸。整整六年,我们都在抵挡群狼入侵,因此,我们死了多少兄弟!这全都是因为你。所以,我不敢再信你了。”
“可是我们还有退路吗?我不去夺狼群的宝物,我们就能坐视群狼一天天强大,然后被它们撵出故土吗?大鹏都没有撵走我们,凭什么几匹狼就可以。今日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将独自赴苍山,杀大鹏!”
一连串的吸气声响起,民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人力能够击杀大鹏,那么鹏程寨早就联合其他城镇的游侠,击杀大鹏了。问题是,人力无法击杀大鹏,更何况一人之力呢?
“你把我们所有人逼到了绝路,你去送死,算是一了百了,可我们呢?凭什么你一句许诺,我们就要相信你。”有人提出质疑。
“我不需要你们相信,自救者恒得救。我欠你们的,就会去还!还清欠你们的之前,我不会轻易死去!”
沈柏青在寨子里的威望不会因为一次背叛而彻底消弭。有人就从中找到了原谅团总的理由,并且这类声浪越来越大:
“团总没错,不拿走宝贝,狼群只会越来越强。它们巡弋在寨外,占据我们的农田和牧场,我们一样要死。永绝狼祸,才是我们的出路。”
“自救者恒得救。我们已经退无可退了,诛大鹏!诛大鹏!”
置身于“诛大鹏”的呼声里,阿勇既感到错愕,又觉得理所当然。曾经集结民团,对抗狼群时,沈柏青不就以武勇的气势,震撼了全寨人吗?只不过对象变成了大鹏而已。
他凝望沈柏青,沈柏青也望着他。阿勇是沈柏青的亲信,是副团总。没有阿勇的支持,沈柏青很难重新掌握民团。望见沈柏青迫切的目光,阿勇笑了,自嘲道:“我还能怎么办?你说要引头狼到祭坛,我同意了。我也是把大家逼进绝路的人。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诛大鹏!”
还在观望的人,再无犹豫,即便有不情愿、胆怯的,也都不得不向多数意志靠拢,振臂高呼:“诛大鹏!”
沈柏青感动,并且暗暗发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利用你们。”
在誓师般的呼喊声中,没有人注意到群狼在哀鸣。它们将力量供给给了头狼,无力地趴在地上,脆弱得禁不住小孩的棒槌。所以,民兵们没有立时杀了它们,要么将它们捆在一起,要么将它们丢进笼子。
奶狗在慕剑儿的怀里颤抖。它也在哀鸣,但皮套绷住了它的嘴巴,使的声音在喉咙里徘徊,听起来更加凄惨。
慕剑儿心疼地说:“小狗狗,我放开你。你可不要再咬我挠我。”
一摘下皮套,奶狗的哀嚎终于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它嘴巴大张,露出上下两对小巧稚嫩的犬牙。
慕剑儿隐约看到星点从它的口中溢散,吓了一跳:“哎呀,你可别把小命给嚎叫没了。”连忙捏住它的嘴巴,又把半枚益气丹捅进了它的喉咙。
益气丹卡在奶狗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它两眼流泪,浑身发抖。待药效发挥了些,它脱臼的四肢能够动弹,就开始在慕剑儿的掌心滚来滚去。
“嘻嘻,瞧你开心的。放心,跟着我,往后绝不让你受罪。”
奶狗愤怒地瞪眼,伸出舌头,试图撬动嘴巴。谁知慕剑儿笑得更欢:“你别舔我手指啊,好痒好痒。等会儿再撒娇,现在放开你,你会死的。”
如果奶狗可以说话,那它一定会痛骂:“老子要寻死,碍你鸟事!”
与此同时,其他的狼身躯溃散,从他们口中冒出的星点,在空中聚拢,化作一道白芒,射向头狼的遗骸。
嗷——头狼忽然死而复生,顶飞压在身上的雕像残骸,喉中爆发出一声怒吼。身躯跟着膨胀了一圈。
第二五零章 万兽相
“这不可能!”
沈柏青刚发出一声喊,头狼的爪子就把他摁在地上。
此刻,头狼的身躯已有最初两倍大。它全身毛发,褪去原有的光泽和透亮,黑一块、白一块,显得十分丑陋。特别是那对眼睛,浑浊,如白内障患者。它引颈嚎叫,月亮仿佛被调低了亮度,天陡然黯淡下来。
民兵们恐慌不安,有人瘫软到地上,惶然呼喊道:“天象变了,这是神力。只有二王才有扰乱天象的神力!完了,全完了,我们死定了。”
阿勇朝白云裳喊道:“你们还能发射火炮吗?”
白云裳摇头说:“只剩一轮炮弹,但我不能开炮,会殃及沈柏青。”事实上,他比阿勇更急。好容易再见沈柏青,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更何况,小乙还在祭坛里。
“可恶!来两组人,不!四组,和我去救团总。他刚下海口诛杀大鹏,不能让他们这么死掉。”
“不行啊,我们这是去送死。头狼只用一爪就能将我们全拍死。”
“在这儿等着也是死!你以为头狼复活后第一件事是逃跑吗?”阿勇瞪着说话那人。
“逃吧。咱们抗争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就算救出了团总,也打不赢神啊。更何况,咱们还要去对付大鹏。你有信心连续诛杀两个神级强者吗?他坑得了咱们一次,难道不会坑咱们第二次?我娘说的不错,外来者终究是不可信的。阿勇哥,不要去送死了,咱们逃吧。”
阿勇为之一滞,然后咬牙道:“你们不去救,我去!没有团总,咱们只能做抱头鼠窜的孬种。”
白云裳忽然眼睛瞪得老大,指向头狼方向,声音发颤:“小、小乙,你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祭坛,只见小乙提着把朴刀,蹑手蹑脚地溜到头狼的侧后方,瞄着头狼踩着沈柏青的那条前腿的膝盖骨,准备一刀劈下。
姜白芷拎着含光枪,从驾驶舱里跳了出来,说:“真是不省心的家伙!我去救他。老贾开车,白家主瞅准机会就放炮。”
头狼不再嚎叫,浑浊的眼睛盯着月亮,似是在思考什么,或是什么都没思考。幸运的是,它没注意到脚边,拿刀朝自己膝盖骨比划的小混蛋。
沈柏青也被小乙的行为震惊到了,这家伙不趁头狼迷茫的时候逃走,跑这儿瞎比划什么?但他立即明白了小乙的打算,说:“这不行,朴刀是初级武器,凭你的等级,根本无法令它的关节松动。逃吧……别管我。”
小乙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说:“你要不是老白的家人,你以为我会救你。跟你说,我最讨厌你这种骗子了。两片嘴一碰,就把人忽悠得颠三倒四。明明是你把寨子里的人逼上绝路,却反过来忽悠寨子里的人跟你一起送死。就像……就像……黑旋风杀死了小衙内,逼美髯公落草的故事。”
沈柏青呆了一瞬,随即自嘲苦笑:“哼,旁观者清。”吃力地从百宝囊摸出一枚不规则的红色结晶,丢到小乙脚边,“头狼死时,这件宝贝从它口中滚了出来。似乎消耗了一大半,但足够你用了。”
结晶有拳头那么多大,微微泛着红光,好像是兵器库里,融进头狼体内的东西。小乙听说东西是从头狼口中滚出来的,就有些恶心,问:“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你把它握在掌心,去听它的声音就可以了。我曾靠它突破到八十级。”
小乙将信将疑地握住结晶,立即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结晶传来。既像是要把小乙吸进去,又像是要融进小乙身体,感觉十分玄奇、怪异。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就是皮搋子吸住肚皮的感觉——别问小乙怎么知道的,他一定不会说。
与此同时,小乙感到一阵恍惚,类似遭到贾祎皋神念攻击时的感觉,但相对平和。接着,他的精神世界变得一片猩红,无论上下左右,全都挂着野兽的脸孔。或獠牙森森,或瞳孔深邃,或温驯可爱,或残忍暴虐……小乙听说过众生相,那这就是万兽相了。
万兽相开口了,声音悠远:“你想要力量吗?选择吧,选一副面孔。”
小乙狐疑:“给我力量,你有什么好处?”
他确实渴望变强,缺乏等待变强的耐心,也幻想天材地宝可以令他瞬间成为可以匹敌修行者的强者。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因为力量而变成脑残。天下哪有免费的早点和盒饭?要是有,他和妈妈何必辛苦工作?
万兽相明显有些错愕,隔了五秒才说:“对我没什么好处。”
“那为什么给我力量?”
“因为对你有好处。”
“你是慈善家吗?”
“我是世界的精灵,以帮助人类变强为己任。”
“精灵不是诺派童话里才有的吗?武侠世界是鸿派风格。”
“呃,我是仙灵。”
“哪有这么血腥的仙灵?你充其量是精怪。”
“好吧,我是精怪。你想变强吗?我帮你啊。”
“唔……对我有什么坏处?”
“你有完没完!给你力量,只有好处!好处!”
“我不需要力量。”
“那你进来干嘛?”
“你拉我进来的!”
“呼——我认输,来拿吧,你可以挑三副面孔,力量都是你的。”
“我不要了。”
“为什么?”
“你欺瞒顾客,引导消费,强买强卖,而且服务态度极差。”
“你……咳咳……这位客官,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呢?本店挂牌千年,童叟无欺,客人用了都说好。”万兽相声音变得嗲声嗲气。
“听声音就知道,你这买卖不正规。”
“你——滚——”
“好了好了,交个底,你是什么东西?不说咱们一拍两散。”
“我不是东西!嗨,你才不是东西,你全家都不是东西!吾乃兽之魂灵,吾为赋予人间以兽性而存在!”万兽相声音雄浑高亢,像是歌剧的宣叙调。
“够了,我就叫你万兽相了,好歹少一个字。那你让我带上兽面,就是要让我获得兽性咯。”
“同时还有力量。”
“别狡辩,做人不好嘛,非当禽兽。万一你让我带上个狗面具,天天吃X,怎么办?”
“怎么会……兽性是指野兽的根性,而非习性。比如之前那位,在我这儿得到了机敏之狐的面孔。”
“可我要是不选呢?”
万兽相有些着恼:“那咱就这么耗着吧。虽然这里时间流逝慢,但你精神出不去,身体动不了,早晚也得渴死饿死。”
小乙眼睛放光:“这里时间流逝多慢?”
“大概、大概……一天等于外面一秒吧。这是为了方便顾客挑选,你知道的,总有顾客在危急时刻进来谋求力量。但是,我别逼我,逼我我跟你耗个十万年,也耗得起。”
“好耶!”
“喂,你做什么?你在精神世界也随身佩剑?事先声明,我没有实体,你甭想打破我逃出去。你这么做是徒劳的。”
“别说话,爷不走了。再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练剑的地方了,我先练他三年再说!”
第二五一章 买卖
两天后,万兽相弱弱地问:“请问,小兄弟,你决定好出去了吗?我把你拖进兽面空间,消耗不老少的。”
“我还没练够呢。”
事实上,小乙已经练不动了。在精神空间里练功,不费力,费神!万一脑力透支,回归身体后睡个三天三夜可就不好了。况且,他已经把这两天囫囵吞枣的秘籍全都重新演练了数遍,连扎枪和快剑术都使得行云流水。再练下去,反而会令他不自觉地使出完整的招式,弊大于利。
可是,做买卖不能先抛出出价底线。谁先抛出来,谁就算输了。
“行啦,我让你选一打面孔还不行?这足够把你的实力翻三番,也就是八倍了。”显然,万兽相先抬高出价了。
“我又升不了级,翻八倍也没用。”小乙心里窃喜,但他知道买卖才刚开始。
“你是外来者?”万兽相语气幽怨,“唉,以前外来者可没这么多麻烦。算了,不做你生意了,你走吧。”
“你困了我两天,让我走,我就走,岂不是我很没面子?”
“我这是为你好。自从系统重启,武侠世界就不再是虚拟现实游戏了,而是杀人游戏。外来者与其说是玩家,不如说是冒险者,被拖进异世界的没有玩家天赋的冒险者。你们死了,肉体也就死了。你们的精神受到污染,也同样会影响正常思维。所以,你还是不要选了,我也没办法给予你力量。”
“你好像很懂的样子,老资历了?”
“那是……我们是超脱系统规则的存在,可以在规则之上观察武侠世界。”
“说到底还是个卖面具的。”
“你——哼!我、我不做你的生意了,请你离开!”
“凭什么?你都困了我两天了!”
“我的东西对你有害无益,我能给你什么?”
“那我在这里接着练功。”
“你不要得寸进尺!买卖不成仁义在,再不走,我撵你走!”
小乙不说话,只是冷笑。一阵沉默后,万兽相说:“直说吧,你怎么样才愿意出去?”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小乙说,“你怎么提供给的头狼力量?我听说你能平白让他们升级。”
“这个……我好歹是兽魂,设定上就可以给野兽提供力量,同样可以作为神器装备,令兽族变得极其强大。”
“那敢情好。我吃点亏,让你作为装备为我提供力量。”
“这不行!你不是兽族!”
“灵长目类人猿亚目人科,都是一个祖宗,有什么不行的?你再说不行,我就不走了。看是你消耗快,还是我死得快!”
又是一阵沉默后,万兽相带着哭腔说:“好吧,我试试。你可以出去了吗?”
“口说无凭,告诉我怎么使用你的力量。”
“哎哟,大爷,我的设定里没有撒谎二字。”
“谁一上来就忽悠我选面具的?咱明人不说暗话,生意有买有卖,说两句瞎话不打紧,关键是钱货两讫。你不能不卖,但我可以不买,绕弯子耍滑,后果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乙就是抓住了万兽相没办法主动把人清理出去的软肋,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我会融进你的身体里,你可以在需要时,用意念调动我的力量。”
这不就和内劲一样?
“可是你融进来,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搞破坏?对,有个名词叫夺舍……”
“这是武侠世界,不是玄幻世界!我起初的设定是开放新职业的NPC,只不过拥有修改属性数据的权利,所以显得高级。可我说到底就是个NPC。你随时可以摆脱我,但我不能主动融合或者解除融合状态。”
小乙托着下巴,想了想:“可是还有一点不合理,我是被动进去兽面空间的,你怎么说不能主动融合呢?”
“这是触发机制,你翻开秘籍、查看触摸板,也会立即获取到信息不是吗?你们人类都是懒蛋,谁会愿意在娱乐时还要被动学习?”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那么,我怎么出去?”
要说完全信任了万兽相,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他看来,离开这里符合自身利益,且没有坏处。离开的最坏结果是,万兽相不做买卖了。而他利用万兽相白饶了两天时间,即使买卖不成也稳赚不亏。至于逃跑、夺舍或者主动融合,他一定做不到。否则,小乙早被他控制着光屁股乱跑了。
按着万兽相的说法,小乙心念一转,周围的猩红像卷起的幕布,缓缓上升,变得模糊、朦胧,如一缕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睁开眼,小乙眼前仍是举起的朴刀,以及刀锋对准的头狼膝盖。果然回来了!小乙的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可是,握在左手的红色结晶,没了踪影。
沈柏青瞪大了眼睛:“那是兽魂,你怎么可能……”
“待会儿再跟你算账。”小乙厌恶地打断了他,双手握住刀柄,吸气、呼气,如调动内劲一样运转气息。
“万兽相。”
朴刀倏然蒙上了一层赤红的刀芒。心念动,则刀动。朴实无华的横劈,没有冗余的变化。既像新手刀客日常的挥刀,又像老练刀客精湛的杀招。快、准,力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刀锋剁入关节,只发出一声闷响。头狼的膝盖关节,如同倒塌的积木,小腿骨微微前倾,受身体重量压迫,错离了髌骨,咔嚓——
声音传入民兵耳中,他们不由呼吸一滞,眼中无不是震惊之色。跑来救援的姜白芷,脚步也微一停顿:“小乙不会开了挂吧。”
头狼随之趔趄了一下,但立即三足吃劲重新站稳。小乙趁机把沈柏青拽出了狼足。可是,突如其来的伤害,令失神的头狼立马清醒,它怒嚎一声,脑袋猛然转向脚边的小乙。
“逃啊!”小乙撒下沈柏青,拔腿就跑。沈柏青反应极快,嗖地挺起身,混乱吞了一把丹药,紧跟着小乙往祭坛外逃。全程耗时不到一秒。
即便在逃跑,他也没从惊疑中回过神来:那赤红色,一定源自兽面空间。他为什么能够调用兽魂的力量,他吞噬了兽面空间吗?实在是匪夷所思。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小乙跑了一段,忽然放声大笑,擎起朴刀,居然转身冲向了头狼。
“他疯了吗……”
沈柏青望向小乙的背影,他的正前方,头狼张开了獠牙,三足作势欲扑。小乙却已横起朴刀,猝然劈向头狼另一条前腿。
“换你做我的磨刀石了。”
第二五二章 自虐
不停挑战,无畏生死。
如意诀就是从自虐到找虐,然后到虐人的武功。因为不如意,所以要如意,可不是逆天改命一般的找虐吗?
先是自虐,能达到人体极限的就绝不低于人体极限,能超越人体极限的就绝不限于人体极限。把身体能力激发到极限,使自己能够施展出任何刁钻的招式或动作。
然后是找虐,找高手喂招,找强者切磋,被揍得跟孙子似的,倒逼个人潜力,厚积薄发,将所知所学融会贯通,由有招渐入无招。
最后,到了虐人——能虐谁呢?小乙要强,所以只要能赢,就足够了。
朴刀分毫不差地劈中头狼的关节,依旧凌厉、干练、不拖泥带水。可是,传出的声音不是沉闷的duo声,也不是清脆的咔嚓声,而是嘣的一声,既不清脆,也不沉闷。
“万兽相,你坑我。”
小乙撒下只剩刀柄的朴刀,拔腿就跑,边跑边大骂。
“我只说提供给你力量,又没说提供几次。倒是你,出尔反尔,不放我走。”
“我只说要你提供力量,又没说提供几次。倒是你,不讲武德,坑人害命。”
头狼可能是没想到这还自己腿高的小不点,居然会折回来送刀——刀尸犹在。这和送死没差别吧?因而,它有些呆滞,脑袋转不过来弯,任由小乙跑出了二十米远。可是,放了他就算了,他边跑边嘚啵,谁受得了?
头狼狼躯一挺,扑向小乙。一扑就是十米。小乙骇然,大叫:“救命啊!”
姜白芷扶额:“真让人不省心。”对白云裳喊道:“白家主,开炮!”
白云裳一直瞄准着头狼,可谓是枕戈待旦。姜白芷刚喊出声,炮声同时响了。两枚炮弹全部命中头狼,头狼身体后仰,倒退出去十来米,撞在大鹏雕像的基座上才停下。
沈柏青和小乙先后跑出祭坛。
背后,尘埃落定,头狼再次屹立在祭坛中央。
“没弹药了,怎么办?”白云裳看向姜白芷,姜白芷眉头紧锁,却是沉默不语。
炮车忽然剧烈颤动,猛地倒退,险些撵到后方的民兵。
姜白芷飞快地翻上炮车,钻进驾驶舱。炮车扭晃了一阵,停止了倒退。
接着,驾驶舱中传出了贾衮的吼声:“我受够了,不能再跟你们这群疯子玩命了。”
姜白芷前所未有地说:“逃可以,但是不能这么急。”没想到姜白芷也觉得抵抗无望了。
沈柏青说:“退回寨子,用床弩!”
民兵们本来就准备逃了,听他这么说,由一步三回头,开始有序退却。而突然俯冲过来的头狼,令撤退成了落荒而逃。
它变得更加暴虐,一爪掀翻了顶在最前方的炮车。白云裳三人还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倒扣的炮车困在其中。但头狼没有继续攻击炮车,而是如同冲入了羊群,只管杀戮,然后再享用猎物。
它追着溃逃的民兵,撕咬、拍击,一击濒死,再一击就直接要人性命,眨眼就有十来人遇难。
小乙大惊,拢住无双剑剑柄,在心中呼唤万兽相。万兽相懒洋洋地说:“不关我的事。”
“看我待会儿怎么整你。”他抓住沈柏青问,“你不是有办法诛大鹏吗?那你肯定还有余力对付头狼。”
此刻的沈柏青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头狼反击这么快,更没想到它的反击如此残暴。看着民兵被屠杀,他喃喃念道:“别跑,得集结起来……”可他知道,经过一夜的折腾,民兵们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如果不是他成功逃脱狼爪,那么这些人早就逃得一干二净了。
阿勇颤着声音问:“团总,你应该有后手的吧?”
沈柏青机械地转头看向阿勇:“我的后手只是对付大鹏的,我没想到它还能复活第二次。大家都胆寒了,我们没机会翻盘。”
阿勇如坠冰窟,差点委顿地坐下。而和阿勇一样,仍鼓足勇气留在原地,听候调遣的民兵们都被冻结了一般。不知是谁先打了个激灵,叫道:“逃啊,快逃吧。带家人们逃到临安城去。”
阿勇如梦初醒,嘶声喊道:“集结!集结!不要逃,你们再逃就全完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它只剩一滴血了。”
小乙叹了口气,抽出无双剑,冲向头狼:“喂,大家伙,这儿呢!记得你那条爪子怎么脱臼的吗?我砍的。”
头狼耳朵动了动,扭头看向小乙。它认得这个送刀的小不点,但不记得他砍得前爪脱臼。一面回忆,一面抬起脱臼的前爪。还是记不得,但它不介意将怒火倾泻在小不点的身上。
扑、咬、抓、拍,头狼充其量只有这几种攻击方式。头狼因为瘸了只腿,又离小乙较近,所以选择了一爪拍下。与小乙的估计一致。
“野兽就是野兽,战斗技巧及不上人类万一。”
基于对头狼动作的预判,小乙施展如意诀后发先至的诀窍,提前半秒避让头狼的拍击,恰好避开攻击。同时,抬剑朝头狼的膝关节劈下。
阿勇见状一呆:“他才二十二级啊。”
沈柏青想到小乙刚才的所作所为,断言道:“他是个疯子。”但片刻之后,他又在“疯子”前加了一个定语“剽悍”。
就像是砸地鼠的游戏,只不过地鼠实在过于灵活。头狼连续拍击了十几下,愣是没砸到地鼠一下。
“智商不行啊,都不知道口爪并用。”
小乙讥嘲着,剑刃又一次精准地劈在头狼的膝关节上,随即却打了个趔趄。小乙之所以能避开,全靠预判加赌运地打提前量,来缩小他与头狼的速度差距。可头狼的攻击越来越快,他渐渐觉得腿肚子发酸,想大口喘气,眼看着体力已经吃不消了。
又避开一击,小乙还没来得及挥剑劈砍,双腿就不受控制地痉挛,导致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摔在地上。而此时,头狼咧开狰狞的大嘴,狼爪朝他拍下。
虽然小乙推测到了狼爪的落点,可靠骨碌能跑多快?小乙暗叫着“完犊子”,直接抱头蜷成一团,脑袋里冒出了个古怪的念头:如果我蜷得足够圆,会不会被拍成一个油旋?
“真他妈是个疯子!”
沈柏青持着两把朴刀撑住狼爪,奋力向上一顶。头狼因为另一条前腿无法施力,较难保持平衡。被沈柏青一格,它的爪子刮着朴刀刀身,落在地上。在朴刀上,留下三道凹陷的抓痕。
“谢谢。”小乙没料到沈柏青会来救他,有些错愕。
“呸,要是你有八十级,我就去收拢队伍。可是,你太弱了,还爱逞能。我只能亲自来拖延时间了。”
“我们也来。”
白云裳提着草叉,姜白芷握着短枪,连贾衮都举着铲炭的短锨跑了过来。
贾衮带着哭腔说:“倘若我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姜家。”
白云裳嘻嘻笑道:“你确定要去惹姜老太爷?”
贾衮打了个哆嗦,姜白芷说:“放心吧,多亏小乙,我们能够击败现在的头狼。”
第二五三章 必败
等不及姜白芷解释,头狼已经向众人发动了攻击。狼爪改拍为扫,带着风压,攻向众人。这一击动作幅度较大,不难避让。他们四散避开。
姜白芷说:“不要站在一起。小乙,我们吸引它的攻击,你找准时机攻击它的关节。”
沈柏青看向白云裳说:“少爷,你也退后。万一避不开攻击,你承受不住。”
话还没说完,头狼的眼睛瞄向白云裳,爪子骤然落下。白云裳在它扬起前爪的刹那,向右手挪了一步,堪堪避开它的攻击。提前冲来的小乙,一剑劈在其膝关节上。两者衔接的分毫不差,就像提前演练过一般。
“没事,现在的它就是一架木偶。看准它的爪子,只要抬到头顶就向右躲避。”
姜白芷趁机向沈柏青解释:“在小乙和它的战斗中,你没有发现异常吗?现在的头狼行为呆板,每次攻击的幅度、落点、力度几乎一致,而且不懂变通,所以小乙很容易猜到它的攻击。”
小乙对此提出异议:“喂,我靠的是真本事。”
姜白芷干笑:“总之,我怀疑,它现在是一段失去自我学习能力的普通程序。这么解释,你应该能懂吧?作为外来者……”
“大概可以理解,现在外面的科技已经挖掘出人工智能了吗?”
姜白芷摇头说:“还没有,不过快了。目前科技迭代,一天一个变化。”
头狼瞄向贾衮,贾衮不等头狼扬起前爪,提前向右躲避。可这时,狼爪才拍了下来。贾衮大叫一声,忙不迭又向右侧蹿了一大截,同右侧的白云裳撞到一起。两人同时踉跄,险些跌倒。
“快散开。”姜白芷叫道,“我们不知道它会对两人发动什么攻击。”
果然,头狼改变了攻击方式,张开大口咬向两人。白云裳还能保持沉着,可贾衮却吓得蹿了起来,又和白云裳撞了个满怀。
得,两人都避不开了。
别看贾衮惜命,关键时刻为了保命,居然起了急智。他竖起铲子,塞进头狼口中。铲子质地结实,长度正好够卡住头狼的嘴巴。白云裳趁机举起草叉,戳向头狼的鼻子。
头狼仰起脖子,嘴张不开、合不上,发出呜呜叫声。
小乙举起长剑,冲了上去:“好样的,干丫的!”
其他人跟着一拥而上,对着那条完好的前腿又砍又刺。这时,还谈什么武功路数?每个人都恨不能多打几下,趁机把头狼揍趴下。
小乙攥着无双剑,像是在劈柴,使劲儿朝膝盖骨抡。姜白芷和白云裳分别把枪、叉使得飞快,肉眼只能看清兵刃的残影。至于没了武器的贾衮,因为怕极了头狼,所以打起来最疯。他两手各握一块砖,抡着王八拳,一面吼一面朝头狼的小腿上砸。
这群不讲武德之人的丑恶行径,显然惹恼了头狼。它仍旧发着呜呜的、一点都不威风的叫声,咬向众人。可它的口中还卡着铲子,根本咬不下去。结果,众人轻易躲开狼吻的扫击,反应快的还趁机朝狼头砍两下。
几个来回,头狼都没能击中众人。为了表达它的愤怒,它把脖子仰得笔直,以更加高亢的音调发出呜声。
这时,无双剑剁入头狼的膝关节,发出duo的一声。接着,便是动听悦耳的喀嚓声。前腿陡然失去支撑,头狼向前趴了下来。像是被伐倒的巨木,狼影迅速变大,笼罩所有人。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狼斗士们散如满天星,或滚或窜,逃出狼影。接着,狼躯砸在青石路上,碎石飞溅。
沈柏青畅快地笑道:“哈哈!能成!”
姜白芷却凝重道:“小心它接下来的行动,别聚在一起。另外,都有大补丹吗?拿出来,被攻击时就服下。”
“慧娟姐这账,怕是还不起了。”
小乙打趣时,头狼缓缓扬起脑袋。得益于刚才那一摔,铲子断了。它可以发出颇具威严而且饱含怒意的嚎叫声。
伴随着嚎叫,它直立而起,前爪蜷起,粗硬的尾巴拖在地上。这是要进化成霸王龙?嚎叫声变得不似狼音,而像是兽吼。本就暗淡的月亮,变得更暗,几乎要隐进云层里。如同狼眼,漆黑如墨,只余一圈极淡的白痕。
贾衮说:“我的腿肚子不停打颤,动不了了。是我太害怕了吗?”
小乙鄙夷地说:“老贾,你的胆量太小了。”为了证明老贾的胆小,小乙特意蹦了两下。这一举动,招来了姜白芷三人异样的目光。
姜白芷说:“我也动不了。”
小乙一愣,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白云裳和沈柏青。两人都点了点头。
“这是二王才具备的特殊技能,能够无视等级因素施展。”沈柏青脸色苍白,“我早该想到的,它能够影响天象,不可能没有二王的特技。”
“可我怎么没事?”
小乙的脑海里响起万兽相的声音:“嘿嘿,那还不是因为我。”
“你有办法破解头狼的特技吗?”小乙惊喜地问。
“没办法。”万兽相懒洋洋地说,“系统重启之后,你们居然还敢挑战群狼?不是作死是什么!”
小乙在意识里快速与万兽相交流:“告诉我细节。”
“这么不礼貌,我凭什么告诉你?”虽然这么说,但他只停顿了片刻,就接着说,“算啦,告诉你吧。武侠世界是游戏!不管它变得多离谱,都是游戏。所以,其中许多要素都是基于游戏的。游戏要不断地更新,我们作为新职业的转职NPC,当然不能轻易让玩家接触到。而狼群就是我们的守护者,非常强大的守护者。
“虽然狼群不是二王那样的超级存在,但他们也具备特殊技能,名叫白狼。白狼的力量,你应该知道了。要打倒白狼有四个阶段,分别是群狼、孤狼、白狼、黑狼。”
“本来,孤狼阶段,头狼没有那么强。可是,系统重启后,我失去了职业NPC功能。管理员就把我与神器数据融合,改良成了现在这模样,使得头狼能够和我融合,变得极为强大,几乎能和白狼阶段比肩。如果你们没有利用BUG,击败头狼,那么你们卡在孤狼这个阶段,还能活命。唉,非要找死。”
“别废话,接着说。”
“对我客气点儿,小子!说不定我一开心,还能让黑狼饶你一命。白狼,如你们所见,是群狼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复活头狼产生的程式化头狼。它是个笨蛋,你们打赢它很正常。对当年的玩家而言,这就是个中场休息的阶段。
“真正厉害的是黑狼。为了增加游戏体验,开发者们把黑狼阶段设计成了必死局。于是,就有了可以禁锢所有人的特技——黑天。
“若是游戏玩家,到这里会全员战死,同时灵魂飘入兽面空间。我呢……咳咳……当然要以最英武的姿态现世,告诉他们要赢得黑狼,就必须开启新的篇章,激发兽性——”
小乙没兴趣听他啰嗦,打断道:“而我们没有二次生命,所以,必死无疑?”
第二五四章 如意
小乙吐出一口气,提剑走向霸王龙样的黑狼。
脑袋里传来万兽相的声音:“你作死啊!不要逞英雄。”
“我龚小乙天生就要做英雄。”
小乙昂首挺胸,自觉得有一股气势从脚底板冲到头顶心,嗤嗤冒白光。若有一件披风,那得无风自动,飒飒作响。
挥剑,斩落。行云流水,潇洒如云,泼光似水。然而——
帅有什么用!
霸王狼,低头看向更显渺小的人物,一脚踏下。地上青砖登时粉碎。
“哎呀妈呀!”
小乙化身锅底葫芦,直接滚出了十来米远。照样行云流水,发乱如云,汗流似水。
万兽相揶揄:“逞能。”
“怎么,看不起地趟拳!”
姜白芷说:“小乙,不要硬拼,去找陈慧娟。”
“找她有什么用?哇呀!”小乙边躲边说。
霸王狼如枚炮弹般砸下,溅起一块青石,正砸中小乙的额角,当即令他体力减半。不等小乙吞服丹药,霸王狼又一脚塌下。
“你是弹球吗?跳这么快!”
小乙嘟哝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往西边逃去。见识过飞砖的威力,他可不能留霸王狼在原地发动溅射攻击。可是,引开了它之后怎么办?听姜白芷的,去找陈慧娟,万一殃及慕剑儿怎么办?她可没自己这般灵活的身手。
霸王狼紧追不舍,一块碎砖从小乙耳边飞过。小乙无心乱想,眼下唯一要想的是如何逃脱魔掌。
才跑出通往祭坛的青石道,小乙忽然听到前方有人呼喊:“趴下!”本能地向前一扑,唯恐离霸王狼太近,又连忙朝边上滚了几圈。
接着,他听到弓弦振动的声音,以及木头撞击和断裂的声响。是床弩!小乙抬头眺望,果然是阿勇他们推着三架床弩赶来了。
他们动作迅速,射出第一支箭,两支巨箭接连射中霸王狼,逼得霸王狼连退了三步。小乙惊喜万分,得意地对万兽相说:“看吧,不要小看了民众的力量。弱者聚集起来,照样能把强者打趴下。不就是消耗战嘛,我们玩儿得起。”
万兽相嗤笑一声:“天真。”
霸王狼忽然发出一声吼叫,接下来的一幕足以令小乙知道何谓“天真”。阿勇们训练有素地抬箭、上弦,可动作随着吼声戛然而止。
“黑狼的技能可以无限次数施展,这是BUG。可你能行动,也是BUG。”
小乙吞了下口水,没有办法了,只有带它去找陈慧娟。
“小子,我可以帮你……”
“闭嘴!现在和你做买卖准亏。”小乙一转念,“说说你的条件。”
他看到霸王狼又动了,高高跃起,目标却不是近在咫尺的小乙,而是阿勇们。
“把身体交给我用用。”
“就知道你搞这一套夺舍的把戏,你能给我什么?”
“当然是足以伤害百级强者的力量。替你挨打,我做不到。”
“哼,说实话,我就答应你。你的力量应该没剩多少了。我记得狼叼着你时,有狼头那么大。大胡子给我时,你只剩拳头那么大了。你的大小一定是随力量消耗而减小的。你还有足够我打败霸王狼的力量吗?”
“霸王狼是什么鬼东西?算了,你小子的脑回路过分清奇。
“这么说吧,你猜的不错。但是我可以吸收死亡野兽的能量,特别是野兽死亡瞬间的能量。也就是,当我和你合二为一,你击杀野兽的同时,我将获得死亡野兽的绝大多数能量。二王,也是野兽......”
小乙了然,道:“你怎么确定我们能杀二王?”
“这只是零风险、低成本的投资罢了。我为你提供力量杀敌,你杀敌为我提供力量。你获得好处,我说不定也有所成长,双赢!就算你杀不掉二王,对我又没什么损失。但假如你杀掉了二王,那么我的力量将凌驾于二王,成为武侠世界的新王。”
“你打算做什么?”
“我能打算做什么?说白了,我就是困在一块破石头里、没有实体的NPC,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世界这么大,我也想去看看。可是,我只能待在结晶里,被一群臭烘烘的狼守着。这种日子,我真是受够了。虽然有了力量,我也无法拥有实体,无法随意走动,但是我不去就山,山当来就我。若我成了凌驾二王的存在,那么世界敢不对我顶礼膜拜吗?哈哈!我要做人间的太阳。”
“你真无聊。”
“决定吧,你知道的,我说的是实话。”
“好!只要你不会像二王一样为祸一方,我留你做二阳又如何。”
“说什么话,我是太阳。”
“太阳挂在天上,你留在地上,可不是二阳嘛。少废话,你剩余的力量借我。”
“嘿,你可别死了啊。”
霸王狼一脚踏碎一台床弩,碎木崩飞。接着他朝阿勇的头顶踩下。在阿勇眼中,一只狼足脚底的肉垫愈来愈大,霸占了他的整个视野。
大抵是死前,脑筋转得飞快的缘故。恍惚间,世界静得出奇,又慢得出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忽然眼前闪入一道红色的剑影,如夏天初升的太阳。一剑格开了狼爪。当——阿勇再次看到了黑漆的夜幕。
霸王狼踉跄后退,小乙一跃而起,身体几乎与头狼的脑袋平齐。接着,手腕抖动,一串连刺,从头狼的头顶刺到脚跟。此刻,小乙全然不知自己使得是扎枪,还是快剑术。总之,够快、够准、够狠,即可。
小乙落地,霸王狼身体后仰,接连倒退了十步才稳住重心。它咆哮,小乙得意。憋屈了十几年了,啥时候有此等高光的时刻?不禁心潮澎湃。
“看剑!”
抹平了力量桎梏,小乙感觉身心都变得愉悦、轻松。他想奔跑,想跳跃,想把剑刺入霸王狼的咽喉。于是,无双剑就自动地带着小乙的身体,飞刺向它的咽喉。想卸掉它的膝关节,无双剑就那么一劈一抹,立马传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超越了意在形销的境界,这是意如如意!如意诀的巅峰!
霸王狼,四肢关节全部脱臼,轰然倒地。阿勇们瞪圆了眼,喉结上下滑动,费力地检索着已知的词汇,想要找出一个词语足够表达赞叹、震惊、震撼、感动。可想了半天,他们只挤出两个字:“好强。”
小乙得意地抹了下鼻子,走到头狼面前说:“我知道今日发生的,错不全在你。你有恨,有怒,有无奈,但为了不让你杀人,我只能除掉你。”
他转到头狼身侧,扬起剑,对准头狼的脖颈。这一剑下去,折断它的颈椎。就算它还能活,也难以兴风作浪了。
吸气、呼气,小乙不再踌躇。剑落下,然后......他愣住了,这声音不对啊......
“我没劲儿了。”
“你大爷!”
头狼猝然甩动脑袋,把小乙撞飞了出去。
第二五五章 养蜂人
头狼口中发着低吼,爬向小乙。
“唔,没丹药了。”小乙挺了挺脖子,又无力地落回原地,叹了口气。
十年了,爸爸的模样变了没有?是不是还和照片上一样?可惜见不到了。小乙惋惜,但不感到懊悔。侠客应当有恩必报,只是到最后他也没帮到白云裳。又想到老师和妈妈,他难过起来,认为自己是个不孝顺的孩子。如果能活着回去,那么,他一定要陪在老师和妈妈身边,再也不出来乱闯了。可还能活吗?
头狼近在咫尺,只消用下颌磕小乙一下,他就要一命呜呼了。
小乙叹息,蓦地听到上方传来了叹息声。眼前只有茫茫黑夜,怎么可能有人在?是我幻听了吧。
接着,他瞪圆了眼,嘴巴跟着张大。漆黑的夜幕中,竟然反射着地上微弱的火光。那......是一柄剑,雪亮的剑。剑刃从天而降,钉在头狼和小乙之间。之后,一道人影落下,面朝头狼,背对小乙。
人影身材中等,匀称,结实但不壮硕。他手扶剑柄,身姿挺拔,岿然如山。灰色的披风随风而动,风也卷起他披散的乱发。虽无烈烈风声,但小乙的耳畔仿佛听得到西风呼啸。眼前的男人,符合小乙对剑客的所有幻想。
他声音低沉,平顺,不学高人做派,也不讲究抑扬顿挫,就是普通地说话:“我饶你一命,你去吧。”
头狼低吼。
“不愿吗?”剑客叹息,“那我不能留你。”
剑光一闪,头狼没了声息。
小乙眼睛瞪得更大,差点儿没鼓掌叫好。快意江湖,杀伐果断,这才是武侠,这才是剑客!
剑客转身,看向小乙。他的脸惨白,木然,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闪耀着活人的光彩——他戴着面具。小乙更加激动,以真面目示人的,还叫什么侠客?侠客就该是白天锄强扶弱,夜里杀人越货,刀光剑影里十步一杀的天煞孤星。
“你和他什么关系?”
小乙一脸懵,问:“谁?”
“那个使青竹杖的人。”
小乙更懵了,摇头说:“我新来的。”
看不出剑客的表情,兴许他在蹙眉。一双墨一般的眼睛凝视了小乙片刻,掏出一枚丹药丢给他说:“别做坏事。”
小乙茫然,捏着药丸,脑袋抽风问道:“你给我的是什么?不是毒药吧。”
显然,剑客愣了下,抬了抬手,似想要解释,但又觉得跌份,愤然甩下,披风随之一振。而小乙也意识到自己问题的愚蠢,剑客一剑斩杀头狼,难道会用毒药害他?当即吞下丹药,体力瞬间回满。
剑客轻哼一声,转身,恰巧看到白云裳等人从青石路上跑来。
白云裳还兴高采烈地说着:“小乙,是你杀死了头狼吗?你太厉害——”待看见剑客,脚步慢了下来。而小乙看到剑客的背影明显晃了一下。这让他感到奇怪,这么厉害的剑客会下盘不稳吗?
“是这位剑客救了我,他超厉害。”小乙向白云裳隆重介绍了剑客。
可他们没有像小乙一样,表现出赞叹或者敬仰。姜白芷皱眉,沈柏青震颤着退了一步。而剑客,箭步冲到沈柏青面前,薅住他的领子说:“你们够了,还要害死多少人!”
白云裳攥起拳头,打算救人。沈柏青朝他递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沈柏青望了眼阿勇等人,笑了笑说:“人?我们算人吗?”
“算,只要我们还在思考就算。”
沈柏青又笑了笑说:“我不和你讨论哲学问题。我们和你不一样,对原来的世界没有牵绊,可以认同这个世界。”
剑客沉默了片刻,松开沈柏青的衣领,轻推了他一把:“不,是这个世界接纳了我。同时,也接纳了你们。只不过,你们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有使命。”
剑客眼中闪过怒火,想要抓沈柏青的领子,手却在半空停住了。他缓缓放下手说:“使命?这个世界于现实世界而言,是虚假的。你们在这里所做的,毫无意义。”
“你在怜悯我们?不需要!使命是我们活下去的意义。”
“可我告诉过你,这里不可能有关系你们使命的东西。白狼只是白狼,和所谓的贪狼,没有半点关系。它出现在这里可能只是个巧合。”
姜白芷深深看了白云裳一眼。贾衮也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然后跳了出来指摘白云裳:“合着我们都是为了白家的事在拼命。”
剑客看向白云裳,又看向沈柏青,猛地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说!卢松年在哪儿?”
沈柏青夷然不畏,拍着胸脯说:“来,冲这儿捅!虽然打不过你,但老子不怕死。”
杀头狼时的干脆,没有再次出现。剑客出了剑,剑却没有杀人,而是低垂,入鞘。
“你不敢杀人。三爷曾这么评价你:你在杀伐受到约束的世界安分守己,在杀戮不受管控的世界画地为牢,信念坚定,值得敬佩。但是,在我看来,你虽然是天才,却实际是个不懂变通的庸才。”
小乙挠头,这个评价好熟悉。
对于沈柏青的揶揄挖苦,剑客表现得非常克制,呆板的面具遮掩了喜怒,眸子里也古井无波,望着白云裳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杀了二王也离不开这里。你们就不该进来。”
白云裳呵呵傻笑着说:“横竖都要死。就算我不来,也还有人会来。遗迹对于所有人,都有吸引力。前辈......”看向沈柏青,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请见谅。”
“罢了。”剑客叹息,“虽然我不杀人,但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害大鹏。”
“您是——”
剑客抬手打断白云裳,转头看向小乙手中长剑说:“左无双送你的?”
“不、不是。”小乙呼吸有些急促,说话变得磕磕绊绊的。
剑客眼中露出怒意:“你们杀了他?”
小乙连忙摇头:“他确实死了。他勾结火魔教。”
剑客似乎毫不惊讶,怅然道:“是我对不起他。”突地一伸手,把无双剑夺入手中,“这把剑,你还不配用,来苍山找我。”
小乙不怒反喜,清脆地应了一声:“嗯!”
剑客微微错愕,又深深望了小乙一眼,缓缓点了下头,与小乙擦肩而过。
“前辈......”小乙猛然转身,盯着剑客的背影,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但事实上,只有两个小巧精致,又庞大无比的字,卡住了咽喉,让他发声不得。
剑客回头看向小乙。小乙伫立原地,干巴巴的,喉结滚上滚下,说不出来话。一双眼睛焦急地盯着对方,期盼对方先说出口。
然而,剑客回头,吹了声口哨。哨声荡漾,忽然天空传来响亮的鹰啸声,确切的说,比鹰啸声音更沉些。
“大鹏!”
阿勇们本能地跪地膜拜,祈求大鹏原谅。
然而,大鹏没有露出真容。黑影掠过地面,剑客和大鹏,都杳然无踪。
良久,阿勇们抬起脑袋,其他人不再仰望。小乙无目的地问了一句:“他是谁?”
沈柏青淡淡说:“养蜂人,龚好义。”
“是啊。”
小乙又想哭又想笑。扁着嘴,勾着嘴角。
第二五六章 撒谎的阿文叔
折腾了一宿的月亮,由中天沉入蓝灰色的地平线。东面,微白的光亮吹散了弥漫在地面的雾气,朦朦胧胧。
寨子里一片狼藉。
一名妇人脸色灰白,佝偻着腰在断壁残垣里翻找。扒出一条烧火棍,摸到半个砂锅,始终无喜无悲。
夜刚尽,天还未明。此时最暗。隔壁家的妇人问:“阿柳他娘,天黑得像锅底,等天亮再拾掇吧。”
“这不是习惯了嘛,哪天天亮前,不得把饭给儿子做好。”
隔壁妇人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听说阿柳战死了……”
灰白妇人一手提着砂锅,一手提着小半袋米,腋下夹着烧火棍,站起来说:“这不是习惯了嘛。”
待灰白妇人走了,沈柏青才敢从墙后转出来。望见妇人佝偻的影子,他一头顶在墙上,板硬的身躯轻轻颤抖,通红的眼里又渗出泪来。
说武侠世界的人不是人,那都是假话。纵然是书里的人物,也能让人动情。何况模拟得如真人无二的人呢?何况沈柏青也是被模拟的人呢?
刚说话的妇人听到动静,踮脚扒上墙垣偷看。见是团总,骂道:“大男人,哭什么哭。去年我侄子战死了,我怨你了嘛!人没了,老娘还能再生。狼还在,连生都不敢再生。你有工夫哭,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大鹏。那玩意儿天天悬在头上,谁能安生?”
沈柏青抹了抹泪水,点头道:“嗯,放心吧。”
整座寨子,都如这两间相邻的房子。一半烟火,一半悲凉;一半前望,一半回首。
寨子中最气派的大屋,也是一半颓唐,一半突兀。
青族老的手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木屑飞溅:“沈柏青,八年了。我们收留你八年,拥护你八年。你就这么对待我们,还有良心吗?一夜之间,死了三十人,寨子毁了一半。都因为你的私心!”扬起手杖,作势要打沈柏青,却迟迟没有落下。
红族老轻轻拨开青族老的手杖说:“行啦。若是没有根除狼祸,我们还要死多少人?死几代人?光咱们这一辈都有快两百人死于狼口。柏青只花了八年,牺牲了不到百人,就根除了狼祸。何尝不是一劳永逸呢?事情的好坏,哪能由短暂的得失评判?事已至此,需得想想大鹏……”
青族老呼出一口气,别过去脸。
“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青老原谅你了,其实寨子里的人何尝真的怨你呢?几千年了,咱们做梦都想除掉狼祸。”
沈柏青把头埋得更低,说:“无论如何,这团总我不能做了。”
“不做团总,做什么?”
“还做游侠。余生,我就守着寨子赎罪。”
“我们还指望你除掉大鹏哩。你当众夸下的海口,我们可都记着呢。”
“红老……除大鹏的事,得指望我兄弟卢松年。”
“卢松年我记得,他和你一起来的,可是他已经离开好些年了。”
“对,他在苍山......”
............
天微亮时,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粥,仿佛拥有洗掉悲伤的魔力。喝饱了粥的居民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劳作起来。清理废墟,把能用的碎砖碎木整齐码好。
因为炮车受损,所以,众人不得不在寨子里停留一天,并顺便打探关于大鹏的消息。
小乙撸着袖子,把两块青砖码在砖垛上,趁机问边儿上的汉子:“大哥,你知道养蜂人不?”
“知道,大鹏的狗腿子!”
小乙撇撇嘴,到另一家帮着把一条大梁抬出废墟,问:“大哥,你知道养蜂人不?”
“知道,帮畜生不帮人的东西。不,他不算个东西!”
小乙又撇着嘴,跑到另一家:“大哥,你知道养蜂人不?”
“知道,我天天晚上都要拿钉子钉他的小草人。”啪的一声,汉子把一枚钉子,钉进门板。
小乙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过下一家,却没拐进去。可门内的人却吆喝道:“小子,你不来帮帮老朽吗?”
朝声音望了去,见是个瘦削的老人,便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走了进去。
小乙帮他清理地上的碎瓦。老人很幸运,头狼只蹬落了他家的半边屋瓦。他吸溜着粥,看小乙干活,说:“我也认识养蜂人。”
小乙愣了下,苦笑:“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吧。”
“别人说他十恶不赦,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本人。我曾上过苍山……”
“阿文叔,你又要讲那个故事啦?人小伙子实诚,可别诓人家了。”隔壁汉子说。
“要你多嘴!我是真见过养蜂人!”老人又对小乙说,“怎么样,想听吗?”
小乙忙点头。
“想听就接着干活。”看到小乙干活,他就悠哉游哉地讲了起来,“去年,我的羊被狼咬死了,可我还要上缴贡品给大鹏。虽说一次邻里愿意帮忙,但我是要强的人。寻思着到野外,想抓几只兔子作为当月的贡品,交给族老。早个十年,我可是寨子里的好猎手哩。
“可惜,我去年一定是倒了血霉。居然在白天遇上了狼群。没办法,我只能被追得往苍山里跑。一进林子,我就迷了路。”
“你不是猎手吗,怎么会迷路?”
“别打岔,苍山是大鹏的地盘。寨子里的人一辈子都没进来过。那林子老么高了,我慌不择路,可不迷路了。
“我在林子摸了有七八个时辰,天都黑了。我又累又饿,心说这回可是栽了,要活活困死在山里。要不说天无绝人之路呢,你猜怎么着?”
“你遇到了养蜂人?”
“还早呢!我实在太累了,靠着大树休息。树上掉下来一个大蜂窝。”
“蜜蜂跑出来蜇你?”
“当然不是,蜂窝里连一只蜜蜂都没有,空空如也。蜜蜂全都搬家了。”
“蜜蜂干嘛搬家?”
“这你就不懂了,蜜蜂当然去养蜂人置办的新家啦。不然养蜂人养个屁。”
“那你怎么见着养蜂人的?”
“别急,快说到了。蜜蜂虽然搬家了,但还有残留的蜜啊!我就嚼蜂窝,把里面干掉的蜜全吃了。那蜜真甜啊!现在想起来,我都流口水。”
他果真流了口水,还趁着口水喝了口粥,想必粥也变甜了。
“吃了蜜,我就有了力气。”
“然后你接着走,碰见了养蜂人?”
“还早呢。饱暖思**……呃,不对……饱了犯困,我就打了个盹。你是不知道,这一觉差点把我的命睡没了。”
“也是,林子里一定有野兽。你还是猎人,太不小心了。”
“啥?你说苍山有野兽?真没见识!大鹏的地盘,就算有野兽也是大鹏的小弟。它们敢造次吗?”
“那你怎么差点睡没命的?”
小乙有些不耐烦了。
“接着干啊,愣着做什么?等我喝口粥。”
吸溜。
“当时那一觉,我睡得贼死。什么风吹草动,草长莺飞的,都没在意。然后呢,天就亮了……那大日头,隔着树叶都直辣眼……再然后……”
第二五七章 阿文叔的奇遇
“蜜蜂巡着他嘴里的甜味,把他蜇醒了!”隔壁汉子吼道。
“你、你这小子,我都快说到了。”
“行啦,接下来怎么样了?”小乙把最后一块完整的瓦片码齐。
“咳咳,你动作还挺快,我粥都没喝完呢。都快赶上我当时逃跑的速度了。”
“然后呢?”小乙拍打瓦垛,看似轻柔却用了暗劲,最上面一片蓦地碎了,“哎呀!我都没使劲,这瓦太不结实了。”
阿文叔咽了咽口水说:“别别,你悠着点。听我接着说,马上就见着养蜂人了。被蜜蜂蜇了之后,我的嘴巴肿得跟猪腰子似的——别动手,我讲重点。然后,我气啊,撵着蜜蜂,想着直捣黄龙,再整点儿蜂蜜吃。追着追着,我发现周围蜜蜂越来越多,你猜怎么着?”
“你被蜜蜂蜇了?”
“我看到了养蜂人!在一处山坳里,周围全是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彩虹的颜色都在这儿了。那蜜蜂铺天盖地,声音嗡嗡的,好像刮大风。那蜂箱,成排成列,得有近百个。
“而养蜂人就戴着防蜂帽,站在蜂箱中间练剑呢。那剑快如闪电,其势如风。可你说奇不奇怪?剑刃在蜂群中划过,居然没有一只蜜蜂受伤。啧啧……不愧是养蜂人。”
“这大概就是老师所说的,如月照苔,意得自然的境界。能够把力量控制到微末毫厘,一剑挥出可以如微风拂面,也可以如狂风倒卷,可以杀敌于瞬间,也可以点到为止。这才是武者巅峰啊。”小乙不由得骄傲起来。
“对对,当时我可是怕得要死哩……”
隔壁大哥又来拆台:“可不嘛,我们把他从山口抬回来时,他裤子都湿了。”
“你、你、你......我会说话用不着你插嘴!当时,我真的看到了养蜂人,还和他说了话。而且,我敢打包票,是他把我送回来山口的。所以,你们才在山口看见了我。”
“叔,别怪我拆您老台。年轻时您吹牛唬我们也就罢了,大把年纪了还吹牛,就说不过去了。尤其是忽悠帮了咱寨子大忙的恩人。
“养蜂人是百级强者,与大鹏相处日久,肯定是强得怕人、坏得吓人的人物。昨天夜里,他不是一剑就杀了头狼。那畜生害了咱们多少人,团总花了八年才把它逼到绝路。遇到养蜂人,不连哼唧都没哼唧一声。
“且不说这么厉害的人物,哪会亲自养蜂?又怎么会救你一个无名小卒?单说苍山百八弯,弯弯绕绕没个完,光进山都不见得能摸着路。你能摸进山坳,谁信啊?我看啊,狼群把你撵进了山不假。你在山口兜兜转转,进不了山,然后吓尿了也不假。”
阿文叔气得直哆嗦,但哆嗦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真的!”
隔壁汉子说:“是是,我们都当真的听呢。但咱不能误导了恩人,是不?”
小乙说:“我相信他说的话。阿文叔,请你接着说下去。你不是和养蜂人说话了吗?”
隔壁汉子奇怪地问:“少年人,你哪里觉得他说得像是真话?”
“练剑,养蜂,救人。我都信。”小乙笑得灿烂。
这是当然,养蜂人是爸爸啊!妈妈口中,爸爸是执着、踏实、热心的大英雄。种过地、刨过土、做过木工,怎么能不亲自养蜂呢?艾县之光,怎么能不亲自救人呢?而且,爸爸那么厉害,剑法达到自然之境,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阿文叔畅快地笑了起来,玩世不恭的老眼里竟然挤出了些浊泪:“终于有人信我了。从今儿起,我巴里文,再吹牛就是孙子!”
“得啦,我没想占您便宜。接着说吧。”
隔壁汉子讨了个没趣,嘀咕道:“这真是怪了,阿文叔不吹牛,天上不得下黄牛雨了。我得备个大箩筐接牛。”
“见了那么厉害的剑法,我当然猜到他就是养蜂人,当即吓得两股战战。我这老脸早丢尽了,所以,不怕你笑话。我裤子就是当时湿的。但话又说回来了,寨子里谁见了养蜂人能保证裤裆不沾点儿水的?”
“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你们为什么那么怕、那么恨养蜂人?他做过什么坏事吗?”问出这个问题时,小乙确实有些忐忑。
“嘿,我们怕的不是养蜂人,怕的是大鹏。大鹏和养蜂人有不可说的交情。大家知道的最多的是,大鹏好吃蜂蜜,养蜂人投其所好,为它养蜂采蜜。可是,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因为,我们一千年来都在供奉大鹏,大鹏好吃什么,我们再清楚不过了。头十年爱吃谷物,这些年好吃肉,尤其是烹饪好的肉。千年里,大鹏确实有过爱吃蜜的时候,可有记载的仅仅几年。而且,它吃蜜的量非常少。”
“所以呢,他养蜂是为了什么?”
“那谁知道,可能是他爱吃蜜。不过,我看,他多半是养蜂练剑。那剑法,啧啧......”阿文叔用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大抵是东施效颦。
“照这么说,大鹏为什么和他亲近?”
阿文叔望了眼一尘不染的蓝天,压低声音说:“我猜呢,养蜂人是大鹏养大的。”
“这不可能!”小乙几乎要跳着反驳了。
“嘘——小声点儿。”阿文叔说,“这可是我们寨子才知道的秘密。养蜂人是从苍山下来的。”
“可是外来者,不是在牛家村,就是在......”
“对啊,所以,养蜂人才不是什么外来者呢。十年前,我们亲眼看到他从苍山进入寨子。族老们还诚惶诚恐地招待了他,好像是奉了大鹏的命令。”
“他怎么能不是外来者呢?我不想当你爷爷,你说实话。”小乙不安起来。
“甭占我便宜,你大可以问族老去。”
小乙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件事。
“那养蜂人做过什么坏事吗?”
“这绝没有......可是恨屋及乌嘛。大鹏是我们的噩梦啊!不过,我们还算好些,听说龙门镇那些人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别打岔,养蜂人和你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说什么。”阿文叔不好意思地挠头,稀疏的头发又掉了几根,“当时我怕得要死,好像说了什么,但记不清了。或许是饶命之类的,当时怕得说话都没过脑子。但他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小乙身体前倾,怕听漏了一个字。
“你迷路了?”
小乙一愣,盯了阿文叔半分钟,才问:“没了?”
“没了。之后我就吓晕了。”
“其实......我蛮想做你爷爷的。”
第二五八章 长桌宴
傍晚,寨子里摆开长桌宴。
废墟里的宴席,就像开在垃圾堆里的牡丹花。既不会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又不能相得益彰。只会让人觉得因不合时宜而突兀。为什么寨民们能够迅速走出悲伤,为前途渺茫的未来而庆祝?
是屡屡遭受苦难的寨民,拥有着超人的韧性和弹性吗?还是活着的人,习惯以欢庆来悼亡死者,帮助死者亲属走出阴霾?
都不是!
青、红两位族老,经过激烈的争论后得出一致的结论:“我们需要庆祝,也必须庆祝。根除狼祸是千年来最伟大的胜利。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过往如何,当下,我们赢了。这是千年来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能因为失去而忽视胜利、忘记欢庆。就像我们第一次战胜狼群时那样。”
两位族老,举起盛满果酒的陶碗说:“为了胜利而庆祝,为了千年来的改变而庆祝,为了终将迎来的改变而庆祝,为了鹏程寨的未来而庆祝,同样为了逝者,为了未来不再有逝者,请举杯庆祝!”
长桌从北面的族老大屋,沿着寨子最宽敞的南北街,一路延伸到隆福客栈。火把映亮了半条街,也映红了寨民们的脸。年轻的热血沸腾,年老的心潮荡漾。他们统统举碗、举杯、举茶盏,凡是能够盛酒的器皿都装满酒水,然后一饮而尽,使他们的脸色更加红润。
阿柳他娘也在其中。她一气喝完半拉砂锅中的酒浆,然后抱头痛哭:“我们该庆祝。阿柳,你没有白死。”而这,只是长桌宴的一个小插曲。
如果昨晚,寨子的火光是寨墙画的圆,那么今晚,寨子的火光就是火把画的线。圆是盾,线是剑!
姜白芷深吸一口气,对小乙慨然道:“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武侠世界是稳定的,而我们好像是滴进油锅的水,给世界带来了变化。”
小乙正把羊腿肉往嘴里送,还不忘腹诽厨子的不专业。上好的羊腿肉,怎么能用篝火烤呢?得用转炉徐徐煨烤,烤得皮脆肉嫩,咬一口汁水四溢才好。
“啊?你说啥?”
姜白芷并没想小乙做出答复,说白了,他就是想说话,随便拉了个人罢了。
“鸿派故事里,曾记载一位将军,在惨败后骑马回城。路边有妇人举着招魂幡冲出来,拉住他的马缰,问他:‘我儿随你出征,如今你回来了,我儿的魂随你回来了吗?’这个故事很有趣,你知道吗?这位将军是文人,不懂武功。而那妇人的招魂幡,据说是种迷信行为,目的是把鬼魂招引回来。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听不懂。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战争胜利会有不幸,战争失败也会有不幸。为什么战争胜利时,亡者会被奉为英雄,认为死得其所?而失败时,亡者很少成为英雄。
“说了,你不要这样看我,觉得我无病呻吟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想再往深处思考,比如面临牺牲时,个人和集体,孰轻孰重呢?”
小乙扔下光溜溜的羊棒骨说:“姜老哥,你是假算命的,不是哲学家。你们一个个的都发什么疯,好像思考些深奥问题,灵魂就能飞升一样。但你们之所以能思考,是因为有大脑,而不是灵魂。”
姜白芷尴尬地笑了笑,举起陶碗说:“干了这碗水,我跟你说正事。”
小乙挑了根萝卜说:“正事是吃饭,吃饭说什么正事?”
“关于养蜂人从苍山出来这件事,或许沈柏青会清楚。”
“他......”小乙一脸嫌弃,“选了狐狸面具的人能说真话吗?”对姜白芷,小乙几乎是百分之百信任,所以,也没隐瞒万兽相的事。
姜白芷想说,沈柏青或许经过步步谋划,将鹏程寨所有人都拖上了绝路。可是,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大势所趋。就算沈柏青没有私藏万兽相,也早晚会发生的。沈柏青只不过是先一步令矛盾激化、爆发罢了。智谋在大势面前,渺小得足以忽略不计。
不过,他没能把这番话说出口。因为沈柏青端着酒碗过来了——
他恰巧听到两人说话,便笑着问:“哈哈,不知道两位说的是什么事。我若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不说两位是少爷的朋友,单说昨晚的救命之恩,我沈某人一辈子都不会忘。”
小乙瞥了他一眼,端起水碗,轻巧地磕了下他的酒碗,说:“你也救了我,咱们两清了。”接着,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
沈柏青挨着小乙坐下,把酒碗送到唇边,才发现碗中空空如也。撂下酒碗,他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们算不上外来者。”
小乙愕然:“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呀,万寿和我说过的。”对面的白云裳手指,点在额头说,“我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就忘记告诉你们了。他们七人曾见过人工智能。”
姜白芷差点没直接站起来,埋怨道:“白家主,这可是关系到咱们能否离开的关键信息。”
听到“离开”,喝得熏熏然的贾衮也提起了精神,探着脖子听他们说话。
“哈哈,抱歉抱歉。”白云裳说,“万寿说,他们不是通过秘境通道进来的,而是被人工智能救进来的。”
小乙和姜白芷看向沈柏青,显然是要验证白云裳的话。
沈柏青寻思:少爷怎么还是时靠谱、时不靠谱的?有些尴尬地说:“少爷说的没错。人工智能在我们弥留之际,把我们的精神拖入了武侠世界。某种意义上讲,它以数据的形式复活了我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姜白芷问:“它长什么样子,在武侠世界有没有实体?”
“说是见过人工智能,有些夸张。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爆炸的白光闪过,沈柏青眼中充斥着炫目的白。他以为这是记忆定格的画面。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其他六人的身影。他们都穿着鸿派古装,和沈柏青一样,茫然四顾,彷徨无措。
卢松年最先回过神来。他完全忘掉了刚刚的爆炸,摊开双臂,畅快大笑:“这是秘境,我们找对了!我们成功了!”
“等等再欢呼吧,我很抱歉地通知你,你们已经死了。”
第二五九章 对话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的声音是动听婉转的女声,语调充满人性。沈柏青能从它的声音中,听出揶揄。
声音令七人都感到震惊,以及各自不同的情绪。
龚好义不是勘探人员,也是七人中唯一不知道内情的人。因为可供他分析的信息太少,所以,他震惊之余,仍处于懵懂状态。他不知道秘境是什么,或许在想,声音源自天国的刻薄女接引。无论他怎么想,作为七人中最不值得被重视的人,沈柏青只花了不到半秒时间,目光掠过他的脸。
同样遭受忽视的,还有卢松年他们。卢松年对新知的狂热,令他能够表现出达观。万寿憨实的外表下,究竟想些什么,谁都猜不透。特托像个局外人,更乐于沉默地观察包括沈柏青在内的其他人。
至于沈柏青,说实话,他在震惊之余,对死亡感到悲伤。与其他人相比,兴许这才是最合乎常理的感受吧。
还有一人是第二实业集团的雇员,兴许与尼达姆家族有些渊源,但谁在乎呢。沈柏青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更不会在意他如何蜷成一团,害怕得不敢抬头。
小乙记得石碑上所有人的名字,当然包括他的。他叫伊文斯。
备受重视的,当然是弗雷德。弗雷德是知情者,尼达姆家族的直系。七人中,真正意义的外人、盟友兼对手。
作为长于精密作业的工程师,弗雷德向来保持着理性和镇定。这次也不例外。他表现出的惊讶程度最低,甚至十分坦然。只有拳头攥得很紧,眉宇绷得也很紧。
沈柏青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就把目光挪向达观的卢松年。
他问:“你是主星W1642的人工智能?”
“你们外星人已经发现了奥德赛号的载舰番号了吗?比我的推算要快。”
“不,这是一条讯息,是白家先祖留下的。”卢松年很兴奋,“看来我们终于找对遗迹了。”
特托说:“卢松年,你说的太多了。”
弗雷德说话了:“特托先生,如果我们都死了,秘密就不那么重要了。况且,作为尼达姆家族直系,我很清楚白家先祖的讯息。在今天之前,那简直就是笑柄。”
就像是老师在课堂上发现学生窃窃私语,人工智能的声音透着不快:“你们的话都太多了。我不是来听你们聊天的。卢松年,你称主星W1642辅助舰为遗迹,那么我来问你,你知道凶星D3226登陆舰的位置吗?那家伙自称穷图。”
卢松年更加兴奋:“我们还没有掌握各个遗迹的番号。也没听说过穷图。如果您解释得再详细些,那么我可能会知道。”
“算了,谁会在乎一个话痨。”
短暂的沉默后,人工智能的声音再次响起:“再重申一遍,你们已经死了。是我剥离了你们的意识,等同于赋予你们新生。人类社会有句话,叫做知恩图报。我救了你们,你们今后就做我的玩具,给我找乐子吧。”
弗雷德说:“麻烦解释一下剥离意识,既然我们死了就不应该有意识才对。”
“记住,我是救命恩人、世界之主,简称救世主。不要随意问话。卢松年,你不错。所以,我不介意回答你的问题。”
卢松年喜出望外,连忙像个狗腿子似的哈腰:“救世主女士,我有同样的疑问。”
“很简单,你们触发了舰艇的防御机制——轰!你们就没了。而我,好心通过仪器,完成了你们意识的数据化,挽救了你们。”
“可是舰艇炸了,您怎么可能……还可以活跃?”
“愚蠢的外星人,你以为存贮重要物资的舱室会没有应急装置吗?在辅助舰坠落的时候,我的物理层已随储物舱分离,并隐藏了起来。”
讲到这里时,贾衮禁不住打岔:“白家的讯息是真的?贪狼就在这里!”
沈柏青用眼神征询少爷的意见,待少爷点头后,他也徐徐点头说:“不错,所以我不信养蜂人说的话。就算白狼是虚假的,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白云裳欲言又止,示意沈柏青接着讲下去。
当时,卢松年和沈柏青的想法与此时众人一样,都激动得攥紧了拳头。其他人则显得相对克制。不过,龚好义是例外。他就像在听天书,完全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盯着掌心,默默不语。
卢松年喃喃道:“看来三爷的猜测是对的……对了!三爷!您见没见到三爷!”
“注意你的言行,外星人!同我讲话,要保持克制和理性。我是这里的救世主,也是创世神。我不太清楚外面的时间,但前一阵确实有人进入了武侠世界,在武侠世界已经待了半年了。目前,他和你们一样,都完成了意识数据化,算不上真的人了。”
卢松年等人黯然,弗雷德抓住了人工智能话中的重点,对卢松年说:“收起你们的情绪,现在最有必要知道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等卢松年问话,人工智能直接回答了问题:“你很上道。我就直接告诉你们吧。毕竟,这正是我想说的。简单地讲,你们数据化的意识于我而言是无用的,连基础资源都够不上。但是,我从辅助舰主体的监控设备中看到了有趣的一幕,所以我想赋予了你们二次生命。感恩吧,外星人。
“不过,我说了,你们的意识没有用处,也无法作为程序段来辅助我的工作。所以,我只好把你们安放进我改造过的虚拟现实世界,也就是武侠世界。你们到里面做NPC去吧。”
弗雷德说:“这就是你所说的玩具和乐子,你需要我们做什么?跳舞吗?”
“多嘴!谁允许你提问了。”
似是要建立威慑,人工智能说话的同时,弗雷德的嘴巴消失了,如同被橡皮擦除了一样。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其他人都吞了下口水,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
“很好,外星人们。待会儿,我会把你们丢到武侠世界,随机的那种。”
卢松年嗫嚅着问道:“请问……我们能做什么?”
“活下去,娶妻生子,都可以。你就当武侠世界是我豢养的蚂蚁王国,封闭且安全。而且,我闲暇时会看蚂蚁爬行。”
“那我们……还能离开或者联系到外面吗?”
“不能,离开就等于死亡。至于与外界联系,我都做不到。否则……一定先灭了穷图那家伙。”
经过片刻的沉默,人工智能发声:“好了,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祝你们新生愉快,也要让我看些新奇的玩意儿。”
空间白光闪烁了两下,陡然消失无踪。紧接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蓝色涌入他们的眼帘。
头顶是碧蓝的天穹,身边是缥缈的云彩,下方是川流不息的大河和绵延起伏的山林。好像还有一座灰色的城池,一串棕色的马队驰骋出城。蜿蜒着、缓慢行进,被陡然冒出的火焰吞噬。
七人同时打了个激灵,这里真的安全吗?
伊文斯突然发问:“我们能永远生活下去吗?”
第二六零章 三爷往事
沈柏青打掉酒坛的泥封,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果酒。发干的喉咙终于好受了一些。
“我们六人得知三爷建立了薪火教,便去投奔。而龚好义……可能被送入了苍山。也不知他因何得到了大鹏的赏识,从山中出来时,就到了六十级。
“所以说,我们实际都是NPC,不算外来者。”
白云裳问:“后来呢?灭火之战发生了什么,还有三叔的去向……”
提起灭火之战,沈柏青愤然拍了下大腿,借着微醺醉意说:“嗨!我不懂,三爷为什么要把薪火教交给弗雷德那混账!”
小乙感到惊讶:“我听左无双说,是弗雷德和他合谋逼走了白星寒。”
“他说的是三爷与养蜂人的约战吧?”沈柏青把嘴一撇,脑袋一扬,“就凭那俩货色,能合谋对付得了三爷?呸!论文论武,俩人加起来都不是三爷的对手。更何况还有龚好义!别的不说,龚好义这人人品没得说。灭火之战时,没人不说他行事端正的。所以,玩儿阴谋诡计,俩人没胜算。”
“那比武……”
“当时,尼达姆和左无双确实安排了心腹人手,打算等两人两败俱伤时,偷袭他们。但实际情况是我们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三爷和龚好义斗了三招,那三招……啧啧,简直是电光火石、疾光电影……真就是眨眼的工夫,就各自出完了招。三爷使的是天狼星三连式,龚好义使的是快剑术的风云雨三字诀——”
“等一下,说那么夸张,当时你在场吗?”
沈柏青摇头说:“不在啊!”
“那你添油加醋说这么一通,说书呢!”小乙不满。
“就不能在场的人转述吗?听故事时,别打岔!
“三招过后,两人体力各少了一毫。也不知三爷怎么想的,忽然收回兵刃说他损失的体力多了一丝,再打下去一定会输,就这么不打了!”
小乙得意道:“说明养蜂人棋高一着,白星寒大气、识时务。点到为止,才显侠客风范。”
沈柏青盯着小乙,狐疑道:“他姓龚,你也姓龚,你俩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养蜂人是你大爷?”
小乙连忙摇手说:“不是,接着讲你的故事。”同时,心虚地看向周围。主要被寨民知道了,他们不得群殴自己。
白云裳笑道:“接着讲吧,沈叔叔。我很想知道三叔放弃薪火教的原因。”
沈柏青竖起拇指说:“少爷和三爷一样有远见,不像某些人。”小乙瞪了他一眼,“按照比武赌约,三爷输了要解散薪火教,同时自缚双手,到联军请罪。说是请罪,基本就等于把命交到联军手里了。”
“白星寒做了坏事,认错是应该的……”小乙察看着白云裳的神色,“有养蜂人在,应该不至于杀了他吧。”
“三爷做什么坏事了!”沈柏青敲了下桌子,“联军檄文里提出薪火教三大罪状,其一便是豢养侠客,以为饲料。都是狗屁!那些所谓豢养的侠客,其实都是薪火教教徒。他们想要快速提升等级,所以主动加入了薪火教。
“你知道提升三十级到三十五级需要多少天材地宝吗?差不多要整整五斤,至少在宝山灵池生长十年的才行。多数人一辈子都得不到这么多的天材地宝。就算有,也只能惠及一人。而加入薪火教,则可以把天材地宝聚集起来,给一个人吃。
“这个人先作为经验人,为其他人提供过经验值。待他提升五个等级后,再为其他人提供经验值。如此一来,一批天材地宝不仅使一人提升等级,还令其他人得到了两次经验值。对强者或许不算什么,对弱者而言,或许可以一次提升两三个等级。除此之外,只要有人等级突破五级,就会再度成为其他人的经验。就连三爷都不例外。
“如此往复,想快速提高到八十级以上兴许困难,但普遍等级突破五十级,不是难事。所以,游侠们趋之若鹜,都主动前来投奔。”
小乙不以为然:“照这么说,薪火教应该是慈善机构,不该被武林人群起攻之啊。”
“哼,天真!你还年轻,不懂得江湖险恶。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比如拔剑山庄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顾及面子,不肯采取这种手段快速提升等级,便视薪火教为妖孽,对我们口诛笔伐。论战会变为骂战,骂战会升级成全武行。于是,双方就发生了冲突。所谓的灭火之战就出现了。”
“唔……”小乙为难道,“照这么说,白星寒没太大过错。可是,现在的火魔教怎么动不动灭人家整个门派?”
“当然没错了,三爷杀过人吗?没有!强抢过良家妇女吗?没有!唯一的过错就是,为了验证这种方法,前期抓了些人作为实验品。但是,后来,他们不都心悦诚服了嘛!至于火魔教,哼!弗雷德那家伙面善心狠,谁知道他会这样做。”
白云裳说:“如果薪火教真的没有隐患,那么三叔也不会放弃薪火教。”
沈柏青尴尬地点头称是:“少爷说的不错。三爷说,成立薪火教的目的,是要集结起一支足够强大的队伍。而这支力量,是为少爷准备的。他料到少爷会来,所以打算提前动手诛灭二王,等少爷来时,直接夺取宝物。”
白云裳慨然道:“三叔为此留下了讯息,可我直到去年才收到。”看向小乙,满是感激。
一对如水涌动的眼睛,看得小乙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忙看向沈柏青说:“左无双只说,诛杀二王和离开的办法有关。这里真的有宝物吗?”
沈柏青酒喝得有些恍惚,但听了小乙的问话,立即打了个激灵,看向白云裳,似是在问:“能说吗?”
“继续吧。没什么事需要瞒着小乙。”
沈柏青深深看了小乙一眼,说:“既然少爷这么说了,那我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三爷相信宝物绝对藏在这里,而养蜂人的话不能信。就是因为坚信宝物在此,三爷才决定放弃薪火教的。”
“夺宝难道不应该依靠更多人吗?放弃薪火教,这不合理。”
“嘿嘿,三爷是何等精明的人。你光知道薪火教乃至火魔教规模迅速扩张,可知薪火教和火魔教弟子从何而来吗?”沈柏青手指向北方,“龙门镇!”
第二六一章 谢礼
“打个比方说,鹏程寨是水中漂泊的浮岛,既需要提防着被水浪颠覆,又要期盼高处的水鸟,不把颠簸的浮岛掀翻过去。而龙门镇,则是架在火山口的房子,日夜遭受业火炙烤,随时都有化为灰烬的危险。
“鹏程寨可以委曲求全,龙门镇则要么听天由命,要么奋起反抗。无论是薪火教还是火魔教,都将诛灭二王作为其立教之本。所以,龙门镇镇民大批加入了火魔教。这就导致即便三爷放弃薪火教,弟子们也能倒逼弗雷德,以诛灭二王为目标。
“三爷正是利用了这点,才放弃了薪火教。也只有放下薪火教这个包袱,才能专注做更重要的事。”
姜白芷问:“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沈柏青不去征询白云裳的意见,直截了当地说:“重要到我只能告诉少爷一人。”
白云裳乐呵呵地说:“不必这样,沈叔叔,姜先生这么问恐怕只是在验证猜测。”
“搞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小乙挠着头,“我有个疑问,鹏程寨也好,龙门镇也罢,为什么不迁离这里呢?”
姜白芷微笑道:“正义少年,你应该知道原因。”
“你知道的,我不擅长动脑。”
“其实你只是懒而已。”
小乙把嘴一撇,脑袋里忽然响起了万兽相的笑声:“蠢蛋,我为什么没有自由?”他恍然拍了下脑门说:“系统设定。”
“对。”沈柏青说,“武侠世界是由游戏世界改造的,必然要有主线剧情NPC。而龙门镇和鹏程寨,就是两个主线剧情的重要据点。我曾经劝过族老他们迁徙,但他们执拗地认为这是祖地,誓死不能离开。除了系统设定,还有什么能让他们产生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想法。”
小乙嘀咕:“现实中,不合逻辑的想法多了去了。”
白云裳问:“卢松年和特托呢?”
沈柏青脸色一沉,说:“特托叛变了,留在了火魔教。卢松年……我都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儿。”一阵沉默后,“他这些年一直在苍山…...”
“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里?”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陈慧娟。慕剑儿站在陈慧娟边上,一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小乙,又是怨,又是怜。但当小乙看过来时,她便飞快地把头别了过去。
小乙摸摸后脑勺,似有意似无意地问:“慧娟姐,你不是去和堂姐唠家常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位族老不是叫咱们过去吗?说不定有谢礼呢。”陈慧娟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金灿灿的铜钱。
“啊!我居然忘了。”沈柏青拍着脑门说,“险些误了事,快随我上去吧。族老要我请你们到大屋里坐。”
虽然不明所以,但众人还是随着沈柏青走去族老大屋。大屋院子里,单独摆放了一张长桌,只有青红二老和阿勇等寥寥几人在座,相比外面的长桌,此处清净、寂寞不少。
行礼,落座。
青族老板着长脸,正襟危坐。红族老则笑脸相迎,招呼众人吃酒、吃菜。桌上饮食十分丰盛,但小乙等人已经吃得七七八八。说是吃喝,其实只是客套。
沈柏青说:“红老,不妨直说吧。”
红族老这才收敛笑容,只留下一弧微笑,挂在脸上。她扯着青族老站起来,对众人躬身一拜:
“寨子能逃过狼祸,全赖诸位恩人仗义相助,请受我们一拜。”
众人连忙站起来,虚扶二老,说些“不敢当”之类的话。
重新落座,红族老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诸位恩人,些许谢礼,不足挂齿,还望笑纳。”手一招,两名青年搬来一张长桌,桌面铺红布,上面整齐摆放着三个木箱。
“这儿也流行盲盒?”小乙低声对白云裳说。
青族老脸色微变,轻咳一声说:“箱中之物,都是我们的谢礼。不用挑选!”
小乙尴尬地挠了挠腮帮。红族老示意打开第一口箱子,露出码放整齐的银白背心。
“这是我们用头狼皮毛连夜赶制的皮背心,穿上它,几乎不受神兵以下武器伤害。”
小乙欣喜,有了它不就能手持双板斧,化身狂战士,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了嘛!真乃江湖大侠必备的护身神器。
第二口箱子中,放着一块漆黑、蜂窝状的铁块。
“这是天降陨铁,可以锻制神兵。”
天降陨铁……小乙寻思着,望向天空。武侠世界也有太空宇宙?这块石头该不会是人工智能随手丢下来的吧。
第三口箱子里,摆放着一本古朴的书简。
“说起这第三样东西,来头可大了。你们可知道创世四绝学?”
慕剑儿的眼睛蓦地瞪大:“这部书简,难道是剑绝、刀绝、天下绝和无上绝中的一绝?”
红族老呵呵笑道:“没错,此书简乃我们鹏程寨世代相传的刀绝。练成其中武功,不说武林第一,夺个武林前十不在话下。”
慕剑儿惋惜道:“唉,若是天下绝和无上绝之一,那便好了。剑绝也可。”
青族老冷哼道:“挑三拣四!刀绝岂会输给其他三绝?”
红族老笑道:“我看小姑娘佩剑,定然习惯用剑,觉得刀绝难以契合,很正常。不过,小姑娘,你莫轻视了刀绝。剑术轻灵,刀法沉稳,可没人说两者不能互通。用重剑的反而常用大锤的技巧。
“这刀绝记载的刀法,是使刀的精要所在。柏青曾学得其中的一招半式,如今刀法可居武林前二十。”
小乙瞥了眼沈柏青,心里不屑。也没见他的刀法如何厉害,刀碎的却是极快。同时好奇刀绝,便问万兽相。
万兽相懒洋洋地说:“刀绝嘛,就是刀绝。和我一个时期出现的东西,我跟它不熟。”
真是个废物,留你何用!
“嘿,心里骂我呢?我可吸收了黑狼一半的能量,现在劲儿可足了。用到我时,你得管我叫大爷!”
众人保持沉默,没人说“却之不恭”,也没人说“敬谢不敏”。
小乙认为得适当地推脱一下,显得己方不那么贪婪,便开口说:“这个……我们不能收。”
“对!一样值钱的都没有,都不够丹药钱!”陈慧娟跳了起来说,“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吃了我益气丹一百一十六枚,大补丹五枚,不能就这么算了。”
红族老嘴角抽了抽,连忙招手让青年抬上来一口大木箱说:“这是一千两银子,以及一些天材地宝。我以为你们外来者用不到钱,也升不了级,不需要这些俗物,就没有拿出来。
“哈哈……瞧这事闹的。我们之前发布过铲除狼群的任务,许诺的奖励就是这些。诸位恩人可千万要手下,哈哈……”
陈慧娟得意地冲小乙挤了挤眼睛。小乙倒吸一口凉气,都是生意啊!
第二六二章 铸神兵
谢礼入账,众人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起笑意。小乙的心都快扑到刀绝之上了。
姜白芷却神色凝重地说:“虽然我很想说上几句,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之类的客套话,但事实上,我觉得这些是我们应得的。而且,我们需要更多。”
小乙惊讶地看向姜白芷,姜老哥一定是和陈慧娟相处久了,被她带坏了。话说,俩人天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小兰姐若知道,还不得过来把硬盘给砸了。
站在一旁的青年以及阿勇等人,都露出愤然之色。但青红族老却不以为仵,红族老照样笑着说:“你们还需要什么?”
“药品、武器、木炭、火药,以及你们不遗余力的协助!”
阿勇拍案而起,想要痛斥姜白芷的贪婪。但红族老抢先发声:“好!万不能反悔!”
姜白芷愤慨道:“你们不该耍这些小心思。”
“绝望的人,道德底线通常非常之低。”
“还需要其他人同意,陈姑娘和慕姑娘不是外来者,可以不必参与。”姜白芷看向小乙等人。
小乙忐忑道:“要参与什么?该不会是……”
青族老将一张告示拍在桌上,众人眼前同时浮现一行文字:“诛杀大鹏,奖励未知。”
小乙喉结滚动,该来的还是来了。
“杀也是死,不杀也是死,不如杀出一条活路!”贾衮醉醺醺地接受了任务。
白云裳说:“这是我的宿命。”接受任务。
姜白芷看向小乙说:“你不必接受,到时……由我们动手。”接受。
小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抱歉,我……不接受。但我会陪你们去,只要不参与诛杀大鹏。”
慕剑儿盯着小乙,泪眼婆娑:“你干嘛要去冒险!我要去杀大鹏!”
“喂,你还不到三十级,别去送死啊。”
小乙阻拦,可慕剑儿已经选择了接受任务:“你管不着我!我已经四十级了,你才二十二级。”
确实,头狼死后,全寨人都获得了大量经验值。慕剑儿已经是四十级了,在小乙看来俨然未知。
小乙茫然无措,说:“四十级也很弱啊。”
“你再说我弱!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慕剑儿双眼通红,泪水已经溢了出来。
陈慧娟托着腮,酒意熏得脸颊微红,说:“真是个呆子。算了,闲着也是闲着,我陪你们走一遭。毕竟,你们到哪儿都少不了我这大药口袋。”
沈柏青见众人都做出决定,便抱拳说:“和三爷分开时,他曾说过,能杀二王的只有外来者。”
“好像哪里不对啊。”小乙恍然道,“火魔教要杀龙王,也就是说他们那边也有外来者,是卡尔吗?不……他们在卡尔到来之前就有了动作。是那个恶人!”
姜白芷点头说:“多半是,咱们早晚会遇到他,暂且不提他。”看向青红二老,“你们可有诛杀大鹏的计策?”
两人同时笑着摇头,沈柏青说:“我来说吧,诛杀大鹏必须由外来者来做。但卢松年为此已经筹备了整整八年,养蜂人那么急于找到他,想必他已经掌握了能够威胁大鹏的方法。不过……他如何进入的苍山,以及身在何处,我不清楚。而且,我们无法大举进山,只能靠你们进山联络卢松年。”
姜白芷说:“进山的方法,我还没有眉目,但到了山里应该问题不大。”
青红二老都感到惊讶,互相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都换成了踏实的笑意。
陈慧娟不乐意道:“我们进山,你们做些什么?烧饭吗?”
沈柏青挺了挺胸膛说:“打铁、造弩、升级。光凭你们是无法战胜大鹏的,我们会在大鹏现身时对它进行围猎。而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卢松年,引大鹏出山。这是背水一战,我们必会全力以赴。”
小乙说:“你们要举全寨之力,假如失败了,岂不是就全完了?”
青族老笑着说:“不至于,顶多青壮死绝,老人死绝,留下妇孺,接着做大鹏的奴仆。就算我们不杀大鹏,祭坛损毁的后果也不会比这好到哪里去。”
小乙攥了攥拳:“明白了。”虽然明白了,可是他仍不明白。在父亲和朋友之间该如何二选一?这一切,都要看大鹏的善与恶了。
传说中的孝子剧情居然要在我身上上演吗?真讨厌!
宴席持续到午夜,吃饱了、喝醉了的寨民都趴在桌上,倒在路边睡着了。他们不必担忧收拾残席,也不必着急修葺房屋。明天起,整座寨子都会动起来,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升级、伐木、破釜沉舟。
李铁匠醒得最早,天光熹微就开始拉动风箱,把炉子烧得红热。要熔炼天外陨铁,炉子哪能不热?
如果说世上谁最有资格把天外陨铁打造成神兵,那么非李铁匠莫属。虽然他不及临安城的雷锤名气大,也不如长安城的梅大师要价高,但他一年打造的武器要比两人一辈子加起来打得都多。别看都是下等的武器,但技艺和熟练度是成正比。谁都没有他这么了解打铁!
尤其,他正值壮年,体力精力眼力都在巅峰。论世间,除了他,谁能够担当得起打造一柄神兵的重任!一瞬间,他有了普天下舍我其谁的豪迈!
炉子热了,陨铁开始熔化。
“让我来瞧瞧要打造什么神兵!”
铁匠儿子比老爹都兴奋。不想打造神兵的铁匠不是好学徒。传说梅大师打造第一把神兵时,已经接近不惑之年了。即便如此,他也是天下最早打制神兵的匠师。而他如今才十六岁,就参与了神兵,他日还不成为超越梅大师的铁匠?
想到这里,小李子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顺利打开折叠的草纸。李铁匠在边上探脖看着,也紧张得要命,居然都忘了骂儿子。
行将打造的神兵意义非凡,将在他的铁匠生涯里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希望打造一把剑,就像拔剑山庄世代相传的无双剑。刀也没问题,毕竟小恩人获赠刀绝。
然而,儿子徐徐念出的内容,令李铁匠蒙了:
“铁竹竿一柄,长五尺五寸。内藏细剑一支,剑身长三尺三寸。单刃,可做刀用;背厚,可做锏用:尖锐,可做枪用。整体可分可合,可长可短。若能将暴雨梨花藏身其中,则益善。”
“爹,咱现在卷铺盖逃跑,来得及吗?”
第二六三章 装傻
就在寨子里回荡起抑扬顿挫的打铁声时,小乙下了楼,站在隆福客栈的小院里。练了一套基本功,又提起院子里的大扫帚,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招式全耍了一通。
练完之后,小乙大汗淋漓,体力槽居然下降了十分之一。灌下一瓢清水,他伫立原地,闭目呼吸。蓦地睁眼,眸中闪烁亮芒,扫帚平平挥出,作刀劈状。紧接着,另一只手搭上扫帚柄,改双手持刀式,扫帚竖起,纵劈而下,荡起灰尘无数。
“不对不对。”小乙摇头,“刀绝记载的这套九连环根本劈不出来,如此刁钻的招式,怪不得寨子里的人学不来。”端详着手中扫帚,“得找口朴刀试试。”
说着话,一柄朴刀突地朝他飞了过来。小乙侧身避开,同时倒握住了刀柄。口中“谢”字未出口,慕剑儿已擎剑在手,剑芒如雨点,连续刺向小乙,正是快剑术的雨字诀。
亏得慕剑儿倾囊相授,小乙已熟谙快剑术的招式。只是慕剑儿等级提升,出剑速度更快。猝然交锋,小乙有些难以招架,不得不退步避让。
“切磋前,好歹打声招呼。”
小乙边退,边重整态势。先是荡开细剑,然后横劈、纵劈。借着纵劈之势,猛然腾空翻了个跟头,第三刀劈落。
这第三刀势大力沉,砸得细剑微微弯曲。慕剑儿为卸力,不得不后退半步,让开下落的刀锋。可这刀势未尽,小乙身体尚且凌空,又翻了个跟头,第四劈已然朝慕剑儿的头顶劈落。
慕剑儿吓得“啊呀”一声,也不做抵挡,连退出四五步方才停下。而小乙跟着劈出了第五刀。劈第五刀时,小乙就已经后劲不足,觉得勉强。可他还想试着辟出第六刀。果不其然,刚翻起跟头,刀尖就剁到了泥地上,崩飞了一片土块。而小乙也随之摔了个大马趴,体力又减少了十分之二。
“哎哟,我输了,输了。创造这刀绝的人,一定在月亮上练刀。”
他梗起脖子,看到慕剑儿的表情时,不禁一愣。只见她咬牙切齿,双眸含泪,瞪着小乙,似是要把小乙生吞活剥了。却不等小乙说话,把剑狠狠摔在地上,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小乙条件反射般地捂住耳朵,可这回慕剑儿只是呜咽,没有放声大哭。他心里想着,姑奶奶,我又招你惹你了?一下子弹了起来,凑近慕剑儿,想要出言安慰,但无所适从,只好陪她蹲着,手掌悬在她的头顶,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摸摸头?她又不是小孩子,哄小孩才摸摸头、吓不着;拍拍背?她又不是咳嗽、呕吐,拍背肯定是不管用的;搂搂肩?小乙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慕剑儿多半要把他当作臭流氓,就地正法。
于是,手掌还是悬着,要拍不拍,要落不落。小乙脑海里浮现出,侠客一掌拍碎敌人天灵盖的画面,似乎和眼前这一幕很相似。
咦,这是什么?
小乙忽然注意到她的肩膀上鼓起一个圆鼓鼓的包,好像正轻微地一起一伏。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小乙禁不住抬指戳了包一下,弹弹软软,好像……那个东西应该长前面……
经小乙一戳,那个包居然动了,由肩膀飞快地滑到了后颈。接着,一团白亮亮、圆滚滚、毛绒绒的东西从慕剑儿的后脖领里蹿了出来。
小乙没料到那包是个活物,吓得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可这白圆滚的凶兽,似乎有很大的起床气,不由分说就张开血盆……小口,扑向小乙。
虽说凶兽很暴躁,但凶兽只有巴掌大。小乙见之,抬手便将其握在手心,不禁眉毛弯成一道弧:“小样,就凭你还敢咬我。”
奶狗甫一受困,四足乱蹬,摇头晃尾,嗷嗷大叫。可见脱困不得,就索性不再挣扎,一对银色的圆眼立起,瞪视小乙,大有本狼永不为奴的高傲。
“你欺负我就罢了,干嘛欺负球球!”
慕剑儿带着哭腔,夺回奶狗,把它捧在胸口。一人一狼,两双眼睛都瞪得又圆又大。如果目光能杀人,其中的恨意足够把小乙挫骨扬灰千百次了。
小乙打了个哆嗦,赔笑道:“慕剑儿同学,你这话说的……我一没欺负你,二没欺负它,反而我才是受害者,你不能倒打一耙吧。”
但凡是有女朋友的都知道,和女人讲理是自掘坟墓,指摘女人的不是,就是跳进坟墓里给自己填土。至于没有女朋友的,哪说理去?
所以,小乙不说还好,话一出口。慕剑儿的表情便从霪雨霏霏,突变为晴天霹雳。胸膛因为生气而挺起,整个人都仿佛拔高了三寸。梳好的发髻,像是遭了静电,一缕缕自行挣脱发带的束缚,炸了起来。
“龚、小、乙!!”
此情此景吓得小乙本能地一缩脖子。同时,慕剑儿的剑就到了。小乙抬刀去挡,朴刀直接断成了两截。当啷一声,小乙感觉三魂七魄被吓跑了一魂一魄,叫了声“妈呀”,连忙抱头鼠窜。
而慕剑儿似着了火、触了电,火是幽冥业火,电是金刚霹雳,不追到小乙誓不罢休。一边追,一边埋怨:“没欺负我,我怎么会伤心难过?没欺负我,我怎么会彻夜难眠?臭男人,负心汉,白眼狼,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一点都不挂念你!你给我死得远远的,不要让我见到你。杀大鹏,逞英雄,要死多远死多远,不要在我面前碍眼……”
“饶命啊,我真的没欺负你。你现在的剑招勇猛有余,灵动不足。我若欺负你,三招之内就能卸了你的剑。啊呀!我真没欺负你啊。”
“你还敢说!”慕剑儿红了脸,剑招更急促。
院中种有一株枣树,已有三米来高。小乙垫步拧腰,扒住树枝,蹿上了树冠,苦着脸对下面说:“姑奶奶,我做错了什么,您倒是说句话呀。是我大早上练功吵到你了,还是昨晚上多吃了口羊肉?”
慕剑儿恨恨地把剑刺进树干,指着小乙说:“你下来!”
“不说清楚不下去,下去了你又要拿剑刺我。我还不能还手。”
慕剑儿跺了跺脚说:“你下来,我和你好好说话。”
“不行,不下去。”
“哟,小两口儿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闹腾,还给不给我们形单影只的人们活路了。”
陈慧娟眉眼含笑,走进院子。慕剑儿瞪了眼小乙,拔出细剑,迎着陈慧娟走了过去。
“慧娟姐,你、你别瞎说,我和他才没关系!”她跺了跺脚,跑回了客栈。
小乙这才从树上跃了下来,对陈慧娟一抱拳说:“多谢陈姐救命之恩。”
陈慧娟却扯着小乙的袖子,眉毛弯成了月牙,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人家对你有意思了。”
小乙叹了口气说:“所以,我只能做傻瓜了。”
第二六四章 清点装备
神兵铸成时,没有异象发生。
李铁匠本想给神兵系上红绸带,敲锣打鼓地送到雇主手上,顺便宣传李记铁匠铺第一把神兵的问世。仪式自然没有成行,倒是李铁匠的下巴差点脱臼,并且养成了个习惯,逢人不夸铸造神兵的经历,而是说:
“我说,不回火,神兵就欠一点儿韧性,容易早夭。你猜怎么着?人说,反正用两天就扔了,回不回火不打紧。有钱人啊,就是任性。那可是神兵啊,神兵……”
于是,被惊掉了下巴的李铁匠,大张着嘴,目送少年在夕阳里渐行渐远,涎水溢出嘴角都忘了擦拭。
已经在鹏程寨多耽搁了两天时间,所以,众人在天还未亮时就出了寨门。没有鲜花欢送,也没有美酒壮行。就像是旅人踏上新的征程,众人走得无声无息。只有两位族老和沈柏青们站在寨墙上,目送众人迤逦而行,消失在迷蒙的雾气里。
从鹏程寨到苍山山脚的道路,崎岖难行。众人将炮车留在了鹏程寨,骑马代步。
走了一段路程,徘徊在地上的雾气逐渐升高,露出蜿蜒的道路。云雾遮蔽天日,从蓝灰色的天空变得明亮、灰白可以看出,已经日出。
按照沈柏青提供的地图,众人现在已经接近苍山。但姜白芷说,要在太阳完全升起时才能上山。于是,众人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准备吃些餐点,清点下装备。
草上挂着露水,踩一脚,鞋面便湿了,凉飕飕的。
贾衮说:“这苍山不临海,又没湖泊、河流,却有好大的雾气。”
陈慧娟说:“苍山自古如此,有人怀疑,苍山深处有大湖,可是谁都没进去过,进去的也都没活着回来的。”
“养蜂人。”小乙提醒。
姜白芷笑着说:“会见到他的,你不要着急。”从马包里取出炭炉、茶壶等物,就地生火煮水。
当壶嘴传出松风之声,水温恰到好处,姜白芷提起壶来为每个茶杯里添水、冲茶。小乙不懂茶道,但啜一口茶可以驱走湿寒,何乐不为?
陈慧娟捧着茶杯说:“没想到你还是个风雅人,出门在外不忘讲究。”
姜白芷摇头笑道:“我这一套还是和她学的。”
“她是谁?你们世界里的人吗?可惜我不能一见。”陈慧娟的八卦之火燃起。
姜白芷摆摆手说:“我的一名同事,凡事爱讲究,花钱似流水。”
“我还当姜白芷是位奇男子,没想到和其他男人一样,不解风情。”陈慧娟说着话,眼睛瞟向小乙。
小乙表示自己躺着都中枪,不想将这个话题深入,便问姜白芷:“为什么要等太阳完全升起后才能上山?”
姜白芷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说这些,先清点下装备吧。游戏里,进迷宫前不都这么做吗?”
小乙拿出神兵,五尺五寸的竹竿由陨铁和精钢熔炼打造,表面乌黑、泛着金属光泽。李铁匠的手艺精湛,做工细致,把每个竹节都打磨得极其逼真,就如一条真竹竿一般。
只不过,竹竿的第四节上划刻的“二”字明显敷衍,兴许还带着点怒气。这也没办法,谁让小乙催货催得紧,而且让人家在得意之作上刻什么不好,非要刻个“二”字。
竹竿闭合极好,看不出其中藏剑。这与李铁匠把藏剑护手,做成了竹节有莫大关系。
拔出藏剑,乌黑的剑身,刃口雪亮,散发出淡淡寒意。剑尖角度比寻常的剑略小,因为背厚的缘故,所以,剑尖呈一个扁长的楔形,像剖开一半的枪尖。
同时,藏剑剑柄通过机关,嵌入剑鞘,重新组合成一件超过两米的长兵器。
对这件神兵,小乙十分满意。凭借它,小乙可以随意施展任何招式,而不受武器限制。可以说,它能够将小乙无定数的武功套路发挥到九成以上,战力自然提高不少。
“决定了,就叫你竹剑吧。既是竹,又是剑。”
贾衮揶揄道:“还竹剑,怎么不叫竹刀?藏剑为江湖人所不齿,你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果然,什么样的师父教什么样的徒弟。”
“嘿,老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这里除了姜老哥,就属我的战力最强。陨铁不拿来给我打造神兵,难道给你打造?”
贾衮撇了撇嘴,接着清点他的装备,不与小乙争论。
“话说……老贾啊,你准备这么多炸弹做什么?当人肉炸弹呢?”
“要你管,我武功不高,还不许我准备些杀伤武器。”
姜白芷说:“这批炸弹用的是黑火药做,不如火魔教出产的。不过,聊胜于无。关键时刻,贾家主最好用两尖叉。”
“知道了。”
“白家主武功不弱,但你更擅长徒手格斗。就算把铁爪换成双刺,也还是太危险了。遇到危险,你还是伺机而动为好。”
白云裳拍了拍背上的长弓说:“没事,我可以用这个。”
慕剑儿带了两把剑,一把是细剑,一把是普通的长剑,均悬在腰间。
由于奶狗球球的缘故,她不愿穿狼皮背心,而且,她是六人里唯一有必要升级的人。所以,青红二老赠予的天材地宝都给她服用了,并且,昨日,她利用薪火教的方法,与全寨人比武,获得了大量经验。现在已经升到了六十五级,也算有了自保之力。
至于陈慧娟,没人看得透她的等级。而且,众人猜测,她根本死不了。就像隆福客栈,半个寨子都塌了,它仍旧屹立不倒,这就是设定的缘故。必要时,她甚至可以拿来挡刀。
“对了,刀绝练得怎么样了?”
姜白芷需要了解所有人的战力。
小乙懊恼地说:“我觉得刀绝根本不是人练的武功。”
“为什么?”
“不是因为招式太难,而是招式实在反人类。就说那个九连环吧,除了前两刀是脚踏实地的劈砍以外,之后七刀有六刀要凌空翻跟斗。我粗略估算了一下,除非我能够跳起五米高,才能在落地前,凌空翻滚着劈出六刀。可是,人力怎么能跳这么高?
“除此之外,还有开山斩、断流刀,其要求的力量和速度,远非人力能及。所以,我才说刀绝不是人练的,百级强者都未必能练成。”
姜白芷托腮凝思:“沈柏青为什么能练成一招?”
“他呀,练成的是刺杀式。完全不是和人硬拼的招式,我试着练过,也很反人类。但单论招式而言并不算难。”
“你有没有试过配合万兽相的力量施展?”
小乙摇头:“万兽相的力量稀缺,所以我没尝试过。”
“进山后,你可以尝试一下。”
第二六五章 蛇
太阳升起时,雾依然没有散。穹顶下的世界,好像被笼在了纱罩里,不明不暗,白白昏昏。
靠近苍山的地方,雾气更浓。雾气婆娑朦胧,缭绕着山林,其中伸出条满是稀疏青草的小路,沿着山脊,蜿蜒到山脚。
“进山只此一条路,据说是昔年寨民还能上山的时候,踩出来的。如今只能通过矮小的青草辨认。”姜白芷慨然。
小乙说:“这就像谢顶男人好容易长出的头发,全是发茬。”
白云裳说:“可是道路只有一段,到后面就全被草木覆盖了。所以,沈柏青他们才把这片林子称为五里雾。进去后人辨不清东南西北,狗嗅不出气味,罗盘也不起作用,就像是鬼打墙。多数人会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对此,小乙保持了一向的乐观:“说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咱们带的补给充足,一路留下标记,总能找对路的。”
陈慧娟泼冷水道:“前路未卜,我们可没法骑马上山。如果你愿意扛着马包爬山,那我没意见。”
姜白芷说:“我同意小乙的看法。把马匹留下,我们四人分些行李,先上山再说。”
贾衮提出了疑问:“不需要留人看住马匹吗?没了马匹,我们怎么逃跑?”
“放心,我家花心通人性。没了狼群,她看得住其他马儿。”
众人取出应用之物,装进背包。背包是请陈慧娟找堂姐定制的现代款,造型差强人意,但胜在针脚细密、用料结实。
走了百来步,雾气明显变得厚重。晨雾似的,水汽很浓,白蒙蒙铺在路上、堆在眼前,把行人都牢牢缠住。行路就仿佛在雾里游泳,别说抬头辨别方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为防走失,六人用绳子把彼此拴在一起。慕剑儿原本和陈慧娟缀在后面,见小乙把绳头递过来,她的脑袋一扬,快步走到了前面。
白云裳冲小乙露出玩味的笑容,小乙耸耸肩,做无奈状。
以上的插曲,没有再发生过。在接下来的路程里,疲惫和彷徨挤走了他们所有的好情绪和坏心情。
山雾浸湿了他们的衣服和鞋子,好像山雾本身都具备质量,使他们感到双腿都比平时沉重。路上的野草疯长,已有齐腰高。姜白芷挥舞砍刀开路,但他已经渐渐迷失了路在哪里,不知道开辟出的新路是否还是古早的道路。更不必提那些蚊虫,搅扰得他们心烦意乱。
陈慧娟体魄最弱,早就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树干说:“不成了,让我歇会儿。我都不知道身上流的是汗还是水了。”
因为看不到树上的叶子,所以,陈慧娟也不知道自己扶的是什么树。只看得出树干漆黑,树皮呈鳞状,摸上去冰凉湿滑。这雾里,哪里不是湿漉漉的?
忽然,湿滑的鳞状树皮,飞快抽离她的手掌。陈慧娟手撑着树干,树干一动,她重心不稳,身体便踉跄前倾。
“啊呀——”她刚惊叫起来,漆黑的树干便卷住她的腰,将她拔了起来。所幸绑着绳子,树干没能立即把她拖进浓雾里。
小乙挨着陈慧娟,感到腰上系的绳子陡然收紧,猛回头看向陈慧娟,不禁惊呼出声:“蟒蛇!”其他人也都循着惊呼声看向陈慧娟。可不是一只海碗粗细、漆黑如墨、脑上生瘤的巨蟒!
它大半身子都盘在树冠上,隐藏在浓雾里。尾巴缠住陈慧娟的腰,脑袋吐着红信,正徐徐逼近陈慧娟的脑壳。
“畜生,受死!”
仓啷一声,小乙拔出藏剑,与剑鞘组合成长刀,突刺入蟒蛇的身体。蟒蛇吃痛,拖着陈慧娟,往树冠里缩。小乙与陈慧娟相连,也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龚小乙你这王八蛋,要害死我吗?”巨蟒把陈慧娟缠得更紧,使得她脸涨得通红。
“你忍着点,看我把它砍成两段。”小乙一只脚悬空,无处借力。因为怕伤到陈慧娟,所以,纵然挥动长刀,也砍不到巨蟒的身体。
白云裳等人已抓住绳子,把陈慧娟往下拽。但蟒蛇力气极大,众人合力也只能和它平分秋色。陈慧娟就像拔河比赛中,标示中心的绳结,两方选手互不相让,其中苦楚只有绳结知晓。
“你们要勒断我的腰吗?”
这时,蟒蛇张开大口,咬向陈慧娟的脑壳。
姜白芷大喊:“用箭射它!”与此同时,白云裳已经弯弓搭箭。箭矢眨眼没入蟒蛇的眼窝,痛得它挺起上身,钻回树冠。而拖拽陈慧娟的力量,又大了一分。众人不敢硬拽绳索,任由蟒蛇钻回树冠,只留陈慧娟挂在下面。
“我没法射箭了。”
“可恶!我上去砍了它。”
小乙解开身上的绳子,由其他人拉住。他背负竹剑,一跃而起,爬上树冠。巨蟒正盘在一条粗大的树枝上,见到小乙后,独眼中冒出凶光,吐着信子扑向小乙。
树冠之上空间狭窄,小乙无处可躲,更不能跳跃,只好硬着头皮上。他呼唤万兽相,顿时红光萦绕竹剑,剑锋寒光掠过,蛇信只剩半截。
蟒蛇痛得摇晃着脑袋,尾巴卷着陈慧娟撞在树干上。整棵树为之晃动,小乙脚底一滑,险些滑到树下。而蟒蛇不再摇头晃脑,趁此机会,张开大口咬向小乙。
小乙没料到蟒蛇狡诈如斯,甚至想要送个冷血动物的影帝头衔给它。他跨坐在树枝上,双腿夹紧枝干,平举藏剑在前,猛地突刺向蟒蛇的好眼。
狭路相逢勇者胜。小乙当然看不到蟒蛇的等级,长这么大,恐怕比头狼弱不了多少。可纵然七十级、八十级,甚至九十级又如何!万兽相赋予了小乙接近百级的攻击力,只消一击就能决定胜负。至于会被秒杀,不存在的。
红芒如一支箭,贯穿了蟒蛇的好眼。它的动作戛然而止,从脑袋开始,半个身体挺得笔直。卷住陈慧娟的尾巴,也松了开。已窒息昏厥的陈慧娟,颓然下落,被姜白芷一把接住。
而蟒蛇没有就此死掉,也没进入濒死状态。放开陈慧娟后,它弓住身体,弹起,挂上了高处的树枝,然后蜿蜒着逃向树冠高处。
小乙抬头望去,树干一直钻进浓雾里,看不清树冠究竟有多高。
下面传来姜白芷的呼唤:“小乙,穷寇莫追。”
显然,姜白芷猜到了小乙的心思。他说:“不行,我用了两次万兽力,得找它拿些补偿。”万兽力,即是万兽相的力量。本来,小乙打算称之为“兽力”的,万兽相觉得跌份,据理力争后才加了个“万”字。
根据万兽相的说法,头狼死亡给予万兽相的力量,只够小乙使用十三次。每一次万兽力都弥足珍贵,小乙可不愿赔本。
第二六六章 假道
向上爬了四米左右,树干上伸出的树枝变得细短,叶子变得稀疏。
蟒蛇正挂在顶端的树枝上,身体缠着树干,把茎尖压得弯成了六十度,几乎达到了树干韧性的极限。
巨蟒为什么要爬到绝路?又为什么仰起脑袋,朝穹顶的浓雾吐着半截信子?会不会是蟒蛇的某种本能?对此,小乙感到好奇,但不至于妨碍杀它的动机。
对吃人的野兽,小乙不会像对人的仁慈。不杀坏人,只是对普世道德的恪守。不杀野兽,武侠世界可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
他叼着藏剑,徐徐爬上顶端。蟒蛇的尾巴敲打着树干,使树干颤动。不堪重负的树干,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小乙有些忐忑,可别没被蛇咬死,反而摔死了。但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正当小乙思忖如何避开蛇尾的敲打,一刀致命时,不知哪里刮来一阵大风,吹得茎尖晃动起来。小乙只得抱住树干,暂且搁置袭击的念头。
而天空随着大风变得明亮,甚至有道炫目的光照得小乙睁不开眼。他眯眼看过去,惊讶地发现,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湛蓝的天空,和灿烂的日头,夺目耀眼。
接着,耀眼的日光被一团黑影覆盖,而且黑影越来越大,遮住刹那的明亮。小乙因日光而放大的瞳孔猛然收缩。那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黑羽、黄铜色的锐利的尖爪、好似吴钩的殷红的利喙,以及似鹰非鹰的鸣叫声贯穿天际——大鹏来了!
大鹏掠过树顶,轻而易举地抓起蟒蛇。利爪嵌入蛇身,蟒蛇几乎没有挣扎就不动了。之后,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振翅飞出雾霭。
“大鹏,等等!”
小乙才张嘴,大鹏卷起的风灌进嘴巴,连他都听不清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失去负重的树干,迅速弹回原位,在大风中剧烈摇晃。小乙唯有紧抱树干才能不被甩出去。而早就不堪重负的茎尖,终于发出了悲鸣。咔嚓,折断了。
担忧确实是多余的,因为该来的总会来。小乙大叫着,头冲下,栽了下去。树的枝丫刮擦着他的脸颊,树叶的碧绿飞快地从眼前掠过。
小乙一面大喊,一面伸手乱抓。抓不到的枝叶,像沙子从指缝溜走。抓得到的枝丫,通常被小乙带着一起玩儿完。
就在小乙行将绝望时,脚脖子被姜白芷抓了住。小乙倒挂着,正瞅见白云裳弯得如月牙的眼睛。
“你运气真背,那么密的树杈,全被你完美错过了。”
“要你管!”
小乙一个筋斗落在地上,仰头看向被树枝挡住的那截断木。嘀咕道:“我的运气真这么差吗?”这时,藏剑贴着他的鼻尖落下,插在他的两腿之间。
陈慧娟悠悠醒转,睁眼就骂街:“我真是瞎了心了,好好的老板娘不做,跟着你们这帮王八蛋、白眼狼出来闯江湖。丹药没了、马车没了,如今连命都差点没了。刚才哪个王八羔子不做人,让那畜生甩尾巴,我的脸都差点在树干上破了相。”
小乙缩了缩脖子,决定不说话,也不去找她卖好,省得没讨到好处反而挨了一顿骂。
慕剑儿却拉着陈慧娟的袖子说:“慧娟姐,小乙为了救你可是差点儿从树顶摔下来呢。”
“他救我,应该的!你们这群人都欠我的。当然,除了我的小剑儿……”
陈慧娟打量了眼小乙,衣服确实破了几道口子,发髻也乱了,便说:“看在你没他们那般忘恩负义的份上,我就呈你的情,你欠我的益气丹就免了。不过,你们三个,一个子儿都甭想赖账。”
贾衮只嘟哝一句:“鹏程寨的千两金不都给你了吗。”陈慧娟就摆成茶壶状骂道:“你个老东西,别不识抬举。我的马车不算钱,你们的武器衣服背包不算钱。我找堂姐打折,面子不得要钱?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呢……说不定啊,咱们得困死在这五里雾里!”
小乙恍然道:“刚才我在上面看到了大鹏,这雾应该只有低处有……”
他将大鹏出现的事说了一遍。
姜白芷说:“照这么说,这浓雾最高不超过二百米。咱们只要爬高点就能走出去了。”
“没错,进山时我就觉得奇怪。如果阿文叔说的是真的,那他没可能在蟒蛇出没的雾气里睡上一整晚,而不受伤害。”
“所以说,他穿过了五里雾。而他当时显然没有兴致找上山的老路。”
“难不成老路是错的?咱们干脆横冲直撞吧!”
陈慧娟立即反对:“不行!绝对不行!我不想再碰到那可怕的蟒蛇了。”
白云裳说:“说起来蟒蛇,我倒是记得鸿派经典里记载,大鹏喜食毒龙……该不会就是这种大蟒蛇吧。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大鹏会跑出来捕食蟒蛇了。”
慕剑儿说:“呀,我在博物志里见过,头顶有肉瘤的蟒蛇。它好像就叫什么龙。当时,我还奇怪,明明是蛇,为什么要叫龙,难不成和龙王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博物志是这本吗?”姜白芷翻出一本书来,得到慕剑儿的肯定回答后,在书中翻找起来,“有了!娜迦龙,本为水龙,常随妖雾出没于人间。成年可喷毒。大鹏喜食。”
“可刚才那只没有喷毒啊!它都已经快三米长了。难道还没成年?”
姜白芷面色凝重,说:“似乎是这样的。看样子咱们要快走了,书上说,娜迦是群居动物。所以,杀了一只,同伴会赶来。”
“问题是,咱们往哪里跑?”
“也不急于一时,白家主,你知道这山路为什么荒废吗?”
白云裳说:“因为雾!我懂了……”
小乙说:“你懂什么了?别卖关子。”
“这还需要验证,目前只是猜想。下一个问题,为什么闯入五里雾的人多数会回到山脚,而没有死于娜迦之口?”
小乙适时地当了抛砖引玉的砖头:“不是因为这雾让人晕头转向吗?”
“光是雾的话,只会令人迷路,做不到让人回到起点。有什么事是大家都会做的?”
“找旧道!”小乙抓住了重点。
“对,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杰作,但我想所谓的旧道是有意为之。有人故意把假的道路伪装出旧道的痕迹,就像脱发患者稀疏的发茬。”
“那咱们按照假道的反方向走不就好了。”
“我们不能确定假道的反方向就是上山的路。所以,我们得接着思考,阿文叔留下的讯息。一个慌着逃命的人会怎么做?”
“快跑啊!”
“怎么才能快跑?”
“跑直线,找平路,走好走的地方……唔,原来如此。”
姜白芷满意地说:“好走的地方,野兽已经帮我们趟出来了。只是……”
“还等什么?咱们有别的路可走吗?”
姜白芷笑了笑说:“确实如此,水来土掩吧。”
第二六七章 白家往事
众人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野兽蹚出的窄道。
道路被高高的杂草和灌木遮掩,只容得下一人行走。但胜在道路平坦,也没有无良猎户在路上安设陷阱。众人有了前车之鉴,一路打草惊蛇,并无不顺。
放松了警惕,小乙开始和白云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对了,你刚才懂了什么?神秘兮兮的。”
白云裳说:“很早以前苍山没有五里雾,更没有娜迦。雾是哪天冒出来的,族老都说不清。他们只知道没有雾时,要到苍山深处祭祀大鹏。有雾之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而凑巧的是,大鹏喜欢把娜迦当作食物。所以,我们猜测,这些娜迦是不是大鹏豢养的。”
“是这个道理,但逻辑上好像说不通。”
“的确有许多疑点,比如旧道。如果说旧道的存在是为了迷惑旅人,驱散闯入者,那么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五里雾里有多少只娜迦,但光一条会喷毒的娜迦就可以让多游侠丧命于此。可以说,娜迦和五里雾就是天然的防护屏障,更何况大鹏的威慑也足以令人望而却步,完全不需要再设置旧道。与其说旧道是迷阵,倒不如说旧道是对闯入者的保护。”
小乙点头说:“另外,旧道显然不是一只畜生或者一两个人可以铺设的。”
“更巧的是,寨民完全不知道旧道的来历。就像不知道五里雾如何出现的一样。这段历史,仿佛被抹去了一般。”
“怪不得姜老哥要说,这个猜测不一定可靠。”
白云裳笑了起来:“武侠世界不光是虚拟现实,似乎还有许多悬疑待人解开。哈哈,我还蛮想玩儿这个游戏的。”
“你现在不就是玩儿游戏吗?”
“我们是在玩儿命啊。”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说起来,你来这里到底要找什么?之前面对狼群,你说那是你们家族图腾……”
白云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如果是秘密,就不需要告诉我。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
白云裳连忙解释:“不是的,只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相信宿命吗?”
从白云裳的话里,小乙总算了解到白家的命运,以及白云裳瘦小的肩膀上扛着的担子。
在姬家祖先从秘境带回修行的金丹时,白家就已经是隐士世家了。理所当然,白家参与了最初的牺牲和涅盘。与其他世家不同的是,白家祖先善于求索,并更富有牺牲精神。
与金丹一同带回的,是三丹的讯息。大抵说的是,集合霸王、紫微、贪狼三丹可以开辟全新的修行世界。于是,以姬家为首的隐士集团,从那时起便以开辟修行世界为己任。
某次机缘巧合的探险中,白家祖先发现了关于贪狼丹的讯息,确切地说,是诅咒。讯息记载:“欲服贪狼,洗髓换血。”并附了洗髓换血之法。
洗髓换血,并非内功心法里所谓的运气调息法门,而是真真正正的洗髓换血。需要服用某种特殊的药物,改变血液和髓液中的物质构成。显而易见,这种药物,谁吃谁死。
经过反复实验,葛家人发现减少药量虽然达不到效果但不会立即致死,同时药物在服药人后代体内会有少量残留。
不过,药物残留微乎其微,且会随着人长大,逐渐流失,必须服药巩固,才能在下一代身上继续沉积。而这种通过血脉沉积药量的方法,可能需要经过数十代才能达到洗髓换血的地步。
于是,白家祖先振臂高呼:“虽千万代,吾往矣。”从此白家便背负起了这个诅咒。
诅咒最初的危害,只是导致白家血脉无法服丹。但白家人并不认为这是诅咒。纵然不能修行,也不妨碍白家的世家地位。因为白家是为整个隐士集团断送了修行之路,在隐士们看来,这是大无畏精神,值得他们尊敬。
几代过后,诅咒已经危及整个家族。首先是,后代减少,凡是服药的白家族人只有一胎。接着是,寿命骤减,服药者渐渐活不过三十岁,甚至还有少年瘫痪的。
而白云裳的父亲,那位曾叱咤武盟的人物,在有了白云裳不久后就溘然长逝。现在不到十六岁的白云裳,就已经感到脊柱带来的负担。医生认为,他随时都有瘫痪的可能。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当时,白家恐怕整个家族灭绝,曾提出让旁支停止服药、休养生息的想法,却被隐士集团断然拒绝。理由是,假如白家直系绝后,那么数代的坚持就将白费了。
白家人念及祖先的豪情,以及隐士集团的共同利益,仍把全族的命运压了上去,直至旁支死绝。恰恰这个时候,诺派崛起,鸿派式微。隐士集团以及武盟逐渐受挫,各家族就把怨气全部倾泻到白家身上。“樗栎”这个侮辱性质的称呼,便被加到了白家头上。
虽然仍位列世家,但此时的白家因为没有修行者而备受排挤。对此,时任家主与各世家理论,他说:“我白家如今衰微至此,全因为隐士牺牲所致。可你们非但不念我白家的付出,反而明里暗里排挤白家,对得起天地良心嘛!是不是想把我们白家驱除出世家之列,好让诺派家族上位?”
这番话虽然带着怒气,但句句在理。所以,姬家、葛家、姜家等老牌世家都缄默不语。唯独刚刚上位戈登家族家主带着冷嘲热讽说:“你说白家为隐士出力,有什么凭据吗?所谓的洗髓换血,说不定只是托词。真正有问题的,是你们白家血脉!就算是真的,也是你们咎由自取,是你们祖先贪图贪狼丹所致,与隐士集团何干?”
白家祖先当然是怒不可遏,直接动了手。武者对修行者,尤其还是气虚体弱的武者,结果可想而知。时任白家家主被抬回家的当晚,就气绝身亡。
“当时,白家人还对隐士集团抱有幻想。抬着家主的尸体,要求世家们主持公道,以血还血。可是……”白云裳苦笑,“虎落平阳被犬欺,更何况白家一直靠的是所谓的道义。自此,白家便逐渐脱离了隐士,好在曾祖、祖父他们中兴白家,使白家在江湖上能有立足之地。”
“既然你们脱离了隐士,那为什么不停止服药?”
“没用的,药效积累得足够洗髓换血了。就算停止服药,也不会有任何缓解。除非服下贪狼丹。”
小乙攥拳道:“我一定帮你找到贪狼丹!”
第二六八章 群蛇拦路
又走了一个来钟头,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朦胧的日头散发着浑浊的光芒,正爬上众人的头顶。
姜白芷抬手示意停步。众人已经解开了彼此的绳子。小乙凑到他旁边问:“怎么了?”随即就不说话。
“干嘛停下?蛇追来了怎么办?”陈慧娟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也凑到前面问为什么。然而,马上她就后悔了。
陈慧娟着眼之处,堆满了娜迦,树上挂着的,地上盘着的,交叠在一起的。有大有小,最小有刚才遇到的一半长,最大的闭目盘成一坨,堵在正前方。头顶的肉瘤黑红发亮,十分可怖。光盘着就有近半人高。
细看之下,最大的娜迦腹部长了两对黑鳍似的东西,类似初生蝾螈的爪子,分出五指,却被半透明的皮膜裹住。
陈慧娟感到头皮发麻,恶心反胃,两眼一番,索性晕了过去。
“怎么办?”小乙扶住陈慧娟,“背着她冲过去吗?”
“不。”姜白芷徐徐后退,“那只娜迦是成年的,咱们就算能比它们快,也快不过毒。更何况,咱们冲不过去。”
贾衮拿出炸弹说:“绕过去,不然炸了它们!”
“不行,它们守在这里恐怕就是因为咱们别无道路。”姜白芷说,“另外,咱们的炸弹不够,射程也不够。我们不知道娜迦的毒能喷多远。”
“阿文叔能够安然无恙地过去,咱们应该也有办法。”小乙说。
“他没有杀掉娜迦。”白云裳说。
“唔……”小乙沉思片刻,“对了!万兽相!”说着,动念呼唤万兽相,可叫了好几声,都石沉大海。
“眼前可有大把的能量,你要不要?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要!要!可是要命啊。”脑海里终于想起万兽相谄媚的声音。
“你没有办法?”
“我哪有什么办法?娜迦是和我同个版本的副本Boss,狼群跟它不是一个档次的。”
“你不是跳出程序外,不在数据中的超级NPC吗?难道就不知道一些破关技巧?”
“有啊,六十人团队,全员百级,佩戴祛毒玉佩。六名韦陀宗坦克,十四名灵霄派奶妈,四十名暴力输出,妥妥碾压。”
“说点可行的,现在去找坦克奶妈来得及嘛!”
“不是来不及,而是压根没有。武侠世界压根就不是游戏。”
“那你告诉我娜迦的弱点。”
“眼前这些小娜迦不算强,也就八十级至九十五级。”
“等等,这些还算小娜迦?”
“当然,娜迦祖宗跟大鹏一个级别,黑狼如果没有必杀特技,连它的小脚趾都不如。”
“你除了打击人的自信心,还能做什么?”
“嘿,我不说话,你非让我说话。说话你又不爱听,真难伺候!其实你死了我倒是没什么,就是困在这五里雾里,还不如被狼群供着。这样吧,我教你个法子……”
“咳咳。”小乙提醒众人,“我有法子了!”
白云裳狐疑地看着小乙:“你不是要说杀光它们吧?”
小乙还没反驳,慕剑儿倒不乐意了:“小乙怎么会出这种脑残主意!”
“呃……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哈?你疯了!”慕剑儿瞪圆了眼睛。
“先听我说完,咱们可以用炸弹。”
贾衮似笑非笑地说:“炸弹不够用,刚说过。”
“都别打岔!”小乙急了,手指向蟒蛇头顶的浓雾,“用爆炸风吹开迷雾。”
其他人都露出恍然之色。姜白芷询问白云裳:“做得到吗?”白云裳点头,“那就这么做吧,如果先惊动了娜迦,那咱们就逃,逃回山下再想办法。”
说做就做,众人躲到树后。白云裳将炸弹绑在箭头,试了试重量说:“黑火药太重了,我射不远。”抬头看了眼树冠,“爬到树顶也不行,我得再靠近些。”
白云裳指了指成年娜迦前方十米的一株乔木。乔木有六七米高,像桦树,树枝稀疏,只有一条三米来长娜迦挂在最下面的树枝上。
“如果娜迦的习性与蛇一样,那么,我用湿泥涂满全身,遮住温度和气味,小心翼翼地行动,应该就可以不被它们察觉。”
“不行!太危险!”姜白芷说,“先不说成年娜迦突然喷毒。炸弹一旦炸响,娜迦就会发现你。”
“我和他一起去。”小乙说,“通过万兽力,我对付得了那条三米的。如果计划顺利,其他娜迦应该没工夫理我们。”
慕剑儿一挺胸说:“我也去。我等级高,可以帮你们挡一挡。”
“姑奶奶,那树可禁不住仨人。”小乙伸出三根手指,阻止了慕剑儿的脑残行为。
慕剑儿咬住下唇,眼睛红了:“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小乙这次真的有点蒙,不是装的。如果慕剑儿的变脸需要理由,那么她一定省略了四五条逻辑链。
先不管儿女情长,小乙和白云裳涂了一身泥,像是裹了草木灰、石灰的皮蛋。彼此相视一笑,露出弯弯的眼睛和月牙的白牙。
小乙背好竹剑,白云裳背上长弓,箭壶里装着五支绑好炸弹的箭矢。
说起来,为什么小乙不替白云裳射箭?原因很简单,当然是他不会。射箭看起来简单,事实上不是门外汉可以驾驭的。暗器靠的是眼力、腕力,小乙凭着基本功,稍微练习一番还能模仿的来。箭术则不同,靠的是肌肉、眼力和器械、风力等外物的和合统一。从没拉过弓的人,想射出箭都很困难。
“小心。”姜白芷嘱咐了一句。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向娜迦群。故意不看小乙的慕剑儿,忍不住回头,引颈企足望向他的背影,手伸出一半就悬在半空。
距离目标乔木还有一米远,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调匀呼吸,小乙手握剑柄,走在前面。步法用的是刀绝的刺杀式,虽然达不到描述的效果,但步履很轻、很稳。
两人躲着娜迦的视野,太太平平地走到树下。为不惊动娜迦,小乙托着白云裳,让他抓住高处的树枝。之后,白云裳将小乙拉上树枝。全程连呼吸都很轻。
爬树环节很顺利,两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没一会儿,小乙发现白云裳的小腿竟然在发颤。而且越往高处,抖得越厉害。连带着树枝都开始抖,好几片叶子都被抖落了下去。
吓得小乙忙去捉落叶,却还是漏了一片。他看着一片叶子不偏不倚地飘落到娜迦的背上,小乙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还好有一阵风刮过,把叶子轻轻推走,小乙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说:
“你怎么回事?”
上方传来了白云裳颤抖的声音:“我、我、我怕高——”他都快哭出来了。
第二六九章 驱散云雾
姜白芷伸长了脖子,遥望树上的两人。
这两人已经扒在树上,一动不动四五分钟了,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他的心不禁悬了起来,俯身抓起一把泥,准备往身上涂抹。
泥巴的腥臭味扑鼻而来,令姜白芷直皱眉。
“他们在做什么?”慕剑儿失声道。
“怎么了?”姜白芷如释重负地甩掉泥巴,可眼前所发生的,让泥巴的臭味和记忆牢牢捆绑在一起,久久萦绕不去。
白云裳和小乙,双双摆成大字,交叠在一起。白云裳的大字上宽下窄,小乙的大字上窄下宽,腿包住了小大字。两人的腿紧贴着,挤在乔木对生的两条树枝。白云裳双臂伸开,抓着左右上方的树枝。小乙则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你呼吸弄得我好痒。”
“忍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轻点儿。”
“放心,我很温柔的。”
树上传出轻微而缓慢的布帛撕裂的声音。
“是不是太紧了?”
“紧点儿好。”
窸窸窣窣,一阵忙碌。
“好了?”
“好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就不怕了。”小乙放开白云裳的脖子,爬下一级,然后推了下他的腰,“甭废话,往上爬。”
“可是我看不到还怎么射箭?”
白云裳低头看小乙,一条取自他衣服的布条,蒙住了他那双死鱼眼。
事实上,白云裳看不到小乙,贴着他后背的小乙也看不到白云裳在看他。可为什么白云裳要低头?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他以为他能看见,或者小乙能够看见,实际谁都看不见。虽然逻辑链完备,但也是闭环逻辑下的无用功。
而实际有用的,是他的问话。小乙一想,确实合情合理。盲人怎么能分清东南西北?于是,又和白云裳交叠在一起。对着白云裳耳朵吹气:“我帮你。”
白云裳缩了下脖子:“可是我觉得咱们的姿势有点奇怪。”
“好像是。”
“你为什么不能用竹剑给我指出方向?”
“好像是。”
片刻后,白云裳在小乙的指引下,用火折子引燃炸弹,射出第一支箭。白云裳的箭术,在射击娜迦时已见一斑。虽然蒙着眼,腿仍打着颤,但箭矢不负众望地画着陡峭的弧线,在成年娜迦的十米处爆炸。炸断了树木的枝丫,惊醒了周围的娜迦,也震落了树上挂着的娜迦,唯独没有达到预定目标。
“再抬高点......”
所有娜迦都警觉了起来,幸运的是,它们都朝向爆炸的方向,吐着信子。特别是那头成年娜迦,它露出了狭长尖锐的毒牙,看起来出奇愤怒。
愤怒是当然的,因为第二支箭在它头顶斜上方爆炸了。爆炸风吹散了周围的雾气,使雾气薄了些许,但还是没能吹散娜迦正上方的迷雾。反而令成年娜迦发动了攻击,它朝着爆炸方向吐出一团淡绿色的半透明毒液。毒液命中一株乔木的上段,顿时中毒处被腐蚀成乌黑色。没一会儿,乔木自中毒处折断、倒塌。
毒液射程至少有十米。小乙飞快地运用自己浅薄的勾股定理,估算出了毒液的射程。当然,这个结果仅仅是“至少”。假如没有乔木挡住毒液,谁知道毒液还能飞多远。
“这样不行,你得再抬高点。”
“可是,那会把它们吸引到咱们这边的。虽然蛇的视力不值一提,但万一被它们发现。咱俩立马完蛋。”
小乙想了想说:“那就一步到位,直接朝咱们头顶射,往最高处射。另外,我粗略算过,炸弹每次都在下落大约一秒时爆炸。所以,你得默数一秒钟后再射。”
白云裳几乎没犹豫,说:“那下面那只娜迦交给你了。”他摸到炸弹的引线,两指一翻,倒转火折子,引燃引线。听到嗤嗤响声,他灵活地将火折子转到无名指与小拇指之间,用两指夹住。然后仰头弓箭,箭头对准正上方,几乎垂直于水平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用时与之前也分毫不差。
小乙在心中默数一秒:“射!”
同时,白云裳的箭已经离弦,顷刻钻入了雾气,传来一声炸响。
“糟糕,射过头了。”
小乙已不必小声低语,因为娜迦都看向了这边。而脚下的娜迦,身体弓起,毫不犹豫地弹向小乙。
“再来!”
藏剑出鞘,万兽力漫上藏剑剑锋,展露其特有的猩红。小乙一剑刺下,剑尖与娜迦三角形的脑袋撞在一起。娜迦的躯体如触电般猛然绷直,又猝然瘫软,落到了地上。
“一次用掉了三份力量,才收回来两份,这买卖亏了。”万兽相揶揄道。
“闭嘴!”
小乙望向成年娜迦的方向。成年娜迦挺着上身,水桶粗的身躯飞快地蛇行而来,一对黑鳍一张一合,像是在宣示愤怒。这时,白云裳射出了第四支箭。炸弹在头顶爆炸,将雾气刮得只剩薄薄一层。
“成了吗?”白云裳问。
不过,回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抓向脚脖子的一只手。
小乙以最快的速度,将白云裳拽了下来。就在白云裳因忽然失重而惨呼的同时,成年娜迦的毒液正中刚才白云裳所在的位置。小乙顾不上去看毒液的威力,从簌簌而下的枝叶就猜得出乔木的噩运。
“逃!”
小乙吐出简洁有力的一字,抱着树干,迅速往下滑。白云裳紧随其后,扯掉蒙眼的布条,眼也不晕了,腿也不抖了,扒着树枝,直接往下跳。仅仅过了几秒钟,两人便下了树。而成年娜迦的毒液恰巧追了上来,击中乔木的下段,将树干腐蚀掉了一大半。
白云裳迅速将最后一支炸弹箭搭上弓弦,射向乔木被腐蚀的部位。轰的一声响,乔木折断,正砸在成年娜迦的身上。成年娜迦正巧在蓄势喷毒,没能避开砸落的乔木,大半个身躯被压在了乔木之下。
小乙夸了一句:“好样的。”
“哈哈,其他的蛇该怎么办?”
放眼看去,乌泱泱的娜迦群呈扇形,迅速逼近两人。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召唤大罗金身,一掌从天而降,把它们全都拍成蚯蚓干咯。”
“你有大罗金身?”
“有的话,我能跑吗?”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跑得比我还快,还问我怎么办,有办法谁逃跑!”
“似乎是这个道理。”
成年娜迦掀翻乔木,直挺上身,黑鳍愤怒地扇动着,急速超过了其他娜迦,撵上小乙二人。忽然,娜迦的追击戛然而止,面朝那团稀薄的雾气——如同颜色未涂匀的油画——金黄的眼睛露出明显的惶惧。
一声鹰啸,大鹏鸟翅膀后掠,穿破雾气,俯冲向成年娜迦。
第二七零章 丢失的炸弹
面对大鹏,娜迦们全部停止了移动。成年娜迦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照旧是张开血盆大口,可那两对獠牙像支撑积木的木棍,颤巍巍抖个不停;照旧是喷出了毒液,可那对眸子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纵然头抬着,也不敢映出家长的模样。所以,淡绿色的毒液在中途就没了后劲,啪嗒坠落于地。
大鹏的利爪钳住娜迦的上半截,呼扇着翅膀,将它拖了起来。兴许是求生的意识战胜了恐惧,大鹏刚将娜迦的半截身体拖上空中,它的尾巴卷住一株乔木。任凭大鹏如何振翅,都竟然无济于事。
大鹏发出愤怒的啸声,忽然放开成年娜迦,振翅飞入空中。
“它去做什么?”白云裳望向遁入雾中的影子,不禁叫道。
“挺住,大鹏。美食就在眼前,你不能放弃!放弃了,我们小命可就完了。”
小乙说着话,成年娜迦松开了乔木,落到地上,然后抹头就跑。仅仅过了几秒钟,大鹏重新破入雾气,如坠落的炮弹,扑住娜迦。接着,利喙啄向娜迦头顶的瘤。
瘤一破,便迸出浓郁的黑烟。烟由粉尘构成,飘不远,弥散在直径一米左右的空间里。如果是正常人,一定唯恐避之不及。可大鹏似乎对此很陶醉,只见它胸腔鼓起,黑烟大股地钻进它喙上的鼻孔。一瞬间,黑烟稀薄了不少。
此刻,两人已经与姜白芷等人汇合,小乙说:“这……大鹏口味真重。”
姜白芷说:“娜迦头顶的瘤是毒气淤积而成,这烟肯定有剧毒。如果再遇到,你们要小心。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不需要先清洗一下吗?”
趁着大鹏陶醉于黑烟的当口,成年娜迦疯狂挣扎起来,躯体扭动得如同麻花。大鹏马上就察觉到爪下的生物不乖,踩住娜迦的脑袋,使它的身躯紧贴着地面,只余尾部无力地扭曲。
像是醉酒的怒汉,吸食黑烟后的大鹏变得异常暴戾。它的利喙如疾雨般落下。娜迦的尾巴从扭动到不动,最后,大鹏将娜迦扯成两段,化作星点。
其余娜迦噤若寒蝉。大鹏忽一振翅,娜迦们立即四散而逃,全都隐没进了重重雾气里。
大鹏一面扇动翅膀,一面发出啸声,旋转着身体,好似角斗的胜者,向观众宣示它的武勇。当它看到小乙们时,旋转蓦地停住,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这群闯入者。
小乙喉结滑动,说:“我觉得咱们吸引它过来帮忙,是个错误的决定。”
而贾衮已经把炸弹拿了出来,只要大鹏有风吹草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炸弹扔出去,提前逃回寨子。他才不管鹏程寨的居民有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弩车,会不会被大鹏赶尽杀绝,总而言之,他贾衮要活下去,没工夫管别人死活。
姜白芷压了压手说:“稍安勿躁,我觉得它不会有敌意。小乙,你怎么看?”
小乙只想骂娘,谁知道怎么看。万兽相告诉他这个主意,可没说过还有副作用。
“我想应该是没有敌意的吧。”
就像是在打小乙的脸,大鹏忽然煽动翅膀,低空朝几人飞了过来。贾衮吓得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声,将火折子凑上火绳,准备引燃炸弹。
姜白芷眼疾手快,如电般捉住了贾衮的手腕:“不要动。”
话音刚落,大鹏就落了下来。贾衮不由得冒出一头冷汗,这要是把炸弹扔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姜白芷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将含光枪抛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小乙等人犹豫了片刻都照做了。唯有贾衮,脸色煞白地望着二十步外的大鹏。他可以清晰看到大鹏金属般的羽毛,随着呼吸抖动。
“贾家主。”姜白芷冲贾衮摇头。
“我不信任你们,更不可能信任这只大鸟,凭什么要听你的?我的命是我的。”贾衮居然咆哮起来。
此举似乎惹怒了大鹏,它振开翅膀,一个起落,又近了十步。
贾衮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大鹏猛然张开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
“不!”贾衮惨嚎一声,丢掉了炸弹和火折子,抱头缩在了地上。
大鹏满意地点头,缓缓收回翅膀。眸子掠过所有人,似是在警示他们不要胡作非为。又凝视众人片刻,它振翅而飞,眨眼就隐没进了重重雾气里。
众人同时呼出一口气。早已转醒的陈慧娟埋怨小乙:“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差点把咱们都害死。”
“总比葬身蛇腹强吧。”小乙讪笑着,心里则在骂万兽相:“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万兽相嗤笑一声:“得得,我出的馊主意。下次,你别来找我出馊主意!”
顾不上和万兽相斗嘴,贾衮的惊呼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我的炸弹不见了。”
众人朝地上散落的武器一一查看,其他武器都在,唯独少了刚才被丢下的那枚炸弹。
小乙说:“该不会是老贾你藏起来了吧?这鬼地方既没人烟又没猴子,谁能够在咱们和大鹏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贾衮辩驳:“我背了整整一包炸弹,有毛病藏起来一颗?”
姜白芷说:“不错,这枚炸弹一定是被人偷了。”
“被‘人’?”陈慧娟抚着胸口,“你可别吓我,这里哪还有别人。如果是人,多半是鬼怪。”
白云裳说:“有人,还有卢松年。可是,炸弹就摆在咱们和大鹏之间,别说卢松年,就是百级强者都偷不走吧。”
小乙说:“不是人,那只可能是娜迦了吧。说不定是一条会钻洞的小蛇,偷走了炸弹。”
陈慧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摩挲着肩膀说:“龚小乙,你若是故意吓我,我跟你没完。以后丹药全都加价百分之五十。”
小乙连忙合十双手告饶:“这不可能,那不可能,就只能猜测别的东西了。”
“你别说,我不想去想象。”
慕剑儿也脸色煞白地说:“你、你不要说了。”
姜白芷说:“不可能是钻洞的蛇。洞不够大,运不走炸弹。可这地上有那么大的洞吗?所以,既不是蛇,又不是大鹏和咱们,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白云裳问:“真的是卢松年?”
“先假定为他吧。”姜白芷说,“我们不确定,有没有其他人也进入了林子。”
“可是,他有机会偷走炸弹吗?”
“有的,大鹏飞走的那段时间,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鹏身上。”
“恐怕只有两秒钟。”小乙说,“就算他一直藏在雾里,往返也要二十米。有人能做得到这么快,且不会引起我们注意吗?”
姜白芷仰望周遭的树木,树都很高,插入雾中。过了一会儿,摇头说:“我想不通。”
“他藏在树上?”白云裳也仰望头顶,呼喊起卢松年:“卢松年、卢松年……”
声音在山林里、在迷雾里穿梭回荡,然而,除了落叶,再无回应。
第二七一章 野餐
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令小乙们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回望身后阴霾的五里雾,原来一个恍然,不过十步之遥。
当下,小乙十分理解阿文叔为什么要倚靠大树睡觉。他也想找一棵大树,或者一块大青石,面向阳光,美美地晒上半个钟头。
他们张开双臂,拥抱阳光,似乎身心都受到了洗礼。人类理当热爱阳光。不能想象,没有阳光的日子,乃至置身迷雾的人生,有多么残酷、悲伤。
“天呐!我爱死阳光了。”陈慧娟挺起胸膛,微仰起下巴,眯着眼,好让阳光更全面地照射在身上。就像缺乏光照的植物,会把叶片伸展到最大。
“接下来做什么?”小乙问姜白芷,“你说有办法找到养蜂人。”
“野餐。”姜白芷笑着,指向前方一块平地。
那里青草茵茵,缀有淡色的野花,看起来都十分柔软,并充斥着野草的芬芳。而且草丛不高,不会藏匿蛇虫鼠蚁。周围还生长着些乔木,树影斑驳,使下方的一切不至于受到烈日的直晒。作为一处野餐的场地,再完美不过。
两位女士立即怦然心动,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直接躺进了草地里。
男人们都挂着微笑,走到平地。就连贾衮都忘记了自身的处境,以及与众人的隔阂,如在公园信步闲游般,徐徐走了过去,竟然又找回了当家作主时的仪态。
“一道雾,分割出了地狱和天堂。”姜白芷慨然道。
陈慧娟说:“想作诗?”
“不了,没那个雅兴。”
男人们从背包里掏出吃食,荤的有腊肉、火腿,素的有腌菜、泡菜,都是经久耐放的食物。主食是面饼和炸至干脆的面条团,后者是沈柏青作为穿越者的金手指制成的方便面。
仍旧是小火炉煮水。只不过,这次需要的不是松风蟹眼新汤,而是鱼眼冒泡的开水。水开之后,姜白芷依次给各人的铁盒子注水。顺便一提,铁盒也是沈柏青的杰作,乃饭盒也。
水中泡着方便面、腊肉、火腿、腌菜等物,不必放盐和酱包,就有肉香和咸味。不啻为沈柏青的创新之举。
小乙和慕剑儿采来蒲公英当作新鲜蔬菜,丢入饭盒,稍微涮了去生。一道营养又方便的午餐就大功告成了。味道说不上好,不过“烨烨紫芝,可以疗饥”,折腾一个上午,又累又饿,一顿方便面抵得上珍馐美味了。
陈慧娟好吃甜食,就用点心蘸着蜂蜜吃。姜白芷特意带了一罐上好的蜂王蜜,蜜浆金黄粘稠,吃起来香甜,不是酽酽的甜,让人齁得慌。
饱餐一顿,小乙摸着肚皮,想催促大家动身。可姜白芷竟在那儿优哉游哉地烧水泡茶,觉察到小乙的目光便说:“不急,再等一会儿。”
小乙噘着嘴,不急是不可能的。他的心早飞到满是蜂箱的山坳里去了。辗转反侧一宿,他都没想好如何和父亲面对面地交谈,是该直接表明身份,还是细水长流,等待彼此适应呢?
不过,大家没有动身的意思。他只好忍耐,再忍耐一会儿。忍着忍着,他眼皮发沉,倚着树,渐渐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时间不长,因为小乙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梦中有阳光、草地、槐花、蜂箱以及戴着蜂帽的男人。小乙在草地上奔跑。槐树很高,槐花一串串,像白葡萄。而小乙的影子则很短,背对着太阳,影子也只有妈妈的一半。他仰头看槐花前舞蹈的蜜蜂,听蜜蜂嗡嗡,仿佛闻到了蜜的甜香。
他踮着脚,试图去触摸甜的蜜香。于是,槐树变得很矮,他变得很高。手指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槐花,轻软的,好似妈妈包的皮薄馅儿小的饺子。
忽然,饺子裂开,露出的不是肥油融化的汤汁,而是一只黑黄相间的蜜蜂。它是那么小巧可爱,同时是那么刻薄凶狠。不由分说,毫不留情地蜇了小乙的手指。他长大的身体,噗的破了,随后梦也醒了。
小乙捂着红肿的手指,怒视着飞舞婆娑的蜜蜂。倏尔,他的眼睛由惺忪变得明亮,逐渐睁大,露出恍然:“是蜜蜂!蜜蜂!”
其他人都背好了行囊,姜白芷微笑着,托起手中的蜜罐说:“对,蜜蜂。指引阿文叔找到山坳的蜜蜂。”
“怪不得要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才能上山,我们要等的是蜜蜂啊。”
小乙开心地背起背包,扛上竹剑,紧跟着蜜蜂的足迹,穿越山林。
一路上,蜜蜂越来越多。走了约有两里山路,山林中传来密集的蜂鸣声,好像呼呼的风声,又像哗哗的水声。小乙透过密集的乔木、灌木,看到了远处的桃红梨白。
“是山坳,好多花,好多蜜!”
慕剑儿兴奋地蹦跳起来。如果不是嫌丢人,小乙也想和她一样,蹦蹦跳跳着奔向花海。
白云裳和姜白芷并不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惴惴。他们是来杀大鹏的,养蜂人能够容忍他们,甚至善意地接待他们吗?
“咱们是不是该和小乙暂时分开?按照计划,咱们更应该尽快找到卢松年。”
姜白芷说:“想找到卢松年谈何容易,况且,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先和养蜂人谈谈。毕竟,他最了解大鹏,而且,不会轻易杀人。”
贾衮冷哼一声:“不管是谁,想杀我,我就杀他。”
姜白芷发表论断:“跟上吧,那是一位孩子的父亲。”
贾衮冷峻的表情蓦地柔软,他想到了贾祎皋。咬着牙,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没有我,那两个臭小子该怎么活!”
小乙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山坳的,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亦步亦趋地跟着其他人,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走。
如阿文叔的描述差不多,花海围拢下的平地上,摆放着近百蜂箱。从高处俯视,蜂箱大阵星罗棋布,蔚为壮观。置身其中,蜂拥如雾,视野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满目皆是蜜蜂,唯独不见养蜂人。
“我猜养蜂人不是要在蜂群中练剑,而是要用剑开路。”白云裳用树枝小心分开蜂群,眼睛豁然一亮,“前面有座木屋。”
小乙闻言,伸长了脖子张望,视线钻过蜂群的缝隙,果然看到一栋木屋坐落在凸起的一块平地上。
“养蜂人多半就在那里了。”
第二七二章 木屋
木屋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上下。做工却十分细致,每块木板都严丝合缝,竖的扎扎实实,横的平平整整。屋顶的茅草一排排,铺出来平滑的斜坡。茅草因日光曝晒而变得蓬松,微微扎着,像顶着一件有年头的蓑衣。巧妙的是,屋顶开了天窗,兴许会有阳光直接投在桌上、地上,也会有煮饭的炊烟,从中袅袅飘起。
篱笆围出来一间鸡舍,长着彩色尾羽的雄鸡,昂后阔步地巡视着它的佳丽们。见到有陌生人靠近,雄鸡颈部的羽毛皱了起来,翘着翅膀,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人,活像一只尽职尽责的看门鸡。
木屋没有门,门楹上挂着张茅草编的门帘,编织得同样细密紧趁。小乙的手悬停在门帘前许久,始终没胆量掀开门帘。
一个念头是:“他在吗?不在的话,我擅自闯入会不会冒昧?”另一个念头则是:“我是他儿子,哪有父亲会介意儿子推门而入的?”
咯咯哒——
雄鸡见这帮不识趣的人类,始终徘徊不去,为了彰显它作为看门鸡的重要性,霍然鸣叫起来。这一叫把小乙吓得一缩脖子,也把他掀帘子闯入的念头吓得缩进脑壳子深处。
恼羞成怒的小乙撇下门帘,走到篱笆前蹲下,瞪着公鸡。公鸡当着后宫佳丽的面儿,岂能示弱?也昂着头瞪这个臭不要脸的闯入者。私闯民宅,还有理了?一人一鸡瞪着瞪着,就都成了斗鸡眼。
姜白芷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颇无奈地摇了摇头。
贾衮抱怨道:“我们就在这儿陪他干瞪眼?”见没人理他,又说:“我看不如点把火,把房子少了,看养蜂人出来不出来!”依然没人理他。
“他妈的!不就一间空屋子吗?闯就闯了!”
贾衮气呼呼地掀开门帘,闯了进去。可才迈进去一只脚,他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放下门帘,顺手把门帘抚平。随后,大踏步退回原地,骂道:“你们拿我当枪使,我才不信你们的邪!”
姜白芷对白云裳说:“白家主,既然主人不在,咱们先到附近转转如何?”
白云裳点头同意,贾衮连忙附议:“我也去。”
陈慧娟想了会儿说:“呆在这儿没意思,我和你们一起去探险。”
慕剑儿支支吾吾地问:“那、那小乙呢?”
“留他在这儿吧。”姜白芷说,“他得在这里等着。”
慕剑儿瞥了眼小乙,又看向其他人,终于下定决心:“那我在这里陪他。”说完这句话,脸腾地红了。
姜白芷会意地笑了笑,也没和专心致志与公鸡斗眼的小乙告别,挥挥手,与其他人朝来路的反方向走了。而小乙,似乎浑然没有觉察,直勾勾盯着公鸡的眼睛。
慕剑儿见状,颇有些幽怨地叹了口气。在门口找了把矮凳坐下,托腮望着蜂群。奶狗球球趴在她的脚边,懒洋洋地晒起太阳。
小乙的耳朵很灵,所以,他听得到其他人的对话,也听得到远去的脚步和慕剑儿的叹息。然而,他宁愿这样不闻不问,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公鸡的眼睛上。他们在鹏程寨时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并出现了割裂。
在事实明了前,小乙不可能与养蜂人及大鹏作对。因此,他没有参与到姜白芷等人议定好的计划中去。虽然他们并没有对小乙特意隐瞒计划,但小乙必须以局外人自居,不能参与到寻找卢松年或者探索苍山的事情中去。
…………
蜜蜂们渐渐归巢,想必又是一日收获满满。
与小乙对峙了近一个钟头,傲慢的公鸡仰天发出一声悲鸣,踉跄着退了几步,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周围的后宫佳丽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全都聚拢了过来。有小心啄它的,有用爪子推它的,有用翅膀给它扇风的……还真是人不如鸡。
小乙站起来,高举双臂,想要象征性地欢呼胜利。可是用力猛了,只觉得眼前忽黑户白,脑袋发着晕,腿脚也跟着不稳当,因而踉跄了几下。幸而慕剑儿扶住了他的胳膊,才使他没露出公鸡般的丑态。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否则我才懒得扶你。”
小乙干笑着,心里却是百感交集,认为自己罪孽深重,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一个小姑娘……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乙不记得自己曾招惹过啊!
“其实……”小乙决定把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
谁知慕剑儿撒开小乙,用力推了他一把,说:“我不要听你说话。”
小乙只好干笑着闭嘴。
隔了几分钟,慕剑儿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所以,你没必要去拼命。”
“哈?”小乙想解释,自己是为了磨砺武功才去和头狼拼命的。可是,慕剑儿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师公——左无双又强大又伟岸,你及不上他的万一。有些人从娘胎里生下来时,都已经落后别人一万步了。无论你怎么拼命,都成不了他。所以,你放弃吧。”
左无双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啊,喂!小乙想通过战绩证明,左无双在他眼里就是战五渣,然而……
“我不要听你解释!我就是要让你知道现实的残酷,让你真切地意识到……你努力也好,不努力也好,都无法成为我真正喜欢的人。所以,你不要去拼命……我只要你踏实活着……反正、反正,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左无双了。如果你死了,那么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龚小乙了……”
慕剑儿说话时,始终背对着小乙。尽管小乙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不由得动容。
我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所感动,还是一个价值观有问题的花痴所感动,真是没天理了。不行,我不能这样。
“其实吧……”
小乙依然没能把话说出来,不是因为慕剑儿不许,而是因为奶狗球球叫了起来。球球的叫声刚落,直躺着的公鸡忽然来了精神,扇着翅膀跳到了篱笆上,发出咯咯哒的笑声。
接着,就在公鸡面朝的方向,一道人影越来越清晰。养蜂人背着一捆柴火,徐徐走来。阳光下,他的身形更加清晰,渐渐与小乙大脑深处的记忆重合、叠加,并且更加深刻地烙印在记忆里。
面对养蜂人,小乙全身无处不紧张。像是囫囵吞下了一枚鹅蛋,先是堵在喉咙里,然后坠在胃里,使胃袋沉甸甸的。胃液也跟着翻腾,带来了火辣辣的感觉。
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全都被紧张的感觉撵到九霄云外去了。小乙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知道必须说些什么,顿时急得满头大汗。终于,他对面前的养蜂人,稀里糊涂地挤出一句话:
“我来找你了。”
第二七三章 田园生活
小乙焦急地等待养蜂人的回话。然而,回答他的是,养蜂人短暂的凝视和片刻的静默,以及连嘴皮都没动的直接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沉闷的一声“嗯”。
说话这些,养蜂人径自从小乙身边走过,把柴火靠着墙角放下,掀帘子进屋。就好像站在家门口的两人是可有可无的木头人。
连慕剑儿都为小乙抱不平,但看到小乙的表情时,她为之一愣。只见小乙的眼睛微红,莹莹有泪光,可他却在笑,笑得十分开心。
“把柴拿进来。”
小乙欢喜地应了一声:“嗯。”麻利地把柴运进了屋子。
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柴就靠在门口,养蜂人走不超过十步就能拿到。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变相让小乙进屋。
慕剑儿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屋去,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均是一言不发。她只好尾随两人。
养蜂人先生了堆火,火上堆了一半湿木头,使得烟比火大。然后戴上蜂帽,从蜂箱里抽出一块巢框,放在烟里熏。熏得蜜蜂没了精神,就把蜜蜂扒拉到地上,从而取出整板蜂巢。
小乙和慕剑儿全程看着,黄澄澄的蜂巢摆满一盆,金黄色的蜂蜜从巢里流淌出来,看起来就甜得腻人。
“这是要给大鹏的吗?”慕剑儿问。
“不是。”养蜂人端着陶盆回到木屋,一会儿又摘了蜂帽出来,拿着一把匕首和箩筐,径直朝木屋后面走去。
“这是要去哪里?”慕剑儿问小乙。
小乙犹自挂着微笑,就像寻常小孩跟随父母,雏鸡跟随母鸡一样,没有理由地跟随者养蜂人。
“一个戴着假面具,一个挂着傻笑容。两人都是神经病。”慕剑儿喃喃自语。
屋子后面是一块被开垦出来的田地,四分之三种着小麦、谷子、稻子等粮食,四分之一种着各类蔬菜。有一条溪流恰好流经农田。
武侠世界虽有四季,可大多表现在天象上,对作物生长没有太大影响。因此,蔬菜没有时令之分,只要种下种子,避开冬季就能长出菜蔬。或许正是因为开发人员从历史中发现了原始农业的不稳定因素,才特意留了这样无伤大雅的失真设定,来使世界的社会环境保持稳定。
慕剑儿没有做过农活,看到田地,和看到取蜜时一样觉得新奇。取蜜有被蜇之虞,而摘蔬菜没有。于是,她便跃跃欲试地摘了一株青菜。见养蜂人没有制止,她就开始逐样采摘,青菜、黄瓜、菠萝......应有尽有。
在做饮食摊时,小乙到郊区的农田里采购过蔬菜,所以,不像慕剑儿那么具有新鲜感。只是默默看着,养蜂人用匕首割韭菜、挖蒜头,偶尔会把生出来的杂草连根挖出来,丢到一边。堂堂百级强者,和普通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小乙摘了根黄瓜嚼了起来。才嚼了一半,他的嘴巴忽然张大,满嘴的碎黄瓜一块块往下掉。
“你、你要不歇会儿吧......”
慕剑儿把怀里的各式植物往地上一抛,其中有大个的辣椒,也有刚冒尖的萝卜,更多的是才冒嫩芽的麦苗。
“没事,我不累。”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奔向了还没抽穗的稻子。
“喂......那是水稻,不是菜。”
养蜂人瞄了眼地上早夭的麦苗,说:“没事,麦苗可以吃。”一眼瞥见水花四溅的稻田,“还是把她叫回来吧。”
“嗯。”养蜂人和他说了好长一句话。
回到木屋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多数蜜蜂已经回巢,山坳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让人自觉地调整到恬静的休息状态。
屋子里陈设相当简单,但整体风格和木屋一样,细致。屋角放着一张竹板床,床上铺着茅席,摆着叠得四四方方的棉被。床对角是泥糊的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铁锅、一套碗筷和陶罐装着的调味料。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长条桌,一把竹椅,一口木箱和几个大缸、陶罐、箩筐。
养蜂人从木箱里取出一整套的瓷器餐具。这套瓷器显然很金贵,逐个用油纸包着。剥开油纸,羊脂般细腻的釉面反射着柔和的光芒,不懂瓷器的人也看得出,这套瓷器是上品。
依次摆在桌上,总共是六碟三碗三茶碗,还有一把提梁壶。一水的白瓷,柔亮、白腻、顺滑,和灶台上那套粗陶的碗筷大相径庭。
慕剑儿对小乙耳语:“养蜂人真精细,专门为客人留了套餐具。不过,苍山里能有客人吗?”
小乙保持着微笑和沉默,因为他怕一开口就暴露了情绪。为什么恰恰是三套餐具?再明白不过了。
“去把碗洗了。”
“嗯。”
“顺便打桶水来。”养蜂人一面烧火,一面补充。
溪水很清凉,用来濯洗碗碟再合适不过。小乙和慕剑儿一人托着瓷器、一人提着水桶,回到木屋,已经有袅袅炊烟从天窗里冒出来。
慕剑儿吸了吸鼻子说:“好香,不知在烧什么菜。”
小乙“啊呀”叫了一声,提着水桶飞奔进了屋子。果然,养蜂人已经把蛋液浇到了油锅里,滚烫的热油遇到蛋液,马上冒出青烟。待蛋液冒泡,他就拿起筷子,飞快地翻炒,动作娴熟。却没想到小乙大叫出声:
“住手,我来!”
养蜂人把鸡蛋装盘,狐疑地问小乙:“你会?”
小乙把养蜂人挤到一边说:“鸡蛋不是这么炒的。”
养蜂人显然有点恼怒:“不放这么炒,你还能炒出花来?”
小乙不说话,重新打了几枚鸡蛋,把蛋液打散,添油,下锅,翻炒。流程和养蜂人的一般无二,可养蜂人的眼神渐渐从不屑变得惊奇,到现在成了木然。
单手打蛋,一般般,取巧而已。
打蛋液的手法还算专业,嘶……两根筷子还能把蛋液打得跟花似的?
下锅炒,还有什么花样?颠勺算什么——呃……他怎么把鸡蛋炒得那么蓬松、滑嫩?这还是鸡蛋嘛!
一盘轻颤的鹅黄出炉,看得慕剑儿连吞口水:“这还是炒鸡蛋吗?”
养蜂人和慕剑儿见识了小乙的手段,索性坐下旁观小乙忙活。切韭菜、拌馅儿、包盒子、烙盒子……一个钟头后,一笸箩韭菜盒子,两荤两素四个菜出锅了。
养蜂人独坐在竹椅上,让两人坐在床沿,就着长桌吃饭。小乙捏着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养蜂人。他还戴着面具,吃东西肯定要摘面具的。父亲现在的样子和照片上有区别吗?小乙很期待。
他看出小乙的迫切,眼中浮出戏谑。单手掐住面具的下缘,面具一分为二,露出来嘴巴和长着碎胡茬的下巴。接着,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塞入口中……
第二七四章 青竹杖客
吃罢了饭,养蜂人说:“跟我来。”
小乙乖乖跟养蜂人来到屋外,霞光洒落地面,视野所及都略带着柔和的红色。养蜂人背着手,朝向姜白芷等人去往的方向,问:“他们要对付大鹏?”
小乙没有隐瞒养蜂人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做出了肯定的解释,并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大鹏不是坏鸟,可我不能不相信,我眼睛看到的。鹏程寨居民,对大鹏都是深恶痛绝。”
养蜂人叹了口气说:“你菜烧得很好,没几年苦工,练不成这样。我吃得很舒服,算是欠了你的人情。出手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武功。”
“我不是来找你比武的。”小乙赶忙摇头,但见养蜂人已握住一条树枝,又改了口,“比剑?”
“我只懂剑法。”
小乙从桃树上折下一段花枝,略一犹豫,没有摘去枝上的桃花。养蜂人看到桃花,摇了摇头说:“好看,不实用。”
下一刻,养蜂人的树枝已点中小乙的眉心。动作快到小乙来不及反应。
“我出了五成力。”养蜂人收回树枝,退到小乙十步之外,“接下来,我会用三成力。”
话音未落,小乙的花枝也悬在了养蜂人的面前。枝上桃花转瞬就脱离了树枝,花瓣在空中排成一条线,兀自盘旋着,悬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飘落。
“你可以试试十成力。”
养蜂人凝视着花枝上逐渐暗淡的红光,说:“少用外来的力量。”
啪,养蜂人拨开花枝,树枝划出一串残影,斜劈向小乙。小乙施展扇步避开养蜂人的攻击,花枝如游蛇,以极其刁钻的方式,刺向养蜂人的腋下。养蜂人瞳孔一缩,速度霍然加快,抖动树枝,舞起剑花,把花枝荡了开。
小乙退后一步,笑嘻嘻地说:“三成力可不够。”
“你才二十二级,不该这么强。你的武功从哪里学来的?”
小乙收敛笑容,因为他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到了些许怒意。作为父亲,难道不该为儿子的强大感到高兴吗?为什么养蜂人的话里带着怒意?难道父亲原本就不像妈妈说的那般无私,而是个嫉贤妒能的家伙?还是说……养蜂人根本不是父亲……
他不敢深入去想,父亲的形象本来就很模糊,记忆最深刻的只有那张全家福上笑得淳厚的面容。除非能够看到养蜂人的脸,否则他不该确信眼前的人就是父亲。
不,不能这么想。
小乙摇了摇头,养蜂人刚才的所作所为,符合他对父亲的想象。或许养蜂人的愤怒,别有原因呢。就算养蜂人的人格具有瑕疵,那又怎么样呢?人无完人。
“我的武功是老师教的。”小乙的语气还是不自觉地多了点疏离。
“是使青竹杖的人吗?”
“都说了,我不认识什么使青竹杖的人!而且,我老师不可能在这里。”
“嗯,再来。”
养蜂人速度快了一截,眨眼又攻到小乙面前。对方速度太快,小乙只能使用后发先至的法门,避开攻击,突地打出一记。然而,养蜂人的招式在半路就变了,改刺击为横扫,逼退小乙的攻击,紧接着直劈下来。
小乙急速后退,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线。而树枝紧追不舍,攻势陡然凶猛,每一击都夹带着呼呼风声。小乙难以直撄其锋,只得接连后退。一直退至一株桃树下方,养蜂人的攻势仍未消减。小乙低喝一声,脚蹭着树干,跃上桃树,使得树枝摇曳,桃花散落一地。
养蜂人挥动树枝,荡开桃花。花瓣绕着养蜂人,盘旋飞舞。当养蜂人飞身一剑,刺向小乙,花瓣像失了依附,才纷纷落下。
转瞬,养蜂人的树枝已临近小乙的面门。电光火石间,小乙避无可避,只得仰倒在树杈上。眼看着养蜂人的身躯与树枝浑然如一,似一支箭射穿了整个树冠。
桃花如雨,飘摇而下。
养蜂人,随着花雨,飘然落地。小乙盯着光秃秃的桃枝,怔怔出神。老爸是摧花小能手,这哪儿说理去!
“刚才是几成力?”他翻身下了桃树。
“六成。”养蜂人低头看向胸口,上面多出了一道极浅的白痕,“可你还是能够反击,武功路数和那使青竹杖的人一样。你们的武功,好像是专门针对强者的。你只有二十二级,而那人明明只有六十二级。”
“六十二级的外来者?”小乙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养蜂人认真地看着小乙,徐徐点头:“对,外来者。我确信他不能升级。”
“年龄、姓名、长相……不,不需要长相,我没见过他。他通报过姓名吗?”小乙有些语无伦次,“对了,他一定没通报过姓名,否则你不会称他为使青竹杖的。”
“三十岁上下,具体看不出来。武功和你的很相似,尤其匪夷所思的躲闪技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招式不太像,你的招式累赘太多,更像剑招。他的招式,像棍法,又什么都不像。他不是你老师?”
小乙摇头说:“他可能是我的师兄——骆芥尘。”同时想到,姜老哥追逐的恶人,恐怕就是他了。
养蜂人语气严厉地问道:“既然是你的师兄,你可知道他的目的?”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小乙把骆芥尘叛出师门的事讲述了一遍。
养蜂人愤然将树枝插进土中,树枝居然没入土中近三寸。
“果然是个恶人,可是……我没能留下他。”
“他曾来过这里?”
“嗯,五天前,他只身闯过五里雾,杀了两只成年娜迦、十来只普通娜迦。”
小乙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也太强了吧。来的路上,一只成年娜迦就把我们吓得不敢动弹。”
“他用了火魔教的新型炸弹,威力比你们带来的强出两三倍。”
“你原来都知道。”
“哼,打大鹏第一次飞过去时,我就知道你们来了。”
小乙恍然大悟,养蜂人接着说:“他一路上简直可以用肆无忌惮来形容,为了找出大鹏,甚至想要放火烧山。于是,我阻止了他。”
“打断一下,他疯了吗?一个人就想对付大鹏吗?”
“不,我想他另有目的。虽然我能杀他,但擒不了他。结果,让他跑了。我与大鹏下山去追,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所以,你才问我是否知道他的目的?我再重申一遍,我也很想见他一面,问问他为什么要捅老师一刀。他武功怎么样?对付他,你用了几成力?”
“九成。单论招式很难说谁胜谁负,毕竟,我只懂用剑。”
慕剑儿忍不住说:“我看得出你使的是快剑术。你的剑法之强,拔剑山庄历代无人能及。即便如此,还能有人和你不相伯仲吗?”
养蜂人点指小乙:“他们就没有招式,或者说,为了赢,他们能不择手段。”
小乙干笑着挠头。某种意义上讲,养蜂人说的是事实。如意诀所说的无招胜有招,可不就是为了击败对手,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嘛!
“我相信你和他没有关系,也可以把无双剑还给你。可是,一旦你对大鹏出手,我一定会阻止你们。到时,我不会保留实力。”
小乙肃然道:“在此之前,请告诉我,大鹏是好是坏。”
第二七五章 鹏程往事
一阵沉默,像是在凝思。
养蜂人缓缓说:“就像很难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大鹏是好是坏,不如听我说完,你自己评判吧。”转身走向木屋,“进屋说。”
三人进屋,点上一盏油灯,泡上一壶草茶。养蜂人开始娓娓道来关于大鹏的事:
“武侠世界没有专门的史官,所以历史很模糊。最初的时候,还没有五里雾。大鹏和鹏程寨还处于非常友好和谐的状态。这点,从鹏程寨的名字不难看出来。鹏程,即大鹏飞过的地方。假如两者不曾友好过,鹏程寨怎么可能冠以大鹏的名字?”
对此,小乙也是信服地点头。
“那个时候,大鹏守护寨民,寨民祭祀大鹏。两者之间没有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祭祀也好,守护也好,完全是顺理成章的。老人甚至会为子女纹上大鹏的图像,来祈福庇佑。直到娜迦出现……”
“娜迦不是大鹏主动豢养的吗?”
养蜂人摇头说:“世人都这么认为,实际上并非如此。没人知道娜迦从何而来,但起初娜迦是零星出没于武侠世界的。不管在哪里,也不论天候如何,世界的每个角落都会突然冒出一团迷雾,娜迦们就会出现在雾中,杀人害命。
“我想你们都猜得到,有一天,迷雾出现并笼罩了鹏程寨。寨民惨遭娜迦屠戮,幸好大鹏吹散了迷雾,将娜迦驱逐。”
“为什么不是消灭?”小乙问。
“因为消灭不了,只要雾散了,娜迦就会消失。所以,大鹏只能驱逐娜迦。而娜迦的破坏力是惊人的,仅仅是大鹏从苍山深处赶来鹏程寨的时间,鹏程寨就有近一半的居民被杀。对此,鹏程寨族老们祈求大鹏,希望它能长期守护在鹏程寨。还用青石垒砌了一座大殿,让它栖息——就是现在的祭坛。
“大鹏守护了鹏程寨两年。当然,大鹏没有办法一直待在鹏程寨。二王都无法离开长期其栖息地。这一方面,挽救了北方人民,使他们多数免受龙王肆虐;另一方面,也导致了大鹏无法守护所有人。
“恰恰在大鹏不得不回到苍山的时候,听说大鹏能够守护人类,免受娜迦之害的人,慕名而来。他们祈求大鹏能够守护更多的人,并且在鹏程寨定居。而大鹏却不得不离开鹏程寨了。
“可能是鹏程寨聚集了太多的人,大鹏一走,鹏程寨就被迷雾笼罩。待大鹏赶回来时,鹏程寨死了更多的人。鹏程寨的原住民们还能够理解大鹏,而移民大多责怪大鹏。他们称,大鹏只愿守护原住民,不愿意守护移民,认为大鹏是自私的神兽。”
慕剑儿为大鹏打抱不平:“这些人明明受了大鹏庇护,却埋怨大鹏不公,干脆把他们全撵出去得了。”
“当时,原住民的激进派也是这么做的。他们认为,大鹏为了守护他们,忍受着衰弱之苦,移民们全都是不通人性的白眼狼。另外,还有土地等资源分配的矛盾在。原住民里的激进派就和移民里的激进派打了起来,连同其他人都卷了进去。
“纵然有大鹏的威慑、族老们的劝解,也都不管用。寨子里的冲突日趋严重,平均每天都要死一两个人。族老们没有办法,就去祈求大鹏。”
慕剑儿说:“我看啊,错在大鹏,它就不该管这帮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他们就知道谁对他们好了。”
“如果当时大鹏能够保持超然,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族老们的提议是,希望大鹏永除后患。”
小乙说:“事实证明,他们太天真了。”
养蜂人叹了口气说:“在当时看来,他们的想法是可取的。他们认为大鹏有能力永除后患的原因有两点。第一是大鹏的特技是行云布雨,云聚集在地上就是雾。第二是娜迦之所以永远杀不尽,是因为它们有王可以无限繁衍后代。大鹏可以通过聚集雾来召唤娜迦,然后击杀娜迦王,来使娜迦们不能继续繁衍,从而达到永绝后患的目的。”
“娜迦之王……那得和二王的实力相当吧。”
“应该要弱一些,如果论实力,二王是真王,那娜迦王就是假王。不过,这不重要。大鹏也认为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它蒸干了苍山深处的大湖,令雾气凝聚在苍山山脚。于是就有了五里雾。
“没有人会拒绝宽敞的房子,娜迦自然不例外。当它们出现在了雾里时,大鹏带领子嗣和众多苍山守护者,以及少数人类联军,杀进了雾中。可是,他们都没有料到娜迦的数量如此之巨。
“该怎么形容那一战?鸿派传说里,有祝融战共工,共工不胜,怒而触不周山,导致天崩地裂的故事。还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说法。又有涿鹿之战,黄帝战蚩尤,风伯雨师兴风布雨,女魃驱散风雨的记载。
“当时的战况,其惊天动地的程度不亚于祝融和共工的战斗,天地为之失色,万物为之悲怆。而其惨烈程度,形同龙血洒满大地。大鹏一方杀到最后,子嗣、守护几乎尽殁,联军溃不成军。娜迦一方只剩十分之一不到。假如有尸骸,那么你们上山的路就不该叫五里雾,而要叫白骨道了。
“而大鹏和娜迦王的战斗,就堪比神话了。你们应该知道,二王级别的强者,动用神力会改变天象。武侠世界很少有历史记载,但几乎每一地都有口耳相传的一个传说:‘某日,白昼如夜。’我想这一定是它们当年战斗时的异象。”
小乙说:“都打成神话了,大鹏最后为什么会输?”
养蜂人瞪了小乙一眼,显然是对他的打岔感到不满。又啜了口茶,接着说:“我之所以要说涿鹿之战,是因为两场战斗非常相似。大鹏的特技是行云布雨,招来了狂风暴雨,攻击娜迦王。可是假王的特技是蒸发,锐利得如同刀剑的雨丝,在接触娜迦们之前就变成了水蒸气。因此,大鹏难以大规模杀伤对方,导致双方只能短兵相接,也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我能提问吗?”被瞪了一眼之后,小乙学乖了。待养蜂人同意后,他才说出了疑问,“在开战之前,大鹏们没有把娜迦王的特技考虑在内吗?这可是战略性失误。”
“可能是过于自大了吧。谁都没想到二王之一会被克制。况且,假王一直在逃避大鹏,避免与之正面交锋,这也导致了大鹏轻敌。
“论实力,大鹏足以击败假王。但娜迦头顶都有毒瘤,死后会直接爆开,放出剧毒的黑雾。大鹏及其子嗣还能勉强承受,人类和其它兽类纷纷中毒倒毙。大鹏不但要分出精力帮助它们,还要应付帮助假王的娜迦,战斗被拖得越来越长,直到毒雾弥漫了整个战场。除大鹏外的人和兽,都退出战场。又经过月余的战斗,伤痕累累的大鹏,也离开了五里雾。”
说到这里,养蜂人神色有些黯然。
“失败就重头再来,为什么大鹏不继续组织反攻?”
“反攻一直持续着,只不过没有人类参与罢了。”
小乙回想起出现在五里雾里的大鹏,恍然道:“大鹏不是豢养了娜迦,而是为了人类,独自对抗着娜迦?”
第二七六章 登山
“这么说,大鹏为了人类不惜牺牲自己,是大无畏的英雄、守护神。可这说不通,不是吗?鹏程寨痛恨大鹏、畏惧大鹏,可不是空穴来风。而且,别人都不知道的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呢?”小乙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不是不相信你。”
“五里雾里的旧道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乙一时语塞。他没有理由反驳养蜂人,事实证明,旧道的存在是对外来者的保护。
“旧道是大鹏的主意,本来是为了寨民着想,结果反而葬送了自己。”
“后来发生了什么?”
养蜂人的目光穿过天窗,看到天色墨蓝,说:“不早了,明日我带你亲眼去看看。”
经他提醒,小乙才注意到慕剑儿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后背轻微起伏。养蜂人离开座位,夹着一卷皮毛毯子,朝屋外走去。一脚迈出门,他回头瞪着小乙说:“你还愣着做什么?想耍流氓吗?”
“哦。”小乙霍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拉过被子,盖在慕剑儿身上,随养蜂人出了门。
两人在门口生了一堆篝火。养蜂人借着篝火烤韭菜盒子,把两面都烤得焦脆。递了一个给小乙说:“要吃吗?打了一架也该饿了。”
小乙没拒绝,接过就咬了一口,结果烫得他差点儿把咬进去的吐出来,斯哈斯哈地一阵吸气。养蜂人眼中含笑,把盒子掰成两半,吹凉了才往嘴里放。
两人就着凉茶,吃完了韭菜盒子,又陷入了沉默。阒无人声的夜里,偶尔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篱笆里的公鸡,似是被静夜里的声音吓了一跳,警觉地“咕”了一声。
小乙瞟了眼公鸡,眼睛蓦地一亮,坏笑着说:“你请我吃烤饼,我请你吃烤鸡。趁着这篝火,还有天然的蜂蜜,最适合做蜜汁叫花鸡。不是我吹牛,从小我就爱吃鸡肉,所以,我最会做鸡肉。老师都说,我什么都不如他,唯独做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养蜂人微有些诧异,随即淡淡地说:“你喜欢吃鸡肉?”
“说实话,不喜欢。并且非常讨厌鸡肉寡淡无油的味道。要把鸡肉炒得好吃,得用许多菜油,实在得不偿失。不像又厚又肥的猪油,既能炸油,又能出油渣儿。撒点椒盐,香得咬掉舌头。”说着,小乙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养蜂人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滑动了一下,说:“那你为什么说爱吃鸡肉?”
“因为鸡肉便宜。我说我爱吃鸡肉,妈妈就不会省更多的钱去买猪肉。所以,我们过年包饺子都是鸡肉馅儿的。我吃了几个就不想吃了,妈妈还以为我是不舍得多吃,塞了更多的饺子给我吃。我只好咬着牙吃了好些饺子。后来,我会做饭了,就在鸡肉馅儿里偷偷放了猪油,那味道就好多......你怎么了?”
小乙看到养蜂人,紧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肩膀轻轻颤抖。心里蓦地生出矛盾的念头,既觉得不该把母子二人的苦难说出来,又庆幸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没什么,睡吧。明天兴许能打到一只野猪。”
“那鸡肉......”小乙恶意地看向那只公鸡,敢跟他对眼,作死呢!而公鸡似乎察觉了恶意的目光,炸着羽毛,注视小乙,就差跳出篱笆啄他了。
“放过它吧,好容易逮到一只会看门的公鸡。”
还真是看门鸡啊......再看公鸡,昂头挺胸,在领地巡视了一圈,才重新卧倒。
明天,明天,快快来吧。到了明天,就有猪肉吃。到了明天,就又是一天......小乙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缓缓闭上了眼。而养蜂人悄然坐了起来,摘下面具,看着小乙瘦弱的脊梁,轻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天空还是紫罗兰色。响亮的鸡鸣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声音清晰、响亮,就像源自耳边。
小乙腾地从皮毛毯子里跳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眼睛惺惺忪忪。模模糊糊地看到,看门鸡蹦蹦跳跳地从旁边溜走,发出咯咯答的欢快的叫声,呼扇着翅膀跳回到篱笆后面。
“等着吧,我要把你裹上泥红烧了。”小乙冲看门鸡挥舞拳头。看门鸡不甘示弱地翘起翅膀,引吭高歌。
经过看门鸡的闹腾,慕剑儿揉着惺忪睡眼,掀开帘子,目光扫视一圈,问道:“咦,养蜂人呢?”
只顾和看门鸡斗气,小乙没注意到篝火对面只剩下卷得整整齐齐的皮毛毯子,不见养蜂人的去向。正纳罕时,养蜂人拎着两只兔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周围没什么野味,就凑合吃这个吧。”
不等小乙说,大早上吃兔肉不利于消化,慕剑儿先跳着脚叫道:“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
小乙和养蜂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着说不出的鬼怪。前者说:“长桌宴那天,你可吃了半只兔子。”
“我不管,兔兔那么可爱……”
最终,白粥咸菜成了三人的早餐,简单、清淡。
三人逆着溪流,走在岸边。金色的阳光,穿过交错的枝叶,在地上投映出一条斑驳的光影小路。沿着道路向上走了两个钟头,众人额上刚见汗,一阵夹杂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慕剑儿摩挲着上臂说:“怎么风到这里就变冷了?好像从冰窟里刮出来的。”
十分钟,慕剑儿的问题得到解答。众人面前出现一座山洞,溪流便是从洞中流出来的。洞口阴森湿滑,地上铺着大片的青苔。
洞内黑魆魆的,冷得像冰窖。而且湿气很重,把火把上的火焰都压制得缩了起来,光亮暗淡,照不亮周围的道路。
所幸养蜂人熟谙道路,领着两人走在前面。后面两人,踩着前者的足迹,亦步亦趋地跟上。越往深处,越觉得黑暗。时而,小乙们失去了方向感,忽上忽下的不知道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多亏流淌的溪水传出潺潺水声,证明了他们仍是在向山上行进。
黑暗吞噬了时间,令众人对时间的知觉变得迟钝。尤其,当他们走进静谧的深潭,水声杳然,时间变得渺茫。
一点微弱摇曳的火光,在潭水边缓慢的行进。湿润的花岗岩石壁,光滑如镜,反射出火焰的红光。可光反射的不远,照不到显得遥远的穹顶,也越不过宽阔的潭水。
一只爬行动物受到了惊吓,从三人眼前飞快地穿过,一头扎进潭水里。噗通,声音令时间开始流动。时间催动着涟漪,将声音传到对岸,撞在参差的青石上,掀起小巧的浪花。声波还在空气里传播,一直传递到光线无法触及的穹顶,产生微弱到近乎于无的震颤。
颤动传递到穹顶悬挂的石笋上,震落下一滴水珠。水珠落入潭水,又激起一层涟漪。轻柔的波浪,向四面扩散。声音在山洞里冲撞,像一只无形的精灵,跳跃着将时间引向前方。离开开阔的洞室,进入一条狭长的通道。如同气体从圆底烧瓶,涌入了瓶颈。
通道的尽头显现出一道亮光,映入众人眼帘。可这光亮不明,甚至有些朦胧,像……五里雾……
第二七七章 二鹏
走出洞口,小乙们又陷入了浓雾里。
雾气浓得如山脚的五里雾一般,很难看清一米开外的景物。却不同于山脚的五里雾。五里雾是黏在地上,堆积在山林里的。纵然有风来,也吹不动仿佛固化的雾气。饶是草木生机盎然,也被粘滞的雾气渲染得死气沉沉。
而此处的雾则是流动的,不断地向上蒸腾,使雾气看起来轻飘飘、白蒙蒙,倒有种仙境般的缥缈。因为雾气是轻的,所以小乙看得清脚下的路,也看得清雾气的源头——清亮的水。虽然小乙看不到远方,但他从沿湖的道路可以确信水很广阔,可能是一座湖。
“这里就是五里雾的源头。”养蜂人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指向已经隐没于雾气的来路,“曾经,这座洞窟是湖底的泄水口,咱们现在其实走在湖底。而咱们走过的那条溪,昔日可是一条河。可惜了,如果是一条河,那我就能种更多的水稻,天天吃米饭了。”
“鹏程寨也能因此得力,他们吃水还靠打井。可恨的五里雾!”小乙说。
“是啊。”养蜂人叹息着,指向右侧山壁的豁口说,“走这边。”
豁口有一条很陡的斜坡,坡道凹凸不平,凹处就权当台阶了。走这种坡道,可没有拾级而上的惬意,有段路还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这段路不算短,可见曾经湖水的高度,如今恐怕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
爬上旧湖岸,小乙见识到了湖水昔日的广阔。处在高处,升腾的雾气不再遮蔽视野。旧湖岸如同巨人的手臂,环抱住雾气形成的柱子——如果还能称之为柱子的话——末端隐没进雾柱的后面。而这一切,在小乙的视野里,仅仅是一条短短的弧。
“神话故事里,有一座天池,宽不知其几千里,深不知其几千尺。过去的湖一定担得起天池的名号。”
养蜂人爽朗地笑道:“小姑娘,你还真说对了。这座湖就是苍山天池。”
又向上走了一段路,空中传来大鹏特有的啸声。随着一阵风,大鹏翅膀后掠,俯冲而下,骤然落在众人面前。小乙得以近距离观察大鹏,威武的身躯,雄壮的仪态,一对琥珀色的眸子俯视众人,犹如睥睨凡尘。神兽气势非凡,可它头顶微微隆起的鼓包以及其上稀疏的羽毛,成了唯一的瑕疵。
小乙不禁想:难不成大鹏跟秃鹫是亲戚?那就太可怕了。试想,宋玉潘安是地中海,白云裳是癞子头,那该是多恐怖的搭配。
有谢顶之虞的大鹏带着威武之姿、睥睨之势,无视了小乙二人,走近养蜂人,亲昵地用翅膀拍了拍养蜂人的肩膀。养蜂人身材称得上英武,但在大鹏面前,大概就是羸弱的瘦子。
养蜂人拍打着大鹏的胸脯说:“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住你拍了,小伙子。”
小伙子?养蜂人居然称大鹏是“小伙子”。小乙和慕剑儿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他们以为的大鹏原来只是后代!于是,有两个问题摆到他们面前,一是大鹏该有多大,二是大鹏的子嗣还有多少。
不管两个问题的答案如何,一直拿大鹏子嗣作为假想敌的姜白芷们,将面临更大的危机和挑战。
为了缓和大鹏子嗣与小乙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养蜂人向他们介绍道:“它是大鹏的儿子,你们……”接下来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也无话可说。
“你好,二鹏。”小乙咧嘴笑道。
“二鹏?”养蜂人和慕剑儿都瞪直了眼。
“大鹏的儿子,可不是二鹏嘛。”
“大和二好像是平辈吧……”慕剑儿说。
“也是哈,它爸爸姓大,那它就叫大小鹏。”
“很有创意,也很作死。”
养蜂人眼中闪动着揶揄的笑意。说话的同时,二鹏扇起一阵强风,把小乙掀得连翻两个筋斗。
小乙才摔了个大马趴,就跳了起来,冲二鹏伸出手指:“你、你偷袭……”话只说到一半,小乙就识趣地停止了作死的行为。
二鹏扇动着翅膀,仰脖发出古怪的笑声,模样像极了呼扇翅膀的看门鸡,嘲笑的意味十分明显。
“得意什么,迟早我要把你薅成秃子。”
虽然两者实力差距太大,小乙也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但他还是鼓起腮帮,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二鹏见了小乙的模样,琥珀色眸子蓦地生出冷意,翅膀一扇,又把小乙掀飞出去十米远。这下,小乙动了真火。第一次是他嘴欠,理亏在先,被戏耍了只能怪技不如人。再来一次,就不是小乙的错了,而是二鹏得理不饶人。
小乙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二鹏骂道:“老虎不发威,你别当我是猫咪。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成秃子!”
二鹏或许能对“二鹏”“大小鹏”之类的玩笑话宽宏大量,可对“秃子”这样的逆鳞,就只有杀之而后快了。它愤怒地尖啸了一声,扇动翅膀,强风带起飞沙走石,席卷向小乙。
小乙吃了两次亏,当然不会再吃第三次。他连忙使出千斤坠,将重心压向双脚,令因强风而虚浮的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回地上。强风刮得他睁不开眼、挪不动步子,砂石打得他头脸生疼,体力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不住向下滑。饶是如此,他依然缓慢向前挪动步子。
在力量面前,小乙的反抗兴许只是徒劳的表演,但逆风而行恰恰是他胸中的骨气!
养蜂人和慕剑儿被二鹏驱赶到了边上,后者替小乙感到揪心,说:“小乙真是的,地上的货不惹,偏偏惹天上的货,忍一下不都过去了嘛!犯不上和大鹏硬砰硬。前辈,大鹏会不会杀了小乙?光风刮起来的沙子,都让他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体力了。”
养蜂人淡定地说:“不会的,二——小伙子是大鹏子嗣中最有侠客精神的一位,不会做恃强凌弱的事,充其量就是教训一下这臭小子,免得他日后口无遮拦。况且……”
他之所以没继续往下说,是因为不消说。二鹏现身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和养蜂人打招呼。打一开始,它就在找小乙的麻烦。
距离二鹏越近,风越烈。
小乙俯低身子,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不等脚落到实地,就有一股强劲的浮力把他的身体向上托。好几次,小乙都险些飘了起来;好几次,他都咬着牙,使身体扎实地待在地上。终于,距离二鹏只剩不到两米。
这时,二鹏猛地扇动翅膀,风力加强了至少两个等级。小乙脚底一滑,身体已被卷上了半空。二鹏已经开始庆祝胜利了,它发出嘎嘎的笑声,像是公鸭在乱叫。
笑似乎会传染,小乙的嘴角也勾起了弧度。就在二鹏发笑的刹那,他将身体蜷成一团。因为受力面减少,小乙短促地下落了一截。凭着这一截距离,小乙的脚尖刚好触及地面。霎时,他的足尖冒出一抹红光,在地面擦出一道短而有力的痕迹。前圆后尖,如同拖着长尾的彗星。
小乙也像一枚彗星,掠过二鹏头顶,轻巧地落在二鹏的身后。二鹏难听的笑声戛然而止,而小乙的指缝里多出了一根黑亮亮的羽毛。
第二七八章 斗鸟
慕剑儿抓着养蜂人的胳膊,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小乙真的做到了,天呐!他、他……”忽然,她的情绪冷静了下来,“恐怕大鹏会杀了他吧。”
养蜂人苦涩道:“不是恐怕,而是一定。它爱惜头顶的羽毛,就像中年男人爱惜头发一样。这小子居然真能薅下大鹏的羽毛,虽然莽撞了点,但也有几分实力。”
羽毛在日光下耀着光芒,光线刺入二鹏的眼中,如同巴掌抽在脸上。
如果是往常,小乙的脸上一定会挂着小人得志的笑容,把战利品当作炫耀的本钱。可是,面对二鹏,他这么做是要命的。所以,他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说:“二鹏兄,我把羽毛还给你,你能不生气吗?”
为表诚意,他把羽毛朝二鹏抛去。羽毛轻飘飘地在空中盘旋,落在二鹏的脚边。二鹏时而看向地上的羽毛,时而看向谄笑的小乙,倏然发出愤怒的叫声。
养蜂人摇头道:“虽然有实力,但未免太市侩和……蠢了点……”
谈判破裂,小乙识趣地和二鹏拉开距离。果不其然,二鹏的翅膀甩向小乙所在的位置,强劲的风力吹得小乙上身后仰。他吞下一枚丹药,从背上取下竹剑。藏剑自然是不能出鞘的,他只能拿竹剑当竹竿使。
二鹏扑击而下,爪子抓向小乙。小乙仗着神器坚韧,横起竹剑,挡住鹏爪。但他低估了二鹏自身的重量,当即被压得单腿跪地。二鹏没再纠缠小乙,从他头顶一掠而过,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笔直地俯冲下来。
它的速度极快,凭小乙的等级很难避开。要让小乙再用一次万兽力,他也觉得心疼。于是,他仍是横起竹剑,抵挡二鹏的啄击。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二鹏忽然张开嘴巴,咬住竹剑,连带着小乙飞上高空。
“啊——”眨眼的工夫,二鹏就已带着小乙和他一连串的惨叫声,飞上了二十米高空。
由于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慕剑儿这时才回过神来,扯着养蜂人说:“他会被摔死的,你不是和大鹏很熟嘛,快劝它停手吧。”
养蜂人望着逐渐模糊的二鹏说:“放心,它有分寸的。”
其实,大鹏是极高傲的种族。二鹏不屑于与小乙这种看起来、并且实质上都很弱小的人类交手,打一开始就在心理上和行动上同时采取了藐视的态度。即便因此失去了一根羽毛,它也没有因愤怒而堕落到要对小乙全力报复。在它看来,小乙的生命,比起它的荣誉,根本就不值一提。
它之所以攻击小乙,目的还是想教训他一下,却没想到他有一柄神兵。于是就有了计议:你摘我一根羽毛,我就夺你的神兵!
风呼啸着刮过小乙的耳畔,下方的二人变得渺小,直到被云层遮掩。他尽力抓住竹剑,任由二鹏在空中盘旋、摇晃也不松手。双腿像风铃的下摆,随着二鹏的动作,不受控制地起伏摇摆。不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而挤压得惨白,上臂肌肉开始发酸发胀。
忽然,二鹏骤然向下俯冲,小乙的身体因为惯性而被甩到了二鹏的上方,同时甩脱了小乙的一只手掌。尽管他用尽全力攥着竹剑,但他没有二鹏那样流线型的身材,在空中承受着更大的阻力。即便是双手也很难与这种力量抗衡,更别提单手了。
可能只有两秒钟的时间,二鹏就将小乙彻底抛在了上方的云雾里。毕竟,它只想教训小乙,不能让他就此摔死。于是,二鹏立即放慢了速度,在空中盘旋,等待边惨叫边求饶的人类。可它并没有听到上方有声音传来,同时,它感到口中的竹剑好像轻了一点。
紧接着,它感到背上一沉。小乙已然骑到二鹏背上,藏剑剑锋抵在它的翅膀与肩胛骨的连接处。根据以往经验,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令关节脱臼,神兽也不会例外。
高傲的二鹏岂能容许弱小的人类骑在背上?可它刚要翻身,小乙一手抓住它的翅膀说:“二鹏兄,咱打个商量,只要你不乱动,我保证不把你的翅膀卸下来。当然,你飞不了顶多摔得狼狈点儿,我可能会摔死。但堂堂大鹏子嗣,从天上摔下去,被人知道了会不会很丢人,我就不知道了。”
二鹏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又不动了。它听得懂人话,也清楚武侠世界的BUG,所以对小乙的话深信不疑。
“听着,脸面对我而言不怎么重要。如果你合作,我就对大家说,是你救了我。如果不合作,哼哼……咱俩一起摔下去,我不一定会死,你一定会很丢人。”
二鹏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颓唐,终于无奈地发出一声妥协的鸣叫,好似斗败的公鸡。
“二鹏兄,以后咱就是哥们儿了。那么,现在先帮我把掉下去的神兵捡回来吧。下次,你点个头就好了,非叫一声。说实话,你除了啸声威武霸气,其它叫声都不中听,没气势。”
二鹏又叫了一声,显然有些愤怒。小乙不说话,只是把藏剑往前顶了顶。二鹏似不甘似愤懑地晃了晃脑袋,朝竹剑掉落的地方飞了下去。
如果二鹏会说话,或许此刻它已经将小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个遍了。
看到二鹏驮着小乙,缓缓落在地上,慕剑儿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可小乙接下来的行为,就令她看不懂了。
小乙从二鹏的背上跃下,非常夸张地张开双臂,并用近乎宣叙调般饱含热情的声音吟咏道:“啊!二鹏,你是我的救星,你是我的恩人。请容许我以最诚挚的心灵,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从此,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由恩情的魔线将你我牢牢拴在一起吧。”
“他一直这样?”
“我跟他其实不太熟,刚认识没几天。”
就连二鹏都受不了小乙的表演,假如它的羽毛会因羞愧发红,那么它现在一定是火红色的。它伸了伸脖子,想要鸣叫,却把叫声咽回了肚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咕噜”。
如果刚才它是火红色的,现在的它一定变成绛紫色了。都没跟养蜂人打招呼,它随即振翅,飞入了云层。过了一会儿,云层中传来三声响亮的啸声。
而地上,小乙还冲着天空挥舞双手:“二鹏兄,好走……”
第二七九章 访大鹏
慕剑儿问小乙:“二鹏为什么救你?”
“当然是二鹏兄仗义疏财——哦,不,见义勇为,实际上都是跟我闹着玩儿呢。”
慕剑儿似信非信地打量了小乙几秒,说:“随你怎么说吧,以后......你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净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小乙干笑着说:“哪有去招惹。”其实,“招惹”这个词用来形容他的行为十分贴切。小乙需要更多的强者来砥砺招式。只有生死瞬间的搏杀,才能作为外力,将各种各样的招式压缩成精华,成为无招的基础。
武侠世界对于现在的小乙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磨砺地点。这里有成千上百的真实有效的武功秘籍,更有足够多的强者以及足够充裕的时间,简直是修炼如意诀第五重的天赐场地。
“事先声明,我是作为朋友提醒你,你若是寻死,我可不管你。你的死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绝对不会上心!”
对此,小乙保持了绅士和直男应有的沉默。
养蜂人指了指前方说:“走吧,还有一段山路。”
慕剑儿意识到,刚才不该当着养蜂人的面,说出奇怪的话,脸颊蓦地绯红。只不过,那番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她就要难受死了。她躲进小乙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小乙,随养蜂人往山上走。
走了一段,养蜂人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要抓野猪,得往林子深处走,这里是抓不到了。”
小乙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句:“哦,野猪许是不好抓。”
又走了百来米,养蜂人又问:“昨个儿的蜂蜜好吃吗?”
“当然!现在外面的养蜂人,为了让蜂蜜更甜,都喂蜜蜂吃糖,一点儿没有蜂蜜原有的香味。”小乙意识到了自己的草率,连忙补充了句,“其实,这里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好像我不该提外面。”
养蜂人沉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说:“小丫头说的没错,你不该为了练武去招惹别人。兴许你觉得武侠世界是虚假的,所作所为是不受约束的。可是,你迟早要离开,不能带着无法无天的习惯回归。这是对社会规律的否定,更是对自我的漠视。”
“没,没有......我......”有句话徘徊在小乙的喉咙里,他想说出来,可他知道,这是无意义的。
“如果要练武,我可以帮你。至少,我不比二鹏弱。”养蜂人语气生硬,听起来说出这句话是件艰难的事。
“嘿嘿,我取的名字还挺顺口吧。”
养蜂人怔了一下,飞快地远离小乙,走回到最前方。
前方缭绕着雾气,轻薄的好似舞女的纱衣。一挥手便能把屡屡雾气驱散,所形成的缺口很快又会被填补。这些雾气或许来自巨大云柱的弥散,或许来自山林自身的蒸腾,天知道雾的源头是什么!进了苍山,不是粘稠的雾就是轻飘飘的雾,不是白的雾就是灰的雾,一路上尽是雾气,苍山不如叫雾山更贴切一些。
心里埋怨着,小乙恍然看到云雾中浮现一条绿影,仿佛水墨画中晕染上的石绿色。绿影突兀地出现在道路的尽头,把天和地串联在了一起,好似开在天地间的一扇绿色大门。待走近了些,云雾消散,小乙才确信,那是一棵摩天接地的大树。
靠近大树时,小乙辨认出这是一株梧桐树,“凤凰非梧桐不栖”的“梧桐”。远望梧桐时,他还能够形容树的高与大。可置身树荫里,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去形容树的高大。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类在没有星体做参照的情况下,无法估算所在星球的大小;小乙同样不能飞跃到云层之上,拿着直尺衡量梧桐树的直径。如果非要形容,那么没有比“世界之树”更恰当的称谓了。
从树身上大得惊人的树瘤,可以看出,梧桐树的年龄也大得惊人。话又说回来了,何须用树瘤来证明树的年龄?树中的住客,足以宣示梧桐树的久远。
梧桐基部有一个巨大的树洞,阳光将洞口洒成了明亮的金色。养蜂人站在洞口,向洞内微微弓身。如果有人从远到足够将树洞全貌收入眼中的地方眺望,那么他肯定会看到极震撼的一幕。
“你好吗?老朋友。”
在听到养蜂人的呼唤后,一颗巨大且丑陋的脑袋从树洞中探了出来。沿着血红的巨喙向上看,一对灰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养蜂人的全身像。而它的眼睛周围,是褶皱松弛的、惨白且布满黑斑的皮肤。从喙到脖颈,凡是暴露在阳光下的部分,都是裸露的皮肤,比秃鹫还要丑陋。
慕剑儿不自觉地抱住了小乙的手臂,不敢去看大鹏头顶的部分,恐怕该行为会被视为亵渎。
小乙喉结上下滚动,手脚变得冰凉。他替姜白芷们感到担忧,他们接下来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他们,小乙必须强迫自己扬起头,去打量大鹏。他不认为打量神兽是一种亵渎,可是,神兽的模样确实亵渎了他的眼睛。
大鹏的头顶有着与娜迦相同的肉瘤,高耸、巨大,形状如同圆顶礼帽。可模样就不像礼帽那样文雅,大概用可怖来形容才最贴切。
肉瘤在日光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小乙甚至可以看到其上密布的小蛇般的血管在蠕动。血管是黑色的,肉瘤是红色的,整幅画面好像被沥青污染的红宝石,爬满毛毛虫的红苹果。凡是美好的事物,蒙上堕落的阴影后,大抵就是这个样子,扭曲且惊悚,让人厌弃。
大鹏似乎察觉到源自小乙的厌恶和惊怖,灰瞳里多出了小乙和慕剑儿的影子。小乙心头一跳,身子不由后退了一步。这时,大鹏张开嘴巴,小乙赶忙捂住耳朵,天知道如此巨大的大鹏会发出怎样巨大的声音!
然而,传入小乙耳中的是深沉的女性嗓音:“抱歉,孩子。我的模样吓到你了。”
小乙不敢置信地看着大鹏那巨大而丑陋的脑袋。对于大鹏口吐人言,他倒不意外,毕竟是神兽,游戏设计师总得给点儿特权。他怎么都猜不到的是,她会发出平和、慈祥的女声,而非阴森、粗鲁的怪声。
养蜂人说:“鹏是我所见过的最善良可亲的生物了。”他朝大鹏伸手,大鹏自觉地摇晃着脑袋,用血红、斑驳的喙摩擦养蜂人的手掌。
“老朋友,虽然这会令你想起伤心的往事,但请容许我,向他们讲述你同人类决裂的故事。”
第二八零章 壁画
众人得到大鹏允许,进入树洞,也即是大鹏的家。
在小乙的想象中,树洞该是黑魆魆的,被阳光分成阴阳两截。洞里应该堆积着食物的残骸、腐败的杂草、丛生的毒蕈和各种排泄物,充斥着腐败、潮湿、霉变、腥臭的味道。
事实上,阳光从天然的天窗投射进了树洞,细微的灰尘在和煦的光线里婆娑飘摇。树洞里亮亮堂堂,四壁雕画生动的图画,因岁月而色彩斑驳;蓬松的干草、树枝被整齐摆放在正中,经阳光曝晒,散发出好闻的草香味;其余的角落,干净得纤尘不染,连旮旯都没有土屑、灰尘。大鹏的家,就像任何一位勤快的老奶奶的家一样,干净、简单、和暖,满是阳光的味道。
大鹏卧在干草铺成的巢里,仪态安详。值得庆幸的是,脱毛的情况仅仅到脖子就戛然而止了。秃鹫总好过没毛的鸡。她的羽毛不是二鹏那般的漆黑,而是参差着灰白的翎毛,反射着斑斓的彩色。小乙联想到,曾经还有着完整黑羽的大鹏,翱翔在阳光下,闪耀着彩虹般的色彩,该是多么神俊轻逸。可惜,岁月以及岁月带来的变迁,令他无法亲眼目睹她昔日的模样。
“家中没什么可招待的,只有一些野果。”
大鹏说着话,一团云托着个木盘,落到众人面前的案几上。案几和椅子都是木墩子,区别在于大小和高矮。木盘里堆放着各色野果,有圆有扁,有红有黄,不一而足。但都一致的可人,一致的香气扑鼻,能够激发人的食欲,叫人恨不得马上咬上一口。
慕剑儿惊呼道:“这是樊素果,这是小蛮柚,还有绿蚁脆和红炉手……天呐!全都是天材地宝,比鹏程寨给咱们的还要稀有。”抬头看向大鹏,“真的要给我们吃吗?”
大鹏的语气中充满笑意:“当然,这些都是孩子采来给我解馋的。我吃了也没用,不如你们拿来提升等级。对了,我听他埋怨,你们称他为二鹏。还是蛮贴切的,这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只鹏了,我是大鹏,他是二鹏。之前,我一直用三十六称呼他,他也不是很喜欢。”
慕剑儿已不客气地拿起一枚红色佛手模样的果子——这便是红炉手,吃了起来。听大鹏提起三十六,她随口问道:“为什么要叫他三十六?”
大鹏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霾,养蜂人叹息道:“他是鹏的第三十六个孩子。他的三十五位兄长,都在与娜迦的战斗中牺牲了。二鹏,该是他的二哥。所以,他才会因为称呼而生气。”
小乙和慕剑儿张大了嘴巴,后者很后悔不经大脑的问话。
“没事的,孩子们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幸运的是,我还可以生育,还会有无穷无尽的子女。”
养蜂人愕然道:“你有了女儿?”
“是啊,朋友。”大鹏抬起了身躯,露出身下琥珀色的巨蛋。“你真是我的福星,十年前你到来的时候,三十六——哈哈,应该叫二鹏了——恰好降生。今天,你带了新的外来者,同时为我带来了女儿。”
“她……还有多久出生?”听得出,养蜂人的声音里透着哀伤。
“快了,兴许这两天。我能够感受到,她在壳里乱动呢。”大鹏的语气却很开心,像每个母亲一样。
养蜂人指着大鹏,对小乙说:“你相信这位母亲是鹏程寨那些人口中的恶棍吗?”
“可是祭坛……”
“来吧,我这就告诉你们故事的后半段。”养蜂人走到壁画前,从左至右逐一讲述壁画中的故事。虽然镌刻在洞壁上的雕画遭到岁月剥蚀,以及暴力破坏,但仍不妨碍读懂图画要表达的意思。
第一幅壁画中,大鹏展开双翅,取代了太阳的位置。可以依稀看清勾勒大鹏轮廓的金色,大鹏周身披挂着铁一般羽毛,神威尽显。大鹏的下方,人类代表高举贡品,其他人振臂欢呼,显然是在向大鹏表示谢意。原因在人们脚下的大河里,河中浮着一只有大鹏一半大小的鳄鱼。
“曾经,鼍龙为祸鹏程寨,寨民祈求大鹏诛杀鼍龙。从此之后,寨民开始祭祀大鹏。而这条河的源头,曾是天池,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指向第二幅画,画上是大鹏带领子嗣,剿灭鹏程寨周边虎狼的场景。寨民站在寨墙上,向大鹏及其子嗣抛洒着鲜花、美酒。同时,有名老者将一名婴儿举过头顶,朝向大鹏,十分虔诚地祈求祝福。
“大鹏为鹏程寨清除了狼祸,族老们将后代视为大鹏的子民。那时候,人类和大鹏的关系甜得如蜜一般。后来,白狼群出现时,鹏程寨就只能自救了。”
第三幅画是寨民带着鲜花、美酒等祭品,到梧桐树供奉大鹏的场景。队伍中有举着画卷的匠人,恐怕这就是壁画的来源。
从第四幅画开始,画面便残酷起来。第四幅画中,大鹏扇动翅膀,驱散笼罩寨子的迷雾,娜迦们仓皇逃回雾中,留下残垣断壁和尸横遍野。人类跪在地上向天祈求,大鹏张着嘴巴,似在愤怒鸣叫。
第五幅中,大鹏及子嗣站在悬崖上,神情肃穆。下方,乌泱泱的,人头、兽头攒动。他们列成数十列纵队,野兽张扬獠牙,人类刀剑森森。俨然一副铁血军容。
接下来的第六幅画,揭示了他们残酷的命运。五里雾中,子嗣们从空中坠落,大鹏悲鸣着,招来风雨攻击敌人。巨大的娜迦王朝天空喷出毒雾。人类、野兽或倒毙在林间,或四散奔逃,兵败如山倒。
雕刻匠在刻画第六幅画时,线条已不再明朗,力度变得柔软。到了第七幅,匠人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线条和构图都变得谨小慎微——
大鹏在五里雾上方盘旋,匠人们举着地图,用石锤夯打路面。有人持着长枪,蒙着口鼻,守护匠人。他们都小心翼翼,有在施工的匠人眼睛偷瞄着雾里的情况。
最后一幅画只粗糙勾勒了线条。如果没有之前几幅作为引导,那么观众大概会以为图画要描绘这样的场景:一只大鸟带着一群小鸟,去抓蚯蚓。蚯蚓死亡,小鸟们倒毙在大地上。
“好可怜。”慕剑儿被触动了,眼睛变得湿红。
“大鹏一族前仆后继地与娜迦战斗,绘制最后一幅画时,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子嗣,并且……”养蜂人深深望了大鹏一眼,大鹏平和地点了点头,他叹着气,继续说了下去,“她开始丧失理智。”
第二八一章 大鹏悲剧
“屠龙者最终成为恶龙,食蛇者最终因毒素疯狂。”养蜂人开始讲述。
毒素伴随着娜迦的一生,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分泌毒素,多余的部分就会聚集在头顶,长成可怖的肉瘤。肉瘤中,毒素由液态转为固态,最终成为黑色的粉状。娜迦活着时,可以将毒粉限制在肉瘤里,死后不受控制的毒粉就会撑破肉瘤,喷出毒雾。
虽然大鹏不惧娜迦的毒雾,但并不代表,他们可以不受伤害。毒雾伤害心智,会令大鹏短暂癫狂、愤怒,甚至产生依赖。
“所谓大鹏以娜迦为食,其实并非如此。他们仅仅是对毒素欲罢不能。久而久之,毒素也在大鹏的头顶淤积,长出瘤来。只不过,娜迦长出的是毒瘤,大鹏长出的是血瘤。随着血瘤长大,大鹏会逐渐难以保持神志。”
小乙回想起二鹏啄食成年娜迦时贪婪的场景,感到不寒而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鹏的一生才能杀死几条娜迦?这场战斗简直像愚公移山。”
“只可惜双方都是愚公。”养蜂人扫视过小乙和大鹏,“鹏的生育能力比娜迦王差远了,长期以来,大鹏只能控制娜迦的数量不再爆发式增长,根本无力根除它们。而且,两者间的战役在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接下来由我来说吧。”大鹏看出养蜂人的苦涩,“请坐…...”她伏下脑袋,向众人展示艳丽又邪恶的血瘤。“它剥夺了我的理性,也可以说释放了被我压抑的感性。”
“岁月是那么悠长,长到我许久不曾记起,我仍是生命。二十一战死时,我开始听到来自深渊的声音。声音可能源自我的心底,也可能是那只假王的蛊惑。它让我想起美食的芳香,想起阳光的温暖,想起幼兽的低唱……都是昔年美好的日子。那时,世界是那么宁静,我的心是那么安宁……
“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晦暗的天空、沉重的雾气还有脱落的黑羽。孩子们长出了恶心的血瘤,我也不例外……满眼都是可憎的,和往昔截然不同。现实和回忆,如同光与暗交织在一起,令我的心灵开始动摇。
“我们当然很想放弃,让这群可恶的虫子自生自灭。不过,理性告诉我,让它们离开等于纵虎归山。它们会躲在迷雾之后的世界里休养生息,然后卷土重来。那时,世界该怎么同它们抗衡?所以,我们只能把它们留在五里雾里,消耗它们,期待转机的到来。
“因为无法停止战斗,所以无法避免毒素,更无法阻止声音把我们拖入深渊。我用理性、责任以及崇高的信念与之抗衡,可我知道,堕落是迟早的事。
“没过多久,十七发疯了。他从五里雾中飞了出去,径直飞向了鹏程寨。我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他一定被声音搞坏了脑子。他可能要去享用美食,或是得到休憩。也可能是想报复那群受到庇护而毫无付出的人类——因为娜迦,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梧桐树了。
“而我呢,阻止了十七,亲眼看着他化作星点。至今,我都没明白,这个世界不会流血,为什么我会把星点想象成漫天的血雨呢?
“我想,当时我已经疯了吧。”
说出这些话时,大鹏很平静,几乎是无喜无悲。不过,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颤抖、在流泪。
“确切地说,在声音出现时,我就疯了。十七死后,声音不再用美味、休息、玩耍来引诱我,而是换了一种更深沉、更抽象的方式。它开始向我传递爱……”
“爱……”慕剑儿轻轻呢喃着,羞羞地偷看小乙的后脑勺,想知道对方圆鼓鼓的脑壳里想着些什么。他脑袋些微上仰,筋骨绷得笔直,坐姿板板正正,好似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小姑娘,你懂得爱吗?”大鹏的声音里带着戏谑,“记住,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又是最可怕的东西。朋友,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胸中充满了爱,最美好的那种。”
慕剑儿羞惭地低下了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无目的地揉搓衣角。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瞟了眼小乙,又飞快地收回,眼中蒙上了些许失望。她看到,小乙板正的坐姿稍微偏斜,恰好看到沉默的养蜂人……他好像没有听到大鹏的褒奖。
树洞里,悄然冒出来的各色的爱,令大鹏动容,并且惆怅。
“抱歉,我还要往下说下去。悠长的岁月,让我充满理智,也让我忘却了对孩子的爱。而声音唤醒了它,其威力远超过食欲与欢愉。我——亲手杀了孩子,我爱的孩子。他因为我的命令而矢志不渝地为人类而战,而我为了人类的安宁杀死了他。世间还有更可悲的事吗?
“有!那就是,人类在吃可口的食物,在阳光下慵懒的小憩,甚至抱着子女,欢快地玩耍。鹏程寨里祥和、热闹得仿佛忘记了不远处还有一座战场,战场上还有我和孩子们在为他们战斗!天呐!你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愤怒吗?朋友……”
大鹏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众人看到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并渐渐平息。像被掏空了力气,她的头颅耷拉在地上。
“我需要安慰,朋友。”
养蜂人走近大鹏,轻轻拍打她的喙,抚摸她的眼眶,说:“老朋友,不如还是由我来讲下去吧。”
“你的心灵真暖和。”大鹏仰起头,声音恢复平静,“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不过快了……待会儿你再接替我。”
“我毁掉了鹏程寨的高墙,掀飞了房子的屋顶,毁掉了他们的农田、兽栏。最后,站在他们曾为我修建的巢穴里,对他们咆哮:‘我要最美味的食物和饮品,每个单数月咱有两次的供奉!’
“唉,我都做了什么。他们全都吓坏了,孩子们在哭泣,大人们在觳觫。族老们难以置信地向我下跪,年轻人的眼神里充满愤怒和畏惧。不过,他们接受了现实,只能屈服于我,听候我的索取。呵呵……
“我的孩子们都很累,至少,要让他们吃到娜迦以外的食物。说实话,娜迦的肉始终是冷的,让人反胃。不过,毒雾……啊,真叫人怀念!虽然我做错了,但孩子们至少能吃到他们喜欢的食物,至少享受过人类的供奉。这就不算白白为人类牺牲,我能替他们争取的只有这些。呵呵!只有这些!”
“她好像有点不对头。”小乙听出大鹏语气里的阴森,顿时惴惴不安起来。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壁画,壁画曾被暴力破坏,而破坏最多的地方是人类的头颅……小乙猛地转头看回大鹏——
灰瞳填满血色,她咆哮起来:“不!这不够!三十六、三十六还要吃,还要吃!”
养蜂人叹气道:“离开吧。”
“可是,可是……”小乙真的怕大鹏突然向三人发动攻击,但养蜂人却大大方方地把后背留给大鹏。小乙倒退着走了几步,才飞快地转身,跟着养蜂人跑出树洞。
背后传来了大鹏的怒吼:“都得死——啊!快离开!”
第二八二章 死结
梧桐树重新变成石绿色的一片晕染,慕剑儿才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哎呀,忘记带上剩下的果子了。再吃几枚,我就能升到七十级了。”
小乙怔了一下,蓦地生出想骂街的感觉。武侠世界的经验都是白菜嘛,拿鼻子拱一拱就能升级。当然,龚小乙同学绝对不是在讽刺能升级的人都是猪。
“我现在能理解,慧娟姐的等级为什么那么高了。”
“哼,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小乙反驳:“呸,就算你升到百级,我也不怕你。”却不知哪里招惹了慕剑儿,她跺了跺小脚,说:“你就知道欺负我。”一甩袖子,快步走到了前面。
“你慢点儿,喂!看着点路。”
不承想话刚出口,慕剑儿踩中一块卵石,趔趔趄趄地向前冲了几步,若不是养蜂人出手,势必要摔个大马趴。养蜂人拽着她的手臂,想要顺嘴问候两句,哪知慕剑儿挣开他,指着后面的小乙骂道:“你还咒我!”
“姑奶奶,不讲证据就是污蔑......”
“你还还嘴!”她愤恨地跺了下脚,脚踝处传来的刺痛令她不由得皱了皱眉,立马委屈得泫然欲泣。然而,她指着小乙,还没出声,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看到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小乙边问边扭头看向身后。“喂,有话好说,别动粗喂!”只看了一眼,他就吓得向后大跳一步。因为是斜坡,所以,他一个没站稳,狼狈地踉跄一阵才站住。
空中,二鹏发出乌鸦般的嘲笑声:“嘎嘎。”只叫了两声,似是回忆起了恶心的事情,改“嘎”为啸,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徐徐落地,同时抛给慕剑儿一件梧桐叶包裹。
“是给我的?”慕剑儿带着好奇和疑问,打开梧桐叶包裹,不由直了眼,“天呐,这些灵果,够我升到七十五级了!”
小乙撇了撇嘴:“原来是送快递的。”二鹏气愤地呼扇翅膀。养蜂人问:“鹏冷静下来了?”二鹏点头,“那就好。”
隔了几秒,他又问:“蛋……你的妹妹什么时候出生?”二鹏稍微低头,摇晃了两下。“是嘛,你该多陪陪她,小伙子。”他拍了拍二鹏的胸脯。
说了几句话,二鹏失去了和小乙斗气的兴致,振翅欲飞。慕剑儿急忙说:“谢谢……”似乎觉得单薄,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大鹏是好……好的了。”本想说“好鸟”,但她觉得像是在骂鸟。
二鹏扇了扇翅膀,显然是表示欣慰。
“可是……我接受了诛杀大鹏的任务,我……现在没办法与你们为敌了。”慕剑儿低着头,不敢直视二鹏,“对了,我可不是被灵果收买的。我是真心诚意的,或许我们能消除你们与人类的误解!”
她偷偷抬头,正看到二鹏盯着自己,不自禁地想缩回头。但略一停顿,她又坚定地与二鹏对视。几秒钟后,二鹏飞走了。
望着二鹏远去,养蜂人说:“人类没可能和大鹏讲和的。”
“为什么?”慕剑儿问,小乙对此也很疑惑。
“鹏程寨的历史去了哪里?”养蜂人说,“我第一次到鹏程寨时,抱着当调解人的念头。但到了鹏程寨,我就觉得这个念头太天真了。恨往往比爱更深刻,是刻在基因里的。”
三人继续下山,养蜂人继续说:“鹏程寨的人早已把对大鹏的恐惧刻在骨子里了。恐惧达到极致,就是愤怒和憎恨。族老是记录鹏程寨历史的人,我曾拜访过青、红两位族老,他们对大鹏的过去和五里雾的由来一无所知。只知道,五里雾是大鹏豢养娜迦的牧场。
“并非是历史传承的遗失,他们清楚记得鹏程寨战胜鼍龙和狼祸的故事,这都是与大鹏蜜月期的事了。只不过故事主体变了,战胜鼍龙的是名叫乌的战士,清除狼祸的是不屈的寨民。他们甚至用后一个故事,来鼓励寨民对抗白狼族群。
“话说到这里,你们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说人类没可能和大鹏讲和了吧?”
小乙说:“他们这是自欺欺人。”
“或许吧。套用鹏的话,岁月悠长,连鹏这样长寿,都只在意眼前的岁月。何况生命短暂的人类呢?他们仅仅是抛弃了不需要的历史,好让生命更效率。”
“可这是谎言……”
养蜂人看向小乙,目光深沉,流转着莫名的光彩:“孩子,虽然我想告诉你世界很美好,但一旦你成年,你就必须目睹未来的残忍。所以,我有必要告诉你,谎言和真实是并存的,只不过谎言可能会覆盖住真实。而你需要拨开谎言的迷雾,看到真实的东西。就像这五里雾,隔着它,你根本看不到苍山的阳光。”
听到一声“孩子”,小乙的心脏突突直跳,不禁开始联想这个称谓背后的深意。至于后面的话,谁知道他在说什么。
见对方走神,养蜂人尴尬地笑了两声,像是来了教育后辈的兴致,指着慕剑儿手中的灵果说:“靠天材地宝堆起来的强大,并不是真的强。当初,我仗着等级高,在临安城边上,没少吃混混的亏……”
不知什么原因,他变得谈兴十足地聊了一路。说的都是他闯荡江湖的经历,从不懂武功到修习快剑术,应前任武林盟主要求参加灭火之战,以及与“老乡”为敌,直到事了拂衣去,归隐苍山。
慕剑儿不解,他为什么突然从冷冰冰的侠隐变成健谈的中年。可小乙却感到欣慰,他的表现和妈妈的话完美的重合到了一起——“你爸爸他是个木讷却热情的人,别看外表冷冰冰的,实际上跟人亲近了,嘴都合不上。”
并且,小乙乐意回应养蜂人:“你为什么要和白星寒他们站在对立面?老乡见老乡,不都是两眼泪汪汪嘛。”
“在我眼里,正义比人情更重要。至少,我理解的正义,在本地人这边。产生这个认识的过程很复杂,也不消说了。”
慕剑儿攥着拳头说:“火魔教的人都该千刀万剐!”
抛开了关于大鹏的芥蒂,三人迅速在对待火魔教的看法上达成共识,因而变得密切起来。三人绕路进了林子,虽然没能猎到野猪,但发现了另一种长着棕色短毛、有着猪鼻子,大小模样都像乳猪一样的动物。待慕剑儿表示它能吃后,养蜂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逮到了它。
小乙拍了拍它的肚腩,肥胖的肚皮像果冻一样乱颤。对此,他十分满意,它一定能够成为一顿油水十足的晚餐。
傍晚,被串起来的“乳猪”,在火上旋转。涂抹着蜂蜜的猪皮已经烤得金黄,滋滋冒出的油水,滴入火里,时不时传出刺啦的声音和浓郁的香味。小乙和慕剑儿不住地吞咽口水,养蜂人的喉结也悄默声地滚动。
匕首刺破金黄的猪皮,发出咔嚓的焦脆的声响。刀锋向下,汁水顺着切口流淌出来,露出粉嫩的肉质和腾腾热气。三人同时吸了下鼻子——香啊!
美味进入五脏庙,三人懒洋洋地喝着茶,仰头看月、看星。养蜂人冷不丁地说:“不要杀大鹏了,没必要的……因为她快死了……”
第二八三章 卢松年
山中无日月,尤其,身在云雾里。
确切地讲,只是雾,浓浓的雾。庆幸的是,武侠世界不会因为湿气太重而得湿疹、战壕足,也没有细菌、病毒,让人得一些糟糕的疾病。所以,卢松年这几年的日子并不算难熬。无非是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呆久了,对视力不好。不过,他本来就是近视眼,还能坏到哪里去?
谁能想到天池蒸发后,会露出一座百米见方的小岛。恐怕只有卢松年这个对未知充满好奇的男人,才会想要探索这不知深浅的大湖。误打误撞之下,他居然发现了最完美的藏身处。不仅避过了二鹏和养蜂人的眼睛,还和大鹏成为了邻居。
只可惜,这位邻居有些危险,也很警惕。卢松年很难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对方,不过,机会是人创造的。
经过几年研究,卢松年找到了把娜迦带出五里雾的办法。他制造了一台喷雾器,电动、高压、大喷量是不可能的,只能手动增压,小范围使用——其实就是喷农药用的背包式喷雾器。为了适应娜迦的生存环境,他还别出心裁地把燃烧的灰烬揉碎了,和进水里。喷出来的雾呈灰褐色,他对此十分满意。
受限于喷雾器的喷量,他冒险将一只幼年娜迦装入羊皮口袋。像给鱼输送氧气,他把娜迦带到天池,并把它养在了远离梧桐树和小岛的边缘地带。
经过上千年的战斗,大鹏一族已经把娜迦的气息刻印到了骨子里。但凡娜迦离开巢穴,来到雾气稀薄的地方,大鹏就会立刻赶到,击杀对方。小乙们在五里雾中,二鹏两次现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娜迦生长速度很快,平均半月一蜕皮。养了一些时日后,卢松年将收集的蛇蜕,丢在了云柱边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二鹏一头扎进了云柱,大鹏愤怒地钻出巢穴,站在梧桐树的树冠上,监视苍山的一草一木。
而把自己伪装得像一只土鳖似的卢松年,得以溜进树洞。他看到了壁画,聪明如他当然猜出了大鹏和娜迦是敌人,绝非饲养者和牲畜的关系。于是,诛杀大鹏的计划,渐渐成形。
姜白芷问:“驱虎吞狼?”
卢松年的近视眼特性,也被复制进了武侠世界。虽然他自制了近视镜,但精度不够,他看东西往往睁一眼眯一眼。他白了眼姜白芷,又睁着大小眼凑近白云裳:“少爷,他谁啊,打见面就问东问西的?当他是头头呢。”
对卢松年的话,姜白芷只好翻了翻眼白,保持沉默。毕竟,卢松年既是此处的主人,又算半个救命恩人。
只要爬得够高,就很容易看到天池上空的云柱。有异象的地方,必然有异事发生。姜白芷等人没理由不到云柱查看。他们自然不知道走湖底的通道,只好翻山越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到天池。
对此,陈慧娟说:“光赶路就耗费了我半口袋益气丹,这你们可得加钱。”
他们沿着湖底的环路前进,找到了通往梧桐树的缺口。本来他们应该更警惕些,可是连姜白芷都被崎岖的山路消磨掉了耐性,忽视了他们正在逼近大鹏巢穴的可能。
直到他们遥望见梧桐树的绿影,姜白芷才幡然醒悟。但二鹏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并对众人展开攻击。所幸二鹏不屑于杀戮弱者,只打算驱逐他们。姜白芷同样没做好与大鹏彻底开战的准备,勉强阻挡了大鹏一阵,就与众人逃跑了。
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当时,二鹏的心情坏透了。大鹏居然开始叫二鹏为“二鹏”了!他真恨不得啄死龚小乙,可偏偏他拿小乙没半点办法。也不能真啄死他,是不?大鹏不同意,养蜂人也不同意。特别是,养蜂人家的蜂蜜又香又甜……
二鹏对姜白芷们紧追不舍,他们钻进树林就拆林子,躲到岩石后面就躲岩石,铁了心要把他们撵回到五里雾里。
陈慧娟边逃边埋怨:“跟你们出来,真是造孽啊!赶路用掉半口袋丹药,逃跑也用了半口袋,亏大发了!喂,姜白芷,你不是主意挺正吗?想个法子,别让这大鸟追了。”
他们一路逃跑,没有能歇息的时候,体力都已经见底三次了。部分是纯粹的体力消耗,部分是二鹏拆东西时的附带伤害。
虽然体力能被补充,但肌肉酸痛的感觉却不能被消除。贾衮也抱怨道:“干脆炸了他娘的。”
白云裳苦中作乐,笑道:“哈哈!老贾你真行,在外面用真气炸人,在里面用炸弹炸鸟。成名的武者不是都有诨号嘛,我看你也可以有个诨号,叫‘炸弹超人’就不错。”
“滚蛋!”贾衮骂了一句。
“如果沈柏青他们能够准备好,咱们就这样把大鹏引到山下也不错。”
“不成的,咱们才进山四天。约定的是,他们七日后在山脚集结。”白云裳说。
“逃去养蜂人那里……”姜白芷作出决断。同时,二鹏一个俯冲,带起的强风把陈慧娟掀得趴在地上。她锤着地面,嚎啕道:“我不逃了,让我死吧!诛杀大鹏什么的,就该沈柏青自己来干!”
就在这时,一枚黑球滚到陈慧娟面前。没等陈慧娟反应过来,黑球嗤嗤冒出大股白烟,吓得她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经验证明,会冒烟的东西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
顷刻间,白烟弥漫了方圆十米的地方。烟雾里传来了卢松年的声音:“跟我走。”
就这样,卢松年算是救了众人一命。但为什么说他是半个救命恩人?因为他几乎害了众人半条命。卢松年扔出的烟雾弹里不知加了什么佐料,不止令二鹏望而却步,还呛得姜白芷们涕泪横流,差点化身为星辰。而卢松年本人,则防护得密不透风。
说起来,卢松年是个名不副实的人,他头发花白、胡子花白、邋里邋遢,身上有着洗不掉的臭味,形同深山野人,和长青松一点都不搭边。如果硬要把他往松树身上联系,那就是他的须发都像松针一样炸着。
白云裳干笑着说:“张叔叔,计策是你想的,那就都以你为主吧。”
卢松年得意地朝姜白芷甩了白眼,说:“那我就是头头,你们都得听我的。我的计划是……驱虎吞狼!”
第二八四章 娜迦来袭
嘟嘟嘟,山坳里传出木剑对碰的声音。
公鸡唱了一趟,可瞧天色灰暗,想必是没了兴致,便折回窝里睡回笼觉了。
养蜂人和小乙收剑,退回原位。小乙用袖子擦着汗水,说:“不对不对,刀绝太古怪了。仿佛就不是给人练的。”
“刀绝固然厉害,你也不要拘泥于招式。”
“如果学不会最强的招式,那么我该怎么破解最强的招式。我现在还破解不了你的快剑术。”
养蜂人笑了笑说:“想破解快剑术不难,只要你比我更快就行。”
小乙叹了口气,比他快?谈何容易!养蜂人的剑法和如意诀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极端。他把快剑术练到了极致,“快”得一塌糊涂。不光是挥剑速度上的,还是技巧上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拔剑、出剑毫无累赘。就是单纯的劈砍都令人防不胜防,每一剑都是朝对手的破绽去的。就算抛开等级差距,小乙也只能抵挡双手之数。
“别灰心,你还年轻,有的是时光来变强。”
本是勉励的一句话,唤醒了小乙的心事。诚然,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变强。现在,他大可以停下来、慢下来享受生活,肆意妄为,不使青春荒废。刚满十六岁的他已经是丙字位高手了,并且触摸到了如意诀第五重的门槛。只要时间还在流淌,那他跻身武者翘楚之列,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他不会触及到力量的天花板。姜白芷看出了小乙的顾虑,二门宿命也好,自身要强也罢,小乙把修行者看作了假想敌。他的变强之路势必要面对修行者,同时,后者也会不遗余力地阻止他进一步变强。至于变强的目的是什么?那还用说嘛,大侠不应该被打败。
回想起极霞宫的经历,武者在修行者面前不堪一击。强悍如安泰然,也不过是当作肉盾,抵挡王三十招。甚至,王三还留了手。对此,小乙非常不踏实。虽然如姜白芷所说,除了贾衮,小乙和隐士们没有化不开的冤仇,但他依然不踏实。哦,对......诺派有个名词叫“达摩克里斯之剑”!
如罗祠山之流,他们居高临下的眼神和颐指气使的语调,无不透露着优越感。在他们的统治之下,武者遭到压榨和唾弃,形同乞丐。因此,小乙没法踏实下来。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乙要唤醒武者的精神,那就必定要触及到盘踞在武者头顶的天花板。
也可能小乙是庸人自扰,谁知道呢......
“哈哈,今天看门鸡偷懒,只叫了一声。我看说不准是消极怠工......”
养蜂人“嗯”了一声。“听说现在公司流行末位淘汰制,要不要在鸡舍里尝试下?看门鸡不好好干活,就炖了它。”
早知道他不安好心,没想到他贼心不死。听了这些话,看门鸡立马警醒地跳上篱笆,翘着翅膀,冲小乙愤怒地咯咯叫。
“它不是偷懒。今天下雾,天不太亮,所以它只叫了一趟......你非要吃鸡,等会儿咱们到林子里打一只野鸡好了。不过,得在外面吃完才能回来。否则,会吓到它们。”
小乙看向白蒙蒙的天空,初升的太阳周围朦胧、氤氲,好像罩了层宣纸。
“山里的雾已经够多了,怎么还会起雾?”
“这是自然生成的雾,不是鹏的杰作。鹏也不能把山里所有的水汽都变成云。”
小乙感到不妙:“漫山遍野都是雾,娜迦不会通过雾气逃出五里雾吧?”
“不会,山雾时间很短,骤聚骤散,最多只能持续四个小时。娜迦离开雾就会死亡。”养蜂人猜出小乙的疑惑,“你是想问,娜迦随雾出没,为什么不能通过自然的雾逃出五里雾?确实不能,虽然它们可以在天然的雾里生存,但它们只能通过特殊的雾出没,也就是鹏和假王的特技生成的雾。”
“难道娜迦就甘心一直被困在五里雾里?”
“曾经,假王试图使用特技逃离五里雾。不过,他的尝试失败了。大概是,鹏用五里雾召唤了娜迦,而娜迦只能随五里雾的消散离开。只要五里雾存在,它们就逃不出去。”
“如果是我,我就主动攻击。”小乙挥了挥拳头。
“娜迦王毕竟是假王,赢不了鹏——”养蜂人忽然一怔,“卢松年!你好歹毒!”
他转头冲进木屋,在木箱里翻找起来。慕剑儿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了起来,满脸疑惑地问:“发生了什么?”平时,养蜂人都很绅士地避免在她睡觉的时候闯入屋子。可今天是怎么了?养蜂人的表情——确切地说是行为动作,明显的十分焦急。
“是白云裳他们?”小乙跟着闯入屋子,“他们要引娜迦去袭击大鹏?”
“一定是!卢松年曾闯入过梧桐树,而且我怀疑他应该就在梧桐树附近。鹏已经好久没有离开过树洞了,他一定猜出了大鹏出了问题。”
“糟了,得阻止他们!”
“嗯,不能让鹏的努力功亏一篑。”养蜂人将两枚玉佩,分别丢给小乙和慕剑儿,“驱毒玉佩,可以保护你们不受娜迦毒雾的伤害。记住,玉佩的防毒能力有极限,一旦玉佩变黑就远离娜迦。”
慕剑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有些难以置信:“你们确信姜白芷们会引娜迦攻击大鹏?娜迦都是怪物,怎么才能引诱它们?”
“下次山雾至少要等十天,你们没有时间可以等。所以,他们只能今天动手。”养蜂人略一迟疑,把无双剑交给慕剑儿,“山雾已经出现了一个小时,娜迦们恐怕已经杀到梧桐树了。咱们直接去梧桐树,你们找到同伴后告诉他们真相,我去阻拦娜迦,但愿来得及......”
两人应了一声,跟随养蜂人朝梧桐树奔去。三人一路狂奔,本来三个小时的路程,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刚爬上天池,头顶传来了二鹏愤怒的啸声。小乙循声望去,恰巧看到二鹏将一只成年娜迦撕成两段。两截蛇尸一面坠落一面化作星点。
“娜迦!全是娜迦,密密麻麻的一片!”
慕剑儿惊呼着,指向二鹏的正下方。下方山谷中树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东倒西歪,被犁出一条山路。大群娜迦源源不断地沿着山路,冲出树林,沿着山脊,朝梧桐树方向飞快蛇行。
顺着娜迦大军的方向看向前方,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条庞大的躯体,通体斑斓,头顶伸出暗红的独角,半身直立着,成年娜迦才有的黑鳍已经进化成为两对漆黑的爪子,随着行进,在身体两侧晃动。
“娜迦王!”
养蜂人吹了声口哨,二鹏朝他俯冲下来。他捉住二鹏的爪子,飞向娜迦王。
第二八五章 姜白芷VS养蜂人
涌动的娜迦大军,犹如一条奔腾的漆黑河流。排在最前方的娜迦王,就如同河流掀起的巨浪,行将吞噬它们所遇到的任何东西。
卢松年眺望着,慨然道:“蛟,娜迦王已经进化成蛟了。天呐,它得摄入多少食物,才能长得这么巨大!”
姜白芷说:“武侠世界毕竟是虚拟世界,不见得会遵守能量守恒。”
卢松年用大小眼乜斜着姜白芷说:“轮到你说话了吗?士兵!”姜白芷耸了耸肩。
陈慧娟只看了娜迦大军一眼,就感到头皮发麻,背对着娜迦们蜷成一团,说:“那个叫骆什么的,真的只身前往了娜迦巢穴。我光看到它们就不能动弹了。”
白云裳面色凝重,对卢松年说:“无论如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和骆芥尘合作。”
“少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我们都是一段数据代码,请收起无所谓的感性思考吧。作为计划的一环,我们要选择最优的策略,而非最符合情感的策略。感情,对人类的进步毫无益处。最伟大的发明,往往伴随着战争出现。”
“卢叔叔......”
“大鹏飞回来了。”贾衮望着飞到娜迦王面前的二鹏说,“还有......养蜂人。”
“啧啧,碍事的家伙还是来了。”卢松年看向姜白芷,“现在你只是士兵,是兵器。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拯救他的儿子。即使杀了他,他也应该感到开心。”
对于卢松年所谓的纯粹理性,姜白芷感到厌烦:“不必说了,我会阻止他。”
白云裳替卢松年解释:“卢叔叔独自生活了八年,变得有些偏激。以前的他是非常温柔的。”
“不,不!少爷,我只是在精神上升华了,和人工智能的思考方式同步了。”
白云裳叹了口气,或许除了“少爷”,卢松年已经同原来的世界再无瓜葛了。十年了,白星寒为了寻觅贪狼丹,独自奔赴险地;万寿为了渗透进拔剑山庄,改名铁锤头,装疯卖傻;沈柏青呢,明明热爱着鹏程寨的人,却为了十年没有联系的白家而利用了他们。白云裳可以确信他选择狐面的原因,是让自己能够心安地欺骗寨民。而卢松年的热情和求知欲没有变,可是他的世界观已经产生了颠覆的改变。谁都不能否认,这和他这些年远离人烟的独处有关。
即便如此,他们还愿意记得白云裳这位“少爷”,他除了感动,又能做什么?
白云裳弯弓搭箭,长弓被拉得如同满月,瞄准飞来的二鹏。箭矢离弦,如蛇行的毒蛇,射向二鹏的脖颈。二鹏眼里只有假王高耸的如犀牛角般的邪恶肉瘤,没有留意到细小的箭矢。
“小心!”养蜂人喊道,但说话时,箭头已经没入二鹏的羽毛中,发出沉闷的砰的声音。
按理说,箭矢对二鹏的伤害,不比牙签戳中手指大。但箭矢恰巧钉进了锁骨关节,二鹏身子一歪,斜着扎向了地面。离地十米时,它才振翅悬停在了半空。
地上的成年娜迦们纷纷直立起身体,咬向二鹏。养蜂人眸子一缩:“你先走!”撒开鹏爪,一剑刺破了逼近的娜迦的肉瘤。顿时黑雾弥漫,娜迦们见二鹏高高飞起,就全都扑向了养蜂人。
身为百级强者,养蜂人展现出了摧枯拉朽的实力。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仿佛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寒光如银河泻地,落在哪里就爆开一团黑雾。转眼间,围上来的成年娜迦都成了剑下亡魂。然而,更多的娜迦涌了上来。
养蜂人挥剑一荡,刺破了两只娜迦的肉瘤。不等黑雾爆开,他飞快地冲向前方。才跑了几步,一点寒芒迎面刺来。养蜂人冲得快,寒芒来得也快。眼看着就要撞上寒芒,养蜂人倒转长剑,用剑柄砸向寒芒。只听笃的一声闷响,寒芒被撞退了三米远。
“让开!我没空跟你解释。”养蜂人朝姜白芷怒喝道。
姜白芷头戴防毒面具,说起话来瓮声瓮气:“抱歉,我也没必要听你解释。”
“那就别怪我了。”
养蜂人猛地一剑刺出,姜白芷骇然后退。他想象过养蜂人的强悍,却没意识到养蜂人能够快到他无法防御。这要让他拖住养蜂人谈何容易?他也没有小乙地万兽力可用。
仅一个照面,姜白芷就连退了十来步,再退已经是不可能了。围上来的成年娜迦,吐着鲜红的蛇信,挡住了姜白芷的退路。也不知道骆芥尘怎么和娜迦王谈判的,看样子,娜迦们是要当监军。一旦姜白芷逃跑,它们就要把姜白芷和养蜂人一起干掉。
“这个时候小乙会怎么做?”
脑袋里浮现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姜白芷的身体就动了。他舞动含光枪,抖出个枪花,跟着施展出扎枪枪法。虽然不愿承认扎枪这个名字,但确实如名字一般,这套枪法以刺击为主。数道枪芒如雨般泼洒而出,在养蜂人眼中同时出现了九点寒芒。
他心头一凛,随即淡然道:“枪法不错,可惜你不是使枪的人。”长剑劈出,不像姜白芷留下九道枪影,长剑快到无影。姜白芷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长剑的痕迹,含光枪就被长剑震得扬起。
枪有九点寒芒,九招都是实招,对手不会知道下一招会刺向哪里。而长剑却无影,是因为养蜂人全然不用考虑对手的攻击。只要他足够快,就能够让对手不得不转攻为守。可以说,不是养蜂人破解了姜白芷的枪法,而是姜白芷挡下了养蜂人的攻势。
后者的虎口微微发麻,幸亏有防毒面具遮挡,否则姜白芷可要当众龇牙咧嘴了。
“不愧是真正的无双。”姜白芷揉了下虎口,攥住含光枪,“敢问你是从哪里得知真气的存在?在现实世界......你连武者都不是,那么就是在这里,武侠世界并非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你不是来寻宝的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有个亲人,被动地卷入了隐士的计划里。我只知道计划的大概,却不清楚计划该如何实现。”
“听小乙说,你进来是为了追逐恶人——那个人姓骆?看起来,你骗了他。他是那么相信你。”养蜂人语气变得冰冷。
“不,我没有骗他。来到这里确实出于偶然,可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做些事呢?”
“你不是利欲熏心的人,不该参与到诛杀大鹏的任务里。你们应该知道了,大鹏是无辜的。”
“知道罗生门吗?”姜白芷自问自答,“活下去,可以成为罪恶的理由。我们还有十三天时间。”
养蜂人想要说再等等,大鹏的寿命就会走到尽头。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十分之一秒不到,大鹏会在十三天内死去吗?未必啊。
“所以我说,没必要听你解释。”姜白芷说着,擎起含光枪,“下一招,我会使用纯粹的枪招,而不是配合真气的招式。”
第二八六章 捕获二鹏
从山脊上,往下方望去,黑色的蛇群自觉让出块圆形的空地,如同激流中的孤岛。姜白芷和养蜂人忽退忽进,剑光和枪影穿梭往来。前者的枪法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如果之前的扎枪是泼洒星光的潇洒之姿,那么现在姜白芷的枪法就是彻头彻尾的武夫之态。
挑、点、戳、打、砸,短枪在姜白芷手中左突右闯,每一招都那么干脆。可是,养蜂人的招式近乎于纯粹。即便姜白芷使出浑身解数,也都被养蜂人点到为止的剑术破解,就像打在护体真气上。姜白芷看似占据主动,实际上,一旦他暂缓攻势,养蜂人就能反守为攻。
小乙说:“姜老哥撑不了多久,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就想从山脊上下到谷中,却被慕剑儿拉住。
“你疯啦!下面全是娜迦,它们不攻击养蜂人,谁知道会不会攻击咱们?况且,就算你去了,也改变不了现状。咱们还是快点找到白云裳他们要紧!”
的确,娜迦不攻击姜白芷,兴许是两者之间达成了默契。而小乙二人则未必,以小乙的等级,下去山谷等同于送死。
不远处,空中传来二鹏急促的啸声,听得出他的愤怒和急躁。
“二鹏在那里!”慕剑儿指向空中的大鸟,他忽而斜飞忽而俯冲,躲避着飞来的箭矢。忽然,一支炸弹箭在二鹏身旁爆炸,气浪把二鹏掀得下坠了一段。“白云裳一定也在那儿,快!快去阻止他们。”
现在显然不是劝架的时候,二人朝前方飞奔。冲上高坡,他们看到了几百米外的白云裳们。白云裳飞快地弯弓射箭,阻止二鹏飞去阻拦娜迦王。他的旁边,一个爆炸头扛着圆筒状的炮管,正在瞄准二鹏。
不用说,小乙已经猜到爆炸头是卢松年。
“住手啊!”小乙冲下山坡,一面呼喊一面朝白云裳挥手。
听到喊声,白云裳停下射箭的动作,循声望去,见是小乙,兴奋地冲他招手:“小乙!在这里……你说啥?不要住手?好嘞!”箭矢离弦。
“该死!我叫你停手!”小乙恨不得飞过去,把白云裳揍一顿。
不必等小乙动手,二鹏已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对手太强大,不可怕;队友太拉胯,不必怕;碰着战场搅屎棍,那罪过就大了。他翅膀后掠,俯冲向白云裳。
此时,白云裳就算想停手也不能了。他连续射出两箭,都被二鹏轻巧地避过。第三箭还没搭上弦,二鹏距离众人不到十米。
“来吧,再近点儿。对!就是这样。”卢松年表情狂热地扣动扳机,肩上炮口轰然冒出白烟,随即一条链弹旋转着扑向二鹏。
链弹在二鹏的眼中,越来越大。他急忙扇动翅膀,停住了俯冲的势头,奋力朝上飞起。但为时已晚,链弹两端的铁球,绕着二鹏,沿相反方向旋转。中间的长索,随着铁球旋转,将二鹏的翅膀连同躯干绑得结结实实。
二鹏像力尽的纸飞机,在空中摇晃了两下,重重摔在了山脊上,溅起大蓬的泥土。
“糟糕!”小乙心头一跳,全速朝二鹏跑了过去。
同样朝二鹏奔跑的,还有卢松年。他不顾烧焦了半拉的头发,丢下炮筒,大笑着朝二鹏跑了过去:“成功了,哈哈!准备了五年,我终于逮到你了。”
白云裳紧跟卢松年,生怕他被二鹏伤到。瞧他奔跑的样子,活像逮到麻雀的小屁孩儿。贾衮和陈慧娟也追了上去。
卢松年搓着手,咧着嘴,甩着涎水,迈着八字步,像逼近花姑娘的老流氓。花姑娘本尊自然是被绑起来的二鹏。
他斜躺在地上,试图挣脱绳索,但非但不能挣断看似纤细的绳索,绳索反而随着挣扎越勒越紧。也想学着人类的模样,来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成为飞奔的鸵鸟,可是他终归是只鸟……
“没用的。为了抓你,我花了五年时间编织了这条绳索。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一定编一条更长的绳索,把你妈妈也抓起来。”
提到大鹏,二鹏眼眶渗出了血来。他咕咕叫了两声,猛然弹了起来,啄向卢松年。卢松年没料到他还能像垂死挣扎的大鱼般弹起来,被鸟喙结结实实啄在胸口。
他哇的喊出声来,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了十来步,险些从山脊上翻下去。
“你没事吧?”白云裳抢步扶住卢松年,给他喂了枚丹药。
卢松年毫不领情,一面推开白云裳说:“我没事。”一面敞开衣襟,查看穿在里面的内甲。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内甲,他的眼里冒出狂热的火苗:“啧啧,我还以为高密度纤维防护服能够抵挡一次百级强者的攻击,看起来只能抵挡百分之三十。幸亏有了你,我可以不断地实验、改进了。”
他靠近二鹏,禁不住想要抚摸二鹏如墨的羽毛。二鹏仰起脖子,飞快地咬向卢松年的脚踝。这回对方学了乖,赶忙横跳着避开,接着踩住二鹏的脖颈,令他彻底动弹不得。
卢松年抚摸着二鹏的羽毛,像在触碰一间艺术品:“神兽又如何?鸟被捆住翅膀,就不能动弹。大鹏也是鸟——不,是一段数据。都是数据!我们全都是数据!哈哈!”
二鹏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正在爆发,几乎要焚烧他的全身。
陈慧娟对白云裳耳语:“你这亲戚,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精神好像……”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白云裳叹了口气,对卢松年说:“卢叔叔,够了——”
“够?”卢松年打断了白云裳的话,“不够!他现在属于我了,我会驯服他……对,驯服他只是开始,下一步我要驯服这个世界。我们是跳出三界外的孙猴子,哈哈……我们不能主宰过去,那就主宰未来!”
“他一定是疯了。”陈慧娟捧住胸口,不由自主地与卢松年拉开距离。
“不,这不是卢叔叔。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白云裳红着眼,看向卢松年,“卢叔叔,这些年你过得苦,甚至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我知道现在的你,不是真实的你,请冷静下来,我们可以慢慢聊。”
“不,你不懂……少爷。救世主之所以让我们降临这里,是要我们成为王的。”
卢松年的表情越来越癫狂。他从腰间解下来一个皮口袋,说:“它将为我们铺就成王之路。”
见状,白云裳等人同时面露骇然,与卢松年拉开距离。
“卢叔叔,快丢掉口袋。你中毒了!”
“中毒?不,它让我领略了新世界。”
卢松年摇晃着皮口袋,黑色的粉末随着口袋晃动,徐徐从破口里渗出来,在空中漂浮荡漾,如同稀薄的黑雾。是娜迦的毒粉!
第二八七章 救鸟
只是一瞬间,二鹏的怒火就被惶恐取代。
卢松年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毒粉,又撒回口袋,脸几乎贴到了二鹏的眼睛。长期与毒粉打交道的二鹏很清楚,这些毒素足够侵蚀他的脑子,让他变得和卢松年一样癫狂。
“来吧,和我一起,成为世界的王。”
说着,卢松年就要把口袋罩在二鹏的头上。陈慧娟发出惊呼:“不,得阻止他。”白云裳取下长弓,但握着剪枝的手僵住了。他做不到对家人出手……
“住手!”
这时,传来小乙愤怒的暴喝声。发出声音的同时,小乙已握着竹剑冲到。藏剑出鞘,剑锋带着红芒,一闪而逝。皮口袋被挑到空中,毒粉徐徐洒进山谷里。
紧接着,剑鞘扫在卢松年的肋骨上,将他打翻在地。小乙剑指卢松年,咬牙切齿。但在看到欲言又止的白云裳后,叹了口气,移开藏剑,准备去挑二鹏身上的绳索。
“等等……小乙。”白云裳说,“能不能先别放开他?我们……”
虽然他没说透,但看二鹏的眼神,小乙就能猜得到。现在放开二鹏,他一定会杀了白云裳等人。
慕剑儿跺着脚说:“你们都搞错了,大鹏是好人——不对,是好鸟!”
陈慧娟说:“哎呀,剑儿。我们都猜到,你们和养蜂人待在一起,一定会被洗脑。”
“是真的!”
“嘿嘿,大鹏当然是好鸟,可是那又怎么样?”卢松年怪笑着,用胳膊撑起上身,但看到小乙的等级后,笑容立马僵住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刚才的攻击力至少有八十级!你是不是掌握了世界的规则,你成了王?你怎么能成王!”
小乙飞起一脚,踢中卢松年的后脖颈。他脑袋一软,昏了过去。
白云裳干笑了两声说:“让他睡吧,他现在脑子不清醒。”
接着,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虽然只分开了六天,但两拨人已经在对待大鹏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双方都不知道该如何正视这个分歧,并且重新达成共识。
过了半分钟,二鹏急躁的叫声打破了沉默。贾衮抢先说:“明摆着,不杀大鹏,咱们就得死!”
慕剑儿说:“大鹏活不了多久了,她已经中毒太深。所以,她只能生下女儿,好让女儿接替她延续大鹏的血脉。女儿破壳后,大鹏就会死了。”
“什么!还有个女儿。不能等了,我们必须趁现在杀死他们母女,天知道系统会不会认定女儿是新的大鹏。”
慕剑儿没想到她的话起了反效果,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杀大鹏。只要等待就行了!”
“等待?你等得起,我们可等不起。”贾衮气急败坏,“我管他大鹏是好是坏,老子要活着回去,就必须要杀掉大鹏!”
“你太自私了!”慕剑儿本来就不喜欢贾衮,现在更对他深恶痛绝。
陈慧娟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啦,剑儿。咱们不是外来者,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替他们思考。这种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办吧。”
他们争执的时候,白云裳就在和小乙对视。双方都明白对方的心思,也明白彼此的苦衷。作为朋友,小乙不能迫使白云裳抛弃家族的期望,来帮自己;白云裳同样不愿为了家族的重担,背叛小乙。
现在,目光集中到了两人身上。白云裳终究要面对小乙,做出抉择。他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做出了他的抉择:“对不起。我曾为了家族和骆芥尘联手。他们总劝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也觉得我该是成大事的人,但实际上,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大事,我更愿意在乎我的家人和朋友。小乙,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小乙甩给对方一个白眼说:“说什么傻话,做未来大侠的朋友难道不是大事?”
白云裳干笑着说:“不,我知道你的心愿。你是充满正义感的人,一定不能容忍我去做一些不正义的事情。所谓的正义可都是小节啊。三叔成立薪火教,万寿叔潜伏在拔剑山庄,沈柏青欺骗鹏程寨,还有卢松年驱虎吞狼......我的家人——”
他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是我。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我必须担负这些责任。他们做下的坏事,都是因我而起。我......不配做你朋友。”
“白痴......”小乙仍笑得灿烂,“既然我要当大侠,就不会做一个不讲义气的人。他们为了你伤害别人,那是他们的错,我会矫正他们,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嫌弃你。就算你真成了坏蛋,我也只会帮助你走回正路,绝对绝对不会不拿你当朋友的。况且,常多金的事情让我明白,我压根就不是孔白花那样大无畏的大侠。我是有私心的、不会有便宜不占,而且会做大侠梦的小市民。事关你的生死,我的道德底线可以往下拉得很低很低。对我而言,你的事就是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
白云裳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泪水。
“不是说好了,要做坚强的人。你还像刚见你时那样动不动哭鼻子。”
白云裳狡辩道:“那是眼屎......”
陈慧娟清了清嗓子说:“好一段互诉衷情,不过呢......你们究竟打算帮哪一边?其实我看按兵不动也不错,省丹药。”
慕剑儿说:“当然是帮大鹏了。”无论是大鹏的故事,还是几日来与二鹏的相处,都令她热爱大鹏。
小乙蹲下身子,直视二鹏的双眼,露出无害的笑容说:“二鹏兄,我有个提议——”二鹏猜出了他的念头,直接用愤怒的叫声打断了小乙的话。
“哎,都说了你只有啸声好听,其他叫声跟走地鸡似的,难听死了。”
二鹏嗓子眼里发出咕噜的声音,愤恨地盯了小乙一阵,又颇无奈地蜷起脖子。
“眼下可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小乙指着梧桐树的方向,“娜迦假王一路畅通无阻,马上都要抵达梧桐树了。你妈妈和妹妹可都在那里!欺辱你的主谋,已经被我教训过了。其他人充其量算是从犯。暂时放下仇怨,我们将协力帮助你和大鹏。当然,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放开你。不过,如果你要对他们出手,我一定会阻拦你。”
说完,小乙用剑去挑绳索。谁知以神兵的锋利居然没能一下挑断绳索。这让他不得不承认卢松年的五年心血没有白费。
割断绳索,二鹏挣开束缚,直接振翅飞到半空,把小乙也掀了个跟头。小乙指着二鹏准备骂他白眼狼,二鹏已经朝白云裳等人俯冲过来。
“喂,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子。”
二鹏贴着地面,滑翔而过,把白云裳等人都掀了起来,摔了个大马趴。然后,振翅冲入云霄,空中传来响亮的啸声。二鹏俯瞰东倒西歪的众人,眸中多了一分戏谑,重新恢复神威之姿,朝假王急速飞去。
第二八八章 请救兵
小乙朝天空挥了挥拳头:“等完事儿了,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白云裳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细碎的石子从衣服的褶皱里弹了出来,落在地上噼噼啪啪地响。“姜先生去阻拦养蜂人了,咱们得快点过去阻止他。”
“不必了。”背后传来姜白芷有气无力的声音。
看到他的模样,小乙楞了一下。平时的姜白芷都是昂首挺胸,一副自信昂然的模样。此刻,他塌着肩、含着胸,样子颓唐、疲惫。
“别问啦。大鹏落地时,我就输了。”
“只输了一次,不要紧的。养蜂人可是武侠世界实力的天花板。只要不停地挑战下去,早晚会输习惯的。这方面,我有经验。”小乙拍着胸脯。
姜白芷苦笑:“这样的经验,我还是不要吧。先不说这些,既然你们放走了大鹏,那就说明咱们要倒戈了,对吧?有什么计划吗?”说着,他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卢松年,心情顿时舒畅了起来。
“这个……”小乙挠着腮帮,忽然灵光一闪,“啊哈,首先,要叫大鹏儿子‘二鹏’,以便区分。等你们见到大鹏妈妈,你们一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
“没问题,然后呢……”
“然后……”他又挠起了腮帮,“嗨!想那么多干嘛,杀退娜迦们就是了。”
姜白芷笑了笑说:“还真是你的风格。说起来,除此之外,咱们没有别的办法。但还需要做另外一件事。”
他看向慕剑儿和陈慧娟,慕剑儿茫然地指着自己:“需要我们做什么吗?”陈慧娟掐腰道:“加钱没,就想使唤老娘!你最好免开尊口。”
“这样啊。我还打算让你们躲到安全的地方,既然这样……”
“你说!”陈慧娟忙说。
“我想请你们去大鹏的住处……”
“喂!大鹏的住处能是安全的地方?”陈慧娟对姜白芷怒目而视。
慕剑儿说:“大鹏很温柔,像一位母亲。树洞确实是安全的地方,可是,如果娜迦们攻到那里,树洞就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听我说完。我们之中谁最强?二鹏和养蜂人固然强,但还不是假王的对手。”
小乙抢答道:“是大鹏!”
“是的,我们之所以驱虎吞狼,是因为我们既对付不了虎,又对付不了狼。按照原计划,假王只要求我们阻拦养蜂人和二鹏。在它眼里,我们的力量无足轻重。能对付虎的只有狼。
“这么多年来,娜迦数量上远超大鹏,为什么从未主动攻击过大鹏?原因显而易见,假王畏惧大鹏。虽然我不知道骆芥尘如何与假王达成的协议,但我清楚,谈判的主要筹码就是大鹏衰弱的消息。现在我们知道,这个消息是错误的,大鹏并非衰弱,而是在孵蛋。如果我们能帮助大鹏先发制人,或许……会有奇效。”
“万一……”小乙欲言又止,“好吧,也只有这么办了。”
姜白芷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陈、慕二女:“慕小姑娘见过大鹏,而且你们两人等级足够高,又是本地人,一定能够博取大鹏的信任。”
确实,慕剑儿靠着天材地宝,已经达到了七十六级。而陈慧娟……天知道她多少级。
“不就是看孩子嘛,只要没有讨厌的蛇就都好说。对了,钱得给够。”
“慧娟姐,几天不见,你越发得贪财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牵动了她的伤心事:“贪什么财,谁贪了?知道这些天我受了多大的罪嘛?你可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我说成财迷了。真想掏出你的心肺来看看,是不是狼心狗肺!”
一通话喷得小乙直缩脖子,如果不是姜白芷及时阻拦,那他想必得像鼠妇一样蜷成一团。可他能还嘴吗?那不废话,乙方哪有和甲方顶嘴的底气!
“时间紧迫,没有意见就动身吧。”
众人都往前走,白云裳迟疑了片刻,指着昏倒在地的卢松年问:“就把他留这儿?”
小乙一拍脑门说:“对,不能放着他不管。”随即,他一脸坏笑着,拾起曾捆缚二鹏的绳索,把卢松年捆了个结结实实。“这就得了,免得他醒了之后发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山谷和山脊的交汇处,二鹏扇着翅膀,敏捷地避开假王喷射的毒液,趁对方攻击的间隙,如箭般啄击假王的肉瘤。下方,一团跟着一团黑雾绽开,养蜂人的身形在其间挪移飘忽。然而,他们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就像和潮水争锋的弄潮儿,纵然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娜迦大军,也无法阻止大军的挺进。
大军兀自在黑雾中奔涌向前,它们的目标在前方的绿影。只有少数一些迎面撞上来的,会捎带着朝养蜂人扑咬上去,或远远喷两口毒液。养蜂人闪转腾挪,即便是山坡也如履平地。剑锋划过,所到之处,都有娜迦毙命。可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不知斩杀了多少只娜迦,仍有大批的娜迦避过养蜂人的攻击范围,蛇行着涌上山坡。连续劈砍,导致他的手腕发僵,攻势迟缓下来。他杀掉身前的娜迦,仰头看向空中的战场。
几片羽毛从头顶飘落,二鹏的啸声愤怒、决绝。他不顾假王的攻击,一头撞向肉瘤。同时,假王也发了狠,用角质化的肉瘤回击。力量的差距,令二鹏倒飞出去十来米,只有奋力扇动翅膀才保持住了高度。
养蜂人变得急躁,光靠二鹏是拦不住假王的,他说不定还会因此死掉。可是,娜迦们的数量太多,并且形同一体。但凡他靠近假王,它们就蜂拥而来,把他留在原地。
周围黑雾荡漾,养蜂人腰上的玉佩已成灰色。他扭头四顾,嘿嘿冷笑:“多年过去,你们还是一个伎俩。拖住我、毒死我?还早呢。”
他撇下后方的娜迦,提剑突入前方的娜迦群。毒液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养蜂人提气跃起,将落地的瞬间,凌空刺出数剑。长剑无影,唯有黑雾出现了数道纤长的裂缝,缝隙的尽头是娜迦们头顶的肉瘤。
黑雾炸开,养蜂人落地,继续向假王冲去。前面的娜迦,全都调转方向,攻向了养蜂人。
“可恶!”
养蜂人擎起长剑,朝娜迦头顶斫去。这时,一枚炸弹,哧哧冒烟,飞临养蜂人头顶,陡然炸开。爆炸的热风吹在养蜂人脸上,吹过娜迦们的身上,令他们动作为之一滞。同时,吹散了弥漫在周围的黑雾。
红光忽然闪现在了养蜂人面前,小乙施展刀绝九连环,连续劈出七刀,如一架赤红的车轮,犁过娜迦们的头顶。肉瘤爆开,娜迦纷纷倒毙,一条道路展现在养蜂人面前。小乙刚落地,又一枚炸弹在空中爆炸,将刚出现的黑雾吹散。
带着防毒面具的白云裳,手持长弓,指向假王,似在对养蜂人说话。隔着防毒面具,谁也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不过,意思谁都懂。
“我们来开路,大家伙交给你。”
第二八九章 大鹏来了
汹涌的大军被拖住了脚步。
战场分为三个区域。正面战场上,小乙和姜白芷,剑光枪影闪动,和成年娜迦硬拼。白云裳和贾衮占据高地,射箭、投掷炸弹,为两人提供掩护。二鹏和养蜂人,合力阻拦假王。
养蜂人跨在二鹏的背上,俯冲向假王的肉瘤。他如同古战场的骑士,上身挺得笔直,擎着长剑,猛然劈在坚硬的肉瘤上。随着金铁相交之声,长剑崩断为两截,震得养蜂人虎口发麻,并且险些令他栽下二鹏。
但攻击的效果是明显的。角状肉瘤裂开一道口子,黑红色的毒粉溢出肉瘤,飘洒下来。假王仰头吐出蛇信,似要吼叫。蛇没有声带,按理说不能发出声音。然而,所有人都听到了假王的声音:
“痛,杀你。”
声音机械,发音呆板,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是破烂音箱里挤出来的声音。分不清男女,更听不出语调。
虽然小乙早做好了假王会说话的准备,但还是被这齿轮间蹦出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看去,他蓦地大惊:“他的剑断了。”
实际情况,远不止断剑那么简单。养蜂人伤到了假王,同时引起了假王的愤怒。他停止前进,对空中盘旋的养蜂人们展开了攻击。
假王的攻击方式不多,像蛇一样咬、缠、喷毒,还会用尾巴抽,用肉瘤撞,以及用黑鳍进化的爪子拍、抓。爪子很短,处于蛇行状态,要想抓住敌人就得合身扑上去,几乎发挥不了作用。
话是这么说,但就像打游戏,BOSS的攻击方式就那么几种,可是谁能够百分之百躲开BOSS的攻击?他喷出的毒液足够把成人腐蚀干净,甩落的尾巴令大地都为之震颤。
二鹏仗着身材小,驮着养蜂人,忽而斜掠,忽而坠落。虽然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假王的攻击,但他本就受伤不轻,又背着养蜂人,还能够坚持多久?小乙感到焦虑、揪心。
“我去帮忙。”他与姜白芷合力击退一头娜迦,转身朝假王方向跑去。却被姜白芷捉住手腕:“别,你别去。”
他猜到姜白芷要制止他去犯险,就说:“万兽力补充了不少,我撑得住。”
“可我撑不住啊。”隔着防毒面具,小乙都能看出,姜白芷的脸一定是苦瓜样的。
击退了一波娜迦,又有一波娜迦围了上来。它们都是成年娜迦,等级都在八十级往上。姜白芷固然强悍,但以六十七级对付一两只还算勉强,要让他独自对付这么多娜迦,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当然,如果小乙没有万兽力增幅,那么只能跟贾衮在高处抛炸弹玩儿。
空中,二鹏忽然不自然地摇晃了两下。假王吼了一声:“死。”朝二鹏喷出毒液。以二鹏的敏捷,本来应该立即做出反应。可他的动作居然慢了一拍,毒液擦中他的翅膀,瞬间剥落了一大片羽毛。
二鹏的身体陡然歪斜,差点一头栽向地面。
“怎么会这样?”涌上来的娜迦们令小乙无从分心,他只飞快地望了眼,就收回目光,专注于对付眼前的敌人。
幸而二鹏晃了晃脑袋,及时振翅飞起。他啸了一声,朝白云裳飞了过去。靠近山脊时,他猛然回旋,把背上的养蜂人甩了下来。又径直飞向假王。
白云裳有些纳闷,以养蜂人的武功怎么会被二鹏轻易甩下来。但当他接住养蜂人后,立即恍然。只见养蜂人双眼紧闭,面白如纸,嘴唇乌青,是中毒的症状……而他腰间的玉佩,乌黑如墨。
“是因为假王的毒粉……”白云裳感到心惊,假王的肉瘤中才泄露了多少毒粉?他顾不得深入思考,赶忙取出陈慧娟给的解毒丹,一连喂给养蜂人三枚,又塞了一枚大补丹。看到养蜂人嘴上的乌青变淡,才稍稍放心,对下方的小乙喊道:“他没事。”
实际上,小乙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但依然放心下来。可马上,他又替二鹏担心起来。
“大鹏还没来吗?二鹏独自一鸟,可撑不了多久。”
似乎受毒素影响,二鹏的行动越来越迟缓。与其说阻拦假王,不如说在和对方纠缠。他一次次朝假王展开冲锋,却像扑向巨人的飞蛾,被随手驱赶。当然,假王用的不是鸡肋的黑爪,而是用角状毒瘤撞,用尾巴甩。
二鹏摇摇晃晃,挣扎着保持飞翔。也许他的眼睛已经模糊,所以他会不停摇晃脑袋,使眼睛保持聚焦。翅膀照旧后掠,啸声照旧响彻天际。他一头扎向假王。
假王张开血盆大口,两对尖锐的獠牙,在缭绕的山雾里张扬。他已经玩够了,打算一口咬碎然后吞下二鹏,来为他的后代们报仇。
“二鹏!”
小乙大叫,可眼前的娜迦趁着他失神的工夫,扑了上来。他怒吼一声,剑锋蒙上红光,一剑将它斫成两截。接着足底红光乍现,朝着假王的方向冲了过去。
结果只跑了两步,脑中万兽相就操着机器的嗓音说:“警告!警告!万兽力余量不足,暂时无法调度,请尽快充值。”
“你大爷!”
小乙骂了一声。不过,这回他可是冤枉了万兽相。使用一次万兽力,充其量斩杀两只娜迦,如此只能保证收支平衡,想有所结余是不可能的。可实际上,一剑下去未必能斩杀两只娜迦。所以,现在万兽力只剩两次了。
能这么看着二鹏去送死吗?深深的无力感,充斥在小乙的脑袋里。若是他能再强点,就不会这样了。
是啊,只有不如意,人才会去求如意。
就在小乙因不忍而别过头时,苍老的啸声,仿佛是被打开的尘封的青铜箱,穿越空间和时间,唤醒了娜迦们最久远的记忆。
“不!鹏!”
假王怒吼着,他面前的雾气迅速聚拢成云,大量的水汽在瞬间凝结成冰锥,如暴雨般席卷娜迦大军。须臾,数十头娜迦倒毙,假王来不及施展特技,也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逼得倒退。
“谁说大鹏的特技是行云布雨?明明是下雹子好不好!”
小乙从来没觉得吐槽能够这么兴奋,充满激情。不过,如此特别的吐槽,不会有人捧哏。
其他人的目光,全都注视向前方那巨大模糊的虚影。不知道是长久没有飞行,还是确实变得虚弱,大鹏翅膀撑地,在地上迅速爬行、助跑,带起身后近十米高的尘土。
终于,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翅膀完全张开,遮蔽了背后的天空。翅膀扇动,尘土荡向四周。而大鹏,已飞临人间,展现出苍老、丑陋却威严、傲兀的神威!
第二九零章 真王与假王
真王和假王间的战斗,一开始就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有二鹏五倍大小的大鹏,阴影笼罩了大半个战场。慈祥柔和的声音,充满了杀意:“岁月悠长,我却无法忘记和你的仇恨。假王,让我们结束永无尽头的仇怨吧……至死方休!”翅膀扇起狂风,吹得成年娜迦们纷纷倒退。狂风之后是黑压压的雨云,冰雨如瀑,席卷娜迦阵营。娜迦们大批阵亡,黑雾密布小半个山坡。
假王咆哮,顶着狂风,扬起黑爪,猛地朝下挥动。扑面的冰雹和暴雨,瞬间汽化,大股的水蒸气迅速把战场填满,仿佛炸开的爆米花。水蒸气很快被大鹏吹散,重新露出假王狰狞的头颅和陡然猩红的毒瘤。
他漆黑的眼睛低垂,睨着地上把头仰成四十五度的人类,怨毒发出一声:“叛徒。”
显然,那闯入娜迦巢穴,手持炸弹威逼利诱假王的人类,撒谎了。大鹏根本没有虚弱,所谓的“破釜沉舟”“毕其功于一役”只是一场骗局、陷阱!那个人类,眼睛里透着真诚,嘴巴里却谎话连篇,实在是可恶至极。
假王分不清人类的模样,大约都是那么瘦小伶仃、不堪一击。所以,他把怨气倾泻在人类这个整体身上。
“这是战争,假王!”
大鹏看出假王怨毒的眼神,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说着扑击向假王。
假王迅速把注意力放回大鹏身上,“鹏!战!”他用毒瘤迎击大鹏的利爪,大鹏迟疑了零点几秒,利爪狠狠嵌入毒瘤。
养蜂人和二鹏合力才能伤到的角质层,被大鹏轻而易举地抓破、扯开三条大口子。黑红色的毒粉,泼洒而下。
“快逃!”戴上防毒面具的养蜂人,站在坡顶,朝下方的小乙两人大喊。
其实,不必他呼喊,两人已经拔腿逃向高处了。真假王之战爆发时,娜迦们就撇下了小乙两人,集中全力去帮助他们的王。成片倒下的娜迦,为小乙补充了大量的万兽力。两人留在山坡上,已经没有意义。
等小乙他们爬回山脊,养蜂人领着他们远离战场,与后方的二鹏汇合。大鹏从假王口中救出了二鹏,并把他抛向远离战场的山脊上——那将是安全的地方。
他挣扎着扇动伤痕累累的翅膀,奋力飞起。但只飞起不到两米,他身体晃了晃,又跌回了地面。毒粉和毒液对他的身心造成了巨大伤害,光起飞就耗尽了他的余力。
他望向大鹏,发出无力又愤懑的啸声。养蜂人拍着他的背上说:“你做的足够了。”看向小乙手中的藏剑,“你的剑……借我。”
“我——”小乙握剑的手朝后缩了缩。战斗激起的风,卷起沙土,吹迷了他的眼。他揉着眼,扭头看向战场,大鹏和假王的战斗已经白热化。
大鹏以一鸟之力,挡住了曾令众人望而生畏的娜迦大军。成年娜迦的毒液漫天飞翔,击中大鹏的身躯,冒出灼蚀的白烟。然后,成年娜迦们迅速被雨箭击得粉碎。
“鹏!”
假王怒吼,挥舞起黑爪,雨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蒸发为蓬蓬白气。之后,新的雨云开始聚集。仿佛搏斗开启的钟声,大鹏猝然扑向假王,对方同时咬向大鹏的腹部。
暗黄色的利爪划破迷雾,鲜红的蛇信在白蒙蒙的雾气中颤抖,獠牙纠缠着大鹏,利喙啄击向假王。羽毛零落,鳞甲剥离。假王头上肉瘤被削断了尖顶,黑红的毒粉缭绕在空中,也包裹住了大鹏。
而大鹏的攻击,非但没有因为毒粉而停滞,反而变得癫狂和凶猛。她一面呼唤风雨,一面啄、抓假王的头部,不再顾及普通娜迦的毒液。花白的羽毛,随着她的攻击,不断飘落,落进沉浮在地表的黑雾。有的与娜迦的尸骸一起化成星点,有的盖住娜迦的残骸。
该怎么形容这场战斗的惨烈?用现实世界比喻,假如武侠世界有鲜血,那么此时此刻大地必然是鲜红的,水蒸气必然是淡粉色的。
“岁月悠长,战争是岁月的诅咒!”
大鹏翅膀后掠,钉在假王的胸口——如果将蛇按照人体分出胸腹部。假王的黑爪抠住大鹏光秃的脑袋,拖着她躺倒在了大地上。他甩动长尾,卷住大鹏的身体,徐徐勒紧。大鹏则咬住了他的咽喉,与他纠缠到了一起。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小乙坚定地看着养蜂人。
养蜂人指了指防毒面具说:“有了这副猪嘴,还有剑,我可以做很多。不去做,才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握剑的手,还缩在背后。他说:“不行,我不能让你去送死。你已经中毒昏迷过一次了。”
“你叫龚小乙,没人和你说过……你为什么叫龚小乙吗?”
小乙楞住一下,缓缓摇头。背在背后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伸向养蜂人,将藏剑剑柄交到他的手里。
“我们无需希望,便能行动。”养蜂人倒提着藏剑,飞奔向战场,“留在这里,我会带着剑和答案回来。”转眼就消失在黑白杂糅的灰雾里。
二鹏急切地叫了一声,半展开翅膀,就像人类无法伸直的手臂。
小乙走向二鹏说:“张嘴。”二鹏茫然,不知这家伙有何企图。“想飞吗?想飞就张嘴。”他犹豫了半秒,张开了喙,翘起麦苗似的舌头。小乙掏出大把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浓烈的药味在二鹏口腔里荡漾,身体伤势随之恢复。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感动。
“一共三十颗益气丹、五颗解毒丹。见了慧娟姐,记得和她说这些算二鹏的。”
咕噜,丹药挤在二鹏喉咙里,险些让他背过气去。
“诅咒......该结束了。”大鹏挣脱假王的束缚,爪子钳住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压在地上。忽然,她的眼睛瞥见了奔来的小人。“朋友,你不该来的......好吧,战友,你让我想起了诅咒的伊始。与他们并肩作战,令诅咒显得不那么残酷。”
“来吧!疯狂,让我们终结这悠长的岁月。”
二鹏振起翅膀,冲上了半空,朝大鹏发出凄厉的啸声。
“我的孩子,不必难过,我该把岁月交还给你们。”
“鹏!疯狂,你死,我赢。”假王弓着,立起头颅,向大鹏咧开大口,好像在嘲笑对方。
“不,疯狂会带来灭亡。无论是你,还是我。”她的利喙,猛地啄穿假王的毒瘤。假王惨嚎着,黑红的毒雾弥漫了整个山谷。
“哈哈!疯吧,疯吧。”
大鹏仰头狂笑起来,眼睛变得血红,头顶的肉瘤好似光线穿过红宝石原石,红艳、通透、布满裂纹。
第二九一章 蒸发
大鹏的笑声,愈发癫狂。她疯狂啄击假王的头颅,就连站在山脊上的小乙们都能感受到,随着大鹏每次攻击,大地传来的震颤。
而假王,似乎失掉了力量,软绵绵地躺在地上,任由大鹏的啄击。被大鹏召唤而来的雨箭,失去了假王特技的阻挡,席卷了整个山坡。成年娜迦们大部难逃噩运,就连草木都被打得粉碎。雨箭落在泥土上,掀起一个个泥坑,俄而汇聚成泥流。
如白狼狼群一样,有的娜迦会化作星点,有的娜迦会因成为战利品而保留残骸。泥流越聚越大,冲刷过娜迦残骸,也把山中弥漫的毒雾裹挟去了大半,汇入山沟。流水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浮现乌黑的颜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小乙呆呆注视着前方,忽然产生了末日的错觉。
“是你妈妈赢了。”他侧头对二鹏说。
二鹏听从了妈妈的话,没有再度奔赴战场。可从落地起,他眼中的悲伤和口中的悲鸣,就没停止过。
谁都猜得出大鹏身上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二鹏。你的妈妈很伟大,她牺牲了自己、照亮了别人?这种安慰,更像是风凉话。所以,小乙想用胜利来安慰他。虽然很生硬,但似乎起到了作用。二鹏朝小乙瞥了一眼,眼睛里好像有着感激。
“我们要不要劝大鹏停手?”白云裳小心翼翼地说。假王的脑袋已经陷进了土里,可大鹏仍没有停止啄击。
养蜂人也没有回来。小乙又和二鹏四目相对。如果二鹏愿意带着他,他便可以到战场上找寻养蜂人。同时,唤醒大鹏。说不定大鹏没有彻底疯狂,只是如往日一般例行地疯一疯。
但他的想法没有成行,姜白芷按住他的肩膀说:“再等等,我觉得不对劲。毒素是假王的依仗。可你们看,包括假王的毒素在内,都溶进了雨水里。这样很难对大鹏造成伤害。如果换作是你们,就算受到重创,可能会完全放弃反击吗?”
“可是,假王都扁了。还有机会翻盘吗?”
小乙疑问的同时,二鹏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他冲天而起,朝大鹏发出示警的叫声。叫声吸引三人站到山缘,俯瞰下方的变化。
“卧——”下一个字没说出口,姜白芷就罩上了防毒面具,拖着两人匆忙后退。刚退回到山脊,地面就剧烈颤抖起来。
“发生了什么?”小乙茫然问道,被姜白芷把防毒面具罩在他脸上:“见过高压锅吧。”
“见过。”
“下面就是!”姜白芷捂住耳朵。
忽然,仿佛地面不再颤抖了,但这是错觉。小乙已经摔了一跤,行将落在地上。就在他身体悬空的时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就像是打开没有减压的高压锅,蒸汽掀起了地上的泥土,直冲云霄。
可是,蒸汽的颜色,好像是淡红杂糅着灰色……
刚摔了个仰面趴,小乙立刻弹了起来,直勾勾地望向半空庞大的影子,迅速捕捉到了大鹏和假王。然而,养蜂人在哪里?他的目光在土块之间飞速跳跃,全然没有养蜂人的身影。一颗心渐渐下沉,忽然有道U型的影子闪过小乙的眼前。他再也忍不住,失声道:“爸!”
“走,下山!快!”
像是回应小乙的声音,养蜂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小乙循声看去,立即激动地喊道:“你没死?”被那样的爆炸炸上天,理所当然会死的吧。
养蜂人从小乙眼中看到些许泪花,目光蓦然闪烁起来,不敢直视小乙的眼睛。耳畔传来真假王轰然坠落的声音,他才快速说:“到树洞去,这里不安全。”
“不,我们应该下山。沈柏青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在山脚布阵了。”
小乙恍然:“对啊,今天是第七天。”
养蜂人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冷冷地说:“那就下山吧,带他们走天池下的路。”转身要走,小乙忙道:“你呢?山沟里充满了毒烟,你的防毒面具撑不了多久。”
“不必担心我。”养蜂人走了两步,扭头补充道,“我说到做到......从今往后......”沿着山脊的斜坡,没入了山沟的淡红毒烟里。
小乙拳头攥紧。依稀记得,头几年,孟红在祭奠爸爸时常说:“你说周末回家,我买了肉,准备包饺子,结果你没回来。好好的肉就那么臭了。还好意思说你说到做到,信了你的邪。”说这番话时,她总挂着笑,虽是埋怨却似怀念。对于成了骗子,他也一定耿耿于怀吧。
姜白芷在小乙耳边打了个响指说:“走吧,山雾快散了。”
小乙猛然从回忆里惊醒。蒸发的毒烟,比原来的雾气轻得多,逸散得更快。只这么片刻工夫,就已经快漫到小乙们所在的山脊。这样的毒烟,覆盖范围广,危害范围也广,但难以持久,无法保证假王久留。山雾散去的话,假王只能逃回五里雾。原来,姜白芷和养蜂人早已经想到,大鹏会追击假王到山脚。如果恰巧遇到沈柏青,那大鹏的破釜沉舟可就白费了。
“走这边。”小乙迈步走在前面,扭头看向天空的二鹏,“二鹏兄......”二鹏睨了小乙一眼,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终于还是扎进了毒烟里。小乙知道,二鹏是放心不下母亲,就像小乙放心不下养蜂人。
路上,他们带上了仍在昏迷的卢松年。因为怕他醒来闹事,所以,就没把他唤醒。至于慕剑儿两人,他们完全不担心。如果树洞危险,那么养蜂人也不会让他们躲去树洞。
当众人下到天池的陡坡,背后传来大鹏癫狂的笑声:“至死方休,哈哈!假王,让我们结束这万恶的岁月吧!”
“欺骗,付出,代价。鹏!死。”
欺骗......小乙揣度着其中的含义,脚步不由变缓,但马上又重新移动起来。回想起养蜂人说过的“没有人会拒绝宽敞的房子”,恐怕娜迦族被五里雾召唤,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兴许被囚禁的娜迦族,因此对大鹏恨之入骨。可是,在悠长的岁月里,两个族群间的欺骗与恨又算得了什么?打娜迦族入侵鹏程寨起,两者就已经是敌人了。
临近坡底,他们都听到了巨大的流水声。小乙开始还纳闷,但下到坡底,他忽然愣住了——前方水波荡漾,路已经没了。
第二九二章 怪物
湖水上涨,淹没了湖岸。湖面上缭绕的雾气,像是夏季里刚下过大雨,空气飘荡着细微、潮湿的水珠,稀薄了不少,密度却大了许多。同时,水声更大了,仿佛瀑布倾泻。
“看呐。”
顺着白云裳的指引,小乙抬头看向空中——云柱正在从底部坍塌,整块的云块从云柱上剥离,瞬间凝结为雨水,泼洒进天池里。与其说是瀑布,不如说是不断下坠的超大号雨珠。
“大鹏在失去对云雾的掌控。”答案显而易见,虽然小乙不愿承认,但事态正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没时间了,云柱一旦完全消失,娜迦们就会逃出五里雾。咱们得尽快赶到山脚,告诉沈柏青不要与大鹏为敌。虽然不清楚娜迦的来历,但我觉得,一旦它们逃离五里雾,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姜白芷说。
小乙跳进水中,水刚没过他的小腿,脚下湿滑但还算坚实,说:“路还能走,但咱们要经过天池的排水口。一旦水位超过洞口,咱们就会被困在水道里。”
“赌一把!”姜白芷只犹豫了半秒钟,斩截地说。
贾衮急了,把背上的卢松年撂下说:“要去你们去,我不去!我来这儿的目的是杀大鹏,凭什么反过来要替大鹏犯险?那些恶心人的娜迦,死活又与我有什么相干?杀了大鹏和龙王,我就可以回家了。就算武侠世界的人都被娜迦杀死了,也跟我没半点关系!”
小乙冷哼一声,刚要数落贾衮一顿,姜白芷抢先说:“上面应该已经被毒烟覆盖,咱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向前,可能会淹死;要么回头,被毒死。”他背起卢松年,跳进水里。
不需要再询问大家的意见,除了往前,还能怎么办?贾衮愤然跺脚,谁料脚底一滑,跌进了水里,溅起大蓬水花。他气得拍打水面,但看到众人已走到前面,只能跳了起来,抢步跟了上去:“等等我。”
五人一路狂奔,可水位上涨极快,加之原先的道路本来就是湖底的沼泥干涸而成的,经水泡了一会儿又变得黏稠泥泞,连迈腿都变得困难。背着一人的姜白芷更加步履维艰。可他们都把嘴抿成一道线,只管身体前倾着跋涉。
好容易赶到洞口,水已经没过众人的腰。奔腾的水流哗哗灌入洞口,流速足够把人冲倒。贾衮不信邪,一步迈进了水流里。果不其然,脚还没挨着实地,身体趔趄,险些让流水冲走。
小乙哭着脸说:“水流太急,咱们无路可走了。”他是只旱鸭子,可就算会水,谁又能游过地势诡谲起伏的洞窟?
众人只能停下脚步,聪明如姜白芷,也犯了难,只能茫然无奈地举目四顾。蓦地,眼前一亮,他指向湖水深处喊道:“卢松年的船!”其他人跟着望去,果然看到有条船影正在离此不远的地方随波荡漾,不禁兴奋起来。船曾被停在岸边,想必因为水位升高,随水波漂到此处的。
姜白芷和白云裳合力拖回了船。准确地说,是独木舟。独木舟是由整段木头凿成的,设计载重应该是三人,但经过验证,勉强挤一挤,可以装下五个人。幸而小乙的体重与陈慧娟相差不大,五人上船后,水位刚好没过吃水线。
洞口处的水流愈发急了,无需摇桨,独木舟就自动随着水流进入了山洞。船速很快,姜白芷举着桨,左支右绌,确保独木舟不被水流托着撞到墙上。穿过狭长的甬道,独木舟进入有深潭的巨大洞窟,船速变得平缓,可光亮也跟着杳无踪影。
周遭漆黑,水流哗哗。很难再让人产生时间消失的感觉,恰恰相反,他们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通过拖在水里的桨,他们得知,水面下的暗流推着独木舟快速向前。而他们的心也像这暗流一样,忐忑不安。置身于黑暗之中,谁能保证下一刻,独木舟不会撞上石头沉没。
姜白芷紧握着桨,丝毫不敢松懈。忽然,船身剧烈摇晃起来。起初,他们都以为是撞上了暗礁,纷纷抓住船帮。但他们很快就察觉晃动的源头就在身边。卢松年一面挣扎一面喊:“这是哪里?是谁?绑着我做什么?这感觉......是我做的绳子。”
贾衮骂道:“别乱动,把船晃沉了,咱们全都得玩完。”
卢松年听到熟悉的声音,安分下来问:“你是姓贾的?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不再癫狂,想必毒素的影响已经消失了。他试图挺起上身,去看周围的情况,但周围黑魆魆的,除了洞壁上泛的磷光,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突然扬起声音喊道:“你们进了鼍龙洞?这里是......快离开这里,一群疯子!竟然把船划到了这里。”
一向疯疯癫癫的卢松年居然骂别人是疯子,其他人都觉得古怪。
“鼍龙已经死了。就算是鼍龙洞,也应该没有危险吧。”小乙说。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泄水通道会是两头狭长,中间宽敞的构造?”卢松年自问自答,“说明水道是和天池同时出现的,而非是天池水冲刷的结果。天池滋养了梧桐树,造就了大鹏。那么同一时期的深潭,会造就什么?鼍龙只是其中之一。”
卢松年是个疯子,疯子都害怕的东西,会是什么?一定是超越狂人想象的东西。比疯狂还疯狂的事物,想想就令人发毛。
“说起来,我们路过潭边时,曾见到一只四脚生物,有点像是蜥蜴。可它进入水里就没有出现过,恐怕是两栖动物。”
“你见到了新的四脚生物?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回去!”卢松年咆哮起来。
“事实上,我们退不回去。”姜白芷说。
“那就向前!”黑暗的空间给贾衮带来的惶恐和压抑已经够多了,经卢松年一吓,惶恐好似溢出来的水,令他丧失理智。他夺过船桨,胡乱拍击潭水,可并不能让船前进得更快。
“快阻止他,不能吵醒了潭底的怪物。”卢松年恨不得亲自蹦起来,制止贾衮的行为,但他被束缚着,光是挺起上身就十分费力。
其他人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船下方的潭水,猛然鼓起,将船掀了起来。众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脑袋几乎要撞上洞顶的尖锐石笋。不等他们因惊恐而喊叫,接踵而至的失重感将刚出嗓子眼儿的字眼儿,撂在了半空。他们的身体则随船坠落潭中,溅起大蓬水花。
水花落回潭里,船只恢复平稳。众人好容易稳住心神,却在转眼间又陷入了惶恐。他们盯着前方,仿佛掉入了冰窟里,浑身冰凉。
他们眼前,凭空出现了一片碧绿、斑驳的磷光。透过磷光,他们看不到远处的景物,唯有一只巨大的、纯白的、没有瞳仁的眼珠。水流推着独木舟,撞在眼珠上,就像给眼珠添上了一道狭长的眼瞳。
第二九三章 鞭子
眼珠,以及眼珠周围泛着磷光的皮肤,没有任何动静。潭水平静如镜,暗流依旧涌动。窒息般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终于,小乙壮着胆子,低声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虽然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们都听到了磨牙般细碎的笑声,咯咯咯......笑声源自卢松年。他又进入了发现新事物的兴奋和癫狂,可他的话极具理性:“你们惊动了来自深渊的怪物,人力无法与之抗衡,我们完了。”
巨大的潭底怪物挡住了水路,划桨造成的声响可能再次吸引对方的注意。洞中水位仍在上涨,如果不能尽快前进,那么,他们就再也出不去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假如战斗无法避免,那么只能背水一战。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但在不知彼的情况下,连战都没法战。如果知道怪物的弱点就好了......可是,五人连怪物是什么都不清楚,根本无从着手。不对,这里有六个人。
“小乙,你还能和万兽相交谈吗?”姜白芷说。
小乙恍然大悟,上次对付娜迦群,就是万兽相出的主意。说不定,他知道怪物是什么。想到此处,他立马呼唤了万兽相。
万兽相的声音仍旧不耐烦:“我说,我的设定是转职NPC,不是江湖百晓生。就算我是江湖百晓生,你问我问题也得付钱啊。”
“少废话,要是我死了。你就一辈子沉在潭底吧。”
万兽相明显有些慌张:“要是让我和那家伙呆在一起,那我还是免费帮你吧。”
“那家伙是谁?”
“不该问的不要问,你只需要知道眼前怪物的来历,不是吗?告诉你吧,这怪物原本是苍山副本里,为大鹏看门的。因为......嗨,不说了,现在武侠世界已经不算个游戏了。”
“在游戏剧情里,大鹏是人类的敌人吗?”
“曾经的剧情重要吗?你们这帮搅屎棍,已经把武侠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了。大鹏早已不按照剧情走向行动了。”
小乙莫名的安心:“言归正传,怪物的实力如何?弱点是什么?”
“哼,别看怪物大得没边,但实力充其量只略高于百级强者。弱点嘛......它怕火......”
可是,哪来的火?因为匆忙逃命,进入洞穴时,他们连火把都来不及准备,更别提在水里放火。
“还有别的弱点吗?喂!哪去了?喂!”
呼唤了好几声,万兽相再无动静。小乙只得将万兽相的话,告诉其他人。他们当先想到了贾衮,他随身携带着许多炸弹。谁料姜白芷问他,他说方才跌进水里时,炸弹都被浸湿了。唯有贴身藏着的火折子,成了众人唯一的火种。
小乙捏了捏湿漉漉的衣服说:“有火种,但没有可用的燃料。怪物会怕火柴吗?”他指的是火折子。这么说就为逗个闷子,从怪物的眼睛和行为来看,它应该根本没有视觉,想要靠些微光亮闪瞎怪物的狗眼,当然是不可能的。至于拿火折子去烫对方——想出这种恶作剧般想法的人,就该去扮演砸地鼠游戏里的土拨鼠。
“燃料是有的。”卢松年不再怪笑,一本正经地说。
“别卖关子,燃料在哪里?”小乙说。
卢松年挺了挺身子说:“我身上的绳索,是浸过油、涂过蜡的。用来做火把,足够燃烧半个小时。”
“你别骗我给你松绑,而且一根火把也不顶用。”
姜白芷说:“好像可以试试。”说着,他随手向远处抛下重物,溅起一朵水花。在水花冒出的同时,仿佛鞭子从水中扬起,掀起的水浪把水花截成两半。又猛然拍下,溅起更大的水花。
独木舟随着波澜摇晃,激起的水浪溅进船中。原本已经满载的船,又多了点沉船之虞。
其他人看向姜白芷,在他们提出疑问前,姜白芷便说:“你们发现没有?咱们贴着怪物的眼珠,而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它都没有反应。但我刚才丢的铜钱,就引起了它的剧烈反应。万兽相说它是看门的,我们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怪物本身就是瞎子、聋子?但只要我们触动水面,就会被判定为入侵,怪物便会冲出来阻拦我们。”
“瞎子、聋子受到攻击,也会还手吧?不然不就成了木桩。”
卢松年嗤笑道:“当然会还手。不过,关键不是它会不会还手,而是它是瞎子和聋子。知道盲人摸象吗?”
“你是指那个成语故事?几名盲人去摸一只大象,摸到腿的觉得大象长得像柱子,摸到身躯的认为大象长得像一堵墙......实际上他们都没有对大象形成完整的认知——我好想明白了。”
“嘿嘿,还不算笨。尽管我们不能战胜怪物,但可以——”
“咳咳。”姜白芷干咳了两声,“现在我是队长。”卢松年嘴角抽动,哼了一声。“我们可以利用怪物感知的局限性,让它惧怕我们!”
白云裳喉结滚动:“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有了思路,众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解开束缚卢松年的绳索,缠在兵刃上,制成火把。凭着火把的光芒,众人看清怪物的模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曾幻想着白眼珠嵌在一面满是鳞片的脑袋上,或许是鱼的额头,或许是巨人的眼眶。却万万没想到白眼珠就是全部,周围包着的、闪着磷光的全是眼眶。庞大、椭圆,上方几乎挨到穹顶,下方和半拉眼珠藏在水下。
“记住。”姜白芷捏着一把铜钱,“我会用铜钱吸引怪物注意,你们要做的是用火烧到它怀疑人生,让它认为它面对的是巨大的,燃着火焰的可怕怪物!注意,我们不能暴露船的所在,一旦船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如果陈慧娟在场,一定会对姜白芷的败家行为感到不齿。
姜白芷居中,其他四人各自朝一个方向。说完,他先朝小乙方向丢下一枚铜钱。小乙的武功是四人中最好的,又有万兽力作为辅助。一旦首次尝试发生意外,他也有应变、自保的能力。
噗通,潭水里冒出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如之前,水花引来了鞭子的抽打。小乙眼疾手快,才看到细长的鞭影,不等鞭子甩落,就倏然将火把刺向鞭影。
就着火光,小乙看清了鞭子的模样,随即产生了猛烈的不适感。该如何形容鞭子?形状像章鱼的触须,模样像附着气生根的藤条,颜色则是彩虹般变幻着,让人感到晕眩恶心。如果鞭子是怪物身体的一部分,那么怪物究竟算什么东西?
第二九四章 欺诈
虚拟现实技术,为什么要虚拟出超现实的生物。小乙搞不懂,也没工夫去思考。他强忍着不适感,正中鞭子。火把是竹剑鞘制成的,顶端已经被火苗烧得发烫。甫一接触鞭子,就发出滋滋响声。
怪物触电般缩回鞭子,它感到了疼痛。只不过,小乙们低估了怪物对疼痛的耐受性。不光鞭子在空中蜷曲摇曳,连怪物本身都颤抖起来。潭水随着怪物的颤抖而沸腾,独木舟如江河里的漂萍,被怪物掀起的浪涛抛上抛下。
忽然,船身朝侧面歪斜——船要翻了!众人无不因为惊恐而面色发白。
眼看独木舟行将倾覆,姜白芷忽然生出急智,手持船桨朝倾倒方向的水面拍下。怪物条件反射地扬起鞭子,拍打向发出振动的水面。掀起的波浪,打在独木舟倾覆的一侧,令船暂时停止了倾斜。
“快,把重心歪向另一边!”姜白芷喊着,扑向船的另一边。其他人也跟着把身体压了上去,终于,船体左右摇晃了一阵,总算在距离怪物十米远的地方平稳下来。此时,潭水也恢复了平静,水流推着船,摇着走着。前方点点磷光散发着冷意,似是正朝小船逼近。
绷紧的神经缓和,贾衮的脾气又涌了上来:“狗屁的武侠世界,我看动物世界还差不多!”也难怪贾衮如是说,来到武侠世界以来,每天都那么惊险刺激。
刚出新手村就遭遇高等级聚集的老鹘山山贼。没等到按部就班地成为拔剑山庄的座上宾,谁料武林盟主是大反派。好容易逃出敌营,仇家追上来不说,昔日盟友居然也要置他们于死地。好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夜叉的行为可以理解。那么,鹏程寨的经历就更离谱了。
谁家游戏主角,刚换新地图就打区域首领?还是必败的首领战。根本不给角色养成时间嘛!这还不算完,没休息两天,他们又踏上了对付真王的征程。真王就真王,犯不着半路杀出个假王吧?假王就假王,怎么中途又蹦出来个怪物?不带这样折磨人的!
“我也这么想。”小乙出奇没有数落贾衮。大家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哪知道他的话到此为止了。贾衮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姜白芷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换言之,是战友。战友未必性格相合,重要的是求同存异。”
“不必说了,我活了四十年,也不是吃干饭的。我曾经几乎杀死龚小乙,跟他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他都能暂时放下恩怨,跟我求同。我也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没肚量。”贾衮的脖子扬了扬,摆出副恢宏大度的模样。
姜白芷这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才的情况实在过于惊险了。但幸运的是,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值得尝试。他欣慰一笑说:“那好,咱们通力合作,吓跑怪物。”
卢松年撇嘴道:“船都差点翻了,再按你的法子来,咱们都得玩完。而且,火把最长不过一米,你们至多能制造出直径五米的圆形怪物假象,怪物能害怕吗?”
“卢先生有什么高见?”
姜白芷尽可能展露虚心求教的谦逊,但在卢松年耳朵里,全是阴阳怪气。
“高见没有,浅见也没有。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说着,卢松年往船帮上一靠,居然满不在乎地哼起歌来。
对于卢松年的幼稚表现,大家都颇感无奈,齐齐看向白云裳。显然,唯有白云裳才能和卢松年沟通。他立即领会,脸上挂着笑意说:“既然没有高见,那就全听姜老哥的。卢叔叔,可以吗?”
“我凭什么听他的!”卢松年立马挺起腰。“他的蠢办法,也就比猪强一点。”
“可惜现在只有蠢办法。”白云裳把手一摊,看向卢松年。
“呵呵,蠢办法比猪强,没办法的是不是连猪都不如?”小乙领会了白云裳的意思,帮着添油加醋。
“嘿,想激我,做梦去吧!”
卢松年刚重新靠上船帮,姜白芷说:“我记得你提到新的四脚生物时,让我们赶紧逃走。是不是四脚生物,比怪物更可怕?”
卢松年眸子一缩,背稍微离开船帮,又靠了回去,佯装混不在意地应了声:“唔,对。”
“那我有主意了,四脚的是鼍龙洞的王者——”
“慢着!不许你剽窃我的主意!”卢松年腾地坐直身子,“鼍龙是鼍龙洞的主人,它曾把四脚的恐惧烙印在潭底怪物的基因里。让怪物意识到它在袭击四脚生物,不管生物有多大,它一定会被吓死。”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小乙兴趣缺缺,“话又说回来了,你是怎么知道怪物怕四脚生物的?”
“科学的基础是探索。为了找出大鹏的弱点,我八年来都在探索。可以说,苍山里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我曾下过潭水,并在水中发现过一块刻有‘鼍龙’二字的石碑。别问我是怎么发现的,也别问我是如何幸免于怪物之手的。我不想回忆那段经历,一旦你见识了潭底的东西,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的恐惧!”
“既然你知道怪物怕什么,为什么不早说!”贾衮揪住卢松年的衣领,显然把受到惊吓的责任全都归结到了他身上。
“是他不让我说的。”卢松年满脸委屈地指向姜白芷。
姜白芷尴尬地抓着脸颊,转移话题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怪物感知到四脚生物?”
“那是你们的事,我是科学家,只负责理论。如何建造是工程师的事。”
小乙握着微微发烫的竹剑,灵光一闪:“不论大小的话,我们可以做一只四脚烙铁。”
“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把兵刃捆起来,烧红。这样就需要四把武器。”姜白芷说,“你有竹剑鞘,我有含光枪……”
“我还有两把匕首。”白云裳说。
“这就够了。”
“不,还差一条尾巴。鼍龙是有尾巴的。”
卢松年从手腕上解下条金属手链,撂给姜白芷。白云裳眼睛一亮:“扭曲的科学——”,话刚出口就被他拦住:“少爷,话不能乱讲。”
白云裳重重点头,居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扭曲的科学”是卢松年在现实世界寸步不离的饰品,已经在爆炸中熔化成铁液,不可能出现在武侠世界。说明卢松年依然对现实世界有所留恋,和他发疯时所说的恰恰相反。
姜白芷活动灵巧的双手,飞快将四把武器排列并用铁丝捆扎起来——科学家的包裹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各在武器尖端固定了一枚铜钱,模拟出脚掌的触感。而手链则被拖在后面,像是四脚鱼叉上系了条铁缨。最后在最外面裹了层绳索,并点燃。
他留心观察了下“扭曲的科学”,这是条用莫比乌斯环串成的金属手链,而手链本身也围成了莫比乌斯环。扭曲瞧不出来,戴在手腕上多半会硌得慌。
一切准备停当,独木舟已随着暗流,逼近怪物。小乙挺立在船头,像渔夫一样,举着四脚鱼叉。鱼叉上燃烧的火苗,将小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阴冷的风吹得火苗摇曳,小乙目光如炬,低喝一声,平举鱼叉,飞快点向怪物眼珠。
第二九五章 落水
怪物眼珠感受到灼烧的疼痛,反应比鞭子受到攻击更加剧烈。但和预想的不一样,怪物没有像寻常水生动物一样,受到攻击后缩进水里,而是钻出水来。
它的脑袋——或者说眼珠,撞到了天顶,石笋纷纷坠落进潭中,接连溅起水花。紧随其后,鞭子条件反射地挥舞起来,攻击水花出现的地方。一条、两条、三条……不知多少条鞭子从潭底伸了出来,或甩动,或挥舞,或蜷曲,使得更多的石笋坠落下来。霎时,深潭沸腾般,波澜震荡。
独木舟跟着剧烈摇晃,险些把小乙晃下船去。幸亏白云裳早有准备,抱住他的双腿,才使他没因此落水。
小乙却没有心思顾及摇晃的小船。他满心焦急地抬头望向出水大半的眼珠,好似孩童仰望爸爸凸起的啤酒肚,灰白的颜色占据了他的大半视野。
他的目光聚焦在眼珠上,反衬得十分渺小的黑色痕迹,只花了不到一秒,就下定决心:“放开我!”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挣脱白云裳,纵跃而起。
活物是会移动的,而不是浅尝辄止。他必须从第一击开始,在眼珠上留下连续的烙印。如果没有尾巴,他还能调转方向。可是,第一击的尾巴是垂向下方的。别无他法,他只有跳起来,继续攻击眼珠的上半部分。
身体超过眼珠的凸出部分,黑色痕迹落入眼帘。时间紧迫,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去,他势必会落水,遭到鞭子的袭击。这是一场非死即活的欺诈!
滞空的刹那,他屏住呼吸,时间的流动仿佛变缓。万兽力灌入臂膀,这回他不需要追求力量,只需要追求速度。四脚鱼叉上的火焰,倏然变成一道火绸带,又倏然熄灭,残留四点一长的橙红色亮点,蜻蜓点水般落在眼珠上。
因为小乙太快,所以,疼痛还没传达到怪物的中枢神经,更不用说做出反应。小乙点了两下,也觉得动作太快,只得令动作慢了半点。待点出五下,怪物才有所反应,它再次上浮,脑袋顶在穹顶上,挤得眼珠又凸出了些许。
与此同时,短暂的滞空时间已经流逝到了尽头,小乙身体还是缓缓下落。他抓住最后机会,向高处点了一记,然后调转方向,跳跃着一路向下,模拟出四脚生物飞快逃离眼珠的假象。
小乙落入水中,溅起了超大的水花。加上第一击,他共计在眼珠上留下了十三道痕迹。能否欺诈成功,他已无暇去想,因为——
“救命!我不会游——咕噜咕噜……”
几秒钟后,小乙扒上船帮,咳了一阵水后,忙问:“成功了吗?”
卢松年嗤笑道:“成不成功不知道,泡过千年老妖的潭水可大补着呢。”
姜白芷朝他伸出手说:“你还活着,还不说明问题嘛?快上来吧,别在水里泡着了。”
小乙抬头望向怪物,不禁觉得好笑。古怪的、惹人生厌、烦恶的怪物,如雕塑一般定在那儿。脑袋顶着穹顶,眼皮被挤压得眯了起来,配合突出的眼珠,莫名有种色眯眯的感觉。而鞭子们都蜷曲着僵在半空,形状各异,好像诺派字母的花体写法。
“它在发抖。”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向怪物挥了挥四脚鱼叉。
不知是他们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怪物,还是怪物彻底胆颤。怪物颤抖起来,震得硕果仅存的石笋摇摇欲坠。
“快抓住船帮!”姜白芷抓住小乙的手腕,“它——”
话没说完,怪物僵硬的鞭子陡然绷得笔直,一下子钻回水里,登时掀起巨浪。面对近两米的浪花,他们根本无从反抗。独木舟直接被卷起的浪花掀翻,所有人无一幸免,全都落进水中。
脚踏实地时,小乙可以无所畏惧;身处高空时,小乙可以直面生死。可到了水里,他就是孱弱的羊羔、战栗的小兽,胆里灌了水,心里塞了冰。别说挣扎一下,身体都沉重得好似灌了铅,咕噜咕噜往下坠。要是现实世界,他还能靠内劲闭气,多在水下坚持一会儿。可是,换成武侠世界......
说来奇怪,现实世界有内劲、真气还有高科技,武侠世界却只有武功和稀奇古怪的设定,真让人怀疑,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幻想的?还是两个世界都是杜撰的?这是永无答案的哲学命题。小乙也许会在临死前,花零点零几秒思考一下。
水底的暗流和怪物激起的波浪,推着小乙上下浮沉、摇晃,如同沉底的烂木头。幸好,姜白芷始终抓着小乙的手腕,才没让他就此沉底或者被水流卷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波澜平息,他将小乙拽上翻覆的独木舟。其他人也都扑腾着,趴上独木舟边缘。他们半身浸泡在冰冷的潭水里,不禁打起冷战。可众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小乙嘴里喷着水,还不忘为他的狼狈开脱:“水里不得使劲,否则,我肯定跳到洞顶,扒住石笋。刚才,对付怪物时,我的脑袋都快撞到石笋了。”
其他人都没心情听小乙吹牛,唯有白云裳心疼他,说:“呵呵,你用万兽力了?跳那么高。”
“没啊,用了万兽力,我还不得磕破天灵盖。”
“呵呵,真厉害。洞顶少说也有四五米高。”
“嘶......”姜白芷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你没用万兽力?”
小乙断然道:“当然没有,你什么时候见我吹过牛。”
“那完蛋了。”姜白芷望向头顶。火把全灭了,山洞里黢黑。可是,他仿佛能看到石笋反射的微弱磷光。“咱们可能马上就可以挨着洞顶了。”
“那还不快把船翻过来,等着山洞被水淹嘛!”贾衮忙说着,开始把独木舟向上托。
“等等!”卢松年压了压手,隔了好几秒才说,“你们听没听到,水声变大了......”
的确,刚进鼍龙洞时,水流在水下,声音很微弱。可现在,他们分明听到了哗哗水响,而且越来越大。
“是不是快出鼍龙洞了?”小乙问。他记得进入鼍龙洞前,要上个陡坡,潭水在那里形成了一道瀑布。
“不,水声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
说话间,水声更大了。众人意识到了危险,都不禁看向背后。只见隆起的巨浪汹涌而来,好似随风而鼓的旗面。眨眼就撞上了飘摇的覆舟,将众人卷入水底。
第二九六章 谁是英雄
冰冷的流水,卷着小乙忽而向上,忽而向下。他只知道闭眼、闭气、捏鼻子,不让潭水灌进去。无论水进入眼睛、嘴巴、鼻子,他都会立即失去反抗的意识。如果他有三只手,那么他一定会连耳朵一起堵住。
谁都知道随波逐流,鬼知道“波”和“流”会把你带到哪里!不知道闭气了多久,小乙的身体和毅力同时到达了极限。他感受到光芒和温度正在远离肉体,水流像柄刷子将它们逐一剥离,水压仿佛核桃夹挤压着他,只留下麻木以及一串气泡。最后,意识离他而去。徒有躯壳的他随螺旋的水流,沉入黑暗的深渊。
就在他的意识深处,幽幽响起声音:“怕什么来什么,不想见那家伙都不成了。千年万年,再也出不去了。”声音停顿,“什么?你要我救他?这不合适吧。我是一名尽职守则的NPC,不是随便利用系统漏洞修改数据的人。好吧好吧......你说话算话,另外......之前的约定也要有效。”
接着,小乙的体力被固定在了一点。
如果声音的消失会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知,那么光明的消失则会令时间停滞。意识逐渐回归小乙的身体,但身体仍然麻木,不能动弹。他闭着眼,平躺在一条碧蓝的大河上,被水流送向远方。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躺在碧蓝的大河上,他还知道大河是悬挂在黑暗的空间里的,更神奇的是他居然能在黑暗里看到大河的颜色。也许是灵魂出窍,也许是信息直接涌入脑海。他好似幽灵,能够以第三视角,无视空间,俯瞰、仰望、平视甚至内视。
不过,内视的感觉非常不好。任谁看到自己腔子里空空如也,都不会感觉美好。
这是哪里?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比起这三个问题,小乙更想知道如何离开。
“前方会有什么?”
小乙的视角俯瞰身体一眼,沿着大河流向,飞快飘向前方。可是大河的前方还是大河,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失去了耐性,前方什么都不会有。只好看向周围,寻找空间的破绽。看到正下方时,他蓦然一惊——小乙正躺在下方的大河上。可怖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他陷入了死循环,恐怕永远无法离开了。
“这就是冥河吗?”
气馁、仿徨、无助,多年未有的情绪突然在小乙心里爆发。
“记得上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妈妈撒开我的手时。”
小乙的视角沉入躯体里,空空的腔子,四壁都是黑魆魆的。也许这才是躯体该有的视野。他开始回忆,为什么妈妈要撒开他的手。是因为水流,湍急得可以冲走八岁男孩的水流。
“英雄少年,无惧刀山火海,不畏天空海洋。”
那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自我中心主义的,小乙当然不例外。那一年,他正做着英雄的美梦,沉浸在婆娑多姿的幻想里。跨上条树枝,就当骑着骏马的游侠;提上根竹竿,就以为是手握锋芒的剑客;将外套系在脖子上,就更不得了了——
我可以飞入九霄,斗篷猎猎;还可以纵入深渊,披风倒卷。站在风口,我就是临渊睥睨的至尊;归隐市井,我便是潇洒独行的隐者。披风随风鼓动,一面是皂罗的面,一面是猩猩红的里。江湖,皆在我这披风翻覆之间。
彼时,小乙没有披风,却手持着竹竿。
刚下过一日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河水哗哗流淌,翻着白色的浪花。水还那么澄澈,能够看清水底的砖石。
他小心翼翼地向河里伸出脚。冰凉的河水滑过脚尖,他像受惊的河虾,慌忙缩回了脚尖。那冰凉清爽的感觉,令他二次伸出了脚,踏实地踩在河水里。接着,两只脚都站在了水里。水流穿过他的凉鞋,冲刷着他的脚面、脚踝,好似在烈日下吃到了冰淇淋那般爽快。
他望向母亲,用竹竿朝岸边撩着河水。白亮的水珠像泼洒出来的水晶,落在岸上,渗入孟红脚边的泥土。她脸上挂着笑,可眉头的皱纹仍那么扎眼,好像从来没有舒展过。
“快回来吧,河水深着呢,小心把你冲走了。”
“我是英雄少年,看我踏山探海。”
小乙恍若未闻,反而学着动画里的台词,朝河流深处踏出一脚。谁料脚下一空,他的身体趔趄着栽进河里。再想站起来,却是不能了。水流推着他,向下游冲去。
他徒劳地在水里扑腾,脸色苍白,眼神无助。看到孟红也脸色煞白,一面呼救,一面跌跌撞撞地跳进河里,又燃起了希望。
两人都没有想到,表面优雅的流水之下,会潜藏着那般的汹涌和残暴。刚迈进深水里,水流就把孟红掀倒。她仍拼命抓住了儿子的手,不幸的是,仅仅只有一秒,儿子的手就滑脱了她的手掌。就好像稍纵即逝的时间,抓到的即是失去的。
她挣扎起来,在没到大腿的深水里踉跄追赶。水流将她一次又一次掀倒,她有一次次爬起来,手脚并用,追赶奔腾的流水。冰冷的河水浸湿了她的全身,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头发在脸颊上流淌,和着眼泪,在发黄的脸上纵横。
看到母亲的狼狈,小乙的希望落空了,同时多了些自责。他不过是想让妈妈的眉头舒展,才去扮演英雄的。可为什么他那么尽力地扮演,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不仅连河水都无法抗衡,还连累了妈妈失魂落魄。她又哭了……
哪有什么少年英雄?动画都是哄小孩的。
小乙累得无力扑腾了,并且灌了一肚子水。也许是胃里的水增加了他的重量,坠得他往水底沉。他想对妈妈说抱歉,可是一开口,水就会灌进肚子里,让他变得更沉。即便不开口,水也会顺着鼻孔往肚皮里灌。
他害怕会变得更沉,闭住了嘴巴,捏住了鼻子。那耳朵眼儿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几近绝望。人不可能有三只手,势必会被灌满水,沉进水底。既然总归是要沉底的,干嘛要苦苦挣扎?世界一下子黑暗了,一如小乙看到的。
幸运的是,最暗的夜也有星光,最渺茫的前程也有灯火。
一条有力的臂弯,箍住了小乙的腰,将他拖回光明。
妈妈说:“他是英雄,像你爸爸一样。”
“可我记不起他的模样。”小乙醒来时,臂弯的主人就已经不见了。他只记得臂弯环在腰上的温度。
孟红只是微笑。
小乙似乎明白了,披斗篷、戴面具的未必是英雄,持剑的未必是剑侠,英雄也可以是人生的配角。从此,他不再去玩扮演游戏。
轮回,没有未来,只能回忆。
短暂的回忆,仿佛令小乙的灵魂与躯壳重新融合为一体。他的视角回归本体,虽然被困囿在黑暗里,却令他无比安详。
蓦然,好似触碰到了阳光,暖洋洋的感觉回归肉体。他的手指轻微跳动,眼皮开始颤抖。隔着眼皮,光芒重新降临他的世界。
第二九七章 构造体
才睁开眼,小乙恨不得立马闭上。
色彩斑斓的马赛克和像素点,构造出一幅诡异、多彩的世界。红绿蓝三色交错构成的色块,构成了起伏的“河流”,时不时冒出矩形的浪花。
“这是……天国还是地狱?”
小乙踩在河流上,犹如踩在年糕上。举目四顾——他在两秒内完成了这一动作,否则他的精神就要崩溃。色块堆叠成一幢幢离奇的、抽象的诡异构造体,排列在河流两岸。说是活物,它们不具备活物的性质,说是死物,它们都在蠕动、鼓动、攒动。每多看一眼,都会令人晕眩、烦恶,乃至精神崩溃。
假如抽象是艺术家们的梦境,那么他们的梦境该是多么残酷!
其中,眼珠怪物或许是最正常的造物。它披着斑斓的外皮,瑟缩在众多构造体的中间,鞭子蜷缩起来,保护住脑袋,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如果它的皮肤色块不变换得像卡赛特的霓虹灯,那么它一定是最赏心悦目的造物。这也是小乙多花了一秒,用来注视它的原因。
“是潭底的世界!我没死!”
生存的庆幸没能带给他兴奋,另有个问题萦绕在他面前:“这就是卢松年所曾体会过的潭底恐怖,真让人感同身受。”
他埋头沿着河流流淌的方向奔跑。其实,他大可以乘着波浪向前。可他一刻都不想在构造体之间停留。它们挥舞色块的鞭子,咧开色块的大口,喷出似有规律的色块,还参杂着脉冲般的杂音,仿佛在用鲜花夹道欢迎唯一的客人。
杂音令他脑袋晕眩,听得多了,小乙居然听懂了杂音,似是在说:“来玩啊,很好玩的……”和它们一起玩,那不还得变得和它们一样恶心!
他一面大叫一面奔跑,想要甩脱杂音透过鼓膜,传入脑中。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么做是徒劳的。因为声音好像是从脑海深处响起的!
“万兽相!万兽相!”小乙想到了救命的稻草。
除了戏谑的笑声,没有回应。
“你等着!”他的恐吓十分生硬,对方干脆连戏谑都不愿了。
狂奔、大喊,他不敢停下。停下来,恐怕会被声音引诱到岸上。就在他行将抓狂的时候,周遭变得暗淡,他逃出了红绿蓝区域——然而,地狱之旅才刚刚开始。
杂音远去,小乙不敢掉以轻心。新的区域里,河流成了蓝灰色,好似流淌的泥浆。幸好泥浆不具备粘性,否则小乙就必须冒险走上岸边。岸边的构造体变得稀少、具体,却更加诡异。
原住民们站立在灰白的迷雾里,显露出深黑的阴影。它们高大、静默,看起来像一座座线条流畅的雕塑,伸着奇怪的触手,在穹顶挥舞、摇曳。
小乙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惊动了两旁的怪物。
忽然,阴影中睁开一只眼睛,黄色的眼白、绿色的眼瞳。小乙吓得心头一紧,脚步不由慌乱,因此脚踏得重了点。眼睛转向小乙,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眼睛接连睁开,很快眼睛连成了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好像成熟的葵花盘。长满眼睛的葵花盘,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他真后悔使用这样的比喻,往后还怎么心安理得地嗑瓜子?
空旷的世界里,小乙又开始发足狂奔,脚丫踩在泥浆的河水上,发出踏踏的水声。
无论小乙跑得多快,两岸的眼睛都会紧跟着睁开,射出诡异的亮光,像两排声控路灯。又是一个糟糕的比喻!未来的大侠,恐怕要被声控路灯吓得落荒而逃了。
与此同时,声音也发生了进化。它们无需通过杂音传递,只要眼睛射出的光芒照到身上,小乙就会听到那阴森的低吟:“我们一直在等你!”
“啊!”
小乙捂着脑壳,几乎要被声音逼得发狂。有好几次,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跑向了岸边。想必他的潜意识已经受够了声音的摧残,恨不能放弃抵抗。
“不能放弃,卢松年能活着离开这里,那么我也能!”
意志的火苗,在小乙的眼睛里灼灼燃烧。
“等吧,等吧!我能够在隆冬爬出温暖的被窝,还有什么诱惑得了我!妈妈等着我回家吃饭,老师等着我在户口本改名,老白等着我帮他找到贪狼丹,侠客之路等着我去开辟……你等我,等到天荒地老,我都不会理你!对了,还有爸爸。我是你的儿子,你戴着个面具装什么啊。不认我就不认我吧,等我活着出去,一定扯掉你的面具!”
唯有愤怒,才能对抗恐惧。小乙用怒吼,对抗声音的折磨。居然产生了奇效,钻入脑袋的低语逐渐微弱、消失无踪。两侧的眼睛仍然睁得又大又圆,但不再射出光来。
小乙停下步伐,感觉胸口在燃烧。喘了一阵气,他挺起胸膛,眺望前方漆黑的路,又看向两侧似曾相识的构造体。看来又是一个循环……
他如坠冰窟,但马上破罐破摔,对四周喊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我。但是我会活下去,走出去,成为真的侠客!”
没有声音回应。
小乙尽可能使自己冷静,思考他进入潭底的原因,以及构造体低语的目的。杀死他?逼疯他?似乎都不符合逻辑。也许构造体不需要逻辑。但至少,他需要试一下。
卢松年说过,眼珠怪物畏惧四脚生物。可是……他环顾四周,岸边没有四脚生物。他又垂头看泥浆般的流水,水流向哪里?构造体为什么只能排列在岸边?小乙猛地抬起头,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我知道你在注视着我,我们见过面的。”
构造体的触手,伸长,从穹顶缓慢垂落,将小乙包围。墨绿色的触手,流淌着半透明的粘液。触手上的吸盘,一张一合,张开时可以看到吸盘内部细碎的尖牙。可以想见,触手一旦缠住对方,吸盘就会咬住他的皮肉,吸干他的血或者撕扯下敌人的皮肉。
触手向小乙靠拢,他禁不住缩起肩膀,以免被触手碰到。倒不是害怕,他很清楚,对方不会杀他。而是因为那些粘液看起来很难洗,黏在衣服上要浪费不少洗衣粉。
“好像武侠世界的衣服不要钱……”他瞥了眼粘液,恶心地皱了皱鼻子,“好吧,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恶心——你们很恶心!”
说出最后五个字时,小乙特意加重了语气。显然,此举激怒了构造体。触手逼近了小乙。
“我没有时间跟你们玩儿唬人的游戏,四脚。从这里逃出去的娜迦族,准确说是娜迦王,已经长出了四脚。放任它们壮大,你不怕吗?”
第二九八章 我是龚晓毅
空间沉默,触手耷拉下来,吸盘不再翕动,仿佛进入了短暂的休眠。
小乙抱着膀子,嘴角挂着笑。沉默意味着思考,思考意味着动摇,动摇意味着胜利。幸亏他及时回想起来,假王的鳞片色彩绚烂得不似人间生物,又令人觉得恐怖,和红绿蓝区域的构造体有几分相似。
沉默持续了很久,但他不需要在意时间的流逝,因为此处根本没有时间。终于,沉默松动。吸盘如嘴唇般开合:
“吾乃深渊之王,本王无所畏惧。”
声音从四面爆发,令小乙轻微耳鸣。他掏了掏耳朵说:“得了,深渊之王。别逼我把你被我吓回水里的事说出来。”
“你已经说出来了!”
声音透着愤怒,吸盘开合的幅度随之变大,粘液像涎水一样喷溅。小乙看着粘液自衣角滑落,皱了皱眉:“我说,有话好好说,不带人身攻击的——”
“吾乃王者!注意你的态度,人类!”
触手猛然翘起。两岸阴影,密密麻麻的眼睛中间,裂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泥浆般的河流也沸腾起来,凸起一张张诡异的嘴巴。嘴巴全都发出同样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来,穿透小乙捂住耳朵的手掌,钻入鼓膜,如针一般扎进他的脑子里。
小乙咬着牙,双眼密布血丝,始终一眼不发。
“叫啊!喊啊!发怒啊!做你擅长的事情。”
他勉强勾起笑容:“四脚,收起你的把戏吧。我不会像卢松年那样屈服于你的!你只能折磨我的精神,却杀不死我!你的王权根本不值一提!”
“人类,你激怒了本王。付出代价吧!”
钻入脑袋的声音,变得尖锐。似是直抵精神深处,令小乙不受控制地战栗、牙颤,甚至恶心欲呕。杂糅、交错的画面,抽象而充满绝望,在脑海里骤隐骤现,就仿佛是过山车,载着小乙的精神忽上忽下,不住摧残他的精神,似乎直到精神崩溃才会结束。
“放弃吧,解放你的精神,你也将得到解脱……”
声音中杂着低语,蛊惑小乙放弃。他的眼睛在黑白之间不停变幻,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把他一次次从昏厥的边缘拖回现实。
“你为什么叫龚小乙?”
一段话语在脑袋里响起。话语不像声音那般尖锐,不像低语那般彻骨,可以说几无声息。但小乙听清了每个文字的读音,以及其中饱含的温情。
紧接着,交错的画面里闪过一道白光,那是一段埋藏在深处的记忆——
襁褓温暖,充满阳光的味道。他被拢在柔软的怀抱里,视觉模糊、遥远,只能看清女人和男人朦胧的轮廓。他听到女人的声音,清脆、熟悉,充满青春活力。
“我不同意。谁家爸爸会给儿子起这么个随意的名字?小乙、小乙,听着像小二。我们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儿子去做店小二。”
“店小二有什么不好?都是凭本事吃饭。”男人声音朴质、疏远,一样的年轻。
“没说不好,我就是觉得名字太俗气、太随便。总之,不能取这个名字!”
“乙呢,是万物萌芽的状态。这样行不行?咱们先这么叫着,等他大起来,再换一个适合大人的名字。”
“不行!大家都叫顺口了,谁还叫他的新名字。还万物萌芽。照这么说,咱们儿子得从甲、乙、丙、丁开始挨着叫,到一百岁了,正好!叫小鬼!”
“都一百岁了,得叫老鬼吧。”
女人笑了:“就你贫嘴!龚乙都比小乙强,不对不对!工蚁也是个出力的。咱儿子至少得比爸妈出息,将来得读大学、坐办公室。就算做了勤行,也得到后厨做红案。不能跟咱们似的,刨土、缝衣……”
“名字代表不了什么,只要有好寓意就行。要是名字决定命运,那满大街都是张大人、李经理、白老板什么的……可这世上有那么多大人、老板吗?大爷倒是不少。”
“少贫嘴。满大街要是大爷,你们男人还好,我们女人家逢人就喊大爷,那像话吗?你老实说,为什么要叫小乙?什么万物萌芽的,我可不信。你肚里的墨水,禁不起你瞎捣鼓。”
“那我可实话实说了……你别笑话我……这、这,唉!老实说,我想给他取名晓毅,晓是知晓的晓,毅是毅力的毅。男孩子,就得晓得毅力是什么。可是、可是……”男人声音窘迫。
“可是什么?要是叫晓毅,就和你名字有了谐音。不过,咱们不避讳这个,也不妨事。如果你早说叫这名字,我犯得着和你生气嘛?”女人的泼辣似乎只对特定的人。
“可是、可是……你知道的,我握锄头比拿笔的日子多……刨坑刨得规整,可这写字……”男人欲言又止。
“名字是儿子的,又不用你写。而且,你又不是不识字,晓毅两字难写点儿而已,怕什么?”
“不,不。我字写得丑。”
“丑怎么了?”女人声音透着狐疑。
“等儿子上学了,家长总要签字的不是?我抽空练过,晓毅这俩字笔画太多,我写不好。但是小乙就简单得多了,也能签得好……”
“嘻嘻,看不出来你还会害臊。在家光着屁股溜达——”
“那是在家!我丢人不算什么,不能让老师觉得咱们文化水平低,轻视了儿子。”男人急忙打断。
“嗨,老师们都一视同仁,哪有你说的那么……那么……再说谎话总会被拆穿的。”女人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要缩进洞里去。
“不是谎话。只是在能做好的地方做到最好。我们改变不了现状,但我们可以尽力,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为儿子营造最好的环境,做好表率。爸爸读书少,但字得过得去。衣服可以不新,但咱们洗得干净。不能让别人看扁了。”听声音,男人有些激动。
“哦,你还是要强。那就这样吧,等孩子大了,你可得把名字改成晓毅。”
“大了……说不定就不叫这名字了。”
记忆闪白,小乙心地亮堂起来。折磨人的声音和频闪的诡异画面,全都被映得亮亮堂堂。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美好回忆,会在绝望时出现,帮助人走出低估,驱散阴霾。小乙是不幸的,短暂的十几年里,经历了孤独、欺凌、痛苦。他又何其幸运,在童年时代,收获了父母的爱;在少年时代,得到了师恩、友情和梦想。就连埋藏在婴儿时的记忆,都在给予他光亮。
他之所以没有在成长过程中走歪,全赖这些光亮的潜移默化。泪水滑落,濡湿掌心,他自言自语:“谢谢你们,保护着我。面对贾祎皋时是你们,这次还是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深渊之王疑惑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龚晓毅,毅力的毅!”
第二九九章 四脚
触手收回穹顶,阴影闭上眼睛。河流前方的黑暗消退,展露出高耸的青石。青石之上放置一把花岗岩王座,之下斜倚着半截石碑,刻着“鼍龙”。
终于看到正常的造物了!
四脚生物趴在王座上。它像一只蝾螈,黑背红腹,身材短小。如果不定睛细看,一定会认为它只是王座的一道墨痕。
它嘴巴张合,露出粉色的舌头,居然还有点可爱。
“人类,你经受住了本王的考验。”
小乙左右看了看,确认两侧的构造体没有开口。
“本王就在这里!人类。”四脚怒了。
“抱歉,四脚——王?”
“注意你的言辞,人类!面对本王,你必须心怀敬畏。否则,本王将降下责罚。”
“刚才的声音嘛?拜托,同样的招式,对我只能使用一次。打不死我,我就会像小强一样反击的。”
“好吧,人类,你赢了。”显然,四脚没辙。青石缓慢沉入河流,高度与小乙平齐。它倚着王座靠背躺下,叹了口气。“我讨厌装相,但是王者要有王者的尊严,否则它们不答应。”
“吾王!你不能与人类平起平坐。”阴影裂开大口,说道。
“瞧……偷偷告诉你,做王可是很累的。你必须得学着哄手下们开心。唉,其实我只想做一条咸鱼,偶尔客串一位优雅的王者。”四脚又叹了口气,鼓起的腹部一下瘪了下去。
小乙挠了挠头:“画风突变得让人无法接受。”
“习惯就好,来,坐下谈。”四脚爪子扬了扬,小乙身后升起一把青石板凳。待他落座,又说:“可惜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喜欢布丁吗?触手分泌的粘液,口感和布丁差不多。”
小乙忙摇头说:“不必了,怎么称呼?”
“嗨,你不叫我四脚嘛。就那么叫吧,一个名字罢了。之前那疯疯癫癫的家伙,还跪着叫我地狱领主来着。差点儿没把我恶心得长皮疹。”四脚大喇喇地躺着,说话有气无力。“对了,难得来一趟,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没啥可招待的,真不好意思。”
“您客气了。”小乙反而不自在了,“请问一下,这是哪里?”
“猜你就这么问。这里算是武侠世界的最深处,但又不属于武侠世界的范围。和枢密阁——这句不算。”四脚摇了摇手,“用你前面那位的话说,这里是数据黑洞。虽然我不懂什么意思,但你应该懂。”
小乙摇头。
“你不懂?这……太好了!知己!从此你就是我的知己了。”四脚挺起上身,黑溜溜的眼睛放光。
这就成知己了?小乙挠头。
“既然是知己,我就不把家丑藏着了。这里的构造体都是弃儿。构造体你懂吗?懂?知己,绝对的知己!”
小乙觉得,四脚可能是魂穿来的北方大爷。
“言归正传,咱接着往下聊。听说你们人类世界,会把垃圾丢进海底。这里就是了,与其说鼍龙洞,不如说是垃圾场。凡是过期的、淘汰的、用不上的数据包,都储存到了这里。你们之所以能够进来,是程序设计师为了方便随时清理垃圾,在武侠世界开了一个数据通道。就像把总经理室和秘书室,用密道连接起来一样。”
“什么总经理、秘书的,我都听不懂。”
“知己!其实我也听不懂,道听途说而已。构造体呢,都是残缺的数据段,堆积而成的。别看他们花红柳绿的,怪吓人的。实际上,它们都心地善良,而且非常有责任心。比方说,它们有部分是被抛弃的宣传NPC,即使在垃圾堆里也不忘吸引玩家,经常把‘来玩啊’‘一直在等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武侠世界有个不得了的打开方式。可它们为什么对我进行精神污染?”
“哈哈,兄弟真有你的。关于这点呢,如果我说是为了欢迎你,你信吗?”
“不信。”
“知己!我也不信。红绿蓝区的构造体,确实是在欢迎你。只不过,它们的程序残缺,无法正常发声。其实,它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为人类带来痛苦。那个被你们吓跑的眼珠怪物知道吗?本来它有视觉和听觉的,自从在这里安家后,它就舍弃了两个功能。
“至于灰暗区的构造体,它们是被放弃的区域场景。吓唬人,是它们的职责。本质上,还是和你闹着玩儿呢。”
“刚才我所经历的,可不单单是吓唬人!”
“别发火嘛,我替它们向你道歉还不成。之所以吓唬你呢,也是有原因的。毕竟,来一趟不容易,我得送你点儿土特产不是?可是,礼不能白送。之前那位没你这本事,我就得提点要求。跟兄弟你的情分摆在这儿,又扛过了试炼,我这礼就可以坦坦荡荡地送了。”
小乙狐疑道:“什么礼物?粘液布丁的话,我只好敬谢不敏了。”
“文化人儿!”四脚赞道,“其实,我这儿的数据不全是垃圾,也有冗余数据。比如为避免通货膨胀,销毁的钱币。再比如,数值溢出的超级神兵。还有,带有BUG的特殊道具。总之,都是些带出去就能横着走的宝贝。”
“卢松年带走了什么?我觉得他很弱小。”
“他带走的,是……嘿嘿,兄弟,人工智能的级别比我高,关于她的事情我不能说。”
“哦……”小乙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这么说来,枢密阁以及卢松年带走的东西,都与人工智能有关。那么,卢松年会带走什么东西呢?以他的性格……小乙想起他曾说过的疯话,他要成为王,要驯服世界。那他得到的,或许就与此有关,并且是人工智能抛弃在这里的,会是什么?思路断了,小乙思考不下去。
“看在咱们是知己的面上,我偷偷给你提个醒。之前那位带走的东西,对自身毫无用处,对别人非常不利,但他无法使用那件东西。”
“这是……”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你猜出来了?”四脚瞪圆了眼,巴巴瞅着小乙。
“究竟是什么东西?”
“嗨!”四脚脚一蹬,躺了回去,“不提啦,来……说说看,你要什么?”
小乙狡黠地笑了起来:“无功不受禄。你光说构造体了,你、娜迦王、鼍龙,可都有模有样的。说说看,你们之间有什么渊源……”
“哈哈,知己!爽快!不愧是我相中的人。如你所说,我怕娜迦王!”
第三零零章 垃圾场
“鼍龙、娜迦王、眼珠怪,这些设计师创造的副本Boss。但都被人工智能删除了……”
四脚翘着二郎腿,前爪敲着王座,开始说起往事。但是,它说话像极了北方大爷,嘚啵嘚啵,满嘴的零碎话。听得小乙实在抓不住头脑,恐怕万兽相也因此不愿和它相处。总算听完了它的叙述,他大约明白了事情的怪物和人工智能的纠葛。
人工智能因为无聊——造物主的任性——改造了武侠世界。为了让武侠世界模拟现实,她在原有基础上,赋予了NPC更多的自由度,甚至还给予二王这样的超强者相当的智能。结果就是,像鼍龙、娜迦王这样假王级别的Boss,不甘心居于二王之下,发动战争,因此导致了武侠世界毁灭多次。
二王实力强于假王,为什么世界还是毁灭了?四脚解释说,二王不是世界的守护者,它们的胜败和世界的存亡无关。
最后,人工智能删除了除二王以外的Boss,也就是丢进垃圾场里。但是,人工智能受到程序限制,不能过度修改武侠世界的程序,只能保留垃圾场通道。这就导致了鼍龙和娜迦王的脱逃。
“设计师太马虎了。”
“怎么?”
“垃圾能够自由进出垃圾场,反刍嘛?”
四脚眨巴了两下眼睛,拍着肚皮笑道:“哈哈,兄弟真逗。这事不怪设计师,垃圾场是暂存废弃设计的地方,进出调用都掌握在设计师手中。兄弟口中的垃圾们可没本事自由进出。是人工智能修改了设定。”
“她不是没权限修改吗?”
“不能过度!”四脚强调,“兄弟你读书成绩一定不好。”
小乙点头,时间都用来练武了,哪有时间学习。江湖上所谓的文武双全,无非是会吟两首诗,写几笔好字,江湖人一抬举就成了文武双全。要是让他们算函数、分析洛伦兹力、测算经纬度,还得拿高分,大抵就要抓狂了。
“跟你说过,人工智能是因为无聊才改造武侠世界。就像养蚂蚁,开始看着它们在沙箱里爬动或许有趣。看久了,大多会抛撒食物,看它们进食。食物开始是植物,之后是动物,最后或许会拽掉蚂蚱的脚,看它被蚂蚁们吃掉。等到看腻它们吃别人,就要看别人吃它们了。鼍龙、娜迦王设定邪恶,他们就是蚂蚁们的天敌,食蚁兽级别的。”
“真变态。”
“嘘!”四脚慌张地看向头顶,过了半晌才心有余悸地说,“兄弟你好胆量,武侠世界是人工智能的……哎哟,险些被你带沟里了。人工智能是武侠世界的救世主,我们都应该对她怀着敬畏之心。”
小乙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算了,说说看,鼍龙他们走的哪道后门吧?”
“兄弟专业啊,后门这个词用的妙。人工智能留下了只对生物开放的后门。你一定好奇为什么是生物?这又是一个悠长的故事……你是不是对我翻白眼了?好了,我长话短说。
“现实中,为了方便存储,会对垃圾进行分类、码垛。数据垃圾场里,程序会被解构、压缩存放,就像把机器拆成零部件存放。最初的垃圾场,就是个死寂的仓库。黑灯瞎火,积满灰尘和蜘蛛网,推开生锈的铁栅栏门,突突往外喷白灰的那种。
“人工智能改变了数据存储方式,导致被解构的程序处于半活跃状态。可程序仍是残缺的,只有找回被分离的程序才能恢复原状。你可以理解为,贪吃蛇——不懂啊?那就当是拼图吧。拼图呢,是有目的的……”
见他又扯远了,小乙当即说:“只要拼回生物的形状,就能离开垃圾场,对吗?我都猜到了。接着说别的。”
“兄弟一点就透,我就不多说了。垃圾场的居民们都朝着生物方向进化。构造体如此,鼍龙和娜迦也是如此。它们经过重组,变得更加强大,表皮也变得色彩斑斓。先后离开了垃圾场。鼍龙太过招摇,把深潭当作洞府,引发大鹏不满,死了。娜迦就聪明得多,出去后,立马使用特技跑了。”
“光说他们了,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构造体惧怕四脚?为什么娜迦王要进化出四脚?”
四脚得意地翘起后脚脚趾:“说出来你别不信,兄弟我不属于垃圾场,更不属于武侠世界,是更高级别的存在。构造体怕的是我,而不是区区四脚。”
“更高级别的存在,我好像记得谁说过——哈!万兽相!他自称跳出三界外。”
四脚有些迷糊:“万兽相是谁?”
“是我!”万兽相的声音出现。小乙还以为他只能在精神空间说话,也许垃圾场也类似于精神空间。
“原来是你!小玩意儿。”四脚两腿直立,跳了起来,“万兽相……不愧是我兄弟,这名字起得真不赖。”
万兽相显然有些气恼,呼出一口气说:“嘿嘿,老东西,四脚这名字也不赖。”
“彼此彼此。”
看样子老东西比小玩意的年纪要大。小乙嗅到了两者间的火药味儿,说:“等于说,你俩的级别都比人工智能低,比武侠世界高。”
“不然。”万兽相说,“老东西级别比我高一点,但现在什么都不算。”
四脚幽怨地弓下腰:“唉,别提了。”
万兽相兴许是兔死狐悲,安慰道:“嗨,老东西,想开点儿。至少你有副躯体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找了副躯体是不假,可离了垃圾场,我都活不下去。”四脚在王座上爬了一圈,“倒是你,依附在谁身上,还可以闯荡天涯。”
“呸,这小子不靠谱得很,净往危险的地方跑。”
“那还不是你不给力。你若给力,我一刀劈了娜迦王,哪还有危险。”小乙强词夺理,“别净说没用的,我不关心你们是东西还是玩意儿。和之前一样,谈买卖,你们出价。”
“兄弟爽快,对脾气!我敞开了说,不藏着掖着了。兄弟我过去辉煌过,凭着过去那点儿地位跟人工智能换了个活物的身体,掌管垃圾场。可是娜迦王那家伙,不仅邪性还贪得无厌,觊觎垃圾场的宝贝很久了。
“或许是人工智能的修改,造成了BUG。鼍龙和娜迦王都能靠吞噬别的程序,合成新的力量。它那令人发狂的毒素,就是靠吞噬其他程序进化得来的。他还想吞噬更多,但我觉得他是祸害,就召集构造体驱逐了他。
“他说,既然四脚为王,那等他生出了四脚,就会杀回来,取代我。我本来嗤之以鼻,但得知他生出四脚后,我就怕了。”
“怕什么?他还真能杀光这里的构造体?”万兽相认为四脚过于胆小了。
“蠢货,跟着我兄弟这么久,怎么就没变聪明呢?你和娜迦王是同期的,原本的他有没有脚?”不等万兽相回答,四脚说:“他的四脚,是在垃圾场外长出来的。这说明,他吞噬武侠世界的生物也能进化。”
小乙不寒而栗:“万一他吞噬了大鹏……”
“那他将成为真王。”
第三零一章 酬劳
若是娜迦王插上大鹏的翅膀,亦或有了行云布雨的力量……小乙不禁打了个哆嗦。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娜迦王只是长出来鸟嘴……他摇摇头,驱散了古怪的联想。
现在,保护大鹏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我想,现在咱们可以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了。”
“生分了,兄弟。”四脚开心地吐着红舌说,“不过呢,亲兄弟明算账。我请你帮忙,送些小礼物是应该的。”
万兽相阴阳怪气地说:“小子,你可想好了。有的礼物好拿不好还。”
“别拆我的台。”四脚说,“以他外来者的身份,想要提升自身实力,除非靠我这里的宝物,否则绝无可能。兄弟,也不是我轻视你。以你自身的实力,杀掉娜迦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这儿的东西虽然都有点儿小缺陷,但绝对不会影响到你的精神以及本体。你大可以放心。”
小乙几乎没犹豫:“我需要变强。”
“哈哈!爽快!”四脚跳了起来,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像刚做成生意的小老板,“来瞧啊,兄弟,我不坑人害人。这是Basic语言之镜,眼睛怪的晶状体打磨而成。戴上它,无论对手多强,他的招式在你眼中就如广播体操般单调。”
小乙险些干呕出来:“我受不了黏黏糊糊的东西。”
“当当当!网状拓扑之盾,每个结点都能成为你的护盾,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小乙斜眼看向这个马赛克拼凑的不规则平面,摇头说:“造型前卫,不需要。”
“唉,造型不重要,看疗效!这件东西你一定满意。爬虫外殖装甲!有了它,你不需要苦练本领,敌人会的它都懂;更不需要修炼武功,装甲比你更强大。”
小乙果断拒绝:“这回不是因为它长得像蜘蛛精呕吐物,而是因为,我不需要!”
四脚前爪摩挲下巴:“兄弟,这样我很难办啊。”
万兽相嗤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你的看家宝贝。”
“得了。”四脚说,“生不来死不带去的。”河流里冒出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泥泞河神之分裂宝剑。知道河神的传说吗?斧子掉进河里,会变成三把。不要问它世界是否有尽头,也不要问它是否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它的答案只有两个字‘无限’。凡是被它劈开的死物,都会一分为二,复制为两件相同的东西。灵果稀缺,神兵难求?不存在的。有了它,九十九级准强者将遍布大地,神兵利器将成为学徒的标配。心动吗?行动吧,持有它,你将拥有战略性杀器!”
“你居然藏了这种Bug一样的神器!”连万兽相都没想到,四脚的底牌竟是如此的宝贝。通过无限复制死物,一日之内就能组建起九十九级准强者构成的大军。尽管达不到百级,但也已经强大到足以倾覆武侠世界。娜迦王算什么,二王都可能被数万强者围殴致死。“就是它了,小子。这是天大的运气。”
“可是我有剑了。”小乙淡淡地说。
“为什么?”万兽相的疑问脱口而出。
四脚做了个打响指的手势说:“这个好办。”随即,长剑的模样发生变化,逐渐变长,成了一只权杖,“泥泞河神之分裂宝杖。凡是被它触碰的死物——”
“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小乙打断道,“我不需要捷径。这些对我而言,或许方便,但终归是外物,本质上毫无意义。我有了万兽相帮忙,足以解决绝大多数的危机。更多的辅助反而鸡肋。”
万兽相莫名有些感动:“小子......”谁料小乙一句话让他想要死去:“况且,万兽相已经够不靠谱了。谁晓得你的那些玩意儿,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脱线。”
四脚讪讪地眨着眼说:“那你要什么?”
“告诉我,我为什么无法修炼刀绝?我尝试过,即便依靠万兽力,也没办法完全施展九连环。”
“刀绝......”四脚似在思索。万兽相提醒道:“是和我同版本出现的武功秘籍,刀绝、剑觉、天下绝、无上绝,号称创世四绝学。”
四脚瞪大了眼睛:“就因为这?你不接受我的宝贝!难道我的宝贝还不如杜撰的武功?”
“杜撰?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刀绝是无法修炼的。我还以为是我资质不够。”小乙自言自语。
戚叁伍常骂小乙笨,学个基本功都要矫正百八十遍,才能抓住诀窍。小乙也认为自己资质差,好些武功,别人都能触类旁通。可他偏偏像是堵着一道墙,明知道墙在那儿,明知道想通了便可以豁然开朗,却怎么都想不通。就仿佛,他的脑子天生就有那么一堵墙。没有办法,他只能更加刻苦,总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汗水,才能有所进展。再回头,墙没了,他就开心得无以复加。
但资质差,这个标签就像影子一样,一直撵着小乙,怎么甩都甩不脱。从而导致小乙没遇到难关,都会认为是“资质”作祟,不免觉得丧气。事实上,除了个别天才,谁能够一点就透呢?小乙就是太要强,总想尽善尽美,但现实总会让梦想变得残缺,好似天空山,一年到头很难圆满明亮。
“兄弟,不是我说你。有了我的爬虫外殖装甲,还练什么武。只要你想,我把整个武侠世界的武功秘籍全都输入进去,你一动念头,外殖装甲就能替你施展出来。甭说刀绝,就是创世八绝九绝都不在话下。”
“你有全部的武功秘籍?”小乙眼睛发亮,就像黑夜里的猫眼。
“有。武侠世界为模拟现实,搜罗了各种武功秘籍,垃圾场都有备份,也包括自创的、过于凶狠被淘汰的,以及四绝这种超现实的。”四脚不敢确信他会选择那种低级的东西,又问了一嘴:“你想要这些东西?”
小乙点头:“这才是我需要的。”想到四脚会追问,便解释道:“能影响现实世界的只有武功招式。”
四脚大眼睛眨了眨,露出恍然的表情,但还是追问了句:“可是……武功招式数以万计,你学得来吗?”
小乙狡黠地笑道:“万兽相的精神空间,可以减慢时间流逝。你这里……”他早看出垃圾场没有时间概念。
“原来如此。”四脚说,“可这会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不,这是莫大的机遇。”小乙攥了攥拳。抓住这个机会,或许离如意诀第五重就不远了。他隐隐感觉到,马上他将不再受招式的束缚,真正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第三零二章 苏醒
汹涌的水流裹挟着姜白芷等人,在崎岖起伏的水道里奔腾。他们时而撞上青石,下身朝上,像车轮一样翻滚;时而冲下悬崖,上身栽下,好似从坡上溜下的滑板。他们都像是水流的玩物,被绑上魔线,东摇西晃,上游下荡。
姜白芷无数次想睁开眼,但都是徒劳。想挣脱水流?笑话!逝者如斯,一如没有人能脱逃时光的脚步。
水流冲出洞窟,如半开的扇面泼进了溪流里,然后被旧河床汇集到一起,成了浑黄的河。河水卷起泥沙、碎草、树枝,以及鱼虾和人,顺山势奔腾向下。一直流到山坳,才趋于平缓。
几个浮沉,姜白芷爬上水岸。歇了一阵,他打眼扫过四周。看到白云裳拖着卢松年在下游上岸。却不见小乙和贾衮。
白云裳望向上游的姜白芷喊道:“我没能拉住贾衮,他朝下游去了。你看到小乙了吗?他不会游泳。”
姜白芷痛苦地闭上了眼。在水浪袭来的一刻,他抓住过小乙的手指,却眼睁睁看他被水流卷走。他仿佛记得,水流形成了旋涡,将小乙拽进了深渊。回想起来,居然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真实。小乙就卡在旋涡的中央,捂住了口鼻,闭住了眼,好似乘上了滑梯,出溜就下去了。与此同时,横向的水流冲走了姜白芷。
他多希望错综复杂的流水使他晕头转向,分辨错了方向。不幸的是,旋涡哪有倒卷的。
“他......”姜白芷似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你没见到他?那就是冲到下游了,得快去找他。”白云裳转身向下游跑,忽然想到卢松年,又冲他嘱咐道,“卢叔叔,等好些了到下游来找我。”
灌了一肚子水的卢松年,脑袋有些晕乎,但心思清楚,便说:“不必去啦,我亲眼看到他被潭底的旋涡卷了进去,肯定上不来了。”
“你说什么?”白云裳瞪大了眼。
“我也看到了。”姜白芷来到白云裳身边,问卢松年:“潭底有什么?你下去过,对吗?”
看到白云裳饱含期待的目光,卢松年淡然说:“我曾穿着自制潜水服下去过。你猜怎么着?下潜不到一半,水压把我肺里的空气都挤空了。我都不敢相信,我能活着进入潭底。除非有奇迹发生,那小子死定了。”他擅长打破幻想,并称之为理性。
“不,小乙一向能够逢凶化吉。”
“姜白芷,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没想到也和那些蠢人一样好一厢情愿。”
“那咱们不妨打个赌。我认为小乙不仅没事,而且会马上来到我们面前。”
“赌就赌!我需要一个打杂的助手,你聪明又能打,凑合能用。”
白云裳说:“卢叔叔,姜先生只能再停留十天。”
“哼,怕死就别赌啊。”
“无妨。”姜白芷对白云裳说,“小乙以区区二十二级的实力,敢和武林盟主以及头狼对阵,并且获胜,是一般人吗?”又对卢松年说:“我若赢了,只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定是你能够解答的问题。”
卢松年的眼珠转了转说:“好!谅你也赢不了。”
姜白芷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那多谢了,稍等我会向你提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有证据证明我输了嘛!跟我玩儿量子不可测这套可不管用!”
卢松年还要再说下去,就听背后传来贾衮的埋怨声:“看到了,就来搭把手啊!愣着做什么?”卢松年和白云裳扭头看去,只见贾衮架着小乙走来。
“你早看到了?”白云裳和卢松年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不同的是前者惊喜,后者惊怒。“你耍我!”
“如果我告诉你,即便没有看到小乙,我也坚信他会活着回来呢?放宽心,卢先生,我不会提过分的问题的。”
说着,姜白芷紧跟白云裳,朝下游跑去。
“他像是从河底钻出来的,不知不觉就出现在了我的前面。接着,水浪就把我们卷上了岸。”贾衮把衣服拧得半干,抖了抖套回身上。
小乙平躺在地,双眼紧闭,面白如纸,呼吸浅慢。姜白芷手指搭上小乙的脉搏,感知了片刻说:“他没事。”
“可是他为什么醒不过来?”白云裳问。
姜白芷看向卢松年:“恐怕小乙确实到了潭底。不过,他不会有事的,是吧?卢先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卢松年撇嘴。
“至少打赌是我赢了,不是吗?”
卢松年仍撇着嘴,就仿佛耍赖皮的孩子。姜白芷指向树林:“趁着小乙没有醒,咱们去里面说吧。不会花很多时间的。”
“有什么问题不能在这里问?”说完,卢松年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好吧,少爷,如果我死了,一定是他杀的。”
姜白芷摇头苦笑:“卢先生,我是公务人员,不会知法犯法。”
“那谁知道去......”卢松年背手走在前面,像慨然赴死的人。
“白家主,请见谅。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需要问他。”得到白云裳的首肯,姜白芷也进入了树林。
白云裳和贾衮相顾无言。他盘膝坐在小乙身边,时不时翻开小乙的眼皮,见他眼珠子溜溜转动,似是在做梦。白云裳叹了口气,对贾衮说:“你救了小乙。”贾衮先是疑问地“嗯”了一声,又陈述地“嗯”了一声,就再度恢复沉默。
他百无聊赖地注视起奔腾的流水,听着哗哗水响,脑袋逐渐放空。仿佛他们不急于奔赴战场,仿佛树林里没有惊起的飞鸟。也没有注意到,一只四脚生物,钻出泥土,偷偷钻入小乙的袖口......
小乙的腿冷不丁抽了一下,白云裳惊喜道:“你醒了。”但紧接着,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乙的眼皮颤抖,蓦地睁开,露出空洞的眼瞳,好似少了一魂一魄。
“你怎么了?”
小乙恍若未闻,机械地挺起上身,机械地环顾四周,然后木呆呆地盯着白云裳,发出木然的声音:“泥佛渡海?”
白云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接着抛出个问题:“我是谁?”
小乙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费力思考,终于吐出一串字:“卧龙翻身?白、白虹贯日、波诡云谲......”
“你这是在玩儿成语接龙吗?”
“成......乘云落雨......”小乙茫然。
“你真去了潭底?他们把你变成了白痴!”白云裳抓住他的臂膀,拼命摇晃。
小乙开始拼命思考“白痴”的意思:“白鹤亮翅?”
白云裳攥了攥拳,正要继续用语言唤醒他的记忆,树林里忽然传出卢松年的求救声:“杀人啦!”
“九头龙闪?”
第三零三章 语言障碍
白云裳原地跳了起来,循声望向树林深处。光看到几只受到惊吓的小型哺乳动物闯出林子,再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卢叔叔这么些年积累,距离八十级只差临门一脚。就算姜先生对他动手,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着,决定无论真假都得进林子查看一番。可是,小乙现在精神恍惚,不能把他撇下……如果他暂时清醒不过来,就只能请贾衮照看他一会儿。想来贾衮已经认清了现实,此时对小乙不利有害无益。
谁料他才扭头看向小乙,就是一愣。小乙不见了!
同时,背后传来小乙的声音:“飞白,六脉溶二气!”白云裳猛然扭头,更加觉得奇怪。小乙正朝着树林飞奔,好像还挥手示意他跟上。
白云裳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维了。跟不上思维,只好跟上脚步。他紧跟小乙进入树林,还不忘和贾衮交代:“老贾,我们去去就回。”
“真麻烦。”贾衮犹豫了几秒,也跟着跑进树林。
卢松年只呼救了一声,就戛然而止了。三人不能循声去找,只能朝大致方向去寻。在林子里穿梭了百十米,小乙大叫:“将心比月,离阳艮山开。”
“小乙你醒了?可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姜白芷的脸上挂着疑惑,迎面走来。
白云裳抢步上前问:“姜先生,发生了什么?卢叔叔呢?”
姜白芷无奈苦笑:“我问他问题,他喊了声‘杀人啦’就跑了。为了避免误会,我就去追他,结果他朝我扔了枚烟雾弹。你们都见识过他的烟雾弹,能活活要人半条命。我眼疾手快,只用了不到半秒,就戴好防毒面具,疾退十步。”
“咱们刚从河里爬出来……”白云裳提醒。
“是啊,怪就怪我眼睛太好使了,竟然忘了烟雾弹是湿的。”他掏出烟雾弹,自嘲道,“结果,卢先生趁机逃走了。”
贾衮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杀他未果,被他逃了。”
姜白芷说:“仔细想想,卢先生恐怕在进树林前就想好了这招金蝉脱壳计。我现在是百口莫辩,个中真假就由你们来判断吧。”
“信马由缰,疯魔棍。”
“小乙,你清醒点!”白云裳敲了下小乙的后脑勺。在他印象里,凡是坏了的家电,敲一敲就会好。
“乱点鸳鸯,三横一纵分阴阳。”小乙捂住头,对白云裳瞪眼。
白云裳盯着小乙的眼珠子,愣愣出神。他的眼睛清明澄澈,还透着气愤,全然没了刚苏醒时的空洞。隔了半晌,他拍脑门说:“我好像明白了,你是在说‘瞎敲什么,信不信我撕了你’?”
小乙点头:“长空对明月,明月照大江。”
“也就是说,你不是傻了,而是语言障碍?”
小乙还是点头:“大将军摇蒲扇,小娇娘绣荷花。”
“我又不懂你说什么了。”白云裳扶额道,“刚才那句‘信马由缰’是不是说你相信姜先生?”小乙还没开口,他抢着说:“你不用说话,点头就行。我也相信姜先生。以卢叔叔的性格,确实做得出泼脏水的事。”
姜白芷长舒一口气:“多谢白家主信任。当务之急,咱们还是下山找沈柏青吧。卢先生朝山下逃了,我想他也会去找沈柏青。”
“等等。”贾衮狐疑道,“什么问题吓跑了卢松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关系到回家的方法,你有必要说清楚。”
“其实,我也没打算瞒着你们。刚才之所以避开你们,是担心卢先生不愿意当众回答。我问的问题是——如何找到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白云裳还在思考问题的深意,贾衮抚掌道:“着啊!找到人工智能,就相当于找到了出路。还费什么劲杀二王啊!”
姜白芷摇头:“我想找人工智能,另有别的目的。但直接与人工智能对话,恐怕要比诛杀二王,更加危险。说不定,人工智能会直接抹杀掉我们。即便不能直接抹杀,也可以将我们困死在武侠世界里。”
“嗨,净做没意义的事!”时间所剩无多,贾衮一门心思都在回家上。
“卢叔叔知道人工智能在哪儿?如果他知道,他不会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不会知道人工智能在哪儿,但也许知道找到人工智能的方法。”姜白芷强调,“还记得他发疯时说的话吧?我想他曾在潭底得到了某样东西,使他具备掌管武侠世界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只有人工智能才有。我一直怀疑,人工智能或许在武侠世界有分身。”
“分身?你是说,人工智能可能是武侠世界的NPC?”
姜白芷点头:“沉浸是虚拟的最大乐趣,没有什么比扮演虚构的角色更有趣。假如人工智能就在武侠世界,那么她才是真正的无双。”
“野马分鬃,牛气冲冲。”
“眼下说什么都是虚妄。”姜白芷手一摊,“没时间耽搁了,咱们下山吧。”
“一苇渡江,千里江陵一日还。”
“你说顺流而下?好主意。我大概明白了,你说的好像都是武功招式的名称。”
小乙冲姜白芷竖起了大拇指:“虎兕出柙,心有灵犀。”
出了树林,四人沿河而下。梧桐树壁画上,鼍龙曾通过天池河水,来到苍山山下,为祸鹏程寨。如今水量充足,原有的河道逐渐恢复往日的规模,为众人指引出一条下山的捷径。
走了一段,白云裳突然喊道:“船!”其他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独木舟躺在岸边,不由得欣喜。
姜白芷走近查看,发现独木舟,除了底部沾有恶心的粘液,竟然完好如初,不禁大喜过望。
“船就像在这里等着我们一样。”白云裳说着,看向小乙。他冲白云裳挤了挤眼睛,无需言传。就算言传,他们也得能猜出小乙话里的意思。他脑袋里塞满了武功秘籍,多到装不下正常交流用的词汇了。
独木舟比以前更稳、更快,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河里漂流,留下色彩斑斓的痕迹,好似油洒在了河里。
两岸的景物倏忽滑过。惊鸿一瞥,小乙看到了养蜂人的农田,河水漫进了田畦,水埋了麦子的腰,没过黄瓜架的腿。等河水澄清,养蜂人就能种上稻米,过上米面双全的日子了。
不过,这一瞥真就是飞鸿在雪地上的一踏,再无其他。
河水灌入地下暗河,众人离船,迈上高岗。脚下已经是茫茫五里雾,火焰和硝烟频频冒出,使得雾气稀薄了不少。
第三零四章 暴雨
“结束吧!岁月。”
大鹏咆哮着,翅膀后掠,钢钩般的爪子抓向娜迦王。
假王匍匐在地上,头顶峥嵘的角杳无踪迹,周身鳞片脱落,模样狼狈至极。鹏爪在他的眼瞳里越来越大,他从中看到了绝望。
忽然,哧哧冒着火花的炸药桶,划过一道弧线,砸中大鹏的身躯,陡然爆炸。浓密的黑烟,和爆燃的火焰包裹住大鹏的全身,也拦住了大鹏的利爪。紧接着,炸药桶划过天空,巨箭撕碎树冠,全都落在大鹏的身上。
假王裂开大口:“报应!可笑。”迅速逃离战场。
“岁月的恶果、苦果,你们在做什么?”
大鹏怒吼,振翅飞出硝烟。零落的黑羽,飘散林间。她血红的眸子里映出人类的阵列,鳞次栉比的弩车、投石机,举着火把,胸膛剧烈欺负的民兵……这都是岁月的子民!翅膀扇动,雨箭凭空出现,席卷向人类的阵列。
炸药破碎,巨箭折断。
阵列当众,沈柏青披鳞挂甲,举起大盾,挡在最前方。“举盾,防御!”号令依次传达,民兵们对大鹏的特技早有预演,纷纷举起包着铁皮的大盾,站到投石机和弩车的前面,抵挡袭来的雨箭。
密集的雨箭疯狂敲打盾牌,民兵们两人举一面盾,仿佛正在遭受大锤的猛烈锤击。饶是四条腿蹬在地上,还被敲打得徐徐后退,直到四只脚都陷进了泥土里,才算停止。
雨箭的冲击力并非只针对盾后的民兵。如果他们能够看到大盾的表面,就会倒吸一口凉气。外层包裹的铁皮像是被尖头锤锤过,变得坑坑洼洼。包边的部分开始翘起,行将脱离内层的木心。而里面的木心,已经陆续出现裂痕,沿着木纹,越来越明显。
这才是第一波啊!
即便民兵们提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和决心,也不免开始惶恐。谁都没料到往日里来寨子里作威作福的只是大鹏之子,真正的大鹏巨大得令人绝望。而可怖的特技,同样是所料不及的。
“稳住!没什么好怕的,此战必诛大鹏!”沈柏青吼道。他独自一人举着大盾,首当其冲。可以看得到,他脸色通红,脖子和脸上青筋鼓胀,几要爆开。
雨声盖过了人声。民兵们听不清团总的吼声,但只要听到他的闷响,就仿佛有了力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们不必考虑战斗的起因和结局,只需要履行各自的职责。所有这些,都是团总该考虑的。
沈柏青竭力抵挡着雨箭,脑袋里却纷纷扰扰。为什么大鹏会追着一头大蟒来到山脚?变得陌生的卢松年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少爷他们在哪里?还有……老卢从里到外透着古怪,他并不是从五里雾里出来的,难道还有另一条山路可供进出?另外,他并没有说明大蟒从何而来,只说诛杀大鹏在此一举……
盾牌传来的压力又大了一分,耳边陆续传来盾牌破碎的声音以及民兵的惨嚎。沈柏青不能再分神思考了。他好容易劝服了寨子里的人,倾全寨之力来到苍山,为的就是诛杀大鹏。无论是为了寨子,还是为了少爷,他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阿勇!后阵的弟兄们到了没?让他们把弩车分散到两翼,从侧面攻击。把战线拉长,让她顾得了中间,顾不住两头。正面打不了,就从侧面打!咱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阿勇紧跟左右,说:“已经传令下去了。但是,现在路面泥泞,恐怕还要耽搁一阵。”
沈柏青这才注意到,浑黄的流水正冲刷着他的小腿肚。他的脚丫早陷进了泥里。
“那就顶住!老卢那家伙呢?问问他有没有好办法,他满脑子都是鬼主意。”
阿勇看向身后:“打刚才就不见他了。”
“什么?”沈柏青飞快地瞥了眼周围,“狗东西,关键时刻掉链子。”耳边的惨嚎声越来越频繁,盾牌阵线开始崩溃。“让后排弟兄顶上,三人两盾,就是用命挡也要护住弩车和投石机。”
鹏程寨见惯了死亡。白狼狼群一战,更断绝了鹏程寨所有人的退路。一个人濒临绝境,会激发出潜藏的意志;一群人濒临绝境,会激发一群人的意志,所有这些意志集合到一起就如同洪水般澎湃,并且一往无前。他们的血勇都集中到了一处,纵然惶恐,也不惧死亡。
命令传达下去,后排民兵顶着盾牌,冲上最前方。盾牌与盾牌交叠在一起,民兵用肩扛、用背顶,将一人高的大盾挡在弩车前方,筑成一道新的盾墙。
大鹏双目通红,雨箭不停地从身前的云雾里射出,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
暴雨拍打盾牌,水挂在盾牌上,来不及流走,堆了厚厚一层,仿佛铺了凝胶。雨珠砸在上面,激起波纹和水花,把表面弄得皱巴巴的。
面对超越自然的力量,就算人能够承受,盾牌如何承受?
沈柏青的眉头紧皱,连他的盾牌都已经开始出现裂纹。这可是钉了一寸铁板的整块铁木啊!才停了一会儿的盾牌碎裂声和惨叫声,又接连响起。他不敢,也不能分心去看。只能一个劲地催促:“两翼到了吗?”
咔吧,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在暴雨声中竟然分明而刺耳。他看向左右,阿勇等人全都加入盾阵,传令兵被派去催促两翼,没有人和盾牌可以替补他的位置。而他的身后就是一架弩车。
拼死也要护住投石车……自己下的命令,自己首先要遵守。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对阿勇说:“如果我无法发布命令,就由你来代理!”
“团总,你的盾牌!”阿勇恍然发现沈柏青的盾牌俨然成了两半,如果不是铁皮包边,早都已经碎裂了。
“无妨,毛毛雨,老子用后背就能挡住。”
铁板包边终于翘起,大盾直接碎裂开来。沈柏青抓起被砸弯的铁皮,挡住头面,合身顶了上去。可他却没有听到雨箭击打在甲叶的声响。
暴雨骤歇,久违的弦动声,跨过空间,从左右传来。沈柏青的目光越过铁板,氤氲的水汽中浮现一道彩虹。彩虹倏然被巨箭撕得粉碎,在大鹏的身上炸裂。
“人类,你们必将吞下岁月的恶果!哈哈!”
大鹏的翅膀忽地扬起,弥漫在空中的水汽,立即变为团团白雾,笼罩住人类阵列。
“糟了!”沈柏青望向笼罩视野的雾气,心提了起来。
忽然,天空响起愤怒的啸声,一架弩车被毁了。
第三零五章 何去何从
“是大鹏!小的!小心——啊!”
迷雾中响起民兵的惨叫。沈柏青长刀出鞘,扬了扬,恨不能马上劈下,但只能在空中悬着。阿勇说:“团总,雾太大,命令很难传达。”
“我知道!”沈柏青紧皱眉头。
“大鹏没动静,小的正借着浓雾,破坏弩车。”
“我知道!”
“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超出了我们的预判。不如……不如……先退出迷雾。”阿勇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民兵组织相对松散,没有沈柏青亲自指挥就会像失去了主心骨,很难及时有效做出反应。尤其,有一半是新兵。
“不行。”沈柏青断然拒绝,“一鼓作气再而衰不说,离开迷雾,我们可能会错过杀死大鹏的机会。”见阿勇迟疑,又解释道:“你看周围的雾。”
“雾?”
“有雾,但是没有风。有风的话,雾就会被吹散。大鹏的翅膀扇动,会起风。”他仰起头,“这说明,大鹏已经离开了。她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他揣着必死的决心,与大鹏战斗,结果对方根本不屑于跟自己战斗。他感到很丧气,一刀斫在雾气里。
“她去追击那条大蟒?”
“我想是的。发动攻击前,我观察过大鹏的行动。似乎她和大蟒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而且,大蟒也能口吐人言,说明他不弱于王级强者。老卢说,诛杀大鹏在此一举,也许就在那只大蟒身上。所以,我下令救下了大蟒。
“打扰了她的狩猎,我以为会迎来她毫无保留的报复。可是,她没有。她只打算困住我们,让小的来袭扰。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分不出来精力来对付我们,时间和力量都不允许。她空前的虚弱。”
阿勇的心情十分复杂。团总是怎样的人呢?连接触他最久的自己,都搞不明白。他既愿意为寨子牺牲生命,又能轻易将寨民推入深渊,理由只是他推测。所以,阿勇既崇敬他又憎恶他,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哪面才是真实的他?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们怎么做?”
沈柏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传令,让各甲长集结本甲成员,原地防御。此外,我需要一名胆大机灵的人,去找那只大蟒……”
阿勇喉结滑动,不必去寻找,从沈柏青灼灼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我去!”他只犹豫了半秒,就答道。不怪沈柏青把他派往险地,整个民兵团,除了他,团总再无可用之人。
沈柏青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苦涩,立马覆盖上勉励的笑容:“此去危险,大鹏和大蟒都将视你为敌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调转长刀猛地向后劈去。迷雾被劈散了一瞬,透过缝隙,他看到一截青翠的竹杖,迅速避开刀锋。
“什么人?”
迷雾中传来声音:“他会死的。”
“谁?”阿勇清楚对方指的是自己,声音不由发颤。谁不畏惧死亡?无非是舍我其谁。
沈柏青攥紧长刀,直视前方。他看不到迷雾后面的人,更不知道人是否还在对面。雾里透着诡异,青竹杖男人离奇得令他脊背发凉。
地上可都是泥水,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自己面前?另外,他刚才后撤也没有发出声音。这样的身法,连刀绝的刺杀式,都无法企及。难不成他漂浮在天上?
他向阿勇使了个眼色,阿勇默契地引着弟兄们结成了弧阵。他不能冒险包抄对方,只能列出防御的阵型。一旦对方发难,两翼的弟兄会像包饺子一样围上去,让他三面受敌。
民兵们脚踩在泥水里,发出细碎的踩水声。声音俨然暴露了这边的动向,但对面不为所动,淡然道:“聪明的举动,如果你们踏入我的拳头场,那我绝不会留手。”
“哼,大言不惭。”阿勇外强中干地说了一句。
“我承认,你带给我超出等级界限的压迫感。想必你经历的战阵比我还要多,不需要交手,我就能感觉到你骨子里刻着的血腥。我不想与你为敌,我们的敌人只有大鹏而已。”
阿勇惊讶地看到冷汗从沈柏青的脸颊淌落,他说的都是真的。阿勇的心情由惊讶变为惊恐,从声音可以听出,对面的男人尚处于青年。一名青年能够比团总经历更多的战阵吗?团总每个夜里都在和狼群作战啊!
“见笑了。”男人说,“我想我的来意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了。我出现在你们面前,而你们还活着,不是吗?”
“你在藐视千人的军团吗?”阿勇无法接受男人侮辱似的挑衅。
沈柏青拦住阿勇,如释重负道:“虽然我不清楚你想要什么,但我看到了你的善意。朋友,我们都来自外面,具有合作的前提,说出你的来意吧。”
“外来者?居然还有其他外来者……”
“阿勇!”沈柏青打断阿勇的话。
“不需要保密,我已经见过白家主、姜监察了,以及……我没想到他竟会违背门规……”男人后半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沈柏青忙问:“少爷在哪儿?”
“兴许你马上就能见到他,兴许他会阻止你诛杀大鹏。所以,我提前来问你的意见,沈团总。”
阿勇蓦地盯住沈柏青,焦虑、茫然、痛恨。
“团总,你又要背叛鹏程寨吗?”
周围的民兵也都看向沈柏青,或失落,或苦涩,或愤怒,或惋惜……
沈柏青攥了攥拳头说:“不……你没必要问鹏程寨团总的意见,他来到此地的使命是诛杀大鹏。即便是沈柏青,也不能令他放弃使命。”
“很好!”男人说,“那我来帮你和娜迦王谈判吧,之前我们有过一段不错的时光,也许友情还没有变质。”
“娜迦王?”沈柏青想到博物志的记载,“原来大蟒就是娜迦!他的毒瘤呢?”
“娜迦族和你们一样,受到了大鹏不公的待遇,可以成为你们的盟友。”
“你的条件呢?像你这样的人,恐怕不是来做公益的。”
“公益?呵!强者才配公益,我这样的弱者,只配做市井小民。大鹏死后会掉落一样东西,我要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或者一颗珠子,掉落时我会知道的。”
沈柏青眼珠转了转说:“好,我答应你。我们将在这里列阵等候,你需要说服娜迦王,将大鹏引回来。”
“当然,他一定很乐意。不过,你们可得抓住这次机会,错过了,你们将无法击杀大鹏。千人军团……能够从大鹏身上获得多少经验,想想就让人振奋。”
沈柏青沉默。
第三零六章 十三甲
命令传达下来,二文作为十三甲甲长,摩拳擦掌。
平时邻里们没少拿他是“扯谎”阿文叔的侄子取笑他,不拿他当回事。好容易挣了个甲长当,手底下的民户还是拿他当“二文”,背地里取笑他,表面上嗤笑他。
终于,等到了今天。上了战场,有团总做靠山,看谁敢不拿他当回事!今天,他们不光得拿自个儿当回事,往后提起“二文”也得拱拱手——他二文是有真本事的人!
不像别的甲长,备战时就整宿睡不着觉,再不然就老往老婆身上靠,怕就此死了。他二文绝不会干这事,因为他没老婆!
上了战场,别人的腿都打摆子、抖筛子似的,放个箭都放不准。瞧他二文,虽然也打摆子,但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的。旁的不说,论准头,各甲都不如十三甲射得准。一来是二文指挥得当,二来是他心里不怵。
起了雾,视野不到一米远,天上飞只大鸟,算得了什么?处境越危险,才越见他二文的厉害。这叫什么……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
“啊!”
手底下的那个新兵又大喊大叫,所有人就数他最胆小。别人害怕,有说出来的吗?怕的要命,也得搁肚子里。
二文脸色煞白,双腿僵硬地挪向新兵,上身自然得好似午睡刚醒,眯着眼问:“瞎叫唤什么?”还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新兵指了指天,说:“大、大鹏,朝咱们这儿来了。”
提到大鹏,二文吓得心里砰砰直跳,差点没学新兵大叫出声。刚要骂他两句,二文眼睛转动起来。新兵眼神极好,射中大鹏的两箭都是他校准的,按说不会看错。而且,他刚才分明听到东边十五甲的弩车破碎的声音,难不成真是大鹏飞来了?唉,这个新兵蛋子,干嘛射那么准!招恨啊!
“所有人都惊醒点儿。”二文问新兵,“你刚才在哪儿见的大鹏。”
新兵指着二文身后:“就在你身后,天上挂着道黑影子。呀!来了来了!”
“卧槽!”
二文抱头蹲到了地上,待了一会儿却没见动静。他缓慢站起来,扭头看向身后。茫茫然的白雾飘着,连一丝风都没有。
“人呢?不对!鸟呢?”二文气急败坏地扬了扬拳头。
新兵怕挨打,缩着脖子说:“他没飞下来,估摸是发现咱们发现他了。”
“发现什么发现,不要用两个重复的词,听起来像回声。”二文眼珠又转了转,“你说,他眼神比你还好使?”
新兵点头:“他肯定能看透雾。”
“哈哈!全都给我抱头蹲下,你……接着给我叫,怎么害怕怎么叫!”二文掐着腰,心想着:我装作怂包,不到你,你去找别甲的麻烦。至于时势造英雄……活到最后的才是英雄嘛!
“可是……甲长,你刚不是说大喊大叫,会把大鹏吸引过来吗?”
对啊……二文眼珠反着转了一圈,要是大鹏真被吸引来了,没有防备一定会被团总训斥:消极备战,应对不足!
“你眼神好,把弩箭上弦,校准好了。看到大鹏飞来,就敲下机扩。”二文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找点树枝盖上,别让大鹏看到了咱们的箭是上弦的。”
我们没戒备,不反抗。大鹏啊大鹏,你就找别人去吧。
新兵两眼放光说:“甲长,我懂了!真有你的!”
二文有些茫然:“你懂啥了?”
“嘘——”新兵食指竖在嘴唇上,“甲长要让大家知道你的本事,说出来不就没惊喜了。”
虽然二文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能在手下人面前丢人,便敷衍道:“哦,哈哈,你说的是!”
准备停当,新兵开始喊爹喊娘,十分卖力,听得其他人也都更害怕了,恨不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
二文得意,我们甲都是怂包了,大鹏你找别人去吧!
可还没得意多久,二文的眸子蓦地缩小。雾气里,一道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大,直至可以看清楚他的轮廓。
“妈呀,我都这样了,你还来!”二文慌了手脚,“团总的训练手册里写过,这时该做什么来着……所有人趴下——不!撤退,撤退……”拔腿往回跑,忽然又想到团总命令,甲长不能先退,“妈的!都给我支棱起来,防御,战!”
新兵两眼再次放光,也不装着大叫了,举起木锤跳了起来说:“甲长,你太厉害了!”
二文恍然大悟,原来还有弩车,能顶一阵算一阵吧!
“放箭!放箭!快拦住他!”
说话的同时,新兵手中木锤已经落在机扩上。砰的一声响,巨箭从遮掩的树枝后面,射向二鹏。
怒火中烧的二鹏,清楚人类在做什么。为了保护母亲,他必须最快最多地解决掉碍事的器械。想要快,就得把大鹏的高傲和侠义丢到了一边,去找最弱的敌人。这算鸟生污点吗?人都拿着枪,欺负到家里来了,还要在乎对方是不是矮子?
可是,愤怒使他暴躁,心碎使他迷失,疲惫使他迟钝。巨箭射来时,他本该能够躲过的,结果假王留下的毒素迷住了他的眼睛。巨箭炸碎在他的胸膛,他应声坠落在地上。伤痕累累的翅膀,委顿地抬起、落下,无力支撑身躯飞翔。
“哈哈!真有你的!”
二文喜出望外,领着人跑向了二鹏。见二鹏翅膀仍在扑腾,他不敢妄动,只好叫人围住二鹏。相邻两甲的人觉察到动静,前后脚带着人围了上来。见到十三甲居然把大鹏打了下来,又惊又奇又喜。
十一甲甲长竖起大拇指说:“二文,立大功了。”
二文见二鹏翅膀扑腾得更起劲了,顾不上自夸,说:“哥几个既然来了,功劳大家分,先把这大鸟擒住。”反正首功是他的,跑不了。送些人情给别人,让别人帮自己出力,既收买人心,又得了便宜。这点利害,二文自然明白。
不出所料,来援的甲长笑得老脸跟绽开的菊花似的,立马招呼手下民兵拿着耙子、草叉逼近二鹏。
二鹏不肯束手就擒,猛地跳了起来,扑飞了靠近的民兵。民兵们见他凶猛,逡巡不敢上前。等有了更多的民兵闻声而来,他们又有了胆气,重新逼近二鹏。
事实上,二鹏已经是强弩之末。民兵们经过试探,壮着胆子一拥而上。二鹏只挣扎了几下,便被民兵们联合起来,扑倒在地。
用铁索捆好二鹏,二文心情大好,拍着新兵的肩膀说:“好!好!记你一个头功。”
新兵谦逊地说:“还不是甲长脑筋转得快,想出欲擒故纵的计谋。别说,团总演技真好,大鹏到了眼前还淡定演戏,差点把我都骗了。”
“哈哈!”二文挠着腮帮,“我这么厉害吗?连我都佩服自己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二柳。”
“啊……你是阿柳的堂弟。”
第三零七章 秀才兵
二鹏相当于一座破烂神像,好请不好处置。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既不能杀,又不能放,最后莫衷一是,把问题丢还给二文。
其实,若搁到十年后的现实世界也好办,跟二鹏合影发社交圈啊!
“我看呐,还是请示团总吧。”二文说。其他人纷纷赞同,说二文有大局观、知道深浅,还有说他居功不自傲的。大家都指望他分功劳,搜肠刮肚说好话。霎时间,他恍如置身春风里,而不知大小寒。殊不知这场大功将毫无意义。
“王不留行,十步一杀。”
迷雾里,小乙焦急地往前冲。鹏程寨对大鹏动手了,二鹏凶多吉少。若是二鹏有任何差池,发疯的大鹏会做什么,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一个误会过了几千年怎么就成了深仇大恨了?他同情大鹏,也怜悯寨民。两方都不该遭受苦难折磨,更不该大打出手。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是娜迦啊!
已经听不到二鹏难听的叫声了,那声音嘶哑得像被流氓欺负的小媳妇。悲哀、愤怒、呼救、疯狂,究竟多少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可是,能发声意味着苦难进行时,没了声音就意味着悲剧步入最后的回目。
心里越焦急,他就越自责。他脑筋太笨,记东西太慢,还时常走神、忘记刚记下的东西,因而在潭底花的时间太久了。可话又说回来了,换任何一个人,在无尽延长的时间里,只做一件无穷无尽、无限反复的事情,意志都要消磨殆尽,乃至癫狂。小乙不过是在死记几千本秘籍的过程中,几度昏厥,几度抓狂罢了。
“什么人?”外围的民兵发现了小乙。
“江湖易老,爷是竹中仙!”小乙冲得太快,白云裳等人还没跟在后面,只好由他亲自回答。
“峥嵘不改,老子虬髯客!嘿!谁跟你对暗号了?你回来!嘿!别跑……”
小乙说不通,就把问题抛给后面人,自己跺脚加快了脚步。民兵边追边吼,吼声惊动了其他人。
二鹏刚刚被抓,他们紧绷的神经还没有放松,听说有人闯阵,还是一个人!各个甲里都派出人手,势必要抓住这个吃饱了撑的往人多地方闯的小贼,当一千人吃干饭的!
越来越多的人聚了上来,小乙左突右闯,没一会儿就迷了路。至于白云裳等人,更不知道被甩到哪里了。
民兵们把小乙围在了中间,小乙攥了攥竹剑剑鞘。藏剑和剑鞘相辅相成,又相互独立,单一个剑鞘也是一件武器。可是,犹豫再三,他放弃了使用暴力手段。
“大鹏展翅,我欲乘风归去。”他想说的是“二鹏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哈?”还是第一个发现他的民兵说,“小鸡啄米,你去找妈妈吧!”
“我本将心向明月,明月何时照我还?”小乙说的是“你们听我解释,别骂街。”
“人攀明月不可得,不知乘月几人归!”民兵和他对起诗来。
“月满西楼,佳期如梦。”通过背诵武功秘籍,小乙的诗词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哪个混蛋,非用诗词当名字!
“大漠孤烟,往事随风!告诉你,我外号叫秀才!”
“十四万人齐解甲,妇女多在官军中。”小乙干脆改骂人了。
“嘿!有点意思。惟愿孩儿愚且鲁,只认衣冠不认人。”秀才回骂小乙狗眼看人低。
“之子于归,麻衣如雪。”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麻麻鼠鼠的有完没完?”旁观的民兵听不下去了,“咱们人多势众,管他是什么人,先拿下再说,费那么多话做什么。”
小乙和秀才同时松了口气。前者说理说通、骂街又骂不明白,再说下去也是耽误时间,不如动手爽利。后者则是因为词穷,他这秀才,肚里只有二钱墨水。于是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罢了罢了,旁人面子可以不给,阿虎哥的话我必须听。今日,我就饶了他这一次,下次要是还来和我斗嘴,我可饶不了他。”
被称作阿虎哥的人却老大不乐意地指着自己鼻子:“看清楚咯,我不是阿虎。”
“哎哟,瞧我的眼神,阿——您贵姓啊?看着面善,可名字到嘴边就想不起来了。”
那阿虎哥朝秀才翻了个白眼仁,用耙子指向小乙说:“小贼,束手就擒还是等我们动手?要是等我们动手,别怪爷们儿们手艺糙。”
想叫我束手就擒,还差着几百年呢!
小乙这么想,嘴里吐出来的却又是一串不成章句的武功招式。民兵们听了,纷纷恼火地举起兵器,逼近小乙。靠得近的,耙子的尖头都碰着他的肩膀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乙手搭在竹剑鞘上,近处的民兵忙抬起耙子,恐怕对方先拿他开刀。谁料他猛然将竹剑鞘高举过头顶,大喝道:“止戈息兵。”
民兵们都是一愣,他这是要束手就擒的意思?刚还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见他们迟疑,小乙又说:“金鸡低头,百鸟朝凤。”同时又举了举竹剑鞘,意思是:我认输,带我去见你们头领。
他死记下千本秘籍,就像大坝蓄满了水。下一次出招,既是开闸放水,汹涌的洪水势必威猛无俦,一往无前,又是验证所学,将各种招式融会贯通的过程。无论哪种原因,他都不可能在出招时留手。但他能对无辜的民兵施展杀招吗?他急于寻找娜迦,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打算以娜迦王作为新的试炼石,砥砺小乙的心剑。思来想去,他除了投降,去见沈柏青,没有别的办法可选。
民兵们当然猜不透小乙的心思,以为他是诈降。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小乙,发现他居然没有趁机反抗,就放下心来。想想也是,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民兵们一人一耙子,十来把耙子下去,就是团总也受不住。
他们用绳子绑了小乙。小乙只皱了皱眉,就任由他们施为了。像他这样为了别人的安危,自愿被绑的侠义之士,可是不多了。幸好他们不敢轻易处置小乙,将他押去请沈柏青发落。
秀才和“阿虎哥”一左一右,押着小乙往中军走去。走到半路,听说团总带人去查看二鹏了。又折回去,到十三甲所在地。小乙依稀辨认出,刚才他离二鹏不到百米远。要是没和秀才斗嘴,说不定已经救下了二鹏。可现在,沈柏青等人把二鹏围得严严实实,再救他就更难了。
第三零八章 各怀心思
前方,看耍猴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小乙伸着脖子张望,除乌泱泱的后脑勺外,看不到二鹏所在。他不由得为高傲又臭屁的二鹏感到悲哀。从不低头的他,兴许正被他不放进眼里的人类围观。他们目光一定灼热得像掀开新娘子盖头的新郎官。
小乙猜得不错,二鹏歪倒在地上,紧闭着眼,不挣扎也不动弹,形同一只死鸟。就是死了,也好过受人侮辱。可惜,他连自尽的能力都没有。唉,鸟可以飞翔,却没有一只鸟能死在天上。真是讽刺的鸟生。
活人宁愿死不愿活着,是因为死比活更有意义。将死之人愿意活不愿死亡,是因为活比死更有价值。二鹏此刻的心态既不属于前者,又不属于后者。比起活着,他情愿赴死。倘有逃脱的希望,他希望活下去。并非出于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对自由的执念,以及对母亲的眷恋。
民兵们自觉为秀才们让出通道,他们押着小乙,来到沈柏青面前。小乙看到狼狈的二鹏,心里又酸又涩。高傲的二鹏,仿佛捣毁的雕塑,歪倒在地上。该说落架凤凰不如鸡,还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与二鹏相识不过一周的时间,不承想他已经拿二鹏当朋友了。
“神鹰梦泽,鹏抟九天……”
听到熟悉的声音,二鹏飞快地睁开眼,仰脖一看,不禁失望地恢复原状。那小子也被抓了,就不该寄希望,以为他会来救自己。
站在二鹏对面的沈柏青,扭头看到是小乙,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越是不想见谁,越是见到谁。看他盯二鹏的目光里透着怜悯,沈柏青心里便明白了七七八八,一颗心也不由往下沉。
那青竹杖所言不虚,看起来这几日的遭遇,令少爷们改变了初衷。个中缘由,他不想去过问,也不敢去共情。俨然拔刀相向了,大鹏和鹏程寨之间的矛盾,不可能有所调和了。少爷做不到,他更做不到。
“少爷呢?”他目光越过小乙的肩膀,朝他身后张望,不见有白云裳等人。转念一想,通报说小乙是奸细,要是少爷和他同行,弟兄们没可能把他绑起来。
见他没有叫人松绑的意思,小乙也有了不好的预感。尽管他对沈柏青算是有救命之恩,但沈柏青连寨民都能坑,何况他这样没什么交情的人。还是等白云裳来了再说。
“云深不知处。”
沈柏青奇怪,话不好好说,非要拽文做什么。秀才看出他的心思说:“这小贼说话一直很古怪。”
“什么话!哪是小贼,他可是咱们寨子的大恩人、大英雄。此次诛杀大鹏,全赖他们冒险深入苍山,引大鹏出来。”沈柏青拍了下额头,歉意地笑了起来,示意手下为小乙松绑。
“你一定是陷在大雾里,和少爷们走散了吧。为什么不和弟兄们说清楚呢?就算找不到我,找阿勇也行。闹出了误会,小乙兄弟,你受委屈了。”
小乙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柏青。他想趁着人多,把大鹏的真相说出来,可眼下的语言能力……
沈柏青心里有鬼,故意不去看小乙的眼睛,扭头对旁边的二文说:“小乙他在寨子里时和阿文叔聊过天,你俩一定熟悉。不如这样,你和小乙都刚出过大力,你带他到底下暂歇片刻。”
阿文叔是寨子里的笑话,二文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跟小乙熟悉?不过,沈柏青刚把他和十三甲夸得云里雾里,这会儿脚底还是软绵绵的,仿佛在腾云驾雾。别说带着个陌生人下去休息,就算带着弟兄冲阵都不在话下。
他满口答应下来,沈柏青又握住他的手嘱咐:“小乙杀了头狼,救了咱们整个寨子。如今又为诛大鹏,只身犯险。咱们可不能亏欠了他。”说着话,他偷偷向二文使了个眼神。
可惜,二文脑袋、身子都是飘的,只是嘴上说“好”,没注意沈柏青“媚眼”似的眼神。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乙把沈柏青的小动作看得真切,更加印证了内心的预感——是谁透露了他们的变节?脑袋里迅速浮现出卢松年的影子,可是,他怎么可能比他们更早下山?
二文挂着笑容,身子微弓,一边伸手为小乙指示方向,一边说:“小乙兄弟,这边请。”
小乙一动不动,梗直脖子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小乙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柏青面色微冷。
“他的意思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唬人呢。”秀才以为沈柏青不懂字面的意思,显摆起才学来。谁知换来的竟然是团总的瞪眼:“住嘴!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沈柏青本来不打算撕破脸的,但也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挑明了对小乙说:“小乙兄弟,我们刚炮打了大鹏。不管你们从养蜂人那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鹏程寨与大鹏的仇怨已经结下了。为了鹏程寨上下老小,此战不容有任何差池。就算是少爷来了都不行。
“你于我,于鹏程寨有大恩。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中山狼,所以,小乙兄弟,如果你能理解我们的处境,那我不求你出手帮忙,也会将诛杀大鹏的头功记在你们身上。如果不能,那就请你到山脚暂坐了。”
小乙很想说,他们的敌人不是大鹏,而是娜迦。大鹏马上要和娜迦王同归于尽了,完全没必要再与大鹏为敌了,更不能妨碍大鹏和娜迦王的战斗。可是,他表达不清楚。白云裳那家伙,死到哪里了?该不会笨到迷路吧。即便他会迷路,姜老哥也不会。可他们为什么还没过来?难道……
好巧不巧,西面传来了爆炸声。轰隆,吓得民兵们同时一惊。
沈柏青望向右翼,阿勇立即说:“爆炸威力不大,不是咱们的炸药。”沈柏青狐疑地看向小乙,手里有炸药的,除了民兵团就是小乙他们了。
小乙摇头。他们的炸弹都浸了水,也不可能是卢松年和养蜂人。那只有除他们之外的第四方——如果卢松年还算他们一方的话,是青竹杖!小乙脑袋里的丝线,忽然把丢失的炸弹、挑衅的青竹杖以及透露给沈柏青消息的人等一系列的事件,串联到了一起。
答案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他的师兄骆芥尘!
第三零九章 蛇巢
沈柏青当机立断道:“阿勇,你带人去右翼,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现在不能再闹乱子了。”
阿勇应诺,片刻后折返回来。沈柏青刚想问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但阿勇身后的人直接挤了出来,喊道:“白、白家主被骆芥尘抓走了。”
小乙和沈柏青同时转头看向来人:“贾衮!”他正弯腰喘气,蓬头垢面,十分狼狈。
才二十分钟不见,怎么变成这样了?小乙忙问:“落霞漫天……”刚问了一句,就不再往下说了。他现在语言障碍,说多了反而添乱。
“究竟发生了什么?”沈柏青眉头紧皱,却不像小乙那般急切,倒颇有大将风度。
贾衮喘匀了气说:“我们跟丢了龚小乙,却正巧撞见骆芥尘。姜白芷想要拦下他,之后就交了手。那厮武功极高,姜白芷不能使用真气,不是他的对手。白家主去帮忙,谁知那厮丢出一枚炸弹,逼退我和姜白芷,掳走了白家主。姜白芷去追赶骆芥尘。我帮不上忙,就来报信。”
“这……连姜兄弟都对付不了的人物,除非我去,否则没人能帮得上忙。”沈柏青为难地说,“可是,大战在即,我岂能擅自离开?”
他表面为难,事实上,眉头却如释重负般地舒展了开。人老成精,贾衮在隐士集团间混迹多年,也看得透人情世故。尽管不知道原因,但沈柏青多半不想救他的少爷。这说明白云裳不会有生命之忧,说不定绑架是他与骆芥尘串通好了。人心易变啊!
既然瞧出了猫腻,他就不再多话。睁着眼睛看戏,好过蒙着眼睛演戏,戏演的不好还容易把自个儿搭进戏里。
可小乙却急得跺脚,尽管他不了解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但从他迄今为止做的事来看,他和卢松年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无论对错,只要大鹏的命。他掳走老白,大概就是为了给沈柏青争取时间。
小乙想说话,却说不出口。贾衮说得出,却装哑巴。顿时,没了接话的,沈柏青等了几秒,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终于,他只好自行打破尴尬:“二文,你们十三甲刚立了大功,足见你们的本事。老爷于我有大恩,我不能致少爷于不顾……能否请你代劳,帮我去救少爷回来?”
“没问题。”二文一口答应,心里得意。什么人能让团总俯下身来跟你商量?我二文!
“那招待小乙兄弟的事……”
“无妨,我自会安排。”
二文不再多话,扭头就走。因为太激动,两条腿忘了打弯,手脚跟着顺拐,走了四五步才矫正过来。
“青锋三尺,与子同袍。”小乙下定决心,对二文说。
“你说啥?”
刚被抢白了一顿秀才,又忍不住插嘴:“他要跟你去干架。”
“可是……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这个简单,让秀才跟着你。”阿虎哥坏笑着说。
君子不立危墙。秀才自认为读过书的都是君子,哪肯往危险的地方去。可军武向来豪迈,他若是推辞就会被人嘲笑。于是,他看向团总,嗫嚅道:“我不归十三甲管辖,不能无令而行。”
“小乙兄弟,你确定要去?”沈柏青向小乙确认。见小乙点头,对秀才说:“如此也好,小乙兄弟现在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帮二文兄弟翻译吧。”
不等他询问,贾衮就说:“我不去,刚说要招待龚小乙?”
救人如救火,二文一刻都等不得,问清骆芥尘去往的方向,就匆匆召集人手准备往西边去。临行前,小乙深深望了二鹏一眼,心里念道:二鹏兄,你再等我一阵。待我把老白带回来,就能来救你了。尽管他借用万兽力,使出蓄势待发的一招,在场的没有人能拦住他,但他不能,于公于私都不能对弱者出手。
似是察觉了小乙的目光,装死的二鹏,仰头望向小乙的背影,良久,低下了头。
“碍事的人走了。”沈柏青舒一口气说,“弟兄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好,把篝火架起来。少爷,原谅我吧。”
西行一段,周围的雾稀薄了些许,但也变得沉闷、凝滞、死气沉沉,表明他们已经踏入了五里雾范围。
鹏程寨谈雾色变久矣,民兵们深入五里雾深处,不免惴惴不安,都攥着耙子、长枪等武器,小心翼翼地踩在落叶堆积的腐殖质地面上。他们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因为哪怕有点风吹草动,他们都可能被吓得跳起来,甚至失声大叫。
很快,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新鲜的开阔地。高耸的乔木或被连根拔起,或齐腰折断,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泥土翻起,黑土和落叶东边堆一堆、西边搓一坨。似乎还能听到,远处朦胧的黑影中,传来咆哮声。
二文吞了下口水,已经悔青肠子了。这哪是救人,分明是送命。入目狼藉,更吓得秀才,双腿绞到一起,步子都迈不开了。
唯有小乙,扛着竹剑鞘,跃跃欲试地走在前面。二文见状,心里好骂了小乙一通,扯着秀才,紧撵着小乙。若当了逃兵,非但擒获二鹏的功劳一笔勾销,还要背上同袍的耻笑。嗨,名声压死人啊……
走入开阔地,他们沿着战斗的痕迹,只走了三五百米,民兵们都不愿意往前走了。连二文都由衷地在心里嘶吼:“名声算个屁!”
首先阻挡他们的是,扑面而来的混杂着鱼腥味、腐败味、氨水和硫化氢臭味的恶臭,臭味多样性足以满足任何人的嗅觉,令人掩鼻、欲呕。
臭味尚且能够适应,可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则令他们彻底望而却步。满地的娜迦尸体,堆叠在地上。黑色毒素溶进水里,流成了河,在本就乌黑的土地上,划出了深浅不一的皱痕,好似爬着无数条漆黑的蜈蚣。
再往远处看,五彩斑斓的蛋壳,碎裂的,剩下半拉的,堆成一堆。绚烂的色彩以诡异的方式堆叠到一起,令人莫名烦恶、反胃。与之交相辉映的,是堆在蛋壳周围的一座座乌黑、恶臭的土包,有森森白骨露出来。冷漠、单一、污秽的黑白二色,反衬得蛋壳的斑斓更加炫目。
前方就是娜迦的巢穴了!
气味和视觉的双重刺激,让民兵们濒临崩溃。有人趴在地上呕吐,有人口吐白沫晕厥。二文和秀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还能站立。他们对冷静得跟回家似的小乙,致以深深的敬意。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经历了垃圾场的洗礼,小乙对精神污染都产生了抗体。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小儿科。
他迈步向前,扭头对民兵们说:“灵蛇出洞,生人退避。”大步走向娜迦巢穴。
二文很明智地没有跟随,扯住秀才的袖子问:“他说的什么意思?”
“大概是,前面有蛇,你们别去。”
无论是毒素,还是精神污染,民兵们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第三一零章 蓄势一招
随着深入巢穴,破碎的蛋壳、横斜的尸骸、堆积的秽物,聚得越来越多。小乙偶尔可以听到大鹏在咆哮“岁月”,声音愈发癫狂。也可以看到,前方迷蒙的雾气里,大鹏和娜迦王交战的阴影,仿佛巨大的皮影戏。
他不免忐忑起来,却不是因为大鹏或是假王,而是因为他可能会遇到师兄。老师从未提及骆师兄,姜老哥称骆师兄为恶人,白云裳称骆师兄不是坏人,江湖中也没有近十年来骆师兄的传闻。可以说,小乙对骆师兄一无所知。不——他曾捅过老师一刀。
且让我亲眼看看你,如果你是恶人,我就替老师收拾你;如果你是好人,我就认你这个师兄。
他加快了脚步,朝向前方巨大的阴影前进。然而,前方的路并不太平。
数十条成年娜迦,挡在了路上。它们察觉身后的脚步声,纷纷警觉地调转身体,朝小乙吐着红信。死了太多的同胞,即使冷血如娜迦,琥珀色的眼睛里也都充满了生吞了任何入侵者的愤怒和敌意。
小乙将竹剑鞘横在胸前,踌躇着是否要将蓄势一招用在成年娜迦们身上。它们太弱了,兴许没有使出招式的变化,它们就已经死光了。可是,不动手的话,还能和娜迦们讲理,让它们让路不成?
假如娜迦们能听到小乙的心声,一定会感到愤怒:几天前,你还惧怕我们的强大,怎么现在反倒嫌我们弱了?我们不服!
话虽如此,但停滞的时间也是时间。如果熟背一本秘籍需要三天,那么熟背一千本就需要三千天。看起来只过了几天时间,实际对小乙而言,已经过了三千天。三千天带给小乙的,是理论和思维的升华。一旦人的思想发生蜕变,那便是一朝闻道,看待事物的眼光也就随之不同。
别说成年娜迦们,就算是与老师过招,不论内劲的淳厚,他都自认为未必会输给老师。
可是,说这些为时尚早。成年娜迦们逼近小乙,他不得不出招了。想要凭借一招突破如意诀第五重的计划,看样子要泡汤了。他颇无奈地将剑鞘置于腰间,右手轻拢剑鞘上端,准备以拔剑术施展出那一招。
忽然,前方传来娜迦王的吼声:“不能!”娜迦们如触电般,身体猛然僵直,然后同时向左右避让,中间裂开一条通道。目光全朝向了天幕的阴影。
天幕里,假王的影子向后歪倒,缩进了凸起的山包后。假王死了?不,还没有。小乙紧接着看到,大鹏呼扇翅膀,调转方向,朝着他这边飞了过来。
片刻后,大鹏扇起的劲风,卷着雾气和黑土,扑向小乙的面门。接着,他感受到土地轻微颤抖,被吹得稀薄的雾气里,鳞甲斑驳的假王如条蚯蚓一样,紧贴着地面,也朝他飞快蛇行。
紧追不舍的大鹏展露身形,她的脑袋、脖颈,没有羽毛遮蔽的地方都成了赤红色,好像刷上了赤红色的液体。定睛细看,小乙不禁缩了下眸子。那分明是粘稠的血液啊!
大鹏的血瘤破裂了,汩汩血液如油漆般渗出来,染红了她的全身。之前的大鹏,纵然形容像秃鹫,也不失高贵和优雅。而眼前的大鹏,俨然充斥着血腥和邪恶。
“岁月应当终结,你、我、龙王,还有整个世界!不要做玩物,永远不要!”
大鹏……小乙在心里默念,仿佛共情到了岁月的残酷。重新迈步,前腿微弓,后腿蹬直,右手拢在剑鞘,动作与左无双的拔剑术如出一辙。不一样的,是一颗跃动的雄心。
“疯了疯了,你真要砍假王?”万兽相喊道。
“当然,把万兽力全给我。”小乙只是语言障碍,精神没有障碍。
“你会死的,我现在的力量不足以一击击杀他。垂死的也不行。”
“那得积蓄多少?”
“你亲手击杀二王之一,就够了。或者旁观二王战死也差不多。”
“那就不要废话了,假王是我最好的磨刀石。”
红芒从小乙的脚底冒出来,笼罩住他双脚、双腿、手掌……直至全身,以及竹剑鞘。当他全身散发红芒时,假王巨大的头颅,已近在咫尺。小乙能够清晰看到,他被削平的毒瘤和被啄瞎的独眼。真是狼狈啊,娜迦王……
小乙忽然恶趣味地想到一个颇有气势的招式名称,招式出自一套残缺且理想化的剑术秘籍,名字很古怪。他曾试着演练,虽然不似刀绝一样无法修炼,但施展出来的威力,远不如描述的那般强悍。兴许飞天御剑,是仙家才有的资格。地上人,遐想一下就罢了。
然而,人不去遐想,如何飞天?
“天翔——”他不自禁地吼了出来。同时,假王已注意到这位渺小的拦路者,尚且完好的独眼中闪过仇恨,猛然扬起脖子,朝他喷出毒液。
“白痴!快逃,毒液会先把你溶掉。”万兽相说。
小乙不以为意。他只怕敌人不够强,毒液很强,那就快过毒液!
“龙——”
他念出第三个字,毒液已如水箭喷射过来。
小乙足尖微微发力,恍惚觉得天地空灵,世界森罗,尽在他掌握之中。无与伦比的自信灌注他的四肢百骸,一招过后,他将登顶巅峰。
事实上,他低估了毒液的攻击范围,他势必快不过毒液,具有强腐蚀性的毒液至少将淹没他的一条腿。然而,无论万兽相如何呐喊、提醒,他都恍若未闻,仍是念出了第四个字“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拖着赤红的残光,冲向假王。头顶透明的毒液,反射着红色,激射下来,行将覆盖小乙的身躯。而他的眼睛笔直地盯着前方,脑袋里只想着一个念头:更快,更快!可是,还不够快。
在最危机时刻,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是步法——为什么符游风跑起来如蜻蜓点水般轻盈?为什么安泰然从来不迈大步,却能走得很快?诀窍都在步子里。接着,一连串关于步法的技巧,涌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乙迈步的姿势就调整到了最适合的状态。黑土地上留下的脚印陡然变得轻浅,方向也从笔直变得曲折、虚幻。
霎时间,小乙将毒液抛在了身后。成了,唯有必死,才有生路。
他顾不上欣喜,也可以说,时间短暂到情绪来不及变化。竹剑鞘已然挥出,以最平凡的横劈作为起手。平凡是构建万物的基础,任何招式都是由平凡的动作堆砌而成的,就像如意诀的基本功,以及构建万物的原子。平凡的攻击,将融合、组成最强的杀招。
竹剑鞘劈在假王的腹部,假王似乎感到了痛楚,猛然扬起了脑袋,发出疼痛的嘶吼。这还没完,接下来,会有一连串的攻势紧撵着横劈,将假王包围、围杀至死。而小乙,在其中,只是充当平凡招数的载体。
可是,没等到下一击,小乙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力量被抽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这种感觉,是濒死……
第三一一章 再战
小乙仰面躺在地上,看到假王的唇角沾着一排透明的毒液,随着他脑袋摇晃,如雨滴般洒落。
谁能料到躲过了必然,却没能躲过偶然。小乙望着头顶滴下的毒液,既无奈,又失望。本想一招冲天,可惜只得到了残招。三千日的蓄势,付诸东流了。
“喂,小子,你得支棱起来,动起来,不动你就死定了!”万兽相催促。
“抱歉,万兽相。总算这里,还会有人来,带你去周游世界。”
“你说的什么话。”万兽相说,“别以为临死前替我着想,就能感动我,让我救你。告诉你,救人不是没有本钱的。”
“切,别以为我会求你救我。”
“遇上你,真麻烦。”
红光闪过,小乙重新收获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大喜过望,飞快地在脑海里向万兽相道了谢。对方没有回话,他就地打了个滚,避开滴落的毒液。紧接着弹身而起,吞了一把丹药,把假王撇在脑袋后面就跑,也不管假王如何在后面咆哮。
“死!人类!”
估摸小乙打痛了假王,他暴怒地朝小乙的背影喷出一串毒液。小乙脑后没长眼睛,听声音也猜得到身后是如何的怒水滔滔。
“万兽相。”小乙呼唤着。使尽三千日的蓄势,他已无底牌与假王叫板,除了借用万兽力。可呼唤声石沉大海,万兽相始终没有回应。
他说救我要付出代价,该不会……小乙心头一紧,不再呼唤万兽相,拼了命地逃跑。尽管在刚才的一击中,小乙在步法上有了质的突破,但区区二十二级的身体,力量和速度上不足以逃脱假王的攻击。难道刚刚得救,又要陷入濒死吗?再陷入濒死,万兽相势必无法救他。
索性拼了!
电光火石间,小乙发狠,稍一顿步,折身朝假王蹿了过去。假王预判小乙是要朝前跑的,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回来。恰是这一转身,使得毒液从他的背后划了过去。身后,黑土地发出嘶嘶的哀嚎声,只一瞬间就又多了一个大坑。
他松了口气,好歹赌对了。但紧张的肉体和精神,一刻都不敢放下。躲过毒液,无非是延缓了死亡。逃跑失败,又无法击败或者吓退假王,他必死无疑。
不借用万兽力,二十二级与准王级别,从字面都能看出两者力量的天渊之别。蚍蜉如何撼动大树,蝼蚁如何扳倒巨人。深深的无力感,带给小乙些许茫然。不过,茫然转瞬即逝,他两眼放光地看到假王背部的伤口——
掀起的鳞甲下插着柄剑,是养蜂人的断剑。
对啊,蛇可以碾碎蚂蚁,但大鹏可以吞蛇。只要能够躲进假王的攻击盲区,就能撑到大鹏的到来。到时,假王一定会逃跑。
假王和小乙同时动了起来。因为小乙近在咫尺,假王无法喷毒,所以,将尾巴甩向小乙。
小乙迎着甩来的尾巴,跑了过去。当然不是寻死。他跳上假王的身躯,扒着鳞甲,往假王背上爬。
才扒住鳞甲,小乙就意识到此举托大。假王的身体又黏又滑,鳞甲上以及边缘都生有细小的倒刺。无处着力不说,还要被自身的重量拖着向下滑,体力也跟着下降。
小乙咬着牙,心说:养蜂人能够爬上他的后背,我也能!忍住倒刺钩进肉里、刮伤双手的疼痛,小乙艰难又迅速地爬上蛇背。
假王攻击打了个空,意识到蝼蚁竟然爬到自己背上,愤怒地扭动身体,试图把小乙摔下去,压成肉饼。小乙趔趄着趴到蛇背上。想站着是不可能了,他身体紧贴蛇背,手脚并用,扒住鳞甲,缓缓向断剑所在爬行。
他很清楚,并不是只要爬上了蛇背就安全了,假王可以用各种方式甩下他、挤扁他以及咬死他。养蜂人曾肆意攻击假王的地方,一定是假王无法触及的盲区。
虽然他距离断剑仅有两米来远,在平地上只需要一扑就能够到,但蛇背上的两米路却无限漫长。
他时而像拉面一样甩动,时而像麻花一样翻转,时而像油旋一样盘起。小乙只好时而像骑蚯蚓的蚂蚁骑士,时而像攻坚野狗的跳蚤战士,时而像冲出猪笼草的青虫勇士。无形的面点师傅,没能驱赶走缠人的虫子。但也不意味着,虫子取得了胜利。
小乙被折腾得七荤八素,除了还趴在蛇背上,距离断剑还有一米远。而这时,假王停下了动作,他扭头俯视背上的蝼蚁,独眼中流动着异彩:“人类。”
“对,我是。”
小乙不懂大蛇的意图,却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随便糊弄了假王一句,飞快吞了丹药,忍着痛,向断剑爬去。鳞甲上的倒刺刮擦得身体生疼,还好武侠世界不会受伤,否则他的某关键部位大概会变得异常凄惨。
而假王显然没有料到小乙会当面在他背上爬行,一时愣住了。直到小乙攥住了剑柄,伤口传来的痛感惊醒了他。
假王的眼中失去了异彩,取而代之的是受到轻视的愤怒。他大吼:“人类!”
小乙扶着剑柄,弯着两腿站起,挑衅地直视假王:“没错,我是!”
受到挑衅的假王,却变得云淡风轻。小乙心里发毛,感觉可能有不好的事发生,攥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好!人类!”
假王词汇量很小,只说了这么三个字。小乙面色大变,感觉更加不妙。假王太平静了,就像完全不担心他在蛇背上纠缠。
对啊,养蜂人曾站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攻击他。假王清楚这里是他的攻击盲区,因此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费力甩下小乙。
而养蜂人把断剑插在了上面,没有拔出来。为什么不拔出来继续攻击?小乙想到了唯一的可能——他无法安然呆在蛇背上。
“不好!”
小乙大叫一声,同时感受到剑柄传来的震动。他赶忙松开断剑,转身跳下蛇背。起跳的同时,淡红色的蒸汽从断剑下的伤口中喷出来。
猛烈喷发的蒸汽,冲向小乙后背,推着他高高飞了起来。
“死!人类!”
假王声音陡然变得狰狞,尾巴如一条参天的铁棍朝小乙空中的砸了下来。
完了,完了。这次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尾巴巨大的影子罩住了小乙,他紧闭双眼,准备赴死。
小乙会死吗?当然不会。一道人影正如箭般射向小乙。
第三一二章 骆芥尘的阴谋
假王的尾巴打了个空。他愤怒地吼道:“人类!”
吼声才响起,就被身后更加癫狂愤怒的咆哮声压过:“岁月!”假王匆匆回头,大鹏已经追了上来,登时没了追杀人类的兴致。他恶毒地扫了眼落在地上的小乙二人,重新扑倒在地上,快速蛇行而去。
身背后,大鹏振翅急追,卷起地上的黑土和腐叶。
尘埃落定,姜白芷把小乙扶起来说:“你再这么拼命,我就跟不上你的节奏了。”
小乙搔着头说:“每次都要老哥救我,唉……可惜……”可惜的是,浪费了三千日的蓄势。但他马上意识到现状可能更糟糕——联系不上万兽相了。如果失去了万兽相的帮助,那他此次冒险就得不偿失了。
怪我太冒失!
见他忽然垂头丧气,姜白芷敲了下他的肩膀说:“别灰心,你有的是时间。”他以为小乙是为弱小而感到急躁。“对了,刚才救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小乙疑惑地抬起头。
“你以为我是会飞的超人呢?你当时飞起来四五米,凭我可跳不了那么高。”他立即给出答案,“是养蜂人把我抛过来的,我们可能低估百级强者的力量了。哦!”他拍了下脑门,大笑起来,“哈哈,原来如此。”
小乙目光诡异地看着他,猜他是不是中邪了。“你笑什么?原来什么?”
姜白芷不笑了,说:“我一直琢磨骆芥尘如何当着咱们的面偷走的炸弹。没想到原来这么简单,他压根没有偷走炸弹。”
“原来是这茬儿,我都忘了。亏你还记得。不是他偷的,那他哪来的炸弹?”
“我的道心爱刨根问底,我也就跟着养成了习惯。”
小乙听他说过,修行者的力量不是毫无代价的,代价就是道心。修行者需要按照道心行事,否则就会像罗祠山、贾祎皋那样变成长毛怪物。
“说起来十分简单。他可能是用石子之类的东西,把炸弹弹走了。就像我刚才救你一样。我们以为是有人偷走了炸弹,没有往远处寻找。他就趁我们走后,慢慢找回炸弹。”
“哦,他还挺聪明。”小乙莫名有些嫉妒。虽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伎俩,但能让姜白芷耿耿于怀许久,也看得出骆芥尘的聪慧。
他不想让姜白芷看出自己的心思,紧跟着问道:“正事要紧,老白呢?”
“骆芥尘半路就给他放了,他现在赶去劝说沈柏青。我好奇骆芥尘打算做什么,就跟到了这里。结果,没能追到他,反而遇到了你独力拦截假王。总算没白跑一趟。”他颇自嘲地笑了笑。
“我想我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小乙将沈柏青的异样和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姜白芷。
姜白芷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骆芥尘向来谋而后动,从来不会做无谓的事情。我想你推测的不错,他的目标是大鹏,为此他可以和卢松年合作,也可以和沈柏青合作。这正是他擅长的。”
为了目标不择手段,骆芥尘果真是恶人吗?小乙想仔细询问关于师兄的一切,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说:“我们得阻止鹏程寨和大鹏为敌,双方不能开战。娜迦才是罪魁祸首。”
“我想沈柏青再如何,也要给白家主一些面子。”
小乙皱着眉,忧心忡忡地问:“老白能说服沈柏青释放二鹏吗?”
“你说什么?沈柏青抓了大鹏的儿子?”
小乙点头。
“没工夫耽搁了,快!现在讲情分已经说不通了。你还能跑吗?”
一路上有假王蛇行的痕迹作为指引,所以两人不必担心会在雾中迷路。穿过真假王交锋过的开阔地带后,小乙们追上了抱头逃命的二文等人。
二文抓住他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说:“大鹏追着大蟒朝东边去了。”
“我知道。”
小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废话,也没工夫理睬他。边说边往回拽袖子,不料他死死揪着不放,像是不肯放小乙离开。小乙这才注意到他惶恐无助的眼神,明白他是因为惊恐而方寸大乱。
小乙只好对他说:“你别怕,大鹏是好鸟。她为保护你们,一直在与大蟒交战。大蟒想祸水东引,把大鹏引去你们那里。你们千万不能中了他的奸计,帮他和大鹏作对。等大鹏杀了大蟒,就会离开,不会对你们不利。以后,你们就能踏实过生活了。”
二文稍微冷静了些:“我们该怎么办?”
“我这就是回去跟沈柏青说,不要与大鹏为敌。你也回去告诉其他人,假如放跑了那只大蟒,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不会有危险?大蟒和大鹏都太吓人了。”他犹豫着放开小乙。
“当然。大鹏是好鸟。”小乙重申着,拽回袖子,与姜白芷火速奔向民兵阵地。
望着两人的背影,二柳搀着两腿发软的二文问:“甲长,他说的能信吗?”
“不知道。他连我叔的话都信,应该不会骗人吧。”
“可是,就算咱信了,其他人能信吗?咱都被大鹏欺压这么多年,忽然说大鹏是我们的保护神……搁谁谁信啊……”
“说不动别人,咱们先按兵不动。”他没主意,只能依着小乙说的来。反正功过相抵,谁也没理由责罚他二文。
秀才挠着头纳闷:“他怎么又会说人话了?”
放下与十三甲的插曲不提。
赶到了战场边缘时,眼前震撼的景象令两人不由得驻足。一挂如瀑布般的白色浓雾,从天上倒灌下来。浓雾围绕真假王,飞快旋转,形成强劲的气旋。劲风卷起地上的泥土、落叶、枝桠,汇聚周围的雾气,并使两者渐渐融合成灰黑的颜色。
气旋好似铁做的斗兽笼,两只王者困在其中,厮杀、死战。咆哮声、怒吼声、隐隐风雷声,笼罩着整片战场。
风沙钻进小乙的眼睛,他使劲揉着眼,把眼睛揉得通红,把视野揉得模糊。
姜白芷说:“走吧,没时间停留了。我们必须在他们做出傻事之前,救出二鹏。”
小乙点了点头,朝十三甲曾经的驻地——目前的中军所在,闯了过去。
那里,一株高耸入云的乔木下堆满了柴薪。民兵们正用曾为大鹏献祭的滑轮和铁索,拴住二鹏的翅膀和双脚,把他倒吊在柴薪的上方。
两名民兵,举起火把,站在柴薪左右,扭头看向沈柏青。
第三一三章 交涉
白云裳嘶哑着嗓子说:“沈叔叔,请放过大鹏,她已经快要死了。”
阿勇嘲讽地笑道:“少爷,团总称你为少爷,我也尊称你为少爷。但不要真的拿自己当少爷。那龚小乙说的事,你亲眼见过吗?他不也是听大鹏和养蜂人讲述的。但大鹏一族对我们的欺凌可是实实在在,所有人亲眼所见的。
“远的不说,寨子里除了青、红两位族老还有蓝、白族老。他们二位,一位因为狼祸,拿不出足够的牛肉而被大鹏叼到天上摔下来,摔得骨断筋折,活活疼死在榻上;另一位,只因为在大鹏享用祭品时,仰头盯了一会儿他头顶的肉瘤,就被他啄了眼,当场就死了。
“还有,寨子受狼祸袭扰,物资匮乏。为了筹措祭品,我们白天要冒险在寨外耕耘,晚上要防范狼群入侵。男人们不敢休息,女人孩子食不果腹。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苟延残喘。
“他说大鹏和我们的恩怨是误会,就算是误会,也是不死不休的误会。如果不是死仇,能有这么多兄弟愿意拼死来与大鹏决战吗?不可能!即便大鹏要死,也得死在我们手里。”
“母亲都爱护孩子啊……”
白云裳也知道这个借口实在牵强,所以没有接着往下说。凭什么你爱护子女就要欺压别人家的父母?“岁月”已经把误会发酵成仇恨,在所有人心中生根发芽了。
沈柏青说:“少爷,阿勇说的不错。我亏欠鹏程寨良多,而且,卢松年也说了。你们想要回归现实世界,二王必死。死在谁的手里不是死呢?”
白云裳张了张嘴,以他的身份,很难拒绝沈柏青的好意。他是要替自己担负恶名啊!贪狼丹的线索不在白狼身上,就一定在二王身上。
“不一样!”
他正纠结时,身后传来小乙的声音。扭回头,刚好看到小乙提着竹剑鞘,拨开围挡的民兵,和姜白芷闯了进来。他重复道:“不一样!大鹏应该战死,而不应该抱恨而亡。她保护着你们,你们不能杀她!”
不止阿勇,其他民兵也喊了起来:“她没有保护我们!”
小乙冷笑,指向雾气中的假王:“你们真不知道关于娜迦一族的传说吗?”
民兵们沉默了。娜迦和鼍龙,都曾出现在他们儿时的枕边故事里。勇者斩杀了河床的鼍龙,鼍龙河因此干涸。勇者又驱赶了随着迷雾出现的毒龙,使鹏程寨回归安宁……他们不能相信故事中勇敢、正义的勇者,其实是恶毒、暴力的大鹏。
姜白芷对沈柏青说:“沈团练,请你考虑清楚。要么你按兵不动,要么激怒大鹏。按兵不动的损失,只不过是大鹏死亡时的经验,和掉落的宝物。可一旦你激怒大鹏,你不但会遭到大鹏的攻击,还将面临娜迦一族的反扑。它们被围困了太久了,大鹏死后,他们将再无束缚。”
小乙补充道:“对!帮助娜迦,有害无益。假王是来自异界的怪物,具有吞噬吸收的能力。”他将四脚所述的内容,挑拣着讲了出来。
沈柏青倒吸一口凉气,身为外来者,他也读过些怪谈志异小说,知道其中利害。
见他有所动摇,白云裳添了一把火说:“白虹姐曾说,愿我谨记仁义。沈叔叔,我不能让你为了白家,放弃仁义。”
沈柏青猛地抬头,不觉间已经濡湿了眼睛,他嘴唇发颤说:“我——”
“现在你只需要按兵不动。等大鹏杀死了娜迦王,如果她还活着,我们不会阻拦你们杀她。”
姜白芷的话,令沈柏青的顾虑彻底垮塌了。他看向阿勇,询问道:“你怎么看?”
阿勇咬牙说:“如果娜迦王比大鹏更加邪恶,那我们不能拿寨子里的亲人们冒险。”自从成了副团练,他开始学着避免意气用事。
小乙等人终于展颜笑了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去放了二鹏。”
沈柏青抬手拦住小乙说:“不行!他是我们的挡箭牌。”
“至少不要吊着他了,可以吗?”小乙几乎是在哀求,“那家伙自尊心很强,说不定他会活活把自己气死。”
沈柏青想了想,只是把二鹏放下来,也能随时把它重新吊起来,便同意小乙先去放二鹏下来。小乙道了谢,跑向二鹏。脑袋里忽然冒出个歪念头:我救你这么多次,你得怎么感谢我?没有钱不要紧,肉偿啊!当我几天坐骑,咱俩一笔勾销。光是骑着二鹏飞过临安城、受万人仰望的画面,都令他直咽口水。
“二鹏。”小乙开心地唤道。
呼唤声石沉大海,倒悬的二鹏如烤鸭架上的鸭子,一动不动。小乙焦急地抢走了两步:“二鹏,你不会死了吧?”
二鹏没死,并且听到了小乙的呼唤。他差点就睁开眼睛来看小乙了。可是,他想起来那些人类放走了小乙,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声音离得还那么近……他不敢奢想小乙是来救他的——太危险了,他也不希望小乙犯险。不,他们又抓住了小乙!
想到这里,他不敢睁眼了。既怕看到小乙和他并排吊起来,又怕去看小乙,他们会更加确信小乙和自己是一伙的。小乙真蠢,他快点趁这个机会,否认和自己的关系啊!他特别爱装蒜、装蠢蛋。
“唉,我居然会担心一个人类。堕落了。”
“你做什么?”守在二鹏旁边的民兵对小乙喝道。
“二鹏,我来救二鹏。放他下来!”
闻言,二鹏的身躯一颤。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沈柏青让我来的,放他下来!”小乙重申。
咦?二鹏忍不住睁开眼,看到被看守拦下的小乙,居然没被揍成猪头或者绑成粽子。他真是来救自己的。
小乙灿然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二鹏,你果然醒着。我救了你,你就当我的坐骑!”
二鹏一愣,连忙闭上眼。原来你是馋我的身子,哼!
“什么!团总要放了大鹏?”看守震惊,“团总要放寨子的仇人!”
“喂,你听我说……”
“我不听!”看守咆哮起来,“外来者根本不可信!团总,不!沈柏青又一次出卖了我们,出卖了鹏程寨,我们就不能相信他!”
这句话揭开了所有人的伤疤。周围的民兵中有人听到了团总和阿勇的决议,虽然多少有点愤懑,但仍认可团总的威信。看守这么一说,有些人的情绪就像开闸泄洪的大坝,全都涌了出来。
有人大声质疑沈柏青的决定,有人认为小乙等人在说谎,有人甚至从本质上诋毁沈柏青……反对声居然愈演愈烈。连沈柏青都楞得不知该从何开始解释。
“不好!有奸细挑唆是非!”
姜白芷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猫腻。有人偏在这时候把团总的前科抖出来,其心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始作俑者看守猛然把火把丢进了柴火堆上,淋了火油的柴火熊熊燃烧起来,火焰覆盖了二鹏的脑袋。
“杀了大鹏!”看守吼道,接着有人附和,朝小乙围拢了过来。
“你做什么!”
小乙怒不可遏,顾不得许多,举起竹剑鞘打向挡路的看守。
看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抽出朴刀,一把隔开小乙的攻击。当啷一声,小乙身子后仰,向后踉跄了几步。
“你不只是三十级。”
看守冷冷说:“你说呢!”
第三一四章 坠落
火焰灼烧着二鹏,一如小乙心焦如火。
不再和看守废话,他低喝一声,擎起竹剑鞘,攻向看守。只几个交锋,小乙越发确信看守的真实实力与表现的等级不符。对方展现的速度和力量令小乙捉襟见肘。
而看守同样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眼前这二十二级的家伙,居然这般难缠。亏他使用欺诈宝珠,将等级伪装成三十级,本想扮猪吃老虎,谁料碰上只真正的猪,居然是使九齿钉耙的!
单论武功,如今的小乙不知高出看守多少个层次。一把漆黑的竹剑鞘,在小乙手中左敲右打,上点下撩。既能轻巧地拨开看守的攻击,又能顺势打在看守身上。
如果是击剑比赛,小乙早都赢了看守十次了。可没有万兽力的辅助,小乙的攻击在对方身上,犹如蜻蜓点水,连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小乙越过看守,看向二鹏。火焰已经完全包裹住二鹏的整个身躯,他却一动不动、一吭不吭,好似死了一般。
“二鹏……”小乙心中呢喃,对二鹏的行为也感同身受。若是恶人用小乙来威逼孟红,他也会宁死不从。于是,攻势更加急躁,以至于只攻不守。
看守额头已然见汗。见了鬼了,他不会也用了欺诈宝珠吧?竟然打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好在小乙的攻击不能对他造成切实的伤害,但若持续挨打,他也非得交代在这里。
“阿辰、阿丙,你们快过来帮手!”看守忍不住呼唤同伴。按照计划,他们早该围上来解决掉小乙,然后逃之夭夭。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数声惨叫。
姜白芷和沈柏青双双砍翻眼前的敌人。沈柏青挑起一人脖颈上挂着的蓝色吊坠,皱眉骂道:“欺诈宝珠!你们是火魔教的人!”
“火魔教还真是无孔不入。”姜白芷说着,越过火魔教教徒的身体,挺起含光枪,冲向看守。
看守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对小乙更加恼怒。若不是眼前这小子拖延了时间,他们也不会全军覆没。索性双手举起朴刀,猛然跃起,对小乙使出一记开山劈。
小乙举起竹剑鞘挡下这一击。超出他身体等级的力量,使他不由得向后踉跄。与此同时,看守骂了一声:“我记住你了。”收刀,转身就逃。
小乙紧撵了两步,立即折身冲向二鹏。姜白芷则径直追了上去。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只几秒钟就足以烘干人身上的水分。被烟熏得涕泪横流的小乙,摸到绞盘的手摇柄,飞快地卷动锁链。
“二鹏,我来救你了。”
二鹏被缓缓吊起,形同一只死鸟。小乙可以嗅到,羽毛被烧焦的焦糊味儿,和他头发被烤的味道差不多。
“你……可不能食言,要载我飞啊!”
小乙接着说。而此时二鹏的身体忽然晃了晃,似是在抗议:“爷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侠客最重仁义,我救了你,你就得载我飞。”
二鹏又晃了晃。小乙欣喜地勾起笑容,摇动手柄的速度更快了。不料,手柄上蓦地传出断裂声,被火焰烘烤得又干又脆的木柄断了。
不受控制的锁链,飞快滑出绞盘。刚被吊起来半米的二鹏,重又头朝下,扎进了火里。
小乙大惊,直接抓住锁链。被烧得滚烫的锁链,灼烧着小乙的双手,拖着他靠近火焰。他猛地一脚蹬在树干上,整条腿陷入汹涌的火焰里。他强忍着疼痛,火焰飞快侵蚀他的体力。
可二鹏实在太重了,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将二鹏重新拖离火焰。迟早他和二鹏都要葬身火海。
忽然,他感到锁链传来的重量,轻了许多。同时,一把丹药被塞进了他的口中。他眯缝着眼去看,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原来是白云裳。
他同样一脚蹬在树干上,双手拽住锁链,身体后仰超过四十五度。终于,两人合力停止了二鹏下降的势头,开始将二鹏缓缓拽起。
可他们还顾不上欣喜。火势愈发汹涌,已经引燃了树干。火焰之下,树皮焦黑如炭,数条裂痕从根部向上蔓延。
白云裳大喊呼救,但说话时已经来不及了。裂痕如同破碎的冰面,开始快速向上蔓延,不一会儿,树干上传出令人痛心的喀嚓声。树冠朝着两人的反方向倾倒,即便两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力阻止树的倒塌。
高大、粗壮的乔木,会将二鹏砸进火焰之中。那时,没有人能够救出他。而他只能在火焰里,枯萎、炭化,化为星点。
“大鹏,你的儿子要死了!救救他吧!”小乙怀着无比绝望的心情,说出了他避之不及的话语。
纵然他的吼声传入天际时,渺茫得仿佛苍莽大地上的一粒沙,但是,当他的声音杳然沉寂时,狂暴的气旋陡然停止转动,一道水瀑从天而降,熄灭了汹涌的火焰。
随之而来的,是大鹏痛彻心扉的呼喊:“岁月!我的孩子,二鹏……”
顿时,世界似乎变得空灵寂静。所有人,以及假王,都注视着大鹏。她如同一道幽魂,飘向高空。水流在她的控制下,卷起一动不动的二鹏,将他平放在地上。
她俯视着年轻的儿子,血红的眸子逐渐变得乌黑。头顶肉瘤,一点点崩溃,大股的红色液体,好似血液,蒙蔽她的身心。
感到了不妙的小乙,冲到二鹏身旁,张开双臂,对天空大喊:“大鹏,请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可惜,他的声音传入天际时渺茫得如同尘埃,再也传不到大鹏的耳朵里了。她对着鹏程寨阵营咆哮:“人类!”
雨箭凝结,磅礴、汹涌,充满杀意,席卷民兵阵营。大批没有防范的民兵,被突如其来的雨箭冲倒,变成星点。
事已至此,沈柏青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举盾!弩车上弦!凡是没受到攻击的,都给我射大鹏。”命令随着号角声,传遍中军两翼。
沉寂的世界忽然变得嚣杂,同时传出了假王衰弱到极致的声音:“人类。”似是欣慰似是嘲讽。扑向人类阵营的雨箭,霎时间蒸发为白汽。
见雨箭消失,民兵军心大为振奋。各甲甲长摇旗呐喊,招呼民兵们,瞄准白汽后模糊的巨影射击。
巨大的箭矢穿透白汽,拖出云彩的痕迹,射在大鹏的身躯上粉碎成渣。冒烟的火药桶划过天空,绕过白汽,在大鹏周围炸开了橙红的花朵。
大鹏沉默,如幽灵般悬停在空中。任由箭矢和火药在她周围肆虐,形同飞翔着的巨大风筝,被一条无形的线拴着,摇曳,静默。
“人类!”
假王尖啸着,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口咬在大鹏的脖颈。将牵扯大鹏魂灵的丝线,一口咬断。他拖着她,坠落在大地上。
第三一五章 变易
苍山深处,天池上空的云柱消失无踪。同样消失的,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陈慧娟和慕剑儿,手挽着手,站在梧桐树前。遥望与水岸平齐的天池,碧蓝的湖水耀着太阳的光辉,两道平行的彩虹悬在天池的上方,好似天地相接的两道拱桥。
她们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不觉间,身后树洞里,那枚金色的蛋,悲痛地颤抖了一下。
天池水灌注进鼍龙洞。湍急的水流,撞击在嶙峋怪石上,在水面以下,形成了更加凶险的暗流。
四脚乘着流水,漂流而下。久违的日光,透射进水流之下,依旧暖阳如春。他踩在河面上,如踩在垃圾场的大河上一般轻松。
河水吞没了两岸的树木、花草,还有半拉农田。不过,最多一个月后,河水的馈赠将远超其刚刚吞没的。
沿着旧河道,河水蜿蜒曲折,视野随之变迁。很快,阳光敛去,河流钻入了黑暗的地底。但没过多久,河水便成了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倾泻进广袤的平原大地上。
已然迷失的河道,在水流的帮助下,回忆起他当初的模样。如仙人着笔,在苍莽大地上舒展勾画,朝向渺茫的天际流淌。
四脚躺在河面上,翘起二郎腿,晒着白花的肚皮。他在想,这条河曾经的名字,好像叫——算了,既然是从天池流下来的,就叫天河吧。
天河兀自流淌,而五里雾正在散去。
大小娜迦聚集在假王周围。他们都咬住大鹏的身躯,似是在吮吸,腹腔蠕动,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民兵们呆愣愣地看着诡异瘆人的场面,齐齐望向中军所在方向。那里,沈柏青双拳紧攥,鳞甲随着身体的颤抖,哗哗作响。铁青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也不知他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而颤抖。
“混蛋!”
眼含热泪的小乙,手中竹剑鞘砸在假王铁一般的尾巴上,反而被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假王扬起高傲的头颅,俯视着渺小的人类,讥笑道:“人类,谢谢……”身形随着雾气,缓缓消散。周围的娜迦们,全都咧开大嘴,对小乙吐出似嘲笑似兴奋的蛇信,和雾气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责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小乙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起来。他明明曾努力地救二鹏,却成了大鹏和人类反目的罪魁祸首。二鹏忍受着火焰的灼烧,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吗?他非但没能救下二鹏,还害得二鹏的忍耐和努力付诸东流,更连累了无辜的民兵,导致假王逃脱。
世间安得两全法?明明他心肠再硬一些、再薄情些,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救二鹏,为此只好向大鹏求救。如果他的思维能像姜白芷那样理性,或者像白云裳那样广泛,他就不会做出那样冲动的决定。
正当他的脑海里充斥着自责和后悔时,忽然听到养蜂人的呼唤声:“小乙,拦下他!”
小乙如梦方醒地抬起头,睁开模糊的泪眼。朦朦胧胧看到,前方一道人影飞快地从大鹏的身体上掠过,笔直朝他的方向奔来。
然而,来人速度极快,出手又极其狠辣果敢。小乙刚跳起来,那人手中兵刃已然点到他的胸口。躲闪已经来不及,小乙果断猛呼出一口气,收缩胸腔寸许。同时,自然而然地使出扇步。
来人微微愣神,攻势慢了半秒。小乙得以避开他的攻击,本能地倒提竹剑鞘,戳向他的腰肋。然而,令小乙意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消失不见了。
他飞快地揉了一下眼睛,扫视四周,四面都没有那人的踪影。忽然,他的心脏莫名地突突直跳,脊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未知的寒意袭遍他的全身。
那人就在身后!
他本能地向前扑倒,同时耳畔传来急促的风声。风声像是拥有邪异的魔力,顿时抽离了他浑身的力量,使他软软地趴在地上。
风声不具备魔力,他只是被对方的攻击擦中,就进入了濒死状态。小乙感到震惊,进入武侠世界以来,尽管任何一名五十级以上的人都具备一击将他打到濒死的力量,但从没有人能够令他毫无抵抗的倒下。
他是谁?即便以小乙熟背秘籍千本的阅历,也没听说过他那诡异的身法,就仿佛那种身法不属于任何武功。可以确信,他不是本土居民。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可小乙没有时间继续思考。因为他脊背的汗毛仍然直竖着,危机感令他浑身冰凉。那人向他动了杀手,素未谋面的师兄毫无犹豫地要杀他!
“贼子,安敢!”
背后传来金铁相交的声音,小乙长舒一口气,养蜂人救了他。这时,他才发觉,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
过了片刻,姜白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喂给他一把丹药。也是无奈,现在小乙嗑药都论把了。
他顺便给小乙擦净了满脸的泥泞问:“你还好吧?”谁见了小乙满脸颓丧惆怅的模样,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差极了。
小乙摇摇头问:“刚才是骆芥尘?”
“对。”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姜白芷像兄长一样拍着他的肩膀说:“永远不要以你的善念来揣度所有人。骆芥尘是个疯子,他的所作所为从不考虑是非对错。你反倒过于在意是非对错了。大鹏注定要死,我们注定要向前看。不妨看看养蜂人,他在追杀始作俑者,而不是停下来为大鹏哭泣。”
“我听说过大鹏金翅鸟食毒龙而毒发身亡的故事,所以我不为大鹏的死而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死的过程要比死这一结果重要得多。我难过自责的是......”小乙哽咽起来,“是......那么多无辜的人因我的感情用事死掉了啊!”
“不,我这么说,或许你不信。我们真的说服了沈柏青吗?他戴上了欺诈之狐的面具,可能没有负担地做表里不一的事。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就算我可以动用天相秘术也够呛。
“另外,这苍山如今波云诡谲。卢松年、沈柏青、火魔教、骆芥尘,还有我们......大家都有各自的目的。甚至养蜂人和大鹏,他们都有可能在布局大事。”
小乙闻言一愣,说:“大鹏牺牲了自己啊。”
“你说过大鹏一族只能有一名母亲,诞下女儿,意味着她将失去永生的力量。养蜂人得知此事时,一定已经猜到了结局——”
“我不信你的话。”小乙打断了他。
姜白芷笑了笑说:“以上都是我的推测,你不必在意。不过,关于火魔教的事,完全是事实。他们布局大鹏的时间,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早......”
第三一六章 冲突
“我们已知的是,火魔教以诛杀二王为立教使命。但你觉不觉得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
小乙摇头说:“直接说答案吧,我想一定是不合理的。”
姜白芷无奈地笑道:“诛杀二王,对白云裳三叔而言,可能是其真实目的。但对弗雷德而言,又有什么意义?起初,我以为他以诛杀二王为口号的目的是笼络龙门镇的镇民。可是,如果单纯地为了笼络龙门镇镇民,那只需要提出口号,诛灭龙王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跨越武侠世界,来苍山蹚浑水。况且,鹏程寨寨民自成一体,不可能被火魔教兼并。
“今天的事证明,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我抓住的那名奸细,是土生土长的鹏程寨寨民。他们在十年前就已经加入了火魔教。一样米养百样人,他们叛离寨子,加入火魔教,情有可原。但他们所执行的计划,就让人奇怪了……”
“他们要挑起鹏程寨和大鹏的争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小乙咬牙切齿。
姜白芷说:“记住,千万不要武断地下结论。任何表象都有其深入的动机。他们是要确保大鹏死于人类之手,但这只是实现计划的必要保障,而非真正目的。”
小乙厌恶地蹙眉:“我搞不懂你们这帮成年人,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事,为什么偏偏要搞些阴谋算计?”
姜白芷语重心长地说:“生物都是擅长伪装的,变色龙的保护色、鳄鱼粗糙的皮肤,可都是物种进化的杰作。而人类则在进化中学会了谎言……大侠不是愚蠢的武夫。
“我很喜欢孔白花先生的理念,强者扶助弱者。在目前的想象里,人类社会最美好的发展一定是互相扶助的。可是,这个过程是曲折的。对了,有个观点是,人类是沿着否定之否定的道路发展的。我们无法改变现实,但必须将正确的理念传承下去,才有机会改变未来。
“孔白花先生的牺牲,或许是受奸恶小人的言语绑架。但你要说他的牺牲,是一种失败,或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我举双手双脚反对!当年的舆论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单靠去辩论,没可能成功的。总有人会把他的辩论曲解、剥离。所以,他只能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的理念能够被践行。而他的理念才得以被认可,且传承下来。
“通常来讲,正确的选择要比一直正确更重要。小乙……你有着其他少年人所不具备的毅力和智慧。然而,江湖险恶,你注定要迈出成长的一步。”
小乙默默地听着,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反对。
姜白芷勾起笑容说:“说的有些多,言归正传——火魔教想要大鹏掉落的一样道具。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确信,这样道具与枢密阁有关,或许是枢密阁的钥匙也说不定。”
尽管不常玩游戏,但小乙对游戏的基本设定还是清楚的。为了增加玩家粘****设计者通常会设置高循环、低爆率的稀有道具。大多游戏为了防止玩家捡便宜或者恶意抢宝,通常会设置相应的保护机制,比如只有参与对战BOSS的团队才有道具拾取的权利。
武侠世界基于游戏改造,理所当然会有以上设定。只不过,他们只击杀过狼群,而且没有参与捡拾狼尸,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小乙恍然道:“他们为了道具,所以必须不能由假王击杀大鹏,或者任由大鹏寿终正寝!火魔教机关算尽,却只派了十几个人参与计划,都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不,他们做事有明有暗,明里是奸细,暗里一定还有后手!”
见小乙明悟,姜白芷说:“不如你来说说,后手会是谁?”
“后手是一个人?后手必须是参与击杀大鹏的人,鹏程寨的人太多太杂。有了前车之鉴,一定不可能让人随便接触大鹏。那就只有是独立于鹏程寨之外的人,是骆芥尘!混账东西,他居然勾结火魔教。”小乙回想起刚才朦胧中看到的景象,“骆芥尘拿到了那件道具。”
“与火魔教串通一气,还不正常?”姜白芷眼中难得流露出戏谑之色。
“火魔教的阴谋也好,江湖险恶也罢,你和我说这么多,其实是为了让我放下自责对吧?”小乙盯着姜白芷,眼睛里闪闪发光。
姜白芷揉揉鼻子,有些羞赧地说:“那你的打算呢?”
“我要除掉假王。”
姜白芷瞪大了眼睛,倏尔又眯了起来说:“好,我帮你。”拍拍小乙的肩膀,“回去吧,还有许多烂事要处理。”
小乙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同时想到了二鹏,不胜唏嘘起来。
两人往民兵阵地赶去,迎面遇见了一队民兵昂首阔步地跑来。小乙立马明白了姜白芷所说的烂事是什么了。
“他们打算如何处置大鹏的尸体?就不能将她好生安葬了吗?”
还没等姜白芷回答,小乙已经看到卸下铠甲的沈柏青领着另一队人马赶了过来。他边走边向身旁的民兵下令:“第一,令各甲清点伤亡情况,之后立刻报给我。第二……”看到小乙挡在路前方,就立刻住了嘴。
小乙打眼扫过沈柏青身后的军士,民兵们神色或喜或悲。喜色多于悲色,也难怪,从此之后,鹏程寨将再无祸患,谁能不开心呢?
白云裳和贾衮从沈柏青身后蹿了出来,快步走到小乙面前。贾衮居然第一个开口抱怨:“他们要瓜分了大鹏,却不分给咱们。”
小乙气得紧攥拳头,当然不是因为民兵们不分战利品,而是因为他们果然要分割了大鹏的尸体。他曾见过寨民如何处置头狼的尸体,剥皮、剔骨、抽筋,凡是可以用来制作装备的材料都被他们拿走了,只留下一团星点消散无踪。
头狼是彻头彻尾的敌人,将它当作猎物处置并无什么不妥。可大鹏不是敌人,而是人类的守护者啊!小乙没能守护好二鹏,但至少要帮他们守护住大鹏的尸体。
“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说话的不是沈柏青,而是他旁边的一名甲长,他面目森然,眼中的愤怒不比小乙少,“大鹏杀了我们二百八十九名弟兄,你们除了阻拦我们对大鹏动手,还做过什么?凭什么来讨要战利品!”他以为小乙反对的是战利品的分配。
沈柏青打圆场道:“不管怎么样,小乙他们也算完成了任务,任务酬劳总要有的。”
小乙打断沈柏青,义正辞严地说:“不!我是说,你们不能碰大鹏的尸体。”
第三一七章 中山狼
所有人为之一愣,那斥责小乙的甲长放声大笑,刻薄地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想让我们放弃大鹏身上的战利品,是不是你们安排了后手,正偷摸宝物呢?”
他对沈柏青拱手说:“团总,不要心慈手软了。他们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吗!你若不方便动手,我们兄弟们来!大鹏之死带来的经验,令我们至少提升了三十个等级。现在咱鹏程寨不怕任何外来者!
“当然,我会注意分寸。毕竟,这帮外来者帮咱们解决了狼祸。顶多把他们打一顿,撵走就是了。”
沈柏青斥道:“胡说什么!”连忙对小乙温言说:“小乙兄弟,别往心里去。大鹏已死,是非对错都已成往事,谁都无法证明她是对的。如今,放着她的尸骸不去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而且,我们如今等级提升,再有了大鹏尸骸制作护甲兵刃,实力必将获得质的飞跃。未来也能为少爷的大事提供臂助。”
对于沈柏青的话,即便他说帮助白云裳极可能是真的,小乙也不愿意再信一个字。
“老白的事,我会帮他。”他看向白云裳,严肃地说。
白云裳点头说:“沈叔叔,你帮助我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路,我必须自己走了。”
“少爷,你不信任我了吗?”
话是这么说,其实,沈柏青心里却十分欣慰。民兵团是极其松散的组织,大家接受他的指挥,一方面是他威望过人、能力出众,另一方面是有外敌入侵。后者的意义远大于前者,历史上和平年代的将军大多不如战争年代。原因不单单是纸上谈兵。
而白云裳这番话,表面上是推诿,实际上是免得沈柏青犯难。如果必要,沈柏青当然会毫不犹豫地为少爷赴死。但他没可能调动鹏程寨的民兵团,为少爷征战。
沈柏青不易察觉地向后错了半个身子,那位甲长默契地迈步上来,挡住团总的半边身子说:“小子,倒算你识相。团总已在鹏程寨有了新生活,早该和你们割席断义。我们鹏程寨为你牺牲了半座寨子、牺牲了数百兄弟还不够吗?大鹏在我们寨子作恶千年,如今到她偿还的时候了。若你们再冥顽不灵,别怪我阿虎不讲情面!”
缩在最后的二文,蓦地抬起苦瓜脸,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他才是阿虎。
做买卖时,隔壁摊位的夫妻档常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涉及共同利益,红脸的出来和你笑脸相迎;一旦有了利益冲突,红脸的就会自觉地躲起来,让白脸的出面和你吵嘴干架,完了红脸的才悻悻然说些歉疚的话。
小乙哪能看不出来沈柏青的心思?偏觉得心气不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你说你们为了我们牺牲了半座寨子?白狼入侵那晚,我们才刚到鹏程寨,何德何能能让你们为我们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哼,你们何德何能……”阿虎一时语塞,似是在思考辩驳的理由。
他眼睛忽然盯向小乙身旁的白云裳,抬手指向他说:“你的能耐不都在他身上嘛!为了一己私欲,逼迫团总为他布局八年,这不是能耐?”
“阿虎!”
纵然沈柏青与阿虎达成了默契,但他的良知不容许其诋毁少爷。少爷即是他唯一不能舍弃、出卖的人。
小乙很生气,说话却出奇地平静:“那照你的意思,你们鹏程寨受狼祸袭扰近百年,都是在替我们背锅?而诛杀头狼的得益者,反而是我们?哼……那真是辛苦鹏程寨的诸位了。是我们来得晚了——不,生得晚了。若我们能早生了个几十年,就能早点帮诸位解脱了,就能早点立在寨门口成为抵挡狼群的人墙,就能早点替你们成为吸引头狼的诱饵,就能早点成为攻坚头狼的主力军!真是抱歉了!”
“小乙兄弟……阿虎他不是这个意思……”沈柏青脸上实在挂不住,只得说道。
阿虎俨然箭在弦上,继续强词夺理道:“你们的功劳,族老已经补偿过了。全寨的宝物可都给了你们!”
白云裳说:“小乙,不用理会他了。和他们讲不通道理。”
“你还瞧不明白吗?他们压根没打算和咱们讲道理。怪不得大鹏会发狂,原来是群中山狼!大鹏强大时,你们卑微地寻求庇护;大鹏庇护时,你们肆意地寻求享乐;大鹏反目时,你们果断地篡改历史!如今,头狼死了,大鹏死了,强敌没了。你们又要开始纵情狂欢了?大鹏真傻,岁月不是矛盾的根源,根源是你们的贪婪!
“无论如何,我不会退让一步。想要大鹏的尸体,除非先杀了我!”
小乙攥着竹剑鞘,手心因为用力而发白。
贾衮说:“你疯了,要和他们几百人动手吗?”
“那又如何?”
“你疯了,彻底疯了。”
“那我也跟着疯一把好了。”姜白芷擎起含光枪,“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白云裳对沈柏青说:“沈叔叔,这是我们和鹏程寨的恩怨,与你无关。”也抽出了匕首。
“我……”沈柏青低垂下头,话到嘴边只能放弃。少爷要给他新的生活,他凭什么不接受呢?毕竟,早已下定了决心。
阿勇说:“犯不着非要动手。小乙兄弟,大鹏的尸体是我们提升实力的宝贵资源,我们势在必得。不如各退一步,我们选取大鹏身上最精华的材料为诸位各自打制一套装备,算作任务酬谢。李铁匠的手艺,你可还满意?”
“不必在这儿和稀泥,我不会同意的。”
阿虎冷笑道:“同意不同意,还由不得你来决定!别忘了,你可还有把柄握在我们手里!”
“什么把柄?”
小乙有些茫然,但只是一瞬,他便冒出一头冷汗,瞪圆了眼睛吼道:“你们敢!”
“小子,不要像狗一样乱吠。吼得再凶,还凶得过我手中的刀嘛!”阿虎挺起手中朴刀。
白云裳对沈柏青说:“沈叔叔,我知道此事并非你能一言而决的。我不怪你,只请你在此事保持中立。”
这话不卑不亢,又有不容拒绝的威严。沈柏青身子一颤,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少爷还在帮他开脱,可他……他牙一咬,把头昂了起来。却看到白云裳正冲他摇头微笑,他眼睛里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小乙挺起竹剑鞘,点指阿虎:“绝不能让你动二鹏的身体分毫!”
忽然,军阵中传来民兵撕心裂肺地嚎叫:“大鹏活了!大鹏活过来杀人啦!”
第三一八章 分裂
小乙猛然回头看向身后,大鹏的尸体安然躺在那里——中计了!他悚然一惊,忙扭回头,正巧看到一柄寒光闪闪的朴刀从头顶劈落。
小乙足尖点地,向后疾退。刀锋擦着小乙的前额劈下,几乎是同时,朴刀变竖劈为横砍,斫向小乙的腰腹。对方出刀极快,小乙只得施展新领悟的步法,脚底腾挪,险之又险才避开了这一击。
两刀不中,对方还要追劈第三刀,却迟疑了一瞬,猝然向后跃去。同时,姜白芷的含光枪杀到。枪尖猛地一个转弯,追着那人刺了过去。
当啷——朴刀与含光枪撞在一起。那人连退数步,一直退到沈柏青身后,方才停下。小乙打眼看去,偷袭的不就是阿虎嘛!
“好啊,原来你早有预谋。”小乙擎起竹剑鞘,只身杀了进去。
沈柏青心思电转,要说阿虎所作所为,他并不知情,甚至觉得不齿。搞偷袭,怎么能用这么粗劣的手段?起码得……这些暂且放下不提。纵然阿虎有错,但他沈柏青好歹是团总,总不能看着小乙袭击阿虎不管。就这么刹那时光,他已做出决定。
“且住手!”沈柏青一错身,挡在小乙和阿虎之间。他一手按下阿虎的朴刀,一手捉向小乙的竹剑鞘。
可小乙不是他的属下,岂肯被他捉住。他手腕一抖,竹剑鞘如同小蛇般绕着沈柏青的手腕转了几圈。接着,他突地一挺剑鞘,刺向阿虎。
阿虎没料到小乙敢在团总手下玩花样,一时间刀抬不起来,只得把刀往地上一丢,接着向后跃了一大步。可他却忘了身后挤了一堆人,只听“哎哟”一声,他和身后遭殃的人纠缠着,摔倒在地上。
“哪里逃!”小乙趁机撵了上去,棒打落水狗似的以竹剑鞘作棍,敲向阿虎。
剑鞘尚未落下,好几条耥耙已经朝小乙招呼了过来。“小子,找死!”是阿虎手下民兵迎了上来。
小乙随手拨开耥耙,眉头微微一凝,倒退出去一米远,与他们拉开距离。
“你还不让开!”被阿虎压着的人,见小乙退了,才愤然推开阿虎。
“抱歉......兄弟......”阿虎忙爬了起来,低头冲身后道歉,可刚扭头,他脸上的愧疚就荡然无存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说:“呸,逃兵!”然后拾起朴刀,迎向小乙的目光。
不过,他不敢站得太靠前。对面的小子有古怪,明明他已经提升到了七十级,对付一个二十二级的弱者,居然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乙冷冰冰地问:“为什么?”
阿虎被问得一愣,不明所以地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为了宝物,不惜杀人?”
阿虎嗤笑道:“你能见了宝物而不心动?别装了,你冲那么靠前,不就为了独吞其中秘宝嘛!现在秘宝你拿到了,连尸体都不让我们动,算什么道理!大鹏是我们杀死的。”
“我们没有参与击杀大鹏,什么都得不到。大鹏曾是庇护人类的英雄,你们不能亵渎她的尸体。”
“谁信你的废话!给我滚开!”
“是啊!谁要听你废话,大鹏是我们的战利品!”
“他们只有四人,怕他们作甚,直接上去砍翻了得了。”
他身后的民兵们跟着叫嚣起来。有了力量,原本还算朴实的民兵们,都变得暴躁好斗起来。他们纷纷挤到最前面,用草叉、耙子、耥耙对着小乙等人,身体却缩在沈柏青、阿勇等人后面。
这时,嘈杂的人声中突然响起不和谐的声音:“我信他!”顿时,叫嚣声戛然而止。他们都循声看了过去,人群缓缓让开一条道路,一名衣衫污浊破烂的民兵从中挤了出来,扬起青肿的脸,站到了最前方。
小乙从他那身破烂的衣裳,认出他就是那个被阿虎撞倒的人。可为什么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二文不是逃兵……所以,十三甲的弟兄们也不是逃兵……”
原来是二文!转眼的工夫,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小乙仔细打量着他,马上就明白了缘由——他的等级依旧是三十二级。而他身上的伤,全都是被人打出来的。
阿虎嘲讽地说:“你不是逃兵,为什么就你们十三甲没有升级?没有参战就是逃兵,打死你都活该!”
二文双腿抖得如筛子,情绪激动地说:“你们没近距离见过那条大蟒,有什么资格说我!光是他从身边爬过,都把我吓得脚软……不许笑!那怪物比大鹏还要邪恶、恐怖,我二文别的本事没有,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哪里有危险就离得远远的。不许笑!”
任凭二文吼叫,嘲笑声、讥诮声没有丝毫停歇,反而越来越大。他们在笑,二文则哭了起来,以只有周围人的声音哽咽道:“我天生胆小,又不肯让别人知道我胆小……所以,我一直装着不害怕,逼自己勇敢。但是,我……我不能再装了。再装下去,你们都会置身危险里。我的直觉告诉我,小乙兄弟说的对,大鹏在庇护我们。可我们放跑了那条大蟒,灾祸迟早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不要再装着勇敢了,你们心里清楚,谁才更可怕……”
有些人的笑声停止了,大部分人还在笑。
小乙动容道:“二文……”
阿虎猛地抬脚,将二文踹倒在地上说:“吃里扒外,你不配当鹏程寨的人。”附和声证明,多数人站在阿虎这边。
他畅快地笑着,又抬起脚,朝二文的后背跺了上去。
“你敢——”小乙用竹剑鞘,击向阿虎。阿虎不敢得寸进尺,只得匆忙收回脚,踉跄着退回本阵。
这时,民兵阵营里同时挤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架起二文,冲到小乙等人身后。小乙朝二人扫了眼,见是二柳和秀才,也就默许了。
二柳握住二文的手说:“甲长,我也信你。娜迦王的眼睛里都透着邪气,我感受得到。”
秀才也是满脸青紫,埋怨地说:“都赖你,现在我都抬不起头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从对面逃了过来,都是十三甲的人。其他的,大概只剩下对甲长的怨毒了。
见状,沈柏青怒火上头,说:“二文、二柳,你们这是要叛出寨子吗?”
姜白芷说:“沈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装糊涂呢?”
阿虎说:“团总……”
沈柏青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嗨!”将阿虎拨到身后,站在最前面。
第三一九章 围攻
沈柏青先朝白云裳拱了拱手,说:“少爷,我深受白家大恩,寨子又待我不薄。两边都是恩人,我实难做人。为了少爷,我背弃寨子两次,导致鹏程寨祸乱不止。如今,鹏程寨又现危局。我不得不……请少爷见谅……”
“唉,沈叔叔,你是你,白家是白家。而我白云裳,也只是我,代表不了整个白家,更代表不了你。”
“少爷……”沈柏青抹了把濡湿的眼睛说,“白家的沈柏青,就此死了。”他终于作出决断,选择了鹏程寨。
小乙对白云裳说:“谢了,老白。都因为我的意气用事……”
白云裳摸着后脑勺笑道:“哈哈,我们是朋友嘛,患难与共的朋友。”
沈柏青眼中闪过一丝对小乙的恨意,说:“大鹏的尸体对鹏程寨至关重要,小乙兄弟,非我鸟尽弓藏,而是你挡路了!”
小乙抚掌笑道:“这才好嘛,干嘛放你的狗腿子出来乱吠!”
阿虎喝道:“你骂谁!”
“骂你啊!”
“你——小犊子——”
阿虎忽然暴起,提着朴刀攻向小乙。身后,一群民兵紧跟而上,从三面围攻向四人。既然沈、白二人已经决裂,那就无所顾忌了。小乙等人各持武器,和民兵们交起手来。十三甲等人,不愿和同袍交手,全都远远避开。
贾衮骂道:“疯了,都疯了。”举起朴刀,抵挡攻上来的民兵。
民兵们等级有了大幅提升,一起攻上来,如同潮水拍岸。一时间,四人被逼得背贴背。但要凭着一鼓作气击败四人也不可能。四人缩在一起,同时对付的最多十七八人,除了贾衮一边捉襟见肘,其余三人都能应付得当。
“让路吧,小乙。这样大家还能接着做兄弟。”沈柏青隔着重重民兵,对里面喊道。
外面这么喊,里面早杀得不可开交。刚被小乙逼退的阿虎,咬牙切齿地又劈了上去。虽然小乙只悟通了残招,但也已经今非昔比,出手更加灵动、随心。他从容点中阿虎的手腕,阿虎只觉得手腕酸痛,手掌就不听使唤了——当啷,朴刀落地。
小乙倏地刺出竹剑鞘,在阿虎的下颌上一挑。下一刻,他的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张得老大,想合却合不上。
他捂住腮帮,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呜”声。不过,没多久他就两眼翻白,倒地不起。
小乙收回刺中他喉咙的竹剑鞘。前方民兵见阿虎倒地,都心生畏惧,一时逡巡不敢上前。
姜白芷说:“擒贼先擒王。”
“好!看我的。”
小乙迈过阿虎的身体,冲向民兵。民兵们几乎没有阻拦,任凭小乙轻松穿了过去。
“跟你做兄弟,肯定要被卖去做黑工。与其这样,还不如做敌人!”他一击劈在沈柏青肩膀。
沈柏青硬挨了这一击,轻笑着扫了扫肩膀的灰尘说:“小乙,你救过我一次,我还了你一次。虽然两不相欠,但这情还是要念的。”
“不必了,我对男人没兴趣。尤其还是老头子。”小乙攻向沈柏青的膝关节。
“没有万兽力,你赢不了我。”沈柏青微一屈膝,夹住竹剑鞘。
小乙愣了一下,抽出竹剑鞘问:“对付你还用不着万兽力。”
“那你对付娜迦王也不用万兽力?我都看到了。”沈柏青避开小乙刁钻的攻击,“不必尝试了,三爷教过我们攻击关节和防御关节的窍门。”
“那你看这招。”
小乙脚底如风,倏忽间旋到沈柏青的身后,手腕连抖,竹剑鞘在空中划出九道残影,尽皆攻向他的要害处。然而,小乙眼前一花,沈柏青竟然没了踪影。
这身法……是刀绝刺杀式!小乙调转竹剑鞘,刺向身后,同时转身挥出一记横拳。结果又打了空。
可谁又能料到,小乙这两招都是虚晃一枪。他深谙刀绝精要,清楚刺杀式虽然在临阵杀敌时用处不大,但在刺杀单挑时却极其凶险。打出两招的刹那,他已飞快地向前挪出一丈远。身后沈柏青刺出的尖刀,僵在半空,竟是发起楞来。
小乙当即折身回来,飞刺向沈柏青。沈柏青重又施展刺杀式,身形一晃,又没了踪影。小乙也陡然变招,将竹剑鞘横在沈柏青的残影前。但沈柏青的身形再次飘忽变化,如同一团烟雾,直接穿过了竹剑鞘,像紧撵着磁铁的铁屑,黏到了小乙身后。
如雾聚散,如影随形。沈柏青的身形与刀绝中描述的一般无二,而小乙的刺杀式仿佛只是东施效颦,远不及他的精妙。
像是猜透了小乙的心思,身后传来沈柏青的冷笑声:“你永远修不成刀绝。”
不过,小乙没有如沈柏青期望的那样惊讶,反而十分镇定。对此,沈柏青兴致大减,但还是挖苦道:“刀绝是属于超越者的特殊技能,知道什么是超越者吗?超越了人类限制的人!像你这样的凡人永远无法超越极限,在这里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认清现实吧,平庸即失败,不要再执迷不悟,去做超出你能力的事情了。”
小乙仍然一笑置之,同时猝然转身,点向沈柏青。只不过这次,刺击没有打空。沈柏青匆忙后退,满脸诧异地说:“刺杀式杀人于无声、无形,你不可能觉察我的位置!”
小乙指向地面说:“你的影子啊,白痴。”沈柏青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身体在地上拉出来一条长长的影子。小乙正是通过影子,判断出他的位置。
“投机取巧!”沈柏青的身形如雾聚散,倏忽来到小乙的正前方,手中尖刀反射着迎面而来的日光,刺向小乙的咽喉。“我已超越极限,正面与你战,又如何!”
“怎么可能?”沈柏青大叫一声,忙收回尖刀,向后连退三步。戒备地将尖刀收在胸前,四下扫视,周围已没有小乙的身影。
他怎么做到的?不……重要的是,他在哪儿?
玩一辈子鹰,总不能被鹰啄瞎了眼睛。沈柏青的脊背阵阵发寒,猛地转身,劈出一刀。身后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忙背向日光,低头观察影子。地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道影子。
“你在哪儿!”沈柏青大喊,目光扫到周围的民兵,“看到他在哪儿了吗?”
阿勇大叫道:“团总,他就在你面前!”
第三二零章 骗子
“什么?在我面前!”
沈柏青蓦地扭头。一张巨大的鬼脸蹿进他的视野,把他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一秒之后,他强行镇定精神,提起尖刀砍向小乙。就是这一秒的慌乱,导致了他的失败。
小乙抓住时机,竹剑鞘刺在沈柏青的髋部,用巧劲一撬一扳,就听到了悦耳的脆响声。沈柏青的身体随之歪倒。与此同时,尖刀也斫了下来。
小乙不管劈来的尖刀,身子一侧,一手刁住他的手腕,拿背接住他歪倒的身体。肩膀用力顶住他的下巴,同时拽住他的手腕,猛地发力,将他抛了起来。又凌空抓住他的两条手臂,狠狠向下一掼。
别看只是轻描淡写的过肩摔,光听沈柏青身上数处骨节同时响起的咔嚓声,就足以说明这一摔带来的伤害。
沈柏青趴在地上,手脚软趴趴地耷拉在一边,活像散在地上的提线木偶。事实上,此刻的他就是提线木偶,脖子以下全都得靠别人帮助才能活动。
他吃力地仰头,咬牙瞪向小乙。令小乙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眼中竟然充斥着愤怒。
小乙为之一愣,冷笑道:“恼羞成怒了吗?刀绝很强大,你能使用刀绝,所以你就是超越者,你就应当强过普通人。别逗了,别人一秒劈一刀,使用刀绝一秒劈两刀,当然强大。可这种强大在于超越者,而刀绝本身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破绽百出的招式。非要比起来,即使你超越了,也远不如骆芥尘的身法诡异。”
沈柏青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这让小乙明白,他的愤怒不在于他的失败。
“团总!”阿勇见团总倒地,吼了一声,领着人提刀冲向小乙。
“别动!”小乙拾起尖刀,顶在沈柏青的脖子上说。
阿勇略一迟疑,却听沈柏青喊道:“不必管我,拿住其他人。”
“不,到此为止了。我们之间的争斗没有意义。”
沈柏青咬牙说:“是啊,没有意义……你所做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在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为什么我能超越而你不能?去想啊,蠢货。”
“你让我想?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非要大鹏的尸体不可?所谓的宝藏那么重要嘛!”小乙瞪圆的眸子里跳动着愤怒的火焰,手中尖刀紧贴着沈柏青的脖颈。“让他们住手!”
阿勇喝道:“放开团总!你什么都不懂!”他没有听从团总的命令,反而小步挪向小乙。
“都不准动!”小乙把沈柏青的脑袋扳了起来,显露出上下滑动的喉结。此举终于恫吓住了阿勇等人,他们不再挪动,而是眼巴巴地望向沈柏青。
沈柏青狼狈地咧嘴苦笑说:“去做你们该做的,像他这样自诩正义的人,不会杀人的。况且,我们不久前还一起喝过酒。”
闻言,长桌宴的情景涌入小乙脑海。的确,不久前大家都在把酒言欢,誓师般地要诛杀大鹏。虽然小乙碍于养蜂人的关系,没有接受任务,但他大体上还是站在鹏程寨这边的——寨子里的人,经受了太多的苦难了。
为什么转眼就反目成仇了?小乙为之动容,稍稍放低了沈柏青的头颅,好让他舒服一些。
“动手!”
就在小乙松懈的刹那,阿勇已经举刀劈了上来。小乙大骂一声:“一群骗子!”匆忙跃起,踩住沈柏青,提起竹剑鞘,格开阿勇的刀。其他民兵的草叉已经到了。
他挥动竹剑鞘,刷刷几下,荡开民兵的攻势。忽然感到脚底一空,有人趁机拖走了沈柏青。他心头怒火更盛,攻势也就跟着凌厉起来,已然施展出了刚领悟的残招。
确切地讲,是残意。武者普遍认为,武术练到极致可以意念杀人。实际上,能用意念杀人的不是武者,而是修行者。所谓的“意念杀人”,其实就是武功至臻化境,只要稍微动一动杀意,就可以杀人。这与如意诀第六重的“意得自然”不谋而合。
如果说第六重是意念所及,自然而然地击倒敌人,仿佛森罗万象都为己所用那般轻松畅快,那么第五重“意在形销”则是第六重的入门,属于由形入意、由外至内的门槛。
小乙将千本秘籍融会贯通,博采众长,经与假王的生死搏杀,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抛却所有招式限制,成就无招之意。虽说可惜可叹,但半成品的残意,已经犀利如刀剑,非武功稀松的民兵所能阻挡。
小乙如游鱼般从民兵之间穿过,一击点中拖走沈柏青的民兵。以他的力量,当然不足以对看不出等级的民兵造成伤害。所以,他出手就针对对方腕关节。
那民兵手腕脱臼,只得撂下沈柏青。抽刀来与小乙搏命。小乙没打算与民兵硬拼,回身荡开刺来的草叉,就俯身去抓沈柏青。
刚薅住沈柏青的衣服,沈柏青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小子,不要执迷不悟!”一拳捣向小乙的胸口。
小乙勾起嘲讽的笑容,说:“听过狼来了吗?”竹剑鞘的末端已击向沈柏青的下颌。
沈柏青领略过他分筋错骨的厉害,哪敢再撄其锋芒?向后一个跃步,避开小乙的攻击。而民兵们全都一拥而上,将他与小乙分隔了开来,却没有人敢上前攻击小乙。他们都被小乙灵动的步法和刁钻的招数搞得晕头转向,反倒担心围攻上去,被他钻了空子溜出来。
小乙讥讽地说:“你们一群高等级的大人,怕我一个二十二级的小孩子?”
他不说,民兵们倒还忘了他不光只有二十二级,还未成年。
“你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我们漏条缝你都能溜出来。还动不动就卸人关节,傻瓜才跟你动手呢。”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引来民兵们的侧目。
沈柏青更是哭笑不得,看到眼前堆成一排的后脑勺,脸颊火辣辣的好似被人扇过。他隔着人墙,对小乙喊道:“小乙兄弟,大鹏的尸体对我们至关重要……”
人墙之中,没有回应。沈柏青望向另一端被围困的三人,说:“围住他们,让人动手剥取大鹏尸骸——”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搭上沈柏青的肩膀:“说说看,你们究竟打算用大鹏的尸体做什么?”
沈柏青猛地冒出一身冷汗,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立即脸白如纸:“养蜂人!”
“卢松年和你说过什么?告诉我,我现在心情不好。”
第三二一章 流血
“养蜂人。”
阿勇蓦然回头,民兵们如临大敌般地转向养蜂人。小乙趁机跳出包围圈,兴奋地跑向养蜂人。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隔着男人的面具,他都能感到森然冷意。果然如养蜂人所说,他的心情糟透了。而且,他的模样十分狼狈,斗篷破破烂烂,里面的衣服也没逃脱污损厄运。
他冷眼扫视周围说:“大鹏身上的宝物被青竹杖拿走了。”
“青竹杖?”沈柏青立即猜到是骆芥尘,“我只要大鹏的尸体。”
养蜂人一直观察着沈柏青的表情,确认他说的是实话,便怀疑地又问了一遍:“卢松年说过什么?”
沈柏青冷哼一声说:“死则死矣。”
“我现在说不准真会杀人!”养蜂人喝道。
“不要——”小乙不希望看到他杀人,说出口的话却被他瞪了回去。就好像是源自血脉的威压,只一个眼神都足够令小乙望而却步。
几秒后,他又坚定地嗫嚅:“不能杀人。”
略带祈求的声音,使养蜂人心神动摇,眼中的冷意也消散不少。他对沈柏青说:“故意也好,顺势而为也罢。我不会把大鹏的死怪在你们头上,将来娜迦族肆虐鹏程寨同样与我无关。我只关心你宁愿放弃大鹏宝物,也要得到大鹏尸体做什么。”
“我和你以前没话说,现在也一样。”沈柏青梗着脖子,目光耿直地朝向远方。
“那好,我来猜一猜。卢松年告诉你,诛杀大鹏意味着终极任务的开始,之后世界的大潮将推着所有人向前,没有人能够改变未来。为了能够在未来争得先机,需要一支足够强大的军团,如火魔教大军一样。而诛杀大鹏带来的经验,以及大鹏的尸体,足以造就一支平均等级超过六十级的强者大军……
“你曾亲眼目睹薪火教的崛起,突然获得力量的他们当年如何肆虐跋扈,你不会不知道。难道你们要培育出一支同样的军队,去欺凌无辜的平民吗?白星寒当年解散薪火教,本意就是要停止教众随力量增长而膨胀的野心。而你们,自认为是白星寒的后继者,要重蹈当年的覆辙吗?”
“三爷没有死,他也没有什么后继者!”沈柏青咆哮起来。
“你很清楚,你没有能力控制这样的军队。”
“我们只图自保而已……”
养蜂人沉声问:“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鹏程寨,而非白家少爷?我曾与白星寒畅谈过一次,对白家的宿命,我深感遗憾。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帮助白家。所以……你没必要隐瞒。”
沈柏青点头承认,又沉吟良久,最后摇头说:“事已至此,说那么多也没用,要么你们让路,要么你杀了我。”
养蜂人目光一寒,冷声说:“事已至此?以你的精明,真的没有察觉火魔教渗透进来的奸细?青竹杖告诉我,他将一切都向你和盘托出了,甚至向你承诺了日后火魔教的庇护。”
“连你也勾结火魔教?”小乙有三分惊讶、三分愤怒,以及四分的理所当然。
“不!”阿勇突然说,“团总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鹏程寨。可他就是割舍不下,对你们的情义,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编造谎言。”
“情义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吗?果真如此,这样的情义不要也罢!”小乙怒声说。
“冥顽不灵。”养蜂人一指点在沈柏青的后腰。他当即痛得大叫起来,双腿一软,趴在地上。“我和卢松年做了多年邻居,对他知之甚深。自他从地下水道出来,他就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假如他唆使你重建薪火教那样的军团,我宁愿现在就杀了你!”
阿勇急忙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只图自保而已——”
“哦?”养蜂人似信非信地看向一脸焦急的阿勇。阿勇是沈柏青的铁杆拥趸,救人心切的他应该不会说谎。
两人沉默对视,周围人都自觉保持安静。另一边,围困三人的民兵们都住手罢战,但仍围住三人不放。一时间,整座战场噤若寒蝉。
在寂静里,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刺耳。远处传来爆炸般的喊声:“大鹏在杀人了,救命!”
“又在骗人了。”小乙嘲讽地说。
“不,不是……”阿虎被人搀扶着走出人群。他一手揉着下巴,发音生涩地说:“我从没指使他们编造谎言。”
趴在地上的沈柏青猛然回头问:“不是你指使的?”
阿虎说:“隔这么远,我哪能控制他们什么时间说谎?不是团总你的安排吗?”
“什么?!”
“刚在一直在打斗,没有人听到后方的喊叫……现在听来声音好像更近了……不好!该不会……”阿勇嘀咕着,蓦地露出骇然的神色。
众人一齐望向后方,一眼就望见十来名民兵狼狈的狂奔而来。一只浑身焦黑的大鸟,如大鹅般探着脖子,在后面紧撵着他们。
“二鹏还活着!”小乙惊喜地喊道,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奔向后方。
其他人则面色煞白。有人低声呢喃:“他明明死了的……大鹏、大鹏来索命了。他们来索命了……”
“不对,有古怪……”养蜂人沉吟片刻,一掌拍在沈柏青的背上说:“你我的事,待会儿再说。”
沈柏青感到双腿恢复了力气,站来起来,二话不说,领着阿勇等人朝后方赶去。
民兵们从小乙身旁惊惶地飞奔而过,小乙迎着二鹏,张开了双臂。但看到二鹏的惨状,他的双目禁不住被热泪濡湿。
他没少嘲笑二鹏稀疏的脑壳,说他会变成秃毛鸡。却不想一语成谶,二鹏浑身的羽毛全都脱落,露出焦黑的皮肤,黑一块红一块,斑驳得十分瘆人。他的翅膀黏连在身体两侧,无法张开。他神俊的眸子,一片雪白,像是白内障患者的眼睛。这导致他只能如大鹅一样滑稽地追逐、啄咬遇到的任何人。同时,喉咙里发出干涸、嘶哑的怒啸声。
“你的声音真难听。”
小乙揩掉眼角的泪水,扑向二鹏。但二鹏显然已经察觉不出眼前的人是谁,愤怒和本能驱使着他狠狠啄向了小乙的眼眸。
“二鹏!”小乙嘶声喊着,避开二鹏的啄击,抱住他的脖子。
尽管小乙以最温柔的方式去抱他,但仅仅是触碰都能带给他无比的疼痛。他粗声尖啸着,挣脱小乙的环保。而小乙曾触碰过的地方,居然流淌出了赤红粘稠的液体——
武侠世界流血了。
第三二二章 哗变
小乙不敢置信地盯着血红的手掌,只记录击打点数的武侠世界为什么会流血?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凄惨的伤痕?
数字矩阵,也懂得渲染悲惨吗?
该死!小乙一边躲避二鹏的攻击,一边呼唤他的名字:“二鹏……我是小乙啊……”他已不敢再触碰二鹏的身体,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因疯狂而耗尽最后一丝体力。
“愣着做什么?制止他!”
养蜂人从他身旁冲过,手持藏剑,拍向二鹏的脖颈。
“可是他会受伤……”小乙无力地抬起手臂,却没做任何阻拦。他知道,养蜂人是对的,自己是在妇人之仁。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能够用更温柔的方式对待朋友。
一击过后,二鹏歪倒在地上。血液从迸裂的伤口里,汩汩流了出来,很快就把黑土地染得颜色更深。
听着二鹏沙哑的呻吟声,小乙的心仿佛在跟着滴血。他彷徨地问养蜂人:“该怎么救他?”
养蜂人低头看着二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活着,全凭着怒火。”
“我还是谁都没救到。”小乙强忍着泪水,把眼睛憋得酸疼。
养蜂人沉默地垂着头,蓦地目光一扫,转身看向跟来的沈柏青,冷冷地说:“你们要杀二鹏?”
沈柏青拱手说:“手下败将,按理说不该提非分的要求。可为了鹏程寨的安危,以及被害的十九名弟兄,请二位让开吧。”
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惧怕二人起了杀心,便用商量地语气补充道:“况且,他已经快死了,不如让我给他一个痛快。”
“你们休想动二鹏。”小乙瞪圆了眼睛。
“唉。”沈柏青长叹一口气,转头向弟兄们询问,“不如任由他自生自灭吧。”
刚奔跑逃命的民兵,一改狼狈的模样,眼睛鼻孔朝天,脸泛凶相地说:“团总,你是说这么就算了?我兄弟的命怎么办!”
“那二鹏妈妈的命呢!”小乙说。
“我管他妈的命!”
小乙眼睛都要瞪出血了。他记得这人,长桌宴时他头顶着酒坛,载歌载舞地逐桌倒酒,出尽了风头。当时,他的笑脸灿烂如骄阳,如今再看,就好像吠日的狗头。小乙不敢置信,一朝得势的人真会翻脸堪比翻书。
不,从天而降的财富力量才会冲昏人的头脑。从艰难中蹚出的成果,会令人保持谦逊。
小乙没有以偏概全地对人性下达定论,而是折中地选择相信人性会因人而异。于是,再看变形的民兵,也多了许多淡然。
如佛拈花,花独自开。恍然顿悟之后,小乙欣喜地发现,残意又完整了一分。
沈柏青注意到小乙神情变化,不由觉得稀奇。明明刚才还是个冲动的少年,怎么忽然变得老成恬然了?
狗头民兵见没有激怒小乙,感觉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都不是滋味,就对团总说:“团总,你说句话。若你不主持这件事,那我阿旺可就脱离民兵团,召集兄弟动手了!”
与他经历相似的民兵们都附和起来,也有看戏不嫌事大的吆喝:“大鹏都没了,留民兵团做什么,干脆散伙,咱们都去当游侠儿,闯荡江湖!以咱们的等级,到哪个门派都是客卿长老。”
沈柏青叹息道:“小乙兄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只是一叶孤舟罢了。我现在实没有脸面,再和你们动手。不如这样,你们让出大鹏,我请他们放二鹏自生自灭如何?”
“怕不是你早算计好了吧。”小乙恬静的脸上又浮出讥笑,让他这样闲不住的人,一朝悟道成了老僧一点都不现实。
沈柏青苦笑摇头。身后的民兵们叫嚣得愈发厉害,阿勇对他低声说:“都是北寨的人。”他的表情又苦涩了三分,果然是北寨先出问题了。
南寨的人常与他一起直撄狼群的肆虐,对他十分敬重。而北寨的人往往担负后勤的重任,看起来相对安全,实际上做的都是扳着手指头过活的工作。既要为筹集粮食、祭品而逐户索要,又要负责发放民兵粮食、祭祀大鹏。
筹粮食要挨住户的骂,发粮食要受民兵白眼,是两头不讨好的差事。尤其,负责祭祀大鹏时的胆战心惊,把他们的精神一直压抑在最低点。一旦有了松弛的迹象,他们的精神都会剧烈反弹。
他们就是一帮怨气大于义气,又渴望放纵和自由的人。由他们开始,抗拒命令和管理,并没什么好惊讶的。对他们而言,沈柏青就是鸟尽弓藏的弓、兔死狗烹的狗。何况他曾有“污点”,这令他们彻底放下了背叛沈柏青的思想包袱。
他对养蜂人说:“如你所见,我的命令一旦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要哗变了。”
如果是正规军,大可以拉出来始作俑者,用军法来惩处。但他们只是自发的民兵。
无数双凶狠的眼睛看向小乙,其中不乏刚才被他武力恫吓住的民兵。他们好像拉来帮手的恶犬,随时都可能反扑吓跑他们的人类。
尽管小乙还在怀疑是否仍是沈柏青在演戏,但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没有沈柏青的约束,他们的反扑一定不会像刚才一样“温柔”。
“老沈,看起来你真不受人待见。”
沈柏青已经在调和剑拔弩张的气氛,闻言扭头对小乙抱以苦笑:“虽千万人吾往矣,固然豪迈,但是要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知何时,有民兵偷偷溜去呼朋唤友。没人知道他们怎么传的话,只知道大波民兵来到时,眼里都流淌着愤怒的熔岩,手里都拎着兵器,还有许多人带着弩箭和炸药。
“你们区区五个人就想独吞大鹏的宝藏!”
“还帮着小的,杀了我们近百兄弟!”
“团总你良心被狗吃了,还要帮外人开脱!”
多数甲长和沈柏青是一心的,纵然有他们向民兵解释,但民兵们已经深信谣言。事实上,打小乙等人跳出来阻止他们与大鹏为敌开始,民兵们就已对他们产生了敌意。此刻,不过是火堆里又添了把柴火罢了。
民兵们重又围成了一个大圈,把小乙等人挤在了中间。一同被挤进来的还有姜白芷三人。贾衮差点跳起来对小乙吼道:“你招灾惹祸不要带上我!刚我还以为你得了手,周围的民兵要放我们离开。谁知道又把我们围了起来,人数还多了十倍!”看到民兵手中上弦的弩箭,他不寒而栗。
第三二三章 天降
“鹏程寨自今日起,也要成为武林巨擘!”阿旺率先喊了出来,提着朴刀跃出人群,大步走向小乙。“你们若不让开,就拿你的命作为鹏程寨步入武林的铺路石吧。”
养蜂人说:“从受害者到施暴者,只有一步之遥。这就是不受控制的力量,带来的恶果。”
“我不和你废话。我就是要报仇,要杀人!”阿旺的目光越过小乙,落在他身后的二鹏身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嘎——二鹏似是察觉了恶毒的目光,忽然暴起,竟然跃过小乙,一下啄在阿勇的胸口。顿时,阿勇倒飞了出去,胸口同时开出了一朵血红的花朵,深红的浆液随之泼洒在地上。
“这是……”民兵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既茫然又恐惧。
“被小的杀死的人,都流出了红色的浆液!这是妖法!”
“阿旺死了,他没有进入濒死状态就死了!小的已经成妖怪了。”
“杀了他!”
“杀了他们!”
“这是血!你们也会流血了。”小乙向他们解释,可无济于事。他们举起了手弩,对准了中心的人和鸟。
养蜂人面沉似水,姜白芷若有所思,沈柏青和阿勇面色凝重,贾衮惶恐极了。
“天变了……”
有人呢喃了一声,短暂的僵持瞬间粉碎。动手的不是民兵,而是二鹏。他奋力张开翅膀,黏连的皮肉因裂伤而鲜血迸流。他如浴血的怪兽,发出古怪的啸声,扑向了说话的人。
“二鹏!”
小乙大喊,却无法阻拦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民兵们同时扳动机扩,无数支弩箭射进二鹏的身体,同时从四面射向小乙等人。
“不要!”沈柏青大喊,“少爷!”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向箭矢飞向他对现实世界唯一的留恋。而白云裳还沉浸在对异变的思考里,竟然呆愣愣地看着箭矢飞来而无动于衷。
啪啪!姜白芷动作何其迅速,替白云裳挡落箭矢。“不要愣着!”
白云裳如梦初醒,摘下长弓胡乱地拨档飞来的箭矢。可是,射来的箭矢太多了,一瞬间,贾衮就连中五箭,倒在了地上。幸亏养蜂人武艺精湛,挡下了更多的箭矢。
而置身二鹏身后的小乙,则成了最安全的人。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二鹏巨大的身躯,仰面倒在他的脚前。血水迅速流淌到他的脚边。
“不——混蛋!”小乙提起竹剑鞘,朝前方劈去。但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民兵脸色惨白,正坐在地上,不停扳动手弩机扩,徒然发出磕磕的撞击声。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天变了,变了……”
“小乙,快退回来!”姜白芷喊道。
小乙微微一愣,连忙后跃到众人身边。民兵们已经为手弩重新上弦,准备第二轮射击了。
“小的已经死了!住手吧!”沈柏青挡在民兵前方喊道,又扭头斥责小乙:“不要做超出你能力的事情,你偏不听!闹成这样的局面,都是你的错!”
“阿旺死了,他们是帮凶!”民兵的话打碎了沈柏青最后一点奢望。
民兵们纷纷抬起手弩,沈柏青毫不犹豫地冲到白云裳身边,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扯:“少爷,别人我保不住,只能保住你了!”
白云裳大腿上中了一箭,鲜血汩汩直流,被他突然这么一扯,加上本身抗拒,疼得叫出声来:“哎哟!沈叔叔,你不必为难。我选择和小乙站在一起,哪有弃之不顾的道理!”
“嗨!都什么时候了,还谈什么共患难!”沈柏青急了,拖拽白云裳的力气更大了,全然不顾他的伤势。
这时,那位一直喊“变天”的民兵,喊叫的声音陡然扬了起来,几乎成了吼叫:“天、天变了!”
有人出于好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禁惊呼出声:“天变了!”更多的人望向天空,表情都变得诡异起来。
小乙担心又是对方的诡计,见绝大多数的人都仰头看天,才稍稍仰起了头。一望之下,立即呆住了。“天真变了!”
五里雾散去后,天湛蓝如洗,连半点云彩都没有,仿佛天上云在千年的时间里被消耗一空了。而此刻,湛蓝的天上,划出一道灿烂的红霞。好似画家用神笔画的墨痕,又好似一柄墨染的飞剑,从苍山深处,迅速延伸而来。
红霞抵达众人头顶,居然如鸟一般空中盘旋。忽然,空中响起空灵奇妙的啸声,霞光陡然变化,如一条火红地绸带从天降下,罩住了二鹏的身体。
“是鸟——是新的大鹏!”
霞光落下,露出一只美得炫目的神鸟。她徐徐飘落,悬停在众人正上方。民兵们无不因她的美丽而感到窒息。
她的身形像极了大鹏,体型只比二鹏略大一圈。不过,她的羽毛焕然一新,是火红的颜色,在日光下显现出耀目的金边。三条优雅的翎羽,如同三条红绸带,拖在身后。一对沉静如空的水蓝色眼睛,平息了火红身躯带来的炽烈。使她整体变得灵秀和神圣。
“大鹏来报仇了!”
民兵们战栗地扬起了手弩,对准半空的神鸟。但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武器无济于事。生死恐怕都在神念的一念之间。
“放下屠刀吧,人类。都结束了,充满偏见和误解的岁月,笼罩苍山的迷雾,应该存在的、不应该存在的,都结束了。请你们放过我的亲人和朋友们,离开吧。”
神鸟少女般清亮、柔和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中。民兵们受声音震撼,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弩。
“那具残躯,是我们对人类最后的馈赠,作为我们从你们身上得到供奉的补偿。从此,大鹏一族不再庇护人类。而你们,人类,如果带着武器踏足苍山,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神鸟水蓝色的眼睛,猝然变成了火红色。一条火蛇蓦地浮现在空中,迅速在民工之中飞过,滑过他们身上的兵器。他们纷纷抛下燃烧的手弩,和被烧得通红的刀枪。
武器滚烫,可他们的身体却都寒冷如冰。神鸟展示出不弱于大鹏的强大力量,而且年轻又充满朝气。他们为此感到战栗,以及深刻的后悔——我们都做了什么!
神鸟从民兵们的神情中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低头看向小乙等人,温柔地说:“我的朋友们,请和我走吧。另外两位朋友在等你们。”
小乙手指向被霞光笼罩的二鹏问:“他还有救吗?”
“谢谢你,我的朋友。可我不知道。”
“那带我们走吧,我一刻都不想与这些人为伍了。”
小乙的话音刚落,神鸟从空中掠下,突地一个盘旋,化作霞光,重新飞向了苍山深处。民兵们被霞光扫过,立时恐怖地惨叫起来。可回过味来时,除了小乙等人和二鹏消失了以外,没有人受到伤害。
沈柏青攥起虚握着的手掌,刚才明明还抓着少爷的胳膊......他不禁唏嘘,那是大鹏的后人还是重生的大鹏?
“团总,接下来该怎么办?”
重新意识到危机的民兵,拾起了“弓”,牵回了“狗”。的确,他们是松散的组织。为求自保,需要强横的人率领。
沈柏青大度地说:“收集大鹏的尸体,然后......回家。”
民兵们需要他,他何尝不需要民兵们?鹏程寨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也只剩下鹏程寨了。
第三二四章 返乡
民兵团在一路高歌中,下了山。
他们的收获可谓盆满钵满,大鹏的羽毛被装满了十几辆板车。每根羽毛都有近一米长,坚硬而轻便的羽轴可以用来制作轻甲,羽片经过处理可以制作衣物和绳索。至于另外几十车的皮革和骨头,也都将被鞣制、加工成强韧的护具和兵刃。
最珍贵的要数大鹏的十片指甲和巨喙。前者可以制作十把不弱于神兵的武器,后者可以作为巨箭的箭头,配合大鹏筋制成的弓弦,足以贯穿任何防御。
正因为这些收获,民兵们很快就把对火红神鸟的畏惧和对死者的悲伤,抛诸脑后了。鹏程寨寨民大多都如阿柳母亲那样,习惯了生死,习惯了生活,仿佛割舍了过去和未来,只顾着当下的生活。大抵蒙受苦难的人,都是实用主义者。
唯独沈柏青和阿勇面沉似水。他凝视着指尖伤口处渗出的鲜血,低声呢喃道:“以后,武侠世界会走向何方?”
阿勇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祖先留下的预言:血液回归,汇聚成洪流,世界的变化无可阻挡。幸好我们得到了大鹏的经验和遗骸,一定可以应付即将来到的变化。”
“放心吧。红老将预言告诉你时,一定还要求你保密。而你转告给了我,足以说明一切了。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况且,鹏程寨也是我的家啊。”
阿勇感激地说:“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寨子背叛白家少爷。”
“背叛?”沈柏青苦笑着,举起没能攥住少爷的手掌,“是少爷成全了我。他在寨子里时,就已经看出来了我的心思。少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一定能够引领白家成就千年大业。”
“早知如此,何必费那么多波折。”
“少爷成全了我,却没有成全自己。假如没有龚小乙,我们何必演戏呢?不过,演戏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得到了火魔教的盟约。那几名叛徒放了吗?”
“全都放走了,他们先行一步,到寨子里接家人离开。”
“那就好,在火魔教内部埋几枚钉子,得防着他们反咬一口。弗雷德那老毒蛇,阴险得狠!”
“火魔教主?我没见过他,可我觉得骆芥尘那家伙不是善类。他才来没多久,能替火魔教下决定吗?”提起骆芥尘,阿勇便忧心忡忡起来。
“他……会在老师背后捅刀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我听三爷评价过此人,说他天赋异禀,只可惜投错了胎。据说,曾游历各大家族,与尼达姆家族关系似乎不错,好像还差点参与了青霞山遗迹发掘。我想弗雷德应该乐意接纳此人。”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更得提防一二了。”
沈柏青想了想说:“成大事不拘小节。”这话倒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新大鹏、娜迦、龙王、火魔教、武林联军、外来者……还有我们鹏程寨……”阿勇扳着手指,逐个计算,“如果不算各大城池的护卫军,目前武侠世界已经有了七个独立的势力。虽然有强有弱,但在前途叵测的当下,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七个?你少算了!”沈柏青说,“火魔教、外来者都不是铁板一块,我们鹏程寨也要进行南北整合,武林联军自左无双死后已没了统御者,拔剑山庄改建的血誓门据说在招纳门派势力……如今的局势远比你想得复杂。还有,枢密阁、卢松年提到的鼍龙洞,这些超然的势力,你没有计算进去。”
“我们能始终保持中立吗?”阿勇忧虑地问。
“时代的巨浪会推着我们向前的,至少在龙王死亡之前,我们还能按兵不动……一旦……哼——哈哈——”沈柏青忽然笑了起来。
阿勇疑惑地皱了皱眉。沈柏青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说:“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阿勇茫然摇头:“蝴蝶……小萤?”
“就是一只蝴蝶在苍山扇动翅膀,能在荆山掀起飓风。当然,这只是假说。简而言之,就是风起于青萍之末。外来者就是蝴蝶,他们的一举一动,实际影响了整个武侠世界的走势。而我们充其量是他们掀起的浪里的弄潮儿。无论如何闹腾,都阻止不了浪潮。”
“岂能如此!”阿勇眉头皱起一个疙瘩,目光陡然变得凶狠。
“怎么……你想杀了外来者?”沈柏青的神色一寒。
阿勇身子一颤,目光躲闪地说:“团总……”
沈柏青长叹一口气,居然以乞求的语气,低声说:“阿勇,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朋友。请你不要逼我在少爷和你之间做出选择……只要不超出这个底线,我发誓会不惜牺牲自己和人格,来保护鹏程寨。”
“团总……”阿勇羞愧地说,“鹏程寨需要你。”
沈柏青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家。我们一起守护好鹏程寨。”
“看!好大的河!”
走出苍山,民兵们一眼就望见了新生的天河。浑黄的河水已经澄清,宽阔的河面缀着鱼鳞状的浪涛,正反射着片片金光。
沈柏青和阿勇相视而笑——好啊!天河蜿蜒流向远方,它将流过鹏程寨附近的平原、丘陵,最为滋养大地的血液,令周围焕发勃勃生机。
没了敌人,多了水源。鹏程寨的未来一定会变得繁荣,光想一想就令人忍不住微笑。
“走,咱们沿着河,回家!”沈柏青吆喝一声,民兵们欢欣鼓舞地驱赶着马车、带着战利品,踩着湿漉漉的河岸,往鹏程寨方向归去。
然而,太阳悄悄留在了他们身后,阴云遮蔽了头顶的天空。
距离鹏程寨还有三里远时,沈柏青松快的心,蓦地皱紧,喉管都能感到心脏的震颤。
青天白日、烈日当空,怎么会起雾?民兵们的心跟着忐忑起来,有人举目四顾,察看周围的景色,再三确认他们没有因为得意忘形而迷路。而四周的一草一木,他们只扫一眼就都能认出来——不是鹏程寨又是哪里?
“有血腥味。”阿勇痛苦地说,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拿出武器,火速回寨!”
沈柏青领着人,撇下辎重车辆,奔往鹏程寨。只疾行了一里远,迎面的雾里传来男人癫狂的笑声:“死啦,死啦,都死啦!”
接着,他们看到一名满身血污的寨民,举着朴刀,一面对空气劈砍,一面朝他们狂奔过来。阿勇认出了来人,冲上去问:“什么死了?你清醒点!”
可来人仿佛见到了死仇,大喊:“你死啦!”凶狠地朝阿勇劈了过来。
“混蛋!装什么疯!”阿勇侧身避开攻击,一脚踹翻了来人,揪住他的衣领骂道。
“你是阿勇?”来人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蓦地淌出热泪,“你是阿勇啊!他们都死了,都被杀死了!”
“被谁杀死了?”阿勇竭力令自己的声音平和,避免刺激到他。
“被你啊!”那人露出邪异的笑容,猝然咬住了阿勇的喉咙。
阿勇又疼又怒,猛地将他推倒在了地上。那人后脑勺磕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两只眼睛就没了神采,直勾勾盯着遮蔽穹隆的雾气。
“他死了……”
阿勇茫然盯着那人,双手摊在胸前。
沈柏青俯身查看了那人,说:“他的嘴唇发乌,是中毒而死的。”
“娜迦!”阿勇攥紧拳头,怒吼出来。
第三二五章 不义
两扇破碎的大门歪倒在门柱上,寨子里寂然无声。
沈柏青止住愤怒的民兵们说:“记住,不能冲动,尽可能远程攻击。娜迦的毒素极其危险,而且我们不知道它们如何释放毒素。即使……家人遇到不测,也要忍住。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民兵们个个血灌瞳仁,恨不能马上冲进寨子。但理智告诉他们,团总是对的。没有十足的准备和充分的协作,没可能战胜娜迦王那样的假王。
对于民兵们的克制,沈柏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前去打探的阿勇跑了回来,面色复杂地说:“寨子里很安静,就好像一个人都没有。还有……寨门上有火药的痕迹。”
沈柏青眉头拧了起来问:“不是娜迦?”
阿勇摇头说:“不清楚。”
“寨门狭窄,里面虚实不明,极可能有人埋伏。哪一甲的兄弟敢做先锋?”沈柏青迅速做出判断。
愤怒的民兵们不缺乏拼命的勇气。各甲长争抢着做先锋,正他们拍胸脯、瞪眼睛的时候,一声怯懦的“我们去”令他们立时停止了争吵,安静地望向说话那人,眼中缓缓浮起嘲讽的神色。
“就你?哼,你有那个胆量嘛!”
“我……”他垂头盯向脚尖,不再言语。
“小的大鹏是我们十三甲射下来的,凭什么说我们没有胆量?你们有胆量,倒是去和小的拼命。大的都快死了,隔着老远补刀算什么好汉?我们甲长智勇双全,既能给小的引出来,又能带人和他正面搏斗。你们怕不是连大的羽毛都没亲自碰到过吧!”
二柳挤到人群前面,为二文抱不平。不错,支支吾吾说话的正是十三甲甲长二文。
小乙等人离开后,他们十三甲的众人被撇了下来,只得随大队回寨子。可想而知,先是避战不前,后是当众叛逃,十三甲不啻过街老鼠,就算回到寨子里,也难逃被驱逐的命运。二文作为甲长,为了手下人,必须得做这个先锋,来洗刷十三甲的污名。
他握住二柳的手,眼含热泪。
“甲长,不要抬不起头。咱十三甲不是孬种,避战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屑于参与不义之战。如今寨子遭难,谁敢说不是报应?”二柳瞪圆了眼,环顾众人。
其余人面色大变,登时便冷了下来,甚至有人目露凶光。
生性胆小的二文能当上甲长,必然有其可取之处。为人伶俐便是原因之一。他哪看不出二柳的话惹了众怒,立即大惊失色,攥住二柳的手腕说:“我是甲长,你别插嘴。”
沈柏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二文,问:“十三甲凭什么能当先锋?”
二文身子一颤,冷汗立即打湿了后背,但强装镇定,昂首挺胸说:“证明十三甲不是孬种!”
“你们不是孬种,那我们就是在做不义之事,连累寨子遭报应咯?”
二文挺起的胸膛立即凹了回去,说:“不不,我承认我是孬种,见过大鹏和大蟒后,腿肚子抖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哪还敢跟他们作战?但十三甲的弟兄们不是孬种,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若是团总给我们这个机会,就算拼着死了,能洗脱孬种名头,也值了!”
“哦?”沈柏青微微冷笑,其他人的神色也透着古怪。
二文心里明白,他们都有了主意。便咬着牙说:“团总,求求你,让我们做先锋吧。我们不怕死,怕的是背负骂名。哪怕我们犯了错,寨子里也有我们的亲人。为亲人战死,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哪里话,总提死字不吉利。”沈柏青展颜笑道,“大家血浓于水,我怎会因为你们犯错而猜忌你们呢?去吧,你们只需打探里面虚实,若有埋伏,站稳脚后我们就跟上接应。”
“是!”
二文领命,带着十三甲残余的十几人整队出发。那些和十三甲划清界限的不在其列。
二柳摸了摸寨门焦黑的断口说:“甲长,还有余温。破门的人应该没有深入太远。”却看到二文的眼角、嘴角全都耷拉了下来,像是条蔫吧的苦瓜。
“甲长,你怎么了?”
二文没言语,拖着两条腿又走了十来米,回头望见雾气遮掩了身后的人马,便急忙抓住二柳的手腕说:“你家最近,先去你家。”
二柳不明所以,问:“我家,为什么去我家?咱们不应该向前探路嘛。”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都想咱们死呢!”
其他人闻言,都骇然失色。
“甲长,说清楚点。你不是说咱们当了先锋,立了功,就能不被撵出寨子吗?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至于弄死咱们吧。”
“嗨,要是二柳没说遭报应的事还好。说了,咱们活着就等于在打他们的脸!他们怎么肯让咱们活下去?鹏程寨已经容不下咱们了,这次真得当逃兵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秀才已经扑了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二文,你个王八蛋!我就不该信你的鬼话!”
“嘘——小声点。”二文握住秀才的手腕,朝寨子深处努努嘴,又朝寨子外面撇撇眼。待秀才的手松开一点,他说:“事已至此,我们别无他法。”
秀才一拳垂在大腿上:“嗨!”其他人都垂头看脚,有人茫然地搓着手指,有人眼睛濡湿。都是一起长大的,怎么会如此绝情?
“我不同意!咱们行的端,做的正,凭什么活得像个罪人似的!咱做好先锋,探听好虚实,我不信他们能明着弄死咱们。”
二文跺脚说:“二柳,你别犯糊涂!他们变强之后,鼻孔都朝着天,脾气和脸面都比肚皮大。万一遇到敌人,拖延一时三刻救援,咱们全得完蛋。这就叫借刀杀人。”
秀才心思活络,认清局势后,反倒替二文说话:“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我看呐……咱先走小路去北街,无论是探路还是逃跑,都得先回家看看不是?阿强虽然疯了,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提及亲人的安危,他们全都有了新的忧愁。世界上,哪有比亲人重要的事?连二柳都点头同意了,阿柳的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千万别出了意外。
“那好,是走是留,等接了家人再谈。若是……唉,那不可能。”
其实,虽然他们都对娜迦以及人类的入侵感到忐忑不安,但鹏程寨的人个个剽悍,绝非没有自保之力,他们并不相信阿强的疯人疯语。
然而,寨子里太安静了,就像回到了五里雾里。当他们拐进小路,深入寨子时,眼前的景象逐渐把他们拖进了冰窟里。
第三二六章 报应
娜迦和寨民的尸体趴在房门前、倒在路上,黑色的粉末稀稀疏疏地铺了一地。人的尸体要远远多于娜迦的,他们大多脸色发青,嘴唇发乌,是中毒而死的,其他人都死于蛇吻。没有人受到人类攻击,也没有外来者的。
他们掩住口鼻,一面提防周围的动静,一面祈祷更多的人平安地待在家中。即便怕得脸白如纸,也不会像倒地的人这样乌青。
走出小路,宽阔的东西大街映入他们眼中。他们的眼睛就像是被浓烟熏到了,忽然变得热辣辣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全死了,本应化作星点的人和蛇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大街上。
“怎么会这样?”二文浑身都在颤抖,“阿文叔!阿文叔!你在哪里?”
忽然一条幼年娜迦从雾中弹了出来,张口咬向二文。失魂落魄的二文忘了防御,本能地喊了一声“救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嗖——一柄飞刀划破雾气,穿过幼年娜迦的喉咙。娜迦登时身子绷直,落在了二文身上。二文大叫着拨开冰冷的幼年娜迦,跳了起来。
二柳抽出朴刀,挡在二文身前,面朝飞刀射来的方向喝道:“什么人?”因为哽咽,他的声音沙哑。但他是头一个从震惊和悲痛中醒悟过来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对面迷雾中,徐徐走出一队人,均是身穿水蓝色长袍,右臂缚着血红绸带,腰悬宝剑,个个器宇轩昂。为首的中年剑客,不等对方回话就对手下人说:“先拿下再说。”
他们闻言大惊,刚要举起武器防御。对面的剑客们已经欺到近前,只一招就把所有人制住了。二文心思电转,想到明显被炸开的寨门,马上又惊又惧地说:“你们是火魔教?”
................
寨门外,民兵们已经等了一刻钟。
阿勇问:“团总,十三甲还没有人出来。”
沈柏青点头说:“不慌,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阿虎说:“二文那厮本事不大,脑袋瓜伶俐,该不会偷偷带着人跑了吧。”
“他敢!”沈柏青眉毛立起,倏尔想到他尚且欺人,人为什么不能欺骗他?赶忙对阿虎说:“你带着四甲的弟兄在前开路,咱们进寨。不论他们是死是活,都不能再等了。”
阿虎凶狠地说:“放心吧,等我逮着二文,一定扒他一层皮。连我阿虎的名字都能叫错,分明是不把我看在眼里。”
沈柏青瞪了他一眼说:“快去。”
阿虎知道自己多话,悻悻然召集人马。待他走了,阿勇低声问:“我们真容不下十三甲吗?”
沈柏青怅然道:“于公于私都不行,我们不能背上不义的名头......算啦,看在你的份上,如果他们没跑掉,而且还活着,那就把他们驱逐了吧。”
民兵团列成纵队,进入寨子。他们中绝大多数的心态,和二文他们一样。虽然焦急,但相信寨民们有自保的能力。区区几条蟒蛇,寨民们都应付得了。尤其,他们看到寨墙和房屋完好无损,就愈加安心。只要娜迦王没有入侵,就不会有太多死伤。眼下更需在意,入侵的人类有什么图谋?和娜迦有什么瓜葛?还有娜迦的来意......
作为团总,沈柏青需要深入思考这些问题。最好的结果是,娜迦一族是来与鹏程寨结盟的,倒霉的阿强是被误伤的,毕竟鹏程寨救了娜迦王。但这一奢想,直接被满地的尸骸打破了。
还好,死的人不多......他与二文一样,仍心存侥幸。不同的是,他开始谋划应对最坏的结果——入侵者与娜迦族合谋灭绝鹏程寨。可是,这没道理。鹏程寨与外界少有往来,要说敌人,恐怕只有养蜂人和龚小乙这些伪君子了。他们绝没可能做这事......
“为什么?我们明明帮了他,他不感恩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来袭击寨子?”阿勇看着熟人的尸体,拳头紧攥。他们接受了人死后不再化作星点的转变,却接受不了目睹遗体时涌上来的感情。这比化作星点,更容易令人悲伤、愤怒。
“团总,你到前面看看吧,弟兄们不方便过去......”阿虎从前面跑回来对他说。
见他眼睛通红,说话遮遮掩掩,沈柏青微微楞了一下,也没多问,独自随他走到先锋所在。刚看到蔫头耷脑的四甲民兵,他眉头微皱,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虎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哗哗往下流,哽咽道:“死了好多人......我好不容易才压下来,没让大家声张......”
“什么!”沈柏青大惊失色,顺着阿虎手指方向,奔到东西大街的岔路口,立即眼前一黑,身子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晕死过去。
眼前的景象,和二文看到的一样,甚至更加凄惨。
“为什么......为什么......”沈柏青失魂落魄地呢喃了一会儿,忽然似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低吼:“娜迦!为什么屠我寨子?”脑袋里同时浮现小乙的模样,他正言辞拙讷地反复强调“娜迦是坏的”。当时,他还暗中嗤笑:“小孩子才论好坏。”
这就是现世报吗?
沈柏青双眼充血,死死盯着雾气深处,雾气缓缓流动。倏地,其中晃出一条黑影。他已被怒火浇灭了理智,当即下令道:“放箭!”
四甲的民兵瞪起泪水模糊的眼睛,抬起手弩。箭矢如雨般倾泻进了迷雾之中,但片刻过后,一点回应都没有。
“不对......”沈柏青受戾气蒙蔽的眼睛逐渐恢复智慧的光彩,“快,上弦!”
话音刚落,雾气中倏忽间晃出十几条人影,飞快地逼近众人。“抽刀!”眼看射箭已经来不及了,沈柏青抽出朴刀准备应战。
然而,雾中人影却没有闯出迷雾。就像隔着一道纱帐,里面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沈团总,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沈柏青冷笑道:“不请自来算什么客人,也不会有客人绑架主人的。”他心思剔透,对方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当然是从十三甲众人口中得知的。
“够了。”随着一道女声,一名红衣女子走出迷雾,对沈柏青豪迈地抱拳道,“沈团总,我是血誓门夜叉,能否和你谈一谈?”
第三二七章 共识
“原来你就是那位血誓门的山贼门主。你是山上的凤凰,我是地里的野鸡,有什么好谈的?”沈柏青不客气地把刀尖扬了扬。
夜叉妩媚一笑:“是呢,相比火魔教,与我们小小的血誓门确实没什么好谈的。可是,我一弱女子独自站在你面前,诚意还不足以打动沈团总吗?”
沈柏青只是冷笑,想必提前放回的火魔教奸细也被他们截获了,全是管不住嘴的饭桶!
“如果单凭我打动不了阁下,那么你们鹏程寨上百条人命呢?”
“妖女,你找死!”沈柏青勃然大怒,“快快放了乡亲们,否则至死方休!”
随着他的话语,四甲民兵从后方拥了上来。悲伤、愤怒填塞了他们的胸膛,正要寻地方宣泄。
“不识抬举!”中年人喝了一声,领着血誓门弟子跳出迷雾,簇拥在夜叉两侧。
虽然双方人数相差不大,等级上民兵一方更占优势,但血誓门弟子是正经宗派传人,战斗力远超民兵。此消彼长之下,双方实力应是五五之数,所以,也没人轻举妄动,就这么僵持着。
“不知是我表述有误,还是你理解出了偏差?我们可是救了你们鹏程寨上百条人命,怎么你反而要动手了?”夜叉的笑声打破了沉默。转瞬,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地说:“难道你们铁了心与火魔教沆瀣一气?果真如此,我今日就灭了鹏程寨!”
“好大的口气!”阿虎胸膛剧烈地起伏,满脑子想的都是杀、杀、杀。
沈柏青冷笑:“空口白牙,你敢说你们没有和这些娜迦勾结在一起?”
“这些毒莽就是娜迦?怪不得这般难以对付......我听说他们随雾迁徙,以人为食,已经绝迹千年,没想到居然重现世间。唉,灾难将至,连此等毒物也来祸患人间了。”
人都有愧疚之心。民兵们眼睛不自在地看向脚尖、头顶。如果他们没有妨碍大鹏与娜迦的决斗,那么娜迦兴许就不会重现人间了,更不会出现在鹏程寨。也有人不愿承认错误,把责任归咎到大鹏、娜迦还有火魔教的头上。
都怪大鹏没本事诛灭娜迦,都怪娜迦偏偏找上鹏程寨,都怪火魔教从中作梗,都怪外来者没有陈清利害......
“看来娜迦重现人间,果真与你们有关。”夜叉眼眉弯了起来,“我听说苍山山脚有五里雾作为屏障,世人都以为是大鹏所为。如今,你们诛灭大鹏凯旋而归,娜迦就现世了,难免不让人联想。”
沈柏青指着地上的尸骸说:“娜迦现世与我们无关。”
“你们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猜得出你们为什么要隐瞒,不如我说来听听?”夜叉没有打算征询沈柏青的意见,直接说,“我相信你们对娜迦的恶行也是始料未及的。所以,遭到娜迦袭击后,愤怒的同时,你们会感到害怕。害怕娜迦会袭击更多的城镇,而当他们得知是你们放出了娜迦......那么你们将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呢?”
“是火魔教,一直是他们在引诱我们不惜放跑娜迦王,也要诛杀大鹏。也是他们的奸细,让我们不得不和大鹏正面对抗。”
沈柏青毫不犹豫地说。
夜叉说中了多数人的顾虑,假如她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鹏程寨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杀人灭口?凭着鹏程寨区区几百民兵能够围杀血誓门吗?所以,沈柏青唯一的选择就是妥协。
“那现在,我们有了谈一谈的基础了。收起刀剑随我来。对了,我建议在雾散之前,不要收敛尸体,许多人都这么死的。”
她吃定了鹏程寨,以命令的语气说完,扭头走回雾气。
盯着夜叉婀娜的背影,沈柏青紧攥双拳。阿虎低声说:“团总,不如我们悄悄跟上,然后......”说着,右手下劈。
沈柏青松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叫兄弟们跟上。”
来到青红二老所在大院。院里院外挤满了人,血誓门弟子约有百人,均穿着天蓝色长袍,手臂上缚红绸带,腰悬刀剑,手握暗器,在院外布防。院内除留有血誓门弟子看护外,都是鹏程寨的幸存者,有近三百人。尽管族老的院子常组织集会,面积不小,但现在也挤得满坑满谷。
他们大多失魂落魄,脸上挂着泪痕,眼中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又因恐惧而战栗。当他们看到沈柏青带着民兵进来时,一齐嚎啕大哭,汹涌地向他们扑了过去。
民兵们不管见着亲人还是没见着,都绷不住悲痛,和他们抱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一路上,他们见了太多熟悉的面孔,不敢又不能抱着他们的尸体嚎啕大哭。如今见到幸存者,谁都拦不住他们的情绪爆发了。
见到亲人的,因庆幸而哭;没见到的,因不幸而哭。哭声、咒骂声、报仇雪恨的誓言成了院内外的主旋律。
沈柏青和阿勇,各握住红老的一只手。粗糙的手掌在他们掌心颤栗,他们也都跟着颤抖。
“青老死了,他是男人,死得雄壮。可是,我们没料到,娜迦最可怕的不是喷毒,而是毒瘤中泄漏出来的毒素。祖辈留下了关于他们的传说,却没留下和他们作战的经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成片地死去......”红老老泪纵横,“你们报信说诛杀了大鹏,我们都高兴得蹦了起来。老的小的全聚到东西大街上张罗庆功宴,想着苦难终于到头了,谁料想凭空起了大雾,他们都是从雾里钻出来的。然后就、就......那景象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啊!”
红老已经泣不成声。
阿勇呜咽着说:“红老,都是我们的错,我们的错......”
“不怪你们,只怪鹏程寨注定逃脱不了苦海。幸好这帮游侠们,听到了我们的惨叫,冲进来救了我们。”
“不,红老,你不知道,我们犯了大错。为图自保,所以、所以......”
沈柏青打断阿勇说:“只剩下你们这些人了吗?”
“兴许还有人躲在家里,娜迦们退走了,但他们不敢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啊。沈柏青身上的负罪感仿佛减轻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心里腾出的这一点点空间,足够他塞满怒火。
“娜迦!我要把你们屠族灭种!”
“很好,有了仇恨,我们就更像盟友了。”夜叉朝哭得昏天黑地的民兵们努努嘴,“不过,先管管你的士兵。娜迦又冒出来了。”
第三二八章 地龙
娜迦群列着整齐的方阵,逼近血誓门和民兵草草结成的联军。
排在前列的成年娜迦们,高昂起头颅。一对黑鳍越发像漆黑的爪子,鳞甲越发趋于金色,尤其充满智慧的眼睛,令他们比起野兽,更像是威武的武士。
刚和他们交战过的血誓门弟子,也摸不清现状,却还是叮嘱身边的民兵们说:“这可能是他们的障眼法,小心他们冷不丁从雾里钻出来。我有好几名兄弟都是这样死在他们嘴里的。”
“不要想着冲上去和他们干,为首的大家伙们会喷毒,最可怕的是死后脑袋顶上的毒瘤会爆炸。千万注意要和他们拉开距离,万一不幸吸入了毒雾,记得离别人远点。你可能会害死你周围的人。”
沈柏青和夜叉从后方遥望对面缓慢行军的蛇阵,夜叉问:“你的人不曾与他们交战过?”
见沈柏青摇头又点头,她嗤笑一声说:“那便由我来指挥吧,想不到这帮畜生,还要和咱们军阵作战。”
“你打算怎么对付娜迦王?”沈柏青皱眉望着雾气的更深处。
“哦?还有更大的家伙?”夜叉疑惑地问。
沈柏青微微楞了一下,说:“看来我问了句傻话,如果娜迦王出现,你们一定都死了。整座鹏程寨都会成为废墟。”
“他比大鹏还强大?”夜叉似信非信地问。
“没有大鹏强,但也有假王级别。”
“那太好了,我需要他的血肉作为血誓门弟子的经验。”
沈柏青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八十三级的女子,难以置信她会比九十五级的自己显得更加自信强大。
“不要轻敌。”
“灾难将至,我能理解你们的所作所为。但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们的仇恨。力量,你们需要,我们更加需要。”夜叉紧握刀柄,一袭红衣在人丛之中仿佛一朵血花。
娜迦军阵在距离联军五十步的地方停下,便再无动静。夜叉秀眉微蹙,瞥了眼沈柏青说:“我不喜欢耗时间,让你的人用弩箭试探对面。我们的暗器打不了那么远。”
“再等等。”沈柏青声音微微发颤,指向雾气深处说,“你看得见什么吗?”
夜叉定睛细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团庞大的阴影,正缓缓靠近。随即,她嘴角勾起笑容:“这次带的人太少了。”
“对付娜迦王,再有十倍的人都不够用——”沈柏青扭头看向夜叉,不由得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能够分享经验的人太少了。不过无所谓,一百人足够帮助五千人提升等级了。”
“你用火魔教的法子对付火魔教?”
“不,是薪火教。”
就两人说话的当口,庞大阴影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沈柏青眸子一缩:“这怎么可能?”
“他钻回了雾里,想要突然袭击!”夜叉很快得出结论,并下达号令,“全体戒备,有大家伙要来偷袭!”
“呵呵......人类,你未免太小瞧本王了吧。”雄浑的声音如雷霆般从空中降下。
众人齐齐看向头顶,全都心惊胆战。空中雾气陡然散开,一阵狂风席卷而下,显露出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蛇。他身长五丈,扇动着一对巨大肉翅。头生血红独角,眼如琥珀,四只漆黑的爪子锐利如刀。
假王进化了!
无论民兵还是血誓门,都陷入了无比震撼和战栗之中。唯有夜叉兀自镇定,她勾起冷笑,喝道:“来得正好,血誓门今日屠王!”
随即,天上响起假王嘲讽的笑声:“不知死活的人类,我已成王。”
他双翅振开,仿佛勾起了无形的力量。众人足下的地面莫名战栗起来,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裂,逐渐龟裂出硕大的口子。透明的水汽从龟裂的口子中迅速升腾,在假王的身前聚拢成一颗硕大、晶莹的水球。紧接着,水球破碎,无数片晶莹剔透的水的碎片,如锋利的飞刀,席卷了联军阵营。
飞刀的速度和杀伤力远超大鹏的雨箭,它们洞穿了前排士兵的身体、削下人的头颅,又击杀了第二排,第三排,并在第四排人的胸口留下了极深的伤口。
一瞬间,血雨飞溅,死者倒地。联军至少有五十人毙命,死无全尸。
残忍而血腥的一幕,吓呆了联军和夜叉。而对面的蛇阵,则发出了欢欣鼓舞的嘶声,连绵成一片,好似血液喷涌的声音。
“人类,你还敢妄言吗?”
夜叉柳眉倒竖,眼畔流出狠厉之色:“你还敢战否!”
“哼!狂妄的人类!”假王没有因此而发动第二次攻击,“但你很幸运,我需要你们活下去。”
夜叉毫不退缩地说:“那你是来耀武扬威的吗?我们血誓门不畏惧任何敌人!”
“说的不错,我便是来耀武扬威的。去吧,通告世人,我娜迦王从即日起成为新王,名号地龙王。我将不受王者约束,随雾而生,随雾而散。战栗吧!恐惧吧!人类,匍匐在我族的脚下!为我族准备好飨食,否则你们将成为我们的飨食。”
“不可能!”夜叉断然拒绝。
“本王在宣告谕令!”假王掀起狂风,裹挟着砂石,击打在夜叉身上。
夜叉来不及防备,喷出一口血来。她摇晃着站定,直面假王。
“哈哈,人类,我喜欢你的眼神。仇恨里透着坚毅,绝望里带着无畏。很好!我决定宽恕你,从此,你的命便是本王的了。”
假王卷起一道狂风,身形随着雾气,逐渐消散。
沈柏青紧攥的拳头倏地松开,鲜血从指缝里流了下来。他忽然向天空吼道:“你为什么要屠杀我的家人?你的命是我们救的!”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假王徐徐扇动翅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不屑。隔了半晌,他徐徐说:“因为我的孩子们饿了,而你们离得最近。这世上,谁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另外,记清楚了,人类。你们不曾救过我,救我的是贪婪。”
雾气散去,假王连同娜迦们消失无踪。空中飘荡着一句话:“我不介意收你们为仆从,就像大鹏做过的那样。到荆山去,杀了龙王。”
沈柏青颓然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着一句话:“谁不心疼孩子?”
是啊,大鹏因为心疼孩子,而和人类决裂。而人类因此记恨大鹏千余年,甚至不惜改写历史。谁都情有可原,谁也不可饶恕。一切的错都在孩子......
第三二九章 静夜
假王走后,夜叉抹了把额头,手掌全是又黏又凉的汗水。她长舒一口气,对沈柏青说:“来吧,谈谈结盟的事。”
沈柏青瞥了眼倒毙的血誓门弟子,嘟哝了一句:“冷酷的女人。”随她而去。
鹏程寨里的雾气散了,夕阳橙红色的光铺满了东西大街。像是一层极薄的绸缎,覆盖住逝者的遗骸,超度逝者的灵魂。
大院里的人,嚎啕着涌出院子。躲在家里的人,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民兵们无序地在尸山血海间穿梭,躺在地上的一张张面孔,似曾相识又何其陌生。
夕阳垂落,月光洒照在东西南北的街道上。一具具被黑白布匹覆盖的尸骸平躺在月光里,好似大地上凸起的坟包。
武侠世界没有殡葬的经验,人们只好默默地守在大街上,对着遗体哭泣,却大多不知道为谁。兴许他们只剩下哭泣了。
二文握着阿文叔的手,眼角挂着长长的泪痕。阿文叔枕在两块破砖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口中的话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我没说大话,对吧?他们进了山,见了养蜂人,对吧?”
“对对。”
“我知道因为我,你一直抬不起头来。能当上甲长,你比别人都要努力一倍。”
“你不要说了。”
“不行,我还要说。以前,我不愿说,是因为我怕寨子里的人记恨我。现在,我要死了,非得说出来不可。他们说我骗人,可是,我没骗过人。确切的说,在他们说我骗人之前,我没骗过人。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我口中,养蜂人是好人。他们不能接受养蜂人是好人,于是说骗人。如果我说养蜂人是青面獠牙的恶人,那么他们就会相信我的话了。但这不就成了撒谎嘛……假作真时真亦假,世人总爱听想听的……可我不后悔,一直讲真话,养蜂人是好人,大鹏由你来评说吧。”
“说不清,我也不想说。”
“你做都做了,别后悔……如今,寨子没了敌人,也算是没了。我和你爹为寨子拼了老命,也算替你还了寨子的养育之恩。你爷爷当年想出寨子没出去,现在轮到你,该离开寨子闯一闯了。”
“嗯,别说了。”
“我这辈子不孬,咳咳……我要走了,你得好好的。”
阿文叔闭了眼,可二文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分毫。不一会儿,阿文叔的手指动了动,悠悠转醒。没有神采的眼瞳,对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我没说大话,对吧……”
二文仍旧认真地听着,一遍又一遍。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不住哽咽地说:“老爷子被毒素熏得神智不清,这么说下去迟早要……不如……”
二文没有说话,反复听着老人的“遗言”。同样的悲剧,发生在寨子里的各个角落。
二柳无所适从地骑在坍塌的墙垣上,一头是阿柳的家,一头是阿柳的娘。他既不看阿柳的家,也不瞅阿柳的娘,只是呆呆地望着月。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大鹏的私心没有错,鹏程寨的反抗没有错,沈柏青为了寨子的未来提升实力也算不上错。错的是娜迦……
对!二柳翻下墙头,站在阿柳的家中。他拿到了阿柳的长弓和箭,大踏步地朝血誓门的营地走去。
在这个遭逢大变的夜晚,不同的人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夜叉牵马从“坟包”间走过,红衣在黑白二色间穿行,瞩目、诡异。还好不是恐怖故事,红衣不是恶鬼,而是食鬼的夜叉。
“沈柏青那厮表里不一,不过,他已经见识过我们的实力,谅他也不敢搞什么猫腻。他要求鹏程寨民兵独立,那就随他去。只要多拉拢些人过来,像他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就翻不起什么浪花。尤其那个阿勇,虽然颓废不堪,但用好了就是鹏程寨的一颗钉子。”
云载松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频频点头说:“门主说的是,可你才刚和他们达成盟约,这么匆忙地离开不怕他们反复吗?”
夜叉冷笑:“有彪子在,怕什么?那憨货认准一件事就定会做到底,他只要能带着人离开鹏程寨,那等待鹏程寨的就只有灭族而已。沈柏青拎得清,否则就不会这么乖了。况且,我们此行的目的,本不在鹏程寨,得到几百人依附也不及那人的振臂一呼。”
云载松不满道:“为了区区这点人手,我们牺牲了几十号弟子,岂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他们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夜叉乜斜了他一眼,吓得他赶忙低下了头,像犯错的孩子。她缓缓扭头说:“血誓门继承的是拔剑山庄的底子,你们这群上梁不正,下梁却还没歪。每个游侠都认同行侠仗义,如果见死不救,我们还怎么招揽江湖豪杰。而且,几百人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证据!”
“着啊!只要他们一口咬定火魔教是放出娜迦的罪魁祸首,受到殃及的人一定会举起义旗,反抗火魔教。”
夜叉又冷冷地瞥了云载松一眼,把他吓了一个哆嗦,只敢低头看鞋尖。
“不懂就不要乱讲话,火魔教的过错昭然若揭,何须攀咬?”
“是是......”云载松唯唯诺诺地点头。
夜叉一抖红衣,翻身上马,身法灵动,仿佛月夜中刹那绽放的曼陀罗。夜色森然,红衣如血,划过霜华洒落的长街,留下一串踏踏的马蹄声,如同在叩击大地的门扉,似要唤醒沉睡着的、长眠着的人或物。
今夜注定寂静却不平静。
马蹄声扬长而去,阿虎悄悄钻回民团的兵器库,对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抱拳道:“他们出了南门。”
沈柏青正缩在漆黑的角落里,圆瞪的眼睛里,眼白因黑暗而显得冷白,其上密布的血丝分外鲜艳扎眼。
“知道了。”
阿虎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的要做血誓门的附庸?”
“重组民团势在必行。”
阿虎似是无奈又似是踏实地应了一声:“哦,那我出去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阿勇的情绪似乎......”
“随他去吧。”
“好,那团总——将军早点休息。”
待阿虎出门,一只四脚生物飞快地爬上沈柏青的肩头,却没有停止的意思。他一脚踩在了空气里,如同踩在实地上一样。不一会儿,他便凌空站在沈柏青的头顶前方。
他俯视沈柏青,深处一只前脚,虚按在他的头顶上,徐缓又庄严地说道:“即日起,你便是我四脚大王座下左将军了。”
第三三零章 血缘逻辑
红霞在天边划过一道弧,落在梧桐树下。
失重感刚消失无踪,小乙的双腿就不受控制地一软,瘫在了地上。半晌后,他才摇晃着脑袋站了起来。纵然日行千里让人向往,可这过山车似的滋味真叫人退避三舍。
打眼扫视四周,眼前已经是梧桐树的树洞了。火红的神鸟正在洞口,轻缓地扇动翅膀。小乙看到二鹏惨不忍睹的身体,不禁攥紧拳头,朝神鸟迈出一步。
不等他开口,神鸟身后先蹿出一名少女。隔着神鸟,小乙都能看到两只马尾辫上下翩跹,甩得真如两条马尾一般。可见了小乙,马尾巴反而老实下来,怯生生地耷拉在脑袋两侧。
她轻咬红唇,似嗔似怨地瞅向小乙,把他瞅得不由退后一步,尴尬地说:“剑儿。”
慕剑儿闪着水光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鼻翼微皱起,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做你的英雄去吧。”蓦地转身冲回了树洞。
看她忽而来忽而去,小乙露出满脸的无奈。白云裳、姜白芷眼里都是了然的坏笑,瞧得小乙更加不自在。
小乙只好转移注意力,看向神鸟,却发现她的神情更加古怪。两颊拟人地鼓起了两个圆包,好像在憋着笑容。
连你也在取笑我?小乙想着,问神鸟:“你是大鹏的女儿、二鹏的妹妹吗?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小鹏?”
“不许给我乱取名字!哎哟,我憋不住了——”
神鸟一开口,蓦地像泄了气的皮球,身体急剧地缩小起来。仅仅片刻的工夫,她就缩成了喜鹊大小。连声音都由动听的少女音,变得奶声奶气。她愤怒地呼扇着翅膀说:“都赖你,逼着我说话!”
眼前的变化,令小乙有点懵。合着神鸟是充气的?
“哼!好在我本来没打算瞒你们。”神鸟羽毛乱颤了一阵,兴许觉得小乙木讷的反应有些无聊,便优雅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飞回了树洞。“帮我把二鹏抬进洞来。”
“是大鹏的女儿无疑了。”姜白芷嘴角含笑,一边说一边走向二鹏。
“我当然知道,可她真不像大鹏。”
触碰到二鹏的身体,小乙彻底没了闲侃的兴致。在二鹏羽毛凋零、皮肤焦黑的身体上,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胸膛,干涸的血液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大片的黑褐色。黑褐色覆盖的身体,冰冷、僵硬,生机全无。
到头来,还是没能救到你......小乙惆怅地垂下了头,又猛然抬了起来——还有希望!
他兴奋地搬起二鹏僵硬的身体,与其他人合力将二鹏抬进了树洞。不过,欢迎四人的是扬着嗓子的埋怨声:“哟,才一见面就把我们小剑儿惹得挤眼泪,好大的能耐啊。”
“慧娟姐,你胡说什么?谁、谁挤眼泪了......”慕剑儿忙着辩解。
小乙眼中跃动着希望的火苗,没有心情理会陈慧娟的阴阳怪气。炽烈的目光飞快扫过陈慧娟和慕剑儿,落在树洞中央的鸟巢里。神鸟正缩在裂开的蛋壳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瞄着众人。
“你能救活二鹏吗?”
神鸟不满地说:“我才刚出生,救下你们已经是极限了。”
“你能够变大变小,能够驾驭飞虹,也一定能够起死回生,对吗?你让我们抬他进来,一定是想复活他,对吗?”小乙好似溺水的人,拼命去抓浮在水面上的稻草。
神鸟反而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救他?让你们抬他进来,只是因为尘归尘、土归土。他应该葬在他出生的地方。”
“他是你的哥哥啊。”小乙也很疑惑。
“我好像死掉了几十个哥哥,但都只是名义上的。为什么我要去救名义上的哥哥?”神鸟眨着迷茫的眼睛说。
“血缘是无可替代的啊。况且,我们跟你也没有瓜葛,你不还救了我们吗?”
“救你们有充分的理由,可是复活二鹏,根本没有理由。你所说的血缘在你们的世界里或许可以成为理由,但在这里根本不存在血缘。母亲是黑羽,而我是红羽。倘若真的有血缘遗传,那么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可我出现了,我的存在就是血缘的悖论。在这里,我们都是相对独立又彼此联系的数据,联系母子关系的不过是一段微乎其微的逻辑关联。这点渺小的逻辑除了表明母子关系外,毫无意义。
“数据的生成具有意义,消亡的数据毫无价值。二鹏可以作为关联数据的逻辑联系存在下去,但没有复活的价值和意义。而你,作为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在意数据的消亡?人类都是如此多情吗?”
神鸟操着奶声奶气的嗓音,说出了一串晦涩难懂的话。小乙只抓住了其中一句,问:“你真的能复活二鹏?”
“喂,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
小乙麻利地摇头:“什么数据啊、逻辑啊的,我完全听不懂。但我知道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只要投注感情了,就没有人希望他失去。在我眼里,数据和活人没有区别。”
神鸟愣了一下说:“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但我不懂所谓的感情。我只能将之理解为,偶然出现的逻辑联系。把区区逻辑联系作为理由,实在说不通。”
“不理解没关系,你需要理由,我给了你理由,这就够了。”
神鸟摇头说:“不,理由不是我行动的唯一准则。因为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做。复活二鹏的消耗太大,优先级太低,我的逻辑不允许我这么做。而且,即便他短暂地复活,也会迅速地死亡,何必费力昙花一现呢?”
“昙花一现也有其理由。”小乙强辩道。
“我之所以提前破壳而出,是因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确定要我把精力耗费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吗?”
神鸟的声音陡然冰冷。直觉告诉小乙,一旦他回答了“确定”,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牺牲百人救一人,还是牺牲一人救百人?
“我——”小乙渴望二鹏复活,但又不愿看到后果的发生,陷入了两难。
这时,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耳边传来养蜂人的声音:“私心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的目光变得短浅。好的私心和坏的私心都一样。你需要学会适时地放下它。”
神鸟欣慰地点头说:“养蜂人,母亲常隔着蛋壳念叨你。果然,你是明理的人。”
“你一直强调理由,救下他们的理由,我能猜到。可救下我的理由,我猜不到。”
“大概你已经猜到,我提前降世的原因是为了发布终极任务。”
第三三一章 任务
神鸟蓦地从蛋壳中站了起来,张开柔软的翅膀,挺起长有细绒的胸膛,用与形象不相称的奶腔说道:“听好了,我的名字是迦楼罗。这是与生俱来的名字,不许拿三鹏、鹏女之类的名字亵渎我。”说着,还不忘瞄小乙一眼。
而小乙的心情十分沉重、复杂,提不起精神来理论名字的重要性。
“娜迦、迦楼罗,文案设计应该是南方人。”姜白芷小声嘟哝。
“注意你的态度,我可是打破第四面墙的NPC。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尊重别人嘛。”迦楼罗挥舞着翅膀抗议。
养蜂人沉着脸说:“发布终极任务吧。”显然,今天的遭遇令他心情不佳。
“注意态度!”迦楼罗吆喝了一句后,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蜷回了蛋壳里,“可怜我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索性把脑袋也缩回了蛋壳里。
众人相顾无言。
陈慧娟蹲下来,轻抚着她柔软温热的头顶说:“乖,他们都是坏人,咱不理他们。但是,你刚出生不久,又透支了太多力量。如果不赶快发布任务,你就会再次陷入沉睡了。”
闻言,小乙轻轻咬住了下唇。
是啊,光现身救下他们就已经耗费了迦楼罗太多精力,他却把私心强加到了对方头上。难道迦楼罗真能看得开血缘、生死?未必如此,可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所以不得不搁置下血缘。所谓大侠,不该无私吗?
尽管小乙此时的想法仍然理想主义,但他因此学会了放下,让他能够不够豁达地前行。
“告诉我吧,任务是什么?”
“你不在乎二鹏了吗?”迦楼罗斜眼瞥向小乙,眼睛里透着人性的嘲讽。
“在乎,所以我才问你任务是什么。”
迦楼罗眼中的嘲讽被疑惑取代,但她没有询问,而是昂头清了清嗓子说:“听好了,我迦楼罗作为发布终极任务的专属NPC,地位尊崇、实力雄厚、外表可人、内心似火......所以,你们要尊重我,不能因为我小就欺负我。”她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如青蛙般鼓起,身体倏地长大了一圈,声音也从奶腔变为了稚嫩的童声。
“看到没......”
话音未落,呲溜一声,她又缩回了蛋壳里,只好无奈地用翅膀拖住腮帮,叹了口气说:“好吧,那就这么说吧。你们不许嫌我小,都蹲下来——不,趴地上听我说。”
小乙瞅了眼左右,缓缓蹲了下去,但立刻遭到迦楼罗的反对。
“非得趴地上啊......我也是有脸面的人。”
“必须!”
小乙还在犹豫,白云裳倒是涎皮赖脸,麻利地趴到了地上,还不忘对小乙傻笑:“其实地上挺凉快的,就是仰脖有点不舒服。”可养蜂人等三条大汉,展示出男人最后的倔强,连蹲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陈慧娟看在眼里,又轻抚起迦楼罗,柔声说:“乖,别耽误时间了。”
迦楼罗瞥了她一眼,目光似乎都要融化了。“该死的印刻效应。”她赶忙撇过脑袋,扫视众人说,“那就这么说吧。终极任务是武侠世界有史以来最危险、最残酷、最宏大的一次任务。你们需要跨过江河山川,攀登险峻山峰,提防狡猾陷阱,最后抵达世界的尽头,面对世界上最强大、最残暴、最疯狂的敌人。而你们的生命只有一次,任务只有一次,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你们可能踏上不归路。如果你们准备好接受任务,我将告知你们敌人身在何方......”
“荆山龙王?”小乙嘟哝了一句。
“呜哇——”迦楼罗扑进了陈慧娟怀里,嚎啕大哭,“他们欺负我......”
“真是荆山龙王啊。”小乙说。
“你还说!”迦楼罗扭头痛斥小乙。
白云裳说:“那和我们的目的地不谋而合。”
小乙对他附耳说:“我现在觉得满嘴逻辑的迦楼罗反而更加正常。”
养蜂人沉声说:“够了。大鹏曾说,她一直在等待和假王决一死战的契机。而她恰恰选择了今天,我不相信她等来的契机只是无足轻重的龙王。”
“龙王还无足轻重?”白云裳惊讶地看向养蜂人。
“如果你们再插嘴,我就不告诉你们终极任务是什么了。”迦楼罗跳回蛋壳,恢复蜷缩的姿势,“但话又说话来了,你们真的做好了面对真相的准备了吗?”
“做好了!而且,你很啰嗦。”小乙直截了当地说。
“你的答复很令我满意,冒险者。”迦楼罗一板一眼地说,仿佛没听到他的埋怨,“我听说你们为了离开武侠世界,曾寻找无双。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作为外来者,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最高级别的关注,包括你早恋的行为。”她的翅膀指向了小乙。
小乙却指着自己的鼻子否认,而站在对面的慕剑儿则扭过羞红的脸。养蜂人深深打量了慕剑儿一番,叹出一口五味杂陈的气。
姜白芷放松拧在一起的眉头,追问:“终极就是无双?”
“终极就是终极,和无双没什么联系。”
姜白芷的眉头又皱紧了,说:“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非学别人灌水、卖关子?小心水灌多了,夜里尿炕。”
其他人都惊奇地看向姜白芷,这还是他头一次开口说不文明的话。
“对对,灌水尿炕。”小乙附和。
迦楼罗泫然欲泣:“那都是第四面墙以外的人常有的毛病,我就是、就是......年少不懂事。”
见所有人都冷冰冰地注视着她,她倏然恢复了正常,郑重地说:“我相信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随着她的翅膀扬起,一行文字自行浮现在外来者眼前:
亲爱的冒险者,由于王者的殒落,冒险将步入尾声。请你们做好准备,消灭残余的王者,开启枢密阁大门,迎接最后的考验。
文字到此为止,没有出现接受任务的选项。随着文字淡出,四人的眼前浮现出血红的倒计时——
240:00
239:59
239:58
“这是一场不容许拒绝的限时任务,任务时限十天。”迦楼罗说。
“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会怎么样?”贾衮忧心忡忡地问。
“兴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但可确信的是,你们将成为武侠世界的常驻民。”
慕剑儿猛然扬起了头,落进她眼里的却是一张沉重的面孔,眼上的雀跃随之一闪而逝。
第三三二章 奖励
敏锐的姜白芷擅长抓住问题的核心:“残余的王者有几个?假王是否在内?小乙提到的四脚,还有你……还是不是王者?”
“不知道,你们自行判断。”迦楼罗打了个哈欠,蜷进了蛋壳里,“把另一半壳子给我盖上,我要睡个回笼觉。”
“这小屁孩,谁理你啊。”小乙挥了挥拳头。
姜白芷却捡起另一半蛋壳,对准了蛋壳的裂口,正要盖上,他停了下来说:“可是,你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迦楼罗睁开一只眼,乜斜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我们放弃了击杀大鹏的任务,算是开启了隐藏任务,没有隐藏奖励说不过去。而且,作为两相衔接的系列任务,开启新的任务之前不都会多少提升下玩家实力吗?刚开始就面对终极Boss,可是会劝退大量玩家的。”
迦楼罗盯了姜白芷一会儿,说:“我可以给你们两种道具,一种会赋予你们与王者战斗的机会,一种将为你们提供第二次生命。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小乙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第一种,与王者一战!”
贾衮紧随其后:“我要第二次生命。”
接着,迦楼罗看向姜白芷。他沉默了许久说:“我想在我需要的时候再做选择,可以吗?”
“可以,但前提是你会再遇到我,而且我还是苏醒的。”
“我接受。白家主呢?你准备选什么?”
白云裳看向小乙,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小乙挠着头说:“大男人能不能有点主见……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大鹏身上,就在龙王身上,你需要的不是自保,而是一战之力。”
“答案很明显……”白云裳露出灿烂的笑容,“我选第二种。”
“为什么?”小乙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比起秘宝,我更担心你的安危。”白云裳挠着头,笑得灿烂如花。
“白痴……”小乙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此情此景,看得慕剑儿有些吃味。她把辫子一甩,撅着嘴不看小乙,恰巧瞅见陈慧娟,轻咦了一声问:“慧娟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陈慧娟蹲在地上,两手托腮,饱含深情地看着迦楼罗说:“哪有跟自己的孩子要好处的,是吧?”
迦楼罗警觉地直起脖子,脖子后的羽毛像猫毛一样炸了起来。她僵硬地扭头,看到陈慧娟慈祥的笑容和弯弯的眸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该死的印刻效应。”
她倏然张开翅膀,面前浮现出两只泛着清莹光华的玉环和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盘,分别飞向了小乙三人。
小乙接住铁盘,入手冰凉,敲了敲,叮当响。便疑惑地问:“你要我端盘子上菜啊?这东西能对付王者才有鬼!”
“特殊道具,决斗铁盘,作用是设定赌注强制敌人与你决斗,决斗中无视双方等级和属性加成,任何一方击打点数为零则视为失败。胜利者有权收取失败者的赌注或放弃。使用次数为三次。”
“原来如此!早点得到这东西,假王就没可能逃走了!”小乙激动地将铁盘捧在手心。
“你想多了。机会,并不代表你能够战胜对方。决斗铁盘只是无视双方等级和属性加成,并不是把双方基础力量统一。王者和百级强者的基础属性本身就高出其他人一大截,所以,即便你使用了决斗铁盘也不一定能取得胜利,甚至还要单独面对强大的敌人。”
白云裳扶额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小乙从来不在意敌人的强大。这个玉环呢?能够保命几次?”
迦楼罗接着介绍玉环:“特殊道具,续命环,可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就这?”贾衮等了良久才问。
“就这。”
“一次?这不是坑人嘛!”贾衮竖起一根手指,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因为不需要。曾经的武侠世界里,NPC不会死亡,玩家可以复活。续命环的作用不过是降低些微游戏难度罢了。”
“这也太……”贾衮失落地攥住玉环。
“养蜂人,你可能需要一把剑。”迦楼罗用喙从翅膀上拽下一根翎毛。翎毛离体后就逐渐长到六尺长,赤红的羽毛化作剑鞘,羽轴化作剑身,飞向养蜂人。
可养蜂人木然不动,眼看着赤红剑鞘插进土里,也没有接下赤红剑的意思。迦楼罗有些奇怪地看向他,问:“我的翎羽化作的金红剑,不弱于任何神兵。”
养蜂人把藏剑平举在身前,擦拭了一番,丢还给小乙说:“你救我的理由是为了让我协助终极任务?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战斗结束了。”说完,他转身走向洞外。
刚把藏剑收入剑鞘的小乙,愣了一下,忙追了出去说:“等等,你要去哪里?”
树洞里的众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半分钟后,迦楼罗打了个哈欠,算是结束了尴尬的沉默。她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淡淡地瞥向慕剑儿说:“我会给你一次成为百级强者的机缘。”
慕剑儿心头一跳,但仅仅是一跳,就重新低头揪扯手指。蓦地,一道红霞从天而降,笼罩了慕剑儿的全身。她全身血液陡然沸腾,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四肢百骸。只经过了几秒钟,她的等级就已经达到了99级。
“到目前为止,我只会拖后腿。”她对突然获得的力量不知所措。
“以后你就不会了。”迦楼罗眼皮耷拉下来,似是在强撑着困意对陈慧娟说,“你是特殊NPC,不会死的。所以,我没什么能给你......”说完,她便陷入了沉睡。
姜白芷为她盖好蛋壳,忽然一屁股坐在柔软的鸟巢上,长出一口气说:“这几天真够受的。”其他人心神松懈,身心的疲惫感也都席卷了全身,全都席地而坐,神色恹恹。
自来到武侠世界以来,他们都在马不停蹄地奔波。从牛家村到老鹘山,再到拔剑山庄,又到鹏程寨,闯五里雾、进苍山、埋伏大鹏、倒戈假王,最后和鹏程寨民兵反目成仇......其间不是置身于生死一线之间,就是揣度秘密和计划。身体的疲惫还好说,紧绷的神经几乎已经拉扯到了极限。
不幸的是,他们不得不踏上新的征途,更危险的征途。哪怕是片刻,他们需要停下来放空头脑、得以喘息。
可是,树洞外骤然传来的打斗声,结束了他们聊胜于无的休整时光。
第三三三章 决斗
几人循声跑到洞外,都不禁感到惊异。
打斗的双方不是别人,正是小乙和养蜂人。在虚幻的钢铁牢笼里,一人持藏剑,一人持竹剑鞘,身形倏忽变幻,好似一对翩跹的舞者。剑锋、鞘影稍一接触就立刻分开,眨眼又交接在了一起。
只是片刻,两人就已经拼斗了数十招。双方头顶的击打点数从一百点迅速减少至八十点,竟然不相伯仲。
白云裳感慨:“这才几天,小乙就能和养蜂人旗鼓相当了。”
姜白芷点头:“自小乙从鼍龙洞深处回来,武功突飞猛进,其中辛苦怕是超乎常人。也只有小乙这样的大毅力者才能坚持得下来。像我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在武功上已经和他差了一个境界了。”
“别谦虚了,谁不知道姜家二少天资过人,修行之路一日千里,二十岁就已经达到结婴境界,且早早真气化影。习武一道,对于修行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把式,对你而言却也不在话下。练武短短七载就已经不弱于乙字位前十的强者了。”贾衮阴阳怪气地说道。
“天资过人?贾家主不要取笑我了,小乙正式习武才不到五年。十天前,他才学会我的枪法。如今,我却得向他取经了。你敢说他不是天资聪颖之辈?你们都说骆芥尘是有机会触摸武道天花板的练武奇才,可我倒觉得小乙是突破武道界限的存在。天资固然重要,但持之以恒的人才是创造奇迹的人。”
贾衮怫然不悦:“哼,反正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他看向小乙的眼神,倏然变得复杂,好似嫉恨又好似羡慕。若是少年时,他未能服丹会如何?若是贾祎皋,天资拙劣会如何?上天堵死了一条路,目标就会更明确。或许他们能学着像小乙充满韧性。半个月前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有嫉妒小乙,甚至效仿小乙的一天。
决斗的虚幻铁笼既将两人拘束在一起,又将里面的人与外界隔绝。
铁笼里,乌黑的剑影、鞘影你来我往,时不时碰撞在一起,但大部分时间里,剑影和鞘影在相交之前就各自撤了回去。各自击打点数的减少速度,也变得缓慢。如果把兵器碰撞发出的声音和火花次数,作为衡量比武激烈程度的标准,那么此刻两人的战斗可以用乏味来形容。
好在旁观的基本都是内行,他们很清楚,彼此已经熟悉了对方的力量、速度以及攻击路数,开始了真正的交锋。一次次浅尝辄止的攻击不过是试探,逼迫对方露出破绽。对于实力相当的两人,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是败者。即便击打点数的设定令他们不至于一次落败,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如意诀擅长后发先至,小乙习惯了这样耐心和直觉的比拼,才和老道的养蜂人僵持到现在。可他仍是不满意,胸腔里仿佛塞满了火药,陡然绕到养蜂人身侧,挥下竹剑鞘。
“不要小看我,拿出十成十的力量啊。”
这一击平平无奇,养蜂人轻描淡写地避了过去,回刺了一剑,但剑刺出时,小乙已经退了回去。他缓缓摇头说:“你的心绪这么乱,胜之不武。”
“那你逃避什么?打赢我就能从牢笼里出去了。”
小乙以鞘作枪,连续刺出六道枪影。这回攻势来得更急,养蜂人眼睛微眯,竟然不退反进。“小子,攻得越快,输得越快。”他反手握住藏剑,一猫腰欺到小乙近前,用剑柄砸向小乙的胁下。
“老师比你更会教徒弟。”
谁料到小乙是故意露出破绽,早料定养蜂人会趁机突袭。他猛地扭腰,错开养蜂人的攻击,旋到对方身后,一拳打向他的后腰。
养蜂人应对的也是极快,慌忙挺肚提胯,向前蹿出一大步。模样当然谈不上英武。虽然躲得及时,但因为拳头碰到了腰部,他被扣除了击打点数。
“四十六点。现在我的点数比你高了。”小乙重新和他拉开距离说。
好小子,下手真损。男人的腰子,那是能乱碰的?养蜂人抬手去抹额头的冷汗,却碰到了面具,发出了嘟的一声闷响。
“比我高两点而已,随手就能扳回来。”
“那便认真起来。”
“看招!”
藏剑刺出,剑的轨迹似是消失了一截,瞬间就出现在了小乙面前。快剑术,岂止一个快字?
小乙刚抬起剑鞘抵挡,养蜂人的剑锋猝然变化,沿着他的剑鞘抹了上去,目标是他握鞘的手指。小乙立即大惊,此时收手,剑鞘必然被夺。可不弃剑鞘,手指便难以保全。两难之下,小乙一咬牙,下了决断。
他松开手掌,任由剑鞘下落。本人则不退反进,举起双拳,轰向养蜂人的胸口。养蜂人正待夺他的剑鞘,见小乙已经欺到一臂之内,不由眯起眼睛,冷不丁抬脚踹向他的小腹。
小乙没料到他这一首,忙吸住小腹,夺回剑鞘,疾退回去。养蜂人也没追击,向后迈了一步,剑刃斜指地面。
“你耍赖!你不是说你只会用剑吗?”
“剑术是本领,踹人是本能。做人眼光不能太肤浅。”
小乙横起剑鞘,斥了一声:“不要狡辩。”便箭步纵上前去,剑鞘与藏剑碰撞在了一起。金铁相交之声,又频繁地响了起来。可是,双方的击打点数却没有怎么减少。
慕剑儿的双手不知何时交握在了胸前。她的心里也仿佛塞着两条纠缠的麻绳。等级得到提升,她的眼力有了大幅提高,弥补了她在武学经验上的不足。方才是试探,眼下两人已经到了分胜负的时候了。
她不关心胜负,两人谁胜谁负都令人揪心。为什么他们要决斗?这些天的相处中,两人虽然不是父慈子孝,但也算相敬如宾。彼此隔着张不愿捅破的窗户纸,反而大打出手,这是图什么啊!
“要分胜负了。”
姜白芷的提醒,令慕剑儿重新看向了铁笼。
藏剑划过空气,好似万事万物都在为剑锋让路。剑不疾不徐,又顺畅地劈开空气,划过小乙的胸膛。
小乙已经提前后倾上身,握鞘如握笔,逆剑而上。动作虽不如养蜂人圆润自然,但也没有滞涩。
啪!剑刃入鞘。养蜂人的攻击被消弭于无形。
“好!”养蜂人禁不住叫好,同时松开剑柄,抬起了本能的脚。然而,面前的小乙不见了。
竹剑在向下坠落,他提前放开了剑鞘!好小子!
养蜂人开心地笑了起来,放下本能的脚,举起本能的巴掌,啪——
温柔地落在了小乙的脸颊上。
点数归零,小乙懊丧地说:“我输了。”
第三三四章 相见毋宁不见
虚幻的铁笼淡去。
养蜂人粗糙、温热的手掌,搭在小乙的肩膀上。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桥。良久,养蜂人拍了拍小乙说:“我走了,你保重。”
小乙仰头,直视面具,双眼不能自已地濡湿了。
养蜂人的手停顿在半空,眼睛不自在地瞥向地面。又是几秒的沉默后,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竹剑,将藏剑牢牢地插进剑鞘里,塞进小乙手里。
在他的手掌搭住小乙的拳头时,小乙感觉到他的手正微微发抖。仅仅只有刹那,他还看到了养蜂人眼中晶莹的泪花。
你为什么不肯摘下面具?
小乙恨不能咆哮着问出这句话,可他没法这么做。只是默默地望向养蜂人的背影,挺拔的脊梁看起来塌下了一些。
忽然,慕剑儿叫住了养蜂人,跑到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了无双剑:“请收下这把剑吧,师......左无双一定也想这么做。”
养蜂人犹豫了下,接过无双剑说:“谢谢。”
火红的夕阳把养蜂人的侧脸映照得红堂堂,像少年人脸颊上的苹果红。他走,太阳也走。他领着太阳,大踏步地走下了山。
小乙如石雕般伫在原地,白云裳问他决斗的赌注是什么,他说:“他的面具啊。”
“可你明明能赢。”
小乙自嘲地笑了笑:“那是他故意放水,这样做不公平。他不准备面对我,而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样子。我回去了,还有老师和妈妈,可他呢?他好容易适应了独自一人,我不该打扰到他。男人就该豁达一点,不见面或许更好。如果最后回不去了,那再相认也不迟。”
他的笑容倏然皎洁如月。
慕剑儿抠着手指:如果你回不去,就不分开了。
时间紧迫,小乙向二鹏告别后,与其他人连夜下山。迦楼罗曾告诉陈慧娟一条下山的新路。
他们举着火把,在月光和树影间穿梭。静谧的山林里,流萤飞舞,虫鸣阵阵。行至半路,他们在山间一处平地休憩。
对着篝火,姜白芷开始分析当前形势:“首先是目的,回归现实世界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对吗?”
三人先后点头同意。
“陈姑娘和慕姑娘呢?”
陈慧娟说:“跟着你们走了这么久,我还没收回成本呢。”
姜白芷说:“继续下去,可能会折本。”
“你管我,老娘有钱。拿不回来本钱,就当赔本赚吆喝了。我们一代代给儿女讲故事,不是今儿来了这个大侠,就是明儿那个顾客成了大侠。来来往往,全都缩在小杂货铺里,多无趣。走过这一遭以后,我给后代讲故事,也能说我收了王者当干女儿,也能说我参与了屠龙大战,这才叫人生故事。”
姜白芷对陈慧娟的回答报以微笑,看向慕剑儿。她正把脸蛋搁在膝盖上,手指顺绣花鞋的纹路画着。忽然,她的手指停住,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盯向小乙说:“我要亲手把你送走!”
她的眼神仿佛要生吞了小乙,吓得他打了个哆嗦,没敢说话。
姜白芷拍了拍手:“那我们接下来的任何行动,仍要以回归现实世界为主。个人目的都需要为之让路。白家主,白家的经历令人惋惜。但我必须说明,如果你以及沈柏青、卢松年、万寿、特托、白星寒要做的事与回归现实的大目的相悖,我将抛下你不顾。”
小乙说:“你这么说未免太绝情了吧。”
贾衮嘲讽地说:“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情分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绝情才是最让人舒服的关系。”
白云裳说:“小乙,姜先生说得对。白家的事是我的事,抱歉把你卷了进来。放心吧,假如三叔他们的谋划会妨碍到你们离开,我会放弃此行的目的。”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把白云裳清秀的脸庞映照得极有层次感,更加凸显了他决然的表情。
“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姜白芷解释,“在我看来,回归现实与寻找秘宝极可能是殊途同归的。所以,如果可以,不妨把你的目的说出来,放在一起谋划。”
“姜先生。”白云裳感激地看向对方。
“对啊,人多力量大。我不爱动脑筋,姜老哥一定会有主意。”
贾衮冷哼一声说:“不就是贪狼丹嘛,在隐世家族里,这不是什么秘密。不在大鹏手里就在龙王手里,说不定已经被骆芥尘取走了。”
“不会。养蜂人曾说,这里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想他说的是真的。”姜白芷说,“因为我们目前处在虚拟的世界,任何物品都是数据。如果这里有贪狼丹,那也一定是假的。”
“照这么说,姬家祖先是如何从秘境带回来金丹的?他的描述里可没有冰箱之类的东西。”贾衮提出质疑。
“或许秘境与现实之间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桥梁,或许在固定的地点我们的意识回归了身体。我们这一代人还无法破解始祖的技术,不过,我坚信虚拟和现实是截然相反的两面。能够带回现实世界的物品,一定存放在特殊的场景里。”
“我同意姜先生的话。起初我也以为贪狼丹大概率在二王身上,可当我得知三叔失踪后,我就改变了想法。以三叔的头脑和眼光,不会平白无故失踪,更假装失踪不与我碰面。三叔一定是去了不能轻易返回的地方,那个地方只能是枢密阁,贪狼丹极可能就在那里!”
“如此一来,至少在枢密阁出现前,我们的目的是完全一致的。”
“我还需要找到卡尔。”
“卡尔?你确定他进来了这里吗?”小乙问。
“白虹姐让卡尔做我的帮手,不只是因为人手不足。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贪狼丹的除了三叔就只剩下他了。他的父亲曾是三叔的助手,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就算他没有在我们之前进入秘境,也会在我们之后进来。不过,我们应该不用特意去找他。以他的敏锐,一定会在前往二王所在。不在这里,那他一定会去龙门镇。只是......”
“你担心卡尔会遇到火魔教的人?”
“确实,寻找贪狼丹还是次要,我不能撇下他一个人在这里。”
姜白芷说:“看来十天之内,我们还需要做很多事。那么你呢?贾家主,告诉我你的目的吧。”
“我?”贾衮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以为我会吃饱了撑的,主动进来这里?”
“准确来说,是你准备依附的戈登家族。”
第三三五章 霸王
提到戈登家族,白云裳立即想到了戈登家族雇佣的伊戈尔保镖公司,以及蜂鸟小组。如果他们和卡尔一起来到这里,那将是最糟糕的状况。
姜白芷沉声说:“贾家主,戈登家族不同于尼达姆家族,他们都是一群毫无情怀、利欲熏心的家伙。无利不起早,是他们的座右铭。没有人相信,戈登家族愿意为了集体的利益放弃私利。挖掘青霞山遗迹,仅仅是为了围堵白家吗?对他们而言,这简直是大公无私。他们用不了贪狼丹,一定另有所图。”
贾衮愤怒地站了起来:“别忘了,你们姜家也是隐士的世家!培养隐世家族的敌人,对你们有好处吗?”
“自从我姐离开葛家起,姜家就已经与隐士分道扬镳了。我现在的身份是特人科二级监察官。”姜白芷情绪有些激动,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缓和,“对于戈登家族,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的身体,并且派了大量雇佣兵进来。臭名昭着的伊戈尔保镖公司,聚集了一群杀人高手,在这里他们将如鱼得水。贾家主,请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体的。”
贾衮颓然坐了回去,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说:“戈登家的家主夏洛克,得到消息称,紫微丹也在这里......”
“什么?”姜白芷不再淡定,直接跳了起来,揪着贾衮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不光他,连白云裳都站了起来,直勾勾望向两人。
“不不,我也是道听途说。夏洛克怎么可能把秘密告诉我一个外人?”
“他有个败家又大嘴巴的儿子!我早该想到的,霸王丹都找到了契合者,紫微丹和贪狼丹同时现世有什么不可能!骆芥尘......对!他的目的一定也是紫微丹!”姜白芷放开贾衮,魂不守舍地走动起来,险些一脚踢进了篝火里。
小乙问白云裳:“紫微丹是你说的三丹之一?为什么姜老哥会这么激动......”
“紫微丹是和贪狼并驾齐驱的金丹,会赋予服丹者强大的力量。”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服丹,骆芥尘得到它也未必有用啊。”
“紫微丹的服丹方式很特殊,既不像贪狼丹那样受血脉限制,又不需要特别的天赋。甚至道心......这些先不提了,我也不是很懂。总之,你可以把紫微丹当成一秒变强的十全大补丸。”
“乖乖,还真有这种逆天的东西。有了它,我们还努力做什么。”小乙拍着脑门说,“不过,即便如此,姜老哥有必要这么激动嘛。”
“事情的起因……”
“还是由我来说吧。你们都说了,我不能藏着掖着。”姜白芷说。
“我们家姐弟三人,姐姐辛夷、哥哥木通,还有我白芷。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一家药材?因为我家老爷子叫姜百草。
“姐姐嫁给了葛鱼服,不是家族联姻,而是青梅竹马。葛家制药,姜家种草。我们两家向来联系密切,姐姐和葛鱼服自幼便互有情愫。姐姐温淑,葛鱼服儒雅,连我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先诞下无蕊。我问姐姐,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姐姐说花无蕊就不会结果,不结果就不会凋谢。我说,花不结果,那就只剩凋谢了。她没有回答,后来就有了蒂落。我才明白,结果才是诅咒。
“据说紫微和贪狼都是始祖家乡的星辰,霸王……其实,我们都念了白字。霸应该读作‘破’,是初生的新月。霸王,即新月之王,象征万物之始,世界之初。
“紫微主权力,贪狼主杀伐,霸王则是无上的力量。霸王动,紫微现,天门开。”
“打断一下,开天门?我好像记得左无双的那首打油诗里也有类似的话,你确定咱们不是在讲玄幻小说?”
姜白芷苦笑:“世界上总有当了皇帝想成仙的人。也许人类的终极目标就是上天吧。”
他继续讲:“蒂落出生时,霸王丹就选择了她。沉寂千年的霸王丹突然萌动,震惊了所有隐士家族。我曾和他们一样,为她和姐姐感到高兴。毕竟,那时我正在攻读天文学。叵测的天空山、新猎户座的三颗亮星......悬在天上的一切都令我神往。科学告诉我天外是宇宙,玄学告诉我天上有扇门。对我而言,这两种解释都是真实的。你们能理解意识形态的二元对立吗?
“真的,我比任何人都好奇天外有什么,渴望外甥女带领我们打开天门。然而,就在她成为大小姐时,姐姐却越来越憔悴了。她说她病了。我知道,那是心病,忧心女儿的病。我问她原因,她什么都不告诉我。也许,当时我应该接着追问下去,但我相信了葛鱼服的解释,她是替女儿身上的担子感到忧心。让一个女婴承担整个隐士集团的千年使命,确实是所有成年人的无能。
“直到蒂落四岁的时候,姐姐做了一件事,才令我察觉,原因并非如此。”
他望向天空悬挂的星辰,自嘲地笑了:“来这儿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仰望星辰。天上的星座排布,居然和始祖记载的一模一样。想必流浪的始祖,思乡时也会想要去仰望星月。明明他们已经在群星中航行了。可是,这天空是虚假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猎户座和天蝎座怎么能同时出现?
“姐姐才是最清醒的人。那天,她带着大小姐,慌张地回到娘家。当时我不在家里,听家里人说,她跪在老爷子面前,求他庇护她们母女。但没等老爷子决断,各家家主就已经冲进了姜家大门。老爷子好面子、认死理、脾气还倔,被他们一激,当即决定庇护母女两人。
“哥哥不喜欢修行,没有战力。老爷子就一人单挑姬、宋、葛、淳于、戈登、尼达姆六家家主......我很难想象那一战的惨烈。只知道,回家时,除了姐姐藏身的正堂屋,一座六进院子已成了齑粉。老爷子元婴受创,险些入魔。为了救老爷子,姐姐不得不交还了大小姐。葛鱼服以姐姐掳劫大小姐为由,两人恩断义绝。
“之后,我才知道,姐姐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第三三六章 所谓预言
“得到必然伴随付出,修行者获得力量也需要付出代价。我们修行,实际是修心,修道心。用本心去套道心的模子,使行事作风乃至性格都与道心趋于一致。比如,天性善良的人,服了阴煞丹就不得不变得歹毒,服了七杀丹就不得不凝练杀心。假如本心与道心不符,就会遭到道心的反噬。轻则修行难以寸进,重则入魔,变成非人。”
小乙回想起罗祠山和贾祎皋曾被道心反噬,差点变成非人的怪物,竟然同情起他们来。习武要锤炼肉体,修行要打磨心智。我们都是牢笼里的囚徒,怪不得祖师要开创“如意诀”。不如意,才要求如意。人的追求,大抵都是相似的吧。
“那大小姐该不会从小就......”他自然而然地想到那冷漠的少女,后悔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或许他应该对她更温柔一些。至少孟红会纵容他、支持他去做大侠梦,而她呢?周围的人一定都在逼迫她,把她塑造成冷漠、薄情、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这不是教育,而是加工。
姜白芷点头说:“如你所想,他们在制造一个大小姐。所以,姐姐才会不开心,才会崩溃,乃至......两年前,她郁郁而终。临走前,她攥着我的手嘱托我照顾无蕊和蒂落,还有......唉,她一直是个温柔贤淑的女人,即使分别十年也念念不忘她的子女。”
贾衮大概是想到了某种结果,骇然道:“在九重山时,你就想见大小姐。你加入特人科是想借助官方的力量抢走大小姐?你简直疯了!如果大小姐落入官方手里,所有的隐士家族就都完了!”
姜白芷淡淡地说:“我是有目的,但不是抢走蒂落。她不是物品,我不会像葛家一样强迫她做任何事!话已至此,我们不妨深入地探讨下隐士的秘密。白家主、贾家主,你们相信九字预言吗?”
两人同时做出反应,答案却截然不同。
“信!”
“不信!”
姜白芷看向白云裳说:“我也不信。可除非我们有十足的证据推翻一种论断,那我们就必须审慎地判断其真伪。左无双传达打油诗时,会出于个人目的而隐瞒。九字预言可也是自上而下传递的。什么齐聚霸王、紫微、贪狼,集紫微群星之力打开天门,升登仙界......这太玄幻了。玄幻不应和科学并存,除非仙界是异次元空间。我们在童话里要求小白兔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为什么到自己头上,我们反而要积极主动?未知很迷人,同样能害人。”
白云裳说:“我想的没有姜先生那么遥远。我不相信预言,是因为我不在乎。升天也好,下地也罢,我在乎的只有我的家人们。”
贾衮冷哼道:“不能开天门,我们修行还有什么意义?姜二少惊才绝艳,或许没体验过道心反噬的痛苦。”
“我当然体会过。那感觉,就像有颗种子在体内发芽,要把身体撑爆。可身体却结实得要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贾衮没承想姜白芷体会过道心反噬的痛苦,一时语塞,几秒钟后才转移话题道:“既然要开诚布公,那你就说说你的目的。”
“我正要讲。加入特人科的原因,一方面是报复,另一方面是揭秘。我不相信预言,但我也知道预言不是空穴来风。它一定具有其真实性。联邦政府掌握着奥德赛最核心的秘密,始祖遗迹的秘密更是重中之重。加入特人科,我可以近水楼台,取得更多的情报。但令我失望的是,官方对预言的了解,仅限于预言本身。
“幸运的是,我误打误撞进入了秘境。还记得那本《西游记》吗?它证明了始祖遗迹存储的资料存在谬误,也证明了武侠世界的资料更贴近于始祖知识的原貌。既然我们知道预言是因始祖而起,那我为什么不能从源头找寻答案呢?”
白云裳露出恍然的神色,可眨眼又颓丧地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武侠世界不可能有我们想要的信息,而我们又无法跳出去——枢密阁!”
“对,枢密阁极可能是第四面墙。进入其中,我们或许可以俯瞰庐山。最关键的是我们兴许能够见到人工智能,作为紫微、贪狼的保管者,她一定知道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人工智能,就是我们的创造者吧......”陈慧娟明显有些忧心忡忡。
外来者的概念,就像烙印在基因里。武侠世界的原住民接受外来者的同时,也接受了他们只是一串数据。但他们并不因此而自我否定,比较而言,外来者才是异类。数据就数据吧,谁有资格否定数据的思考和生活?鲜活的外来者进来后,不也只是一段数据嘛。
可是,当提到造物主时,他们就会陷入惶恐。实实在在的造物主,是可以抹消掉他们思考、生活的存在。任何有自由意识的人或非人,一旦意识到他们的自由乃至存在都可以被轻易地剥夺,那他不惶恐才怪。
姜白芷理解陈慧娟的心情,说:“到时,你们就留在外面吧。”
“不,我要跟着你们去枢密阁。”慕剑儿攥着粉拳,目光坚定。
“剑儿,你确定要面对人工智能吗?她可能会抹销掉你。”
“确定!”
“那老娘也豁出去了,牛家村不缺一个老板娘,可我缺一段轰轰烈烈的人生。”
白云裳说:“现在我们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进入枢密阁。”
姜白芷说:“接下来说说我们的敌人。”
“哈哈,终于说到敌人了。你们秘密来秘密去的,无聊死了。”小乙摩拳擦掌。
“很显然,我们举目皆敌。”
小乙扳着手指算道:“夜叉追杀我们,沈柏青要杀我们,火魔教绝对要杀我们……我们这人缘混的,还真是举目皆敌。”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这就完了?”
“计划越复杂,越难实践。保护好自己,提防周围的任何人,就足够了。”
“你们也这么想?”
“说点轻松的,贾家主,我们的故事你都听过了。你有故事吗?”
“我的故事?”贾衮犹豫了一会儿,“我十八岁成为贾家家主。那时家道中落,全家人都指望我这个顶梁柱,可我不成器……”
第三三七章 田园
第二日清晨,清爽的雾气还没散尽。他们抵达了山脚,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的嘶鸣声——花心迈着四蹄跑了过来。
“花心!”陈慧娟亲昵地抚摸着马脖,头在她的马鬃里蹭了又蹭。这匹通人性的母马,鬃毛里散发出野草的绵柔香味,一定是这些天露宿野外时沾染的。
令人奇怪的是,花心身后,在牛家村买的驴子,嘴里嚼着青草,也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白云裳问:“我们不是把你留在寨子里了吗?”但看到驴子风尘仆仆的四蹄和明显瘦了的肚腩,他就明白了原因。“你舍不得我们,所以跟着我们从寨子里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不愿和我们旅行......”
他激动地扑上去,想要拥抱驴子。谁料驴子翻开嘴唇,喷了他一脸涎水,然后尥起蹶子,甩着黑尾巴蹿到了十米开外。他抹了把和着草屑的涎水说:“原来你嫌弃的是我?”
“这下全员到齐了。”
他们随身携带的背包早没了踪影,所幸藏在山脚的马包还在原处。姜白芷把马包挂在花心的背上,为她戴上鞍鞯、辔头。至于爱好自由的驴子,谁也别想在它身上装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小乙很好奇,这样桀骜不驯的驴子竟然会在牲口市场里贩卖。或许它是一只善于伪装的驴子。
“哎呀,我把球球丢了。”慕剑儿恍然道。
小乙回头望向苍山深处,说:“那就随他去吧。”
此时此刻,苍山里唯一一只会打鸣的看门鸡,在后宫佳丽的环绕中,猛然睁开了眼。脑袋迅速看向左右,缺了一块的鸡冠,随之颤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他从鸡窝里跳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来到篱笆边。再次环顾周围后,他呼扇翅膀,跳上了篱笆柱。伸直了脖子,昂起了雄壮的头颅,引吭高歌——
咯咯哒——哒哒哒——
打鸣声骤然变成了惨叫声。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狼,扑到看门鸡的背上,咬住了鸡冠。不愧是白狼族群的幸存者,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超乎常狼的野性和力量。面对小乙,寸步不退的看门鸡,被他吓得惨叫迭出、翅膀乱扇、鸡毛飞了一地。
“球球!”
听到养蜂人的喝声,小狼身子一僵。看门鸡趁机使出临幸后宫佳丽的力气,甩下背上的球球。咯哒——扇着翅膀,在空中滑翔了一段,飞扑向养蜂人,躲进他的两腿之间瑟瑟发抖。白色的羽毛,被他小腿上的泥泞粘得脏兮兮的。
昨夜,他辗转难眠,便扛着锄头,去屋后的菜田修整田畦。
天上月亮又圆又亮,河水波光粼粼。地面就像铺了一层糖霜一样白亮。天河淹没了大半菜地,他就着月光,拯救了部分蔬果,然后开始了一项大工程。
他打算挖一条水渠,开辟一大片水田,用来种稻子。水田边照旧分割出几块田,种麦子、蔬菜。只不过,照他的规划,未来菜地的面积将比以前扩大三倍。对于一个人生活,这样的规划确实贪多了。可他的余生,只剩下耕耘了。
养蜂、种地、喂鸡......忙碌起来,一天很快就会过去。忙碌起来,就没有时间去想明天的、昨天的事。这样就好,人生来就要劳动。
球球凑到养蜂人脚边,本想蹭蹭他的裤管。但看到两腿泥巴,他嫌恶地停下了动作。坐在地上,巴巴瞅向养蜂人,摇晃狗尾草似的尾巴。
养蜂人抛下锄头,一手捞起球球,一手夹住看门鸡,缓步走回木屋。
对,还要养狗。
刚走回木屋,养蜂人忽然拧紧眉头。一男一女正站在木屋前,见到养蜂人后,同时抱拳。
“龚大侠。”
“龚前辈。”
养蜂人侧头看腋下的看门鸡,看门鸡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脑袋转向球球。球球则朝他凶狠地呲起小巧的犬牙。
“该来的还是来了。”放下看门鸡和球球,养蜂人凝视向那个男人,良久才问:“你是云载松?”
“我是云载松,龚大侠竟然记得我这无名之辈。”
“拔剑山庄五剑客岂是无名之辈?”
云载松羞愧地低下头:“龚大侠谬赞了。而今,五剑客只余我一人,拔剑山庄也......”
养蜂人嘲讽地说:“哼,连摩支天也不在了吗?拔剑山庄有今天,全是你们咎由自取。”
“摩师兄......”
养蜂人转头看向女子:“这位女侠就是最近叱咤风云的澹台瑶了吧。”
云载松连忙解释:“对对,她便是我们门主。”
夜叉再次抱拳:“龚前辈,叫我夜叉就行了。”
“夜叉、修罗、血誓......你的戾气还真重啊。”养蜂人冷然拂袖,下了逐客令,“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请回吧。”
云载松忙道:“龚大侠,这是何意?我们可还没有道明来意。”
“休得无礼!”夜叉抬手打断他,“前辈,我们此来不为别人,就是来拜见您的。”
养蜂人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夜叉忽然甩开衣角,单膝跪地,恭敬抱拳道:“武林联军集结在即,普天下非前辈不能担当盟主之位。请前辈出山主持大局,讨伐火魔教!”
养蜂人的身体猛地一颤,说:“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请回吧。”之后,转身走进屋内。
“假王已晋级真王,生灵涂炭即在眼前。前辈无动于衷吗?”夜叉忙道。
“娜迦王自有人对付,与我无关。”
“那外来者即将毁灭武侠世界呢?”
养蜂人行将迈入房门的脚,悬在半空,无论如何都迈不下去了。
“武侠世界因任务而生,因任务而灭。外来者一旦完成终极任务,武侠世界势必会重塑,我等亦将被抹销。”
养蜂人收回悬空的脚问:“你们要抹杀外来者?”
夜叉展颜笑道:“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养蜂人微微颔首,径直走进木屋。夜叉随后跟了进去。再出来时,养蜂人身披斗篷,腰悬无双剑。
他朝后方深深忘了一眼,水田工程才刚开始。又低头看了看正在后宫佳丽中慰藉创伤的看门鸡,以及摇尾巴的球球。球球冲他可怜地呜呜叫着,他俯身揉了揉狼头说:“强者扶助弱者。你成长得很快,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不要欺负看门鸡,帮他看好家,等我回来。”
斗篷飘动,把青山、田野、鸡犬留在身后。
梳理大纲,断更一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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