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人生》 第一章 生日聚会 北方的冬天黑的很早,下班的时间太阳早已在西边隐去了最后的一丝光,只剩下一道微微的鱼肚白。 居心小区二道楼三单元的楼道里,一阵“乓……乓”的脚步响起,棚顶的感应灯在脚步声中被点亮,一个男人上楼的身影被照射了出来,这人脚步不快,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各种塑料袋里装着的鱼肉蔬菜似乎不轻,压得他后背都略微佝偻,疲态尽显。 上到三楼,在东头的房门口停了下来,男人把所有的塑料袋都交到左手,随后从右边裤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进屋,屋里和往常一样是黑灯瞎火冷锅冷灶,只有走廊里的一点灯光照在门口脚垫的方寸之间,而随着“啪”的一声防盗门关牢,那点灯光也被关在了门外,房门再次将走廊和家里的客厅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站在房门口的换鞋垫上按了墙壁上的开关点亮了客厅的灯,男人放下手里的菜从一旁的鞋柜中找出拖鞋,从穿了一天的皮鞋中释放了捂得有点出汗的脚,这才直起身子手扶着腰轻轻转动了几下,听着腰椎的骨节间发出“咯咕”的声音,一种酸胀却又舒缓的感觉随之而来,觉得舒坦了之后他从兜里掏出电话轻车熟路点开微信,点开上面“老婆”的头像开始打字。 “贵怡,我到家了,你还得多久。” 打完字,男人把电话放到鞋柜上,趁着等回信儿的功夫换掉了外套,脱掉了有些潮湿的袜子,然后重新回到鞋柜边上又一次拿起电话查看,但微信上面没有任何的回音。 男人略有不满地翻开电话的通讯录,皱着眉从上边找到翁贵怡三个字,按下了拨号键就把电话放在了耳边,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声后,电话从那边被接了起来。 “喂。” “我到家了,那什么今天你生日,我多买了些菜,都是你爱吃的,你什么时候到家,我好提前下锅。” “嗯……老公啊。” 电话那头翁贵怡这么叫着,语气里的歉疚让男人隔着听筒也感觉得到,因为很简单,他俩恋爱两年结婚都快十年,如今儿子都上小学,夫妻间的称呼从开始的“宝宝”“臭臭”到后来的“老公”“老婆”再进而直呼名字最后是眼下连名字都省了的“诶”“喂”,一般再次把“老公”或者“老婆”搬出来,一定是一方觉得有些不好说的话,就比如现在。 “我们六扇门儿的姐们儿说今晚要给我过生日,我们现在都到饭店了,你看……,哦,大家都不带家属的。” “……” “要不然你也别做了,去我妈家吃一口,顺带看看儿子。” 市内长安路商圈一间高档的日料店的跪坐式榻榻米包房里,翁贵怡擎着电话一边冲着周围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保持着笑脸,一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话。 “那……那行吧,那你好好玩,找时间我再给你把生日补上。” “嗯,谢谢老公。还有我晚上可能会晚回去……” “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在长安路这边,太远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不还上班呢嘛,要是实在太晚了,我就回公司住一晚,嗯好了,就这样。” 翁贵怡还是柔声的说着,心里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所以话音一落不等对面回话直接就收了线。 “你们家尹旭奎啊?” 一个屋里,六个女人,说话的是紧挨着翁贵怡的一个叫陈丽敏的,当年她们读大学的时候住一个宿舍,而宿舍门牌号末尾也恰好占了个6,又赶上那会儿一部讲武林的喜剧热播,所以这些女的就给自己这个小圈儿起名叫六扇门儿。 “嗯,老尹,这不我生日,买了菜说是要给我庆祝。” “呦,看看咱们贵怡,老公多好,居家好男人的典范啊这是,哎呦酸了酸了。” 另一个叫孟琼的也随声附和着,但语气里讥诮的成分似乎多过了褒扬。 这些女人从大学开始一起玩到现在,彼此之间都是对方孩子的干妈,对对方的家庭状况都比较了解,她们大学学的都是财务,翁贵怡毕业之后先是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后来相关业务熟练之后就自己出来开了自己的事务所,做到现在也算是小有所成,在市里的地段贷款买了个小公寓充作办公室,平时也忙得风生水起,在旁人眼里也算是小女强人一枚。 听了姐妹们的话,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叫温蓉蓉女人却很冷静地摇了摇头。 “实话实说啊这男的呀,偶尔给老婆做一次饭,叫生活乐趣,要是天天没事下班回家给老婆做饭,那叫没本事,你们说谁家在外头打拼的老爷们天天回家给老婆烧菜收拾家务,贵怡的情况咱们都知道,你说她家老尹但凡有点本事,她至于自己个儿在外边拼死拼活嘛。” “对呀蓉蓉。”翁贵怡像找到知己一般,端起桌上盛着清酒的酒盅,虽然这会儿她们才刚坐下,桌上连菜都还没上齐,但她还是一口将盅里的酒给闷了进去。 “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银行柜员,到现在还是个银行柜员,这辈子要指着他有什么发展怕是不可能了,你们几个家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谁不想轻轻松松的当个阔太,我们家是不可能了,只能靠我将来自己拼成富婆了。” 翁贵怡嘴上说着,神情却更显没落,她们当年上大学不算好,就是本地的一所二本院校,毕了业大家的起跑线其实都差不多,可到了现下,她们却个个都嫁的不错,不是住着老公买的写着自己名字的大房子做全职太太,就是掺和在老公家的生意里跟在后边把着掐着财务和人事大权,再不济点也端着机关单位的铁饭碗,和老公一起稳步的上升,一屋子里六个姐妹,只有她一个顶着个女强人的头衔没白没黑的忙,虽然她也以这个头衔自居,但也总有些落寞的时候,加上她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看些情感类的公号文章,也是颇受了些影响,所以跟这姐儿几个一攀比,她心里总还是有些气短。 电话被不由分说的挂断,尹旭奎的心里也有点堵得慌,和老婆翁贵怡不一样,尹旭奎从来都觉着自己是个知足的人,他没念过大学,中专毕业后通过在税务系统当领导的三叔找关系进了银行,虽然不是事业单位但也算端上了铁饭碗。他没什么当前社会上红男绿女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上进心,近二十年来一直做着普通柜员,当然有也没用,学历所限不出意外的话他只能在柜员的位置上干到退休,但他同时也很庆幸,因为越往后,银行连进人都要求“全日制统招”学历还得是专业对口,虽然那些后来的和他一起做过柜员但学历高专业对口的年轻人很多早已是他不可及的领导,但他也并没有什么不甘和妒忌,依然在柜员的岗位做着波澜不惊的工作,领着一份不饥不饱的工资,因为在他眼里这至少比那些本科毕业却连找个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好工作,弄不好还得回家啃老的大学生们强出百倍。 其实知道翁贵怡不回来吃饭,尹旭奎虽然有点被挂断电话的憋闷,但也着实松了口气。他们两口子上次一个桌吃饭都要追溯到国庆那会儿了,平日里翁贵怡忙,都是尹旭奎下班回家之后掂对两个菜自己先吃,然后把剩下的热在锅里等翁贵怡下班之后回来草草扒拉一口,吃了饭之后也是一个在书房玩电脑,另一个在客厅看着电视玩手机,孩子不在家,两人之间就基本无话。 日子什么时候过成这样的,谁也想不起来,似乎打恋爱那会儿两个人之间就欠缺点儿激情,孩子出生之后生活更是平淡的如一杯温吞水。开始的时候翁贵怡还会对尹旭奎的不上进抱怨几句,但久而久之也就随他去了,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他始终就是那个样子,上班下班甘之若饴,翁贵怡甚至从来都不担心尹旭奎会出轨或者在其他方面学坏,因为这家伙甚至都没什么社交活动,下了班按点回来吃了饭就打游戏直到睡觉,生活比退休老年人都规律。 翁贵怡不回来吃饭,尹旭奎也没心思做,更不想自己去同一个小区的丈母娘家蹭饭,索性把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的往冰箱里搁置好,拿着手机叫了个煎饼果子,就开了电脑点开了一款叫《坦克世界》的偏冷门网游,如果说尹旭奎长这么大有什么爱好的话也就算是玩玩游戏了,从当年最早的任天堂红白机,到早期《热血传奇》《奇迹MU》这些他都玩过一阵,眼下这个是他一个当过兵的发小推荐他玩的,他倒也专一,从多年以前刚刚公测开始直到现在,几乎每天都要上去炮火连天一番,任世面上其他LOL,农药、吃鸡之类的热门网游横行,他也没换过,故此他也被翁贵怡多冠上了一个玩物丧志的评价。 家里尹旭奎一个冷冷清清,翁贵怡这边倒是热闹非凡,饶是一顿饭吃了俩小时,酒足饭饱也还不尽兴,几个闺蜜一直撺掇着她开下半场。 “翁贵怡同学,走吧,这吃也吃饱了喝也喝差不多了,该找个地方唱个小曲儿了。” “唱什么小曲儿,你们这个点儿不回家,老公不着急啊。” 女人们在一块儿很放松,酒也没少喝,这时候一个个脸上都红扑扑的,作为寿星的翁贵怡更是脖子根都是红的。 “早报备了。”陈丽敏眼神都有些散了,从榻榻米上站起来都有点晃。 “就是不报备能咋滴,就我们家那位,要是敢说个不是。老娘休了他。” 孟琼霸气的把包甩到肩膀上,开始拉包间的拉门。 “后半场位子都订好了,不用你掏钱,我们请。” 温蓉蓉扒着翁贵怡的肩膀,在她耳边悄然道:“还有惊喜哦。” “什么惊喜?” “什么惊喜啊,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说出来就不叫惊喜喽。” 女人们嘻哈着,互相搂着出了包间,又摇晃到了酒店门外,六个人分成了两辆等在饭店门口的出租就去了所谓的后半场,市里一家档次颇高的KTV。 几个女人在KTV里订了个大包,进去之后服务员小哥就推着装满了啤酒饮料零食果盘的小车进来,满满当当的把包间了的小几给摆满之后就退了出去。翁贵怡舒畅的坐在包间沙发正中的位置,看着桌上的酒水拼盘和那边打打闹闹点歌的姐妹们,心里是浓浓的满足。她本就喜欢唱歌,打上学时KTV还叫卡拉OK练歌房那那年代就经常伙着班里的同学们出去玩,现在事务所越来越忙压力也大,尹旭奎又半点帮不上忙,翁贵怡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出来放松过了。 没半点犹豫的,翁贵怡抓起桌上一瓶小瓶装啤酒,大叫着向姐妹们致意后,咕嘟咕嘟就灌了半瓶,然后也摇摇晃晃走到点歌台的电脑前,和小姐妹争抢开来。 “让开让开,老娘今晚是寿星,我先唱。” 点了喜欢的歌,置顶,然后回到房间中央待伴奏响起,翁贵怡就开嗓唱了起来,她歌唱的还不错,打闹着的女人们很快安静下来,开始坐回沙发上拿着酒挥着手跟着音乐来回摆动。 众人玩闹了一会儿,孟琼忽然就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之后,她跳起来大叫。 “姐妹们,姐妹们,安静一下,惊喜来了哦。” “哦……” 女人们一听这个,彼此在翁贵怡质询的神色中会意的对视了一眼,似乎都知道惊喜是什么,随后孟琼拿着手机出了门,其他人则是将翁贵怡按坐在沙发上等着,没片刻的功夫,房间的门打开,孟琼探了个头进来把墙壁上管着室内照明的开关一一摁灭,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跟着房门口响起了“生日快乐”的曲子,孟琼先进来之后站在了旁边,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辆被服务员推进来的小手推车,手推车上摆着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插在上面的34两个数字蜡烛已被点燃。在推车的服务员身后则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的身影,这身影让翁贵怡直觉得有些熟悉,但黑灯瞎火却也看不清,待到准备询问,却被姐妹们催促着许愿吹蜡烛。 翁贵怡于是也没多想,闭上眼双手交握默默地做了个许愿的姿态,睁开眼之后猛的用力吹灭了蜡头上的火苗,紧跟着在一众姐妹的起哄欢呼声中,房间内的灯光重新亮起,而这时候方才跟在服务员身后那个高挑瘦削如同韩国男星般的长腿男人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粉色玫瑰走到了翁贵怡的面前。 “贵怡,生日快乐。” 可当看清了这个男人白皙精致的脸庞和那双小鹿般无辜清澈的双眼,坐在沙发上的翁贵怡脸色却瞬间变得铁青,她一把打开男人递向自己的玫瑰,仿佛酒都完全醒了一般利索的站起了身,拿起自己的包就要往外走,身边的陈丽敏想要拉住她却被她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打开。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惊喜?”翁贵怡厉声质问着。 “贵怡,你听我说……”陈丽敏赶忙想解释,但还没等她开口,就听那男人先发了声。 “贵怡,这么多年,你还生我的气?” 第二章 前任 “生气?王明远,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翁贵怡看着眼前男人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快十五年了,这张脸还是一如当初那样帅气精致,没有显出一丝中年男人的老气油腻,只是比当初多了几分稳重与成熟,尤其是那双眸子,依然如当初一般水汪汪的明亮有神,不光是脸,男人的身材也和当年一样有型,没有逐渐步入中年的那种常见的发福现象,这让翁贵怡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人放在哪里都能成为吸引一堆年轻女孩的男神。 十五年前,翁贵怡还是个刚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少女,脑海里充满着对象牙塔内生活的浪漫憧憬,那时的她也是明眸皓齿青春靓丽,在校园里从来都不乏追求者,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眼前这个当年还是男孩的王明远。 之所以选择这个王明远,其实是和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他们同届同系,阳光有型且多金,而且爱玩吉他爱打球,这样的男生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总是校园里的焦点,算得上是满足了女生们对另一半的一切幻想,那会儿单纯浪漫的翁贵怡又如何能抵得住他的追求,于是当时在他们学校的财务系,就多了一对儿人人称颂却又男羡女嫉的才子佳人。 当然也和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那时的校园恋情,鲜少能走到最后,翁贵怡和王明远的恋情也没能摆脱这个俗套。本来在翁贵怡看来,两人都是本地生,毕业之后守家在地的不存在劳燕分飞的现象,可她哪里知道,家里做建材生意略有薄财的老王家根本看不上翁贵怡这个姑娘,倒不是因为她的家庭条件过于一般,而是翁贵怡不仅家庭条件一般,她老爹年轻时还因为混社会蹲过号子,老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几代的贵族,但王明远的爹妈还是接受不了儿子找这么一个家庭出身的女孩儿。于是强行棒打了鸳鸯,一番折腾之后王明远被送出国外,而翁贵怡在大病一场之后彻底的心灰意冷,将这段感情封尘。 此时再见王明远,翁贵怡说心里毫无波澜跟本不可能,但她还是强自镇定的站在包间当中,拿捏着故作轻蔑的态度。 “王明远,咱们俩的事情,早就成了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过了也就过来,我确实是生气,但和你没关系。” 说着话翁贵怡将视线在自己几个姐妹身上转了一圈儿。 “我生气的是,我把你们几个当姐们儿,你们背着我来这一手,怎么着,他王明远给了你们什么你们就把我给卖了。” “贵怡,你别生气啊,都是孟琼,我早跟她说这样不行。” 陈丽敏看着翁贵怡的眼睛有点害怕,不由得就想到了这事的始作俑者孟琼。 “是是,是我错了贵怡,你听我解释……” “贵怡……”孟琼还未及解释,王明远又一次站到了翁贵怡的面前。 “贵怡,你别怪她们,是我的主意,这些年我一直待在国外,鲜少回国,当年我爸我妈这样对我们,我一直也没原谅过他们,所以为了对抗他们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我本来想着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自己有能力就把你接出去,可是等我安置好了再联系你,你连手机都换了,这一次还是我回国之后,看见了咱班班长,他给了我孟琼的联系方式,我才联系上的。其实这次出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见见你,看看你这么多年过的好不好。” “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别把话说那么好听,王明远,如果当年不是你自己选择出国,你家里还能把你绑出去不成。” “是我不好,贵怡,我知道当年都是我的错,我就是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也没用,我本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聊聊,就像……就像老朋友一样,可现在看来这只是我的一种奢求,不过算了,今天是你生日,你开开心心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怪她们,怪就怪我唐突,要走也不该是你走,我走就好了。” 王明远说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门口走,到了门口转动把手的时候又回头深深的看了翁贵怡一眼,翁贵怡也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个什么心态,可当再次对上那双熟悉的眼,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别着的劲儿散了。 “来都来了贵怡,就当是老同学这么多年聚一下呗,好歹切了蛋糕再让人走啊。”孟琼劝道。 翁贵怡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孟琼见状上前又把王明远给拉回来。 “走什么走啊,你惹得事你不得自己平啊,最起码不得自罚三瓶表表诚意。” 王明远听孟琼这么说,立马会意,走到矮几前拿起一瓶啤酒。 “贵怡,你知道的,我以前不喝酒,但这瓶我吹了,为我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说着话王明远将酒瓶怼到嘴边一仰脖咕嘟咕嘟的灌了一瓶下去,紧跟着又拿起一瓶,但这一次他没灌下去,而是被啤酒的气顶的直接喷了出来,又狠狠的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平息后他又把酒瓶凑到了嘴边。 “行了。”翁贵怡皱着眉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心软还是别的情绪在作怪,总之她制止了王明远喝酒的行为,跟着走到蛋糕前拿起餐刀。 “吃蛋糕,要不然浪费了这么好的东西,吃完之后各回各家各走各路,以后没事别往一块儿凑。” 说完翁贵怡下刀将蛋糕分成了几块,随后也不管别人,用碟子自己盛了一块走到一边大口的吃着。 “来来来,大家吃蛋糕。”其他人被孟琼招呼着,一起过来用餐刀把蛋糕分进碟里,王明远则走到了翁贵怡的身边。 “贵怡,你原谅我了。” “少自作多情,不是为你,只是过去的事儿过去了,我不想为这个纠结一辈子,以后没事别联系,也别来找我。” “那要是有事呢……”王明远并没死心。 “有事也跟我没关系。” 翁贵怡大口的吃着生日蛋糕,丝毫不在乎嘴边沾上了奶油,孟琼却端着另一碟蛋糕塞在了王明远手里并冲他挑了挑眉。 “吃蛋糕吧,哪那么多话,想我们贵怡原谅,你起码得有点诚意,你不是不知道你当年伤人有多深。” “是是,我懂。” 王明远没再多说,而是像表决心般重重的冲着翁贵怡点头,翁贵怡没再搭话,吃完了蛋糕拿纸巾将嘴一擦随手丢进垃圾桶,直接拿过挂在墙上的大衣和皮包,对着房间里的一堆人招呼道: “行了,吃也吃完了,你们想玩就接着玩,我累了,先回去了。” 翁贵怡说的走是真走,拿好东西之后直接开门就走出了包房,王明远立马抬腿跟上。 “贵怡,那什么我开车来的,送你吧。”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你想我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忘了。” “走开。” 翁贵怡一把推开王明远,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的顺着走廊往楼梯那边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独留在原地的王明远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不愿挪开。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尹旭奎就从书房的床上醒来,头天晚上玩游戏到很晚,翁贵怡也没有回来,他困了之后索性就在书房的床上睡了一宿,其实这也是常态,从生了儿子尹小贤之后,一点点的两人的夫妻生活也跟同桌吃饭一样频率越来越少,近年来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一次也是常态,并且每次都像是例行公事交差一般,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证明两人之间还存在着夫妻关系。所以有的时候翁贵怡把在公司没做完的账目报表拿回家里来做,会在卧室铺排一床,尹旭奎熬不了那么晚就会在书房的床上对付一宿,反正这房间除了书房也做客房,床铺倒也不比卧室差。 起了床的尹旭奎出了书房先到了卧室门口打开门照了一眼,看着里边仍旧如昨天早上一样铺的整整齐齐的空荡床铺,他又顺手把门带上去卫生间洗漱。老婆孩子都不在家,他也懒得做早饭,收拾停当之后便直接下了楼,开着他那辆二手的别克君越到了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摊。这儿的早餐摊不止一家,又正赶上晨练的上班的都凑过来,因此口气中充满了炸油条,蒸包子之类吃食的香气。 “老板娘,一套煎饼果子,加俩蛋,要脆骨肠,再来杯豆浆,跟这儿吃。” 轻车熟路的点好餐,尹旭奎走到一张折叠的方桌前坐好,习惯性的拿着手机翻了翻新闻,早餐摊老板娘麻利的将煎饼豆浆送过来,他拿着煎饼咬了一口,嘴里边顿时充满了饼、蛋、酱、肠以及炸脆皮混在一起特有的香味。 边看着手机边吃着早餐,早上的这点时光被尹旭奎过得也十分享受,等饼下去快一半了,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换了来电的界面,尹旭奎拇指捎带一划直接接了起来。 “喂,妈。”来电的是尹旭奎的老妈。 “大奎啊,你明儿个休息吧,晚上把小贤接过来吃顿饭吧,我和你爸好久都没看到孩子了。” “明天又不是周末,我就不接了,不行等周末再说吧。” 尹旭奎敷衍着,银行上班最令他满意的就是工作时间做四休二,端得比公务员的休息时间还长,但不能固定休周末也让他没办法每次休息都能和孩子在一块儿。当年尹旭奎和翁贵怡结婚后,婆媳关系处的就不是特别融洽,所以孩子一出生,翁贵怡就把孩子放在了娘家,而平时没事的时候尹旭奎也不爱去,因为打从他俩恋爱那会儿起,翁贵怡的爹妈就不太瞧得上尹旭奎,觉得这小子没本事,之所以后来能同意俩人在一块儿是因为翁贵怡主意大做得了主,但这就少不了逢年过节两口子去翁贵怡家那头,尹旭奎会被岳父岳母话里话外挤兑一番。 “你这孩子,我还不是想你明天休息,回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行了行了,晚上下班我看看贵怡那边回不回来吃,她要是不回来,我自己过去。” “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货。” 听儿子这么说,尹母有些不满意,但尹旭奎也不在乎老妈的抱怨,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翁贵怡不喜欢婆婆,连带着也不愿意让儿子去奶奶家,当下网络上有个时髦理论,说是良好的婆媳关系就是婆婆得“出钱出力不出现。”翁贵怡深奉这句话为至理名言并结合网上其他的婆媳理论去践行,而他们婆媳之间的矛盾也就是因为当初两人结婚时,翁贵怡认为婆婆仿佛是个甩手掌柜的,钱和力都出的不算太到位,并且婚后还总是以他们小两口现在住的婚房是自己买的为由,经常用保留的备用钥匙不打招呼就来他们家影响了两人的私生活,而最让这婆媳二人关系恶化的是直到现在他们房子房产证上仍然是尹旭奎爸妈的名字,这让翁贵怡极其的不满,最后还是尹旭奎硬着头皮从老两口手里支了点棺材本后利用自己的公积金给翁贵怡贷款买了套小房子,这事儿才算息事宁人,而这套小房子也就被翁贵怡充当了她会计事务所的办公室。 挂了电话之后尹旭奎三口两口的吃完了早餐,拿出电话扫码付账,他回到路边坐进车里准备上班,就在这时,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出现了“大头”两个字,看见这个名字尹旭奎一乐,接通电话贴在了耳朵上。 “喂,小奎儿,我回来了。” 第三章 有个朋友叫大头 据说每一个人的学生时代,都有一个名叫“大头”的同学。通常来说这个叫大头一般都是班里泯然众人甚至笑话般的存在,即便是放在文学作品或者影视剧里,这位叫大头的同学也只是主角的陪衬。但这个大头不同,尹旭奎觉得这位大头的人生经历,足以写本小说,还是特传奇的那种。 “大头”名叫林文轩,是尹旭奎的初中同学,这人听着名字文质彬彬,可性格跟文气可一点都不沾边,他上学时候就属于班里调皮捣蛋的典范,可偏偏学习成绩在年级是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又爱又恨的那种学生,就算后来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也是学神一样的存在,如果不出意外这家伙将来就是那种清华北大随便挑着上,本硕博连着读下来的别人家出息孩子。 可偏偏,出意外了。 高三上半学期眼瞅要结束的时候,这家伙突然跑去当了兵,内幕尹旭奎知道一点,大抵就是那家伙的老爸出轨导致家庭分崩离析,林大头愤而休学入伍,并在服满一年兵役后从部队直接考上了陆军学院,毕业时被分配到某王牌野战军某机步师,短短五六年就从个中尉小排长蹿升至少校营长。 而就在上级准备把他送到陆军指挥学院做进一步深造,甚至准备破格提拔为团副参谋长之前,这林大头忽然又打了转业报告退役回了地方,并且他没有像很多转业干部那样选择当公务员或者进央企国企求一个稳定并且有上升空间的工作,而是毅然决然的一次性买断,直接拿了一笔不菲的转业安置金选择自主择业。 转了业的林文轩这些年什么都干过,他在用转业安置金在市内几家商场的美食城包了些摊位出租,自己却跑到广东一个老战友家的进出口公司做了几年行政高管,干了几年拐了个乖巧年轻的女朋友从广东回来在大学城附近租了个门脸开了个模玩店,专门把什么高达变形金刚模型手办之类的东西卖给有钱又有闲的,前两年他不知又从哪想的去学了个AOPA的无人机驾驶证,开始做无人机航拍这方面的业务,经过这两年积累竟在业内干的小有名气,开始有纪录片导演找他干活,这次他是专门跟着一个摄制组从雪区拍一部生态纪录片,走的时候还给尹旭奎打了个招呼。 “什么时候回来的?”尹旭奎在电话这头问。 “昨晚下的飞机,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给你雪区的特产,就牦牛肉干什么的,你有时间过来拿啊。” “诶,好好。我们家贵怡就爱吃牛肉干。” “那你有时间过来拿吧,快点啊,东西不多送完为止。” “那你什么时候顺路给我送来呗,我不像你,天天上班。” “那没办法了,这事我想不住,反正谁来我家看见了我就给谁一份。再说我近期打算休息几天,没准备往岗西去。反正还是那句话,抓紧时间过时不候。” 尹旭奎住在岗西区,而林文轩从部队转业回来之后没买房,他妈又找了个后老伴搬出去之后,当年家里沙口河区太原街的老房子就给了他,那是过去国企的房改房,面积不大就只有六十来平,但林文轩根本不追求这个,哪怕他能在市里全款买套房,也没打算换。 “要不同城吧,直接送我行里。” “嗯……”电话那头林大头想了一下:“行吧那就,快递到付啊,就这样。” “我艹,就八块钱……” 尹旭奎刚想抱怨一句,电话那头就断了线,这让他坐在车里苦笑不得,林大头是个性格特奇怪的人,尹旭奎相信他给自己带的东西绝对八十甚至八百可能都不止,可却在乎同城快递这八块邮费,不知道是该说着人大方还是抠门。 尹旭奎放下电话,发动了汽车,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他们家翁贵怡特别喜欢吃牛肉干,能用林大头送的借花献佛博老婆一个笑脸,又何乐而不为呢。 尹旭奎的银行离家也不近,在山中区山中广场的金融街,那边是市里各大银行分行的所在地,其实那地方早上上班开车不如坐地铁快,可是尹旭奎是个场面人,自觉的行里老爷们小伙子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上班都开个车,自己坐地铁实在不像样,这才弄了个二手别克开着。 这些年翁贵怡其实不少赚钱,除了月入大几万的会计事务所,他们还在郊县的海岛上买了处大院子改了个农家乐,一到夏天专接各地的旅行团,,作为老板的翁贵怡两头跑着,端得赚了些好钱,只是这些年尹旭奎自己有工资,两人的钱基本各花各的,因此不管是会计事务所还是岛上农家乐,尹旭奎还真没见过什么回头钱,不过他也不计较,毕竟是两口子,也只有唯一的一个儿子,将来给谁花都是花在自家人头上,哪怕翁贵怡早就将车换成了英菲尼迪QX50,尹旭奎也没想着自己换个好点的。 卡着点到了单位,尹旭奎换了行服直接参加了早会,早会之后刚准备上岗,他就被主任给叫住了。 “老尹啊,你等一下。” 主任比尹旭奎还要小个四五岁,刚来行里的时候尹旭奎还带过他,所以他对尹旭奎说话还带着些客气,不像行里后来的那些九五后的小姑娘小伙,当他面喊“尹哥”,背后却暗地调侃这个老柜员叫他“尹叔。” “诶,主任。”对着当年和自己一样当柜员现在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主任,尹旭奎也很客气,做窗口服务行业,不管是对上级还是领导,谦卑的姿态已经成了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那什么下周就要轮岗了,今天你上完这个班,明天就先回去歇歇吧,下周一直接去全州区支行李家镇分理所报到。” 尹旭奎一听就愣了,随后赶忙就问道:“主任,我才从下边儿轮岗回来还不到仨月,再说上次您不跟我说以后轮岗就让年轻人去,而且李家镇,在全州区啊,那都算是郊县了,理应是全州支行那边派人,怎么能让总行调人过去呢,我是不是犯什么错了,哪没做好您说啊。” 主任一听尹旭奎有点急,赶忙安抚:“嗐,老尹,是这啊,按说原则上你这岁数不参加轮岗,就算参加也是就近原则,但你也知道,原则上嘛。你知道柜员轮岗是咱们行的规矩,按理说呢,全州那边也应该是新入职的那帮孩子过去,可是,你知道一是今年刚入职的这几个经验尚浅,到下边小岗有些情况怕处理不了,再一个你也清楚,今年初来这些有几个是上边领导家孩子,行里也不放心孩子们下到村镇去,可那边业务总得有人处理吧,你呢,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从大堂经理到柜台支援几乎所有基层岗都能应付,到下边也不用天天坐柜台,工作任务没那么重,再说你也有车,对吧,我跟你说咱们副行也挺重视你的,保证了,你要是天天开车通勤,一个月多给你六百块油补,那边还有宿舍,你要是不回来住宿舍,再额外给六百饭补,说真的要不是我这岗位走不开,我都想去了,咱不说饭补,就油补你要是在那边住宿休息才回来,那钱还不进自己腰包里去。” “那主任,要不咱俩换换?” 尹旭奎用玩笑的口吻顶了一句,主任立马把脸板了起来。 “老尹啊,你这么说可就抬杠了啊,你是老员工了,这点觉悟都没有吗,现在是行里有困难。” “可我也有困难啊。我儿子上小学,我们家翁贵怡又忙,总得有个人帮着处理些家事吧。” 尹旭奎苦着脸,早上的那点好心情全都被这番谈话给消磨殆尽。 “主任,你也知道我是老员工了,我在咱们行里也小二十年了,可我掐吧指头算算拢共在行里呆了没两三年吧,不是这个分理所就是那个分理所,咱市里这些分理所这些年我几乎都干遍了,诶我记得海长县那个岛上还有分理所,要不然您跟领导说说把我给调那儿去得了。” 尹旭奎的话里有赌气的成分,谁知道主任听完反而一脸认真的问: “你说真的?海长县那边也不是不缺人,你要真有这个想法,我回头跟领导说说。” 尹旭奎一听这话终于萎了,他闷声道: “算了算了,我就说说,主任,就真没别的办法了?” “领导都定了,下午下班前名单就能下来。” “那好吧。” 尹旭奎不敢再反驳了,在银行干了近二十年,但柜员其实都是合同工,虽然这种国有大行不会轻易开掉哪个柜员,但如果领导就是想,也可以在合同到期时不再续签,尹旭奎不敢触领导的眉头,甚至说从上到下,哪怕新来家里可能有什么关系的新人,他也照常不敢得罪,这是他这么多年服务行业养成的性格,同时也是现实的无奈。 主任看着尹旭奎的态度,终于满意了,他拍着尹旭奎的肩膀笑道: “你看老尹,我就说还得是老同志,这样,我去给你跟支行那边申请宿舍。” “不用,我不住那边,我来回开车。” “住不住都给你申请了,有宿舍才有晚饭补贴,不拿白不拿,再说你要哪天不想回来也可以在那边休息休息啊,对吧,老员工嘛,肯定会给你照顾的,好了赶紧上岗去吧。” 主任拍了拍肩膀,笑的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尹旭奎则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开了通往大厅柜台的厚重防盗门,随着他的背影走进门内,防盗门再次“嘭”的一声关闭,仍旧站在原地的主人龇着牙乐了。 “小样的,还治不了你了。” 第四章 尹旭奎是个优质男保姆 冬日下午三点多,天上的日头就开始西斜,却恰好能透过翁贵怡办公室的窗口斜照到她桌的位置,屋子里暖气本就充足,这阳光照在身上,更加的令人舒适。 因为头天晚上的事情,翁贵怡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当年大学时和王明远之间纷乱的记忆片段,当年的点点滴滴有多甜蜜,回忆起来就有多痛苦,因此傍天亮的时候翁贵怡才算是睡踏实了,可没睡几个小时,员工们就都来上班了。 翁贵怡的事务所不大,本就是个一室一厅的住宅改的,外间是四个小会计的办公室,而里间则是她这个老板的办公室,虽说是老板,但翁贵怡同样也是个干活的会计,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的办公室的桌子大点椅子更舒适些罢了。 午饭之后翁贵怡忙活了一会儿就犯了困,就放倒了椅背想要小憩片刻,谁知这一觉下去居然睡安稳了,再睁眼时针就过了三点位置了,翁贵怡坐起身子,看了看天色,往自己脸上拍了拍,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就赶忙摊开手上正在做的账目逐目逐条的查看了起来。每年的十二月,不管是大小公司的财务还是这样专门的会计事务所,都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时段,而财务口的工作很多又都是对公开展,休息时间是跟着工商税务部门以及银行的对公业务窗口走的,在工作日平白浪费近两个小时时间用来睡觉,翁贵怡对自己这行为很是自责。 刚刚进入工作状态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翁贵怡连头也没抬,直接喊了一声“进来。”紧跟着门被打开,一个外间一个会计小姑娘开了门。 “翁姐,你朋友来找你了。” “谁啊。”翁贵怡抬起头。 “还能有谁,我呗。” 随着话音,孟琼的出现在了门口,随后就直接走了进来。 “你还敢来?” 翁贵怡柳眉倒竖,直接抓起桌上放着的一包纸抽砸过去,却被孟琼麻利的给接住了。 “嘿你这人,怎么着,你还真打算以后姐们儿都不当了。” 孟琼笑吟吟的走到翁贵怡办公桌前把纸抽放回原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你看你昨晚干的好事,我好好一个生日,咱姐妹们聚聚,你把王明远拉来干嘛?” “是我拉的吗?他知道你生日,也知道我的电话,死活哀求着说让来见见你,诶呦你不知道那可怜见的劲儿哦,哎,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倒是没怎么显老,还跟当年那小奶狗一个样儿啊。” “什么小奶狗,那就是条白眼狼。” 想起当年王明远义无反顾的就出了国,翁贵怡是真的气不打一处来,可孟琼却不这么看。 “呦,瞅瞅你这义愤填膺的样子,爱之深恨之切呀。” “我爱他?”翁贵怡嗤笑了一声,心里却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有些隐隐作痛,当年少不经事,翁贵怡确实深爱着王明远,可也就是因为这份爱,即便多年过去,再见面她心中依旧是意难平。 “当年是爱过,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有家有老公有孩子,再谈跟他之间有没有爱,太可笑了。” “贵怡,甭管他是小奶狗,小狼狗,还是白眼狼,但冲着他也算有诚意的道歉,你差不多得了。” “一束花,一个蛋糕的诚意?我不是大学时代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了。” 翁贵怡从办公桌下拿出一盒挂耳咖啡,从里边取出两包走到一边的饮水机旁取了两个咖啡杯,冲了两杯咖啡端过来,给孟琼一杯,把另一杯放到了自己面前。 “好,好,咱也不管有没有诚意,想想现实的,他王明远家里做了这么多年的钢材生意,人脉总是有的,你做事务所也这么多年了,你说姐妹们是能找的关系客户都给你找了,我老公连他家的账都放在你这儿做,你前阵子不也说公司到了瓶颈期了吗?你要是和哪怕维持个面儿上关系,还怕没有新客户?他当时联系我的时候,我就替你想到这一层了,你不想扩大经营规模啊,怎么扩大,难不成让外头那些姑娘还是你自己上街发传单,或者一家家上门找业务?不说别的,但凡大点的公司人都有自己的财务部,小公司又凭什么非得把账给你做?生意场上哪有永远的恩怨,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让翁贵怡沉默了,她是个事业心极强的女人,这些年靠着各方关系,事务所和海岛的农家乐都经营的不错,但做来做去总是那些固定的客户,想继续拓展,人脉早已用的差不多了,可人都是这样,没几个会嫌钱多烫手的,翁贵怡赚的越多,就想着业务量能更大,可绞尽了脑汁也难再上一层。 孟琼这人虽然平日里刺激她刺激的最多,但却是众姐妹里活的最明白的那一个,她当年找老公就是挑着家里有钱的人去的,所以现在才能在她老公家的公司里当个人事兼财务总监,还把一些会计账目放在翁贵怡这边代理,说白了就是牢牢抓住老公的财政人事权,而她老公那人翁贵怡平时也不少接触,大孟琼七八岁,长得又矮又胖,但孟琼仍是跟人结婚生子,并把这人收拾的服服帖帖,这在翁贵怡看来也是种莫大的本事。 “不是我说啊姐们儿,当年你找你们家老尹,你说姐妹们哪个不替你惋惜,他家真是除了两套房,要啥啥没有,这人还没有上进心,在银行干到四十了还是个坐窗口的,也就剩下一副好皮相,现在人老了皮相也遭不住了不说,就你们俩现在住的那套房,还在你老婆婆名下吧。你就说你找了老尹,得了点儿什么?就凭你贵怡现在的长相,要是单身,想来追你的怕不是能把你这小事务所的地砖都给磨烂了。姐们儿我说话直,不好听你可别挑。” 其实孟琼一点也不怕翁贵怡挑,因为这些年她们姐妹从翁贵怡那儿听到她讲自己家里那点事,都是抱怨多过甜蜜,她们也是真心替翁贵怡觉得可惜。 翁贵怡听了孟琼的话没有反驳,这么多年其实她也越看尹旭奎越烦,虽然两人早就过了所谓七年之痒,可和这天底下好多夫妻一样,七年的痒痒过去了并不是因为两口子能够继续甜甜蜜蜜的过小日子,只不过是大家都开始习惯了麻木而平淡的生活罢了。 “能怎么办呢,老尹什么样,你们也都知道,可起码他比那些事业事业上不行,回家还想当大爷的强多了吧,毕竟家里收拾家务买菜做饭洗衣全都是他包圆了,我回家还有口热汤热饭的,这点我还是知足的。” 再怎么说翁贵怡和尹旭奎也是两口朱,她不会当着孟琼的面再去贬低尹旭奎,就像她说的,哪怕就是个男保姆,也不一定会比尹旭奎做的更好了。 “嗯,那倒也是。” 孟琼对翁贵怡的说法倒也不置可否。 “可是哪怕你和王明远当个普通朋友也行呗,贵怡,十来年过去了,你们俩当年那点恩怨该过就过去吧。” “不是你今天特意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咖啡泡好了,翁贵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她于是又往里边添了两块方糖。 “还不是王明远……”孟琼看着翁贵怡被咖啡苦的皱眉的样子,也把她面前的糖盒拿过来往杯子里丢了块糖下去。 “死活跟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你电话,但把你微信给他了。” “你……” “先看看这小子想干嘛再说呗,赶趟就能让你的小事务所突破瓶颈期呢。” “行了,孟琼,你让我想想吧,要不是这么多年姐们儿,我真想把你给打出去。” 翁贵怡搓了搓脸,觉得有些苦恼,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是从上大学那会儿王明远家里就在做生意,这么多年做的怎么样她不了解,但是人脉想来总是有点,过去的爱恨情仇放一边,能拓展公司的业务,打开瓶颈对她来说确实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可以一种什么姿态面对王明远,她还是得好好想想。 …… 尹旭奎住的这个半老的小区没有固定的停车位,通常到了晚上下班点都是谁回来早谁有地儿停,和平时一样,尹旭奎回来的时候围着小区的路准备转上一圈,看看哪有合适停车的地方,却意外的发现翁贵怡的那辆英菲尼迪已经停在了他惯常停车的位置,这倒是让尹旭奎有些诧异。 找了个车位停了车,尹旭奎直接就拿了白天林大头给他快递来的东西往家走,到了楼下他下意识的往上看了一眼,发现家里的灯还真的亮着,于是他大感回来晚了,怕翁贵怡饿肚子,赶忙三步并做两步往楼上去,可惜常年坐着上班,他的体力真不咋地,爬到了二楼就开始有些喘了,这让他有些痛恨这种六层楼房没有电梯的设计。 连吁带喘的上了楼,尹旭奎掏钥匙拧开了锁,一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从屋里传了出来,走进客厅玄关处往厨房方向一看,翁贵怡竟然难得的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 “回来啦,去换衣服吧,我今天回来的早,马上可以吃饭了。” 尹旭奎赶忙换了拖鞋走进屋里,扒着厨房的门有些歉意的道: “那什么,我来吧,你去歇着,大头从西藏回来了,给带的特产,一大包牦牛肉干儿,你去吃点。” “不用,你等着吧。” 翁贵怡拿着锅铲炒菜,头也没回,尹旭奎只好先回了卧室换了衣服又重新回到厨房帮着翁贵怡打下手,过了不大会儿功夫,两个人终于把几个菜摆到了桌上,翁贵怡还特意从酒柜里取了一瓶红酒打开,倒到醒酒器里醒着。 “昨天姐妹们非要给我过生日,也都没带家属,所以我就跟她们过了,而且你提前也没说,我以为你忘了。” “没忘,你的生日我哪敢忘。” 互相之间依旧是没有称呼,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老公”“老婆”这样的称呼竟然成了年轻人的专利,老夫老妻之间要是嗲嗲地这么一叫,鸡皮疙瘩都能起一身。所以不知觉间他们的称呼就成了“喂、诶。” “那什么大头从西藏拍片儿回来给带了些特产,牦牛肉干,还有什么咸奶茶之类的好像。” “嗯。有时间请人吃个饭,谢他一下。” 翁贵怡接了一句,顺手就拿起醒酒器给两人面前的高脚杯一人倒了一点。 “昨天生日没在家过,今天喝点儿。” “诶,喝点儿。” 两人举杯互相碰了一下,高脚杯清脆的“叮”了一声。 “那个……” 抿了口酒之后,两人同时开了口,发现冲突了又互相谦让起来。 “你先说……” “你先……” “算了我先吧。” 彼此之间没什么默契,翁贵怡只好放下杯。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这阵子忙,明天你不是休息吗?把儿子接回来把,后天周六咱俩带他出去玩一天,他早就吵吵着想去森林动物园了。” “我妈想让我带他回去吃顿饭,你看……” 尹旭奎知道翁贵怡不喜欢婆婆,也不想让儿子跟奶奶过于亲近,所以这事儿他还是准备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果然这话一说翁贵怡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满,可到底也没说什么破坏气氛的话。 “行吧那就,反正最近一直忙。” “那我明晚去我妈那儿吃完给你带点什么回来还是……” “算了,明天周五,晚上不定有什么应酬呢,不过你别带儿子在你妈家呆太晚,早点回来,指不定明晚我要喝酒了你得去接我。” “哦,好。” 尹旭奎答应的痛快,当然这也是常事,虽然翁贵怡偶尔太忙也在办公室住,可到底还是家里卧室的床舒服自在。 “你刚想说什么?”翁贵怡难得的拿起筷子给尹旭奎夹了块牛腩。“试试我炖的牛腩,烂不烂乎。” “哦。”尹旭奎把牛腩吃进嘴里,嚼了几下下了肚,其实他和翁贵怡虽然都会做饭,但在这方面都没什么深研究,手艺也就是家常便饭的水平,不说多好也没多难吃。 “那什么,行里要轮岗……” “你不是才轮回行里吗?这回轮不到你吧?” 做了这么多年银行员工家属,柜员轮岗的制度翁贵怡还是知道的。 “是,可是行里本来该轮岗的小年轻,家里有点关系,不想下去,再说他们业务也不熟……” “行了,甭说了,你们那个主任又找你头上去了是吧。这回往哪轮啊。” “全州区下边的李家镇。” “什么玩意?”翁贵怡叫了起来,直接放下了筷子。 “李家镇……开车不堵的情况下都得将近一个半小时。赶上早晚高峰堵车两个小时都不一定到得了,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不行……行里有困难再说?” “有困难?” 翁贵怡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尹旭奎,脑子里忽然蹦出了“窝囊废”三个字。 “尹旭奎,不是你怎么就那么好说话,我就不信你就按规定硬顶着不去,他们能把你开了?你想没想你们晚上五点下班,你到家得几点。” 不得不说虽然尹旭奎两口子在一起没什么话,但翁贵怡还是很享受回到家里什么都不用管还有热汤热饭的生活的。 “再说你想没想就你那车,一个月下来加油得多少钱?” “说是给六百块钱油补。”尹旭奎没敢说住宿的事儿,他怕翁贵怡听了直接拍桌子。 “六百,够干啥的,真是欺负老实人欺负到家了。” “那也没办法啊。”尹旭奎无奈的摊了摊手,见翁贵怡依然忿忿不平的样子,不敢再看自己老婆一眼,只好拿起筷子低下头吃东西。 “什么没办法,早跟你说让你圆滑点儿,没事跟行里同事搞好关系,你真是……” 看着尹旭奎的样子,翁贵怡心里那种觉得老公是个窝囊废的感觉越发强烈。 和生意场上打拼的翁贵怡不一样,尹旭奎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当年他的一个挺照顾他的领导曾经以买房的理由问他借了两万块钱,其实原本翁贵怡都没打算这钱还能回头,想着拿着这钱就当给尹旭奎铺铺路,让他在行里混的好一点,结果谁知道过了一阵子,尹旭奎竟然真就把这钱给要回来了,然而当时家底并不厚的翁贵怡并没有因此多高兴,反而把尹旭奎好一顿尅。最后事实证明翁贵怡确实是对的,那个领导之后再也没同之前一样对尹旭奎照顾有加,尤其是尹旭奎税务系统当领导的三叔退了之后,看见尹旭奎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而从那以后尹旭奎就开始常年在市里各个分理所轮岗,直到这领导上调之后,他才有机会回到分行,但这没几个月,这眼看着又要轮下去了。 第五章 夜里的争执 一房两人三餐四季,恋爱中的年轻人们总是憧憬着在不久的将来过上这样想象中温馨平淡的生活,可是对于结婚已经有了年头老夫老妻来说,可能却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问自己一句,这样的生活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难得安静的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尹旭奎和翁贵怡两个人却因为尹旭奎要被轮岗到李家镇分理所最终闹的有些不愉快,但他们没有发生争吵,不知是因为尹旭奎的隐忍还是两个人干脆已经失去了吵架的激情。 饭后翁贵怡照例抱着一堆账目去了卧室,把笔记本电脑和账目在床上铺排开又接着工作,尹旭奎则没有再去书房开电脑玩他的《坦克世界》,而是破天荒的跟进了卧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插上手的,其实他也有会计上岗证,并且在银行做了这么多年,财务上的事情他还是略懂一些的,可最终他还是被有些烦躁的翁贵怡给赶了出去,因为这些年来翁贵怡的工作尹旭奎从来没怎么插手过,真正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晚上快十一点多的时候,翁贵怡结束了工作,在卫生间冲了个澡,来到书房喊尹旭奎就寝,那边早就洗漱完毕的尹旭奎困的直点头,听到老婆的召唤直接关了电脑跟着翁贵怡回到卧室钻进了被窝。 “你手头还有钱吗?” 躺在被窝里,翁贵怡却没多少困意,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问道,那边已经开始含糊的尹旭奎却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什么?” “我问你手头有钱吗?” “有一点,够用。” 尹旭奎手里有没有钱,翁贵怡还是知道的,尹旭奎赚的是死工资,一个月下来大约就四千来块钱,家里平时水电燃气买粮买菜这些日常支出都是尹旭奎在负担,所以他即便手里省点也仅够个零花。 “明天我给你转两万。” 虽然关系平淡了,但在花钱方面翁贵怡对尹旭奎并不吝啬,那些情感公众号看的多了也有个好处,就是翁贵怡知道尹旭奎也不容易,因为上面经常说全职主妇也是一种工作,主妇们对家庭的付出也是有价值的,换位思考一下,翁贵怡觉得尹旭奎把家事安排的井井有条也算是给自己减少了不少的负累。 “嗯?干嘛,我兜里够花啊。”尹旭奎听着翁贵怡的话有些醒了。 “给你转钱不是让你花,你明天休息,上街转转,买点档次高点的礼品,我记得你们李副行长不是爱喝酒吗?不行飞天茅台给他买几瓶,别不舍得,去走走关系,怎么着也不能真跑到那什么李家镇吧。疯了简直。” “这样不好,名单都公布了。不说李副行长差不差我这几瓶茅台,就算是他能让我不轮岗,那让行里其他同事怎么看?” 尹旭奎不想再就这事掰扯,他尤其反感这种送礼走关系的事情,平淡的日子过久了,他仿佛和不少年轻人一样得了时下流行的社交恐惧症,有时候休息走在街上,碰上行里的同事领导,要是老远看见了都恨不得绕道走,打个招呼都让他觉得尴尬,更何况去人家送礼,而且他还是那种特别循规蹈矩遵纪守法的人,过马路必走人行横道绿灯不亮哪怕街上没车他都不会过,送礼跑关系基本上被他和搞腐败划上了等号。 “怎么看?”翁贵怡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侧过身对着尹旭奎然后拧着他另一侧的耳朵硬是把他也给牵着侧了身。 “你现在跟我说他们怎么看,轮岗他们不想去算计你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想着你怎么看。” 老婆一发火,尹旭奎又不敢放声了,只得听着翁贵怡连珠炮般数落着自己,好不容易等老婆说累了歇了口气,他才又插空开了腔。 “那什么,主任说,不会时间太长,你也知道我们轮岗一次就半年。” “尹旭奎啊尹旭奎,你可真够天真的,这次把你轮到李家镇,山高皇帝远的,你们行里领导还能想起你,要是那边再没人愿意去,你不得在那边待到退休,好,就算半年以后再轮岗,你就知道他们能把你轮回市里来,一旦就给你下放到全州区支行呢?” “儿子明年上二年级了,你还准备把他放我妈家,课后的辅导班你让老太太坐公交去接送,作业你让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辅导?” “那我也……我也才是个中专毕业,我上学时候成绩也不好。那实在不行,我让我妈去接还不行吗?” “你妈?你……” 翁贵怡很想发火,却又觉得跟尹旭奎掰扯不明白,最后气的在被窝里狠狠踹了尹旭奎一脚。 “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忍心看着你老婆又得忙里又得忙外,你就去那个什么李家镇,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尹旭奎知道自己又一次惹老婆生气了,于是伸出手去扳着她的肩膀,但翁贵怡却误会他要折腾那事儿,于是心里一阵厌烦之下挣扎着一把将尹旭奎的手甩开。 “滚,别碰我” 被骂之后,尹旭奎那边没再有什么动作,翁贵怡只听见他深深的长叹了一声再没什么动静。 这一夜,轮到尹旭奎没睡好了,被翁贵怡数落一通之后,他觉得有些憋屈,可听着旁边翁贵怡的微鼾,他又不敢动弹,半梦半醒的迷糊了一夜,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他起身看了眼手机却再也躺不住,索性起床给翁贵怡准备早餐。 早餐简单却也讲究,煎两片培根两个鸡蛋,烤箱里烤几片面包,切几样水果做个沙拉,在热上两袋牛奶就算是齐活,当年刚结婚的时候,两人基本都是同时起床一起弄早餐,当翁贵怡渐渐成了家里赚钱的主力,这活就平顺的过渡到了尹旭奎的头上,虽然尹旭奎其实并没见到翁贵怡往家里拿回过多少钱。 早餐做好,翁贵怡也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虽然对尹旭奎生气,但她对自己男人那德行也习以为常,并不会赌气就不吃早餐,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她就坐在桌前和往常一样享受着冒着香气热气的食物,而准备早餐的尹旭奎则早就在饭做好后随意的吃了一些,又跑去书房的床上躺着补回笼觉。 一觉又闷过了上午九点,尹旭奎起了床,打了两把游戏觉得不在状态,想想再上班就得去李家镇报到,又实在觉得烦闷,最后拿起手机微信朋友圈儿翻了翻,里边有一条是林大头发的,一个发好的面团,一盆调好的馅儿料,配文是:“刚从雪区回来,倒是馋了那扬州的三丁大包,自己复刻一把解馋。”底下是还有个尹旭奎也认识的一个叫吕祎的人的点赞评论,说是想去蹭顿饭,林大头则回复了一句“你过来吧。” 尹旭奎原本不会做饭,事实上翁贵怡刚创业那会儿两个人总为了家务和吃饭问题发生激烈争吵,还是后来林大头说服开导了尹旭奎,说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为家庭付出多一些,尤其是男人既然不能在外面打拼,那就多担待一些家里,因为这尹旭奎才同意包揽了家务,并且也跟着林大头学了几手,能做些简单的家常便饭,可惜天赋和兴趣使然,也仅限于此再难精进。 对于林大头,尹旭奎有些仰视却也有些艳羡甚至小小的嫉妒,这人似乎什么都会,能摆弄制作一手漂亮的模型,会改装无人机,会剪辑航拍视频,甚至用木板胶板等材料做带活塞或者涡喷发动机的航模,会修汽车摩托车,关键还烧得一手好菜。他似乎一直在玩,毫无顾忌毫无负担,丝毫没为过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发过愁,而他的名言也是“活到死玩到死”,最关键的是这人还能靠着玩来赚钱。 尹旭奎有的时候也想像他一样的放飞自我,但他不敢,生活不易,有一份稳定又没压力的工作更不易,有老婆有孩子的他实在不敢像林大头那样“玩”。所以哪怕在行里被人挤兑,不受待见。但只要没把他开了他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份“准铁饭碗”的。 但是现下,看着林大头的朋友圈,尹旭奎又想找人聊聊,于是也在下面留言评论: “我也想吃,能去否?” 评论之后没得到回复,但很快电话响了起来,尹旭奎一接起来,那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直接说: “十一点半准时开饭,过时不候,你最好别开车来,因为吕祎也在,估计得喝酒。” “哦……好,好,那我用不用买点什么过去。” “自己看着办。” 那边撂下一句话,又一次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尹旭奎心下一美,赶忙起了身把家里简单一收拾,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林大头让他别开车,他倒也听话,出了小区直接到路边进地铁2号线奔了林大头家那边去了。 尹旭奎不好意思去领导家送茅台,但去朋友家蹭饭他却不好意思空着手上门,林大头家小区附近有个不错的菜市场,他下了地铁直接晃荡过去买了些水果和几样下酒的熟食才往人家家走。 过去的老房改房小区,楼下有一种特色的简陋小仓房,红砖预制板结构的,林大头家的小仓房临街,被他雇人在里边装修了一番通了水电之后改成了模型工作室,把那些需要喷涂或不宜在家里操作的设备都搬到这里,以前尹旭奎如果来的时候还挺喜欢到这个小仓房里玩的,看着好友用各种工具打造出一个个成品的模型或者摆件,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因此路过小仓房的时候尹旭奎特意照了一眼,但小仓房的卷闸门是拉下来的,门口停着一辆被车衣罩着的摩托车,那是一台2014款的哈雷戴维森突破者,前两年林大头斥小四十万款子在滨海路的一家车行买的,林大头不太喜欢汽车,也没什么购买的欲望,天暖和的时候出门就骑摩托,眼下天凉了,摩托车骑的少,他要是去多少远点的地方不着急就公交地铁,着急就滴滴或者直接街边打车,这也是让尹旭奎不解的地方,三四十万足以买一台高档轿车,花钱买这么个俩轮玩意下雨坏天都没法骑,他觉得这事上林大头确实是个冤大头。不过他也承认当林大头第一次将这款带着火焰纹的橙红色摩托骑到自己的面前时,这帅气的摩托确实在第一时间吸引了他的目光,总之在尹旭奎的心里,这摩托车除了不实用,也没别的什么毛病。 轻车熟路的进了单元门,一步三晃的上了三楼,尹旭奎敲响了左手边的防盗门。站了没几秒,就听见里边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走路的声音和一个带着些南方软糯口音的询问。 “谁啊。” “我,尹旭奎。” 尹旭奎自报了家门,随即“咔”的一声门上传来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穿着连体恐龙睡衣、挽着发髻面容精致靓丽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内冲着他打招呼。 “呦,是奎叔啊。” 第六章 林大头的家宴 尹旭奎他们这代人小时候,见了大人都是要叫叔叔阿姨才有糖吃,可等他们步入中年成了“大人”,时代却变了,没人喜欢被一个成年人叫叔,尤其还是被一个精致的如瓷娃娃般的漂亮姑娘这么叫。 这姑娘叫柳珊珊,是林文轩从广东拐带回来的女朋友,柳珊珊是潮汕人,说起普通话带着潮汕地区女孩特有的软糯,听起来就像有人轻轻在心头挠痒痒,关键这姑娘不光长相漂亮,为人也和传统的潮汕姑娘一样,特别的贤惠,居家过日子是把好手,和林文轩在一块还真是过的琴瑟和鸣惹人艳羡不已,在这个说姑娘贤惠都等于是在骂人的微博时代,这个姑娘仿佛就成了所有男人心里的一股清流。 最让尹旭奎羡嫉恨的,则是柳珊珊是个九五年出生的姑娘,比他们这茬老帮菜小了十四五岁,要知道男人即便到了八十岁,也还是会为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侧目驻足,尹旭奎虽然对老婆之外的异性没什么非分之想,不代表他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心里就不痒痒,而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林大头何德何能才能让这么个但凡正常男人见了都有想法的姑娘死心塌地的从大广东跟到这边来。 没错林文轩是会吃会玩会生活,整个人就仿佛是个百宝囊万花筒,可单从长相上来说,尹旭奎自觉压制了林文轩好多年。尹旭奎年轻的时候是真的很帅,个高腿长也不像现在这样在服务行业磨砺太久驼了腰背,就连翁贵怡当初都说他像“华仔和彦祖的结合”。而和所有外号叫大头的一样,林文轩的长相则绝对可以用平平无奇来形容,虽然浓眉大眼,但塌鼻子大嘴,脸盘也大,否则也不会有个大头的外号,他那套五官配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张典型的路人脸,让人过目就忘,从哪个方面讲都跟帅一点不沾边,独独就是因为从部队开始就保留下来锻炼健身的习惯,林文轩的身材依然保持得不错。 尹旭奎虽然平时很宅但也不是不了解行情,当下社会能吸引这些年轻漂亮小姑娘应该都是那些选秀节目里白白嫩嫩的男生,也就是俗称的什么小奶狗、小狼狗或者小鲜肉啥的,总之和林文轩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而林文轩也不是个多有钱的主,顶多算是小有薄财,尹旭奎就觉得当初这姑娘眼神一定不太好。 被眼神不好的柳珊珊称了声“奎叔”,尹旭奎就开始不平衡了,他之前玩过《战神》系列游戏,觉得叫奎爷都比叫奎叔听得顺耳,而且这称呼其实很广东,在他们当地,银行里那帮小姑娘小伙都叫他“尹叔”。 “去,叫什么叔,你是大头媳妇儿,这么叫连着大头辈分儿都低了。” “是轩哥让我这么叫的,刚才你敲门他就说让我来看看,说是不是你奎叔来了。” 柳珊珊侧身给尹旭奎找了拖鞋,随后让开门口那点地方,尹旭奎进门边换鞋边说: “珊珊,你别没事什么都听他的,跟这个没谱儿的学不到什么好。” 换了鞋,尹旭奎直接进了家,这套老房很小,从门口进来就直接是客厅,许是为了方便下厨,这客厅和厨房之间做了开放式设计,林文轩就站在客厅的餐桌边上,身上围着围裙胳膊上戴着套袖,正在将擀好的面皮包成圆形的大包,他的动作很熟练,包子的褶捏的又均匀又漂亮,在他手边上一个竹制的盖帘上,一圈圈的摆放着已经包好正在二次醒发的包子。 “呦,来了奎儿。” “大头,你不能教你家珊珊点儿好?奎叔,亏你想得出来,你这是自己降辈分啊,别忘了你比我还大半年呢。” “哦……”林文轩点了点头,用带着套袖的手往额头上一蹭,露出了脑门上的发际线。 “辈分不辈分的无所谓,但我不掉头发,而且我也没发福,走大街上遇上年龄大点儿的还叫我小伙子,辈分低点就低点呗,多保养保养咱也能装装90后。” “你大爷的。” 尹旭奎气的骂了一句,年轻的时候他是比林大头帅,但到了这岁数,他已经开始发福,肚子和腰围都明显的凸了出来,发际线和后脑勺的“旋儿”也开始扩大,那张原本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的帅脸也日渐丰满,半天不洗就能看见锃亮的油光,用流行的话讲真是肉眼可见的油腻。而这个气死人的林文轩,精气神就不像个快四十的人,刚从雪区回来的他脸上被高原的风吹的泛着黑红,宽阔的肩膀上两只胳膊粗壮的肱二头肌随着他低头擀皮微微的动着,无一不显出这家伙的健康状态。 “你这万年老宅男怎么今天想着过我这儿来了?就为吃包子?”林文轩问。 尹旭奎却没直接回答,反问:“你那朋友吕祎呢。” “他外头有点业务,要去处理一下。” 尹旭奎接触过吕祎几次,那人开个私人的小公司,专门做数控车床刀块的生意,从老板到业务员到财务都是一个人,不过听说干的还不错,一年下来也能划拉个十几二十万的。 “哦,那什么,我主要下周就轮岗了,这回轮的有点远。” “那儿啊,总不能轮到外阜去吧。” “差不多,全州区李家镇。” 尹旭奎叹了口气,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自己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 “珊珊,给你奎叔找个空易拉罐来。” 林文轩吩咐着旁边给他打下手的柳珊珊,他不抽烟,家里也很少招待外人,所以连个烟灰缸都没有,柳珊珊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在厨房的碗橱里找了个空碗递给尹旭奎。 “你去外阜你们家小翁能愿意?” “嗐,愿意什么呀,昨晚还和我闹了一场,非让我给行里领导送点礼。” 尹旭奎正准备好好冲着林文轩倒倒苦水,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柳珊珊又跑到门口开门,这回来的是那个吕祎。 尹旭奎以前见过吕祎,冲着林文轩的关系也一个桌吃过几次饭,两人不算陌生,打了个招呼的同时,尹旭奎还给他递了根烟,等到吕祎也在沙发上坐下,尹旭奎才又打开话匣子,把头天晚上他们两口子争执的事情讲给林文轩听,他说的很快,但很细致,包括行里领导对他说过的话,能想起来的他都重复了一遍,这期间不知觉的他竟连着抽了三支烟,害得柳珊珊不得不在大冬天把窗户打开。 林文轩其实对他这点事并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倒是在他讲述的功夫把包子包好了放到屉上去蒸,等到锅边冒出的蒸汽开始散发出发面包子特有的香味,尹旭奎才终于住了嘴。 “说完了?” 林文轩和柳珊珊收拾干净了包包子的用具,看了看尹旭奎,又看了看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吕祎,吕祎和林大头目光相碰,嘴角不屑的向下撇了撇。 “嗯……”尹旭奎点点头。 “说完了吃饭,吕祎,把那瓶酒开了。” 林文轩冲着桌上一瓶玻璃瓶装的汾酒呶呶嘴,尹旭奎一愣,他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听听林文轩的建议,却没想到这人直接跳过这一茬了。 “就……吃饭啊。” “不然呢?” “你什么意见啊。” “没意见。” 林文轩对这事显然很冷淡,吕祎则是把柳珊珊找出来的酒盅摆好,挨个斟满,又帮着柳珊珊摆着碗盘。一边忙活着他一边插了句嘴。 “那个小奎儿啊,虽然咱俩平时接触不多,但都是林大头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也没拿你当外人,多句嘴啊,这女人啊,就不能惯,惯坏了就没了边儿了……,没什么是揍一顿不能解决得,如果一顿不行那就再揍一顿。” “有特么你什么事儿啊” 听着吕祎这么说,尹旭奎还没觉得咋滴,一旁的林文轩听不下去了。 “多没素质的人才动手打老婆,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一号呢?再说,你有本事动你们家张梅一手指头吗?” 吕祎也是个已婚男人,儿子才五岁,吕祎的老婆在当地一家农药企业做行政,是个厉害的风风火火的女人,吕祎虽然说打老婆,但实际上却是个老婆奴,当着老婆面儿真是老婆让往东他不敢往西那么个主。但和尹旭奎又不同的是,吕祎属于又怂又不老实那伙的,借着开个小公司经常四处跑业务谈客户的引子,没少流连风月场所,仅林文轩知道的,这人几乎洗遍了本市大小中高档洗浴,至于是不是真去洗澡,那就没多少人知道了。 林文轩其实顶看不上吕祎这种做派,但和这人认识这么多年,他又鲜少在朋友身边谈这些家长里短,要不是今儿话赶话讲到这儿了,林文轩还真不知道这人对待配偶是这么个态度。 “我……我就是那么一说,开个玩笑。” “祎哥,玩笑不好这么开的,你刚那番话要是放到网上去你会被社死。” 柳珊珊一本正经的对吕祎说,其实吕祎也好尹旭奎也罢,都知道这个95年出生的小女孩儿那种幸福不是装的,林文轩平时把这姑娘宠成啥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人姑娘千里迢迢从广东跟过来几年,如若林文轩对她不好,估计这人早跑了。 “行啦,不说这些,赶紧吃饭,吃完饭我下午还得去电子城买配件,这一趟高原上的,我的无人机有点小毛病,回头我得修修。” 林文轩一边催促着,一边带头坐了下来,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再做点什么好吃的就他和柳珊珊俩人悄悄吃独食就完了,他本来就没想吕祎和尹旭奎能来,既然来了大家开开心心喝顿酒也行,但谁曾想这俩人一个脑子里连点自己主见也没有,还炸出了另一个三观不咋正的人,连带着那些他根本不想听的人际关系家长里短,要不是冲着这些年的关系,他都想把那俩人给哄出去了。 “吃饭,吃饭。”吕祎被林文轩和柳珊珊各呛了一句,面儿上也有点挂不住,也只好拉着尹旭奎一起坐在一边。 “大头,那你给我拿个主意,我还有几天时间,到底要不要跑跑行里领导的关系啊。” “没主意。” 林文轩直接摇头,他当兵十年,从列兵到少校营长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凭实力干起来的,转业之后他也再没步入过传统职场,别说他对这些拉关系走门路的事情看不上,就算是他想给尹旭奎出主意,也没多少职场经验。 “你知道我,当兵时当得是带兵打仗的官儿,能不能升不是请客送礼,是实打实带兵练兵出来的成绩,转业以后我也没上过几天班,我怎么给你出主意,再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没个正谱儿?在银行二十来年把不准你们领导的脉门?行了,喝酒吧,这事你回头自己琢磨吧。” 林文轩说话端起酒杯,尹旭奎也没再多说,只是举杯和他碰了一下又转到那边跟吕祎碰了一下,随后一仰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也许喝得有些急,这一口酒下肚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饭后,送走了尹旭奎和吕祎,收拾好了桌子,林文轩并没有去什么电子城,而是和柳珊珊找了个电影依偎着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是个喜剧片,两个人过去都看过,所以看得漫不经心。倒是就着尹旭奎和吕祎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柳珊珊就问了林文轩一个问题。 “轩哥,你和小奎哥那么多年的关系,我感觉他挺想让你帮他出出主意的,你怎么都不替他说句话。” 林文轩有些深沉的摇头:“这话我没法说,尤其还涉及他们两口子之间的事,甭管我俩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的关系,哪怕就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在人两口子面前咱都是外人,你出主意出好了,人未必就感激你,问题一旦主意最后造成的后果不好,那你就成了罪人了,。” 说完林文轩把柳珊珊搭在自己腿上的两条腿往上拢了拢,然后把偎着自己肩膀的她搂进怀里。 “记得以前我就和你提过一嘴吧,这世上,最好的朋友关系,其实就是酒肉朋友,可能中国人传统文化中很瞧不上这种关系,可在我眼里,如果朋友之间除了喝酒吃肉之外,还掺杂着其他的利益关系,朋友做的还纯粹吗?所以啊咱和他们,吃饭喝酒谈天说地也就罢了,人家的家事,就别跟着掺和了。毕竟他这也不是什么到了悬崖边的事,当然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伸手拉他一把。至于这次,希望他能自己做个明白人吧。” 第七章 家 岗西区实验小学门口,工作日每天下午三点开始,门口总是人头攒动车流拥堵,接孩子的家长和举着小旗子的托管班老师以及他们从汽车、电动车到老年助力车等各色交通工具几乎把校门口围的水泄不通,任凭提前过来维持秩序的交警和学校里的保安如何劝说驱离也不奏效,翘首以盼的样子仿佛错过一眼孩子就会丢了一般。 尹旭奎也夹杂在这些家长之中,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小学是分段放学,从三点半到四点半每半个小时由低到高放两个年级的学生,他的儿子尹小贤读一年级,很快就要放学了,而头天晚上翁贵怡答应了他可以带儿子回家看看老爸老妈。 三点半多点的时候,第一批孩子在老师的护送下从校门里出来,尹旭奎很快从一年三班的队伍中发现了自己的儿子。孩子平时由姥姥接送,没等到大人他是不会轻易离开老师身边一步,看见儿子也在四下张望,尹旭奎赶紧小跑上前。 “小贤。” 走到儿子跟前,尹旭奎先是喊了他一声,然后才在儿子惊讶的眼神中跟孩子的班主任打着招呼。 “陈老师。” “呀,是小贤爸爸。” 尹小贤的班主任陈老师也感觉有些惊讶。 “平时不都是他姥姥来接吗?您今儿亲自过来了。” “嗯,周末,我来接他去我妈那儿,老人想孩子了。我和他妈这儿平时比较忙,和您交流的也不多,怎么样陈老师,小贤在学校表现的还好吧。” “挺好的,小贤是个听话的孩子,就是性格有些闷,你知道啊,小学一二年级,学习成绩还是其次,关键是性格养成,我想你们夫妻俩周末是不是多带孩子出去玩玩,培养培养他的社交能力,让他更开朗些。” 陈老师说着摸了摸尹小贤的小脑袋瓜,孩子温顺的向老师身边靠了靠。 “是是是,我以后注意。那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带小贤回去了。” 陈老师点点头:“好,小贤爸爸,您先回去,有什么事咱们再沟通。” 尹旭奎牵起儿子的手:“小贤,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 “再见小贤。” “走了陈老师,再见。” 告辞之后,尹旭奎领着儿子往人堆外边走,没走两步,就听儿子低声的问: “爸爸,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姥姥呢。” “刚才爸爸不是和老师说了吗,今天带你去奶奶家,奶奶想你了,给你做好吃的。” 尹小贤听了就撅起小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不想去奶奶家。” 尹旭奎皱了皱眉头:“怎么了,为什么不想去奶奶家。” 尹小贤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去,这个举动让尹旭奎觉得,应该是平时丈母娘没在儿子面前说他奶奶家的好话,当然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当年他和翁贵怡结婚的时候,丈母娘和丈母爹就看不上他,这不怪儿子,尹旭奎也舍不得说他。 两人走到路边,尹小贤又问:“爸爸你车呢。” “爸爸中午在大头叔叔家喝酒了,小贤不是知道吗,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咱们坐公交回去。” “嗯。”尹小贤点点头:“我都很长时间没见大头叔叔和珊珊姐姐了。” “呵,这辈份。”尹旭奎又想起中午柳珊珊管他叫的那一声奎叔,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你得叫珊珊阿姨。” “是姐姐。”尹小贤抬起头一本正经的纠正,“女生怎么可以叫阿姨。” 尹旭奎无语,好半天才说一句:“合着还是你爹我错了。” 尹小贤没搭理尹旭奎,只是自言自语:“爸爸,我想去大头叔叔家玩,他家有好多玩具,每次他都送我一个,上次他给我一个扎古,爸爸你知道扎古吗?” “知道知道。回头爸爸给你买个大的。” 尹旭奎拍了拍儿子的头。 所谓“宅男一面墙,北京一套房。”这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也足以说明正版模玩的价值,林文轩家里的卧室和客厅角落里那些大大的模玩展示柜、展架上的手办多到可以开一个玩具店。还有他在大学城开的模玩店,真真儿能吸引从八岁到四十岁的各种中青幼年的孩子,然而在尹旭奎眼里,那家伙是个抠门的,不管是他还是别的朋友只要带孩子去了,他会挑个HG比例的送给他们,但其他的,任凭孩子怎么闹,也坚决不准碰。按照林文轩自己的说法,谁家熊孩子要是敢随便碰他的模玩,他会连着家长一起给扔出去。 尹旭奎不玩模玩,自然是不懂对此热爱的人的心思,他总觉得玩具嘛,不给孩子玩就失去了玩具的价值。 “爸爸,咱们不做公交行吗?你没开车,咱们打车吧。” “为什么呀?你平时不都是走着跟姥姥回家吗?” 尹旭奎的房子是实验小学的学区房,是按照就近上学的原则分配的学位,离家当然很近,尹旭奎和丈母娘家住一个小区,所以平时丈母娘来接孩子都是领着孩子直接走回去。 “姥姥说,四十岁的男人出门还做公交车,没出息。” 儿子的这句话,直接让尹旭奎皱起了深深的眉头:“姥姥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就是有一次妈妈来姥姥家了,姥姥和妈妈说二楼的张叔叔就那么说的。” “那妈妈怎么说的?” “妈妈说男的一个月收入连一万都不到,就是个废物。” 尹小贤的话让身为父亲的尹旭奎沉默了,他在银行连工资带奖金扣去五险一金平均一个月下来不过四千多块钱,这让他似乎感觉翁贵怡是在骂自己,而自己这五千都不到的工资岂不是废物中的废物。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丈母娘和老婆居然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会给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小贤,你觉得妈妈和姥姥说的对吗?”尹旭奎低头看着儿子问。 尹小贤沉默地摇着头,尹旭奎也不知道他摇头的意思是代表不知道还是不对,好半天孩子才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尹旭奎。 “爸爸,你一个月能赚上一万块吗?” 孩子纯净的就像一张白纸,而这张白纸往往可以任由亲近的人在上边涂抹,最终抹上去些什么就可能是这孩子这辈子的三观,尹小贤这个问题问的尹旭奎非常的难受,他有些愤怒也有些抓狂,愤怒在于丈母娘和翁贵怡怎么可以在孩子面前谈论这些,抓狂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先入为主的儿子树立一个正确的价值观。尹旭奎以前并没有对翁贵怡发过什么火,以前刚结婚时即便吵架也都是他主动让步道歉,可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心有些累。 “小贤,爸爸要是一个月赚不到一万块,小贤觉得爸爸是废物吗?” 尹小贤又一次摇了摇头,尹旭奎又接着问。 “小贤长大了将来想一个月挣一万块吗?” “不知道。” 尹小贤抬头看着尹旭奎,亮晶晶的:“我想象大头叔叔那样去当兵,开坦克,哦,大头叔叔说那叫步战车,那着机关枪突突突。” 孩子就是孩子,说起这些的时候开心得恨不能跳起来,可随即他又想起了翁贵怡的话,眼中的星光黯淡了下去。 “可妈妈说,当兵也没出息,她说我将来要挣多多的钱,买大房子买大车。” 小孩子没有太多豪车的概念,可能在他们的心里大的就是好的,尹旭奎听着格外的悲哀,轻轻的拍着儿子的肩膀。 “妈妈说的部队,当兵很伟大,我们的国家都是靠解放军叔叔保卫,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能开开心心的上学,开开心心的吃好吃的,玩好玩的,都是因为咱们国家有强大的解放军叔叔,就像你大头叔叔过去那样。” “可当兵能赚一万块钱吗,要是我将来赚不到那么多钱,妈妈该觉得我也是废物了。” 尹小贤嘟起了小嘴闷闷不乐,尹旭奎则在心里把翁贵怡和丈母娘连同她们祖宗八辈骂了一万遍。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忽然觉得儿子确实不能再待在他姥姥家了,要不然将来早晚得长成歪脖树。 父子俩大手牵小手,一路走到车站坐了公交晃悠着到了尹旭奎父母家,到了家门口尹旭奎刚打算掏钥匙开门,防盗门就从里边被打开了,尹家二老一前一后跟门口站着,一看见尹小贤,尹母开心的就冲孩子张开了双臂。 “呀,小贤呀,来来奶奶抱抱。” “你妈呀,赶着小贤放学那个点就在窗边盼着你俩呢,所以你俩一上楼她就知道喽。”尹父在一旁对儿子说着话。 哪知道看见奶奶这个举动,尹小贤却怯怯的往父亲身后躲去,尹旭奎赶忙摁住儿子的肩膀。 “小贤,叫爷爷奶奶呀,怎么不说话呢,坐车的时候爸爸怎么跟你说的。” “唉呀,别责怪孩子,太久不来了,孩子有些生分,没事没事啊小贤。” 张着双臂的尹母有些尴尬,讪讪的替孩子解释了一句,回身又去推尹父。 “老头子,赶紧的,你不是给小贤买了奥特曼吗,给孙子拿,哎呦我的乖孙呦,进来进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去。” 说话间,二老把儿子和孙子迎进了屋,尹父则趁着他们换鞋的档口回屋拿了一个奥特曼的玩具出来。孩子就是孩子,看见玩具很快就忘了其他,进屋拿着玩具就在沙发上摆弄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模仿各种打斗声。 尹旭奎则陪着二老去厨房做饭,其实回到爹妈这儿,老两口当然舍不得让儿子干点什么,尹旭奎也只是站在厨房里陪着他们。 “妈,那什么,下周我又轮岗了。” “你不是轮回行里才几个月吗?这回又到哪儿了。” 老尹家三口都是老实人,对尹旭奎轮岗这事儿也习以为常,只不过他们总以为儿子就是在市内的分理所转转。 “这回去全州区,李家镇。” “什吗?那么远啊。” 正半蹲姿势抓着一把小葱剥着的尹母直起了身,不过惊讶过后她又重新蹲下去继续手头上的剥葱大业。 一旁正剁排骨的尹父倒没那么大反应,只是叮嘱道: “行里那么多人,领导独独派你下去,是对你的信任,咱老尹家人不管到哪,不能眼高手低,去了那边该干啥还干啥。” “就是离家远了,来回开车时间长,其实本来想把儿子接回家的。” “他姥姥和你住一个小区不是吗?怎么想着接了呢?是不是一个月四千块钱不够啊,要不然妈和你爸再多出一千。” 尹旭奎的在丈母娘家看大,并不是免费的,而是一个月要给他丈母娘四千块生活费,这钱当然不是尹旭奎出,因为当初孩子出生后按翁贵怡的说法,孩子跟你们老尹家姓,看孩子钱得由爷爷奶奶出,尹旭奎当时本想自己出,可那会儿翁贵怡的意思尹旭奎的工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拿去给她妈等于时拿自己兜里的钱给到自己手里,坚决的不同意,尹家的老两口为了平息和儿媳之间的矛盾,不让儿子夹在中间受两头气,就直接把这事给应承了下来,这一给就是这么多年,所以当尹旭奎表明想把孩子接回家自己带之后,尹家老两口以为亲家在钱上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就是小贤明年夏天就二年级了,往后学习紧任务重,他姥姥也辅导不了,所以我才想接回家,贵怡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下看来得往后拖拖了。” “唉。” 尹旭奎工作上的事儿,老两口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只能跟着唉声叹气,而当着二老的面尹旭奎也不能说媳妇儿一句不好,毕竟他们两口子的事情最终还得自己解决,放这儿来说,净剩下给二老添堵了。 尹家老两口配合默契动作麻利,手底下没一会儿功夫就准备好了食材开始烹饪,还把尹旭奎推到客厅陪儿子玩。 天擦黑的时候厨房里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红烧肉、葱烧排骨、酱焖大鲤鱼这些菜一样样被端上了桌,孙子来了老两口都挺高兴,尹父还专门开了两瓶啤酒跟儿子对饮,尹母则是做在桌边看着孙子大口的扒饭扒菜,等到孙子吃差不多了才草草的扒了几口饭。 小孩子玩熟了,来时和爷爷奶奶的生分早就没有了,尹旭奎也乐见其成,任由老两口陪着孙子在屋里串来串去,一时都忘了时间,直到晚上快九点了翁贵怡的电话响起,尹旭奎才注意到了时间。 “在哪呢,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哦,在妈家,老人挺久没见孩子了,我让孩子多陪他们玩一会儿。” “行了你尹旭奎,差不多得了,让你把孩子带回去,怎么着,你还准备宿在你妈家啊,赶紧带着儿子回来。” 因为头天晚上吵过架,到这会儿翁贵怡对尹旭奎说话仍没有好气儿,尹旭奎看着墙上的挂钟倒也没争执,这个点儿老两口和儿子都该休息了,自己也是该回家了,于是答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又叫住了玩疯了的儿子,在老两口不舍的目光中替孩子穿好衣服拿好书包,带着儿子离开了父母家,可不知怎么的,这一次他也有些不舍,总觉得很想在自己的爹妈这儿住上一晚。 第八章 一家三口 从爸妈家领着孩子出来往小区门口走,尹旭奎回头冲窗口望了望,老两口仍然站在窗口冲他挥手,尹旭奎就觉得有些酸楚。爸妈眼下住的这套房,尹旭奎也在这儿住到了二十大几,房里他的卧室至今还是原来的样子并且干干净净的,就是老妈怕他偶尔回来住,时不常的打扫一番,可自打结婚后这近十年的时光,他回来住上一晚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再怎么样,怕家里翁贵怡等的久了不耐烦,尹旭奎还是冲爸妈挥了挥手,大步且坚定的带着儿子往小区外头的主路上走,到了路边恰好找到了一辆等客的出租车,他就带着儿子直接坐上了后座。 看着夜幕下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听着司机一路上唠叨着生活的不易,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带着儿子下车上楼,掏钥匙一开门,尹旭奎和尹小贤就看见了正在客厅里做着瑜伽动作的翁贵怡。 见父子二人回来,翁贵怡现实冷脸白了尹旭奎一眼,随后走过来蹲下身开心的把儿子搂在怀里。 “妈妈。”不像在校门口甫一见尹旭奎那样拘谨,儿子甜甜的搂着翁贵怡的脖子,翁贵怡平时虽然忙,但对儿子却十分上心,每周都会挤两天回娘家陪儿子住,尹小贤也就跟她更加的亲近。 “晚上吃饱了吗?”松开儿子,翁贵怡打量着儿子的小脸。 “饱了。”尹小贤拍拍自己的小肚皮给妈妈看。“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爷爷还给我买了奥特曼。” “都吃什么好吃的了。”翁贵怡一边替儿子脱下外套帽子一边问。 “排骨,红烧肉,鱼……”尹小贤掰着小小的手指认真的数着,等到翁贵怡给他换了棉拖鞋,他又重新跑到屋子里撒欢。 跟在后面的尹旭奎等儿子跑走了之后才开始换鞋,却见直起身的翁贵怡又是冷脸看着他。 “怎……怎么了。” “都说了不要让儿子晚上吃那么多肉,不消化,你妈到底怎么回事,安得什么心?” “我妈……他也是挺长时间没见小贤了,那做点好的也正常吧,她是孩子的奶奶,能安什么心?” 尹旭奎顶了一句,这很难得,以前翁贵怡说什么的时候他只有默默听着的份儿,最多是非暴力不合作,可这会儿他有些烦,不知道是在出租车上跟司机聊得生活不易有了共鸣,还是为自己老妈一番好心鸣不平。 “安了好心能大晚上给孩子吃那么多肉?他在他姥姥家……” “我也吃我妈做饭从小到大,也没见我吃出什么毛病来,再说你晚上和人出去吃饭不也是大鱼大肉还喝酒。” “我那是为了我自己吗,再说我一个大人,控制的住,小孩子见了好吃的控制不住你不知道啊。” “儿子上小学了,他自己不知饥饱?再说五点半来钟吃的饭,现在都九点多,吃什么不消化干净了。” 尹旭奎说的有些急,语速和声调不知觉间都有所提高,这让在跑到里屋翻腾玩具的尹小贤又跑了出来看客厅里的父母。 “爸爸,你在和妈妈吵架吗?” 小孩子往往是很好的调和剂,他这一出面,尹旭奎和翁贵怡顿时偃旗息鼓。 “没有啊爸爸妈妈在商量着明天带你出去玩的事儿。” 翁贵怡睁着眼对儿子撒谎,当然她知道,只要一提起出去玩,儿子就不会去追究父母是不是在吵架的问题。 “呀,是去亚圣海洋馆吗?我想去看北极熊和小企鹅。” “是呀,是去海洋馆。”翁贵怡对儿子温和的笑着,尹旭奎也跟着在旁边点头,仿佛夫妻两人之间方才的剑拔弩张全都不存在。 “可是明天不用去学小提琴吗?” “不用,爸爸给你请假了。” “哦,太好了,明天可以去玩啦。” 尹小贤高兴的跳脚,拿着爷爷给买的奥特曼在屋里转圈跑着。翁贵怡也忘了跟尹旭奎争执,带着尹小贤去了卫生间给儿子洗脸洗脚,想让他早点上床睡觉,为了第二天能出去玩尹小贤倒也听话,乖乖的洗漱完毕去了卧室,平时只要他回家,都是跟翁贵怡睡,而尹旭奎则很自觉的去了书房,也正好他今晚不太想和翁贵怡躺一块儿。 不过不管这两口子之间有什么龃龉,第二天一早,尹旭奎还是和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餐,伺候着母子二人用餐完毕他自己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一家三口人就一起出了门。 一起出去玩,翁贵怡当然不屑于坐尹旭奎那台二手别克,于是尹旭奎难得的开上了翁贵怡的英菲尼迪,翁贵怡则陪着兴奋的尹小贤坐在后座,周末的上午街上车流不少,市内通往海洋馆的主干道有点堵车,一路走走停停浪费了不少时间才到地方,接着找车位排队买票都是尹旭奎的活儿,饶是这大冬天,来来回回倒把他折腾的额头有点冒虚汗。 但尹小贤可不管这些,一手拽着老爸一手牵着老妈就进了海洋馆内。当代的孩子挺累,给翁贵怡当儿子尤其累,因为翁贵怡就是那种不想儿子输在起跑线上的人,平时没到周末,这个小小一年级的孩子就在姥姥的陪同下各种英语班、奥数班、小提琴班、乒乓球班甚至是编程班来回转。一家三口很久没一起出来玩过了,看着开心的儿子,夫妻俩也暂时忘了这几天的不快,玩得是既快乐又温馨。 中午带孩子在外头吃了饭,下午他们又转战商业区的儿童乐园,一直玩到了傍晚,就在三个人上了车准备回家的时候,翁贵怡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陈总,你好啊。”从包里看了来点的翁贵怡热情的打着招呼,这是在她的事务所代账的老客户,做收购废旧金属起家的小老板,其实翁贵怡并不怎么看得上这个人,每次见自己都是一副色眯眯的暴发户嘴脸,但本着客户就是上帝的原则,翁贵怡还是对其抱以极大的热情。 跟着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翁贵怡应答了几句就扣了电话,随后还带着的歉意对前排开车的尹旭奎说: “那什么,陈总晚上安排了个饭局,说是有个大客户要介绍,要不然你和儿子回去,我这边去应酬一下。” “哦。”尹旭奎答应了一声:“那晚上我去接你还是。” “嗯……”翁贵怡寻思了一下:“那你晚点睡,等我电话,我估计不会很晚,反正上面让你多休几天,你明天也不用上班。” 翁贵怡似乎已经接受了尹旭奎要轮岗下去的事实,反正没再就这个话题和尹旭奎有过探讨,尹旭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然的点头接受。 “儿子,你看妈妈有事要出去,你是回姥姥家还是跟爸爸回家?” “你不陪我吃晚饭了吗?”尹小贤搂着翁贵怡的腰,不想让翁贵怡离开。 “妈妈要去工作啊,这样,明天妈妈送你去上课陪你吃饭好不好。” 尹小贤点点头:“那我回姥姥家。” “你不跟爸爸回家啊。” 自打昨天接了儿子听了儿子说的话,尹旭奎觉得自己该尝试着多陪在儿子身边,可尹小贤却又摇头。 “不,我要姥姥。” “唉好吧,爸爸先送你回姥姥家。” “要不然你就去妈家对付一口得了,反正你晚上也得来接我。诶前边路口把我放下来,我打车走。” 尹旭奎没回翁贵怡的话,只是在路口处把车停下,当然翁贵怡也并不在乎他晚上跟哪找饭辙,下了车跟儿子说了再见就转身挥手去拦出租车,尹旭奎在车里看着翁贵怡上了出租,这才开车带儿子回了丈母娘家。 …… 翁贵怡吃饭的地点在市中心昆明街一带的一个高档海鲜城,她到的时候,那位陈总开好了包房,房内除了他,还有几个男女,有的翁贵怡认识,有的也很陌生,但不管认识不认识,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们总是有个礼数,纷纷和她点头示意,而陈总更是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过来就张开臂膀似是要给翁贵怡来个拥抱。 “呦,真是好久不见了翁总。” 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创业真的很不容易,翁贵怡这小事务所的老板在这种场合其实没少明里暗里被一些登徒子揩油,为了事业她很多时候她不能翻脸只能忍,时间久了就有了经验,眼看着陈总的手臂就要收拢,翁贵怡不动声色的抬起胳膊架开了陈总的环抱。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今儿是什么局。” 翁贵怡看着包房里的情况,包房很大,里边除了吃饭的圆桌还有麻将桌和KTV,而在吃饭的那张直径巨大的圆桌上,已经上来了一些凉菜拼盘,让翁贵怡注意到的是方才陈总起身的位置按照酒桌上的规矩是主陪,那斜对着门口的主宾位置却是空着。那桌上的冷盘显然也没人动过,似乎是在等一位重要的人士到场。 没有抱到美人,陈总也不介怀,笑嘻嘻的拉着翁贵怡的一只胳膊就往座上引。 “等会儿给你介绍个大人物,家里边趁钱,手头也有现成的项目,你要是能跟这位打好关系,以后这钞票可是多多滴,最关键这人上下都通,要是发展好了,你翁总以后还愁客户?” 陈总一边说着一边拽着翁贵怡的胳膊在她细嫩的小手上轻拍着,翁贵怡没法太挣扎,只能快走几步到了一位女士旁边的空位处,到地站定,陈总也不好总拉着翁贵怡,只好替翁贵怡拉开椅子,却引得旁边的女士一阵发笑。 “老陈,你这老色鬼,看见个美女就揩油啊。” 生意场上滚打的人,无论男女多少都有点荤素不忌,谈正经生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委婉,但酒桌上讲起荤段子,却一个比一个直白。 “哈哈,哈哈,哪的话,我和翁总可是老相识了,而且翁总可是做财务的,我哪能从翁总身上揩油。” 见翁贵怡坐下,陈总不好再赖在她座位边上,只好回去了自己的座位,在座的大家随意的聊了会儿天。包房的门就被服务生推开,紧跟着翁贵怡就看见对着房门方向的陈总站起了身,快步的往门口走去,边走嘴里边寒暄。 “哎呦哎呦,小王总,可算把你盼来了,您肯赏光真是让这屋子都蓬荜生辉了啊。” “哪里,陈总客气,王某今天不仅叨扰,还晚来一步,见谅,各位见谅啊。” 而就在两人寒暄之际,翁贵怡早已跟着陈总的身影转身看向了门口,这一看不要紧,来人瞬时把她惊的目瞪口呆,这不是那天杀的王明远又是谁,而就在翁贵怡看着王明远和陈总说着客套话之际,王明远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儿后也终于落到了翁贵怡身上。 四目相对,五味杂陈。 第九章 又见前任 陈总是个人精,或者说能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下来还能赚到钱的,基本都是人精。 翁贵怡和王明远片刻的对视,就让他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王总,您和翁总这是……认识?” “我们……”王明远看着翁贵怡的眼神中有了一种热切。 “大学同学。” 翁贵怡展现了标准的商业化微笑。 “也别什么翁总,我那小事务所,陈总叫我小翁就行。” 翁贵怡的买卖虽小,人却是个很有大局观也很能拿捏分寸的人,在场的都是生意人,在生意人眼中过去的恩恩怨怨不重要,利益才是永恒的主题。翁贵怡自觉虽然未必能跟王明远再搭上什么瓜葛,但他俩过去的事儿不能让场中人当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嗯,我们是大学同学,关系那会儿还很好,后来我出国才断了联系,只是没想到今天能在陈总您攒的局上碰上,巧了。” “这哪是巧啊,您和翁总这可是缘分啊,来来来,王总,您这边请,那谁小黄,给腾个地儿,翁总啊,你就坐王总旁边,这老同学见面,一会儿可得好好喝几杯。” 这陈总引着王明远往上首主宾的位置过去,翁贵怡也不好拒绝,只能换了座位随着王明远坐到了他旁边。正主一到,陈老板示意包房服务员开始走菜,之后一个个传菜生端着托盘穿梭席间,桌上很快被各色菜品摆了个琳琅满目。菜上齐后饭局正式开始,一干人等在那陈老板的主持下集体举杯共饮之后便三俩成群谈笑风生,包房里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 同样是晚餐,尹旭奎的饭吃的是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和翁贵怡不愿意去婆家一样,尹旭奎也不爱去丈母娘家感受冷脸白眼以及丈母娘老两口对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的数落,这种数落几年如一日,只要尹旭奎过去必定要接受被唾沫星子喷一脸的洗礼,可能换个男的听了那些话桌子都能给掀了,但尹旭奎却只能自干。 所以不逢年不过节尹旭奎是绝不去翁贵怡娘家吃饭的,今天也一样,车停楼下,徒步把儿子送到他姥姥家,回程在小区菜场内的打一份盒饭,尹旭奎就直接回了家。 书房里电脑显示器上,某直播平台播着前《坦克世界》职业选手火风的直播,这个火风以前得过国际级大赛的冠军,技术了得,尹旭奎一直很喜欢看这人打游戏。尹旭奎玩游戏属于典型的人菜瘾大意识差,他自觉自己从火风的直播中学得不少技术,但实际却大都像这会儿一样走胃不走心,看过的东西都就着饭吃进了肚子里。 吃完了饭,把饭盒往袋子里一装,尹旭奎打开窗户点了一根神仙烟,翁贵怡不喜欢家里有烟味,通常是不允许尹旭奎在室内抽烟的,但出去玩了一天,尹旭奎觉得有些累,不想去厨房站着并且还要忍受油烟机的轰鸣,于是只能忍受冬天烈烈的小北风。 一根烟抽完关了窗,随着室内的暖意重新回归,尹旭奎放松了下来,渐渐的眼皮儿就开始有些打架,他最近从网上了解到一种病叫食困症,据说是脾虚的表现,尹旭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了食困症,可近来他还真的总有种吃完饭就像睡一会儿的感觉,但是他又不敢睡,怕到时候睡沉了翁贵怡打电话回来他听不到。 可是支撑了没多久,尹旭奎到底没能扛住昏沉的睡意,靠在椅子上迷糊了过去,等到迷梦中忽然惊醒,赶忙拿起手机瞅了一眼。九点多了,翁贵怡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尹旭奎叹了口气,关了直播平台点开了游戏,然而还没等玩几盘,电话又忽然响了起来。 “喂。”尹旭奎接了电话。 “老公啊。”电话那头翁贵怡的声音很甜,让尹旭奎本能的觉得哪不对劲。 “老公?” “嗯,我在。” “来接我啊。” “嗯,你那边完事了?” “快了,一会儿我把地址共享给你。” “嗯,我现在就过去。” “嗯嗯,辛苦啦,老公。” 就连挂电话,翁贵怡也不像以往那样说完就断线,这让尹旭奎诧异不已,但他可没时间寻思老婆的意图,起了身拎着方才一直放在桌上的盒饭袋子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那边翁贵怡站在酒楼的窗边挂掉电话,冷冰冰的直视着王明远,饭局已经结束了,房间里的人也散了,那陈老板是个有眼力价的人,看出王明远是想和翁贵怡叙叙旧,结了账打了招呼就离开了,把偌大的包间留给了两个人,这样的饭局本就是谈业务为主,时下的人都现实,出来应酬都是为了赚钱,不像过去酒桌上喝不到位不谈事,饮酒也都是端着杯子沾沾嘴唇,因此这几个小时过去,参与饭局的人都没有脑子不清楚的。 “听到了?我老公一会儿就到了,不劳您大驾送我,所以,要么我先走,要么你先走。” “贵怡,你就非得对我这个态度吗,哪怕咱不说以后能走多近,起码就像刚才在饭桌上那样也不行吗,你生日的那天不也原谅我了?” “王明远,你自己也是做生意的,还在国外留学,见多识广总比我一个没出过几次远门的女人多吧,吃饭的时候是什么场合,我得全了我自己的脸面,现在人都走了,我可不想和你再装下去了,累。至于你说原谅,如果你觉得那天我留下吃你一块蛋糕就算的话,OK,我原谅你了,然后呢。” 翁贵怡说完回到自己方才吃饭的座位上穿好大衣拿起包就往外走,王明远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到了房门口,在她要开门之际才拉住她。 翁贵怡转过身本想把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扒拉下去,但却又听王明远用带着委屈的口吻开了口。 “贵怡,本来我没想到今天你能来,你也知道我们家过去是做钢材生意的,这几年也涉及到了其他的建材行业,因为最近手头有个项目,利润可以,老陈和在座有几个都是想来分一杯羹。这是个独立项目,不在家里的公司范围,刚才吃饭谈的时候,就想着找项目的账找你的事务所来代,当然这不是今天才想的,我一直就想靠谱的代账人或者会计事务所,和孟琼联系上之后得知你现在在做这个,我才想着和你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哦?”翁贵怡回过头来看着王明远,虽然依然皱着眉,但神色到不似方才那冷冰冰的样子。 “就是说,如果不是项目,你也不会联系我是吧。” “也不是……” 王明远语塞,不知该怎么说,另一边翁贵怡却是计上心头,两个人呆愣了好半天,翁贵怡才长出了一口气。 “在商言商,我是做生意的,不会把客户拒之门外,不过你要委托我代账,工作时间去我办公室谈,不要占用我的私人时间。” “那不会,那不会。” 见翁贵怡那边有了缓口,王明远也松了口气。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翁贵怡又问。 “嗯嗯,早点回去休息,下周吧,我找个时间过你那边去谈。” 王明远很明智的不再纠缠,而是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翁贵怡也同样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互换,仿佛刚见面准备谈业务的陌生客户。 接过翁贵怡的名片之后王明远现实仔细的端详了一下名片上的信息,随后才小心的揣回到了上衣的里兜,而翁贵怡却很随意的将王明远的名片扔进了包里,和过生日那天一样转头拧开房门就离开,剩下王明远一个人留在原地苦笑。 从家到翁贵怡吃饭的酒楼距离不近便,又因为周末,即便晚上九点以后,这个经济较发达的二线城市主干道上车流仍然不少,和做人一样,尹旭奎开车也是规规矩矩不紧不慢,等他到了目的地,翁贵怡已经在准备打烊的酒店大堂里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上了车之后,翁贵怡又恢复了对尹旭奎以往不冷不热的态度。方才在大厅等车的时候,翁贵怡的心里总觉得有丝莫名的悸动和期待,具体期待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仿佛是事业上可能即将到来的拓展,也或许夹杂一些情感上的思绪,而这种悸动和期待在见了尹旭奎之后则变的有点烦躁。 和活的光鲜明亮且被人如众星捧月般捧在中间的王明远相比,这会儿的尹旭奎显得富态,苍老、憔悴,安全带勒在身上正好凸显了他浑圆的肚子,疲惫的眼睛下眼袋都开始下垂,上车的时候他还主动想帮翁贵怡扎安全带,可那呼吸间的烟臭夹杂着快餐的味道让翁贵怡觉得作呕,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想一脚把他从车上踹下去,因为她觉得尹旭奎这人整体就配不上自己这辆英菲尼迪。 “明天一定要去洗车。”翁贵怡自己心里默念着,前阵子她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有的人生活叫生活、有的人生活仅仅只配叫生存,还有的人则根本就是慢慢等死,这句话此刻不知怎么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而那形象仿佛渐渐的就跟身边的尹旭奎重合到了一起,翁贵怡甚至恶意的猜测,尹旭奎嘴里的味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内脏都在慢慢的腐烂。 尹旭奎则察觉不到老婆的情绪,被电话里翁贵怡甜蜜温柔的声音刺激到的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又哪里知道翁贵怡方才只是拿他做了挡箭牌而已。 “怎么了老婆。”注意到翁贵怡紧锁的眉头,尹旭奎忍不住关切的问。 “没事,车里有点热。” 翁贵怡不想和尹旭奎说话,抬手去按空调的按钮,但尹旭奎先她一步把空调关小了些。 “晚上吃饭还顺利吧。” “顺利,遇到了一个大学同学。还说想见见你,但是等不及先走了。” 翁贵怡说着,心里忽然又起了恶趣味——如果两个人见了面,自己旁边坐着的这个男人会不会自惭形秽。 “哦,等以后有机会吧。” “嗯,他说要找到我那儿开户,让我代账。” “好事啊,等定下来了,咱请你那个同学吃饭。” 虽然翁贵怡这些年从来没往家里拿过钱,但尹旭奎还是为此感到高兴,会计事务所严格来说也属于一种服务行业,生意好坏也是靠客户口口相传的口碑。这一年翁贵怡一直为拓展业务奔忙,有一点成绩尹旭奎都替她感到高兴。 “嗯。” 翁贵怡点点头,有些疲惫的将头靠在了脑后的靠枕上,没什么眼里价的尹旭奎却在旁边多嘴。 “累了吧,你先眯一会儿,我尽量快点开,一会儿就到家了。” 翁贵怡听了没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轻哼了一声表达自己对这个声音的不满,粗枝大叶的尹旭奎没有接受到这个情绪,却听见了那声蚊讷般的哼声,他不再言语,只是集中精神将车汇进了主路上的车流中。 第十章 王明远上门 周一是尹旭奎去李家镇报到的日子,一大早五点来钟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作为市里人,他很少去外阜,对李家镇在哪也没个大致的概念,开车全得靠导航。而每周一的早高峰也是一周内出入本市的几条主干道最堵的时段,从市内到近郊上班的,在近郊父母家或者度假回市里的车流能将路塞的个把小时都动弹不得。银行八点钟上班但七点半就要开早会,刚转到新岗的尹旭奎可不想头一天就迟到。 起床做早餐,洗漱换衣服,自己吃一点,把剩下的给翁贵怡热在锅里,怕吵醒来破蹑手蹑脚做好这一切的尹旭奎就出了门,其实他不知道从自己起床那一刻,翁贵怡就醒了,这两年她总是焦虑,睡眠其实不太好,多少有点动静人就能从浅眠中醒来,只是她始终没作声,等到尹旭奎出门之后,她才又闭着眼睡了一会儿。 自己做老板的好处就是如果没什么亟待处理的业务,不用按点上下班,翁贵怡一个回笼觉迷糊到了天光大亮才起床洗漱吃饭。温在锅里的早餐口感没有往日尹旭奎现做的好,虽然对尹旭奎本人不满意,但翁贵怡还是很享受有人照顾家的感觉,毕竟找个固定的家政阿姨可没那么容易,价格也相当不菲,他们这个百八十平的小房还用不上。 早饭后简单梳洗打扮一番,翁贵怡也去了事务所,她到的时候员工们早就按部就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反正每天都干这些活,跟老板在不在关系不大,甚至她这个做老板的进屋也不会像电视里那样,员工们看见了都起立问好,实际的情况是一路从外间走到里间,她的员工都聚精会神的埋首在手边的账目上。 翁贵怡自己也和员工一样,没有需要外跑的业务她也需要亲自做账,毕竟像她这样的小公司少雇一个人就少开一份工资,因此进了办公室翁贵怡也不磨叽,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就直接开始工作。她的工作状态很投入,以至于那杯咖啡泡好了都没及喝那么一口,等到再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放凉了。 咖啡冷了,翁贵怡也没打算倒掉,却是直接端着杯子一饮而尽,刚准备起身把杯子涮干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翁贵怡拿着杯子站在办公桌后头。 门开了,外边一个叫李娇的小会计推开门。 “翁姐,有一个王明远先生,说是过来谈业务的。” “哦?还真来了。”翁贵怡嘟囔了一句,随后对李娇吩咐:“让他进来吧。” “好。” 李娇出去很快吧王明远给领了进来。 “王总,还真来了啊。”翁贵怡重新坐在了椅子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那是,我是真有业务想找你合作。” “坐。”翁贵怡抬手冲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个请的手势,王明远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王总,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 “那就咖啡吧,我这只有咖啡。” 王明远刚做出选择,就被翁贵怡给堵了回去,她这儿当然不是只有咖啡,但她觉得泡茶很麻烦。 “娇娇,去给王总冲杯咖啡。” 翁贵怡吩咐了自己员工一句,回头又对王明远。 “不好意思王总,速溶的啊,你将就一下。” 这话仿佛是说给王明远听,但会意的却是李娇,她转身离开翁贵怡的办公室,少顷便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回来。 “王总,喝咖啡。” 王明远很绅士的从李娇手里接过咖啡抿了一小口,接着举杯冲李娇点头示意:“嗯,还不错。” “那翁姐,我先出去了,你有事叫我。” 翁贵怡点头,李娇就转身离开办公室,出屋的时候刚准备把门带上,却听翁贵怡又的声音又传过来:“门开着,不用关。” 李娇不明就里但老板的话就是圣旨,她没再管那扇门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至于嘛贵怡,我真是来谈业务的。”王明远见翁贵怡和李娇的互动,无奈的笑了一下。 “谈呗,我这代账都是按户头来的,简单点说,代账一个户头一般800到1000一个月,要是有额外的事宜,比如其他需要外跑的财会业务额外算。” “贵怡,啊不,翁总,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啊,我说了,我是真的来谈业务的,您这可是狮子大开口了,我之前不是没了解过行情,一般一个户其实也就是400到600块一个月,我说的不错吧。我这边也没什么别的业务,主要就是那天说的,一个独立项目,需要你给带账。” “哦,原来你都知道啊。”翁贵怡丝毫没有被识破的尴尬。 “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开的这个价,你不满意还价就是了,不过实话说王总,你要是就一个月四百六百的,就这蚊子腿的肉,我还真觉得没什么意思,你觉得呢。我能问问你那个独立项目是什么吗?” “当然,就是一些大宗的长期的钢材,尤其是特种钢的进出口,我来找你当然不是为了让你赚一个月四百的代账费。这样,我呢,是准备找个靠谱的代账公司,先期我会在你这边开四到六个户,一个户呢,我一个月给你……” 王明远伸出巴掌展开无根手指头。 “五百?” “五千。然后如果账面营收好的话,年底我每个代账户再额外给你些分红。” 王明远的这番话,并没有让翁贵怡感觉多惊喜,虽然这笔账她算得明白,但作为从业多年的老会计,她心里本能的就产生一丝警惕,会计事务所代账价格非常的透明,代一户账给多少钱不说明码标价也基本上有一个稳定的价格区间,做了这么长时间翁贵怡更没听说给人代账还有什么年终分红,若说有的话,基本上就涉及违法犯罪领域了。 “一个户一个月五千,这么多,王明远,你开这几个户有什么特殊要求吗?你要就是单纯为了补偿我,那就算了,我翁贵怡这事务所虽小,但还不至于靠这个吃饭。” “嗯?没有啊,哦,你误会了,不是什么补偿不补偿的事,就是如果开户的话我希望这四个户的账能由单独一个人独自操作,哦当然如果贵怡你能亲自操刀我更放心。” “单独操作,王明远,你该不会是涉及什么违法犯罪活动吧。” “当然不是。” 王明远一脸诧异的看着翁贵怡。“贵怡,咱俩当初只是分手,但我王明远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单独操作只是我觉得这事涉及商业机密,经手人少不易泄密,至于分红,你也看了陈老板他们上赶着想和我合作,因为项目利润确实不小,咱俩再怎么说也有过那么一段,我就是想着我家这边吃上肉,带着大家能喝点汤,这个大家也就把你包括进去了。” 翁贵怡晃着脑袋:“你是什么人,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你找时间先把开户的材料给送过来吧,快递也行,我这边先审审看。” 王明远说的话,其实翁贵怡一个字儿都不信,干这一行干久了,相关的专业问题只要对方一说出口她就能感觉到里边有猫腻,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不管什么项目,只是做个代账根本不值那么多钱。可猫腻归猫腻,其一目前王明远还没给翁贵怡提供任何材料,其二翁贵怡在这行浸淫久了,也知道其中的一些道道,事务所的很久没有新客户注入了,翁贵怡的压力也很大,如果按照王明远所说,那么她一个月可能多进项两到三万块,这几乎够把她手底下养的人工资全部支付掉还有剩余,她不是什么大老板,不可能不在乎这些钱,况且王明远还给她画了个饼,先开四到六个户,如果这王明远将来还能继续开户或者给她介绍新客户呢,打打擦边球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行。”听着翁贵怡这么说,王明远显得挺高兴,他一口喝干了方才那个姑娘给他冲的咖啡,然后站起身。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后天吧,我让公司的人把资料送过来。要是成了,回头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吃饭就再说吧,没确定你的资质没问题之前,成不成我还不敢打包票。” 翁贵怡也站了起来,不过态度明显不像之前那么生硬。感觉到她态度上的变化,王明远也心下窃喜,躬身递上一只手。 “那翁总,我就先预祝我们合作成功并且愉快。” 鬼使神差的翁贵怡没有拒绝这只手,而是同样伸出手虚握了一下,随后就感觉到手心被王明远的手挠了一下,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 “你……” “翁总,我就先回去了,就按刚才说的,我会及时让人把相关材料送过来,到时候就麻烦你了。再见。” “嗯。”翁贵怡依旧站在办公桌后,只觉得脸有些发烫。 …… 李家镇是一个海边的小镇,尹旭奎这次去的分理所过一条马路就是海滩,夏天的时候这儿会是旅游区,周围景观和他家翁贵怡在郊县海岛上开的那个农家乐差不离,冬天的时候就要冷清许多,至少这个上午,站在分理所大厅里从落地的玻璃窗往外看的尹旭奎是没见有什么人到海滩上去。 “怎么样小尹,这边挺好吧。”分理所的方主任对新来的尹旭奎颇为关注。 “挺好的,主任,来之前我都没觉得这边环境这么好。” 尹旭奎说的是心里话,他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今天刚来第一天,他轮值大堂客户经理,但此时大厅里除了连他和放主任在内四个工作人员,连个办业务的人都没有,如果不是离市里太远,这样的工作环境简直就是尹旭奎梦寐以求的。 “是啊,这边人少,业务量也少,尤其是冬天,也就偶尔有周边的渔民和养殖户能来转点款买点理财产品什么的。你以前在分行,应该知道业务大厅排号能排成啥样,这边不存在的。” “就是对我来说有点远。” “是啊,你家在岗西区,属于市内,我们在全州区的还好说些,下班开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也赶不上晚高峰。这样,平时要是没什么事,下午结算完之后,你可以先走,远道的嘛,该照顾还是得照顾,哦还有宿舍给你安排好了,咱这虽小,条件却不简陋,该有的什么都有,你们年轻人爱上网,咱这宿舍的网连得是所里的服务器,肯定比你家快的多。” “不用主任,我这边不住宿。” 尹旭奎拒绝着,休息这两天和孩子接触他已经下决心,不管怎么说,孩子上二年级之前他得把孩子接回来,再说翁贵怡那么忙,得让她回家吃上口热乎的,所以住宿的事情他想都没想过,甚至他还想找机会调回市里。 “看看吧,也许偶尔需要住一宿呢。” 方主任劝了一句就回了办公室,尹旭奎一贯的性格使然,让他有心拒绝却张不开口,只好认命的看着窗外马路对面的海发怔。 第十一章 逛街 王明远回去后的第二天就让助理把开户代账的一些材料给翁贵怡送过去了。翁贵怡简单的审了一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就顺利的将这六个代账户接了下来,工商税务跑了一遍把手续办理齐全,几天下来这几个账户就被顺利启用,代账合同也签了,为此王明远还特意包了个五千现金的大红包让助理给送了过来,翁贵怡也没推辞,很干脆的接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全当是劳动所得。 翁贵怡从来不是一个守财奴,得了意外的红包,她就想买点什么犒劳犒劳自己,于是这晚下班之后,她开着车就到了市中心的松威年商场,打算吃顿好的逛逛街。 自打尹旭奎去了李家镇上班之后,就没在晚上七点半之前进过家门,早上他可以早点走以避开早高峰,但晚上他下班点回市里他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晚高峰。 尹旭奎不回来翁贵怡回家想吃点热乎的就得自己做,可她也懒得弄,这两天不是在娘家蹭饭就是在外面对付一口。 在松威年的底层美食广场逛了几圈,挑了家和牛寿喜烧的店进去美美的吃了一顿,出来后翁贵怡就沿着商场的回廊一圈圈的逛着,逛完一层就搭乘扶梯往上一层,几乎将每一层的销售女性服饰用品的品牌店都逛了逛。等溜达到了四楼东南角一个店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对熟悉的身影,再抬头看看店铺的门头——某品牌无人机专卖店,心中瞬间了然。 作为拥有AOPA协会机长执照的无人机驾驶员,林文轩在市内相关行业内有点小名气,就这家无人机门店的店员见了他都喊声“林老师”,有时候有些非常专业的问题比如大重量无人机的改装或者客户问的比较专业的问题解决不了也会请他来帮忙,所以翁贵怡这次在这儿遇到他俩也就不稀奇。 翁贵怡看见这俩人的时候,林文轩正在店内帮店员替一个客户调整无人机,倒是在店内悠闲溜达着的柳珊珊先发现了她。 “贵怡姐。” 柳珊珊年龄小,一看见翁贵怡好像特别惊喜,主动跳上前来打招呼。 “珊珊啊,你俩干嘛呢。” “嗯前阵子不是和轩哥去了趟西藏嘛,机器出了点小故障,过来买配件,正好有个客人想买无人机,他帮着给调试调试。” 柳珊珊指着店内聚精会神的林文轩向翁贵怡解释着,完了又朝着他喊了起来。 “轩哥,轩哥。” “啊?”那边的林文轩一抬头,看见柳珊珊和一个穿着入时的女性,再定睛一看,是翁贵怡。 “呦,这不是尹嫂吗?”他把手头的工具交给身边店内的店员,又对那个买无人机的顾客抱了声谦就迎了过去。 “去,什么尹嫂,死大头,我家奎儿比你还小半年呢好吗?” 翁贵怡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就作势要去踢林文轩,那家伙灵活的搂着柳珊珊的肩膀闪到她身后。 虽然对尹旭奎的感情已经低至极点,但翁贵怡却并不讨厌林文轩,甚至有些欣赏,这个人总在玩,但爱好玩成职业,在玩的过程中把钱给赚了而且还并不少赚就是一种本事。关键林文轩当过兵,人脉极广,他同一茬的战友遍布市里很多机关和企事业单位,有些还是中高层的领导,而还有些则也是自己做生意。战友之间那一口锅里搅过勺子的关系跟目前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塑料友情不可同日而语,翁贵怡创业之初林文轩没少通过那些战友给她挖客户或者开些不影响原则的便利,她甚至亲眼看见林文轩跟人毫不客气下命令一般来一句“这事你得给我办了”,没用打点什么废话什么,没几天人就能把事给他稳妥的办下来。 冲这个,翁贵怡领林文轩的情,当然她也不是小气人,虽然有些事对于办事者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礼数上翁贵怡做的也到位,没让林文轩这边坐蜡。只是她从来没还过林文轩的人情,因为不知道怎么还,刚开始两次她还给林文轩包过红包,但直接就让他从家里给推出去了。 “珊珊,你让开,让我一脚踢死这家伙。” 看着躲在柳珊珊身后怪笑的林文轩,翁贵怡做出一副要绕过柳珊珊的样子。但柳珊珊坚决挡在林文轩身前的模样让她只好作罢。 “诶,贵怡姐,奎哥呢?”当着翁贵怡的面,柳珊珊当然不好再喊人家奎叔。 “对呀,小奎呢,怎么这么半天就你自己啊。” “唉。”翁贵怡叹了口气。“这会儿怕还堵在路上呢,这不是轮岗去了李家镇,天天晚上到家早点七点半以后,碰上周末晚高峰,估计八点都进不了门。” “哦,那你这是?” “今儿新开了几个代账的户,赚了点儿小钱,过来犒劳犒劳自己。” “合着就是找饭辙呗。” 林文轩从柳珊珊身后斜跨一步站到了她身侧,一只手还是搂着她肩膀。 “算是吧,主要想逛街了,哦对了,谢谢你的牦牛肉干,吃着真过瘾。” “本来不想带,还不是小奎,我走之前死活拉着我要我带牛肉干回来,说是你爱吃。要不然谁大老远背那玩意,还得坐飞机,走路都不方便,我媳妇儿还没这待遇呢。” 林文轩是那种智商情商都高的人,尹旭奎其实从来没让他给带过什么牛肉干,他也只是从那边背些特产回来送朋友,不管送谁都是那么多东西。他双商在线,天天跟在他身边的柳珊珊也不差,立马就能明白他家轩哥什么意思,忙跟着点头: “是啊,我们还带着不少设备,要不是奎哥提前求着轩哥,还真就没想往回买什么东西,贵怡姐,要说起来奎哥对你可真好。” 翁贵怡想想,觉得尹旭奎对自己确实还算可以,于是对他暂时也就没了那么大怨气。 “那也没大头对你好啊。嘴里含着手心儿里捧着走哪都带着,就恨不得栓裤腰带上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啊。”林文轩冲翁贵怡摊了摊手:“我们俩既是情侣也是拍档,说好听点呢叫志同道合,说不好听的叫臭味相同,关键是我去哪她不跟着去,我一个人有时候没法干活啊,对吧。” “行了行了,林大头,别跟我这一个人的撒狗粮了行吗?让你俩酸得呦。” “那还不是你一脚踹翻了狗粮袋子。” “你看你看,珊珊,这林大头真是,你说一句他顶一句,平时你俩他也这样吗?” 柳珊珊抿着小嘴笑着晃头却不说话,一个女孩的幸福是能从脸上看出来的,至少翁贵怡就从柳珊珊脸上看到了这种幸福,翁贵怡长这么大离开了王明远就认识了尹旭奎,恋爱经验实在不多,所以她就有些羡慕柳珊珊,虽然林大头从长相上很普通很平凡,但起码能给女人个坚强的臂膀,至于自己的老公尹旭奎,虽然不是有什么花花心思的坏人,但实在是太老实了,老实到甚至没办法给自己什么依靠,也木讷的没有任何的生活情趣。 “行了,不跟你俩贫了,再站一会儿我得酸死了,走了啊,那什么,眼瞅着年底了,有时间组个局啊。” “行啊,什么局,饭局还是出去玩,还是连吃带玩?” “到时候看呗,都得等我和尹旭奎赶上一起休息,不然到时候温泉烧烤呗。” “OK,你们定,我们这自由职业的时间倒是充裕,到时候联系吧。” 三个人说完,很随意的告了个别,翁贵怡看着林文轩和柳珊珊又回到那家店里,她才转身离开。 翁贵怡逛完街回家,尹旭奎已经到家了。进门的时候她就看见自己老公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正把换下的脏衣服分开往洗衣机的滚筒里放,那些不宜机洗的则被他甩在一边的盆子里,看样子是准备一会儿手洗。 “回来啦?” 看见翁贵怡进门,尹旭奎也没站起来,只是往他这边侧了侧身,就像在告诉自己老婆,“看我在洗衣服”。 “嗯,吃了吗?” “对付了一口。你呢?” “今天新开了六个户,我一个同学介绍过来的,心情不错,刚才去松威年逛了个街顺便吃了个寿喜锅,哦对了,看见大头和珊珊俩了。” “嗯?他俩去那干啥。”尹旭奎起身,把不能机洗的衣服倒上洗衣液打水泡上。 “有个无人机专卖,大头说是买零件。哦,跟他约了有时间一起吃饭。” “嗯,行,等赶上咱俩哪天休息吧。” 尹旭奎有蹲下去忙着洗衣服,翁贵怡也没什么话直接进屋换了居家服,出来之后又倚着厕所门看着尹旭奎干活,心情好,看尹旭奎也就没那么反感,前几天因为他轮岗到下边的不快也都消散了。 尹旭奎跟那边蹲着,感觉到老婆站在自己身边,于是回过头来看着她。 “哦对了贵怡,我这几天想了一下,还是你说的对,李家镇实在太远了,我还是得想办法调回来,你看现在我是家务也照顾不到,也来不及赶回来给你做饭。而且我还真想等儿子上二年级之前把他接回家来。” “想开了?还是李家镇那边条件不好。”翁贵怡有些诧异尹旭奎怎么就忽然开窍了。 “李家镇那边其实挺好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主要就是一天来回在路上得折腾四个多小时,太累了。再说儿子越来越大,咱俩也确实得有一个照顾他上学放学了。” 尹旭奎没敢说那天儿子说的关于男人挣钱的话题,虽然知道丈母娘和老婆这种观点不对,但他实在不想去触这个眉头。 听了尹旭奎的说法,翁贵怡觉得有些欣慰了: “这才对嘛,你看看人林大头,对媳妇儿多好,我跟你说,这女人啊,过的好不好从眼睛里能看得出来,装是装不出来,柳珊珊一看就是小日子过的不错那种的。” “本来嘛,大头要是不好,那姑娘也不会千里迢迢从潮汕跟到咱这边儿来。”尹旭奎也承认这点。 “那你可得跟人学学。” “我觉得我还行吧。” “还行?呵”翁贵怡笑了一下,没说尹旭奎行还是不行,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 “你还是先找个机会和你们行里领导拉拉关系,想办法赶紧调回市里再说行不行吧,我不求你像别人一样上进,起码家里家外你总有一个得拿得出手吧。” 翁贵怡没有像往常一样指摘尹旭奎,说完之后看尹旭奎闷头洗着衣服,又用脚尖轻轻的在他屁股上踢了两下。 “行了,别一说你就跟闷罐子是的,给你买了条裤子和休闲鞋,进来试试,不行明天我拿去换。” 翁贵怡说完转身回了卧室,尹旭奎则是愣了一下,回过味来心里又有些高兴,觉得老婆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诶,就来。”尹旭奎不再多话,找条毛巾擦了两下手,猴儿似得小跳着回了卧室。 第十二章 元旦 元旦,可能是所有做财会的人最喜欢的一个节日了,不是因为那法定一天有时候还调休两天的短暂假期,而是那意味着每天都忙得几乎飞起的12月终于结束了,大家可以松口气了。 因为这段时间上下班都挺疲劳,元旦的早上放松下来的尹旭奎和翁贵怡都没有早起,虽然早就醒了,但两口子还是背靠背侧躺在床上刷手机,前段时间因为翁贵怡心情不错,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和谐了不少,就连夫妻生活都比平时多了几次,而和大多数八零后独生子女一样,每逢节日去谁家过就成了个不可回避的话题,换成两口子关系好的还可以平心静气的商量着来,换成这一对则有可能成为下一次矛盾的导火索,因此在这事儿上谁也不想先开口,都怕破坏了刚刚缓和的家庭关系。 但再怎么逃避总要有人先开口,于是在躺得腰都感觉酸了之后,翁贵怡在被窝里先用脚蹭了蹭尹旭奎的腿。 “唉,今天……怎么安排。” 翁贵怡问这句话的时候,尹旭奎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该来的总会来。”,但他从来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所以又把问题推给了翁贵怡。 “你说呢。” “我说当然是去我家,几栋楼的距离,儿子也在那,吃完饭了还可以把儿子接回来住两天。” “那我家也得去吧,老头老太太成年到头见不着孙子几眼,他俩也想得慌。” “那怨谁,当初生出来不帮着带,现在知道想了,那事儿也太好了吧。” 尹旭奎在心里默叹了一下,果然提到自己的父母,翁贵怡的口气就不好。 “可当初我妈想带你不让,非要让他姥姥带,这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就这我妈不是还一个月给四千块钱呢嘛。” “三千,要不是后来我提出来了,哪来的那一千,怎么着尹旭奎,现在儿子大了开始跟我翻小账了是吧。让你妈带,凭什么让你妈带,这是我儿子,我想给谁带就给谁带,就你那一家子老实巴交的,能把儿子带的这么生龙活虎的?” 翁贵怡自知理亏,但绝不可能跟尹旭奎低头认错,其实她本想说要是把儿子给公公婆婆带,弄不好又带出一个窝囊废,不过这话太伤人自尊,即便是翁贵怡平时心里敢这么想,却也不敢真当着尹旭奎这么说。 “老实怎么也成错了?” 尹旭奎十分不理解这是,当然他也清楚,现在说谁是个老实人几乎等于骂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过去多少年形成的传统观念已经变了,微博上就常有女性发一些家长里短的投稿文章,老实人往往被形容的外表邋遢内心猥琐,就连评论中也往往会有些“老实什么时候成了一种优点”这种言论和观点。 可在尹旭奎的心里,老实不是坏事啊,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老实就是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做人,这个观念什么时候被推翻了他都不知道,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老实成错了?老实本来就是错,尹旭奎,我要是像你一样老实,现在就跟我手底下那些小姑娘一样,在哪个事务所给人打工,我要是老实,咱家能开上英菲尼迪,岛上能干起来农家乐?你没听过微博上那句话吗?老实人老实,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老实,只是他们没有不老实的资本。尹旭奎,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直白,可你真应该多接触接触现代资讯,老实人现在都快跟窝囊废划等号了。” 翁贵怡到底没忍住,把那句早就想说的“窝囊废”三个字说出了口,说完之后她心里有些忐忑,怕尹旭奎发火暴起,可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爽快,真真儿得让她觉得直抒胸臆。 但在翁贵怡的预料之中,尹旭奎并没有暴起,他只是忽然的坐起身,转头看着翁贵怡,那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悲凉。 “你是说你觉得我是个窝囊废?” “随你怎么想。” 话赶话赶到这当口了,翁贵怡也不想再辩解什么了,她也起了身开始穿衣服,谁知尹旭奎却一把拉住了她露在外面白皙的胳膊。 “你是觉得这么多年,我平时上着班,回家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甚至你的内衣裤也都是我包圆了,其实是个窝囊废。” “怎么着,你想干什么?” 翁贵怡一把挣开尹旭奎的手,柳眉倒竖的看着尹旭奎厉喝。 “尹旭奎,你长本事了是吧,怎么着,因为我一句话想揍我一顿?洗衣做饭收拾家务,亏你说的出口,哪个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天天在家给老婆干这个,你要是不窝囊,像我那些姐们儿那样出去挣大钱,给家里换个大房子,给我雇个三五个金牌家政回来啊,你要是不窝囊,还用得着我天天跟外边累死累活的打拼?” “翁贵怡,你说这话就太没良心了吧,当初你开会计事务所的时候,我说和你一起干,不是你说咱俩要有一个留着稳定工作,一旦将来生意不好,家里不至于断顿吗?怎么现在又赖到我头上了?” 这个天底下怕是没一个男人愿意被老婆称为“窝囊废”,即便脾气好的如尹旭奎一般,也开始拱上火了。 “再说你们不是天天在网上批判什么男人不帮女人做家务,下班回家往沙发一躺玩手机不是好男人,还有什么丧偶式育儿什么的,我咱家是我天天也上班,回家家务里里外外我哪也没落下,怎么到你这儿我成了窝囊废了。” “哼。”正站在地上穿衣服的翁贵怡冷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眯着眼轻蔑的注视着尹旭奎。 “人家说的好男人,得是外面事业打拼的风生水起,回到家里还能洗衣做饭收拾家,不用老婆手沾水,把老婆孩子照顾的明明白白的才叫好男人,你算什么,一个月四千来块的工资,二十年如一日的银行柜员,说真的将来儿子长大了交女朋友,别人要是问他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开什么车,住多大的房子,你让儿子怎么说,快六十的银行老柜员?开个二手破别克,住着还不到一百平的旧房子?你不怕你儿子让人挑拣?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个现代男保姆,手艺还不怎么地的那种,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说月入过万也不过是个要饭的水平,你呢?要饭的都不如。” 翁贵怡一番话说下来,把尹旭奎气的是浑身发抖,可越说越爽快的翁贵怡丝毫没准备停下来的意思。 “现在什么时代了尹旭奎,钱、权、名三样你哪怕占一样也算是个成功人士,你看看你自己有什么,二十年,你们行里那些主任经理各个都比你小,再过几年怕连人行长的都比你年轻,天天上班有事没事让人批着,你自己心里不臊的慌,你不觉着寒碜?” “我们银行里上升有学历上的要求卡着,人要求是全日制本科学历以上……” 尹旭奎的嘴皮子本就不如整日在外奔波的翁贵怡利索,再让她这么一气,更表达不出来什么,想辩解辩解,却只蹦出来这么一句。 “是啊,哎呦真会说啊,全日制本科学历,那你为什么不是全日制本科学历,说白了还不是你狗屁不是,连个高中都没考上,你连学习能力都不合格,在这儿装什么好男人。我真不知道你平时弄个手机电脑都在看什么,天天打你那个破坦克?” 说了这些之后翁贵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换了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还坐在床边的尹旭奎,仿佛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尹旭奎,你没事的时候多看看微博吧,知道为什么上面说蝈楠配不上中国女人吗?以前我还觉得这话有些偏激,可现在想想,你不觉得咱俩差距越来越大了吗?” 翁贵怡换好衣服,抬脚就出了房间,没给尹旭奎留下任何说话的机会,尹旭奎则是呆呆的坐在床边,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一块块的碎裂掉落,他没有发火,也不会追出去对翁贵怡做些什么,可是他心里很清楚,长久以来夫妻间保持的那种微妙且虚伪的平衡被打破了,一时间竟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就在此时,放在床头柜的电话忽然不合时宜的响了,尹旭奎拿起来一看,是自己老妈的,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把电话接了起来。 “妈。”这一声喊出口,他忽然有点想哭。 “诶,儿子,今儿个你和贵怡……你们俩回来吗?” “想大孙子了?”尹旭奎强笑着问道。 “过节了嘛,我俩又快俩星期没看着小贤了。咦,儿子,我怎么听你声儿不对啊,怎么了?” “没有我这儿刚起床,嗓子有点不舒服,也可能有点感冒。” “嗐,这大过节的你看,赶紧熬点红糖姜汤喝,还有我平时不想说你,你这段日子烟可有些重啊,上次你来家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就抽了大半盒,我可都看着呢,以后少抽点烟,能戒就给它戒了。” “诶,好,好的妈,那什么下午我就带小贤回去。” 尹母关切的话,让尹旭奎冰冷的心里多了丝丝的暖意,然而更多的还有愧疚。其实当初和翁贵怡在一起,尹父尹母这老两口并不太支持,毕竟老实清白了一辈子,听说翁贵怡的爸当年因为混社会蹲过大牢,本能的就不想招惹这样的人家,和翁贵怡结婚这些年,因为婆媳不合,尹旭奎没少向着翁贵怡说话,连带着也让二老受了不少委屈,这一刻当家庭温情的面纱彻底被撕碎,他的心里终于觉得万分对不起父母。 “贵怡不过来啊。” 尹母又追问了一句,虽然关系不亲密,但到底没说有什么大矛盾,老辈人的心里觉得逢年过节这儿媳妇总不登门始终也不是个事儿。 “她……到时候再看吧。” 尹旭奎柔声的说了一句,随后在老太太的絮叨中挂了电话,然后他也穿好衣服站起身走出卧室。 卫生间的门开着,翁贵怡刚洗漱好正在脸上抹她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看见尹旭奎无声的站在他身后,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随后她又暗自嘲笑自己,被这么个窝囊废吓了一跳,就看尹旭奎那样子就知道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中午你别去我妈家了,没人愿意看你那张哭丧的脸,跟别人欠你几百吊钱似得。” “翁贵怡,大过年的你能不说这种话吗?” “什么话,我说什么了?” 自打方才把心里话都说了之后,翁贵怡也懒得再去维持那虚假的和谐,终于开始放飞自我了。 “不去就不去。”尹旭奎懒得跟翁贵怡争吵。 “下午我去接儿子,晚上带他去我妈那儿。” “诶呦?长本事了,接儿子去你妈那儿,你经过谁同意了。” “我儿子,我妈想看看,大过节的我带他过去吃个饭怎么了?” “行啊。”翁贵怡蛮横的说道:“你敢来接试试,我看看你今天能不能把儿子从我妈家带走。” 翁贵怡化完妆,一把推开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尹旭奎到了客厅开始穿外套。 “好,我下午一定过去。”尹旭奎脑门也开始顶火了。 而翁贵怡则理都没理他,换好衣服拿起包,一把划开门锁就出了门,然后将沉重的防盗门“嘭”的一声狠狠的甩上,那声音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尹旭奎的心里。 第十三章 回娘家 “风吹杨柳啊唰啦啦啦啦啦啦。” “小河那流水嘚儿哗啦啦啦啦啦啦。” “谁家的媳妇儿她走的忙又忙。” “原来她要回娘家呀……” 和尹旭奎吵完架的翁贵怡,出了家门就奔了菜市场,水果熟食饮料买了一堆,还给爱喝酒的老爸带了瓶好酒。一路上她完全没有吵完架之后的不快,心里只有把对尹旭奎所有的不满倒干净了的畅快舒爽,这甚至让她一路上哼起了小曲儿,哪怕这会儿已经是数九腊月。 拎着东西跑回娘家,一进门翁贵怡放下东西就先给了自己老妈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看见闻声从屋里钻出来的儿子尹小贤,又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两口又转了两个圈。 “呦呦,这怎么了这是,把你高兴成这样?”翁母对自己闺女的表现觉得很诧异。 “嗯,大过节的能不高兴嘛,而且年前拉来一个大客户,我一个月就得多进账这个数。” 翁贵怡竖着三个手指做了个OK的动作,翁母看着点了点头:“嗯,三千呐,那是不少。” “什么三千,您再加个零行吗我的亲妈?” 翁贵怡得意的扬着头,把那竖着的三根手指头朝老妈脸前比了比。 “三万啊,我艹,这客户是不小。” 翁母也不是什么高素质的文雅人,说起话来和翁父基本一个调子,不然当初也不会和社会混子一样的翁父走到一块。 “那是,在我这儿开了六个户,一个户一个月给我五千代账。” “什么……五千,你以前不跟我说你那儿代账一户多了也就七八百块吗?谁这么大方啊。” “妈,你还记得王明远吗?” “王明远?”老太太上了年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是谁,想了一下才忽然眼前一亮。 “你大学时候那个……?” “他回来了,现在也在做生意,是他的户头。” “那他这是想要补偿你啊闺女,唉,当初要不是你那个蹲笆篱子的老爸,你现在弄不好也是大户人家少奶奶。” 翁母平时没事,喜欢在家看些古装戏,对“少奶奶”这个词儿倒是不陌生。 “什么少奶奶,这都什么年代的词儿,诶对了说我爸,我想起来了,他人呢?” “姥爷昨晚喝多了,还在睡,爸爸呢。” 听着妈妈和姥姥说着听不懂的话不理他,尹小贤在翁贵怡面前跳着脚彰显自己的存在。 “你爸也喝多了。”翁贵怡敷衍着对儿子说。 “死老头子昨晚上喝到后半夜,怎么没喝死他。” 翁母抱怨,翁贵怡则矮身对尹小贤说:“小贤,你先进屋自己玩,妈妈和姥姥给你做好吃的,下午妈妈领你去杰瑞熊玩。” “好耶。” 小孩子很好哄,而且他也不想听大人们说话,一溜烟就跑回了房间,而后翁贵怡拎着买的菜跟老妈进了厨房,元旦,翁母也准备了不少吃的,正在厨房择洗,翁贵怡找个小板凳坐下一边帮忙一边唠嗑。 “那个王明远回来之后就来找你了?” “嗯,跟孟琼他们联系上的,通过他们找到的我。” “唉,当年你们俩谁不说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可惜了了。”翁母很是感慨。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我没那个命。” 翁贵怡也发出同样的感慨,毕竟王明远是她的那个意难平。 “哦对了,今早我和尹旭奎吵了一架。” “啊?”翁母听了停下了手里正择着的一把小青菜,仔细端详着自己闺女,却没在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你这也不像是吵完架了。” “嘿嘿,吵高兴了呗。”翁贵怡笑道,但听得老妈更弄不明白了。 “多少年憋心里头的话都骂出来了,胸口像松了一块大石头。” 接着翁贵怡就把两人吵架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翁母挥了一下拳头,仿佛在显示自己跟闺女同仇敌忾。 “骂的好,当初我就看那小子不是个物,现在看还就真是个不知上进的窝囊废,唉,闺女,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还能怎么。”翁贵怡这会儿才显得有些落寞。“当年王明远不要我了,我也属实有些心灰意冷,那会儿又正好碰上尹旭奎了。他好赖不济那会儿工作稳定,家里也有房,我当时想着人好人家一听我爸那样,也可能不同意,所以就跟他在一块儿,何况他年轻时候确实挺帅的,哪像现在老的发福谢顶不说,眼袋都耷拉下来了。” “房也不是你的房,诶我说你老婆婆也真是,老了老了还什么都攥在手里,他们自己住的那套也就罢了,现在你们俩住的那套还没过户给那小子,真不知道咋想的,还想带棺材里去啊。” “谁说不是呢。就这还想让我带儿子去他家,还跟我掰扯什么孩子给谁带,就那俩老头老太太,当初真把小贤给他们带,弄不好还真就带出个小窝囊废。” “呸呸呸,有你这么说自己孩子的吗?” 翁母伸手作势欲打,翁贵怡不仅不躲,反而把脑袋伸到老妈手底下,老太太当然舍不得打自己闺女,最后只把手在翁贵怡的头上拍了拍。 “闺女啊,妈多一句嘴啊,那你和那个王明远,你们俩……” “你想什么呢妈,我和尹旭奎不管怎么吵,他尹旭奎再怎么窝囊,也是小贤他爸,我不能让小贤没爸吧,对孩子不好,再说,王明远也不是个靠得住的人,他要真靠得住,当年能扔下我不管?我啊,这辈子对尹旭奎是没什么指望了,今天既然吵开了,以后也就不用装什么温情脉脉了,大家凑凑合合把日子过下去就完了,这样也挺好,不累。” 和老妈聊着聊着,翁贵怡的心境平和下来,两个女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到了中午自然而然的就整了一大桌子菜出来。 …… 相比于翁贵怡在娘家的舒心,尹旭奎这边就有点不好过了,整整的一上午,他满脑子都是翁贵怡数落他的那几句话,可这几句话却又让他越想越憋屈,他和翁贵怡不一样,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他不能把这事学给爸妈听,那不过徒增老人的担忧,操心上火在生出点什么病更得不偿失。想给唯一的铁杆朋友林文轩打电话约个午饭局,却又觉得大过节的给人叨叨这些事凭空坏了人家心情,最终也没打。 于是这新的阳历年伊始,大中午的尹旭奎竟是端着一碗泡面对付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尹旭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想去丈母娘家接孩子,他想的是大过节的再怎么说也得往丈母娘家走一趟,结果电话也没打就直接奔了过去。 到了丈母娘家门口,尹旭奎直接敲门,敲了半天才听见里边有人声。 “谁啊。” “妈,是我,小奎。” “你来干什么?”翁母把防盗门开了条缝,警惕的看着自己的女婿。 “怎么着,一大早没吵够,这是准备接着来吵?” “不是妈,我是想来……” “你想什么都没用。” 翁贵怡的家里人一个比一个嘴皮子溜,也一个比一个横,翁母根本容不得尹旭奎说话,直接把他的话堵在了嘴里。 “你不就是想来接小贤会你爸妈那儿吗?我告诉你,没门。” “妈,你听我说……” 尹旭奎好不容易张了嘴,谁知屋里又传出一声粗粝的男声,这声尹旭奎也很熟,是丈人爹。 “谁啊。” “谁?你那个好女婿。” 翁母回过头对着屋里没好气的说了一声,结果就听着里边传来了一声暴喝。 “他妈的兔崽子还敢来,你把门给我开开。” 这声一落,翁家的防盗门立刻就被一股力量给撞开,紧跟着翁父穿着拖鞋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二话没说一巴掌就抽在了尹旭奎的脸上。 “艹你妈的小王八羔子,敢跟我闺女吵吵了,你胆子肥了是吧。” 翁父年轻的时候就混,打仗闹火是常事,当年蹲了大牢也是因为在街上和人打架致人重伤,到了现下这会儿,老爷子仍威风不减当年,借着中午吃饭时的那点酒劲,更是激动不已,尹旭奎毫无防备之下被这一巴掌抽的是结结实实眼冒金星。 然而一巴掌抽过之后还没完,翁父直接一只手卡住了尹旭奎的脖子,脸怼到尹旭奎的面前恶狠狠的发泄着怒意。 “小样的,你还敢来,长本事了你啊,我闺女养这么大,你敢让他受委屈,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老爷子边说话边往前走,被卡住脖子的尹旭奎只好后退,一直退到对面的墙上,他不是对老头没法还手,而是他怕把老爷子弄出个好歹来自己理亏,但这位老丈人是丝毫没觉得眼前的女婿是让着他,空着的那只手又一巴掌甩过来。 “啪”的一声,尹旭奎另一边脸上又多了五个手指头印。 “还敢不敢了,我告诉你,老子蹲过大牢,什么样儿的没见过,欺负我闺女,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马王爷三只眼。” 一边说着老爷子手里也没停,这次忽然化掌为拳,一拳怼到了尹旭奎的鼻子上,这一下子一股血不知是鼻子还是嘴里滋了出来,愣是喷了老头一脸。 原本还跟在后边叫嚣着“使劲儿打”的翁母一看见了血,终于上来劝阻了,她也怕老伴把女婿打出个好歹来没法交待,所以下了大力气生拉硬拽好不容易才把两个人给拉开,这时候一直被掐着脖子本就上不来气的尹旭奎,又觉得一阵眩晕,脚下一软竟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老头子,你干什么,打两下得了,还真往死里打。” 翁母把翁父拽到了一边絮絮叨叨的数落着,但翁父听都没听进去,依旧骂骂咧咧的想要上前用脚踢尹旭奎。 这时的尹旭奎,似乎连疼也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脑袋里各种嗡鸣嘈杂不已,也能看见血不知从哪一滴滴的滴在地上。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住的他,费力的从兜里掏出电话,打开通讯记录,用最后一丝意识滑动了手机,略过了尹母的电话,看准了上面双木林的姓,拨了过去。 “大头,我,我被打了,不行了……” 第十四章 医院 吉林路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室,尹旭奎呆呆的坐在处置室,等待着医生为他处置伤口,他口鼻处的血已经干涸,可手脚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震惊,直到现在他也没回过神,完全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去了趟丈母娘家,就被老丈杆子给打成了这样。 过了一会儿,急诊室的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医生,而是拿了一堆单子的林文轩,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红脸的汉子,和林文轩相比,这汉子偏瘦,剃着和林文轩差不多的板寸头,个头却比林文轩矮了半头。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大夫说你没啥事,都是些皮外伤。” 林文轩走到尹旭奎身边,把手里的单子亮到了他面前,那上面有机器打印的文字,也有大夫龙飞凤舞的笔体,但尹旭奎根本没有心思看,只目光愣怔的点了两下头。 “诶诶,没事吧你。” 林文轩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尹旭奎面前晃了晃,尹旭奎看了才抬起头冲着林文轩摇了摇:“我没事,谢了哥们儿。” 林文轩是在接到尹旭奎电话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尹旭奎的丈母娘家,那地方他知道,当年尹旭奎和翁贵怡结婚的时候他当的伴郎,到是轻车熟路,而他不光自己去了,还带了个帮手,就是他身后那黑红脸的汉子,只是到了现场之后尹旭奎的模样把他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介绍,直接和那人打了个车把尹旭奎给架到了医院,而自始至终翁贵怡娘家的那道防盗门也没打开过。 “艹。”林文轩骂了一声,随后把身后那汉子拽过来。 “给你介绍一下,刘亭华,市局刑警总队一支队支队长……” “你报警了?”一听刘亭华的身份,尹旭奎激灵了一下。 “抱个屁的警,就你这点事街道派出所就处理了,还至于惊动刑警队?”林文轩看着尹旭奎那德行忽然也想扇他一巴掌。 “我战友,本来今天元旦,我这哥们儿休息,还特意报了个备,我俩准备在他家喝顿大酒,菜刚下锅就接了你的电话,我就拖着他一起过来了。” 尹旭奎看向刘亭华,点头致意:“谢谢啊,麻烦你了哥们儿。” 刘亭华也点头回应了一下,他是林文轩的铁杆哥们儿,两个人当年同一列火车参军入伍,同年考上的陆军学院,虽然毕业之后他留在了学院教学保障分队而林文轩去了野战集团军,但因为志趣相投,联系始终紧密,后来二人转业更是又重新凑到了一块儿,只要平时不忙,总要在一块聚聚,可以说同普通的朋友甚至是其他战友相比,林文轩和刘亭华的关系好的仿佛是异姓亲兄弟一般,而平时林文轩虽然对尹旭奎比较冷淡,但在他心里这也是他十分重要的哥们儿,于是一听他出了事,正准备喝大酒的他直接把刘亭华给拽来了。 “哥们儿,我多嘴问一句啊,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刘亭华上前问了一嘴。 尹旭奎茫然的摇着头,然后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二位:“我不知道。” “亭华,平时你们怎么处理这事儿。” “平时?”刘亭华乐了:“老林,你刚才都说了,这事儿根本交不到刑警队去,我说句那啥的,因为是家庭内部的事儿,甚至都上升不到治安案件,除非你这哥们儿揪着他老丈人不放,要不然就算是报警,派出所来了也顶多教育教育。不过我的建议是打个110报警,起码让派出所来带着验个伤。我说句不太好听的吧,一旦将来家里那啥了,闹上法庭打官司那天,这也算是一个后手或者说保障,你懂吧。” 尹旭奎懂没懂林文轩不知道,但他自己是听懂了,事实上这是如果换任何一个人,恐怕这两口子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而一旦在派出所报了案有了记录,将来离婚法官相对也会偏向于尹旭奎一些。 “奎儿啊,亭华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怎么样,准不准备报警。你说了算。” 尹旭奎看着面前的林文轩和刘亭华,似乎在反应他俩说这话的意思,好半天才又低下头去,用蚊讷般的声音说了俩字儿。 “报吧。” “你说真的?” 尹旭奎又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道:“但是就别传唤我老丈人了,老头岁数大了,给他留点脸面,不然我和翁贵怡的日子也就真完了。” 尹旭奎的态度,让林文轩不好做什么评价,他回头看着刘亭华交换了一下眼色,就掏出手机准备打110,但刘亭华随即又把他手按了下去,这时外边进来一个急诊大夫,端着各种器械准备给尹旭奎做个伤口处置,刘亭华就拽了拽林文轩的衣袖,往外边一偏头。 林文轩会意,将手里的缴费单据递给了医生,转头就跟刘亭华出来了。 “别打110了,要不然110接警还得上门调查,你那朋友不是还想把日子过下去嘛,我给他们家管片派出所的所长老寇去个电话,让他派俩人过来给做个出警记录顺带验个伤就完事了。” 公安的工作林文轩不懂,所以就点了头任由刘亭华去操作,刘亭华走到旁边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回来对林文轩来了句“等着吧”。两个人就做到了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边唠嗑边等待。 过了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就见急诊大门那边进来两个穿警服佩警具的民警,一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刘亭华,就走了过来,刘亭华也急忙起身相迎。 “刘队。” 刘亭华点了下头,往急诊室里一指,交待了几句,两个警察就进了急诊室内,等医生做了简单处置之后把尹旭奎带出来去验伤,林文轩和刘亭华全程跟着,等都完事了,几个人跟来的俩警察道谢告别,又去药房拿了些外伤药,这才出了医院大门。 门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医院门口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尹旭奎茫然的站在台阶上不知该去哪,林文轩和刘亭华也只好陪着,正这会儿,尹旭奎的电话忽然响了,他拿起一看,是老妈的,一时间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电话铃锲而不舍的响着,林文轩和刘亭华都诧异的看着尹旭奎,林文轩甚至直接催促道:“你倒是接啊。” “哦。”正愣神的尹旭奎这才接起电话。 “喂,妈。” “儿子,你不说下午就带小贤过来吗,这都饭点了怎么还没来啊,我和你爸菜都做好了。” “哦,妈,那什么……下午带小贤去游乐场玩了,忘了时间,刚才大头又打电话,说难得过节,想喝顿酒,要不然今晚我就不过去了。” 尹旭奎没法回去,他知道老妈老爸要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知道是被丈人爹打的,得多心疼和上火,其实当年和翁贵怡在一起,尹父尹母也不同意,毕竟这老两口再老实,也活了大半辈子,信奉的观念就是“抓猪看圈”,他们始终对尹旭奎那老丈人觉得不入心。 “哦,这样啊。”电话那头的老太太顿时就有些失望,不过儿大不由娘,他们不想干涉尹旭奎太多,所以哪怕万般无奈却没法拒绝。 “行吧,那你少喝点啊,别开车,早点回家去。” “嗯,放心,不开车,我们一起还有大头一个公安的朋友,放心吧妈。” “行,行。” 老太太没再唠叨,就挂了电话,那一刻尹旭奎的情绪万分的低落,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爸妈。 林文轩看了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尹旭奎的肩膀。 “行了跟我们俩走吧。” “咱去哪?回我家接着做饭?” 刘亭华问道,林文轩看了看表,直接表示拒绝。 “得了吧我说,都这个点了,再去你家,等把菜做好咱可以直接洗洗睡了,要不然找个馆子吧,好点儿的不耽误喝酒。” 说完又冲着尹旭奎开玩笑:“你请客啊,我这哥们儿好不容易报备一次,都让你这事给搅合了。” “这我也不能喝啊,大夫说这两天热食也不能吃。” “那就吃点凉菜,喝点饮料,不行咱找个狗肉馆,给你点碗朝鲜大冷面。” “行,你说哪就哪吧。” 尹旭奎知道林文轩是为了让他宽心,也就勉强的笑了笑,三个人于是径直来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 翁贵怡带着孩子出去玩了一个下午,原本就是为了躲避尹旭奎来接孩子,谁知等她到了家,听自己老爸邀功似得讲述自己是如何将女婿打的口鼻渗血之后,她不仅没出气竟是直接在晚饭的饭桌上冲着老爸拍了桌子。 “爸,尹旭奎就有万般不是,那是我老公,是小贤的爸爸,你是觉得我俩日子过好了,看着不顺眼怎么的。我跟他吵架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儿,你跟着掺和什么呀。” 这会儿翁母不在桌上,事实上从翁贵怡领着外孙一进家门,老太太就带着孩子回了屋,她了解闺女的脾气,也怕外孙知道自己的爸爸被姥爷给打伤了这事儿,让孩子和老两口离了心。 “怎么着,合着我错了是吧。” 翁父是个混不吝,要不然当年也不至于蹲班房,一听女儿不仅不向着自己说话,反而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直接也火了。 “我为谁啊,我不为你吗?都敢跟你吵了,我不揍他难不成还得拍着手说吵得好啊。你个混蛋玩意,还敢跟我拍桌子。” 翁父原本面相就不善,此时他瞪圆了双眼,龇着满嘴黄牙,眉头上的三道抬头纹让他看着仿佛一只吊睛白额虎。然而翁贵怡却并不怕他,反而忿忿的说道: “揍?爸,你是不是想等着他尹旭奎把离婚协议拍我脸上,让小贤没了爸,你就高兴了是吧。” “他敢,我弄死他全家。” 翁父强硬的叫号,但一转脸又得意的笑着。 “就算是他想离又怎么样,一个窝囊废,我就那样打他,他吓得连个手都不敢还,搁我年轻那会儿,我管你是谁,敢跟我动手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我告诉你翁贵怡,你老子我当年就在号里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同一监的没一个人敢跟我犯葛。” “怎么着,蹲过号子你还觉得挺展扬是吗?” 翁贵怡觉得眼前这位要不是她爹,她真想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但她也知道这世上她老爹这号人不少,进号子蹲几年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还以此为荣,而且其实翁贵怡也并没因老爸蹲过监狱觉得丢人,毕竟从小到大,班里就没人敢欺负她,因为都知道她有个混蛋出了名的爸爸。 “行啦,甭跟我扯这有的没的,就离了那怂包能怎么,你妈说当年就你那个家里挺有钱那男朋友不回来了吗?还主动联系你给你拉大客户?就我闺女这长相气质,差哪,指不定咱离了还能另攀个高枝儿,你爹你妈还能跟着享享福。” “你……”一向伶牙俐齿能骂尹旭奎骂到说不出话的翁贵怡在老爹的一堆歪理面前竟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无奈的问了一句。 “那后来尹旭奎人呢?” “不知道,他朋友来了,就是你们结婚那个伴郎,带了一个人过来把他给接走了,估计去医院了吧。” “大头?”翁贵怡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急忙问:“你没跟人耍横吧,那大头可当过解放军营长,十来年的老兵,他可不是尹旭奎那脾气。” “那哪能啊,你妈早把我拉回去不让我出屋了。再说你当你老子我傻啊。那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一看就不是善茬子,放心我还没虎到那份儿上。” 翁贵怡当然知道自己老爸不是虎的没脑子的主儿,可这事儿惊动了林文轩,让她有些害怕,虽然那家伙早就不是什么营长,目前就是个自由职业者,但他的人脉实在太广,公司里好多客户都是林文轩看在尹旭奎的面儿上通过战友们介绍来的,这尹旭奎和林文轩初中就是铁瓷,翁贵怡深怕林文轩一怒之下跟他的人脉们知会一声断了自己的财路,这对业务刚刚又一次得到拓展的她来说损失可绝对小不了。 “行了行了,就你能耐。” 翁贵怡不耐烦的刺了老爸一句,饭也不吃了转身拿起包翻出手机赶紧给尹旭奎拨了过去,但听任凭电话因一次次没人接而被系统自动挂断,那头却始终没传来尹旭奎的声音。 第十五章 席间深谈 岗西区一片开放老式居民小区昏黄的街道里,一家灯火通明的狗肉馆显得十分注目。馆子不大,门口却停满了车,很热闹的样子。里边儿摆了七八张桌,尹旭奎、林文轩还又刘亭华三人占了其中一张。 桌上放了个酒精炉,炉上坐了一个小砂锅,锅里煮的红焖狗肉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将香气崩的四溢而出。砂锅的周围放着带皮狗肉、辣炒狗杂、以及几个凉拌的下酒菜,而其中绝少不了那一盘对喝酒人来说不可或缺的炸得红艳脆生的花生米。 吃狗肉得喝白酒就大蒜,这是规矩,所以这三个人面前三个二两的小酒杯里的液体皆呈透明状,碗碟边都放着剥好的乳白色蒜瓣,只不过尹旭奎嘴里和鼻子里有伤口,遵医嘱不能喝酒,那一杯其实是雪碧。 这会儿的尹旭奎,恢复了些精神,他呆滞的望着眼前的锅,肚子被香气引诱的发出不满的鸣叫,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吃东西的想法。 “说广东有句话,叫三六滚三滚,神仙站不稳。这红焖狗肉可真是名不虚传。” 厨艺研究方面多少有点造诣的林文轩眼看着锅里的汤收的差不多了,就拿筷子给刘亭华和尹旭奎一人夹了一块,最后自己挑了一块看着比较肥嫩的搂进了自己的盘子里。那边刘亭华已经吃上了,他刚准备下口,却看尹旭奎还呆坐着,就放下筷子用手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 “诶诶,哥们儿,你这是绝食抗议呢还是准备辟谷成仙。” “什么是屁股成仙?”尹旭奎没明白林文轩是什么意思,问出来这话让低头吃东西的刘亭华“噗”地就乐了。 “屁……辟谷成仙是道家一种修炼法门。嗐,我跟你说这个干嘛。”林文轩低头对付盘里的狗肉,刘亭华却继续替他解释。 “辟谷大概意思就是不吃饭,说是靠什么天地之间精华活着,反正我理解饿死了,可不就飞仙了吗。” “哦。”尹旭奎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我没想绝食,也觉着饿,可吃不下去。” “你至于得嘛,尹旭奎,怎么了,多大点事。一老爷们这点事过不去了是吗?要么你现在就拎个棒子去翁贵怡他们家把你老丈人提溜出来削一顿,要么你现在再打个110,把这事儿追究到底。你这磨磨唧唧的吃也不吃喝也不喝干什么呢,给谁看啊。” 林文轩到底火了,批头盖脸对着尹旭奎就是一顿咆哮,旁边刘亭华直推他的膀子也不好使。 “亭华,你甭推我,我说的不对吗,一老爷们,多大点事就受不了了?挨了骂就骂回去,挨了打就打回去。你整这一出有用吗,你老丈人还不知道得在家乐成啥样呢。” “老林,你这是教唆犯罪。”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要不然你现在把我逮了。来,喝酒。” 林文轩举起了杯子,先和刘亭华碰了一下,又把杯伸到尹旭奎面前,尹旭奎见状无奈的举杯和两个老兄碰了杯喝了一口。 “我就是想不明白。”尹旭奎眼圈忽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带着点哽咽。“他们一家人凭什么那么对我。早上早上翁贵怡骂我,下午下午他妈也骂我,骂我还不算,他爸还打我,我也是爹生娘养的,我爸我妈都不舍得动我一手指头他们家人凭什么这么横,我要是真犯错了我也认,可大头,我就问你,你觉得我错哪了,我一没出轨二没吃喝嫖赌,我不过就想安安稳稳的过个小日子我错哪了。” 这一说出来,尹旭奎居然越说越激愤,结果却被林文轩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行了……”林文轩对尹旭奎向周围使了个眼色:“怎么着准备在这儿哭一个?这大过节的你别整景儿啊,” 制止了尹旭奎之后,林文轩又长叹了一声。 “奎儿,你平时刷微博吧。” “嗯。” 林文轩拿起酒杯里的酒咂了一口,抿了抿嘴问:“那你说,微博上那些打拳的,凭什么那么横啊。” 这句话不仅把尹旭奎给问愣了,也让刘亭华停下吃喝,两人似乎都想听听他林文轩有什么高见。 “不讲理呗,利益得不到满足,又不能理智对待,也只能在网上撒泼打滚了。听明白了吧。奎儿。”林文轩自问自答。 “是啊,兄弟。”刘亭华拍了拍尹旭奎。 “就像咱吃个狗肉,现在要搁网上某些人来说,那就叫罪大恶极,虽然咱们国家绝大部分地区根本没有明令令禁止吃狗肉,有些地方甚至吃狗肉还是一种风俗文化,可就有那么一批人,枉顾法律法规,跑去人那些地方打砸人合法经营的狗肉馆,抢劫人证照齐全的运狗车,说叫高速拦车救狗,其实就是抢劫。你说他们凭什么呢,就凭外国人说一句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吗,那是外国人的政治正确,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还有那些我办过的犯罪分子,随意掠夺别人财产,侵害他人人身安全,凭什么呢。所以哥们儿,看开点,这世上没那么多凭什么,只有法律的允许和不允许。你呢,这事儿又不想从法律层面追究,所以再想下去只能是憋屈了自己。” “听见了吧,小奎。” 林文轩又一次举杯,放下杯之后还问刘亭华讨了根烟,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是抽烟的,可打从南方回来之后就戒了,只是偶尔在酒桌上才点上那么一根。 点上烟,林文轩抽了一口,又继续对尹旭奎说道: “而且奎儿,你说你没错,只是站在你的角度,可你看看微博知乎,应该知道对很多人来说,咱们国家的男人没钱就是错,长得丑就是错,常年从事基层工作毫无寸进就是错,甚至作为一个普通男性你自信点儿都是错,知足常乐更是错上加错,你不能比别人挣更多钱凭什么知足。现在女性观念不是过去了,过去是作为一男人要么能挣钱,要么能顾家,现在对男人的要求是既能挣钱也能顾家,要有事业有地位,还要会做家务会煮饭,这样的男人在女性心目中才算是好男人。说白了吧,有些对错不是客观真理,而是时代对价值观的影响和引导。” “那么说我是真错了?” 尹旭奎读书不多,也不喜欢读书,他平时的信息来源主要就是往上更直观不需要思考的东西,甚至不说读书,多少烧脑点的影视剧他都不爱看,所以对林文轩的一些话他根本理解不了。 “不是说你错……” 林文轩忽然觉得跟尹旭奎解释一些东西挺累的,他不知道是因为这家伙平时读书太少还是脑子被打懵了转不过弯,总之这会儿他不想再说些尹旭奎理解不了的东西了,就想好好喝酒吃菜,吃完赶紧回家。 “小奎儿,有一种心理状态叫‘慕强’心理你懂吗,这种心理其实源自于我们人类的动物性,就像群居的狮子、狼、猴子猩猩这些带有社会性质的动物。这些动物只会跟种群中最强壮的雄性交配,因为这样才能保证栖息领地的稳固和充足的食物来源。就连小鸟在求偶的时候也会捡些光鲜亮丽的小石头、羽毛和花朵来装饰巢穴。人也是一样,甚至因为有了思想和语言文化,慕强心理能够得到更充分却又委婉的表达。就像前阵子一个谈话节目中有个女演员,大谈男人普通且自信,大谈男人没底线,虽然人类丰富的语言可以将这些话做出万般解读,但归根结底无论怎么去洗这句话,有一个根本的性质没变,那就是在很多女性和部分男性心目中,普通的男人确实不该或者说没资格自信。当年知乎早期有个梗叫‘人在美国,刚下飞机’,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说,也是为了增加自己身上的自信感,让他们刚编的故事能让更多的人愿意读下去,所以那会儿如果常上知乎你会发现,中国最顶尖的一群精英男性几乎都跟那儿泡着了。换个直白点的说法,你如果真是那种经常‘人在美国刚下飞机’的阶层,你和你们家小翁的关系会像现在一样吗?如果你俩换个地位,你在事务所当老板她在银行坐班,会发生今天的事情吗?” “可是……可是翁贵怡刚创业那会儿,我想过辞职过去帮她来着,是她不同意,说我们俩总得有一个稳定的,一旦创业失败也好有个退路不至于饿死。” “唉,小奎儿啊……” 对于尹旭奎近乎直线性的思维,林文轩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再去给他疏解了,他只能无奈的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借着白酒返上来的辛辣酒气长长的出了口气。 “人呐,见识的多了,心态会发生变化的。你老婆创业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指望他跟当初那个刚刚离开职场起步的小菜鸟一样吗?说白了你所谓银行这稳定的后路对她来说早就可有可无了,就算她当时希望你有稳定的工作,也是希望你在稳定的同时能有所发展,而不是十几二十年原地踏步,你和她的脚步和距离现在已经拉得很大了。” 林文轩的一番话,让尹旭奎低头沉默了好久,半天才抬起头,对着正和刘亭华喝酒吃菜的林文轩张嘴。 “那我……” “别问我怎么办。”林文轩似乎是知道尹旭奎想说什么,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你们夫妻还有和你老丈杆子家的事,我没法给出意见,我只能说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句流行的话,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怎么选择全在你自己。吃饭吧,吃完饭回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将来还要以什么姿态去面对你老婆和你老丈人一家。不行就先别回家住,找个清静的环境想好了再做决定。来,喝酒。” 林文轩举杯和刘亭华碰杯,两个人开始有的没的聊那些当年在部队的事情和最近新闻里部队眼下的发展建设,把尹旭奎自己晾在了一边,尹旭奎虽然没完全消化林文轩的话,但又觉得有点道理。他没再执着的钻进白天挨骂挨打的回忆中,而是端起碗小口的吃着饭菜,嘴上和鼻子上的疼痛因为咀嚼的动作变得明显,可他却觉得浑浑噩噩多年脑子有点清醒了。 这天晚上,尹旭奎没有回家,因为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翁贵怡,只是在外边找了个快捷酒店过夜,手机上翁贵怡的微信发了一大串,未接来电也已经有二十几个了,之前每次响起都被他直接给按掉,直到进了酒店的房间他也没想给翁贵怡回一条信息或者拨一个电话。 而躺到了酒店的床上之后当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尹旭奎举着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再一次挂断了电话并且直接关了手机。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好好想想自己、想想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第十六章 尹旭奎提了离婚 翁贵怡已经三天没有尹旭奎的任何消息了,元旦的剩下两天假期她天天下楼,可尹旭奎的别克就停在原地一点儿没挪窝,那四块挡在轱辘上防止那些不牵绳的狗往轮胎上尿尿的三合板已经被画上了好几块地图。元旦当晚,她还能打通尹旭奎的电话,可到了第二天再打,那边就一直无法接通,至于微信,翁贵怡看着上面鲜红的感叹号,明白这次怕是真的让尹旭奎伤了心,这让她有些慌张,也有些恨自己那混不吝的爹。 可是虽然想找到尹旭奎,翁贵怡却并不敢给林文轩或者尹旭奎的父母打电话,因为对这次这事儿她实在是没办法给圆过去。 假期过后,事务所的业务没那么忙了,但那指的是事务所里那帮会计小姑娘的工作,翁贵怡仍然要为不久后的春节团拜会操心,订酒店,联系礼仪公司和小演艺公司。毕竟团拜会的大部分来宾都是公司大大小小的客户,既要档次够环境好,还不能靡费太甚,每年都会让翁贵怡颇费一番脑筋。因此这假期一过,翁贵怡就开始为团拜会这个事忙活开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当翁贵怡将车在楼下的车位停好正准备上楼,忽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抬头往楼上一看,自家的灯是亮着的,这让她心理上多少有些安慰,至少尹旭奎没出什么事儿,但同时她也十分忐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尹旭奎。 锁了车上楼,拿钥匙开门,翁贵怡一进家就闻见了客厅传来的饭菜香,可尹旭奎人却不在客厅,只能听见书房那虚掩的门内传来尹旭奎玩游戏的音效声,翁贵怡换了拖鞋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尹旭奎却连头也没回。 “嗯哼。”翁贵怡站在尹旭奎身后清了清嗓子,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旭奎……”多年来难得的温柔。 尹旭奎没动,依然坚定的打完了这盘游戏,才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翁贵怡,他脸上的巴掌印和脖子上的掐痕淡了一些,但口鼻却依然肿胀的发紫发亮,看起来有些滑稽,仿佛《东成西就》里中了毒的欧阳锋,看着这张脸,翁贵怡忽然有点想笑,可又生生的忍住了。 “吃饭吧,一会儿凉了。”尹旭奎没有说话,只是拨开了翁贵怡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点开了一场游戏,翁贵怡推了推他,但他却没再次转过头,她只好回身去了客厅,从电饭煲里装了一小碗饭,坐在桌前把用盘子抠着的菜一一掀开,简单的吃了一点。 吃完后翁贵怡又回到了书房,静静的等待着尹旭奎打完又一场游戏,之后又见他起身拉开窗,伴随着涌进的寒风点着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灰色的烟雾吐到窗外,这才转过身对着翁贵怡。 “旭奎……我,对不起。” “贵怡……”尹旭奎的语气也出奇的温和平淡,仿佛无波的古井,深沉、清冷。 “咱们……离婚吧。” 翁贵怡听了这话一下子被吓住了,随后又松了口气,她太了解尹旭奎了,当年两人认识不久,尹旭奎就对她表现出了爱意。这么多年他之所以能把家照顾的这么好,心甘情愿做自己背后的男人,也是因为这份爱意,翁贵怡心里清楚,虽然眼前这个男人不能赚钱也不讨喜,有些木讷且缺乏情趣,但除此之外他算得上一个好人。 因此在翁贵怡看来,尹旭奎这句话纯属是在赌气,做不得真。 “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想跟你离婚了。” “是我想跟你离婚。” 尹旭奎的情绪依旧平淡:“贵怡,这几天我请了假,一个人想了很久,也想的很清楚了,你看不上我,你爸妈也看不上我,而我自己其实也觉得活得挺累的,既然是这样,咱就像那些明星一样,好聚好散,也来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还彼此一个自由不好吗?至少说分开了,我以后不用被打成这样连班都不能去上。” “不好。”翁贵怡板着脸,像是幼儿园老师对着不听话的小朋友那样认真地看着尹旭奎。 “元旦那天我是说了些气话,那不是话赶话赶到那儿去了吗?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他就是一时冲动,他要是不冲动,当年能蹲班房吗?我回家之后当着面骂了他,我们俩还吵了起来,我爸跟我保证过以后……” “那也不是为了我吵吧。” “就是为了你,旭奎,我知道我有问题,有毛病,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这点我向你承认错误。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行吗?而且退一万步讲,咱们俩还有小贤,小贤夏天就二年级了,你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有个完整的家庭多重要吗?你就算对我失望了,没感情了,那小贤呢,他学校里的小同学要是知道他爸他妈离婚了,他得多自卑。这样,等你要再轮岗回市里,我跟我妈说把小贤接回来,就咱一家三口过,不让他们跟着掺和,行吗?旭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好男人,好爸爸,你就原谅我这一次行吗?” 人一旦想开了一些事情,不再痴迷了,很多事情也就看得透了,尹旭奎听着翁贵怡的话,就感觉到翁贵怡其实对自己已经没多少感情,虽然她承认了错误,也做了保证,但从头到尾她没有一句感情方面的表达,却用了好人、好男人、好爸爸这三个词,在尹旭奎想来,能用“你是个好人”这种在当下几乎等同于骂人的话来形容自己,足见在翁贵怡心里自己是个什么地位。 可是一想到尹小贤,尹旭奎心里还是软了一下,毕竟无论如何,孩子很无辜,如果两人真的离婚了,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也确实不知道。 可心软也只是那么一瞬,想起自己在快捷酒店住的这几天,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尹旭奎这次是真的不想妥协了,可是他刚想开口,那边急性子的翁贵怡却耐不住了。 “旭奎,我知道现在你还在气头上,或许这几天都没能让你消气,你可以吵可以骂,但离婚这事我希望你能收回,至少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反正离婚我是不会同意的,如果你真的忍心看着儿子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你可以去法院起诉。那样你至少还有半年时间可以考虑一下咱俩是不是真的有必要为了一次吵架就走到那一步,想想咱们从恋爱到结婚,架也没少吵,但是谁也没提过分手,所以这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尹旭奎,不再爱我了,或者你外边儿找到更爱的,那你随时可以拿着离婚协议来,我签字。” 翁贵怡说完之后,头也不回的就往书房外头走,但她走的不快,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尹旭奎一定会叫住自己,虽然不一定会认错,但也会据理力争,翁贵怡看过不少公众号的文章,坚信上边说的,夫妻俩可怕的不是吵架,而是时间久了连吵架的激情都没有了。 不过这次,出乎了翁贵怡的预料,直到她走出了书房,尹旭奎也没再吭一声,关上书房的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尹旭奎一眼,愕然发现这人竟然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又一次点开了游戏,而他的这种态度,第一次让翁贵怡有了一丝恐慌。 而当晚更让翁贵怡觉得有些不妙的是,尹旭奎很晚都没有回卧室,自己临睡前却在微信上收到了尹旭奎的一个问题。 “那你还爱我吗?” 微信被尹旭奎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可翁贵怡却睡不着了,拿着手机,她很想打个“爱”字出来,可一个A和一个I两个字母都从输入法里按出来了,她却怎么也点不下去那个发送键,翁贵怡是个不会自己骗自己的女人,如果真的对尹旭奎说了这个爱字,她自己都会觉得违心,甚至还带着丝丝恶心,因为她知道从自己当初选择这个男人开始,看到的也只是那时的条件合适,与爱无关。 第二天早晨起床,一夜没睡好的翁贵怡显得无精打采,她先去看了书房,里面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尹旭奎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桌子上还是给她留了热好的牛奶和早餐。翁贵怡坐在桌前看着煎的漂漂亮亮的太阳蛋和烤的焦香夹着香肠的面包片,感受着杯子里牛奶的温度,胃口却实在不佳,她拿着手机划开微信,尹旭奎除了发来那个问题之后一整晚再没多说一句话,而那个问题在这依然和往常一样精致的早餐面前,显得分外刺眼。 翁贵怡没想到,从这天以后,尹旭奎再也没回过卧室睡觉,也再也没像往常那样会在吵架过后主动去哄自己,虽然他还是会把家收拾的井井有条,但两个人之间几乎处于一种同屋分居的状态,很少交流,偶尔说句话感觉都像彼此并不太熟的室友,让翁贵怡即便想重新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又是一周过去之后,脸上的伤好的差不多的尹旭奎销了假回去上班了,打这开始两人见面的次数更是少的可怜,就算是尹旭奎休息,也再没提过上门接尹小贤出去玩或者去孩子的奶奶家。实在没办法在尹旭奎面前做出更低姿态的翁贵怡也逐渐开始适应这种关系,甚至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也不错的感觉。 随着团拜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翁贵怡终于把各项事宜确定下来安排妥当,等到了团拜会前的头一晚,她才通过微信给尹旭奎发了条消息。 “明天公司团拜会,你是公司名义上的股东,往年也都参加,今年也别破了这个例好吗,明天跟我一起去吧,就当全了我和咱们公司一个面子。” 只是和那天晚上没有回答尹旭奎的问题一样,这次翁贵怡也没有得到尹旭奎的答复,直到睡前,她的手机依然是安安静静的躺在枕边,漆黑的屏幕上没有闪过一丝光亮。 第十七章 团拜会 翁贵怡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她绝不会因为尹旭奎没有给出回复而耽搁早已敲定的工作日程,可是尹旭奎默不作声的态度还是让她觉得他挺不懂事儿的。 第二天傍晚,滨海路上的明珠酒家门口,翁贵怡带着事务所一干员工站在酒店门口迎宾,随着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她们每一个人都尽了十二分的热情迎上去寒暄。 “哎呦,王总,您来了,快请快请。” “宋老板,好久不见了,二楼宴会厅,小娇,你带宋老板上去。” “李姐,来啦,咱姐俩今儿可得好好唠唠,您先上去啊,我马上过来。” 接待了几拨客户之后,翁贵怡觉得自己脸都要笑僵了,走到大门一侧一颗大树下想歇会儿,忽然看见了让她很惊喜的一幕——尹旭奎那辆熟悉的就别克往这边开了过来,并且尹旭奎应该是发现了自己,因为车经过翁贵怡身边准备开进酒店停车场的时候,闪了一下大灯。 见此,翁贵怡又信步从树下走回了酒店门口,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尹旭奎从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过来,并且还穿了件便西服,显得不那么正式却又很得体,附和晚上团拜会的调调。 到了翁贵怡跟前,还没等到她跟尹旭奎说话,旁边几个姑娘却七嘴八舌的跟尹旭奎打招呼。 “尹哥,你怎么来了,翁姐说你今天有事可能来不了。” “尹哥这是不放心翁姐,怕翁姐晚上喝多吧,这可真体贴。” “没有没有。”尹旭奎赶忙摆摆手:“就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毕竟团拜会一年就一次,对贵怡和你们大伙都挺重要。” 说完之后尹旭奎才冲翁贵怡点了下头算是打个招呼:“怎么样,还忙得过来吧。” 尹旭奎的到来,让翁贵怡在高兴之余又傲娇了起来,她特意小女儿态的把头扭到一边: “哼,没有你我一样把这团拜会办的漂漂亮亮的。” “我知道,我知道。” 尹旭奎的态度仍然和这段时间一样那么淡然,这让翁贵怡愣了一下,要知道以前她如果摆出这种姿态,尹旭奎绝对会躬着身陪着笑哄她,可来不及细想,又有客户到来,她只好携手尹旭奎只得一同迎过去招呼着。 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大门前忽然传来一阵脆生“突突”声,仿若马蹄踏地般,随后一辆哈雷突破者摩托车开了进来,摩托车开的速度不快,能看见车前座上的骑士穿着厚实的翻毛领皮夹克和牛仔裤,后边小坐上则坐着一个穿着长靴紧身裤和黑色羽绒服的姑娘紧搂着前座的骑士,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头盔,姑娘头盔里自然垂落在肩上的长发,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很飘逸。 “你喊了大头了?” 尹旭奎自然一眼就知道摩托车是谁的,于是转向翁贵怡问。 “嗯。咱们事务所好多客户都是通过人大头的关系来的,以前团拜会还有他朋友问过他呢,咱平时也没正经请过人家,我就给他发了个请柬,他开始和我说不一定能到,没想到还真来了。” 摩托车没有直奔停车场,而是直接开到了尹旭奎两口子面前。坐在后座的柳珊珊先跳了下来摘下头盔,用手拢了拢被头盔弄乱的头发,这才冲尹旭奎和翁贵怡摆摆手。 “嗨,奎叔、贵怡姐。” 林文轩却是直接把半覆式头盔前的面罩抬起来,上下审视了尹旭奎和翁贵怡两眼,说了声“我先过去停车”,随后一笑拧着油门奔了停车场过去把车停在车位上才抱着头盔走了回来,本来正拉着翁贵怡说话的柳珊珊一见,蹦跳了两步就到了林文轩的身边挎住他的胳膊。 “大头,来了啊,开始以为你不一定过来呢。”翁贵怡正式的跟林文轩打了个招呼。 “你翁老板都亲自下请帖了,我要是不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林文轩先是调侃了一句,随后才说:“其实说真的我还真不喜欢这种场合,全是这个总、那个董的,你说我一无业游民,跟他们也掺和不到一块去啊。” “嗐,瞧你说的。”翁贵怡赶忙摆手道:“什么这个总那个董,都是场面上花花轿子人抬人。其实吧……” 翁贵怡左右看看见佐近除了自己的几个员工没什么外人,才凑近林文轩压低了声音。 “其实大多数都是些个体小老板,你也不想想有几家大公司没有自己的财务室,需要出来找代账公司办理财税方面的事情,对吧,说白了有些估计都没你这无业游民趁钱,你就踏实待着,一会儿让旭奎好好陪你喝几杯。” “喝不了,喝不了,骑车来的,安全第一,再说现在抓酒驾那么严,我就算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可也不敢挑战人警察同志不是,到时候再给我这大宝贝给扣了,蹭掉块漆都得难受死我。一会儿啊要是有茶就让奎儿陪我喝杯茶,没茶开水饮料也行,咱都不是外人,你呢,该怎么忙就怎么忙,用不着顾着我。” “那行,随你。”翁贵怡也一副自己人的模样:“不过花四十大几(万)买个摩托,也真有你的,得亏是你老爸老妈各过各的不管你,不然不得拿笤帚把子抽你个败家子儿。” 林文轩听了龇牙一乐:“我自己挣的钱,我可爱的小媳妇儿都没限制我,我爸我妈都各自成家了,就更管不着我了。” 翁贵怡听完轻轻拍了拍柳珊珊的额头:“小丫头,你呀,就惯着这林大头吧,早晚惯出毛病来。” “不会呀。”柳珊珊歪歪脑袋:“有点爱好是好事,轩哥又不是痴迷,也不影响日常生活,爱玩摩托车就玩呗,而且,不光他喜欢,我也喜欢漂亮的小摩托,前阵子轩哥给我报了个驾校,我正练着准备考牌呢,轩哥说等拿到牌了也给我买一个小摩托。” “诶,珊珊,你为啥喊我老公叫奎叔,喊林大头叫轩哥。你那轩哥可比我们家尹旭奎还大半年呢。” “嘻嘻。” 柳珊珊笑而不语,林文轩则往酒店大堂一指:“我们先上去了啊,一路骑车过来还真有点冷。” “对呀,是我考虑不妥。”翁贵怡赶忙致歉,随后对尹旭奎道: “老公,你先带大头和珊珊上去,陪大头坐会儿,我这边儿人到差不多了就上去了。” “嗯。大头,走,咱上去”尹旭奎答应一声就引着林文轩和柳珊珊进了酒楼大厅又顺着楼梯上了二楼的宴会厅。 宴会大厅面积很大,而且装修的金碧辉煌,地上铺着红毯,桌上还放着鲜花,大厅前边是个小舞台,舞台上有工作人员在忙碌,最上边挂着一副横幅,上边红底黄字写着XX会计事务公司团拜会的字样,大厅里摆下十多桌,人来的也已经不少,前边的很多桌已经坐满了人。会计事务所其实是个口碑行业,客户都是朋友和其他客户介绍,已经入席的而很多人看着应该都是彼此认识,因此活泛些的都在满场的跑来跑去互相搭桥寒暄。 林文轩不爱凑热闹,他就没和柳珊珊往前靠,只是在进入大厅门边的一张没坐人的圆桌上坐下,尹旭奎从桌子转盘中间拿起一瓶饮料拧开给柳珊珊倒上,又把桌子上各种干果抓了一些摆到她跟前。 “珊珊,你先吃着喝着啊,我和大头说点事儿。” “嗯,好。” 柳珊珊一边点头一边捏起几颗开心果攥在手里开始剥壳,尹旭奎则拽了拽林文轩的衣服示意他跟自己出去,林文轩知道这家伙一定是有什么正事要找自己聊,所以直接起身跟着尹旭奎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外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站在那儿正好能看见晚高峰时下边车水马龙的街道,两个人过来之后,尹旭奎先是冒着寒风打开了窗,随后从兜里掏出烟从里边直接抽出两根递给林文轩一根。 “大头,陪我抽一根呗。” 早就戒烟的林文轩想了想,还是接过烟点上,然后看着一本正经的尹旭奎,哼笑了一声。 “呵,说吧,有什么当着人面儿不能说的。” “我跟翁贵怡提离婚了。”尹旭奎很直白的就把话讲了出来。 林文轩听了之后却连愣怔都没有,只是看着窗外抽着烟,然后缓缓的说道: “决定了?” “嗯,决定了,定死了。”仿佛为了显示自己已经下定的决心,尹旭奎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奎儿,元旦那天的事儿,我连珊珊都没告诉,她年轻,也挺单纯的,我怕她以后见了你们俩,尤其是翁贵怡绷不住,到时候尴尬的朋友都没得做就不好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剩下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反正是你不管怎么决定,以后别为了这事儿后悔就好。” “不后悔,真的大头,你知道咱那天晚上喝完酒,我一个人在酒店住了好几天,也一点点想明白了,其实当年和翁贵怡虽然也过过几天好日子,可从恋爱到结婚到生了小贤,我总觉得我们俩之间少点什么,现在想来,其实她应该是不爱我的。我在她心里或许也就是个好人。” “呵呵,好人,这话目前几乎等同于骂人。” “是啊,因为我是好人,所以她不爱我,因为我是好人,所以这么多年越往后她越忽略我,到最后还能骂我甚至打我。其实挨了这顿打,我忽然觉得心里头开朗了,说白了我是真的不想再像个孙子一样活着了。” “那她什么意见呢?” “她不同意,说是就算为了孩子也该保持家庭的完整性。”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我不喜欢孩子,没养过孩子将来也不打算要孩子,但是孩子需要一个健康的生长环境我还是知道的,如果生长环境不健康,家庭的健全反而会给孩子带来巨大的心理创伤,诶对了,我就有个朋友,他和他老婆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起来摔锅砸碗怼爹骂娘,每次都把他家五岁的孩子吓得抱着波棱盖儿蜷在角落一整天,这样的家庭可能对孩子有好处吗?你像我爸我妈,我当兵那年他俩就离了,或者说就因为他俩离了我才当的兵,离得是不吵不闹潇潇洒洒,所以你看我,这不也没落下什么心理病根儿吗。” “不对吧,你现在都不婚不育了,还说自己没落下心理病根儿?你说这正常人哪能到这个岁数还不结婚生子的,咱就不说养个儿子传宗接代吧,就算养个闺女也起码是自己骨血传承不是。” “不婚不育跟心理病根儿有什么关系,我是因为读懂了都梁先生的《血色浪漫》才选择走钟跃民的路……” 林文轩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歪头:“啧,和你说这个干嘛,你又没看过那本书,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啊,我个人观点,其实这世界并不算美好,上帝也说不上公平,弄个孩子出来甭管闺女儿子,不过就是让她继续参加一轮轮的内卷,直到内卷都卷不动为止,没孩子,我和珊珊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有孩子,连我俩都得跟着卷。” “可你这不是耽误人珊珊吗?你知道她心里就一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不想跟你有个名分,她才二十五六岁。” “呵。”说起这个林文轩忽然会心的笑了:“奎儿,所以我说,你还是得多看点儿书,多接触些文化层面的事物,到时候你就会发现社会上和我还有珊珊这样类似想法的人多的是,尤其是年轻人更多。人活在这世上穷也好富也罢,真就不是仅仅为了婚姻家庭传宗接代活着的,早在广东的时候珊珊就知道我的想法,而我也知道她怎么想,我们俩算得上是志同道合,因为但凡我们俩有一个人有想法上的偏差,她就不可能不远千里跟我回来,而我对她最好的照顾不就是让她随心所欲开心快乐过好每一天吗?你若是不能让她过得开心,哪怕你天天给老婆做饭收拾家,她不还是不喜欢你吗?” 一谈到这些,尹旭奎又有点懵了,他是个老实的好人,他爸妈也是,但这样的家庭往往非常传统,加上他本身就文化基础就差,所以虽然觉得林文轩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但哪有道理却又完全说不出来。 林文轩看尹旭奎的眼神,就知道他脑子又转不过弯了,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奎儿,你不用去想着解构我这番话,你只要记着,两口子在一起,重要的得是志同道合,翁贵怡骂你,他爸打你固然不对,但对于未来生活的构想,,你们俩却说不上谁对谁错,矛盾不过是来自于各有各的想法,所以你无论做了任何决定,都是你们两口子间的私事,哥们儿不劝你,独一点不管你想离婚也好想复合也罢,都多想想你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或者你将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别再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了。” “诶,我知道,我知道。” 尹旭奎应承着,那态度仿佛就像过去几年面对翁贵怡时一样的虔诚,只是这种虔诚,看在林文轩的眼里,只能在他心底引一声默然的长叹——这家伙,还是没活明白啊。 第十八章 团拜会(下) 柳珊珊一个人坐在圆桌边,剥了几颗干果喝了点饮料,就掏出手机摆弄着。大厅里来宾陆陆续续进来,有那同样不爱凑热闹的也和她一样,捡了靠外围或者门口的桌子坐下来,不多时,柳珊珊这桌也坐了几个人,只不过大家都只在坐下时互相点头致意,却又把左右空出尽量保持着距离。 王明远作为翁贵怡公司里目前最大的客户,自然会出席这次团拜会,原本按照客户大小地位,他应该坐在最前头的主桌,可当他带着生意上的朋友一进宴会厅,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看着手机的柳珊珊,当下立叹,“嚯,好漂亮一姑娘。” 和朋友对视了一眼,王明远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有些猥琐的笑,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朝着柳珊珊走了过去,到了近前王明远一把拉开柳珊珊旁边的椅子,就看见椅子上面两个摩托车头盔,一个黑色一个白色,上面的图案确实两个狰狞的骷髅。 “小姐姐……你好,这儿……” 王明远刚开口,就见柳珊珊回过头来皱着眉用质询的眼光打量这俩人,而没等到他话说完,柳珊珊就有些不耐烦的先开了腔。 “有人。”柳珊珊像拍西瓜似得拍了拍白色的头盔。“这又不是摆设。” “哦,哦,不好意思小姐姐,我们以为这儿没人。”王明远的朋友赶忙解释。 “哦,那请二位自便。” 柳珊珊回过头去不再搭理这俩人,“小姐姐”这称呼她并不喜欢,尤其是这称呼出自两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人嘴里,让她觉得这油腔滑调十分油腻。没有人知道柳珊珊是有证的人力资源管理师,在广东时曾在一家不小的公司任HR,这一行坐久了她看人的本事相当的不一般,就在她方才转头的一霎,就从这两人的语调和神态中感觉到了些让人厌恶的东西。只是她并没有发作,因为这是翁贵怡办的团拜会,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样过来坐坐,彼此之间不熟要是闹的不愉快就不好了,因此她还是保持着最起码的礼节。 “诶,小姐姐,我是……” 王明远倒还好,他的朋友却被这个coolgirl挑起了兴趣,生出了结交的心思,但见柳珊珊对自己兴致缺缺,于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手拿开。”柳珊珊回过头来瞪着王明远这个朋友。 “我们不熟,我也不打算认识您,所以请您自重。” “女士,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我和我朋友并没有恶意。” 王明远觉得眼前这女的有点不懂事,这种场合,大家互相交流一下,交换个名片或者直接扫个微信是很平常的事情,实际上满屋子乱窜的那些人抱着都是这个心思,很多女性在这场合也是荤素不忌,毕竟都是生意场上混的,这种当面直接强硬拒绝的事儿没人会干,至少正常人不会干,做生意的谁都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眼前这女的的态度就很让人尴尬了。 “珊珊,怎么了?” 王明远话刚落,还准备和柳珊珊僵持一下,就听旁边传来一句问话,随即一个高壮汉子就出现在姑娘旁边,伸手就在姑娘的长发上抚了一下,然后王明远就看见这姑娘像个温顺的猫那样牵起了汉子的手。 “轩哥,没怎么,这两位应该是贵怡姐的朋友吧,我不太认识。” “嗯?”林文轩皱了下眉,审视着扫了王明远和他的朋友两眼,那眼神让这俩人很不舒服,仿佛刺穿了他俩面皮。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以前没见过,是贵怡的朋友?” 尹旭奎听了柳珊珊的话走上前来,看着面容和打扮都很精致的仿佛欧巴的王明远及他的朋友,这种场合就是这样,客户不能叫客户,都得是朋友,哪怕直觉上尹旭奎对这俩人也不太喜欢。尹旭奎当然不认识才成为翁贵怡客户不久的王明远,自然更不知道他和翁贵怡大学时代那点儿事,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来宾。 “你是……” “哦,我是他爱人。” “我叫王明远,你好。” “哦……”尹旭奎故意做一副恍然大悟状:“听过听过,久仰久仰,还是贵怡的同学是吧,贵怡跟我说过,你还给了她大单。” 尹旭奎说话间伸出右手,和王明远握了一下,松开后又抬手引着这俩人往前边走。 “来来来,前边请,咱们前排就坐。” 有了尹旭奎这插了一脚,王明远和他的朋友自然不好再跟柳珊珊这儿磨叽,只好跟着尹旭奎往前走,一边走王明远的朋友还一边四下里寻摸,想看看还有没有看着去懵懂可爱的“小白兔”等待他狩猎,这是个风月老手,特别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寻找猎物,就是没想到碰上了柳珊珊这么一位软硬不吃的,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她身边那个又高又壮还其貌不扬的汉子,他俩这种搭配简直是典型的鲜花牛粪。 这边林文轩则是把两个头盔摞在一起又放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在柳珊珊身边坐了下来,手却一直被柳珊珊牵着。 “那两个人看着不像什么好人啊。”柳珊珊依旧看着王明远和他朋友的背影。 “怎么说?” 柳珊珊挑着嘴角一笑:“怎么说?轩哥,别忘了你老婆我是干嘛的,我可是干了好几年HR,别的不敢说,看人基本不走眼。他们一过来,我就觉得这俩没安好心。” “是嘛,我也觉得这俩人虚头巴脑的。” “贵怡姐怎么会有这种客户。” “做生意吧,什么人没有呢,就跟咱们店卖模型,你不能因为来的人你觉着不像好人就不卖东西给人吧。再说法律还不做有罪推定呢。” “也是,不过我觉得还是得跟奎叔说一声,让他告诉贵怡姐提防点这人。” “额,呵呵。” 林文轩笑笑之后没再作声,珊珊哪里知道尹旭奎现下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翁贵怡维持个面子罢了,那家伙都动了离婚的念头了,虽然在他的眼里尹旭奎离婚的决心并不是坚定如铁。 随着参加晚宴的宾客到的七七八八,穿梭席间的服务员将一盘盘菜肴摆上圆桌,当聘请的司仪跟翁贵怡一起站到台上,团拜会正式开始。至于流程其实也就是司仪讲几句新年贺词,翁贵怡讲一番表达谢意的话并举杯敬酒,随后就是一些从市里聘请的小型演艺团队在台上表演些唱歌跳舞的节目,让来宾们边吃边看。 尹旭奎则尽职的陪在翁贵怡的身边,端着杯子挨桌敬酒,只不过一为了怕接下来还要处理其他事物,二来为了开车,尹旭奎端着饮料。两个人在圆桌之间游走,一如当年结婚一样跟每一桌的宾客都要碰上一杯,遇上关系走得近的还得单独喝,恰恰翁贵怡还固执的不肯将白酒换成水,于是几桌下来她的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尹旭奎就更走不开,直到过了一会儿,那边随意吃了点东西的林文轩和柳珊珊过来告辞。 “奎儿,那什么我和珊珊也吃饱了,就先撤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就……就走啊。”翁贵怡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但还是坚持着去拉柳珊珊:“走什么呀,一会儿后半场,还安排了去KTV呢,一起呗。” “不了贵怡姐,都是你的客户,也给你捧了场了。其实奎叔知道的,轩哥连他们初中同学聚会都不参加的。” “所以……还是大头给面子。”翁贵怡拍了拍林文轩的肩膀,脚底下有些踉跄,林文轩和柳珊珊赶紧把她给扶住交给她身后的尹旭奎。 “奎儿,这是你老婆,照看好了。”林文轩朝尹旭奎眨了下眼,尹旭奎会意,连忙扶住了翁贵怡,他知道林文轩的意思,不管自己想怎么样,至少翁贵怡目前还是他的合法妻子。 “行了,那我们俩就走了。回见。” 林文轩拉着柳珊珊走了,尹旭奎看着柳珊珊边走边把手揣进林文轩的衣兜的动作里都觉得十分羡慕。 …… 团拜会之后,翁贵怡就算是真正清闲下来,除了每天亲自做完王明远以及其他几个比较重要的户头所需的工作,翁贵怡剩下的时间就是和闺蜜喝喝茶逛逛街。尹旭奎还是那样,每天开着车在李家镇和市内往返通勤上班下班,回家后他依然会做饭收拾家,这已经成了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而翁贵怡也每天回家吃他做的饭,偶尔两人还能说上几句话,除了不再同居一屋,两人的生活似乎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翁贵怡甚至几次试图修复彼此之间的关系,只不过尹旭奎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眼见着再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这段时间尹旭奎又有点焦虑,自从被丈母爹给打了之后,他再也没去过翁贵怡家,就连儿子也是翁贵怡偶尔带回来住才能见上一面,老妈最近给他打电话又多了起来,絮絮叨叨的总绕不开过年怎么安排,带不带翁贵怡和尹小贤回家这些问题,尹旭奎倒是想带,可他实在是怕了翁贵怡他们一家人,深怕自己如果擅自带了儿子回家会再惹出什么事端。 然而就在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临睡前,又一次把儿子带回来的翁贵怡忽然推开了尹旭奎的房门。 “旭奎,明天年三十了。” “嗯,怎么了。” “我想……我想咱们明天带着小贤一起去你家过年……” 第十九章 过年 “嘭,啪。”大年三十一大早,一声二踢脚的爆响炸醒了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尹旭奎。 “艹你大爷。” 尹旭奎迷迷糊糊的用手支起上身,睁开眼一瞅,天都还没亮,从桌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整,于是在嘟囔着骂了一句之后,他的脑袋又重重的砸在枕头上,可那声二踢脚就像是一个开场的信号,紧接着各种鞭炮,礼炮稀里哗啦的在窗外轰鸣,仿佛那种低俗乡村迪斯科的现场,炸的人头晕脑胀耳膜生疼。 有些时候尹旭奎是真的理解不了这个城市的领导是怎么想的,明明是经济发达的二线海滨旅游城市,眼见着全国各大小城市一个个都逐渐推行市区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可到了自己这个生活了近四十年的繁华大城,跟没看见一样就是不禁止,只是弄了个规定时间规定地点燃放,这规定时间就是从大年三十凌晨开始到初三结束,地点就是各个小区划出的鞭炮燃放点。 还有那些放鞭炮的噪音制造者,他们似乎总是对这事乐此不疲,但在尹旭奎眼中那就是一群花钱买纸烧还影响别人正常生活的脑残。尹旭奎从小就讨厌爆竹声,到现下更是如此,那嘈杂纷乱的噪音会让他十分焦躁,恨不能拉开窗户破口大骂。 但尹旭奎到底没敢这么做,他只是重新趴在了床上,把枕头盖在了头上并且用两手压住耳朵,可这样的姿势也让他难以入睡,本来头天晚上翁贵怡突然主动提出带孩子和尹旭奎一起去他家过春节这事就让他寻思了头半宿,眼下这觉没睡够就被鞭炮炸了起来,自然更是一肚子气。 正憋闷着,书房的门又被打开了,翁贵怡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直接开了灯,灯光瞬间洒满了屋子,感觉到了光线的尹旭奎也不禁睁开了眼,看着抱着膀站在门口的翁贵怡,立马坐起来使劲喘了几口粗气。 “你干嘛?”一肚子起床气的尹旭奎开口就有些不耐烦。 “睡得着吗?”翁贵怡笑吟吟的看着他,这让他心里更烦乱。 “这些放鞭炮的真他妈有病。” 尹旭奎忿忿的骂了一句,一把抓起电脑桌上的烟就拿了一颗叼在嘴里,和翁贵怡提了离婚之后,他有点放飞自我了,有时候不开窗也敢关着门在书房抽一根烟,这在之前是打死都不敢。 “一大早的抽什么抽。” 翁贵怡走上前来,一把把尹旭奎嘴里的烟拿掉,随后靠着他坐下,把他的被子披卷在两人身上。 “冷,给暖暖。” “你到底要干嘛。” 尹旭奎又弄不明白翁贵怡这是唱的哪出了,可翁贵怡就一个字儿“冷”,就使劲儿往尹旭奎怀里钻,尹旭奎一只手撑在背后身体使劲朝后躲,可随着翁贵怡整个身子靠了过来他到底撑不住倒在了床上,翁贵怡也就势趴到了他的胸口。 “不是,我……” “啪唧”翁贵怡没容尹旭奎说话,直接在脸上亲了一口。 “儿子呢?”尹旭奎开始喘粗气了,准备要离婚的决心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睡着呢,小孩子睡觉沉。” “门……门……”尹旭奎还没有失去理智。 “哎呀,进来时就锁了。” 说完翁贵怡不再允许尹旭奎有任何破坏气氛的行为语言,直接用嘴堵住了尹旭奎的嘴,尹旭奎顺势将她一抱,翻身就把她给压在了身下,反手将被子一拽直接就将两个人蒙在了下边…… 一番云雨过后,尹旭奎释放了这段时间精神上巨大的压力,他钻出被窝,赤裸着上身倚在床头,翁贵怡则把方才从他嘴里抽走的烟拿过来,自己叼在嘴里点上,又塞到了尹旭奎的嘴里,然后目光晶莹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他。 “还挺厉害的嘛。” 尹旭奎抽着烟看着被自己搂在怀里的翁贵怡,脸上带笑,心里却在激情褪去之后又重回矛盾。他其实很清楚,翁贵怡是为了挽救这个家庭,这些举动都是她的示弱和妥协,对自己的感情有多少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若是一辈子能这样也好,可结婚这么多年自己老婆是个什么脾气,有多强势他是太了解了,就怕眼下的这些只是他的一场黄粱梦。可吃人的最短,自己刚把人吃干抹净,总不能裤子还没穿上就直接对人家翻个冷脸出来。 见尹旭奎没有作声,翁贵怡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诶,事后烟的滋味美吧。” “嗯。舒坦。” “死样吧。”翁贵怡在尹旭奎的胸口拍了一把。 “诶,一会儿小贤起床你俩简单吃点,完后你带他去洗个澡,回来把衣服换了再去你妈那儿。大过节的别穿平时上班穿的那一套。” “好。” 尹旭奎答应下来,把烟抽完之后就下床开始穿衣服,翁贵怡也要起来却被他摁了回去。 “我先去做点吃的,你先歇会儿吧。” …… 上午,尹旭奎带儿子去家附近的澡堂子洗了澡搓了泥,回来父子俩换上翁贵怡年前给他俩新买的衣服,一家三口才从家里出发。这边过年有“封门”的说法,就是年三十中午全家人都聚齐了之后就开始往门上贴对联放鞭炮,意思是家人都在家里团聚,把门封住再用鞭炮把妖魔鬼怪吓跑不让它们害人。这三口人出门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街上放鞭炮的人逼早上更胜,满街都是噼里啪啦的爆响和浓烈的火药味,那气氛到有点像是上了战场。尹旭奎开着翁贵怡的车,翁贵怡还得陪儿子坐在后座,用两只手帮儿子堵着耳朵。 三十临近中午时街上的车已经不多了,车很快就开到了尹旭奎父母家楼下。尹旭奎临出发前就给老妈打了电话,这会儿下车从楼下就能看见抽油烟机里冒出的油烟和二老在厨房忙活的身影。从元旦到现在尹旭奎一直没有回来过,这会儿见了自己老爸老妈,他心里竟有点小激动,一时快走了两步差点忘了身后的老婆孩子。 翁贵怡则是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来婆家过年,她心里自然不太情愿的,除了当初和尹母关系不融洽外,还因为要是在自己娘家过年,那他们一家必然要和父母一起到她的姥姥家过三十,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在一起,算得上事业小有所成的翁贵怡自然是被众星捧着的那个月,而尹旭奎已经没有任何祖辈了,到他这边过年也就是跟尹父尹母吃顿午饭下午再包顿饺子,再没其他什么人,只想想就让翁贵怡觉得挺无趣的。 三个人一上楼,就受到了尹父尹母贵宾般的对待,又是拿新拖鞋,又是端干果,生怕有丝毫的怠慢,尹旭奎一家子刚在沙发上坐下没多久,面前就摆满了干果零食和新鲜水果。安顿了他们,老两口来不及和儿子孙子唠两句,转身又回了厨房煎炒烹炸。做好了饭端上客厅的大餐桌,尹父又在尹旭奎的帮助下到门口贴了对联,下楼放了一盘小鞭,之后一家人这才围坐到了摆满了酒菜的桌边。 各人倒满了酒水,尹父端起酒杯对一家人说道:“过年了哈,人说过年过的就是三十儿,今儿呢,就是年三十儿,都是自己家人,咱就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过个好年。” “是啊,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你看你爸,也说不出什么,就是一个,贵怡,往后要是能多带小贤来看看我们老两口,妈就知足了。要不是我和你爸老想的慌。” 也许是老两口寂寞的太久,尹母说着眼圈就有些红,尹父就用胳膊轻轻碰了老伴一下:“你看你,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嘛。” “就是,你看我……”老太太说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来咱们一家人干杯。” “干杯。”最先跟着尹母叫出来的是尹小贤,他兴奋的端着饮料和在座的每一个人碰杯,随后急不可耐的将一杯饮料一饮而尽,跟着就拿着筷子伸向自己爱吃的菜,一家人这才算是正式开始吃这顿丰盛的午饭。 因为家中人少,这顿饭吃的时间并不长,酒足饭饱之后尹父带着尹小贤回老两口的房间给孩子拿新买的玩具,翁贵怡则去了尹旭奎的房间休息,尹母忙忙叨叨的收拾完桌上的剩饭剩菜,洗好了碗筷,又开始忙活着剁饺子馅儿和面,尹旭奎不好让老妈自己忙活,就跟在后边打下手。 “儿子啊,你和贵怡最近挺好的啊?” 尹旭奎“嗯”了一声,他知道老婆在努力弥合两人之间的裂痕,但自己心里却又始终过不去元旦那事的坎,虽然早上两人的一番温存让他的心有点松动,可想回到过去完全没有隔阂,在他看来难上加难,毕竟翁贵怡元旦的那番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话和老丈人恶狠狠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心灰意冷中还带着恐惧。 “好的话,以后和贵怡商量商量,多带小贤回来看看。” “好。我以后休息尽量带小贤来看看你们。” 尹母说话轻声轻语,态度显得有些卑微,听得尹旭奎很不是滋味,要知道这可是老人当着自己亲儿子的面这么说。 “那什么……”尹母凑到儿子身边,低声说道:“妈准备了四万块钱,包了两个大红包,晚上吃饺子的时候,给贵怡啊。” “这是干什么,妈。” 尹旭奎愣了一下,狐疑的问到,老两口的退休金不高这他知道,一辈子辛辛苦苦也就给尹旭奎攒了套房出来,四万块钱,不知道他俩要从嘴里省多久。 “嗐,爸妈老了,留那么多钱也没啥用,之前跟贵怡闹得不太好,有些生分了,你看吃饭的时候贵怡话都不多,妈就是想着,你们年轻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做老的要是不帮补帮补,也不合适。就权当是妈和你爸给小贤的压岁钱,我们俩没啥能事,能帮你们的就这么多了儿子。” “妈,不用,真不用,我有工资奖金,贵怡也不少赚,我们俩钱够花的。” “什么不用,你们是你们的,我们老两口给的是我们一点心意,我也就是跟你说一声,来吧,帮妈包饺子,妈备了点硬币,你拿水龙头底下刷刷,弄点洗洁精,要往饺子里包的。” “妈……” “去吧,去。” 尹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尹旭奎,尹旭奎接过拿到水龙头底下去打开,露出里边一个个银灿灿的钢镚,尹旭奎把钱倒到洗碗槽里,拿起一边的钢丝球倒上洗洁精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低头洗着。 晚上,尹父下楼又放了一盘鞭炮之后,尹母开始下饺子,很快一盘盘珠圆玉润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桌,待一家人再一次围桌而坐后,尹母回了趟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个大红纸包来到桌前。 “贵怡……” “妈。”翁贵怡看见红包就知道尹母想要做什么,甚至从红包的厚度就知道里边装了多少钱。 “过年了,妈也没给你和小贤买点什么,这就给你包个大红包,你拿着。” “妈,不用,我这……” 翁贵怡从来不是个嫌钱烫手的人,但这钱她还真不大愿意接,为此她还偷眼看了一下尹旭奎,结果尹旭奎对着她轻点着头。 “妈给的,你就拿着吧。” “是啊贵怡。”尹父也劝:“你就拿着吧,钱不多,但多少也是我和你妈的一番心意,或者当提前给小贤压岁钱了。” “那谢谢妈。”翁贵怡也不再推辞,直接站起身弓腰接过尹母的红包。 “那我就提前给妈拜年了,妈,过年好,爸过年好。” “诶诶,好,过年好,过年好。” 两位老人忙不迭的应和着,窗外忽然闪过一阵红光,随后周边又五颜六色的闪成了一片,那是小区各家燃放的礼花。 缤纷的焰火照亮了夜空,拖着光尾的彩弹结成火树银花,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每个人家都欢聚一堂,庆贺着中国人最传统的新春佳节,就连一向不喜烟花爆竹的尹旭奎也不由赞叹,这才是中国年的年味。 第二十章 年初二回娘家 现代独生子女组建的家庭,很多都会因为过年过节回谁家而产生分歧,严重的还会产生矛盾甚至激烈的冲突。即便是双方父母都在本地,许多小辈也会为先去谁家后去谁家而烦恼,毕竟按照老辈中国人的传统来说,三十初一在男方家,初二初三去女方家是一种惯例,可如今这种惯例正在逐渐被打破,亲家关系好点儿的话,子女会把双方老人接到一起过,至于关系不好,比如尹旭奎和翁贵怡这种,就只能分个主次先后。 往年因为翁贵怡的强势,从年三十到年初三,尹旭奎都是跟着翁贵怡回娘家或者她姥姥家过,但今年为了平息之前的矛盾翁贵怡只好勉为其难的跟着尹旭奎在婆家待了两天,而年初二的一大早,她就迫不及待的起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老公和儿子回了自己的姥姥家。 和儿子尹小贤一样,翁贵怡小时候也是在姥姥家长大,姥爷走的早,剩下的姥姥也是九十多岁的高龄,翁姥姥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对翁贵怡好对外孙女婿尹旭奎也好,如果说尹旭奎对翁贵怡这家长辈有什么真正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敬爱的话,也就是这个每天坐在床上笑眯眯的老人了。 “姥姥……” 一进姥姥家的门,翁贵怡就感觉自己在婆家的不自在统统消失,连儿子都忘了,从尹旭奎手里夺过在街上给姥姥买的营养品一路奔进了老太太的房间,放下东西先是搂着老太太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才把什么干制海参、即食燕窝以及一些姥姥爱吃的水果零嘴献宝似得往老太太面前堆,看着老太太眯着眼咧着仅剩几颗牙的嘴笑的像个孩子,她自己也觉得心里仿佛开了花。 尹旭奎带着尹小贤进门之后,则是另一番心情,方才来开门的是翁母,所以引进门还站在门口他就先硬着头皮给丈母娘拜了年。 “妈,过年好。” “嗯,过年好,来了啊,换鞋。”丈母娘板着一张扑克脸对着尹旭奎敷衍了一声,转脸就兴高采烈的蹲下身。 “小贤,给姥姥拜年。” “姥姥过年好。” “诶,怪,你过年都不在姥姥家,姥姥做了好吃的你都没吃到。” 翁母一边说着一边给尹小贤解鞋带换鞋,尹旭奎看了低着头道:“妈,小贤都这么大了,让他自己来吧。” “大什么大,小贤可还是个孩子。他会什么。” 翁母把尹小贤的鞋带解开,又让他穿上准备好的拖鞋,这才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红包。 “来小贤,姥姥给的压岁钱。” “不要。”尹小贤往外推拒着姥姥手里的红包。 “怎么了?姥姥给的怎么不拿着。” 尹旭奎也在身后推了推尹小贤:“姥姥给的,接着吧。” 尹小贤还是摇头:“姥姥,压岁钱还不如直接给我妈呢,你每次给完我压岁钱,我妈都给我收走了,说是小孩子不能揣那么多钱,她帮我保管着。” “胡说,我们小贤都这么大了,兜里揣点钱没关系,没事,这回妈妈要咱也不给,就说是姥姥说的。” 尹旭奎听着老太太跟儿子说的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不及他深思,老丈杆子就从厨房钻了出来。 “爸,过年好。” 再见老丈人,尹旭奎心里还是一阵发颤,可头皮再硬,眼前这老头也还是他丈人爹,他做小辈的也就不能真的视而不见。 “嗯。” 翁父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又回了厨房,自元旦那天后,老头对这个女婿更加瞧不上,但碍于姑娘冲自己发火了,他也不好再对尹旭奎有什么恶言恶性,至多是用这种蔑视的态度对待他。 尹旭奎换好了鞋,拽着尹小贤直接去了里间翁贵怡姥姥的房间,一打开们进去,坐在床上的老太太先是睁着昏花的老眼仔细认了认来人,这才咧了嘴冲尹旭奎笑。 “大奎儿啊,你来了啊。” “来了姥姥,您过年好啊。小贤,快给太姥拜年。” “太姥过年好。” “诶,好好。”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尹小贤的头,又回身从自己的就枕头底下掏出一封薄薄的红包。 “太姥给我们小贤压岁钱。” 这回尹小贤没有拒绝,结果红包就跑到一边玩去了,老太太则拍拍自己身边,示意尹旭奎坐过来。尹旭奎很顺从的矮身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老太太就两手拉住尹旭奎的手。 “大奎儿啊,你好久没来看姥姥喽,贵怡也不来,你们都要把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太忘喽。” “没有,我和贵怡就是忙,我现在啊,被调到李家镇了,所以平时上下班回来的都晚。” 尹旭奎也没法和老太太解释什么轮岗的事情,只能尽量直白简单的和老太太交待几句,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老太太也不去追究这俩人是不是真的忙,似乎她也没大听明白,只是有些委屈地嘟囔着:“元旦你们俩都没来看姥姥。” “这不是来了嘛,以后我们俩经常来。” 尹旭奎摩挲着老太太枯瘦的手,觉得老人有些可怜。他丈母娘兄弟姊妹共五个,说不上不孝,也说不上有多孝,都是一家一个月轮流着回来伺候老太太,倒是没让老太太冻着饿着身上脏着,老太太身体也算康健,没事还能在子女陪同下下楼溜达溜达,生活上尚能自理。可子女们只能照顾老太太的生活却没法给予精神层面的抚慰,老太太平日里更多时候就是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屋子里一个不大的小电视,现下的闹哄哄的节目她也看不大懂,眼神不行记性也差,有时候还有点糊涂,摆弄不了智能手机这玩意,所以会让她倍感寂寞,平时最希望的就是子女孙辈谁来陪她说说话,尤其是上中学之前都一直住在这边的翁贵怡,更是老人的掌心肉,可偏偏翁贵怡是家里孙辈中最忙的一个,根本平时腾不出时间来看她。 “嗯嗯,要来,要来哦。” 老太太很好哄,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真的相信尹旭奎说的会常来看他这话,但有这么句话她就很高兴,然后转过身从身后拖过来一个木头制的有年头的方形小抽匣,拉开上面挂着黄铜把手,里边搁这的就是一些糖果零食,老人这岁数年轻时没享过什么福,到老了总喜欢贪嘴吃点小零食,子女们就会买些备着,在这个善良老人的心中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孙辈甚至曾孙辈一定都喜欢吃,所以每次孩子们一来,她就把自己这些“珍藏”拿出来往孩子手里塞。 “大奎儿,吃糖,这个糖可好吃了。” “贵怡,还有这个,你妈给我买的,叫什么仙贝,可好吃了,你吃。” “我不吃姥姥,都留给你吃。” 翁贵怡不接姥姥递来的零食,尹旭奎却把零食抓回自己的手里。 “我吃,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好好,能吃是福,多吃点。” 老人满意的看着外孙女婿,再看看外孙女,翁贵怡见状也只好剥了块糖丢进嘴里,然后搂着老太太把脑袋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老人的肩头,老人也伸手像拍小孩一样轻拍着翁贵怡的头。 两个人一直在屋里待着陪老人聊些家长里短,直到翁贵怡的舅舅阿姨们各自带着自己家的孙男娣女们回来才把位置让出来叫他们过来给老太太拜年,而这帮人一回来,整个家里变得越来越热闹,翁贵怡的舅舅舅妈,阿姨姨夫,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加上他们各自的孩子聚了一大堆,妇女们在厨房忙着准备饭菜,长辈的男人们留在客厅谈论最近发生的国际国内形势和这座城市里最近发生的奇闻趣事,仿佛个个都能指点江山的样子。小辈们则在另一间屋里聊着生活近况、发财门路等等一些,而往往这个时候在这辈人中算是事业有成的翁贵怡则是被大家围着转,这让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几个孩子则是在各个房间里乱窜,嗷嗷叫着跑来跑去,但家里人多来来回回很纷乱,怕他们磕了碰了的家长们立马祭出法宝,一台台手机和平板电脑被发到他们手里,这些小家伙们瞬间安静的各自找个安静且舒适的角落,开始了吃鸡、王者荣耀这些游戏,若是有有心人在旁边的话就会发现,眼下这些孩子哪怕只有五六岁,也大概齐能把吃鸡这种游戏操作的很溜,有些玩的好的甚至完全不次于一个成年人,问题关于这事所有的家长都知道过早让孩子接触太多电子产品不好,但……这实在是太省事儿了。 午饭在大家的努力下很快就被做好了,翁家这一家人大大小小拢一块儿得二十来口子人,分了两个大桌,长辈们自然是带着孙辈在客厅的主桌,这会儿男女都围坐一堆除了国家大事时事政治也聊些房前屋后家长里短,间或逗弄着孩子们唱个歌跳个舞背个诗表演个什么才艺,这是当代少年儿童的标配,孩子们爱好不爱好没人知道,但家长们总是在这方面不遗余力的投资下功夫,因为每多会一样,他们做家长的脸上就能多镀一层金光。 没了孩子拖累的小辈们则坐在餐厅那桌,谈论的还是进门后没有讲完的各种时兴话题,当然除了些赚钱渠道类的,剩下的大都是从抖音快手微博上看来的东西,和长辈们差不多他们也是男的和男的聊车聊房聊天南海北各种见闻,女的和女的就是明星绯闻、微博八卦那些。这些人里尹旭奎因为性格使然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是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拿着手机静静的翻看,偶尔谁喊他,他才抬头回句话,不过别人知道他什么性格也不挑他,能问到他的也大兜是跟银行金融系统相关的一些东西。 翁家的这顿饭不管长辈那桌还是小辈那桌吃的都挺快,因为照惯例吃完了这餐饭,这年就算差不多过去了,轻松下来的长辈们总要凑几桌麻将摸两把,有些小辈们则开始四散外出找平日里关系不错的朋友们出来聚会,还有些没什么事的也都想各自回家好好歇歇。至于说为什么小辈不凑到一起玩,现下平时根部不朝面的表亲堂亲们,又哪有跟发小朋友们待在一起舒坦。 饭后,尹旭奎和翁贵怡也跟姥姥告别带着孩子回了自己家,一个年过的对于守家在地的人来说实在太累,光是两头走亲戚这一项就几乎耗费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所以这初二过完再没啥事儿,小两口也觉得精疲力尽,最想的就是赶紧回家,用剩下的几天好好歇歇。 第二十一章 情人结,情人“劫” 2月14号,西方的情人节,要是搁在二十年之前,连带着圣诞节,在那会儿才十八九、二十冒头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比当时的春节还受人欢迎,甚至有不少城市中的年轻人会觉得这么重要的节日不放假实在是说不过去,若是打那个年代过来的年轻人,对那几年过这俩洋节时满大街的鲜花礼物、爆满的商场店铺、以及怎么都找不到的住宿处应该会有着深刻的印象。翁贵怡犹记得那时她还在大学,市里最繁华的长安路商圈逢上这洋节,汹涌的年轻人潮构成的欢乐海洋愣是能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那会儿她和王明远出去过节,出租车司机一听往这儿跑给多少钱不去,因为进了这一圈就堵里边出不来了。 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后推十年,这俩洋节就开始被从消费主义洗脑中醒悟的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性称为“劫”了,当然渡劫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兜里的钱包,潇洒一晚泡方便面一月,这样的日子一年来两次谁也受不了,因为这会儿已经不是十年前精品店里花个百八十块买个精致小礼物,再随意的吃个饭看个电影之后就能在快捷酒店来一晚上生命大和谐的时代,当那被咬过一口的苹果印上了电子产品的背面,姑娘们已经没那么好忽悠了,女性意识随着当时各种媒体的轰炸开始已经觉醒,所有人都知道宝马车未必会让她们哭,但要是没什么特殊爱好,自行车后座和大公交的板凳肯定不能让她们展颜一笑。那会儿的翁贵怡正准备和尹旭奎结婚,一如她自己所说,除了当时的尹旭奎有一副不输王明远的好皮相,再就是老尹家条件相对翁贵怡自身和家庭还算不错,毕竟尹旭奎有房还有稳定的银行工作。 而到了现如今,无论男女,打工人们对各种洋节已经从二十年前的热烈,到十年前的硬着头皮忍受,变成如今非常无所谓的态度。内卷时代的年轻人们早已经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那包装精美十几块一个的平安果,里边不过三块五一斤的红富士,几十甚至上百一朵的各色玫瑰平时大街上卖三五块都没人要,礼物倒是更上档次了,大几万的名牌包包、价格炒得飞起的球鞋、更新一代的电子产品、甚至是车和房子等都成了商家们扯着嗓子嚎叫着让消费者在节日里买买买的“礼物”,然而早就默认躺平的更新一代的年轻人们对此早已失去了热情,商家们喊破了喉咙,也难再将那些洋节恢复昔日的光芒,毕竟眼下这会儿,贫穷且疲惫的年轻打工人根本负担不起高昂的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的代价,所以他们连正经恋爱都懒得谈。这方面的需求少了,人的欲望也就变低了,如某岛国废柴那样的低欲望生活的模式也开始在国内年轻人中显现。眼下的洋节,虽然街上依然有卖平安果和鲜花的女大学生,但各大商圈的商场平静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偶尔有某位或年轻或显老的男士捧着鲜花满脸挂着傻笑着快步奔走,旁边的过来人们或许只会在心里默默嘲笑一句:傻叉。 相比之下,反倒是有假期的节日才能真正让内卷中疲惫不堪的打工人们更加关注,所以现下的年轻人们最爱的节日又重新变成了五一、十一、春节,以及大大小小有假放的传统节日,因为这样的节假日真的可以让他们实现各种意义上的躺平。 不过话虽如此,真到了情人节这天,翁贵怡还是提早把员工们给放了,至于她自己则是留在办公室整理一些手头上亲自代管的账目,这一阵子她和尹旭奎的关系似乎又回归了正轨,只是老夫老妻之间更没那个闲心过什么情人节,尹旭奎依旧在李家镇的分理所倒着他做四休二的班,而翁贵怡因为业务量增大,每天回去的也更晚。 审了几本账册之后,翁贵怡看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然西斜,手机里大学宿舍群那几个姐们儿互相攀比一般的聊着今天的安排,但也无非就是西餐红酒、日料韩餐以及一些或贵重或精致的礼物,似乎在这样的节日吃个传统的中餐哪怕是满汉全席都是件跌份的事儿。翁贵怡对此也不甚在意。因为大家平时几乎无话不说,这堆姐们儿里有人就是和老公互相应付差事,有人则是逼着老公秀恩爱,还有某位干脆就真的是跟情人一起过情人节,这在大家之间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在她看来,夫妻之间的所谓恩爱也不过如此。 只是当做完手头工作之后,翁贵怡刚起身穿衣服拿包准备走,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赫然是王明远的电话,这电话翁贵怡本不想接,可人毕竟是金主,所以翁贵怡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王总。” “贵怡。有时间吗,一起出来吃个饭?” “你觉着今天这日子合适吗?” “我觉着挺合适的,这个点儿了,孟琼她们都开始在朋友圈秀恩爱了,你办公室的窗口还亮着灯,说明你今晚没什么事儿。” “你在我楼下?” 翁贵怡愣了一下,心忽然就突突的跳了起来。 “是啊,正好路过,也刚巧没饭辙,所以就勉为其难看看你有没有时间喽。” “你王老板走哪不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今儿晚会没饭辙?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翁贵怡在心里冷笑,却又想看看王明远能玩什么花样。 “真没什么别有用心的,找你吃饭还真是想谈谈业务上的事儿,只不过凑巧赶到了今天而已,你要是怕人误会,我开车先走,回头地址发你。” “那你先走吧,我跟不跟去还得考虑考虑。” “OK。”王明远答应一声,干脆利落的扣了电话,翁贵怡又重新做回了椅子上,十来分钟之后微信响了,她拿起一看,王明远给她发的是一家专门经营老北京铜锅涮肉的火锅店,情人节吃这东西似乎不太应景儿,翁贵怡就觉得自己这位前任应该是真的没什么别的心思,于是考虑了没两分钟,她就下楼驱车前往。 到了地方停好车,翁贵怡径直来到了店门口,跟服务员报了王明远的名字,服务员就把她往一个包厢里引。 这是个双人小包,她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燃着的铜锅,边上按传统放着羊尾油、上脑、手切等等这些肉类以及酸菜粉条之类的配菜,挨着两人餐具的地方还各有一碗芝麻酱,服务员特意介绍是专门用花生酱和芝麻酱用二八比例配的以显示自己这家店的正宗。 翁贵怡脱了外套直接坐到了桌子的一边,感受着炉膛里炭火烤脸热烘烘的感觉,只觉得肚子忽然就饿了,正等不及想给王明远打个电话看这人在哪,就见包厢门被拉开,手里捧着一束花还拎着个黑色纸袋子的王明远就挑门帘钻了进来。 “送你的贵怡。” “什么意思,王明远。” 翁贵怡丝毫没有接下花的意思,王明远赶忙解释。 “哎呀误会了贵怡,我是刚才出去接个电话,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捧着一捧花走我跟前儿,非让我买一束回去给女朋友,我合计着我也没女朋友,但是这天还没出九呢,那孩子小脸冻通红的,我看着可怜不见的,就给她包圆了,你看,这花都不怎么新鲜了。” 翁贵怡一听王明远这么说,这才仔细打量着那束粉玫瑰,果然花朵看着已经不是特别新鲜,有几片花瓣还有点变颜色了,这才接过花往边上空凳子上一扔。 “放这儿吧。” 王明远见状也不说什么,直接把外套风衣脱掉,往椅子上一坐,右手拿起筷子左手托着盛着羊尾油的盘子就将盘里的肥油全都倒进火锅里,这叫润锅,老北京人吃涮羊肉最传统的规矩,这城市虽然离北京远着呢,但架不住现在的大数据时代,恨不能全天底下人都知道别的地方人都吃点啥怎么吃,所以他们这老北京铜火锅吃起来,一点都不陌生。 “你不是找我谈业务吗?” “先吃,先吃,我饿了,而且羊尾油久了该化了。” 王明远看着锅里的羊尾油变的软成了肥肉,直接夹起一筷子丢到自己面前的芝麻酱碗里,豁楞两下就塞进嘴里,烫的一边哈气一边叫着爽。翁贵怡经这么一诱惑,也有样学样,一筷子下去倒也吃的不亦乐乎,于是乎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先各自往嘴里塞了几口肉以抚慰躁动不安的胃口,随后把酸菜粉丝扔锅里煮着,王明远才又起身把方才和风衣一起挂在挂钩上的纸袋子拿了下来,随后从里边掏出了一沓、两沓、三沓红艳艳新崭崭的人民币,然后往翁贵怡眼前推了推。 “你这又是干嘛。” 桌上的新钱在灯光的反射下有些刺眼,但翁贵怡不动声色冷眼瞅着这些钱,手指轻轻的点着桌面。 “分红,你的。”王明远拿起那些钱,拍到了翁贵怡面前空着的桌面。 “分红?” 翁贵怡用手指在钱上捻了捻,新钱有股子特殊的油墨味,对一般人来说应该还是挺刺激的,但对于翁贵怡这个专门搞财务的人,却似乎没那么大刺激。 “王明远,我是喜欢钱,但是呢,这不明不白的钱,我翁贵怡可不敢要。你说是分红,我做财务代理这么久,从普通小会计到事务所老板,就从来没见哪家代账客户给代账公司分红的,你那六个账户的代账钱,我这边按月收了,这分红嘛……直说吧王明远,你想从我这儿买什么?” “呵呵呵呵。”王明远看着翁贵怡一脸戒备的样子顿时被逗笑了,随后他像是很无奈又十分诚恳的摇着头道: “贵怡啊贵怡,你想什么呢,是不是以为我想用这钱来一场什么潜规则交易,想太多了,给你你就拿着,不光让你拿着,我手头接下来还有几家客户公司的账要介绍到你这边儿,我还是那句话,咱们虽然不能成为情侣了,可做个朋友还是可以吧。” “是吗,王明远?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翁贵怡没见过什么世面,就好忽悠?” 翁贵怡脸色急速变冷,目光如剑般刺向对面那清澈的眸子。 “我给你代账到现在也快俩月了,以我做财务这么久的经验,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干的是倒票儿的勾当?” “倒票儿”在翁贵怡他们会计事物中算是句黑话,说白了就是倒卖增值税发票,帮人做代理户头时间久了,很容易就能发现其中的问题。 “你……”王明远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一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呀,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你。不过……” 王明远玩味的看着翁贵怡一眼:“贵怡,其实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可你依然还是把账帮我做了,也把票儿帮我开了不是,说白了吧,如今干代账的,有几家手里没几个倒票儿的户,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第二十二章 倒票儿这事很严重 沉默,包厢内在王明远话音落下之后就陷入了一片沉默,唯独火锅中煮着的酸菜和粉条还发出咕嘟嘟冒泡的声音。良久,翁贵怡提着一边嘴角笑了,那笑容倒有点像网上有名的歪嘴龙王。 她拍着桌上红艳艳的钞票:“王明远,我翁贵怡是喜欢钱,你说的也没错,干这行的大大小小代账公司和事务所多多少少会有些擦边球的操作,我这儿也有,所以你给我的代账费高点儿,我拿的也心安理得,毕竟这份风险我也共担了,只不过呢,我这边干这事儿的都是小打小闹,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你这个……” 翁贵怡用手指啪啪在钱上用力的点了两下:“玩大了吧。” “贵怡你听我说……”王明远见没唬住翁贵怡,就忙着想解释,但翁贵怡一抬手就制止了他说话。 “从你第一次在我那儿开六个户,一个户每月代账费五千,我就知道这事不对了,再看看你那六个户没一个是你王明远做法人的公司,我更确定了这一点,大宗钢材交易,光在我这儿账面上能看到的就这么频繁,我要是查不出来就白干这十几年的会计了。” 王明远目光闪烁的看着翁贵怡,这女人此时气场全开,那张他熟悉的精致面孔现在满是玩味,仿佛自己全部的把戏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王明远是个生意人,我也是个生意人,什么叫无利不起早咱都知道,所以你今天给我这钱是什么意思,直说吧。” “贵怡……好吧,我承认。”王明远仿佛认命般低着头笑了。 “让你代这些账,是有一定风险,我觉得说应该在这基础上给你些风险补偿。” “风险补偿?还精神抚慰呢。就这点就风险补偿了,王明远,你我都知道虚开增值税发票是要蹲大牢的,这事儿一旦事发……” “一旦事发你往我身上推。你就是按账目办事。”王明远挺起胸脯,恨不得用手在上面拍两下。 “王明远,咱俩现在就是客户关系,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绅士。直说吧,这点钱我看不上,你应该知道干这事儿我要承担多大风险,这点钱和承担的风险可不成正比,我不绕弯子,你要是想继续在我这儿代账,有些面上的东西可以全权交给我,干了这么长时间,游戏规则我懂,有些关节我也能打通,如果不想,拿着你的账户找下家吧,当然你要继续在我这儿做,价钱咱们得另谈,当然你要是不接受我也不会举报你,我说了我也是生意人,不会把事做绝。” “你是说……你想参与进来?” 王明远狐疑的看着翁贵怡,翁贵怡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算是默认。 “不行,我不同意。贵怡,这事你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属于知法犯法,你只是个代账公司,给我把账做明白了,谁来查都不犯毛病,你也只是多收些代账费,不会担太大责任,可知法犯法你就成了共犯,我不能那么做。你要知道我今天是特意找别人取的现今,就是不用留下转账的痕迹,也不算你的非法所得,当年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现在更不能把你拖下水。” “你已经拖了,不是吗,从你找我代账的那天开始,不过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感动啊。” 翁贵怡歪头耸了下肩膀,连带还呶了呶嘴,显得有些俏皮,这一下让王明远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面对着当年那个可爱的姑娘。 “我刚才都已经说了,其实我公司代账的户头就有倒票儿的,这些年干我们这行的谁不这么干,不过少来少去没人关注罢了。我知道其实干这个特别的挣钱,就你这点,怕是九牛一毛吧。” “贵怡,你就这么需要钱吗?” “需要。” 翁贵怡嗤笑一声,却又叹道:“你知道吗,外人面前我还挺风光的,做着自己的买卖,高档车开着,可到现在我连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都没有。哦,也不能这么说,我会计事务所的房子倒是在我的名下,可那也是我们家尹旭奎出资买的,虽然写了我的名字,可贷款还是他的公积金,我是真不甘心。你知道怡和景城吗?我做梦都想在那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有那样我才觉得我能挺直了腰板做自己,可那儿的房价,即便是我现在年收入过五十,也负担不起。” “那你现在住的?” 王明远一脸震惊,当初自己爱过的女人现如今居然连套房都没有,这让他有些不能接受,甚至就此有点恨上那个做了翁贵怡老公的男人。 “我婆婆的名儿,结婚十年,他们家都不敢把房子过给我老公。可笑吗?那一家子老实人,攒了一辈子钱也不过就两套房罢了,还当宝儿似得守着。” “看来,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心眼儿啊。不过也是,有几个发了财的是胆小老实的。” “唉。所以我就是不甘心一辈子像他们家人一样,反正要么轰轰烈烈、要么粉身碎骨,我也不想平庸的活一辈子”翁贵怡无奈的又是一声叹息,方才王明远的有些话确实让翁贵怡平添了对这位前任的几分好感,同时也少了些对当初那些事的迁怒。 “贵怡,你是真的想干?敢干?” “想,也敢。”翁贵怡闭着眼睛,仿佛抱着决死之心一般咬着后槽牙。 王明远见此也叹了一声:“我就是怕害了你啊,你容我再想想吧,不管怎么样,这钱你先收着。吃饭吧,粉条煮久了该烂了。” 王明远起身,给翁贵怡涮了两片羊上脑,随后连着酸菜粉条一起夹到她的碗里,这回翁贵怡没拒绝,低着头吃起了东西。 …… 从春节过后,因为和翁贵怡关系修复的原因,尹旭奎觉得自己也不该再在李家镇混日子了,这段时间他时不常的就利用休息时间到跑跑路子,想争取在下次轮岗的时候能起码调回市内,这样不仅可以像以前一样赶在老婆回家前让她吃上口热的,还能同之前计划的一样在孩子上二年级之前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来教育,尹小贤现在被他姥姥姥爷教育的有点歪了,不仅跟爷爷奶奶还有自己这个当爸的不怎么亲近,脾气也越来越开始向那老两口发展,老师已经给尹旭奎打过几次电话,这孩子现在动辄喜欢对同学动手,还说是他姥爷教的在外面不能吃亏,光这就让尹旭奎头疼不已。 尹旭奎这周休息赶上了周末,他之前就托分行原来的主任帮着联系了郝副行长,想请副行长吃个饭洗个澡啥的,他甚至还为此准备了两瓶飞天茅台。但谁知这位副行长为官其实挺清廉,既不贪杯也不好色,平生最大的爱好居然是打羽毛球,结果主任联系是联系上的郝副行长,副行长大人也没推辞,只是把地点定在了市里一家羽毛球馆,因为行长周末只要一休息就要去那儿打球。 平生及不擅长运动的尹旭奎为此还特意买了运动衫和运动鞋,周末按照副行长共享的位置驱车前往,到了地方一看,郝副行长和主任已经在那儿了,主任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正看着行长和一个专门的陪练你来我往打的不亦乐乎。 尹旭奎自然是不好这时候打扰郝副行长的兴致,只是进来时趁行长注意到他才恭谦的哈了下腰点个头,行长也没什么架子,笑眯眯的用球拍往椅子上一指示意他先坐,自己又聚精会神到了场内。等了有一会儿一局打完,郝副行长才和陪练一起往场外走。 “好。”郝副行长还没走到场边,原本坐着的主人忽然一高蹦起来,鼓着掌叫了一声,险把尹旭奎下的一跟头折椅子后头去,刚回过神就看主人拿着毛巾和水迎上去。 “不愧是郝副行长啊,连教练都有些招架不住。” “嗐,不行啦,老啦,我们年轻的时候可不像现在,那会儿业余活动丰富着呢,分行总搞体育比赛,选手都是各支行挑,我那时候还是个柜员呢,但是全分行上下就没有能打过我的。” 郝副行长缅怀者那段逝去的青春,颇有些感慨,尹旭奎和主任就只能是随声附和,副行长看了尹旭奎的一身行头就乐了。 “小尹啊,这来打球得有专门的装备,你这鞋踢足球还行,打羽毛球可不太合适啊。” “是,行长,我也不懂羽毛球,主要是想和您谈点事儿。” “不懂,玩玩就好了。你和你们主任上去打一场去。”郝副行长说完就示意教练去那边拿个公用拍子给尹旭奎,尹旭奎本想拒绝却又不敢,正犹豫呢,教练把拍子递了过来。 “去吧,既然来了就玩玩,强身健体呢。” “诶,好。” 尹旭奎没办法,只好接受郝副行长的建议,和主任一起往场中走去,或许是经常跟着行长运动的关系,主任对羽毛球多少也能掌握些技巧,虽然对上陪练啥的也就是个菜鸡水平,但对付尹旭奎这个菜鸡中的菜鸡实在是绰绰有余,两个人上场没几个来回,尹旭奎就剩下被主任用球调着满场跑的份儿,紧跟着他是气也开始喘的粗,手臂也有点抬不起来,一会儿的功夫额头后背都见了汗,后背的衣服甚至都被汗湿的显出水渍来。 主任看着这样的尹旭奎,笑的非常的满意,也不知道是满意尹旭奎的状态还是自己的杰作。 “老尹,你这缺乏锻炼啊,要是以后这能调回行里,你得多和我跟行长来练练。” 主任笑着调侃尹旭奎,随后拿起一个球直接一个高发,饶是有求于主任和行长,主任的态度让尹旭奎也有些恼火,眼见这个发球的速度不快,他强撑着一口气抬起胳膊抽了回去,但胳膊早已脱力,这抽回去的球同样没多少力度,慢悠悠的划了个高抛物线过了网,而那边主任一看,这个球适合来一记他早想完成的凶狠扣杀,于是小跳了一下狠狠的抽中了羽毛球。 那球如一颗子弹般飞速的飞向尹旭奎的身前,尹旭奎下意识的就想去接一个大跨步上去,球没接着,整个人却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仿佛传说中的狗抢屎。主任一看尹旭奎这模样,刚想再笑话他几句,却见尹旭奎屈起右腿在地上打起滚来,脸上的表情也是异常的狰狞痛苦。 第二十三章 海鸥 尹旭奎终于调回市里的分行了,并且还得到了三个月的带薪假期,这是郝副行长亲自给他特批的,而他所付出的代价是双侧半月板二级撕裂。 根据医生的说法这是由于他长期缺乏运动,并且打羽毛球之后没有做好热身并且忽然有一个过大的动作所导致。而具体的细节尹旭奎自己则记不清了,因为倒下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疼的是眼前发黑金星乱窜。 受伤后的尹旭奎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残障人士,半月板二级撕裂不够手术级别,医生也没给出什么特别好的治疗方案,只告诉他回去慢慢养着,他倒是也能走路,但是走起路来的姿势却非常的奇怪,两条腿不能打弯,只能直着腿踢腾着往前走,走起来屁股还一撅一撅好像在小跳,他本来因为常年坐柜就有些弯腰驼背,这样一走起路来让他看起来像冬阴功汤里的那只“功”。 而在翁贵怡的眼中,自己的老公尹旭奎这回是彻底的变成了老头子,还是个腿脚不怎么利索的糟老头子。这样的尹旭奎连偶尔夫妻人道都费劲,所以翁贵怡就更不待见他。但是她知道这不是尹旭奎的错,也知道尹旭奎是为了调回市里才弄成这样,便不好再苛责,好在春暖花开时节,海上郊县的岛屿已经要收拾收拾准备接待五一期间的游客,于是翁贵怡以休养顺带监工的名义将在家带薪休假的尹旭奎发配到了岛上。 开往海岛的渡轮柴油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尚未到旅游季节,船上的人并不是很多,以前的尹旭奎对大海没什么感觉,但在李家镇干了一阵,整天面对分理所对面的海滩,尹旭奎渐渐喜欢上了海边宁静祥和的气氛。 不过尹旭奎并不喜欢坐船,并且渡轮柴油发动机的味道窜进仓里让他觉得有些恶心,所以从开船伊始他就一直待在甲板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根剥去了皮的火腿肠,时不时的就掰下一小块扔向天空,就会有某只一直跟随着轮渡飞行的海鸥一个俯冲准确的叼住那块火腿肠吞下肚去。这些白身黑尾的小家伙早已习惯了常年跟随着渡轮,因为总会有甲板上的客人会将手里掰碎的面包饼干火腿肠之类的食物投喂给它们,而它们所要付出的只是凌空接食的表演,这种经年累月的演艺生涯让它们极少失手,而每一班轮渡的出发则都是它们的营业时间。 一根火腿肠投喂了一半,翁贵怡从船舱走了上来,此时陆地上已是春暖花开,但海中间的风依然凉的刺骨,要不是有些晕船,她是根本不想去甲板上看那个糟心的尹旭奎。虽然把尹旭奎发配到了海岛,但她也不敢什么都不管做个甩手掌柜的,打从几年前海岛农家乐开业,尹旭奎就没怎么来过岛上,他没有固定的休息日,好不容易休个年假,行里从大妈大姐到小弟小妹这些同事,不是今儿个有事要求他替个班就是那个明天生病要他帮个忙,却黑不提还班白不提替班的报酬,但即便这样尹旭奎也像个任劳任怨的机器人般不会推辞,于是这些年岛上农家乐的经营从招聘厨师服务员到跟岛外那些旅行社拉关系走门路,全是翁贵怡一个人的事,尹旭奎根本就不熟,真让他操作全部事宜,怕是会弄得一团糟。 “有意思吗?” 翁贵怡看着聚精会神喂海鸥的尹旭奎,感觉这个糟老头子眼睛在看那些海鸥的时候仿佛带着孩子才有的兴奋光芒。 “多好玩啊。你看这些小东西多可爱”尹旭奎又丢了一块火腿肠上去,马上就被一只眼明爪快的小家伙抢了去,而几乎同一时间旁边另一只却一嘴啄在了这只嘴上,火腿肠又掉了下去,于是两只海鸥一同收起翅膀急速向下俯冲,它们会凫水,一般掉在水上的食物也不会被浪费。 “海湾广场那边就有,边上还专门有卖面包糠馒头皮的,十块钱一包。” “额……”尹旭奎没敢作声,海湾广场在林大头他家住的那个区,并且离林大头家也不近,他并不经常过去。 “真会做生意。”良久之后尹旭奎扔掉最后一块火腿肠。 “人为财死,所以什么生意都有人做,鸟为食亡,恨不得为了口吃的把同伴踩到海里淹死,有什么可爱的。” “鸟为食亡其实可以理解,为了抢食吃出危险和没食吃饿死,横竖都是死,抢食或许还能活,但人不一样吧,为了财死是不是不值得。有钱也是活,没钱也是活呗,和谐社会横竖不会被饿死” “不饿死就完了?” 翁贵怡转头看着尹旭奎,她是真的非常讨厌这么没上进心的话。 “混也是一辈子,力争上游也是一辈子,尹旭奎,要是你你选哪个?” “混呗” 尹旭奎在心里默默的回了翁贵怡一句,但他真不敢把这俩字儿说出口,当然他也知道翁贵怡想要的回答,但是这么说的话,就是不知道她信是不信了。 “力争上游吧。” “你?力争上游?” 翁贵怡“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不过笑无好笑,这点尹旭奎听得出来,果不其然翁贵怡再开口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你可别把我大牙笑掉了尹旭奎,你尹旭奎都混了快半辈子了,要是真能力争上游,还能眼瞅着快四十岁人了还是个银行小柜员?” “怎么说来说去又到了我头上了。” 尹旭奎心里的宁静和安逸被打破,声音也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自从和翁贵怡在元旦吵架又挨了丈人爹一顿打以后,他有时候在翁贵怡面前态度居然也敢强硬起来,估计是挨的那一顿把他打醒了。 “再说了,小柜员怎么啦,短你吃短你喝了,行里比我年龄大,跟我同职务的人有的是,人家不过是对生活挺满意的,不用挣死扒命不用歪门邪道,怎么还能让你给笑话了” “你说谁歪门邪道?” 人往往都是越心里有鬼越对什么特别敏感,已经开始和王明远重新研究深度合作的翁贵怡就对歪门邪道这四个词分外的敏感,所以她的发问有那么刹那显得严厉肃杀。 “没有。” 尹旭奎被吓得愣了一下,想不到老婆怎么就会为这四个字冷了脸,他想起人常说的某人“属狗脸的说翻就翻”,虽然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也没人知道狗无辜不无辜,但这句话此刻在尹旭奎心里无疑可以贴切的用来形容翁贵怡。 好在翁贵怡只是白了他一眼,并没去纠结这个问题。 “人要是十八九,二十岁活在底层很正常,到了三十岁总得有点发展了吧,三十岁要是不成、四十岁、五十岁呢,你还真以为你是外国内老太太,六十岁学拉小提琴,到了八九十拉进维也纳金色大厅?” “可是贵怡,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进金色大厅呢,以前网上不说了嘛,金色大厅的格调也没那么高,好像交钱就可以去里边开演唱会音乐会什么的。” “是啊,交钱,可是你尹旭奎有钱吗?你是没短我吃没短我穿,可那是我自己能挣,我要是向有些家庭全职主妇一样一分钱不挣,就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就你那点工资养得活我们娘俩吗?你真以为这辈子有吃有喝就行了吗?” “贵怡、贵怡,你听我说,我不想和你吵架。” 尹旭奎举起双手做出无奈投降的动作,这一举动引得甲板上的其他乘客都看向这边,翁贵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高,于是四下寻摸了一圈,这才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想吵架,可事实摆在那里,你家幸运,过去老厂房拆迁,补给你一套有实验小学学区的回迁房,你儿子尹小贤才有机会去实验小学,那些没学区房呢,只能分流去其他二三流小学,要是你家没那么幸运,尹小贤是不是以后得和他们为伍。” “都是小孩子,难道还能分个三六九等?” “是人就都得分,甭管大人小孩儿,你的孩子上个实验小学,你觉得不错,那些买不起房,只能分流到二三流学校的呢,而那些直接去金滩红枫叶贵族学校从小学一直可以读到出国的学生呢?即便小孩子心里没有这个概念,那成人呢,社会早就被划出三六九等的线了。就像孩子去红枫叶读书,他们将来可能都会一起出国一起发展。家里有钱有势甚至有权的那些人,他们的孩子将来长大也能织成一大片关系网,就跟岛民们拖网捕鱼最小的网眼一样将财富刮走大部分,剩下的才是漏给其他各阶层的人,让他们能够像你说的吃饱穿暖,可是尹旭奎,仅仅为了吃饱穿暖的话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看着满天飞舞的海鸥,尹旭奎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发现,那些跟着船跟得很紧的海鸥,都是些体型较大看着就比其他鸟都要强壮的许多的家伙,而有一些飞一会儿就要落在不远处海面歇息的海鸥则很多都像是体弱或者幼鸟,尹旭奎不知道自己看得对不对,但若按照这样下去,强壮的鸟会越来越强壮,瘦弱的则会因为吃不饱而越来越瘦弱,至此恶性循环形成。 “那贵怡,赚多少钱你才能满足,才是你觉得的有盼头。” “跨越阶层,即便到我老死那天也做不到,至少让我摸到上一个阶层的天花板或者我把咱们儿子顶上去,又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满足。” 翁贵怡同尹旭奎说着自己的梦想,但其实她并没有在乎那个所谓的天花板,最近几个月来和王明远的合作很顺利,按这倒票儿行的“业内价格”,翁贵怡能拿到每次开票金额的千分之三,这和之前在公司小打小闹睁只眼闭只眼的小户不同,王明远这边又多开了好几个不同法人的公司账户,而每个账户下的业务量惊人,只短短的一两个月,翁贵怡财务公司这块的收入就翻了一倍,如果继续这样持续下去,加上比如海岛旅游每年的额外收入,翁贵怡发现自己很有可能在未来步入年薪过百的精英行列。 而这对于翁贵怡来说,就是希望,是一个跨越阶层走上人生巅峰的希望,并且这份希望似乎唾手可得,距离近的仿佛船头行进方向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岛、港口、和港口边自家农家乐的招牌。 第二十四章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经过了一个凛冬,大地春暖花开之际,小岛上也是万物复苏,春日的绿色再次爬上了岛中间的小山,鸟叫虫鸣也开始在山间回响,岛上的渔村每到到傍晚就升起袅袅的炊烟,柴火味夹杂着饭菜香沿着海岸四处飘荡,吃过晚饭的渔民很快便要开船出海,以便再下个太阳升起之前,补捞回更多的鱼获,五一之后就会进入休渔期,那之后才是他们真正能歇下来的时间。 岛上和翁贵怡一样的农家乐小老板们都开始带着从清扫装饰起闲置了一冬的院子,帮忙打扫的人也就是将来农家乐的服务员,多是从渔村里雇来的没什么事做的渔村妇女,这些妇女身强力壮手脚麻利,关键多数能做一手美味的海鲜渔家饭,所以来岛上开发旅游项目的老板们甚至都不用雇什么专业厨师,除了海岛上包下整个最优质海滩的准四星级度假酒店。 翁贵怡的农家乐就在度假酒店的斜对过,白天的时候,她卸去身上所有都市精英女强人的外在和气场,头上包着块当地渔家妇女同样的头巾,穿着件旧迷彩服和牛仔裤,蹬着一双北京人嘴里说的“片儿懒”黑布鞋,跟雇来的几个之前就熟识的渔家妇女一起,开始逐间逐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打扫着整个冬天没用过的房屋,这不是个轻省活,但对赚钱有着火热欲望的翁贵怡干起来却是风风火火,跟那些妇女比丝毫不差,反倒是尹旭奎,因为腿上有伤,只能拿着拖布抹布,简单干干擦擦桌椅板凳拖拖地面的活。 经过一天的奋战,翁贵怡他们总算是把活儿干完了大半,吃过晚饭翁贵怡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大院门口的马路边儿上,这会儿的天还没黑透,日薄西山时分,晚霞分外的妖娆艳丽,度假酒店那漂亮的大楼已经开始营业,从翁贵怡的角度能看见就点大堂的通明的灯火。这个时间段酒店的入住率不高,但沙滩上还是能看见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漫步游玩,期间还有几个疯跑的小孩儿和他们欢快的叫声、笑声。 坐了一会儿,翁贵怡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习惯性的拿起一看,是王明远,上面只有仨字儿。 “在哪儿?” “岛上。” “在干嘛?” “网上说一男的要是没事给女的发在干嘛,言外之意就是想你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伴着美景的翁贵怡心情平静且惬意,而因为和王明远达成了合作,她对他的态度也变得不似之前那样除了工作闲话莫谈的态度,偶尔也能和王明远聊上几句业务之外的话,就比如现在。 “你说是,就是呗,看你怎么想咯。” “那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想法。” “唉。”王明远打了个叹气的表情,显示自己的无奈,但这个表情让翁贵怡的心情美丽了起来,而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缘由。 “你什么时候回来?” “干嘛?” “不干嘛,你要是还能待几天,我说不定带几个朋友过去找你玩呢。” “要是来给我送钱,我随时欢迎,不过提前说好,这个季节可不是适合来海边玩的时间段,我现在就跟我院子大门口坐着,还有点冷,来了也不能去海边游泳,顶多吃海鲜。你朋友要是当地人,这边的海鲜和市里的没啥两样,到时候你朋友反馈不好,可别说我坑你钱。” “咱俩可是合作伙伴,你不会坑我这点小钱吧。” “那可说不准。” 翁贵怡觉得和王明远聊天,自己人都变得有些年轻了,正这会儿功夫,尹旭奎慢慢悠悠的踢着两条腿从屋子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件翁贵怡的长外套,走到她身边轻轻给他披在肩上。 “你干嘛。”翁贵怡下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我去小卖店买包烟,顺带给你披件衣裳,海风凉,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哦,知道了。”和尹旭奎说话的时候,翁贵怡就很敷衍,感觉这人现在就像个老父亲,很絮叨,当然不是她的老父亲,她的老父亲可是个暴躁老头儿。 谁知絮叨完了之后,尹旭奎没走,反而站在原地问:“看你在打字,和谁说话呢。” “六扇门的那帮人。” 翁贵怡下意识的就把手机按成黑屏,然后紧贴在自己的大腿上,尹旭奎其实也就是随便那么一问,他知道翁贵怡不喜欢自己深究她的事儿,也就随意的点点头。 “我买烟去了,要给你带点零嘴什么的吗?” “你看着买吧。”翁贵怡现在巴不得尹旭奎赶紧离开,她也知道自己爱吃什么尹旭奎大概有数。 “好。那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买点桔子。” “好你个尹旭奎,你敢占我便宜。” 翁贵怡跳起来比划个要揍尹旭奎的手势,尹旭奎却又头也不回一蹦一蹦的慢慢踢腾着腿走了,翁贵怡看着他的背影,又觉得有点可笑又可怜。下一刻手机又响,翁贵怡拿起来看,还是王明远。 “人呢?” “没事,和我老公说会儿话。”翁贵怡又没了和王明远逗闷子的心情。 “真羡慕你老公。” 王明远打了一个悲伤的小黄脸,翁贵怡看得直皱眉。 “王明远,你说话越界了啊,不说了。” 翁贵怡直接发了这么一句,之后就退出了微信界面,任手机怎么响都不再回一句,当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之后,翁贵怡看都没看王明远再发什么,直接删除了和他的聊天记录。 上岛的第三天,翁贵怡的院子终于焕然一新,而她今年为了增加游客的游玩项目花了十几万买了一艘新快艇也到了,为了庆祝,她特意在当地住户家里买了两只土鸡用烧柴大铁锅炖上,有买了些许海货大盆一煮准备中午摆一桌,那些专门雇来帮工的妇女也利索的很,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应食材做好了端上桌。 哪知一群人刚刚围着桌坐下,门口就传来一个女人的问话:“请问翁贵怡在吗?” 听到问话翁贵怡和尹旭奎同时回头,就看见正在院子铁栅栏外探头的孟琼和陈丽敏,她俩身后路上停着一辆面包车,在看见翁贵怡两口子之后孟琼赶忙回头冲车上招手,随后同为六扇门姐妹的温蓉蓉跟着三个男的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赫然是王明远,另外两个中有一个翁贵怡有过一面之缘,另外一个则完全不认识。 “你们怎么来了。” 翁贵怡和尹旭奎赶忙迎了出来,一到跟前翁贵怡就拉住孟琼的手问。 “还不是王明远,说是没来过,非磨着我让我带他来见识见识翁老板的后花园,这不正好赶上周末,我和姐妹们一合计,就来了。” “就你们仨啊……她们俩呢?” “家里有事,来不了,那什么放心啊,今儿一切消费都是王老板算账,你可以往死里下刀。” “是吗,王老板?那我就不客气了。” 翁贵怡看向王明远,嘴上开着玩笑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对于她来说,王明远的做法有些越界了,但当着姐妹和尹旭奎的面儿,她却不能发作,只能把一行人往里边请。尹旭奎和孟琼他们认识,自然就领着他们在先,而翁贵怡则陪同王明远和他带来的两人一起走,而经过王明远的介绍,那位她不认识的男人是市里税务局的一个小领导姓孙,这回是趁周末受王明远之邀一起过来这边玩玩。 “老尹,你怎么这么走路?” 往院里走了没几步,翁贵怡就听走在前边的孟琼问尹旭奎。 “受了点伤,打羽毛球弄得。” “你这走路姿势也太奇怪了吧?”陈丽敏觉得好笑,可又不敢真笑出声,毕竟人是翁贵怡的老公。 “嗯,这膝盖现在不太敢拿弯,这么走不会太疼。” “那这是什么伤,怎么这么重,大夫没说怎么治?” “半月板二度撕裂,只能回来养,要是三度的话可以手术,我总不能用手再给撕一撕吧。来坐,坐。” 走到院子中央,尹旭奎把老婆的三个闺蜜让到了桌前。又回身去招待王明远带来的两个男的,而后边王明远则把翁贵怡拉到了院子的一边,把头凑到翁贵怡耳边,声音压倒极低叮嘱。 “贵怡,那个孙科,你给安排好了,这个人以后有大用。” 翁贵怡回头抽了一眼正被尹旭奎引着落座的男人。“他叫孙科啊。” “什么叫孙科,他姓孙,是个科长。” “就是个科长啊。好了我知道了。” 翁贵怡开始还当这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现下一听这职务,也没太当回事,她一个开会计师事务所的,各个职能部门的小科长认识一大堆,其实到头来也都没啥大用,尤其关键口更帮不上什么大忙。 “别小看了这个孙科。” 王明远指了指那个孙科, “这人背后能量挺大,门子硬,他就能在这儿待两天一夜,明天下午就回去,住不用你操心,我来时候查了,你这不是有个度假酒店吗?是不是就那个。” “怎么着,瞧不起我这小破院?” 翁贵怡眯着眼冷声道,就像孟琼她们平时说的,小岛是翁贵怡的后花园,虽然对比四星级的度假酒店比不了,但她也没少投入精力,至少翁贵怡这边从吃饭住宿到酒吧麻将馆和露天KTV是应有尽有,设施也都还不错,她当初买这个大院,除了为了春夏之际能多一份收入,也是为了自己能有个消遣娱乐的地方,所以这地方在翁贵怡眼里就想自己家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别人要是小瞧,她就觉得不舒服。 “不是,但人家出来肯定要吃好玩好对吧。” “我这农家院是特色,晚上小火炕一烧不比酒店舒服?你既然想招待人住酒店,干嘛把人往我这儿领?” “这不是我也想来看看你吗?好吧好吧,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王明远再没纠结这事,翁贵怡也没把他暧昧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行了,过去吃饭吧。你不是要陪那位领导嘛,我再去找人掂对几个菜。剩下的事回头再说。” 两人刚说完话,那边尹旭奎则又走了过来,先跟以前就见过的王明远打了个招呼,又回头对自己老婆交待:“贵怡,你先陪你的同学什么坐坐,我出去再买点菜。” 这会儿的尹旭奎,依旧以为王明远只是翁贵怡的同学,是她事务所的大客户,所以也格外殷勤。 “我去吧,你这腿……” “没事。” 尹旭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颠一颠的往大门口走,王明远目送着他出门,又转头看看身边依旧靓丽的翁贵怡,打心底里冒出一句酸话“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第二十五章 旧情 尹旭奎一直觉得,随着时间推移,父辈们渐渐老去,年轻人越来越自闭社恐,麻将这种需要四个人坐在一张台前抓牌码牌的东西会逐步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至少现实中面对面的搓麻会先一步消失,而那些在市里大街小巷遍地开花的麻将馆也将随之成为历史。 然而现在尹旭奎觉得自己似乎感觉错了。 王明远带着孙科和另外几个人到了,大家吃过中饭下午在岛上逛了逛,还坐了翁贵怡新买的小快艇玩了一圈,晚上吃过晚饭,这些人就凑了两桌麻将。因为人数的原因尹旭奎自然也给他们凑了条腿。 玩到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尹旭奎已经困的不行,好在他这桌其他三个人似乎都有点累,于是当又一圈结束之后,四个人一商量就各自回房睡了。 另一桌上,王明远、翁贵怡、孙科和孟琼则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他们玩的挺大,赢的最多的就是那个孙科,其实跟领导打麻将是件挺折磨人的活儿,不能让领导输,又不能让领导赢的太明显,哪怕这位领导只是个小科长,可在有求于他的人面前,这人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所以几圈麻将下来,这位孙科长赢得盆满钵满,兴致一直不减,其他作陪的人只能继续陪着他打下去。 尹旭奎和翁贵怡卧室的小火炕烧的暖烘烘热乎乎,玩了一天的尹旭奎洗漱完毕躺上去就睡得香甜无比,也不知睡了多久,这家伙被一泡尿给憋醒,摸着黑手往旁边一拍,翁贵怡并没回来,迷迷糊糊的他也顾不得许多,起床下地穿了拖鞋就往厕所去,经过他们打麻将那间大厅的时候,发现那边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照了一眼,孟琼已经不在了,剩下王明远翁贵怡和孙科在谈论着似乎是财税业务方面的相关事宜。 见尹旭奎过来,三个人谈话也没避讳什么,都觉着是翁贵怡的老公,也算是自己人,那位孙科甚至还和尹旭奎点点头笑了笑,因此尹旭奎就听到他们谈话的部分内容。像什么利益分配问题,擦边球,国家政策补贴这些,尹旭奎自己就有会计上岗证,对财税业务名词也不是一窍不通,听着听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困意袭来又来不及深思,就转身回卧室睡觉去了,等到天光大亮醒来之后,这事也被他抛诸了脑后。 一行人在岛里又玩了一上午,吃过中饭,那个孙科就准备回去,翁贵怡安排好相关事务一切后也准备跟着一起走,只把尹旭奎留在岛上,尹旭奎倒也乐得自在,对此还颇为满意,说到底他好久没真正休过长假了,在这个远离城市喧闹却又水电网一概不缺的小岛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休养一段时间,于他是件莫大的享受。 下午众人走的时候,尹旭奎把一行人送到院门口。 “下午回去到家了给我来个信。” “嗯。”翁贵怡拍了拍尹旭奎的胸脯:“那个我过一俩礼拜就得回来,马上五一了,这边开始上客,有些准备工作得做到前边儿,这两天我在网上订了写酒水饮料,到时候会跟滚装船一起来这边卸货,到时候你去港口接一下,不用你卸,查好数量就行,回头我把单子发给你。” “好,放心,我给你弄的明明白白。” “屁。”翁贵怡不屑的瘪瘪嘴:“自打岛上开业你来过几趟,不出乱子就行,诶不行我把我爸给你发过来啊,让他帮你。” 翁贵怡说完脸上挂着坏笑,尹旭奎吓得赶紧摇头摆手:“别别别,千万别。” “怎么啦,有阴影啊。” “有,心理阴影面积巨大,短时间内消耗不干净。” “德行。”翁贵怡白了他一眼,又伸手帮他摘掉了肩膀上的一个线头。 “滴滴……”那边面包车按了两下喇叭,翁贵怡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好了我走了啊,你好好养着吧。” “嗯,我也不能真休三个月,回头五一过了我就回行里销假上班,走吧。” 尹旭奎说完,翁贵怡转身上车,随即面包车发动起来朝着小港口扬长而去,农家院里港口不远,尹旭奎一直目送着车开上了滚装船才转身回了院子。 …… 岛里离市内的距离其实很远,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船,到了岸上再通过高速公路往回开,回到市里都已经是傍晚时分,开车的王明远特意把几个人都先送回了家,独独把翁贵怡自己留在了车上,之后他也没把车开向翁贵怡家的方向,而是又一次把车开到海滨路上一条相对僻静的路段才靠边停了车。 “你怎么开这儿来了?” 翁贵怡心里有些纳闷,更多则是隐隐的不安。 “贵怡……” “有话直说。” “从岛上走的时候,我看你和那个尹旭奎那样,其实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你有什么不是滋味的,那是我老公。” 翁贵怡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脸上有些发烫,她很想马上就下车离开,可又想听听王明远折腾了这一大圈到底想要干啥。 “就因为他是你老公,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我真的很难相信你当初怎么会嫁给这么个人。” 一提这话,翁贵怡就有些恼火:“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他,你不知道?也是,人家不嫌我爸蹲过号子,不嫌我家室不清白。娶了我,就这点就比你这个逃兵强上千百倍。” “贵怡,我当初有我的苦衷。” “是吗?”翁贵怡笑笑:“谁没苦衷呢,人尹旭奎他爸妈当初也不同意,可人家顶着压力娶了我,没半途就把我给扔了,就冲这个他就比你强。” “贵怡,这一点我佩服他,可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自己一个人单着,就是因为一直想着你,即便在国外,我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你现在在哪,在干嘛,过的好不好。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梦都想再次和你牵手。” 王明远诚恳的说着,一边说一边伸手拉住了翁贵怡的手,结果翁贵怡两下就把他的手给甩掉了,她怒瞪着王明远。 “你想干嘛?王明远,你都看到了,我过的很好,我们夫妻也很好。” “不,这不该是你过的日子,你看看那个尹旭奎,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我估计他现在都可以去残联办个证儿了,一个真正过的好的女人,有几个会为了钱拼了命,你知道咱们干这个事儿是违规的。就算是有自己喜爱的事业,也不会冒风险干这个。” 王明远愤恨的说着,仿佛对尹旭奎让翁贵怡过上这样的日子极度不满,而像他这种人,却总有个奇怪的心里,不喜欢说犯罪,也不喜欢说跟监狱相关的东西,仿佛不说,自己干这个事儿就真的只是违规,而不是违法犯罪。 翁贵怡却没给王明远留任何脸面,一针见血的扎在了他的心里:“呵呵,王明远,其实说来说去我倒也不懂了,你说你在国外这些年都学了些啥?违法犯罪?我真不知道你爹妈要是知道他们儿子现在也成了随时可能蹲号子的犯罪分子,心里怎么想,会不会被气死。还违规,咱干这事就是经济犯罪你不知道吗?” “贵怡……” 王明远听了这个脸色变得痛苦。 “其实我爸我妈一直就知道,家里的生意我早就接手了,刚开始我是想好好干,好好做生意,可你做代账的应该知道行情,这几年,钢材甚至金属生意都特别的不好做,别的不说,收废铁的最早先多少钱一斤,现在呢,废纸壳还一块钱一进呢,废铁就五毛,一年到头忙来忙去根本落不下钱,我们家公司正常业务方面去年还亏空了。这是我家三代人几乎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公司倒闭破产啊。” “呵呵,说的好听,就是贪罢了,我也一样我承认,但你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什么事业什么爱情都是空的,人人都想得到大多数人却一辈子只能做梦,所以把钱抓在手里才是真的。” “可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王明远瞪大了双眼,一把又一次捉住了翁贵怡的手死死的钳住,又顺势将翁贵怡大力的往自己怀里一拉,结果翁贵怡一个没防备直接倒在了王明远的怀里,刚抬头,就听王明远说道: “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和别的男人每天晚上睡在一起,我嫉妒。” 话音一落翁贵怡就看见王明远的头朝自己盖了下来,她下意识的一闭眼,就感觉双唇被另一双湿热的唇吻上了,甚至她还感觉有一条舌头在拼命的往自己嘴里钻,这种感觉让她窒息,于是拼了命的推搡捶打着王明远的上身,最后见毫无作用,她鼓足力气用力在王明远的嘴唇上狠狠的咬了下去,顿感吃痛的王明远这才不得不放开了她。 两人甫一分开,王明远就感觉一股血腥弥漫了口腔,紧跟着就听“啪”的一声,一个大嘴巴子狠狠的抽在了他脸上,直抽他的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王明远,你他妈疯了。” 翁贵怡双颊赤红,呼呼的喘着粗气,使劲用手背擦着自己嘴角混合着王明远血液的唾液,王明远则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沮丧的低着头同样的喘息着,好半天他从兜里摸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把嘴上的血擦了擦。 “对不起,对不起……贵怡,对不起,我失态了,我还是爱你的啊。” 说着说着,王明远竟小声抽泣起来,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而他这个样子却居然让翁贵怡心里生出一丝心疼,但也只是那么转瞬即逝的一丝,很快她就态度强硬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散乱的短发,冷言冷语的说: “王明远,你给我记住了,咱们俩,是利益共同体,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我是有家有孩子的人,我不能对不起我老公对不起我儿子,不能亲手拆散我自己的家,你他娘的现在想着跟我谈感情,晚啦。” 怒气冲冲翁贵怡说完之后“喀啦”一声推开车门,拎起包下车头也不回的走了,任王明远开着车在后边跟着劝,任她自己走的脚后跟都疼,也没再上车,一路从这段偏僻的小径走到了海滨路热闹的广场上,那会儿,外面的天都彻底的黑了。 第二十六章 各有各的活法儿 翁贵怡这一夜睡的很不好,不是睡不着,而是总在做梦,那梦里的场景并非是和王明远之间的浪漫旖旎,更没有什么不可描述,林林总总全是当年两个人之间是非恩怨的片段,尤其是梦里王明远爸妈那老两口子的面容和对自己轻蔑的神情态度,仿佛近在咫尺又记忆犹新,让梦里的翁贵怡恨不能两个大嘴巴子抽上去。 但醒来之后翁贵怡又笑了,他老王家人可不是什么霸总小说里奇葩又狗血的什么几代贵族,其实就是改革前就投机倒把,后来借着开放的春风利用双轨制倒腾钢材批文发家的暴发户,十几年前的翁贵怡年轻,觉得那样的家庭就算是高门大户,即便愤恨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父亲确实蹲过大牢导致自己家室不清白的无奈,但眼下看来,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所有的一切包括他们儿子的婚恋不过都是可以用来权衡利弊的砝码,就如同王明远自己说的,眼下干倒票儿的事儿,实打实的违法犯罪活动,那老两口不但知道,而且从来没有任何干涉,暗地里指不定帮了多少忙甚至也参与其中都为未可知,这样一想是何其的讽刺。 要是那老两口知道他们的儿子眼下依然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态度。醒来之后的翁贵怡躺在床上遐想着,她感觉这样的遐想让她释怀,就连嘴角眉梢都挂着和记忆中当年那老两口一样的轻蔑神情。 多躺了一会儿,翁贵怡才起床,尹旭奎不在家,早饭自然是没有的,洗漱化妆穿衣服背起自己给自己买的小几万的名牌小挎包,查验了一下“身手钥钱”等物品,翁贵怡就离了家去了事务所,这几天她会特别的忙,马上到五一了,海岛的农家乐一旦开门营业,很多时候她必须在岛上和市里两头跑,事务所这边很多业务都必须安排妥当,尤其是和王明远合作的相关事项,有些需要跑外的业务不可能完全不经事务所其他员工的手,所以这段时间她既要为岛上即将营业进行采买等前期准备,也要将自己手头的代账需要经人手的业务交待给事务所里最可靠的员工。 开着车刚到了事务所楼下,翁贵怡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王明远,这人依然穿着昨天那一身外套,脸色憔悴神情委屈,竟似是一夜没有回家。至于王明远是不是一直等在这儿,翁贵怡自然是无从知晓,可在看见王明远那张脸之后,她的气却已消了大半。 “贵怡……” 一看见翁贵怡,王明远就凑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着,一夜没回去?你一个大老爷们,三十多了至于的嘛?” “没有,就是,昨儿个,失态了哈,我就是……” “行了,别说了,以后别干那事儿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呢,现在有老公,有儿子,虽然老公没有多出色,但也算是家庭和睦,咱们俩除了业务上的关系,其他的你别多想了。” “嗯,我知道。”王明远刻意的往后退了两步,整个脸上都充斥着一种落寞。 “走吧,跟我上去洗洗,拾掇拾掇,喝杯咖啡,然后就回去吧,这几天肯定要忙的很,你要是有客户什么的,给我联系联系,让他们去岛上玩玩,要是咱们的大客户,我出资招待。” “贵怡,你还真是……”王明远听了翁贵怡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真是什么?” “没什么。” 王明远摇着头,跟着翁贵怡上了楼,还真就在事务所里简单梳洗一下喝了杯咖啡才离开,他人一走,翁贵怡就开始忙活起来,从这会儿开始往后的几天她就没闲过,仿佛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精密却不出一丝差错。 翁贵怡在市里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尹旭奎在岛上过得却无比惬意舒适,或者说他其实已经多年没这么惬意舒适过了。每天上班就是枯燥而重复的工作,下班之后要紧着回家买菜做饭收拾家,好不容易休个年假,总有人找他打替班,只有腿伤的这段时间,他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 在岛上这几天,尹旭奎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拎着小桶骑着电动车去海边钓钓鱼,赶赶海,中午高兴了就回来做点爱吃的,犯懒了就去岛上唯一的小市场买点熟食,到村里刚混熟的渔民家蹭一顿喝点酒,岛上的渔民热情朴实,高兴了就端碗喝酒,发火了就放下碗骂娘,从不把尹旭奎当成什么外来人区别对待,吃饱了喝足了中午回去躺一觉,下午起床上网打打游戏,这样的生活让尹旭奎觉得自在而美好,他甚至想过,如果等将来退了休,儿子也大了,就到岛上来住,享受渔舟唱晚的生活。 然而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临近五一翁贵怡如之前说的就来到了岛上,她从岛外雇来一个相对专业的厨子和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购进了一批批酒水饮料调料零食,又把岛上以前帮忙做农家饭和收拾卫生的大妈找了回来,连人带物乌泱泱一大院子,就等着五一开始营业。 五一劳动节当天一早,尹旭奎就被翁贵怡给拖了起来,两个人赶在第一班轮渡到来之前带人又一次把住宿的房间厨房收拾的整整齐齐,然后骑着电动车到了码头。码头上停车很多载客的五菱面包,都是被各个农家乐老板雇来做载客之用。和翁贵怡的农家院一样,岛上这些农家院小老板们做的大多都是旅行社的生意,来的客都是提前就订好的旅行团,而便捷的交通当然也是服务质量的其中一种体现。 当第一班轮渡穿过海上氤氲的雾霭出现在视野,尹旭奎和翁贵怡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兴奋。翁贵怡兴奋是因为第一天来的客人很多都是事务所的老客户和他们的关系户,这样的单不一定能挣多少钱,但是一定会拓展出更宽的人脉,而尹旭奎兴奋则是这一次他终于成功的邀请到了林文轩和柳珊珊过来玩。 船尚未靠港,林文轩就站在了船首高处的位置往海岸上看,一贯天马行空的他这会儿有种自己就是杰克斯派洛船长,脚底下踩的就是黑珍珠号,他踩着船首一根柱子一样的物件,挥舞着一把目前算是把剑的雨伞,哼哼着《he'sapirate》的旋律,完全不顾旁边游客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惹的柳珊珊一边笑一边拽他衣服让他赶紧下来,免得惹人非议。 但林文轩哪是在乎非议的人,在上面玩闹了好一阵,在能看清码头上的人时才仔细的寻摸着,终于看见了尹旭奎和翁贵怡这俩人,他这才收了“剑”,和柳珊珊回了客舱各自背起背囊准备下船。哪知下船的时候,两个人在船舱过道和翁贵怡那边的几个朋友碰了面,其中有些林文轩在翁贵怡的团拜会上见过,尤其是那个王明远,还让他记忆颇深。 王明远也还记得林文轩,他后来从翁贵怡嘴里也知道这个人个大概,听说这人当过解放军营长,目前是个无业游民,靠着收租和开个模玩店过日子,有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女朋友,爱好广泛人脉极广。 这样的人王明远从来不敢小瞧,所以在见了林文轩之后他还主动示好冲林文轩二人点点头,柳珊珊上次见过王明远和他朋友一次,因为不喜欢所以基本不假辞色,林文轩却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喜欢不喜欢也都礼貌点头笑笑权作招呼。 王明远一看林文轩对自己致意,立马凑了过来寒暄。 “呦,哥们儿,又见面了哈。” “啊,巧了,你是小翁的朋友是吧,我是尹旭奎哥们儿。” “早从贵怡嘴里听说过你,算是久仰大名了,贵怡可说你是个能人。” 生意人王明远长了一张好嘴,开口说话就是捧,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也看过那些霸总小说,最让他觉得不合逻辑的地方在于那些所谓的冷面总裁们到底是怎么板着一张脸做生意的,当年他家生意做得还兴隆的时候也是见过些大人物的,跟某首富还曾有过一面之缘,作为生意场上打滚的老人精,个个都称得上是八面玲珑四面精光,见人不笑不说话,时间一长耳濡目染他王明远也成了这号人物。 “哪有什么大名,无业游民一个,按现在的叫法叫自由职业者。” 林文轩心里根本不吃这一套,当年他是从战士一步一步走上的营长位置,虽然部队是个相对单纯的环境,但同届的战友、学员、带过的兵和各级领导一路接触下来小两千多人,也算是形形色色都见过,人见的多了就越发不爱社交,更不听吹捧,加上以前就做HR出身的柳珊珊也不喜欢王明远这号人,所以对他的吹捧就全当耳边风。 只是这人一口一个“贵怡”这么叫着,林文轩听起来感觉有些怪怪的,毕竟无论思想再怎么前卫,林文轩还是个出生于八零年代前期的中年人,有些思维还是带着传统,不叫姓单叫名,这是得多亲密的称呼,他林文轩也是和翁贵怡相识多年的人了,无论当面背后,也不过就称一句小翁。 “自由职业者好啊,无拘无束的,听贵怡说您还当过营长呢。” “啊,行伍几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就是平头百姓。” 林文轩仍然不咸不淡的接着话,说话间几人恰好到了船舱门口,要过通道的时候林文轩主动让出半个身位。 “哥们儿,你先。” “您先,您先。”王明远赶忙伸手轻轻在林文轩背上拍了两下,想示意他和柳珊珊先行,而挽着林文轩胳膊的柳珊珊却偷偷的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轩哥,我好像把帽子落座位上了。陪我回去取一下呗。” 林文轩立马会意:“哦,好,咱们回去看看,哥们儿,要不然你和你朋友们先走,我们随后来。” “那行吧,咱们码头见,我看贵怡和他老公好像在码头上等着咱们呢。” “好好,码头上见。” 林文轩摆了摆手,就和柳珊珊一起往船舱里走,到了方才他们俩座位的位置,柳珊珊回头冲着林文轩龇着牙乐,林文轩则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可随即就见柳珊珊皱起了眉头。 “轩哥。” “嗯?” “这个人和贵怡姐的关系应该不简单。” “你感觉出什么来了?” 柳珊珊晃了晃脑袋摊了下手:“说不出来,但我感觉我的感觉应该和你的一样。” 林文轩听了伸手揉了揉柳珊珊的脑袋,把她额前的刘海揉乱了:“要不说心有灵心一点通呢,说的咱俩呢吧这话。” “略……”柳珊珊梳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刘海儿冲林文轩吐了下舌头:“不害臊。” 林文轩则是轻轻一笑,回手挽了柳珊珊的手,看向下船舱口的方向,那边人走的已经差不多了,而他却没有着急,拉着柳珊珊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第二十七章 篝火晚会 林文轩和柳珊珊的到来,让尹旭奎很高兴,他的朋友太少了,从方才船上开始下来人,他和翁贵怡接待的就都是翁贵怡那头的朋友,他最多就是跟在翁贵怡身边跟这些人点个头打个招呼,这种感觉其实挺空落落的,因为于他来说那些人其实也就是见过面的陌生人。 翁贵怡岛上的院子刚买第一年夏天营业的时候,尹旭奎就邀请过林文轩来这边转转,但这么多年林文轩一直都没来过,不过这也不能怪林文轩,他们的城市靠海,海滨沙滩和岛上其实没什么两样,所以大多数生活在海边的人对岛上是没啥好奇心的,这种海岛游平日里更多接待的都是不靠海的那些城市里抱着好奇心来岛上游玩的游客,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到这儿来玩的真不算多,何况要上岛光坐船在海上漂就得俩个多小时,还不算去港口等船的时间,这对于林文轩来说是件挺无聊的事儿。 看见林文轩,尹旭奎就一颠一颠的小跑着过去,为表示热情他甚至张开了双臂,但林文轩是那种极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尤其是大男人之间搂搂抱抱这事儿更是让他头皮发麻,所以看见热情的尹旭奎,林文轩直接在他搂上来之前就抬着双手表示拒绝,完全看不到尹旭奎那有点幽怨的眼神。 “好久没见了小奎儿,怎么,腿上的伤没事了吧。” “没太大事了,但是治也没啥好办法治,半月板撕裂达到三度才能手术,我这也不影响走路,就是难看点罢了,过完五一我就回市里上班了。不过你都说好久没见了,也不拥抱一下。” “人类表达热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大男人之间,又不是gay,搂搂抱抱恶心不恶心啊。说真的你哪怕想上来拥抱一下我们家珊珊,我都觉得这事儿很正常,虽然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林文轩耸了耸肩,拉着柳珊珊就示意尹旭奎带路。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说的千好万好的农家院。” “行,不过今天来的人不少,好多都是贵怡的客户和朋友,你们俩这边可能就不太能招呼到,要是有什么不周的地方,珊珊,你们俩多包涵啊。” “奎叔,你和贵怡姐你们忙你的,我们俩有手有脚的又丢不了。” “好,不过大头,珊珊,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下,就是住的话,你知道农家乐的房间都是通铺或者多人间,晚上珊珊得和其他女客……” “不用,不用。”林文轩指了指身后的大背囊,“我们俩带了帐篷,晚上我们就在海滩上搭帐篷,虽然没来过农家乐,但大概也有所了解,我们俩是真接受不了和一堆陌生人住一屋。” “不行不行,海滩晚上太冷了,这可还没到夏天呢,实在不行我把我和贵怡住的房间让你俩住,反正她那么多朋友,好多打麻将都能打通宵。” “可千万别,那我们不成了鸠占鹊巢了,我们睡袋挺厚实的,再说我查了,再不济岛上不还有度假酒店呢嘛。住一晚也没几个钱,你们啊,该怎么招待客人怎么招待客人,人可是花钱来玩的,你就算不把人客户当上帝,总也得当成金主吧。行了,就这么定了。” 林文轩这人向来说一不二,这尹旭奎是了解的,但自己把人邀请来了,不管是最后让人住酒店还是搭帐篷,他心里都挺过意不去。 “那行吧,手脚长在你俩身上,你俩想玩啥花样我这也没法干涉,咱们走吧,贵怡在那边等着呢,有车,今天早上厨子杀了两只羊,中午熬羊汤,晚上搞篝火晚会,什么玩的都有。” “那还等什么,走吧,头前带路,咱也不用坐车了,你之前不是说就几百米吗?溜达过去。” 几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翁贵怡那边儿,那里翁贵怡雇的两台面包车已经拉走一拨人了,但之前先下船的王明远却依旧守在原地没动。林文轩和柳珊珊过来和翁贵怡打招呼的时候,他还又一次和林文轩寒暄了两句,不过这一次他说话都带着仿佛半个主人的口气,再看看旁边无知无觉的尹旭奎,林文轩和柳珊珊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怪异。 一行人到了农家园的时候,先前的来宾们已经按照关系远近各自占据了住所,这边没什么单人间标准间,大都在一个原木造的大屋中,周边一个个隔断出来的小房间,中间则是兼具吃饭和娱乐作用的巨大的大厅。那些小房间里少则三四张、多则七八张床,只有那么一两个双人间,基本上是给身份相对高贵的客人准备的,其实这也不是翁贵怡他们一家这样,而是岛上的农家院多是如此,毕竟来这儿是为了玩,睡眠的环境反而不那么讲究的,很多人晚上打个麻将都能打到天亮,所以在多人间凑合一宿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既然是农家乐,一切都显得粗豪,院子里两个铁皮汽油桶做成了炉灶上面架着两口大锅,锅里正在熬着的羊汤散发着特殊的膻香味,林文轩特意跑到一口锅前掀开盖子看了看,里边的羊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大屋里大厅中间也一溜两行排了十几张桌子,已经有安排好住宿的宾客坐在桌前休息闲聊或者打扑克。 林文轩和柳珊珊在尹旭奎的指引下,在农家院前后左右转了一圈儿,随后就到斜对过的度假酒店开了间海景大床房。尹旭奎这边忙着招待客人,也就没有跟着一起去,也不知道那两人去了许久,再回来的时候这边的宾客们已经准备上桌开饭了。 午饭自然也是豪放,大盆水煮的海鲜,大锅的炖菜,大碗的装着厚实羊杂的羊汤撒上胡椒面和葱花香菜,还有大个的发面烤饼,大人孩子端着碗吃的是大快朵颐不亦乐乎,尹旭奎和翁贵怡则满场转悠着给人添汤加水,偶尔和熟识的宾客碰个杯喝一口,忙得不亦乐乎。 吃过午饭,宾客们四下散去,到岛上各处浏览风光,林文轩和柳珊珊也不知道跑哪玩去了。尹旭奎则却依然脱不开身,晚上翁贵怡按照开业以来的规矩要搞篝火晚会,所以院子里有的是活要忙,按照尹旭奎平时的生活习惯,中午他一般还要睡一觉,可这会儿他和翁贵怡还要配合着雇来的员工搬木料劈木柴搭柴火堆,饶是岛上的气候依然寒凉,他居然也忙得冒了一脑袋汗。 王明远则是跟着翁贵怡屁股后面一起干活干的起劲,还催着尹旭奎没事就回屋歇歇腿,在尹旭奎眼里还觉得翁贵怡这朋友挺懂事,不像她那几个闺蜜吃饱喝足了就闹哄着出去玩,玩够了回来又闹哄着打麻将,丝毫没有要来帮忙的觉悟。 晚上,当太阳在西边最后的一丝光亮也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篝火正式被点燃了。大的篝火堆边上还生了两堆营火,上面架烤着两只内脏中午就被掏空拿来熬羊汤的全羊。大厅里的桌子被搬到了院中,翁贵怡还搞了一套KTV设备和投影仪,宾客们吃着喝着唱着,场内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林文轩和柳珊珊缩在一个角落的桌子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场内的人玩闹,林文轩面前放着一只烤羊腿,那是尹旭奎过意不去特意让厨师给他斩下来的,他就拿着小刀轻轻的切着上面的肉吃,柳珊珊是潮汕人,家那边吃牛肉有一手但是对羊肉则不甚喜爱,就随意弄了点小零嘴陪着林文轩喝啤酒。 “轩哥,你看那个人。” 柳珊珊指着跟在翁贵怡身边的王明远,他们正挨桌的向来宾敬酒,看起来倒像是真格的两口子,而尹旭奎却没见踪影,林文轩倒是给他打过电话,结果尹旭奎说是累了,回屋歇一会儿。 “像这儿的老板是吧。” “是啊,比奎叔还像老板呢。” “小奎跟我说了,是翁贵怡的合作伙伴,也是大学同学。” “怕是没那么简单。” 柳珊珊瘪瘪小嘴,看着那俩人怎么看怎么别扭,林文轩却冲她摇着头,并竖起右手食指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什么都别说。 没一会儿工夫,翁贵怡和王明远两个人还真就溜达到了林文轩他们眼前。 “大头,珊珊,怎么坐那么靠后啊。” “不爱热闹,靠后点坐,一会儿我们俩去海边逛逛,看看夜景消消食就回去了,我们俩都不能熬夜,回去就早点休息了。” “你看,让你俩来,还没给你俩安排好住的地方,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诶旭奎呢,我还让他没什么事多陪陪你们俩呢。” 翁贵怡客气着说着歉意,但其实谁都知道这没什么用,只是句场面话罢了,林文轩自不在意这些,只不过自打知道元旦时候翁贵怡原形毕露和尹旭奎吵了一架,林文轩对这个女人就不如之前那么热情,只是面上不会表现出来罢了。 “奎儿说有点累,我让他回去歇会儿去了,毕竟腿上有伤,再说我们俩在这儿,他这大灯泡在这也不好是吧。” 林文轩尽力的帮尹旭奎圆话,但翁贵怡听了还是埋怨了两句。 “唉,他那人,真是,就那点出息了,干那么点活就叫苦叫累的。” “嗐,谁忙活这么一天都得累,何况他还有伤,你这位朋友不也忙活了一下午,不累吧?” 林文轩颇有深意的问了一句,那站在翁贵怡身后的王明远就上前一步笑道: “也累,但是我和贵怡是合作伙伴,帮帮他也是应该的。” “哦,这农家院你参股了?”林文轩疑惑的问到。 “没有,是事务所那边的项目。” “哦,做会计事务所还要合作,这还真不懂,见谅啊。” “没关系,财务这东西有些项目还是比较复杂的。” 王明远解释着,他能感觉得出来林文轩是对这行真的不懂。 林文轩左右点头表示自己明了,然后就拉着珊珊起了身。 “行了,贵怡,都是你生意场上的朋友,你赶紧去招呼一下吧,我这边和珊珊就先撤了,我们俩买的是明天上午的船票,睡不好明天怕是要晕船。” “这就撤呀,才九点来钟,再玩儿会呗?不行一会儿散场了咱们攒个局摸两圈儿。” “摸个屁,我不会打麻将你不知道啊。” 林文轩乐了,这他是真不会,因为从来都对这个没有过任何兴趣。 “就因为你不会才找你打啊,要不然赢谁的钱啊。是吧珊珊。” 翁贵怡打着哈哈,柳珊珊听了也只是腼腆的笑笑,那模样看在站在一旁的王明远眼里,忽然就在心里浮现四个字,“娇艳欲滴”。 “行了,甭拿我们家小姑娘逗闷子,我们回了,拜拜。” 林文轩知道翁贵怡开玩笑,随意敷衍了一句就拉着柳珊珊离开,走到院门口之后,他俩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翁贵怡和王明远正好走到了一堆篝火的边上,火光映红了两人的面庞,让这俩人看起来像极了般配又亲密的一对儿。 第二十八章 争执 “滴滴……滴滴……” 五一假期过后第一个工作日的清晨,尹旭奎被卧室的闹钟吵醒了,他摁掉闹钟看了眼时间,又重新躺下准备再闭两分钟眼,在岛上待了个把月,闲散的日子过得久了,他整个人都很懒散,人回来之后这都准备销假上班了,状态还是没回来。 感觉两分钟过后再睁开眼,尹旭奎看了眼手机,随即喊了声“我操”,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传说爱因斯坦曾经用炉边老太太解释过狭义相对论,但尹旭奎觉得早上闭会儿眼这事儿才是对相对论最好的阐述——他闭的这两分钟眼实际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 尹旭奎自己倒不怕迟到,因为他还没销假,要按照郝副行长批的假他还可以差不多休足一个月,即便今天不去上班也无所谓,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尹小贤被他接回家了,而早上他还要上学。 跳下床,尹旭奎赶忙跑到书房,平时尹小贤若是回家来住就睡在那儿,开了书房的门,尹小贤果然还睡的呼呼的,尹旭奎赶紧拍了他两下把他给弄醒,之后自己先跑到卫生间洗漱,再给儿子把牙膏挤好把温水接好。 “儿子,好了没,过来洗漱了。” 做完一切之后,尹旭奎跑到客厅喊着,市里早高峰堵得很,这个时间点再做早饭显然来不及,只能带孩子出去吃,可按照翁贵怡的要求,孩子每天早上鸡蛋必须吃牛奶必须喝,鸡蛋倒是好解决,牛奶,早点摊上可没这玩意,于是他又跑到冰箱里拿出一盒利乐包的高档盒装奶,塞进平时给尹小贤带课间零食的小包里。 等了一会儿,尹小贤还没出来,尹旭奎只好又跑到书房,看见睡的迷迷糊糊的尹小贤正闭着眼坐在床边,裤子套上一般,衣服挂在两只手上,这样子让尹旭奎心里一急,到卫生间投了个凉毛巾回来劈头盖脸的给尹小贤一顿擦,被凉毛巾一激,尹小贤这才清醒了过来。 “儿子,你平时在你姥姥家也这样穿衣服?” “都是姥姥给我穿好了,我闭着眼就行了。” 尹小贤晃荡着刚睡醒的小脑袋,上面的头发被枕头压出了几根小呆毛。 “行了行了,赶紧把袜子穿上洗漱去,马上迟到了。” “哦。” 尹小贤低着头撅着小嘴,他其实一点也不愿意回家,这孩子从小在姥姥家长大,和尹旭奎本来就不算亲近,他姥姥又惯他,在家恨不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到了家来尹旭奎什么都不帮他做,这让养成习惯的尹小贤格外的不自在。 翁母其实也不愿意放手让尹小贤跟尹旭奎回家,孩子在她和老伴身边养了那么多年,感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老太太就是不愿意让这孩子跟尹旭奎和他奶奶家那边太过亲近。不过不愿意归不愿意,老太太拗不过女儿,并且现实条件在那摆着,孩子上学之后现功课作业和学校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老太太根本弄不明白,课外辅导班的接送对不会开车也不舍得打车的老太太来说实在是勉为其难,最关键的翁贵怡以岛上需要帮忙可以少雇两个人为由,要她和老伴儿一起去岛上,所以孩子不得不交给尹旭奎来带。 其实尹旭奎也没想到,带孩子和平时做家务烧饭伺候翁贵怡是完全两回事,这实在是太累太操心了,照顾一个孩子远比伺候一个成年人要费心的多。尹小贤回来才不过两个晚上,头一晚还好,父子两人吃过饭后各玩各的,昨天到了晚上尹旭奎才知道这孩子作业还没做完,其实这事儿他挺纳闷的,因为按照国家教委要求,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不准留书面作业,其他阅读类作业不允许超过半个小时,可学校和校外辅导班似乎都不太遵守这规定,不过这事儿也没什么家长去举报,说到底家长们也觉得这是学校要求严的表现,毕竟谁也不希望孩子输在那条谁也看不见到底在哪的起跑线上。 尹小贤今儿早上之所以起晚了就是昨晚在尹旭奎的陪同下补作业来着,因为放假这几天这孩子都玩疯了,临着快上学了怕被老师骂才想着补作业。补完了作业,再洗漱,再给孩子热一杯睡前奶,一套下来都晚上十点多了,成年人熬点夜没什么,可孩子那么晚睡第二天怎么可能起得来。 把孩子揪到了卫生间洗漱,尹旭奎穿好了衣服,等尹小贤出来又草草给他简单收拾了一番,拎上书包,父子俩就匆匆的出了门。 一下楼尹旭奎就奔向了自己的别克,却被儿子一把给拉住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妈妈的车。” “啊?”尹旭奎没明白儿子什么意思。 “我想坐妈妈的车。” “你妈……” 尹旭奎真的不是在骂人,可他还是有点着恼了。 “为什么,爸爸的车不一样吗?” “爸爸的车太破了,我同学他们家长开的车都比你好,开你的车还不如坐公交然后走着去。” “这什么逻辑?” 尹旭奎实在是搞不懂尹小贤的心理,可是通过这孩子的话,他还是觉得把孩子从丈母娘那儿接回来这个决定无比正确,娃的价值观已经到了不矫正不行的地步了。 “什么叫逻辑?” 尹旭奎实在很想给尹小贤好好的上一课,但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于是他只能收起自己的车钥匙,又掏出翁贵怡那台英菲尼迪的钥匙,老婆在岛上,车留给了尹旭奎,其实她还真嘱咐过尹旭奎用这车送儿子上学放学,缘由就一个,即不让儿子在同学面前丢面子。相比尹旭奎,翁贵怡显然更了解小孩一些,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接送的孩子,走路坐公交都无所谓,因为那个岁数的老头老太不会开车也情有可原,可父母辈要是不开台好车去学校接孩子,还不如不开,有些时候小孩子攀比起来比成年人要严重的多。 把书包扔到后座再把尹小贤塞进去,尹旭奎立马开车出了小区,随后又带着孩子下车吃早点,翁贵怡不愿意让尹小贤吃路边摊,但尹旭奎不能让儿子饿着肚子上学,所以挑着儿子喜欢的选了几样,小孩儿吃的不多,每样都咬了几口就不吃了,尹旭奎只好把剩下的东西都给打扫干净。 “那什么,回头和你妈视频,别说我带你吃早点摊了。” 吃的东西有点噎得慌,尹旭奎喝了口豆浆润了润嗓子,特意叮嘱尹小贤。 “哦,知道了爸爸,不过咱们快迟到了。” 尹小贤举着自己胳膊上的小天才朝向尹旭奎,尹旭奎一看赶紧三口两口把豆浆灌进了肚子,拉着尹小贤回到车上赶紧往学校飞奔。 好不容易赶在吃到前最后几分钟把尹小贤送到了教室,尹旭奎这才松了口气,看看时间已经过了银行早会时间,犯了懒的尹旭奎索性不再想着上班的事儿,直接把车开回了家,等进了家门他又把自己脱的光溜的一头拱在床上又睡了过去。 晚上把儿子接回家,尹旭奎做饭尹小贤写作业,父子俩一起吃了饭之后,尹旭奎决定开始就早晨尹小贤选择坐哪辆车去上学为切入点,准备和儿子谈谈心,谁知道俩人刚聊了个开头,翁贵怡就发了视频通讯过来,尹旭奎只好拿过手机按下了接通。 “喂,贵怡。” “嗯。那什么,我这边五一算是过了,过两天我安排安排就回去。我爸我妈留这边儿照看着先”翁贵怡在视频镜头里看了看尹旭奎,然后问道:“儿子呢?” “妈妈。”尹小贤听尹旭奎的道理早就不耐烦,这下子一听电话里翁贵怡的声音立马跳起来夺手机,一边还叫着翁贵怡。 “妈妈,妈妈。” “把手机给儿子。” 翁贵怡每天晚上都要跟尹小贤视频,听见尹小贤的声儿立马就下了命令,尹旭奎没办法,只好把手机交给了尹小贤自己从屋里退了出去。 大概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尹小贤从屋里出来,端着手机送到尹旭奎的面前:“爸爸,妈妈叫你接电话。” “哦。”尹旭奎把电话接过来,然后就看见翁贵怡板着一张脸。 “尹旭奎,你早上带我儿子吃的什么?” 尹旭奎一听就知道自己被儿子出卖了,但他打心眼里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小区里很多家长早上都吃早点摊,上班族和退休的大爷大妈甚至有些家长送孩子上学也一样,没听说出什么问题,因此直接就坦白。 “豆浆、油条、小笼包啥的,哦,我给他包里装了牛奶,也在早点摊上买了鸡蛋。” “尹旭奎,你到底干什么吃的,怎么连儿子早饭你都安排不好。” “那不是起来晚了点儿吗?再说怎么安排不好,我又没饿着孩子?” “起来晚了你还有理了,没饿着孩子,你知道外面小吃摊做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玩意儿,油条里搁的都是洗衣粉,豆浆都是豆浆粉冲的,有那无良的商贩,包子馅的肉都是拿废纸壳做的。” “你哪听说这么多胡说八道的谣言了,人那几家早点摊开了这么多年,让你那么说早让工商部门查处了。” 尹旭奎一反驳,翁贵怡就跟疯了一样开始发飙:“什么谣言,什么谣言,你去网上看看都怎么说的,就算不是,你怎么能让儿子吃油条,油炸的东西有什么好处。” “油条中国人吃了几十年了,吃死多少人了?我从小吃到大吃出什么毛病来了,别人家也有带孩子去吃的,人怎么不怕。” “你儿子跟别人家孩子一样?我的天呐。” 视频里的翁贵怡捂着额头,一脸对尹旭奎无可奈何又极度气愤的表情。 “我这么辛辛苦苦的挣钱,不是为了给儿子吃这些农村下里巴人吃的东西的。好,你就算是懒,能不能提前去精典味道买儿子爱吃的吐司,就算吃油条,肯德基没有吗?人家又干净又卫生的东西不吃,带孩子吃路边摊,尹旭奎你把我儿子吃出问题来,我跟你没完。” “贵怡,就吃这么一顿早点,能出什么问题,你不用这么大反应吧,再说了,你儿子和别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吧,咱家不是什么首富,也没比谁高到哪去,你什么都追求高档次的,有用吗?你知道你儿子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吗?早上我开车送他,死活不想坐我的车,嫌我的车破,他才几岁啊。就开始攀比这些东西了。” “就攀比了,怎么了。”翁贵怡丝毫不讲道理。“我费这么大劲,岛里市里两头跑,不是为了让我儿子和普通人家孩子一样,攀比怎么了,不攀比能进步吗?我觉得我儿子没错,他只有有这个消费概念,才知道往上使劲,才知道将来得踩着人的肩膀使劲儿往上爬,别的都是虚的,再说你的车不破吗?不吹牛逼尹旭奎,你自己就不想换个好车开开?” “我真就不想。” 尹旭奎把手机拿的离自己远了些,他一点都不想看见翁贵怡这会儿的嘴脸。 “呸。”如果不是隔着屏幕,翁贵怡绝对会啐尹旭奎一脸唾沫。 “你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吧。” “你……” 尹旭奎被噎的说不出话,但他知道,作为一个普罗大众眼中公认的loser,他是没有话语权的,就像网上说的,成功者放个屁都是真理,普通人说的真理都是放屁,他就是那个在翁贵怡眼前说什么都等于是放屁的那个人。 “你什么你。”气头上的翁贵怡不想和尹旭奎再掰扯,直接说道: “算了,你也就在家做做饭上上班,孩子你别带了,我还是让我妈回来吧,你根本带不好小贤,让他跟着你久了,早晚好好的孩子也得跟你变得一样。” 第二十九章 复燃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平庸普通,更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接受有人说自己的孩子平庸,只是个普通孩子,哪怕说这话的人是自己老公,孩子他爸。 现世的社会,尤其在女性掌握了绝大部分话语权的网络上,男人的平庸已经成为了一种罪过,如果这个男人普通却又自信,那干脆就击中了女性拳师们的嗨点,会被群起而攻之,之前有一位专门靠挑动性别对立爆火的女拳师,恰好就掌握了这个点,在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同时,短时间内就获得了网络上大量女性的拥趸,而翁贵怡恰恰就是这位拳师的死忠粉。 与之相反的是如果一名女性在各方面平庸普通却又敢说敢讲,则成了她在网络上的闪光点,她会被冠以独立、自信等等标签,男人们当然不能反驳,否则性别歧视、相貌歧视甚至是年龄歧视等各种拳头会像被圣斗士星矢打出的天马流星拳一样纷至沓来,打的人无法招架。 所以loser这个词通常都只用来形容男性,下至十四五岁为了维护自家哥哥的饭圈少女,上至三十大几深深迷恋小鲜肉的妈妈粉,在遇到自家哥哥宝贝儿子被男性抵制时,最喜欢的就是在无理取闹甚至无可辩驳时,直接给抨击他们的男人们脸上拍一个loser的标签,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而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社会精英、富二代或者将自己包装成社会精英、富二代的男骗子们能从姑娘们身上屡屡得手的原因,究其原因无非就是权势地位财富以及相貌的统合让他们变得金光闪闪,反之那些灰暗的普通老实的适龄男性打工人却只能跪在地上虔诚的擎着着高额甚至堪称巨额的彩礼,等着网上的姑娘们玩够了想找老实人嫁了再把她们娶进门,“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说这句话的人诚不欺任何人。 尹旭奎就是个loser,至少在翁贵怡心里早几年前其实就把这个标签牢牢的给他贴上了,所以无论尹旭奎说什么,翁贵怡都觉得他是在放屁。 挂了视频电话,翁贵怡那口气还是没消,虽然她很想,但不可能真的找她妈再回市里把孩子从尹旭奎那儿再接回来,不为别的,就因为她自己也怕自己老妈那张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嘴把自己也给埋怨一顿。 带着一肚子气,翁贵怡出了房间,想到院子里转转,那间客人住宿的大屋因为五一假期结束又冷清了下来,大屋中间的大厅亮着灯,翁贵怡见了就走过去,看见自己老爸正坐在一张桌前喝酒,桌上摆着几个小凉菜,旁边还有一位作陪的,这作陪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明远。 其实自打五一假期,王明远是有事没事就往岛上跑,翁贵怡并不想让他来,但这人每次来呢,总能带来几个敢于消费的主顾,这她就没理由把人往外推。等尹旭奎回去市里之后,王明远干脆索性不走了,就住在岛上。他手脚倒是勤快,有什么活都帮着干,既不怕苦也不怕累,俨然一副二老板的做派,让几个翁贵怡雇来的帮工服务员一时间根本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这人是翁贵怡的男人。 翁贵怡不得不承认,相比于尹旭奎,王明远确实很优秀,至少在接人待物这方面那活泛劲和勤快劲就是尹旭奎没法比的,站在客厅门口不远处,翁贵怡望着自己老爸和王明远聊得其乐融融,就知道这脾气暴躁的老头明显就很喜欢生龙活虎的王明远,这让她忽然在心里产生一个旖旎的想法,如果王明远是自己的老公,小贤是他的儿子该有多好,这个想法一起,翁贵怡就觉得脸上发烫,轻啐自己一口,刚想转身离开却被她老爸给发现了。 “闺女,你干嘛去啊。” 翁父喝的脸色通红,冲着翁贵怡喊,翁贵怡只能停下脚步转过头笑吟吟的看着有些喝多的老头。 “我没啥事啊,四处转转。” “转什么转,过来老爸这边坐。” “哦。” 鬼使神差般的翁贵怡连一点抗拒的心思都没有就挪动了脚步到了大厅的餐桌前,凑近了看了看脸色涨红却兴高采烈的老爸,再看看那边眯眼笑着,依旧很显年轻帅气的王明远,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老爸,喝那么多干嘛呀。” “干,干嘛?高兴呗。” “啥事这么高兴?” 翁贵怡随口一问,她其实一点都不好奇,老头这人喜怒无常,很多时候高兴和生气都很莫名其妙,就算有理由也是千奇百怪,要不是他当年入狱前做过精神方面的司法鉴定,翁贵怡还真不觉得自己老爸是一正常人。 “为……嗝,为了小王高兴。” “小王高兴什么啊。” 翁贵怡扭头看看王明远,王明远仍旧温和的笑着,脸颊也略略泛点红色。 “唉,小王是个好人啊,闺女。” 老头牵起翁贵怡的手摩挲着,“你呀,臭丫头,没福分,你说小王要是我女婿,是吧。你这日子过得得多美,是吧,比那个一百棍子揍不出一个屁来的尹旭奎强一万倍。” “爸,你说什么呢。他要是好人,这天底下没好人了。” 王明远听了翁父的话,在一旁吃吃的笑着,翁贵怡腾的一下红了脸,不是气的而是臊的,谁知老头又一把拉过王明远的手,把两个小辈的手交叠在了一起。翁贵怡跟烫着了似得赶忙往外甩,奈何老头力气大,怎么也甩不开。 “你们俩啊,现在是什么,合作伙伴,我老了,听不懂,但你们年轻人之间要好好处,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别的什么。小王啊,你得答应叔叔,好好拉扯我家闺女,这丫头跟她那个妈一样,死心眼,你们俩生意上的事儿你多提点照应着点儿。” “诶叔,你放心吧,我会把贵怡照顾好的。” 王明远拍着胸脯保证,翁父这才松开手,翁贵怡这时赶紧把手从王明远手里抽出来,狠狠的白了他一眼,那王明远看着却十分受用,笑笑不再说话,这时老头也闭了嘴,桌上竟陷入出奇的安静,但很快翁父就长出了一口气。 “老了,喝了酒就犯迷糊,你们年轻人聊,我回去躺着了。” 说罢翁父起身,晃晃悠悠的往自住的卧房去了,桌上就剩了翁贵怡跟王明远大眼瞪大眼。 “看什么看。” 翁贵怡嗔怪了一声,这会儿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元旦那前儿吵架,尹旭奎提离婚她要是答应了就好了,这念头一处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她知道王明远或许做丈夫或许不比尹旭奎靠谱,可除了这个,眼前这个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尹旭奎强。 “看你好看。”王明远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其实在重新接触翁贵怡之前他已经从翁贵怡的那些姐们也是他大学同学中知道,翁贵怡对尹旭奎的不满,两个人当年又谈了四年的恋爱,可以说翁贵怡是个什么性格,王明远不了解一百也知道八十。 “别把我爸的话当真,他喝多了什么都敢说。” “可我就是想要好好照顾你。说真的看着你和那么一个半残废在一块,过的这样的日子,我真心疼。” 王明远说着就去牵翁贵怡的手,而这一次翁贵怡难得的没甩开,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好半天抬起脸来又摇头。 “明远,没办法了,我和尹旭奎结婚都十年了,而且你看我儿子都上小学了。最关键我忘不了你爸妈当初对我的态度,这是个坎,别说十年,就是一百年我也忘不了他们当初怎么说我的,这个坎过不去。” “过不去咱就不过。” 王明远信誓旦旦的说道:“我爸妈早就没了当年的精气神儿了,他们也知道我的脾气,为了你我抵抗了那么多年都没再找,他们心里很清楚。” “可是孩子呢,我不能让小贤没有爸爸,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要是孩子在一个不幸福的家里,跟着一个窝囊废的爸爸,你觉得对孩子好吗?贵怡,你我都是上进的人,可你跟着那么一位……,般配吗你觉得。你放心,如果咱俩真能在一块儿,我会拿你儿子当我亲生的。” “别说了……别说了……” 翁贵怡制止着王明远继续把话扯下去,这时候的她心里非常的乱,却又有着异样的甜蜜,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大学时代两个人热恋之中的状态,而尹旭奎的形象却又不停的浮现在脑海里,翁贵怡怎么寻思怎么觉得恶心,她现在很确定的是,如果尹旭奎要再像上次那样提离婚,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签字。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贵怡。” 王明远神色黯淡了下去,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翁贵怡的事情。翁贵怡看着他那略显委屈的表情,于心又有不忍,于是只能小声道: “尹旭奎再不好,我们俩也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了,有些事你得容我想想,行吗?” “嗯,我不逼你,不管你想什么,想好了告诉我,你只需要记住,当年我王明远犯得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以后有什么事,我都替你担着。就像我答应你老爸那样,我一定照顾好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翁贵怡轻轻的点了点头,细弱蚊讷般“嗯”了一声,王明远的话她不会全信,因为当初她吃过亏,但却也不是完全不信,因为抛开感情不说,两个人现在是利益共同体,翁贵怡料想王明远不敢骗自己,否则她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这于王明远是致命的。 听见了翁贵怡的那声“嗯”,王明远心下喜悦,一下子没忍住拉起翁贵怡白皙幼嫩的小手,轻轻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就这一下,让翁贵怡的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看起来风情万种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可聪明的王明远知道时机还未成熟,生生把那份冲动忍在了心里。 第三十章 非议 尹小贤小朋友感觉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因为跟爸爸一起过,可跟过去在姥姥家太不一样了,在姥姥家,只要放了学他基本上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就算是想上树,姥爷都能把他给擎上去。 但跟爸爸一起过,爸爸就总是对他所作所为指手画脚,每天放学回家连话都不敢好好说,哪句话说的不对了,爸爸就能拽着自己讲很多听不懂的道理,而且爸爸似乎很不喜欢姥姥姥爷,说姥姥姥爷三观不正,虽然不太理解什么叫三观,但尹小贤却也听得出来三观不正不是什么好话。 一来二去的尹小贤就更不喜欢尹旭奎,他总觉着拘束,可姥姥姥爷都被妈妈弄到岛上去了,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好每晚跟妈妈视频,妈妈说他过几天就回来了,这才把孩子的一颗心给安抚下来。 尹旭奎其实也不太好过,虽然他是个家务大拿,但没带过孩子,尹小贤出生的时候翁贵怡正跟婆家闹不愉快,所以那会儿丈母娘压根不让他和他爸妈接触孩子,时间久了尹旭奎也就成了甩手掌柜的。现在网上总说丧偶式育儿,诈尸型教育,对很多自己带娃的妈来说这确实挺让人气愤,但对尹旭奎来说则确实挺冤的,为了不让尹小贤跟奶奶家太过亲近,从小到大翁家老两口就没让孩子单独跟尹旭奎在一块儿待着超过两天,但凡尹旭奎要是把孩子接回奶奶家,翁家老两口就对着尹旭奎冷嘲热讽,说尹父尹母还有尹旭奎自己的不是,尹旭奎还不能反驳,多少犟几句嘴,那老两口就撺掇着翁贵怡和他吵架,要是尹旭奎带儿子回父母那儿超过一天,翁父翁母那边电话马上就跟过来要求尹旭奎把孩子送回去。 不过好在带孩子没什么难的,毕竟尹旭奎在做家务方面有着多年的经验,无非跟以前一样,只是活儿多少多了些繁琐了些,但教育孩子,尹旭奎根本就不会,所以他只能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去跟孩子说教,说的时间长了,孩子烦他自己也烦,有的时候等孩子睡了他不得不打开网络收音机听听广播里的育儿节目,想看看聘请来的专家都怎么说,可也不得要领。专家说要寓教于乐,尹旭奎觉得自己又没有郭老师和谦儿哥那两下子,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因此孩子带回家这一个星期,尹旭奎还是没回行里销假上班,想先试着抓住孩子的心,但收效甚微,他其实挺害怕翁贵怡回来再把孩子交给丈母娘来带,因为他没有繁殖癌,也就注定不会有生二胎的计划,就这一颗小树苗,真长歪了就糟了。 可总不去上班也不是办法,虽说上级给的假还有月余,但尹旭奎总是担心再不会行里销假,好不容易轮岗轮回来又可能让人给顶了,于是又一个周一的早上,尹旭奎早早地把孩子送到了学校,自己则开着车回到分行里。 “呦小尹,你回来啦。” “哎呦喂尹叔,早听你要回来,唉,你这腿是怎么了。” 送完孩子上学之后回到行里,尹旭奎就在一行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进了营业大厅,柜员早上要开早会,因此在开会之前,员工们都要在这儿聚集。 “唉、唉。受了点小伤”尹旭奎跟行里上面的老大姐,下头的小老妹小老弟打着招呼,然后忙不迭的换上行服,径自上了楼,敲开了郝副行长的办公室。 郝副行长也是一早刚到,给自己泡了杯茶还没等喝,就听见了敲门声,喊了声“请进”之后就看见尹旭奎一颠一颠的走了进来。 “呦,小尹啊,你怎么回来了。”愣了下神之后郝副行长问道。 “行长,我回来销假上班了。” “给你批了三个月假不是嘛,我想着应该是六月多才到吧。” “我这儿没啥事了。” 尹旭奎没坐下,就站在行长办公桌对面扭了两下腿,郝副行长看了看,摇了摇头。 “走路还是不大利索,不过没关系,既然上班了那我一会儿给你们主任去个电话,让他安排你值一阵子大堂经理岗,你这腿脚伤得应该不能久坐不能久站吧,坐柜台实在是难为你了。大堂经理好歹有事没事能溜达溜达。” “诶,那谢谢行长了。” 郝副行长抬手点了尹旭奎两下摇头笑道:“年轻人,身体素质太差,以后好利索了,还是要多锻炼,你看看就打个羽毛球,当时真给我吓一头汗,你看我一个奔六张去的老头儿,也没像你一样啊。” “是是是。”尹旭奎忙不迭的点头:“那副行长,我下去开早会了。” “嗯,去吧。” 郝副行长摆摆手,放尹旭奎走了,出了行长办公室,他长吁了口气,他这个性格实在不适合跟领导打交道,不知为何总是紧张,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脑袋上就觉得要见汗,现在想来还是在李家镇那个分理所好,主任和蔼的像个乡下老农,同事少,人际关系也简单,不像分行里杂七杂八什么样人都有,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的想想就觉得累。最关键,分行门口没有海,前段时间不论是在李家镇分理所或者岛上,尹旭奎已经习惯过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悠闲日子了。 银行开早会要换上行服,下了楼尹旭奎就去了更衣室换了衣服,随后来到了大厅旁边的专门用来开会的待工室,一到门口就听里边传来了聊天的声音。 “唉,你说老尹不简单哈,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也会溜须拍马舔领导那一套啊。” “嗐,小王,老尹今年都快四十了,在行里混了小二十年,这人老精马老滑都是有数的,谁是傻子呀。” “你这话也不对啊王姐,这老尹要是真那么精,干这么多年还是个柜员?” “没学历、没关系,也没能力,不干柜员干啥,难不成给他提个行长?不过我没看出来这家伙还是个狠人,为了轮岗回来愣是把自己弄了个半残,牛逼。” “王姐,咱几个这么背后说尹叔儿不好吧,其实尹叔平时人挺好的。” “嗐,什么叫好,不过就是窝囊罢了,我一个侄女是他老婆闺蜜,听说他在家也是个窝囊废。” “哪窝囊,是下三路不行了?” “去,这有小姑娘呢,瞎说什么呢。就是不知道他这一回来,谁倒霉得被顶到下边去喽。” 聊天的几个人,尹旭奎一听就能分出谁是谁,可他这人平时在家也好在单位也罢,受气受久了,倒是养了一副厚脸皮,就这话要搁别人听了估计早翻脸掀桌子了,可尹旭奎听完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推门走进了屋子,他脚迈进屋里的一瞬间,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讲的最欢的那几位还讪笑着和他打招呼,尹旭奎也不拒绝,一一点头回应,仿佛屋子里那些人方才编排的不是他一样。 招呼过后尹旭奎在方才替他说了句话的那个叫吴静的小姑娘旁边坐了下来,同样也是点着头打招呼,但这回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多的笑容,不过也仅此而已,没容尹旭奎和别人说什么,主任就夹着文件夹进来,循例开始早会。 早会的内容千篇一律,大家天天听着都挺腻烦,只是早会最后主任宣布了尹旭奎的安排,暂时让他做大堂经理岗。这个岗以前都是轮值,客户少的时候很轻松,也不用像做柜台一样做一些重复性劳动,甚至下午银行结账之后,有点什么事还可以先走,所以大家都喜欢,让尹旭奎暂时独自在这个岗上,底下就开始有了小声嗡嗡的议论。 若是放在以前,尹旭奎一定会推辞,主动要求和大家一起轮岗,可从去年底到现下的经历,尹旭奎仿佛忽然开了窍,他也决定学学林文轩,不在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别人的非议,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该得的。 老话说人善被人欺,尹旭奎过去是个善良又软弱的人,当然眼下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在看开了一些东西之后,他也不想再由着人摆布拿捏,至少刚刚那些还在私底下拿他当八卦料、调侃他的言语,他打心底里记着呢。 听完了主任的安排,尹旭奎只是点点头:“嗯,谢谢郝副行长。” 他没有谢谢眼前这个主任,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人不是什么好玩意,并且他更清楚能让自己暂时顶大堂经理岗的只有郝副行长安排,否则就这个当初想一脚把他踢下去的主人才没有那份好心。 “嗯,是,是该谢谢。”主任有些尴尬,却又没有办法,他隐隐的觉得尹旭奎似乎有些变了,至少变得没当初那么好拿捏了。 “没什么事,上岗吧,都散了,都散了。” 主任摆了摆手,一群人就打开通往柜台的防盗门,走了进去开始各自做着准备工作,尹旭奎则是溜达到营业大厅,在大堂经理的办公桌前坐下,轻车熟路的摆弄着手底下的纸笔文件。各就各位之后,分行大门被保安正式打开,新的一天的工作从此时才算是正式开始。 第三十一章 翁贵怡回来了 尹旭奎上了几天班,这天下午临近下班点,尹旭奎已经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了,目前柜员中岁数最大的王姐找上了他。 “那个,小尹啊。” “嗯,什么事王姐。” “今天王姐守大库。” “我看见了。” 所谓的守大库,其实就是银行一个规矩,柜台岗位座位距离库门口最近的人,要等着押款车来把当天营业款押走才能下班,说白了就是下班时间比其他人要晚那么一点,有的时候遇到市里堵车,押款车堵路上了,下班时间就还得延长。 尹旭奎一句“我看见了”,让王姐心里有点不舒服,放在尹旭奎轮岗到李家镇之前,这可是个好说话的主,一般只要自己一说,他准保会说一句,“王姐你走吧,大库我来守。”然后自己再虚情假意客套几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人总是会习惯某些事,比如欺负老实人,但习惯忽然没法习惯下去了,这滋味就不太舒服了。 “王姐,还有事吗,没事我换衣服去了。” “唉唉唉,小尹,急什么。” 王姐一把拽住尹旭奎。 “你看啊小尹,你知道啊,姐儿子今年高二了都,现在成绩也不那么好,靠学校晚自习是不幸,姐在外面给他找了个班,一会儿得去接他放学再送他去辅导班。” “哦。”尹旭奎木讷的点着头,随后看了看表。 “王姐,我儿子现在被我接回来住了,我才发现照顾孩子挺累的,这不,他现在放学还得上托管,我五点之前就要去托管接儿子。就先不跟您聊了。” 尹旭奎当然知道王姐想干嘛,但换别人或许还就罢了,她是编排自己编排最厉害,一天不八卦不挑事浑身难受这么一位,尹旭奎觉得自己要是还帮她,那是脑子缺根弦。 以前尹旭奎的脑子就缺弦儿,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明白事儿了,或许就从今年元旦吧,虽然看明白事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但至少分得清是非好赖,懂得拒绝人了。 “诶,小尹,你儿子不是丈母娘带吗?” “也不能总叫丈母娘带,孩子要上二年级了,丈母娘连功课都辅导不了,来回接送还得公交车,麻烦。不像你,儿子都高二了,要我说也该让他锻炼锻炼,自己上学放学了。就从学校去个辅导班,坐公交也好,不行打车、叫滴滴都行,又不是小姑娘而且这会儿光天化日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是吧。” 尹旭奎把王姐所有能想到托词的路全给堵死了,王姐讪讪的看着他,心里记恨的要死。 “高二了不也还是个孩子嘛。” “对呀,确实,在家长眼里八十二了也是孩子啊,天下父母心呐。行了王姐,我时间来不及了,先走。” 尹旭奎扯开王姐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匆匆忙忙的去了更衣室,王姐忿忿的看着尹旭奎离开的背影,气的跺了下脚,又回到了柜台内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尹旭奎换好了衣服,看着时间到了点,既不迟到也不早退亦不和别人打什么招呼,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知会了主任一声,直接就离开了行里,开着自己的老别克,就奔尹小贤的学校去,尹小贤课后有个托管班,是学校自己根据家长需求办的,就是为了管束那些到了放学点,双职工家长还没下班无法接走的孩子,由任课老师们看着孩子写作业,顺带还能辅导辅导。 到了学校,尹旭奎就给本日当值的托管老师打了电话。 “喂,刘老师,我是尹小贤爸爸。” “哦小贤爸爸你好,请问你什么事?” “我来接尹小贤。” “小贤?他妈下午提前来接走了呀,你不知道啊?” “啊?哦,哦,好,我知道了。” 尹旭奎愣了一下才回复了老师,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又给翁贵怡发微信。 “你从岛上回来了?孩子你接走了?” 翁贵怡并没有回话,尹旭奎又打电话给她,通是通了,可却没人接听,尹旭奎其实并不担心,老师放学生是必须见到学生家长本人才能把托管的孩子放了的,不然一旦出现重大责任问题学校会很麻烦,所以尹小贤这会儿一定是跟翁贵怡在一起不定在哪疯玩,所以才没接电话。 不用接孩子,尹旭奎也就不着急,开着车回了家连菜都没买,按照常规翁贵怡要带孩子出去玩,绝对会在外面吃,剩下他自己也就懒得做。 到了家,尹旭奎算是松了口气,今天总算不用跟儿子斗智斗勇,可以轻松一晚上,这段时间他一直想把尹小贤被带歪的三观纠正回来,可总是不得要领,尹小贤根本不听也不想听他叨叨,而叨叨久了连他自己都烦,所以偶尔有一晚能少费些口舌和脑汁,他很乐意。 可他又有点沉重,像心口窝堵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因为他发现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后,他有点不希望翁贵怡回来,换句话说他爱上了那种一个人生活的自在,其实以前开车听广播,听到都市情感类节目,好多人到中年的夫妻似乎都这个样子,甚至有些家里房间多的都已经分房而居,尤其是其中像他和翁贵怡一样,感情并不那么和谐的,都不太愿意见到另一半,甚至觉得家里多那么一位都觉得碍事。 其实到了这会儿,尹旭奎心里已经很明了,自己和翁贵怡之间,已经没有必要去追求什么感情和睦家庭幸福的假象了,以前自己看不明白或者其实是自己骗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总觉得自己是能通过迎合和逆来顺受让自己的家庭多一些至少表面上的温馨和谐的,但努力过后他才明白,翁贵怡的一颗心其实早不在自己身上了,在哪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一个人自自在在的生活其实比假模假式的装和谐舒服多了。 晚上随意的凑合了一口晚饭,之后还下楼溜了个弯,回来打了会游戏,到了九点多,翁贵怡才打了电话回来。 “喂。你给我打电话了?”又和以前一样,连个称呼都没有,翁贵怡直接开口就问。 “哦,小贤他老师说你把他节奏了,我确认一下。” “是我,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跟小贤在外边玩,没听见,你也是心大,就打一个电话就不打了?真没见过你这号当爹的。这么晚了老婆孩子没回来也不知道问问。” 心若是游离了,看另一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无论对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全是毛病,用当下流行的话来说,看你不顺眼你连呼吸都是错的。翁贵怡现在就看尹旭奎不顺眼,所以尹旭奎打电话时她看见了,只是不想接,和儿子在外面吃喝玩乐之后才想起打给他,只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晚上会娘家房子去住,不回来了。 “打了你又不接,我何苦费那个心。”尹旭奎再也不想逆来顺受,所以说起话也开始梗着脖子来。 “我和儿子要是丢了,出什么意外你一点不担心是吧。” “现在这季节,晚上七点半天都还没黑透,再说你要是真有心,怕我担心接走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特意跑到学校门口去接孩子呢。” “呦嗬,尹旭奎,还开始学会犟嘴了是吧。” 翁贵怡发现,终于学会讲理的尹旭奎其实嘴皮子也没那么差,逻辑思维也挺清晰,但这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她接受不了。 “我这叫讲理,不叫犟嘴。”尹旭奎依旧不冷不热的态度怼回去。 “讲理,家就不是讲理的地方。”翁贵怡在电话那头大叫。 “又是在网上看来的毒鸡汤吧,恰好这个毒鸡汤我也看过,家不讲理然后大家都无理取闹,无理搅三分?谁声大谁厉害,是这样吗?你可少给自己灌点这种女拳毒鸡汤吧,要说网上鸡汤剧毒,就这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能排头三名,人要是连理都不想讲,就该讲法了,或者讲情,就真讲情,你有吗,对我有吗?” 尹旭奎最后这话其实也就是说上头了信口秃噜出来,谁知道这一下子却击中了翁贵怡的七寸,她这会儿正是一颗心飘摇不定的时候,听见这话勃然大怒。 “尹旭奎,我去你妈的。” 这是尹旭奎晚上听到的翁贵怡的最后一句话,紧跟着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断线音,虽然吵了架,但尹旭奎忽然觉得神清气爽直抒胸臆,他打开窗户,点着了一颗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那灰色的烟雾仿佛长久以来被压抑在心中的恶气,如果不是怕大半夜扰民,他甚至想大喊两声,只不过到此时为止他都不知道因为这次他以为和平时一样的吵架,他以后要面对的事情会有多严重。 而那边的翁贵怡大吼着骂了尹旭奎一句放下电话之后,气的浑身发抖,完全顾不上旁边被吓到的尹小贤和一直陪着她娘俩的王明远。 是的,尹旭奎完全不知道,翁贵怡其实是和王明远一起去接的尹小贤,在翁贵怡的心里其实已然选择了王明远,虽然目前没发生什么太过越矩的时间,但离婚不过是迟早的事儿,翁贵怡想的是应该让尹小贤提前多跟王明远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毕竟孩子还是对自己和姥姥姥爷比较亲,很容易就能和尹旭奎那头脱钩。 而事实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晚上放学后,翁贵怡和王明远先是带着尹小贤去吃了日本铁板烧,又去了商场里的玩具区买玩具,最后三个人在商场的游戏厅打游戏抓娃娃玩的不亦乐乎,尹小贤本就不耐烦天天对着爸爸,眼下有个能带自己无所顾忌玩乐的王叔叔,谁还能记得爸爸是谁,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就连尹小贤自己,都觉得如果王叔叔是自己亲爹就好了。 看见翁贵怡这个样子,王明远赶忙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贵怡,别生气了,怎么了。” “这个尹旭奎,尹旭奎,他妈的,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老家伙抽了什么疯,我说一句他有十句在那等着我。” “行了行了,别生气。不气不气。” 王明远上下摩挲着翁贵怡的后背帮她顺气。 “你别吓到孩子了。” “妈妈,你是和爸爸吵架了吗?” 尹小贤走到翁贵怡身边牵着她的手,翁贵怡刚想否认,小大人般的尹小贤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其实我也不喜欢爸爸,同学们都说他是个老残废,走起路来像抽疯,他还天天要给我讲道理,烦死了。王叔叔要是爸爸就好了。唉。” 小孩说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话让翁贵怡和王明远现是愣了一下,随后在对视中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光。 晚上回去小区之后,翁贵怡带着尹小贤住回了娘家的房子里,从那之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再也没跟尹旭奎联系过,尹旭奎也挺长时间没见到孩子。 第三十二章 账本 尹旭奎以前听林大头念叨过一个理念,就是说人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该有多轻松。作为一个传统的男人,尹旭奎的思维可没那么前卫,按照他父母和他自己的想法,人生就是应该被规划好的,从幼儿园、小学中学或者大学,工作,毕业之后二十五六七八岁结婚,三十左右生娃,然后看着娃一天天长大,这往自然科学了说叫人类繁衍延续,往社会科学说叫维持人口增长,保持人口迭代更替,往封建了说叫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尹旭奎自己没有科学意识,也不封建,在如今重男轻女现象又重新在七零八零后中间开始抬头的今天,尹旭奎甚至更期望能有个小棉袄。孩子于他来说就是生男生女都一样,但怎么都得有一个,于是以前他一直觉得林大头那人挺不靠谱,守着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朋友,两人就天南海北的纯玩,从来没为未来做过打算。他曾经几次劝过林文轩还是适当时候和柳珊珊扯个证,然后合法的生个孩子,而林文轩的回答就是,扯证这事儿看柳珊珊意愿,至于生孩子,俩人早就打算做一辈子铁丁,林大头甚至明确表示过,为了不让柳珊珊遭罪,他自己会选个合适的时间去医院做结扎。 那会儿的尹旭奎是完全理解不了林大头的想法的,他也不明白同样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并且林文轩接受过正统的陆军学院本科的教育,本应该是那种活的特别方正的人,怎么就会思想如此前卫。但不理解归不理解,在经历了从元旦开始到眼下的这段日子之后,尹旭奎开始觉得林大头的那套理论真香了。 从翁贵怡自岛上回来之后到现下小俩月过去,尹旭奎就没再见过翁贵怡和儿子,这期间多数时间翁贵怡带着尹小贤就住在同一小区用不了几步远的娘家房子,尹旭奎也没说过去找她一下,而前几天尹小贤放暑假了,翁贵怡只带着他回来收拾了一些夏装,说是要把儿子送到岛上去之后,这娘俩就再没了音信。甚至在尹旭奎不知道的时间里,翁贵怡把家里衣柜中的衣服也搬走了好多,这还是尹旭奎后来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的,这给了他一种感觉,翁贵怡似乎是要奔着分居甚至离婚的方向走。 不过尹旭奎对此没有丝毫过问,尝到了没有感情婚姻的苦楚,醒悟过来的尹旭奎真的觉得一个人过真的太舒服了。不用再看谁的脸子,不用再考虑谁的情绪,做饭可以做自己想吃的,不用再被老婆挑肥拣瘦咸了淡了的,除了需要瞒着点自己这头的老头老太太,真是没有任何顾虑。 当然尹旭奎不是那种特别会放飞自我的人,这段日子他每天除了上班下班,业余就剩下喝点小酒吃点小菜,打打他挚爱的《坦克世界》,这生活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如果这辈子就这么自己一个人过下去也相当不错的感觉。 可这相当不错的日子并没过多长时间,一个电话打破了尹旭奎的平静。 接到电话这天尹旭奎刚下班,换好了衣服还没出银行,他掏出电话来看,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叫杨璐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他感觉意外,因为这个杨璐是翁贵怡事务所专门跑外的会计。这杨璐是翁贵怡小两届的师妹,原本在一家企业的财务部上班,是翁贵怡千求万求求到自己这儿来的,翁贵怡对她也是相当信任,算得上是翁贵怡的左膀右臂。 人尹旭奎是认识,但他虽然挂着事务所股东的名儿,却不参与事务所任何实际事务的管理,杨璐能打电话给自己,让尹旭奎颇感意外。 “喂。” “喂,是尹哥吗?我是小杨,杨璐。” “啊,我知道,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 “尹哥你有时间吗,有点事我想和你面谈。” 尹旭奎想了想,本想回绝,毕竟隔着翁贵怡这一层,单独见她的小师妹,这事从哪论都不太合适,但杨璐似乎听出了他的犹豫,所以加了一句:“这事很重要。” “那行吧。你定个地方吧。” “就海湾广场的左岸咖啡吧,我一会儿把定位发你。” 杨璐说了个地名,随后就挂了电话,尹旭奎很快在微信上收到了定位,于是开着车一路找了过去。 咖啡馆的装修的富丽堂皇的,安静的氛围中放着轻慢柔和的音乐,更像是个西餐厅,少了些私人小馆的格调,倒显得非常适合商务人士谈判,杨璐在那边开了个小包房,尹旭奎进了门就被服务员给引了进去,刚一坐下,服务员就地上餐牌问尹旭奎喝点什么。 尹旭奎不懂咖啡,随意叫了一杯看着挺大杯的玩意,服务员就退了出去,少顷咖啡被端了上来,之后尹旭奎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口就能干掉的冒着香气的褐色液体对对面正拿着小勺子搅着咖啡的杨璐笑笑。 “我不懂咖啡,喝这玩意对我来说比不上来杯可乐,进我嘴里就叫牛嚼牡丹” “谁懂啊,没事摆摆谱罢了,而且奎哥,我今儿来还真不是叫你来品咖啡的。” 杨璐把勺子丢在杯里,从手边一个文件包里拿出一本账本一样的东西递给尹旭奎。 “尹哥你看看这个。” “什么玩意?” 尹旭奎狐疑的接过了,逐页逐页浏览了一遍,但是这人才疏学浅,只大概看懂这应该是本会计账目,但不知道杨璐为什么会给自己看这个。 “这是王总,哦,就是公司一个客户,叫王明远,在公司名下开的一个账户的账目。” “王明远,这人我知道,贵怡的同学嘛不是,还是大客户。” “对呀,也算是我学长,可他这账……” 杨璐欲言又止的样子吊足了尹旭奎的胃口。 “账怎么了,小杨,你知道我虽然当年也考过会计证,可毕竟没干过这个,学的那点东西早还给老师了。” 杨璐定了定神,下定决心般的直言:“我怀疑翁姐和王明远他俩在虚开大额增值税发票。” 尹旭奎就算再不懂,也知道虚开增值税发票是违法犯罪,他听完就重新拿起账本仔细的看了下头两页的账目,杨璐就在一边解释。 “这样的账,王明远在公司目前开了十三个户,但没有一家公司的法人是他,以前翁姐都是独立操作这些账户,可你知道尹哥,夏天翁姐有大半时间都在岛上,所以工商税务方面好多事她都交给我来做,我知道她挺信任我的,按理我不该说,可这里边好多东西是要过我的手的,我最近总是在跑这些户的业务,越看越不对劲,你可能不干这个不清楚,但只要干过几年会计,这账目几乎一过手就知道哪有问题,根本经不住专业人细查。” 说着杨璐将账面上一笔笔大额交易名目指给尹旭奎看,并告诉他不正常的地方在哪,尹旭奎越听越心惊,等到杨璐说完,他的眉头都快拧一块儿去了。 “尹哥,其实吧,我也不瞒你,虚开增值税发票这事,好多事务所,甚至企业的财务都干,但基本都是小打小闹,一般也没人查,其实咱家公司里以前也有些,但怎么说,会计事务所吃的就是这碗饭,你不干这事儿好多客户也拢不住,但王总这个,说真的,太大了,我也是拖家带口有老公有孩子的,这事大的兜不住,过了我手我怕担不住这责任,我也找翁姐聊过,想劝她别这么干,但是她反过来把我骂一顿,说我没出息胆太小,然后还要给我加工资,问题是尹哥,我出来干活,为的图个稳定,要是犯规……” “就是犯法,不用说那么好听。” 尹旭奎终于知道杨璐找自己干嘛了,他在这点上倒是和翁贵怡一样直接,完全不拐外抹角。 “这事儿你知道的有多大,直说。” 尹旭奎一直就知道翁贵怡有野心,但他从没想过自己老婆胆子会这么大,居然胆敢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就在此时此地,他还寄希望于发现的早,事情还没太大。 “我估计最少这个数……”杨璐冲尹旭奎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尹旭奎问道。 “嗯,一个户,一个月,全是大宗金属交易。” 尹旭奎倒抽了一口凉气,去年年根底下团拜会的时候王明远已经是翁贵怡的客户,那会儿尹旭奎还挺为翁贵怡高兴,但哪知道他们干这个。尹旭奎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他们就玩这么大,如果是的话,尹旭奎觉得翁贵怡危险了。 “尹哥,我今儿叫你出来,没别的,就是想跟你知会一声,翁姐毕竟是我学姐,以前关系也不错,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劝劝翁姐,让她收手吧,她骂我的时候我感觉她为了赚钱都有点魔怔了,真要是事儿犯了,她自己得进去不说,你们家小贤也会受影响,而且我想和你说,现在我打算辞职了,我就是一个挣死工资的会计,不想掺和到这里边去,我不会去举报翁姐,那就把事儿做太绝了,但我实在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不想有天上边真查下来,把自己牵扯进去,那我一辈子甚至我孩子的一辈子都完了。” “我懂。” 尹旭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会儿脑子都有点木了,要是杨璐说的属实,翁贵怡这是自己把自己往监狱里边儿送啊, 想到这儿尹旭奎就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他合上了那本账本看着杨璐。 “小杨,谢谢你啊。” “不用尹哥,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杨璐说的很诚恳,这事儿也确实不需要拐弯抹角了,说完之后,两人没再闲聊,尹旭奎端起桌上已经有点凉的咖啡一饮而尽,直接起身。 “回去吧小杨,该辞就辞吧,贵怡那头,我会想办法的。” “嗯。那就先这样吧尹哥,今天叫你出来也就是给你交个底。让你这儿有点谱。” 杨璐也站了起来并把账本收了回去,两人一前一后就出了咖啡馆。 七月流火的天气,热的让人发燥,可出了门之后尹旭奎却感觉不到身上有一点暖意,反倒心里一丝丝寒意冻的人仿佛要冒冷汗。在咖啡馆门口告别了杨璐之后,尹旭奎回到了自己车上,发动车子就从咖啡馆的车位里开了出来上了主路,一路上他脑子里都纷乱异常,眼瞅着要到自家小区附近,因为分手,竟然忘记了看信号灯,刹车一下子没踩住,“哐”的一声,追了前车的尾。 前车原本等信号灯的司机暴怒的从车上下来,看见后车一点动静没有,几步跨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却见尹旭奎直愣愣的坐在车上,嘴里嗫嚅的好像在念叨什么。 第三十三章 生不入官门 中国人有句老话“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 可是翁贵怡,似乎是要入官门吃官司了,至少尹旭奎是这么认为。 尹旭奎不知道那会是在何时,但可以预见,如果真的像杨璐所说翁贵怡可能虚开巨额增值税发票,锒铛入狱怕是早晚的事,并且就算现在停手也晚了。所以问题的焦点目前就在于,杨璐说的是不是真的。 尹旭奎觉得杨璐不会骗自己,就像她自己说的,人也是有老公有孩子,不想为了点钱去承担额外的风险,所以人家说的不是假的,尹旭奎其实心里清楚,之所以想去求真,不过就是鸵鸟行为。 无论如何,尹旭奎是不愿意看着翁贵怡将来有天真的锒铛入狱,即便他已经放下所有对翁贵怡的感情,也知道翁贵怡心里早没了自己,可毕竟夫妻一场,何况她还是尹小贤的妈。 但问题是如果杨璐说的事儿坐实了,这也是个无解题。如果事儿翁贵怡已经做下了并且还在继续坐下去,真要有天被上头查下来,跑是跑不了,眼下要是停手,但以前开的票要是东窗事发,也一样跟着吃瓜落,而如果要是翁贵怡不停手继续干,那累加的犯罪案值将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未来可能的刑责也就越重。 因此尹旭奎是真的没有一点好办法,最关键的是他还是银行的股东、也是二老板,一旦将来真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把他牵涉进来不知道,但银行系统的员工要是家属涉及经济犯罪,这是异常敏感的,自己的工作都有可能因为翁贵怡这事保不住,而最严重的是,如果翁贵怡出事,作为直系亲属的尹小贤这一生的前途都将受到影响。 当天和杨璐分开后,尹旭奎就因为走神追了人的尾,好在车速不快,也有保险,双方保险程序一走,车就被送到了修车厂,接下来几天尹旭奎也没心思去提车,因为他想这事想的是精神恍惚彻夜难眠,白天上班的时候遇到有来行里办理业务的客户咨询事情,好几次都语无伦次答非所问,惹得主任批了他好几次。 最终尹旭奎还是决定就这事儿找翁贵怡谈一次,于是趁着一次轮休的傍晚,尹旭奎给翁贵怡去了电话,电话很快就打通了,翁贵怡也接了,只是开口的语气就颇为不耐烦。 “喂?什么事?” “有些事想找你谈谈。” “我现在在岛上,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等我什么时候回去再说。” 翁贵怡丢下这么一句,立马就挂了电话。 夏天是海岛最热闹的时节,夕阳西斜,阳光将沙滩映成了一片金黄色,一整天都悬在天上的太阳将沙滩和海水都晒的暖洋洋的,沙滩上到处都是游客,赤裸着上身只穿条泳裤的男士和身着各色比基尼泳装的女士及一些套着泳圈的孩子在岸边水里尽兴的玩闹。 尹小贤和王明远也夹在其中,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在奔跑、笑闹着,王明远时而扛起尹小贤在沙滩上疯跑,时而两个人就扑进水里打起水仗,翁贵怡陶醉在这片温馨的场景中,又哪有闲工夫听尹旭奎说话,挂断电话之后她直接拿起手机打开镜头给两个人抓拍照片,在她心里这镜头太珍贵了,这或许证明将来自己是真有可能和尹旭奎离婚,带着尹小贤和王明远一起生活,而到目前为止她已经为此开始着手准备了,而带着尹小贤从家里搬出来,就是第一步准备。 “妈妈,救命啊。” 刚放下手机,翁贵怡就看见尹小贤在王明远的追赶下朝着自己冲了过来,两条小短腿在地上不停的倒腾,翁贵怡张开双臂顺势接过,却被有点分量的小家伙给压倒在地,刚一坐起来,这边王明远又一个类似踢球滑铲似得动作蹿到了翁贵怡另一侧,又把她给带倒了,三个人在沙滩上疯了一会儿,才成大字排成一排在地上喘气。 躺了一会儿翁贵怡坐了起来,从身边拽过一个保温箱,里边是用冰块镇着的半拉西瓜,她拿着勺子扣下一块吃了,再在瓜心中间最甜的位置先挖一块喂到尹小贤嘴里,再挖一块送到张着嘴等着的王明远嘴边,在他张口去咬的时候,突然一回手自己吃掉了,然后再看这王明远一脸无奈又宠溺的模样和尹小贤一起笑的前仰后合。 笑过之后尹小贤拿起一把滋水枪往海边几个孩子扎堆的地方跑过去了,翁贵怡则和王明远坐在沙滩上,王明远也不嫌热,把尹小贤搞定之后更不用避嫌,直接把翁贵怡给搂在怀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诶,刚才那老家伙打电话给我了。” “哪老家伙。”王明远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尹旭奎。” “哦,干嘛?” “不知道,说是要找我谈谈,我说我现在在岛上,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就把电话挂了,诶,明远,你说他是不是忽然开窍,准备主动提离婚了,你知道吗,之前我们俩吵架,他主动提过一次离婚,大概是伤了心了,结果那会儿我太彪,没同意,现在……。” “现在后悔了是吗?” 王明远有些得意的嘴角上挑,看在翁贵怡眼里微博推荐那些网络小说里的邪魅霸道总裁也不过如此。 “可不嘛。” “要不你找个时间回去跟他谈谈吧,顺便也多顾顾你事务所的事儿,咱俩这事儿你不能什么都交给别人来做,你不说那个叫杨璐的都跟你提过辞职了吗?还想劝你来着,这女的咱是不是得防着点。” “不用,她辞职就让她走好了,劝我?呵呵,劝什么,难不成劝我去自首,都到这一步了,把钱牢牢抓在手里是真的。” “可是她要走了,不会举报了我们吧?” “你怕什么,杨璐毕竟是咱们师妹,走归走,那点情谊还是有的。到时候咱再想办法塞点实惠给她,其实咱们所里你进来之前就有些小倒票儿的,她杨璐也知道,睁只眼闭只眼呗,也就是你这边业务量大点罢了,估计是害怕了,这种女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大出息。” 王明远听了,就在翁贵怡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行吧,翁总,你说是就是吧,但是尹旭奎那头,还是和他说明白吧,要不然咱俩总也不能光明正大。” “样儿吧你。”翁贵怡拧了拧王明远的耳朵:“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光明正大,难不成还得当着尹旭奎的面告诉他咱俩的事儿?我现在事务所那套房子还是他公积金在还好不好,整大了我弄不好真得净身出户。” “那可不行,虽说咱现在看不上那点小钱,但事务所那是根据地所在,你知道好些生意一旦换地方风水都不行了。财路很容易就断了,所以从封建迷信的角度,事务所那套房你得牢牢抓住,不过其实法律方面并没有离婚时过错方需要净身出户的规定,或许法官个人情感上会有一定倾斜,但金额不会很大,所以那套房说白了还是属于你们俩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是有权力主张分配的。” “谁是过错方?”翁贵怡对这仨字很敏感,听了立刻挑眉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立马反应过来:“就是,谁过错方啊,说咱们是过错方得拿证据出来,再说了,咱俩可还没点儿啥实质性的……那啥,你懂得。” 翁贵怡一听王明远这么说,立马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眉目间看在王明远的眼里全是春情,这俩人的眼神似乎又某种吸力,牢牢的把对方吸在自己眼里,半天方才回过神来,又回到了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话题。 “不过那样我事务所和这岛上的营收他是不是也要分啊,那仅仅那套房我可亏大了。” “是啊。”王明远点点头,不过他搂着翁贵怡肩膀的手在她肩头拍了拍。 “工商那边我有人,咱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他股东身份给变更了,把他给蹬出去不完了嘛,不然事务所尚且小事,实在不行换个地方能干,岛呢,你不得按夫妻共同财产劈给他一半,这以后要是上岛上来,看着得多碍眼,关键是你这到现在投了百十来万都是你事务所和海岛本身赚的,不能让他坐享其成分走一半。” “就是。” 翁贵怡点着头,想想又觉得闹心,王明远似乎是感受到了一般把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 “好了,不行的话,看看明后天,咱们三个一起回去市里,找人想想办法运作运作这些事儿,你呢也去听听尹旭奎到底想和你说什么。” “那行,我一会儿回去就订船票。后天吧,你们今天都晚累了,明天休息一天再走。” 翁贵怡立马就做好了离岛回家的决定 “还是你体贴。” 王明远在鼻子在翁贵怡的鬓边蹭了蹭,翁贵怡心软嘴硬的说道: “哼,谁为你啊,我是为了我们家小贤。” 一天以后,做了船离岛的翁贵怡在登船的时候给尹旭奎打了电话,当时尹旭奎正上着班,接了电话就和听见翁贵怡很直接的说: “我从岛上回来了,你不是想跟我谈什么吗?约个时间地点。” “回家谈不行吗?” 尹旭奎压着火气,都这会儿了翁贵怡还在摆她以前一贯的谱,这让他有些生厌,看来这老婆确实不是早先的老婆了,当年尹旭奎追翁贵怡时,翁贵怡虽然始终不是很热情,但也有过对他不错的时候,至少从来没这么不耐烦和冷冰冰过。 “行,那什么时候,我今天不行,回去之后还有事。要不然等你下个轮休吧。” 尹旭奎这是轮休刚刚上班,再等轮休还要三天,但他没拒绝,他这几天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总着急的太监,人作为皇上或者说太后老佛爷的翁贵怡还没说火急火燎呢,他开始满嘴冒大泡了。 “轮休就轮休,早中晚,你给个准点。”尹旭奎同意了。 “上午吧。” “OK。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尹旭奎和翁贵怡就这样简单的定了个时间,放下电话尹旭奎还自嘲的一笑,在家里谈话,还要约时间,看来翁贵怡是真的没再把两人的家当成家了。 临离开单位的时候,尹旭奎给杨璐打了个电话,告知了杨璐,自己已经约了翁贵怡谈事,只是还没告诉她谈什么,让杨璐放心辞职,杨璐听见这事还挺开心,用她对尹旭奎的话说,毕竟当年是关系特别好的学姐,她真是不想看着翁贵怡一步步更深的错下去。 第三十四章 死不入地狱 得知翁贵怡从岛上回来,杨璐其实也挺高兴的,第二天她就正式的向翁贵怡递交了辞职信,按照规矩她还要再在事务所里干一个月,但她已经想好了,离职以后重新找家企业当会计,再不干什么会计事务所的活儿了,虽然企业会计或许赚的不多,但起码安定,不用竟日在外头各个行政单位银行之间来回跑,也不用担什么风险。 杨璐没有再劝翁贵怡,毕竟她都把话递到人家老公那儿了,剩下的就是这夫妻俩之间的事儿了,可是让杨璐最纳闷的是,那个王明远学长总是出现在翁贵怡的办公室里,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太过密切了。不过这点杨璐也不关心,她不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别人的事就由别人去吧。 当天晚上下班杨璐心情就像飞出笼的小鸟一般开心,虽然还有一个月才能正式离职,但递交了辞职信之后,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劳心劳力,好多事只要一一按部就班交接就好,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事情,那大多都只存在于口号中和电视里,谁都知道真到离职那天一定是在原单位不想干了,能不在交接中出纰漏就已经很好了。 虽然已经是个四岁男孩的母亲,但杨璐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一路蹦跳着下了楼,跑到了自己的电动车前,开了锁骑上去一拧车把,电动车吱的一声就蹿了出去,随后她骑着车去了离着事务所不远的幼儿园接上儿子,又往家赶,眼瞅着还有一个红绿灯路口,就到了家里的菜市场,一向遵守交通规则的杨璐就停下来等着红灯变绿,却丝毫没有注意身后原本正常行驶的一辆泥头车,忽然发了疯般冲自己这边冲了过来…… 一天之后,翁贵怡得到了一个消息: 杨璐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在下班途中和她更可怜才四岁的儿子一起,被一辆后八轮的泥头车高速从身上撞击辗轧过去,当场死亡。两人的死状极惨,据说这娘儿俩骑的电动车都被碎成了一片儿一片儿,至于人,没有正常人愿意去想象当时的场景。 按照交警的调查结果,泥头车司机既没酒驾也没毒驾,车也是空车不存在超载现象,不过是事发时手机掉到了地上司机弯腰去捡,错踩了油门又误打了方向导致车跑偏才追尾撞上这等红绿灯的两母子。 后续司机会怎么判翁贵怡不清楚,但据说如果这种交通肇事罪,未饮酒未吸毒且事后没有逃逸并积极配合救治和调查,即便判罪也不会有很重的判决,甚至有可能不会服实刑,只是可怜那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和她才四岁的儿子就这么无辜殒命。 知道这个消息让翁贵怡十分接受不了且万分歉疚,因为就在杨璐交上辞职信的第二天,这个女人根本没上班,原本已经她已经答应做满三十天,把所有账目交接清楚再离职,可人不来电话也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状态。这让翁贵怡觉得自己对这女人的信任都被喂了狗。她还为此向王明远抱怨过几句,不过王明远只是含糊着应付了一嘴,并不如翁贵怡那般义愤填膺。 作为老板,人走了她无论如何得出个面,于是按照当地习俗,人走之后第三天,翁贵怡带着几万块现金的红包就开车去了杨璐家里,这一回她倒是叫上了尹旭奎一起,反正是约着谈事,并且尹旭奎目前仍是名义上的事务所二老板,怎么都得出面。 而在得知杨璐死讯的第一时间,尹旭奎的感觉却和翁贵怡截然不同,他不是惋惜,而是震惊。以至于当第二天翁贵怡开车来接他去杨璐家的时候,他坐在副驾时上看着专注握着方向盘开车的自己老婆,有那么一瞬间忽然产生了个不可遏制的念头,人,该不会是这女人买凶撞死的吧。 但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尹旭奎随即就否定掉了,虚开增值税发票是多大罪,买凶谋杀又是多大罪。别说这事还没东窗事发,就算事发了,总不能把自己往死里作吧,所以尹旭奎也觉得杨璐的死确实就是一场意外,而实际上尹旭奎根本不知道,翁贵怡也有过怀疑,杨璐不是交通意外去世的,只是翁贵怡的怀疑对象是王明远,因为这几天说起杨璐的死,王明远总是有些言辞闪烁。不过和尹旭奎一样翁贵怡也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她做会计的法律方面知识当然多少懂一些,虚开增值税发票,按照他们现在的金额,就算坐实了罪名,往重了判也不过三年五年,可要是买凶杀人,无期起步,死刑正常,而这又是两条人命还涉及到一个无辜的孩子,真要查实了谋杀估计主谋不判死刑,法官都得被民意给社死,所以翁贵怡觉得凭谁都能算得开的账,王明远那聪明劲不可能犯浑,无论如何不至于这么干。 杨璐家住的小区尚未完全开发完毕,肇事的泥头车就是前往小区三期工程拉土石方的,路过出事的路口地上已经看不出来太多痕迹,只有一些干涸发黑的意思血迹还残留在地上。杨璐不是本地人,和老公大学毕业后努力了多年才在这个离市中心城区不算近的地方买了处房子,可怜的是她出事的时候老公还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过来帮着带孩子的婆婆,听说她婆婆当时接到通知去了事发地点,看见车轮底下只露出两只断脚的儿媳和孙子,一言未发当场就晕了过去。 翁贵怡按照导航地址把车开到了杨璐家的楼下,这儿人进进出出不少,有周边的邻居,社区的工作人员和两个穿警服带白色警帽的交通警察。翁贵怡停好了车和尹旭奎从车上下来,却看见不远处也刚停好车走过来的王明远。 像和翁贵怡只是普通合作关系一般,王明远上来和翁贵怡尹旭奎打招呼,尹旭奎眼下对着人算是一点好感都没了,可既然没扯破脸又不好置之不理,只能没什么表情的回了个招呼,好在眼下大家都显得沉痛,谁也没太往心里去。 三个人坐着电梯上了杨璐家所在的十四楼,一梯两户的结构其中一户防盗门大开,里边有人影攒动,于是三个人就走了过去。 按照当地的规矩,人走后停灵三天就要出殡,但是遇上这种是是要等案件判决下来才能办后事,因此杨璐的家里没有做任何的布置,只是墙上看着原先是挂照片的地方照片都被摘了下来,所有带有鲜艳色彩的物件一样也看不见,沙发上蒙上了灰色的布料电视和镜子也被黑色的罩子罩了起来。 进了门就是客厅,厅里有杨璐家人看见门口来人了,就迎了过来,这是个女性,双眼哭得像红肿的烂杏,也不待这女的开口,翁贵怡先自报了家门。 “我们是杨璐工作单位的同事。” “哦,哦,进来坐进来坐。” “不不,不坐了,嗯……” 翁贵怡舔了舔嘴唇,她觉得自己嗓子都有点哑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老公在吗?” “里屋呢,老婆儿子一夜都没了,他有点遭不住,要不是家里人多看着了,他今天早上……” 女人说不下去了,又红着眼圈开始哽咽,翁贵怡他们三人都懂了这女人的意思,杨璐的老公怕是有了寻短见的行为,不过想来也是,或许除了尹旭奎和翁贵怡这已经没什么感情的公母俩,但凡家庭幸福夫妻间情深意笃的怕是都经不起这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惨剧。 “我去喊他,你们稍候。” 女人擦了擦眼泪,走向一个房间的门口,推开门进去,少顷再出来,就带着一个看着憔悴至极六神无主的男子,那男子仿佛牵线木偶一般被方才那女人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架着,似乎才能勉强的支撑着身子。 “你……”杨璐结婚的时候翁贵怡还去过,但也差点认不出眼前这人是杨璐的老公,或许几天前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可眼下,比行将就木的老人还要枯败。 “我是,我们是杨璐公司的同事。”面对这样一个人,翁贵怡有点语无伦次。 “……” “我们今天来看看,要是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提。” “……” “那个……”翁贵怡拉开包,从里边拿出一个白色大信封,里边是她早上包好的厚厚的六万块钱。 “这是公司一点心意。你收着,要节哀啊。” “……” 那男人始终不说话,就仿佛听不见翁贵怡说的一个字,就待翁贵怡想把钱交给旁边的女人时,他才开了口。 “以前啊,璐璐总是说,得多赚点钱,多攒点钱,孩子一点点大了,不能总骑电动车了,想买个车子上下班可以用,还可以接送老人孩子。我呀,也无能,怎么使劲儿也挣不了多少钱,所以璐璐就得一直在外头奔波,生了孩子那年她都没休上仨月就出来上班了,晚上回来还要带孩子,我没用,璐璐嫁给我,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人都走了,钱来了,可我要钱还有什么用呢。走吧,回去吧,我现在只想让那个司机偿命,剩下的什么都不想要。如果不能判那个司机死刑,我一定亲手宰了他,再下去陪璐璐和孩子,免得她们娘俩在那边儿受欺负。” “说什么呢,别再瞎说了。那个几位别见怪啊,他就是太伤心魔怔了。”旁边方才那个女人就去捂着杨璐老公的嘴,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把他往屋里拖,翁贵怡见了赶忙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信封塞到他的怀里,翁贵怡虽然贪财,但她也不是个小气人,尤其是这种场合,心意是一定要到的,而就在这时,王明远则从另一侧走过来,直接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在这女人面前比划一下。 “大姐,这张卡上有十万块钱,密码在卡背面,我们和杨璐既是同事,以前也在同校,所以,全当是代表我们个人的心意吧,人走了,太可怜了,我们也很难受。” “你们……这……唉,谢谢了,那我就先替我老弟收着,我这……。” 还没说完女的又想哭,可又被生生憋回去了,她强忍着悲痛先是和那个搀扶着杨璐老公的男人把他搀回了房间,这才出来又把几个人往门口送。 “唉,家里这个样子,招呼不周啊。” “您忙您的吧。别送我们了,走的人走了,活着的,再难也得活下去。” 尹旭奎难得的出言劝了一把,他和杨璐不熟,但前段时间刚见了面,那其实是个挺阳光的女人,不算漂亮,但身上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柔和,或者说在尹旭奎眼里应该算是那种正常女人。 “唉,活着的,怎么活下去啊。”那女人听了这话,两眼望天,下巴抖了两下,随后眼泪刷的一下顺着眼窝躺了下来。 翁贵怡见状一瞬间也红了眼圈,三个人不敢再留赶忙告辞离开了杨璐家。 到了楼下,王明远识趣的先告辞开着车走了,翁贵怡和尹旭奎则是坐上了翁贵怡的英菲尼迪,两人上车都扎好了安全带,但翁贵怡却始终没发动汽车,只是把胳膊拄在车窗上拖着下巴,默默的看着窗外在这个单元进出的人沉思着。 好半天,久到尹旭奎都打算催促她一下了,她才转过头来看着尹旭奎问: “你说有事找我谈,谈什么,说吧。” 第三十五章 房子到底归谁 尹旭奎也不知道该和翁贵怡谈什么,毕竟翁贵怡并不知道杨璐曾经找过自己。 再谈翁贵怡涉的虚开增值税发票这事儿吗?虽然尹旭奎觉得杨璐的死是意外,而且交警队也给出了结论,但他还是不想谈了,因为或许翁贵怡真有老天保佑着发财呢,自己要是谈了会不会也出个什么“意外”。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咱俩你是怎么打算的。就这样过一辈子?” 尹旭奎摁下车窗,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以前翁贵怡根本不允许他在自己车上抽烟,这回却没阻止,不仅没阻止反而冲尹旭奎伸出两根手指。 “给我点一根儿。” 尹旭奎并没有表现的很惊讶,刚从方才那样一个场合出来,大家心里都有些发闷,他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放在翁贵怡的手指间,又拿着打火机凑上去,翁贵怡对着打火机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了,又不是什么好事。” 尹旭奎劝了一句,但翁贵怡没理他,坚持着又抽了一口,这回没那么大反应,好像气儿顺过来了。 “嗯……咱俩……离了吧。” 一根烟无言的抽了一半,翁贵怡像是下定了决心,说这话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时刻注意着尹旭奎的反应,她本以为尹旭奎就算再不过激,起码也会有些生气的举动,谁知尹旭奎只是在窗外磕了磕烟灰,再抽一口烟的时候直接就点了头。 “好。” “好?”尹旭奎如此简单的接受,翁贵怡倒是有些难以置信,不过看看他的表情,似乎不似作伪。 “我是说咱们俩离婚。”怕自己听错了的翁贵怡又重复了一遍,这下尹旭奎转过头来。 “我没聋,听见了,你说咱俩离吧,我说好。” “你?” “这几个月,我早就想清楚了,你的心都不在我身上了,离就离吧。再绑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呢。离了也好,省的一说话就吵,一打电话也吵,吵的人心里发烦还上肝火。” 其实离婚这事翁贵怡一直在想,可真到了当口上还真没那么好张嘴,却没想到尹旭奎竟然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直接答应了。 “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还是怎么样?就答应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让翁贵怡突然有些好奇。 “没啥可问的,到了这份儿上了,问太多没意义,以前不想放手,是因为还有感情,看着林大头的生活,觉得不靠谱,现在想开喽,我也学学他,说不定离了之后我也找个九零后。” “你?”翁贵怡摇摇头,有一点她是坚信的,离了自己,尹旭奎或许未必会单身一辈子,但想找个年轻漂亮的九零后,以尹旭奎的条件怕是在做梦。 “不信呐。” “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怕实话实说,你以为柳珊珊一个九零后出生的小姑娘,为啥能这么长时间跟着林大头,他长得不咋地,也没说多有钱,要说条件其实真没多好。” “为啥?” “因为人林大头有意思,他的经历足够丰富,当过兵,念过军校,当过军官,人偏偏转业以后敢不要工作四下闯荡,会的东西多,会玩的东西也多,林大头喜欢的《血色浪漫》那本书咱俩都没看过,但我看过电视剧,刘烨演的,里边钟跃民那种人确实很吸引姑娘往上扑,因为跟那种人在一起往往意味着精彩。你们总说老实男人不吃香,没错,其实从古到今,女人追求的不光是物质层面衣食无忧,精神和生理层面也一样,要不然你以为潘金莲为啥不喜欢武大郎,偏爱西门庆,就因为武大郎长得丑?不是,是因为除了卖炊饼和踏踏实实过日子,武大郎真的没有任何可以吸引女人的地方,他就不适合找潘金莲那样的女人。说真的即便一事无成,只要日子过得下去,林大头那样的人就比你们这些所谓老实人吃香,网上有句话说的没错,老实人之所以老实,其实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不老实的资本。” “你说的没错,我或许一辈子成不了林大头那样的人,但我自己这段时间生活惯了,也想以后能自由自在的活下去,找不找无所谓,要按照人能活八十算,我现在都快过了一半儿了,剩下的一半我想过得舒心点儿。” 尹旭奎又点上一根香烟慢慢抽着,有些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开了,反而有些舒心。 “嗯,既然这样,那咱们聊聊实质性的吧。”翁贵怡开始摆出谈判的架势了。 “什么实质性的,就是财产呗。”尹旭奎其实并不笨,知道翁贵怡想要说什么。 “对,首先孩子跟我。” “可以。反正小贤和我也不亲。他跟着你和你妈一起惯了,和我一起反而遭罪,我按月付抚养费。” “家里的房子归你,其实本来也不归我,都在你妈名下,想想我也够不值的,和你过了这么些年,连套房都没得。” 尹旭奎没作声,只默默的继续听着。 “事务所的房子、岛上的资产归我。我也不要你的抚养费。” “事务所的房子是我交的首付,我公积金还的贷款,那个不行。岛上的一切都可以给你,抚养费我按月付,房子你可以继续用,直到你不用了为止。” 尹旭奎直接就拒绝了,事务所的房子虽然不大,也只是居民楼不具备商业价值,但地脚真的不错,离市中心近,而且如尹旭奎所说,首付是他父母和自己凑得,自己还的贷款,虽然写的是翁贵怡的名字,至于岛上,那其实是个很来钱的途径,尹旭奎觉得一是翁贵怡将来一个人带孩子生活也不容易,二是那边主要是翁贵怡一砖一瓦打拼出来的,如果他要分那个显得很不要脸,所以那边他也没惦记过。但事务所的房产如果还给翁贵怡,自己其实也挺亏得慌。 “到这会儿了你还跟我算计事务所那套房子?怎么着,真指望以后靠三套房骗小姑娘?” 翁贵怡听了又觉得不满意了,讽刺了尹旭奎一句,尹旭奎懒得计较。 “我骗什么小姑娘,你都说了我没那个本事,可我总不能什么都落不下吧,我已经说了,房子必须改我名,但可以和你签协议,你不用付房租,可以一直在那里用,这对我来说只做个保障不过分吧。” “咱俩结婚一场,你妈这么多年连套房都不肯过户到你名下,防我跟防贼似得,然后我就该净身出户?” “岛上的从房屋院子到地皮到小艇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还不行吗?人不能太贪得无厌吧。” “我贪得无厌?” 翁贵怡都要被气笑了。 “我贪你尹旭奎什么了,你是有钱、有权还是有势,你一个三无人员,跟我说贪得无厌。滚下去。” “离婚是你提的,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这是底线。反正离不离我现在也是一个人过。” 尹旭奎根本没纠缠,直接开了车门从车上下车,自己一个人沿着杨璐家小区的路往外走,翁贵怡没落着好,气的一转方向盘一脚油门到底,从尹旭奎身边擦过,差点把尹旭奎擦到路边灌木丛里。 “疯子。” 尹旭奎骂了一句,径自往小区外走,到了杨璐娘俩殒命的路口,尹旭奎在那站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然升起一阵寒意,方才在说翁贵怡贪得无厌时,他差点就把她干的勾当顺嘴秃噜出来,好悬没开口。 翁贵怡和尹旭奎离婚的事情,就此纠结在了房子这个点上,翁贵怡是有些急的,她想和王明远双宿双栖,可碍于一些传统观念的束缚,以及法律上可能会成为过错方这是,只要这婚不离,她就不能明目张胆的和王明远有进一步的实质性进展,她虽然仍旧爱着王明远,却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高校女孩了,对王明远她也总还想着防一手。 尹旭奎也郁闷,这段时间翁贵怡有事没事就来电话和他掰扯离婚的事,所有的条件都同意,唯独现下被用作事务所那套房,这让他烦不胜烦,想找个人倾诉,走得最近的朋友可能就是林文轩,但问题是,他没法把翁贵怡干的事告诉林文轩,他们俩虽然是朋友,可林文轩当过兵,又是党员,这人活得不光潇洒,也透明方正,如果他真是嫉恶如仇,尹旭奎不敢保证把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告诉林文轩,他会不会真的把翁贵怡给举报了。 两相权衡之下,尹旭奎还是保持守口如瓶,但这世界上但凡守着秘密的人就没有不想对人倾诉的,这种来自各方的压力让尹旭奎过得矛盾又煎熬,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梦见杨璐和杨璐的儿子,虽然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小孩。 更过分的翁贵怡见在尹旭奎那儿得不着便宜,开始打电话骚扰尹父尹母,把尹旭奎一直瞒着的夫妻和睦家庭幸福的假象给揭穿了,而且言语上用不敬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有时候说不到几句更是直接开骂,什么尹家一家都是骗子,什么尹旭奎就是老两口教育出来的窝囊废等等,而每次打完电话,尹旭奎就会又打电话骂回去,而时间一长翁贵怡学精了,想打电话的时候就把尹旭奎给拉出黑名单,不想的时候再拖进去,微信QQ之类的通讯工具也一样,尹旭奎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屑于这些小把戏,所以反倒被翁贵怡磋磨的精气神俱差,状态十分低迷。 然而就在磋磨了几个月之后,翁贵怡的小动作忽然戛然而止,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女人忽然没了一点动静,这让尹旭奎异常的担心,担心翁贵怡在憋着什么大坏。 但是翁贵怡的大坏没等来,却在某天休息的时候等来了一个男人的电话,对方上来就叫出了尹旭奎的名字。 “喂,是叫尹旭奎吗?” “是我。” “翁贵怡是你什么人?” 尹旭奎听着对面冷冰冰的声音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我老婆。” 对面又问:“你是盛荣会计事务所的股东?” “是,不过大概过阵子就不是了,你到底谁啊。” “我?”对面直接回答:“市公安局岗西区分局经侦支队,明天上午你带着身份证到支队协助调查。听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尹旭奎一听这个名字,慌了,丝毫不敢有别的疑问,对方听见尹旭奎的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三十六章 事发 “翁贵怡事发了。” 这是尹旭奎的在放下电话后的第一个念头,而第二个念头则是作为银行职员防范金融诈骗的敏感。“对方该不是骗子吧。” 可思来想去对方也不应该是骗子,因为打电话的人就是本市口音,而且对方一没有要他提供银行卡和密码,二没有要他的身份信息,最关键人叫他直接上分局经侦支队去,这天底下怕没有哪个骗子敢在那儿行骗吧。 思虑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本该上班的尹旭奎和领导请了假直接开车导航去了岗西分局经侦支队。 到了地方停好车,尹旭奎一进支队大楼就跟前台值班的一个小女警自报了家门,小女警用座机打了个电话,很快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就从楼上下来。 “你叫尹旭奎?” “是啊。” “我是一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李聪,身份证件看一下。” 警察先是冲尹旭奎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随后要求尹旭奎出示证件,尹旭奎听话的把自己的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那警察接过之后眼神在证和尹旭奎脸上照了个来回,就把证件还给了他。 “跟着走吧。” 两个警察转身往楼上走,尹旭奎则亦步亦趋的跟着,从侧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两个警察的神情,但能看到的只不过侧后的腮帮子,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到了楼上,两人把尹旭奎直接带到了一间屋子,那女警察给尹旭奎倒了杯水,有些紧张的尹旭奎掏出烟来问: “可以抽支烟吗?” “抽吧。”男警察点头应允。 尹旭奎忙不迭的把烟送进嘴里,打了两下火机却没打着,男警察自己掏了个火机递到尹旭奎脸前,替尹旭奎点着了烟,随后自己也拿起尹旭奎放在桌上的烟:“蹭你一根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尹旭奎像个犯人似得欠了欠身。 “紧张了?”那男警察忽然咧嘴乐了一下:“在这儿不用紧张,这不是审讯室,到了那地方你才该紧张,只是请你过来配合协助调查,没事了就可以走了。” “唉,唉,我知道什么一定配合。” 接下来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就开始盘问尹旭奎一些事情,主要围绕翁贵怡事务所的经营状况,他们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严肃,仿佛唠家常一般套着尹旭奎的话,尹旭奎没经历过这事儿,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哪怕和翁贵怡感情不和准备离婚且为了房产纠结这种事都倒了个干干净净。 说完之后,男警察主动站起来和尹旭奎握了下手,随后拍着他的肩膀。 “老哥,今儿叫你过来,没别的事,主要就是请你配合调查一下,不过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你们家公司的具体经营情况,所以你可以暂时先回去。再一个顺便通知你,你老婆也就是翁贵怡,目前涉嫌虚开大额增值税发票,已经被羁押在市三看,有时间的话回去给她收拾点东西带过去,那边条件不太好,这天也渐冷了,主要是平时保暖的衣服。” “哦,哦,好。我能问一下,她是怎么被……”尹旭奎木呆呆的回着话,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该问的别问。”男警察严肃制止了尹旭奎把问题说出口。 “那个……警察同志,我老婆平时爱吃零食。” “食品饮料这些不能带,里边有卡,可以往里存点钱,看守所里羁押期间可以买点吃的,但是外面不可以往里带东西,进去之前都要开包检查。” “是,是,那我能见到她吗?” “见不到,案件侦查期间,除了代理律师,不允许嫌疑人接触任何人,东西你到时候送到队里来,我们会给她带过去。” “是,好。那个要通知她爸妈吗?” 那警察想了想,最后摇着头:“正常程序是要通知直系亲属,但我看你这岁数,你丈爹丈妈也是老人家了,这事儿告诉他们全让老人跟着上火了,所以说不说是你的事儿,但我建议先别说,一旦最后案子要没落实呢,咱也得人性化办案是吧。” “是是是,谢谢警察同志。” 话说完之后,两个警察把尹旭奎送出门,一路下得楼来,他都觉得自己脚步是虚浮的,甚至连那一双因为打羽毛球而受伤硬直的膝盖都变得软绵绵的。难怪这一段时间翁贵怡没再跟他吵,闹了半天原来是进去了。 除了经侦支队,尹旭奎把车停在了路边,立马拿起电话找到大头两个字,直接拨了过去,那边刚一接起来,尹旭奎立马说道: “大头,出事儿了,翁贵怡进去了。” …… 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寒凉,没有什么比吃火锅更让人舒适。 在广东待过几年的林文轩很喜欢那边原汁原味的粤式打边炉,所以下午他就去菜场挑了***,牛肉和各种菜蔬玉米,从冰箱里掏出前阵子柳珊珊他妈从汕头给快递来的牛肉丸鱼皮饺,在客厅支上锅准备晚饭大干一场,谁知就接到了尹旭奎的电话。 广东打边炉很简单,不似川式牛油火锅那般用复杂的香料调制汤底,基本上一锅清水或者高汤,调一碟沙茶酱就可以开涮,尹旭奎若是不打那个电话,这小两口这会儿已经吃上了,但电话一打过来,林文轩和柳珊珊只能拿着筷子忍着口水等他的到来。毕竟除了美食,饭桌上要有点下饭的八卦也不错。 尹旭奎来的也挺是时候,似乎就是赶着饭口来的,他一敲门,柳珊珊就去开,而林文轩则立马开始把切好的***肉开始往锅里下。 “大头。” “来了啊。”尹旭奎进屋后,林文轩回头看了一眼正换鞋的他。 “我操,哥们儿,你怎么了这是,这么憔悴。” “嗐,别提了。” 尹旭奎换了拖鞋脱了外套就在桌子一端坐了下来。 “贵怡给抓起来了。” “这么严重。”柳珊珊咬着筷子头先问了一嘴。 “嗯啊,说是虚开大额增值税发票。” 桌上菜肴丰盛,但尹旭奎其实不饿,或者说他其实压根没有胃口,即便交恶,即便要离婚,他依然不愿意眼见这翁贵怡蹲监,于是乎筷子都没沾碗边,就跟林文轩和柳珊珊叙述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 尹旭奎讲的很长,也很啰嗦,似乎不放过一点细节,林文轩和柳珊珊则一边听他讲一边吃着,倒是觉得分外的下饭,讲完之后,尹旭奎才端起碗,简单吃了几口东西,柳珊珊则打听着尹旭奎目前的想法。 尹旭奎当然没什么想法,就想让林文轩给拿个主意。 “大头,你说我用不用找人打点打点问问情况啊,现在两眼一抹黑啊” 谁知道林文轩的关注点却不在翁贵怡身上。 “你老婆那边我也没什么主意,这是实话,还有不知道你最近关没关注省内新闻,国家最近在大力打击经济犯罪,咱们省咱们市都会是重点地区,你没看有几个区,财税系统的领导都下双规了好几个了。所以这事儿你就是打点,人都不敢伸手拿。” 林文轩说完,拿起桌上酒杯端起来小抿了一口,觉得一绺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才畅快的哈了口气。 “关键是那个杨璐,你们都觉得她是正常死亡?” 尹旭奎点点头,柳珊珊也跟着点头,林文轩就伸手在她头上请弹了个脑瓜崩。 “你跟着点什么头,你不会也这么看吧,聪明的柳珊珊小同学。” “大头,你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可交警都给出结论了啊。而且你想啊,就是个虚开增值税发票,虽然警方不能和我透露具体开了多少,翁贵怡我现在也见不到,但我下午在网上查了,就算是数额巨大,量刑也肯定比不上蓄意谋杀啊,毕竟一个是经济犯罪,另一个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啊,这一大一小两条人命,这是要奔着死道儿去啊。翁贵怡没有那么大胆子。” “翁贵怡是没有啊。” 林文轩拿筷子点了点尹旭奎面前的酒杯,又点了点酒杯旁边的碟子。 “她身边的人呢?” “她身边……”尹旭奎念叨了一句,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是说那个王明远?” 尹旭奎自问后又自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是和翁贵怡一伙的,两个人绑一起也担不起个杀人的罪名,这交通案已经结了,人家属也接受,那个司机已经按交通肇事罪判了,虽然判的很轻。” 尹旭奎后来了解到的,撞死杨璐母子的肇事司机因为没有酒驾毒驾,没有肇事逃逸,事后积极协助救助并赔偿,最终只做了个判三缓三的结果。 “奎儿啊,你想没想过,翁贵怡和王明远身后还有人啊。” “什么?” 尹旭奎愣了,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柳珊珊也愣了,盯着自家男人看了半天,觉得他脑洞也有点太大了,大的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这就是随便一想胡说八道,你也就一听别往心里去啊。” 进入正题之前,林文轩先给尹旭奎打了个预防针: “按你所说,是那个杨璐告诉你你们家公司之前有过小打小闹倒腾票据的事儿,王明远来了之后才开始做大,也就是说这一切牵头引信的都是这个王明远。” “你是说人是王明远……”打着边炉的屋里暖意洋洋,但尹旭奎却觉得脊梁杆子都在冒寒气儿。 “小奎儿,你知道你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没找翁贵怡去谈这个事,而当初杨璐做的最错误的事儿可能就是试图去劝你老婆。因为她去劝你老婆,王明远势必知道,如果她不辞职,是他们一根儿绳上的蚂蚱,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可恰巧她辞职了,不想干了,虽然她对你说不会去举报,可你老婆和王明远会信吗?你要知道干这种事的人都十分敏感,不过其实我也不相信王明远会为了这事儿杀人,他眼里没杀气,让他犯点小罪违点法可以,买凶杀人,他应该不敢。” “那……”尹旭奎和柳珊珊都是一脸的茫然,这俩人表情看得林文轩一脸无奈。 “那什么那,你想想如果他俩背后有人呢?” 一句话一针见血,有些以前尹旭奎也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一下子全都说通了。 “奎儿,财务上的事儿,我是真不懂,就他们倒腾增值税发票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玩意绝对有利可图,以前没有王明远的时候,翁贵怡小打小闹,你们就觉得没事,王明远来了之后干的大了,你们就觉得这事儿挺大,是要蹲大牢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现在翁贵怡所谓的干的大的票儿,可能在更上头的人眼里,也是小打小闹,他们那儿要是事发,或许也是杀头掉脑袋的罪过儿呢,你想想章鱼那种动物,八条爪,或许翁贵怡只是其中一条爪甚至可能只是爪上的一个小吸盘呢,但是警察却可能顺着着一个爪牵出整条线,不用说要了人的命,在巨额利益面前,断人财路等同杀人父母,这女的有可能把人父母都要杀了,他们有什么不敢铤而走险的。” 林文轩的话仿佛一声炸雷,轰得一声在尹旭奎心里炸开了,柳珊珊也觉得非常惊讶,因为这脑洞实在开的太大,但林文轩并没有那么得意,他只是在尹旭奎反应的时间自己捞着锅里的牛肉丸出来,蘸点沙茶酱小口咬着,等看尹旭奎差不多回过神,才又开口。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没根没据,拿去写小说还行,报告警察警察都不一定受理。” “可是轩哥,那个杨璐还有那个小孩子,好可怜啊,那孩子才四岁,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柳珊珊显得很难过,林文轩听了也挺沉重,虽然他俩都不是太喜欢孩子,但不代表愿意听着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命丧轮下。 第三十七章 分析 “珊珊,你是真不了解泥头车的司机啊。” 这回是尹旭奎说的。 “那些泥头车司机和车老板们,要说他们没几个好人,或许冤枉他们,但要说他们多有良心,呵呵,你知道吗,好多养泥头车的车老板,跟司机说的就是出了交通事故,能撞死别撞伤,只要不逃逸,剩下的都好解决,大不了赔一笔钱了事,有的时候你看那些泥头车公然抢道超速超载,违反交通规则,都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 “是啊。”林文轩接茬道:“开泥头车的就是为了能挣快钱,多拉快跑多跑一趟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笔收入,至于车老板们年轻的时候没几个善茬子,基本上靠的都是拳头棍棒起家的,这活儿,老实巴交的人根本干不了,有时候为了抢活动起手来,人脑袋能打成狗脑袋,你能指望这样的人良善?只要钱到位,这帮人什么不敢干,你还记得前两年好像,那个新闻,好像河南那边吧,地点我也记不大清,反正事儿就是高速上俩姑娘开SUV和机械工程车辆相撞,本来工程车辆挪挪车俩姑娘就能获救,但那工程车司机就在车边上边玩手机边笑,死活不肯挪车,最后车着了火活活把两个昏迷的姑娘给烧死了。作为旁观者或者见义勇为者,你可以很气愤,但就是拿他毫无办法,因为对那些车老板们来说,人活着才是麻烦。” “可那孩子才四岁,太可怜了。” “只要钱给够了,他们才不会在乎四岁还是四十岁,而且刚才你奎叔也说了,交警那边都查不出任何破绽,一个空白银行卡,一笔现金,不走任何通过银行或其他支付系统的转账形式。你根本查不出司机收没收钱,到时候再来个态度积极,又没有酒驾毒驾逃逸,判三年都不用进去蹲,直接缓刑了。那孩子可怜就可怜在,受了他妈牵连了。” 林文轩说到这儿,也有些沉重,他一直都觉得社会发展的过快,从资本家到老百姓,人人都在疯狂的逐利,个个都在变成精致利己主义者,为了追求利益变得不择手段甚至失去良心,对全社会来说绝对是一种灾难。 “行啦行啦。”林文轩摆手。 “该吃饭吃饭,都说了是推测,不行回头我写篇悬疑小说得了。” “那,要是杨璐母子真是被害,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文轩端着酒杯喝着酒,又问尹旭奎咬了根烟点上,随后长叹了口气摇头: “我不是警察,也看不见案件卷宗,但至少从你奎叔的叙述中,我是没听出来那泥头车司机有什么破绽,只是太巧了,没建完的小区,没有监控的信号灯路口,失控的泥头车,还有掌握着翁贵怡工作资料的女人,这世上太巧的事儿凑一起就不那么正常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这案子法院都审结了,也判了,你要是警察就算觉得不对劲,想重新调查,突破口也在那泥头车司机身上,只要人家一口咬定就是因为低头捡手机,你还能说什么。刑讯逼供吗?那就很扯了。所以小奎,我说你做得对,就在于你没跑去跟你老婆谈,要不然,呵呵,你也可能意外了。” “大头,那你说这一次……”尹旭奎心里真的觉得后怕,虽然林文轩一直在强调他只是推测。 “实话说,经侦能找她,说明这事儿已经犯了,但你老婆知道多少至关重要,按我感觉她应该知道的不多,只是跟那个王明远合作,替人开票而已。” “那个王明远就不担责吗?”柳珊珊忍不住提尹旭奎问。 “法律我也不是很懂,但我感觉,要是你老婆被洗脑的很深,那还真就拿那个王明远没办法,原因很简单,所有的账都是过你们家翁贵怡的手的,经办过程找了那个杨璐,现在杨璐死了,翁贵怡要是拒不交代,而你奎叔也说那个王明远开的所有户头,没一个是他自己当法人的,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你说他担什么责。” “大头,我知道你人脉广,公检法系统不少老战友,能不能……,就是那个老刘,不是在市局刑侦总队当个什么副队长什么的。” “不能。”林文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别想那些蝇营狗苟的,老刘他们公安系统都有严格规定,案件侦办期间,一切保密,他要有什么案子我都联系不上他,再说人是刑警,管不着经侦那块儿的事,硬找人不是给人添麻烦嘛,要我说你还不如找个这方面好点的律师,不过鉴于你和翁贵怡目前的关系,她还不一定领情呢。” “可她毕竟还是我合法老婆,小贤的妈啊,要是真的……不光她自己,小贤这辈子是不是也完了。” “唉。”林文轩叹了口气。 “当年我在部队,去地方选兵接兵,政审这块直系亲属有服刑人员的,直接就pass掉了。体检都不用参加。你说呢,如果案子坐实了,你儿子……” 林文轩很是无奈的说:“如果政策不改,恐怕这辈子但凡跟需要政审的工作有关,基本上都没戏,你要知道中国人太多了,哪都不缺人,征兵也好,当公务员也罢,人为什么不挑身家清白的呢。” “这个翁贵怡,真他妈没脑子啊。”尹旭奎听得激动,“嘭”的拍了下桌子。 “唉唉唉,这我家桌子,拍翻了你赔啊。” 林文轩一点都不体谅尹旭奎的心情,看得一旁柳珊珊唏嘘感叹不已 这天晚上,尹旭奎没喝多少也没吃多少就离开了,他是真没那个心情。就像林文轩说的那样,他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个好律师,就看看能帮到翁贵怡多少了。 接下来的几天,尹旭奎一到休息日,就在市里四处打听经济案件方面比较有名的律师的消息,案子倒是有律师愿意接,但他们给尹旭奎的回复就是,这种案子真到了侦结移交检察院之后,就基本上证据确凿,要打也只能是从减轻量刑方面做轻罪辩护,无罪辩护成功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找了几个律师都这么说,尹旭奎也就只好认命,找了一家名誉信誉都不错的律所中一位专打经济案件的律师来替翁贵怡打这场注定赢不了的官司。 然而就在尹旭奎这头替翁贵怡东奔西走忙活着的时候,他自己那边工作又出了问题。 起因是一个女客户拿着纸质存折到行里取钱,说是自己在国外打工多年的积蓄,这些年陆陆续续取走了一部分,目前账面余额还有五万多块,这存折递上去了,当天当值的柜员往机器上一刷,发现存折里只有几百块零头,当时就告知了这位客户,然而问题就出在,存折并没有显示有这五万块被取走的信息,也就是说纸面上的钱还在,但电脑户头中钱早在三个多月前就被取走了。而调取三个多月前的经办人,却正是尹旭奎。 这事惊动了行里,并且尹旭奎也认出了这位客户,因为他俩曾经在一所初中同一届就读,这女的来取钱时两人还聊过几句。那会儿尹旭奎正是和翁贵怡闹得厉害的时候,尹旭奎成天的心思也没在工作上,于是按照他自己的回忆,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钱给人取了,银行账户也划拨过去了,但他自己可能忘了把存折在专用的针孔打印机上将取款账目打出来,这就造成了一个麻烦,银行系统的账对得上,而这女的手里的存折对不上。 按说银行的取款窗口只要调取监控就能看见这女的是不是之前来取过钱,如果查实清楚,这女的甚至可能涉嫌诈骗,但问题出在尹旭奎他们银行的监控视频每三个月就自动彻底删除一次,三个月以来硬盘早已被覆写,这女的找来的档口恰好之前的视频已经删除,根本没法去查证这事儿,而且就算可以把硬盘卸下来拿去恢复,也必须上报分行领导,这就意味着尹旭奎工作出现重大失误会直接被分行领导知道,他很可能为此丢了饭碗,在尹旭奎和行里的同事一番分析后觉得,这女的可能背后有人给支招,知道银行监控系统视频删除时间,特意挑了三个多月之后才来,就为了多讹一笔。 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尹旭奎甚至登门拜访过这位女客户,带了水果营养品这些,拼了命的回忆初中时代,力求安抚住她,但人家上学时也不和尹旭奎一个班,根本不领这个情,直接把尹旭奎给扫地出门。 到了最后尹旭奎实在没办法,自掏腰包将这笔钱还了这个女的,但恶劣影响已经造成,行里给了尹旭奎一个处分,尹旭奎这回不仅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成了行里的笑柄,一段时间之内几乎每天早会上都会被主任把这事拿出来批评再让同事们嘲笑一番。可以说他就像是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猫,转着圈的丢人。 而事赶到一块往往摁下葫芦起了瓢,这头银行的事儿还没结束,那头他又接到了律师方面打来的电话,翁贵怡的案子,经侦那边已经侦结,现在全部卷宗已经移交到了岗西区检察院,估计再有一到两个星期的排期时间,案子就可以开庭审理了。 这个消息一出,却又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银行,刚开始还只是一些收到风声的同事来打听消息,紧跟着主任开始找他谈话,到后来分行的领导甚至都知道了这事,分行纪委甚至还专门为此约谈了他。 这时的尹旭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陀螺,被人用鞭子抽的直转圈,让他原本就早已心力憔悴的思想状态变得雪上加霜,有次晚上下班后,他开着车溜达到了海边,看着那被初冬的烈风鼓起的海浪,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产生了一种想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第三十八章 看守所内 市第三看守所,被羁押的翁贵怡侧卧在水泥浇筑上面只有简单铺盖的大通铺上,坚硬的铺面躺上去就能硌的人浑身生疼,号仓里嫌犯都住满了,除了号头和号头的两个亲信有足够的空间,所有人只能紧挨着侧身躺着,新晋人员若是睡不着,连辗转反侧都做不到,多少动一下身惊动了旁边的其他人,就会惹来一阵怒骂,有些心眼坏的还会借机在你身上狠狠拧一把掐一下。女人折磨起女人来,手段往往更加的残忍且没有下限,何况能被关在这个地方的,又有几个人能被称为好人。而被折磨的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大打出手,因为房间内有无死角监控,一旦嫌犯之间发生纠纷,管教民警会在几分钟内到来,而引来了管教,生事人本就不好过的日子绝对会雪上加霜。 虽然已是深夜,但号仓里灯火通明,看守所号仓里晚上是从来不熄灯的,这是要方便值班管教来回巡视时查看情况,大号白炽灯发出的光亮会让原本就难以入眠的嫌犯更加焦躁,很多初来乍到的女人根本就彻夜不眠。什么,你说睡不着起来溜达溜达?这是不被允许的,在看守所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可以和常人有异,人家都在躺着你起来,就是要闹事,同样会把管教给招过来。 翁贵怡就是那种彻夜难眠的嫌犯,进来小俩月了,她几乎每晚都是在失眠的焦躁中度过,进来之前即便明确知道自己在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天会步入这个地方,这就是人的侥幸心理,毕竟事务所做了这么多年,给小家小户虚开几张发票这种事从来也没真正有人查过。 而进来之后翁贵怡也从来没想过这地方的生活会是如此的恶劣,这里伙食极差,虽然吃的不像那首老歌里唱的“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但基本上许久也见不得一点荤腥,偶尔菜里能见到肉,也都被号头的亲信挑拣到了号头的碗里,看守所不是监狱,吃饭没有食堂,甚至吃喝拉撒都在号仓里解决,每次吃饭打菜都是按仓里的“辈分”高低来排先后,轮到后来的几乎就只剩下汤底,当然是不是汤底,对于在外面锦衣玉食惯了的翁贵怡来说也难以下咽。 住的方面自不用多说,这世上多少人连大学四人间的宿舍都住不惯,何况跟这么一群三教九流的嫌犯住在一张翻身都不能的水泥浇筑的大通铺上。 至于精神方面,则更不用提,失去了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在看守所里每天除了学规章就是受教育,完全不存在什么单独行动的机会和个人隐私的空间,以前翁贵怡曾听林文轩讲过他当年在新兵连时的生活,她觉得那种桎梏已经让常人难以忍受,何曾想过如今囹圄之中比之当初林文轩描述的堪称地狱加三级的模式。况且人家当兵是积极向上且光荣的,那时候听林文轩讲就知道即便是历经苦难,但也是可以拿出来回忆并且十分自豪的资本,而这个地方,翁贵怡觉得倘若有天出去,她一定不想再回想起这儿的生活。 当然对于很多老犯,就比如仓头和她两个亲信来说,到这个地方来却也甘之若饴,在外面,她们是最底层的犯罪分子,罪行大多也不重,扒窃、卖淫、小额诈骗等等,能在这个地方常进常出的,那种恶***犯罪和高智商金融经济犯罪也轮不到她们。到了这里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和管教混的脸熟懂得规矩也多,自然而然就成了号头,在外面她们是人人欺压的最底层,到了里边儿则看那些曾经在外面光鲜靓丽的同性分外不顺眼,所以这些人要是拧成一股劲儿,总能有些手段隐秘且令人痛苦的方式把仓里的女人们给治的服服帖帖。 翁贵怡暗地里就没少受这帮人的磋磨,在这个地方面容姣好细皮嫩肉的女性往往最受仓头和惯犯们嫉妒,她们不会追溯这些女人原本的职业,只是本能就会脑补和嫉妒这样的女人在外面精致的生活,觉得这些不劳而获的女性天生都是狐狸精吸血鬼转世,靠的就是吸她们这些底层女性血液才过上好日子,所以来到这儿自然要好好的调教调教这类女人,就当是她们把“亏欠”自己的偿还一部分。 翁贵怡刚来的时候也明着反抗过,她并不瘦弱,平时每周还有健身的习惯,关键身上还有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儿,要真是明刀明枪对着干,她不虚这里的任何人,但对方有的是隐秘且残忍的手段调理这些不服的人,你就报告管教也没用,一来没有确凿证据管教根本不信,二来仓头是要协助管教管理其他嫌犯的,只要不过分,管教对仓头给其他人“立规矩”的行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正常人在吃过几次亏之后,总会老老实实以便少受些磋磨,但翁贵怡不一样,和仓头及其亲信看她不顺眼一样,她受不了那些过去就看不起的下三滥女人的欺凌,更不想一直被她们才在脚下,她随了翁父的骨血,本身就不是什么老实胚子,既然明着不成,那就暗里还手,要么趁着号头晚上睡得正香,突然骑她身上一顿暴擂,要么就一盆子凉水浇那三个人脑袋上,这可是初冬世界,水泥凉炕,什么滋味只有承受的人才有体会,管教问了就是梦游,你信不信无所谓,哪怕惩罚我,我下次还敢这么干。 时间一长,那几个下三滥也不敢再对翁贵怡怎么样,总归不能天天不睡觉就防着翁贵怡来这一手吧,于是乎,号仓里一时达成了某种平衡,就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但即便这样,每天晚上翁贵怡也依然是睡不着觉,头顶的白炽灯即便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刺眼的光,而心里则是满心的忿忿不平。她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事发了,甚至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怀疑了一遍,想想谁可疑能出卖自己,可想来想去又没觉得别人可疑,事务所里的会计接触不到那些账户,除了自己和王明远外,唯一接触过那个账户并且还劝过自己的杨璐已经死了。 不过如果是那个杨璐在死之前将自己举报了,那她对自己来说就真是该死,是死得其所,甚至偶尔思想极端的时候,她认为杨璐和儿子一起死就是报应,可略一冷静她又还是不愿意相信杨璐将她举报,如果不是的话,那可能就是那些已经开出去的增值税发票出了问题。 但即便是票出了问题,翁贵怡还是怨,她怨那些账户的实际控制者和买卖票据的人不小心,怨那些审查的人的尽职尽责,也怨那些经侦的警察,恨不能他们统统死去,唯独不怨的就是她自己。 没错,从始至终翁贵怡都没觉得自己错,这种心理很很多主动选择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犯罪分子如出一辙,没出事的时候他们抱着侥幸心理,而真等到出了事,他们会觉得自己很倒霉,但错得绝不能是自己而是整个与自己作对的世界,他们最希望的就是那些参与办理他们案子的警察、检察官和法官统统毁灭。 翁贵怡就是这样想着,所以在看守所的这些时日,她没有悔意,只有滔天恨意,凭什么这个游戏大家都这么玩,最后进来的只有她自己。 今天白天的时候,不,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应该说昨天白天的时候,翁贵怡接到了管教通知,三天以后她的案子就要开庭审理,尹旭奎给她聘的律师,据说是打这方面官司的大拿下午也来见了自己,把大概的案件情况和大致可能的判决跟她说了,这一点她倒是有点感动,因为一般的男人听到老婆犯事,恨不能立马把离婚协议书拍到正在羁押的老婆脸上,落井下石的嘴脸比谁都难看,自己早和尹旭奎提出离婚,只是协议未成,那人却为自己聘了律师,听律师说还没少奔走,就让翁贵怡多少有些欣慰,翁贵怡甚至觉得,就凭尹旭奎能这样做,将来离婚的时候,自己少拿一点,或者将事务所那套房卖了,自己和他对半分钱也行。 至于不离婚,翁贵怡没考虑过,感动归感动,可除此之外自己实在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了,而她和王明远的感情则是越烧越旺。出事的那天翁贵怡不是被警察带走的,她是和尹旭奎一样被经侦那边一个电话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叫到分局的,不过去了之后她没有尹旭奎那么好的待遇,直接就被送进了审讯室给扣下了。 其实接到电话后去之前,翁贵怡已经知道事情不好了,那段时间王明远每天像上班一样陪着翁贵怡在事务所同进同出,没事就待在翁贵怡的办公室里,因此翁贵怡走的时候,将事务所的一切都交托给了王明远。在里边这么久了,她始终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初恋情人,但是她并不怪他,因为相关规定在她进来的时候已经被警方告知,案件侦办期间除了预审、律师和移交检察院后的检察官,她见不到任何与案件无关的人,故此在里头的这段时间翁贵怡对王明远的思念是与日俱增,同时她相信在外头的王明远也一定不好过,不管是怕自己把他也拽进案子里,还是从感情上他对自己的思念之情。翁贵怡始终相信王明远对自己是真爱,毕竟当年大学时代两个人是真的爱过。 于是乎从进了分局经侦支队的大门到被送进看守所后数次面对预审,翁贵怡从头到尾守口如瓶,从来没有把王明远牵扯到案件中来,自己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罪过。 第三十九章 判刑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案子也如期在法院进行了庭审,庭审的过程很简单,检察院递交的案件卷宗证据确凿清晰,不存在刑讯逼供,当事人交待清楚并当堂认罪伏法,尹旭奎给翁贵怡请的那位大律以翁贵怡认罪态度良好,有悔罪表现并且愿意在事后积极退赔等为依据,对案件进行了轻罪辩护。 法庭上审判长采纳了律师的辩护意见,最终依据相关法律,认定翁贵怡犯虚开巨额增值税发票罪,对翁贵怡判处了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没收全部违法所得并处罚金50万元的判决。 庭审宣判的当天来的人不少,尹旭奎、翁贵怡的父母、王明远,甚至是毫不相干的林文轩和柳珊珊也到了。拿到判决结果后,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尹旭奎满面愁容悲哀,心里那是瞬间除了对翁贵怡的惋惜,最大的还是对她的责怪,因为至此他们的儿子尹小贤,这辈子可能吃官家饭的路子被彻底堵住了,往后无论是念书,工作,但凡有政审的一关他都过不去,考公、进事业编甚至是国企央企有正规编制的岗位,基本都和尹小贤无缘了。翁父翁母则是满脸欣喜,他们懂得不那么多,只觉得缓刑基本上就算是闺女没事,至于没收违法所得和50万的罚金,在坐不坐实刑面前那都是小事,就算是闺女手里没有,不还有女婿嘛,他们相信就凭尹旭奎在自己女儿面前三孙子那样,让他卖血去凑这笔钱,尹旭奎或许都能毫不犹豫的去,他们又哪里知道自己闺女和女婿早就在准备离婚了。 王明远却是在欣喜之余又多了感动,他不在乎翁贵怡是否被判有罪,只知道自己之所以没事是因为翁贵怡扛下了所有,最关键的是经侦那边似乎也没查到更大的案情,王明远相信一点,如果公安真的把冰山全部探完,翁贵怡所获的罪责绝对不可能如此之轻,自己也十有八九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至于林文轩和柳珊珊,他俩是跟本案完全不相关,就是应尹旭奎之邀过来听审,林文轩也弄不懂尹旭奎为什么要邀请自己来,开始他也不想来,后来觉得没见过这场面过来看看也不错,于是就带着柳珊珊来了。而从进来到判决下来,他们小两口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只冷眼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众生相,判决结果下来之后,两个人没有多待,直接就回去了,他们和翁贵怡毕竟隔着尹旭奎那一层,那一家子的事他俩完全不想掺和,今天尹旭奎请过来听审都让他俩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判了缓刑,翁贵怡在办完手续后就被法警押走,不是去监狱,而是回街道社区派出所办理手续,缓刑人员虽然不用入狱服刑,但每周都要到派出所签到并接受教育,办完了移交手续,翁贵怡才算被正式释放,得以和家人见面。 两个多月的牢狱生涯,让一个原本如花似玉的少妇变得憔悴不堪,不过她的精神倒还矍铄,一出门,就先是拥抱了自己的爸妈,随后再跟他大学六扇门的姐妹们一一流泪相拥,她还是挺感激这帮人没抛弃自己,知道自己犯了事还能来听审,不过对于姐妹们拍着她,叮嘱她以后不要再干犯法的勾当,翁贵怡虽然点头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她只是为被收缴的违法所得和50万的罚金感到肉疼,这对她来说很伤元气,因此这会儿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尽快把这钱给赚回来。 见完了父母姐妹,翁贵怡仿佛没看见一旁同样激动的王明远,而是走到了尹旭奎的面前,但是她没有去抱尹旭奎,只是在他身前一个安全距离站定。 “回家吧。” “回哪个家,咱们家,还是……” 尹旭奎皱着眉有些纳闷的问,他本来想责备翁贵怡几句,但有些话到了嘴边,看着她那憔悴的样子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咱们家,我想静一静。” 翁贵怡平静的说着,随后四下里寻摸了一圈,看见尹旭奎那辆破别克,就径直走了过去,回头对跟在身边的亲友挥了下手。 “我没事了,就先和旭奎回去了。大家就先散了吧,等过阵子请你们吃饭,谢谢大家。” 说完之后翁贵怡又转向自己爸妈。 “爸,妈,上车,咱回家。” “诶好,好。” 这会儿尹旭奎正绕道驾驶座开门上车,王明远见状刚准备上前同翁贵怡说句话,却见翁贵怡微不可查的冲自己轻摇了下头,又使了个眼色,他就住了脚步。目送着翁贵怡上车扬长而去。 到了小区,翁贵怡坚持先把自己爹妈送到他们老两口住的楼下,死活不让他俩再跟着,等老两口下了车之后才由尹旭奎开车载着到自己家。 上了楼进了屋,翁贵怡就钻进了卧室,蜷着腿坐在了床上,离家两个多月,被关在那阴暗促狭的看守所号仓,令她感觉往日不甚在意的卧室大床、朝阳大窗是多么的让人向往,此刻回来了,她恨不能时间就此止住,她再也不离开这个房间。 过了一会儿尹旭奎在客厅换好衣服跟了进来,两人就定定的对视了一会儿,翁贵怡才点头低声道: “谢谢。” “谢什么?” “一般男的到这时候恨不得把老婆一脚踹开,你给我请了律师,还能让我回来,谢谢,还有,律师费过阵子我会还你。” “那个不重要。”尹旭奎摇了摇头:“小贤她可能这辈子都会被你影响了。我听大头说,如果现行政策不变,他这辈子或许当不了兵考不了公务员,只要是有政审的单位,哪怕是国企,他将来可能都进不去。” 翁贵怡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尹旭奎也没再说,他只是想提醒一下翁贵怡这事,多了也没什么可和眼前这个曾经深爱如今却已然没什么感情的女人说了。 “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没了感情,可也还没离婚,照顾翁贵怡几乎成了一种习惯,而这种惯性让他自觉不自觉地就把这话问出口了,而翁贵怡没有回答,尹旭奎也不知道她陷入何种情绪中,他也识趣的没再追问,转身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既然她想静静,那就静静吧。 翁贵怡在房里一静就是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尹旭奎没把孩子接回家,翁贵怡的生活也很规律,要么窝在床上睡觉,要么趁着天好去附近公园溜达溜达,尹旭奎还正常上他的班,下了班回来做饭,生活仿佛回到了以前,只是两人基本上没有任何交流,即便是吃饭翁贵怡也是用大盘子装一盘菜在端一碗饭回自己屋里吃。 一个星期之后的又一个清晨,尹旭奎起床上班,却发现翁贵怡也起来了,这一个星期她精神似乎养回来一些,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开始在脸上涂抹着各种瓶瓶罐罐里的液体,等尹旭奎做好了早饭,她简单吃了两口,换好了衣服,显得和过去差不多的容光焕发。 之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到了楼下心照不宣的各自去开各自的车,随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小区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分道扬镳。 翁贵怡开着车直接到了事务所,开了门进去,其他的会计还没上班,王明远能力还是不错,虽然平时没接触事务所主要业务,但翁贵怡蹲号子这段时间,他竟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拢住了那些会计没有离职。而在被判刑后,翁贵怡同时也被吊销了会计上岗证,她以前做梦都想考的注册会计师更是想都不用想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合适的人,接受事务所的法人,否则这被她视为心血的事务所将被关停,而这个合适的人,目前在翁贵怡来看,非王明远莫属。 在办公室坐下,翁贵怡就掏出电话,拨给了王明远,那头的王明远还没起床,含含糊糊的让翁贵怡过他那边去就挂了电话,然后翁贵怡的微信就收到了一个定位。 翁贵怡有些急着见到王明远,没等手底下员工来上班,就直接又出了公司开着车按照导航的位置一路开到了一个楼盘,这是个封闭式小区,从外面看还挺高档,在底下停车场停了车,翁贵怡又跟着导航找到了楼号坐电梯上了十四楼,按照门牌号找到地方按下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门口站着穿着一条白色睡裤却赤裸着上身的王明远,王明远的身材很好,肌肉线条棱角分明身材却纤细,不像健身过度那些糙汉满身霸体般的肌肉群,是当下伸手大姑娘小媳妇垂涎的画风。 而这样的画风出现在这样一个早上显得风外旖旎,翁贵怡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明远。啊……” 刚开口,翁贵怡忽然被王明远一把给拽进了怀里,王明远顺势把门一带,直接狠狠的搂住了她。 “想死老子了。” 王明远盯着翁贵怡几乎是咬着牙根说了一句,跟着低头霸道的吻了过来。 “唔。” 翁贵怡只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反抗,深吻良久,她任由王明远的手在自己身上不老实了几个来回,才终于分开,之后王明远俯身用公主抱的姿势将她一把抱起往卧室去,短短一小段路,翁贵怡的心蓦地紧张起来,她知道要发生什么,心里十分的慌乱,既紧张却又有期待。 到了卧室王明远直接将翁贵怡扔在了柔软的床上,翁贵怡刚想起身,就整个被他给扑倒了。 “明远,不行,我……还没离婚。” “老子不管,老子今天要定你了。” “冤家啊。” 那一霎,翁贵怡脑子里忽然泛起这个不知从哪看来的词。 第四十章 通天之人。 在普通民众的心目中,实刑和缓刑唯一的差别就是进不进去蹲。反正只要是人民法院一下判决,被公诉的被告人就是犯罪分子。 对于老实本分的家庭和人来说,家里出了个犯罪分子事件很丢脸的是,周边邻里,工作单位,到处都有人指指点点,当事人即便脸皮厚如鞋底,也难承受可畏人言。 尹旭奎很不想上班,因为翁贵怡被判刑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成了行里无聊人士眼中的最大的瓜,眼下已经没人避讳他在或者不在场,同事公开的嘲笑和戏谑比比皆是,那个王姐甚至当面就询问翁贵怡官司的种种,尹旭奎但凡有点不耐烦,她就大声嚷嚷,讥讽叫骂尹旭奎假清高,装大尾巴狼,有的时候尹旭奎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抽到墙上去,可他清楚的很,自己在行里本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软柿子,除非做好了被王姐讹上并且被开除公职的准备。 于是尹旭奎又想起了在李家镇分理所的那段时光,对于当初挣命一般回到行里的行为,他后悔了,当年想着从李家镇轮岗回行里是为了家庭和孩子,可现在看,他没能教育好孩子,也没能挽救的了家庭。翁贵怡从法院回来之后即便天天都在家,也没给他做过一顿饭洗过一件衣,似乎每天就是待在房里,而他天天下班之后反而还要买菜做饭像以前一样伺候着她,就这也落不下一句好,翁贵怡连跟他最基本的言语交流都欠奉。 这段时间丈母娘和丈母爹也老往自己家跑,翁贵怡不愿意说话,老两口就把邪火往尹旭奎身上撒,话还是那么一套,什么翁贵怡能犯法全是因为尹旭奎无能。什么尹家从结婚那天就亏欠了翁贵怡等等,总而言之就是尹旭奎不能挣钱,所以才导致翁贵怡为了这个家铤而走险。 尹旭奎不明白丈母娘两口子是什么逻辑,他也不想跟他们吵,反正婚是早晚得离,只是在他眼中翁贵怡看着情绪低落,自己还狠不下心趁这会儿落井下石罢了。 而这个早上尹旭奎看着翁贵怡出门,又哪里知道那个目前只剩下法律意义上还是老婆的女人这会儿正跟别的男人在床上颠鸾倒凤。 在早会前换好了行服,尹旭奎又一次上了楼,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真厚着脸皮又一次敲开了郝副行长的门。 “郝行长。” “小尹啊,什么事。” 郝副行长依旧是一副和蔼的态度,但显然对尹旭奎来找自己有些诧异。 “郝行长,我想……我想回李家镇。” “嗯?”郝副行长愣了一下。“你当初可是死活想从那边调回来,现在怎么又想过去,是因为你爱人……” “嗐,行长,不是什么爱人了,早晚得离。” 尹旭奎的神色很黯然,这一段时间他早已精疲力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这一次来找郝副行长,他已经完全舍了脸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转着圈丢人,不在乎什么脸皮了。 “我明白,我明白。” 行里当然不可能都是坏人,如果说有好人的话,尹旭奎一直觉得郝副行长算一个。 “出了这样的事,确实一般人承受不了,你媳妇也是……唉,年纪轻轻地,能做这样的事。我呢也不想劝你,咱们银行是金融系统,家里有人犯了经济案件还是比较敏感的。家庭的事你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我等旁人也不好再劝。不过工作上,你也知道能从下边调回来不容易,要是再轮下去,想回来可就难了,好歹我也得注意影响不是,所以你要想好了,我知道行里最近有些流言蜚语,但是讨厌的人就那么几个,或许过阵子大家不关注这事就好了呢。” “行长,谢谢您,其实我挺喜欢李家镇那地方的,靠海,看着心胸都开阔了许多,当初之所以拼命想要调回来,是为了家和孩子,现在这家,我是救不回来了,我就想救救自己,您放心行长,要再去李家镇,我不会主动要求往回调。” 郝副行长听了,眼里多了丝怜悯,他叹了口气点头:“你先上岗吧。” “是,谢谢行长。” 尹旭奎挺感激郝副行长,连连道谢,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心里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终于透了点光,让他觉得腔子里也没那么憋闷了,他甚至觉得如果这次去了李家镇,在和翁贵怡离婚之前,他是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王明远的卧房里,刚刚激情云雨过后的翁贵怡和王明远仍旧依偎纠缠在一起,仿佛意犹未尽,王明远倚在床头抽着烟,翁贵怡则靠在他胸口肚腹之间的位置,乖顺的像只猫。 “你刚才弄到里面了,不会怀孕吧。”翁贵怡还是有些担忧。 “怀了孕就生,生出来我养。”王明远很霸气的回应,翁贵怡就掐他腰上柔软的肉。 “我可还没离婚呢。” “那就离呗,都已经这样了,再和那半残废牵扯下去没啥意思。” “别这么说他。”翁贵怡起身在王明远胸口用粉拳轻轻捣了他一下。 “要换成别人,怕是早在我进去的时候就跟我撇清关系了,他对我不离不弃的,花钱给我请的律师,回来这几天还和以前一样照顾我。要是现在离了,怎么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那你在里边的时候,想他还是像我。” 王明远的手滑进了被子里,翁贵怡害羞的嘤咛一声,然后在他胸口上啃了一口:“当然是你,可我又不是没良心,我就是不爱他了,可是不想伤害他。” “得了吧贵怡,你现在立马和他离了才是对他的保护,他都已经那样了,咱俩也已经这样了,你说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而且说实话,我现在一想你和他还住一块儿,我心里就不舒服,反正你要不离,我就把这套房卖了去你家小区买一套住着。” “你疯了你。要死啊。” “我就是疯了,贵怡,你知道你在里边那段时间,我一想那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心里绞劲儿似得疼,当时教你去配合调查,我就让你把事儿往我身上推,你就是不听……” “我要是推了,出来以后,再想东山再起就难了,其实进去之后我反复想过,这一次应该就是因为买票儿的那边出了问题才让人查的,经侦那边并没查出来全部,所以躲过了一劫,以后可得小心点儿。” “还以后?”王明远听完这个;连被子里那只不老实的手都停下了,这会儿连他都有些惊异怀里这个女人的胆量了。 “贵怡,你不会还想接着来吧。” “五十万啊明远,连上被没收的,我这回例外小七十万进去了,而且尹旭奎跟我说了,我这回犯的事儿,可能影响小贤一辈子的前途了,我是对不住孩子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我就更得多赚钱,将来不行花钱给孩子买个未来,我不干,不干的话哪弄那么多钱。说白了咱们不就是倒霉吗,有多少代账公司,会计事务所都这么干,怎么就咱们出事,说白了以后小心点就是,而且税务那边还得找些硬关系好好打点一番。这一次,还好那个杨璐死了……” 翁贵怡说到这儿忽然自己愣住了,然后一下子完全不顾丰满的上身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坐起来扭脸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杨璐是怎么死的。” 王明远还没及欣赏眼前的风光,被这么一问吓了一跳,随即也坐直了身子。 “什么叫杨璐怎么死的,你该不会是怀疑我……” “怎么那么巧,杨璐前脚辞职后脚就出了车祸,虽然出车祸的方式交警队的技术勘察部门找不出破绽,但我就觉得不正常。” 翁贵怡的眼神中充满的怀疑,王明远急忙辩解着。 “贵怡,这事你可不能瞎说啊,我就算是个法盲,也知道虚开增值税发票和蓄意谋杀这俩不是一个罪名吧,蓄意谋杀,还是买凶杀人,这查出来是要判死刑的,我又不傻。那应该……应该真的只是个巧合。” “是吗?” 翁贵怡还是满脸狐疑,死盯着王明远不放,王明远被这眼神盯的十分不自在,扭过脸去不与翁贵怡的视线相碰,翁贵怡就那么盯了王明远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拍了他一下。 “好了,相信你了,我觉着你也不傻。人死了就死了,死了也好,省的留世上受罪,将来还可能连累咱们,你知道吗,杨璐他老公也挺窝囊,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两人才贷款买个小房,还得养孩子,那过的什么日子,要我说这男的啊,没本事就不配娶老婆生孩子,有本事的话多娶几个老婆多生几个孩子也没错,这样就可以淘汰掉那些劣等基因,女的也一样,我都替杨璐不值,也三十岁的人了,五冬六夏上下班骑个小破电动车,她自己还觉得挺满足,要我说,有点脑子的女的,宁可给有钱人当小三,也不能给老实人当正室,我就是最明显的倒霉例子,我爸妈说的也对,尹旭奎但凡有点本事,我也不至于犯法。” “真没发现,贵怡,你的心这么硬。” 翁贵怡的话,连王明远都觉得从一个现代女性的嘴里说出来很不可思议,甚至那句“死了也好,省的留在世上受罪”的话,让他都觉得脊梁杆子发冷,但翁贵怡显然不这么觉得。 “心硬?哼。”翁贵怡冷哼了一声:“当年要不是被你父母逼的,又嫁给了老尹那个废柴,我会是心硬成这样的人吗?谁不想做个千娇百媚的小女人,享尽荣华的阔太太呢,我微信上有个公众号有句话,女人要是懂事儿了,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我就懂事儿了,所以不需要依靠男人。” “我呢,我可以让你依靠的。” 王明远拍着胸脯,恨不能把脖子底下那点白肉拍红,翁贵怡赶忙拉住他的手制止。 “行啦,不到那份儿上别说这个话,这世上有些东西经不起考察不是吗?不过眼下有件事,还真得指望你。” “什么事?” “我的会计上岗证被吊销了,咱们都是学财务出身,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的公司法人得换换。” “你是想我?” 王明远指了指自己,翁贵怡点点头:“公司还有一半股份登记在尹旭奎名下,回头我想办法搞个他的签名,你不说你工商口有人吗?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变更下股权把他给蹬出去,哦,还有岛上,我一想想我辛辛苦苦打开的局面,还得分他一半,就心疼的难受,和他结婚这么多年,他妈连我们住的婚房都不肯过到我们俩名下,现在事务所的房子他也是死咬着不放,合着真要离婚我就真得净身出户呗,凭什么啊,谁家离婚不都是男人净身出户。” “贵怡,你不是想挣大钱吗,怎么还算计那仨瓜俩枣的。” “这不是还没见着那大钱吗?这仨瓜俩枣的合计起来也不少。” “别急。”王明远重新把翁贵怡搂在怀里躺下。 “你要是真决定好了,咱们一步步来,等到时候,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以前和咱们俩合作那阵儿比,你觉得以前是小打小闹,你要见了这人,你就知道,咱俩干的那点,其实也是小打小闹,那人真是,能通天的人物啊……” 第四十一章 重回李家镇 李家镇的冬天,很冷,不是北方的那种干冷,而是靠海边的那种湿冷,空气里总是有些湿润的气息,夹杂着大海特有的味道。海的味道并不令人讨厌,至少尹旭奎是这么觉得,休息的时候站在海滩边上,点起一支烟,合着海味一起灌进肺里,到别有一番滋味。 重新回到李家镇两个星期了,刚刚回来,李家镇分理所的方主任就和蔼的拍着他的肩膀一边笑着一边说了一句“小子我就觉着你还会回来”。 尹旭奎也不知道方主任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上一次调过来,他急着走,从来没真正融入到这儿,而这一次,真在这个地方待住了,不想着往回奔,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了,他才发现李家镇分理所真的比行里好的多。人少,人际关系也不复杂,没有行里王姐等一些令人生厌发烦的男男女女,五六个人的小地方,大家都没有太多的想法,每天坐着固定点的公交车来这边上班,下班再做固定点的公交回去,没谁占谁的便宜,也没谁打听谁的八卦,偶尔同事间开句玩笑,也极有分寸,似乎见天的面朝大海,人的心胸都开阔了。 中午吃过饭,分理所没什么业务了,尹旭奎站在所外的门前,对着大海点了颗烟,海边的冬天时常刮风,但一般都是晴天,像今天这般风平浪静到还真是不多见。 “小尹,怎么样,喜欢上这里了吧。” 一根烟抽了没两口,身边就传来方主任的说话声,尹旭奎转过头来,快五十的方主任站在自己侧后,也点了一根烟抽。 “上次来的时候就喜欢。” “那还那么急着回去。” “老婆孩子,个个都要照顾,不回去不行。” “那现在不用了?” “嗯。” 尹旭奎看着海沉默,方主任识趣的没有再问,而尹旭奎则表了个态: “主任,我会在这儿踏实干的。” 方主任也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回到李家镇,翁贵怡没有任何表态,尹旭奎有了扎根于此的想法,索性也就不天天回市里,只有在上满第四天班的晚上才回,然后休息的第二天晚上再回来,回了市里他也不回家而是回父母那儿住,因为不想看翁贵怡那张对着自己又冷又丧的脸和家里那沉闷的气氛。 尹父尹母已经知道了他和翁贵怡之间的大部分事情,对于离婚,老两口也看开了,只要儿子能过的开心,他俩没什么别的可说,唯独对于孙子,老两口还想再争取一下,只是尹旭奎也劝服了老两口,反正尹小贤那孩子对奶奶家这边也没什么感情,而且尹小贤都上小学了,就算是打官司,法官也会征求孩子的意愿,索性翁贵怡死活不放手,那就把孩子给她,反正横竖尹小贤也是他尹旭奎的儿子,这对于尹旭奎来说就足够了,事实上对于生孩子这事,当年的尹旭奎就是当任务完成的,他和大部分同代人都抱着相同的观点,婚必须得结孩子必须得生,但为什么要结婚生孩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回家自然就住宿舍,上次来的时候没住过,这回住进去了倒真心觉得不错。宿舍就在分理所后院,环境挺好也挺干净,虽然是民房,但冬天有镇里的集体供暖。李家镇分理所的几个柜员都是全州区人,有两个甚至家就在李家镇附近,下了班到镇中心汽车站坐趟公交也就回家了,因此住宿的只有尹旭奎一个,他也乐得清静,把家里的电脑搬过来在这一样上网打游戏看视频,甚至借用分理所的网速比家里的还要快。吃饭的话就去镇上小饭馆,其实尹旭奎是不太乐意做饭的,和翁贵怡结婚之前他也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捏的尹家大少爷做派,厨房是从来不进,什么时候成了个家庭煮夫?似乎就是从翁贵怡开始创业时。 而今的尹旭奎是再也不想做什么家庭煮夫了,晚上下了班,他去了附近小饭馆,单位中午管饭,晚上他就在附近小饭馆解决。 “来了。” 一进饭馆的门,小饭店的老板娘就热情的招呼他,李家镇不大,本地人也不算多,海边夏天来玩的和岛上差不多,都住农家乐,单独的饭馆也就那么几家,尹旭奎去几次就能混个脸熟。 “老板娘,来个酥皮大明虾,再来个火爆头菜,两瓶啤酒,来个大碗米饭。” 以前总觉得工资不高,得给老婆儿子攒着,但现在看着老婆马上就不是自己的了,儿子估计也得跟了老婆,他就有点无所顾忌,这段时间天天晚上一荤一素还喝点小啤酒。 “好嘞,你找地儿坐着。” 老板娘拿着个小账单本,在上面写了尹旭奎要的饭菜,转身就去了后厨,尹旭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这边饭店的窗都朝海,为的就是让食客看着海景用餐,只不过大冬天五点来钟天就黑的差不多了,尹旭奎的视野最多看到外边路对面的路灯灯光下那点地方,再远就是黑乎乎的一片。 尹旭奎往外头瞅了两眼,视线就又在室内逡巡一圈,屋里只有两桌客人,看样子都是刚刚开始吃,而靠近吧台的角落里,一个扎着两个丑丑的羊角辫穿着粉红色小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那里玩一只脏皮球。小女孩背对着尹旭奎,所以他看不清那孩子长相,索性也没多大兴趣,就掏出手机刷着视频,没一会儿的功夫老板娘就把饭菜和酒给端了上来。 尹旭奎拿着桌上的瓶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就着菜开始自斟自饮,大明虾炸的酥皮金黄,下头都脆的跟薯片似得,上面浇了亮晶晶的甜口的汁,外香脆里鲜嫩,和有些凉的啤酒相得益彰,喝两口,咬口虾,再夹上一筷子菜配着米饭,再加上手机上视频软件里那些下饭视频,把尹旭奎吃得是自得其乐。 一瓶酒喝的快见底,尹旭奎忽然发现桌子边冒出来个小脑袋,上面两根羊角辫像是狗尾巴草一般左右晃着,正是方才在玩皮球的小女孩,这孩子年龄不大,看着应该四五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还是个长得蛮好看的小姑娘,不过跟城里孩子那种粉雕玉琢不一样,孩子似乎有些瘦,小脸也仿佛海边人一样有些黑,而且看着像个小花猫一样脏兮兮的,她身上的粉色小棉袄应该也不是新的,明显有些大,袖子还是挽着的,一双小手扒在桌上正盯着那盘虾。 尹旭奎看着看着就乐了,酒也不喝饭也不吃,就歪着头和小姑娘对视,或许是感觉到这个叔叔没有恶意,半天这孩子才咂吧着嘴问。 “叔叔,大虾好吃吗?” “好吃呀。” 尹旭奎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然后拿了面前一个碟子,夹了一只虾推到小姑娘面前,那孩子明显有些馋,但似乎又有些害羞,最后还是摇了摇脑袋。 “不,我不吃,我就看看。” 尹旭奎还没等问个究竟,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正好看到,就走过来一把扯开了小女孩。 “去,去那边玩去。别打扰人叔叔吃饭。” “哦。”小女孩受了委屈,两只小手手指头互相扣弄着就想要离开尹旭奎的桌边,却被尹旭奎给拉了回来。 “孩子好像饿了,给她吃个虾,没事的。” “还不谢谢叔叔。” 老板娘这次没再赶,而是帮着把虾推到孩子面前,小孩这才咧嘴笑了,然后伸手抓起了碟子里的虾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呀,真香啊。”小女孩感叹着。 “老板娘,这是你家姑娘?” “得了吧,你看我这样儿,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儿?再说你不看看我多大了。” 老板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位又矮又胖,长相确实不尽人意,而且年龄看着比尹旭奎都大,年龄明显对不上。 “唉,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小孩吃着虾,老板娘就轻轻抚着孩子的后脑勺。 “她妈是咱们镇上原来有名的漂亮姑娘,就是家里条件不算太好,爹还有病,后来为了给他爹看病就嫁给了副镇长的儿子,谁知道那小子不着调,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不说还打老婆,而且他家里还重男轻女。她妈生了她之后,母女俩三天两头的挨打,老婆婆也不是个物,帮着一块挑拨离间,后来副镇长和他老婆犯事儿进去了,那家儿子听说沾上那玩意……” 老板娘说着在胳膊上坐了个注射的动作,尹旭奎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她又继续说道: “家里房卖了车卖了,最后自己也给扎死了,就剩了这娘儿俩。孩子他妈在镇中心汽车站上班,天天上班早下班晚,还就只是个合同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千来块钱,还得带着个孩子。平时孩子送镇里的托儿所,今儿不周末嘛,人托儿所也休息,我们这左邻右舍的就帮着看看孩子,哦对,她家就住后边那条街。还是镇里照顾便宜租给她的房。这样的家能吃得起饭就不错了,她妈能有几个闲钱给孩子买点好的吃。” “那是挺不容易的。”尹旭奎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似乎不舍得一口吃下去的虾,再想想尹小贤在自己家和他奶奶家那样子,一种怜爱的情绪忽然就涌上心头,当年翁贵怡怀孩子的时候他就希望能怀个小棉袄,再看着这小孩儿,就觉得让人心疼。 “老板娘,你再给我来份虾吧。” “你这……” 老板娘立马领会了尹旭奎的意思,但还是愣了。 “我见不得孩子这样。” 尹旭奎说着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对孩子说: “小姑娘,叔叔再给你要一盘虾,你慢慢吃好不好。” “不。”小女孩摇摇头:“谢谢叔叔,可妈妈说不要随便吃人家的东西,我今天都已经不乖了。可我太馋了” “吃一个虾就不乖了啊。” “嗯。”小女孩重重的点点头。 “没事,叔叔说你很乖很乖。” 小女孩抬眼看着尹旭奎。 “真的吗?” “真的。而且这是……” 尹旭奎支吾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然后好半天才指着老板娘编了个理由。 “这是阿姨给你做的晚饭。你必须得吃完,妈妈告没告诉你,浪费晚饭更不乖。” “嗯。”小女孩又点了头,然后看向老板娘。“许大姨,叔叔说的是真的吗?” 尹旭奎冲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老板娘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真的,是你妈让大姨给你做的晚饭。我这就让你姨父给你做,你不许浪费啊。” “嗯嗯嗯。”小女孩乐的直拍巴掌,使劲的点头保证着,但随后又犹豫的问道: “可是,可是这个太好吃了,我,想给妈妈留一点。” 小女孩的这一句,就在这一霎击中了尹旭奎心中的某一个点,差点让他眼泪都下来了。 第四十二章 唐彩霞 尹旭奎第二次见到饭馆里见到的小女孩儿,是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那天他下班后到镇里一家小超市准备买点生活用品,正在货架前挑拣着,忽然就觉得衣角被人拉了一下。 “叔叔。” 尹旭奎低下头,就看见这个小姑娘仰着笑脸,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自己,脑袋后边飘忽的还是那两根丑丑的如同狗尾草的羊角辫,位置似乎和上次又不太一样,仿佛这孩子她妈就没正经给她梳理过,不过这回她身上的衣服倒是干净了许多,只似乎仍是大孩子穿剩下的旧衣。 “是你啊。” 尹旭奎有些费力的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妈妈在买米。” 小女孩指指货架外,尹旭奎探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的身影,他也没细究,转身回来对孩子说: “小孩子不要离开妈妈太远,要不然她一会儿找不到你该急了。” “哦。”小女孩听完转身就要走,准备要转过货架了,才回身对尹旭奎说道: “我是看到你才跑过来的。” “今天可没有大虾给你吃喽。”尹旭奎笑着摊了摊手。 “那天我和妈妈一起吃了虾,妈妈说再遇到要谢谢你。” “不用……” 尹旭奎刚想叫住小女孩,小女孩就飞速跑到了买米的女人身边指着尹旭奎说着什么,于是那女人就扭头往尹旭奎这边看,并不想与人过多交流的尹旭奎本想点个头就缩回货架这边,但那女的却拎着米袋径自走了过来。 这是尹旭奎第一次见唐彩霞,而这第一面,他觉得之前的饭馆老板娘说的有点名不符实,唐彩霞长得不丑,但要说多漂亮也没有,什么镇上有名的漂亮姑娘尹旭奎是不信的,至少他在城市里,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唐彩霞长这样,真排不上号。 但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很平和,很舒适,完全不像翁贵怡那种一门心思想当女强人的人那样张扬和气场外放,面对面的时候尹旭奎居然没有产生都市社恐症人该有的紧张感。 唐彩霞的穿着也很普通,有些起球的高领羊绒毛衣外边套了一套汽车站员工穿的制服,下身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蹬着一双黑色系带绒面布鞋。 普通的穿着,普通的打扮,浑身上下没什么名牌,甚至都不是新衣,这女人就这么站在尹旭奎的眼前冲他笑笑。 “这位大哥,听我们家尖尖儿说,前几天你给她买了虾吃,真是不好意思啊。” 女人微微欠了欠身,仿佛给尹旭奎鞠躬,又好像只是致意,倒让尹旭奎不好意思起来。 “没什么,小孩子饿嘛,她叫尖尖儿。” “嗯。”唐彩霞一手抚着女儿的脑瓜顶,一边回答。 “她爸在的时候,喜欢打扑克,就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俩尖,我觉着不好听,又不敢惹他爸不高兴,就给改了名叫尖尖儿。” “哦,我听饭店老板娘说了些你的事情。”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唐彩霞依旧很平静,然后才上下打量了一下尹旭奎。 “大哥,听饭店王姐说,你是镇里银行的吧。” “是啊,我在那儿上班。” “嗯,开始还想登门谢你呢,后来怕给你工作造成不便,就没去,反正镇子就那么大,我想着总能碰上……” “嗐,没啥不便的,我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住这边的宿舍。有时候就去这边饭馆吃饭,也就遇上了尖尖儿,这孩子挺可爱的。” 天下的好母亲听人夸自己的孩子,大抵都是乐意的,唐彩霞也一样,她脸上带着笑,嘴里谦虚着。 “这孩子,调皮着呢,你要是不管她,她能上树。” “小孩子都一样,我……” 尹旭奎想说我儿子怎么怎么样,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知道平时尹小贤在干什么,更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丈母娘不愿意让孩子跟自己这头亲近固然是一回事,但自己似乎也确实对尹小贤不那么上心。 “大哥,有小孩儿吗?” “有,儿子,跟他妈呢。”尹旭奎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大哥,你……” 尹旭奎忘了一件事,一般人要说孩子跟谁而不是孩子谁带,这是两个不同的语境,说孩子跟谁通常就是说离了婚的说法。 而从眼前女人的表情,尹旭奎就知道自己说秃噜嘴了,不过他也没辩解,反而点头道: “我和我老婆快离了。感情不和。我本来在市分行,这是主动申请调过来的,说实在的我挺喜欢这儿,简单。” 尹旭奎也不知道怎么了,当着唐彩霞的面儿很轻易的就把很多话给说出来,唐彩霞也没追问什么,只是抬了下手。 “大哥,我东西买完了,要回去了。” “我这也差不多了。” 尹旭奎看看自己购物篮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该不该和这母女俩一起走,但看着唐彩霞一手牵着尖尖儿一手还拎着米袋,又觉得不送一下不合适。 “诶,那个,要不我送送你们吧,你这拎这么多东西。” 唐彩霞站住脚步,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不知该不该应允尹旭奎的提议,两个人站的地方是小超市不大的过道,一会儿就有买东西的人经过,来回很不方便,于是尹旭奎低头拉了下米袋,这过程两个人的手在一起碰了一下,唐彩霞赶忙像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手,米袋就到了尹旭奎的手里。 小尖尖儿不知道自己妈妈和这个叔叔之间有什么,就好奇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个人就这么到了超市门口结账,出来之后又默默的沿着海边的路往回走,等送唐彩霞娘俩到了家,尹旭奎才知道这娘俩就住在跟分理所小宿舍同一条街,隔着只有几十米远。 尹旭奎没有造次,把尖尖儿和唐彩霞送到了家门口,放下东西就准备回去了,刚走出没多远,又忽然被唐彩霞叫住。 “大哥,我叫唐彩霞。” 尹旭奎这才知道这个和自己走了一路的女人的名字,这个名字既不现代,也不城市化,听着倒有些乡土气,知道了人家的名字,尹旭奎也自报了家门。 “我姓尹,叫尹旭奎,走啦。” 尹旭奎转过身,冲身后摆了摆手,莫名的心情就有些好。 “谢谢你啊,尹大哥。” 唐彩霞在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尹旭奎还是没回头,依旧是摆摆手,唐彩霞就愣愣的看着这位走路有些别扭的中年男人独自溜达回了他的小院宿舍。 尹旭奎宿舍的格局很简单,跟北方大多数的民房差不多,中间是厨房,左右两侧两间屋,屋子不大,放了两张床,一张尹旭奎拿来放了些简单的行李,另一张他自己睡,两床之间一张电脑桌被尹旭奎用来放了自己的电脑,他进了屋之后习惯性的按了开机,加载完成后登了游戏玩了两把,但很不在状态,就又退了游戏躺到了床上,但眼前总是浮现那唐彩霞母女俩。 或许这世上的普通男人都喜欢质朴的女性,唐彩霞给尹旭奎一种从认识翁贵怡那天到现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还有那可爱小尖尖儿,那一对羊角辫就像两把小刷子,刷的他心里直痒痒,可以说这对母女带给尹旭奎的感觉是气场强大的翁贵怡和已经被带的三观都有些歪的尹小贤完全带不来的。 想着想着,尹旭奎眼皮愈发沉重,很快就和衣在床上睡了过去,这一觉他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似乎梦见了翁贵怡、梦见了丈母娘和老丈爹,也梦到了尹小贤,但最后出现在梦里的恰是刚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唐彩霞和两面之缘的小尖尖,而那梦的结尾,是尹旭奎跟着那母女俩生活在一起,过的好像是一种温馨的田园生活。 醒来之后尹旭奎将这个梦回味了很久,这个一向老实的男人忽然对那个唐彩霞有了丝别样的情愫,甚至开始期望下一次的偶遇。 …… 林文轩开在大学城的模玩店,最近生意不太行,临近年底了,学生们都忙着复习考试,因此不同于夏日他会把店开到很晚,这会儿天刚擦黑,他和柳珊珊两个人就落了卷闸门,骑着摩托车离开,柳珊珊刚拿到了摩托车照,林文轩给她买了辆适合女性骑的入门bobber。两人一前一后就出了大学城。 最近的林文轩有点馋,总想吃点烤肉,因此两个人直接骑车进了长安路一带,这边有家点评不错的韩国烤肉店,他一直想来试试。到了地方停了车,他和柳珊珊就进了店,被服务员引着向提前预定的一个卡座走,进去之后坐下点了菜,柳珊珊就起身去洗手间,留下林文轩自己在座位上刷手机。 没多大一会儿,柳珊珊回来了,看那样子还似乎有些慌张,一坐下左顾右盼的,林文轩纳闷,就放下手机问。 “怎么了?” “轩哥……”柳珊珊用手挠了挠头:“我看见贵怡姐了。” “哦。那有什么,谁还不出来吃个饭了。” “可事情不对啊。贵怡姐和一个男的,就是那个什么王明远,还有奎叔他儿子。” “啊?” 林文轩听了就觉得这里边有点蹊跷。 “她看见你了没?”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包间里,我走过去的时候服务员刚好掀门帘,我就往里瞅了一眼,桌上有花还有蛋糕,好像是在过生日,而且……” 烤肉店的包间没有门,门口就是用长竹帘遮挡着,柳珊珊去玩洗手间回来正好碰上一个包间上菜,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的鸡往里边望了一眼,也恰好翁贵怡往门口看,但至于两个人是否照了面,柳珊珊也不确定。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王明远好像在给贵怡姐喂蛋糕……” 写一些随笔——为了袁隆平爷爷 这不是一章书,只是我在今天更新之前,想写点什么。 22号那天,袁隆平爷爷去世了,这个伟大而慈祥的老人在等我们安心的吃完午饭之后,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这几天我在小破站上看了好多关于袁爷爷去世前的事迹,和人民缅怀送别爷爷的视频。几度哽咽,泪湿眼眶。 这个老人的伟大,用古话讲用万家生佛不为过,称之为当代神农,稻神亦不为过,我们看《钢铁侠》看《复仇者联盟》,总说托尼斯塔克为“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可那是虚构的,而我们的袁爷爷,在做的不就是这样一件事吗?我时常在想,一个人的灵魂,到底高尚到何种程度,才可以如此心怀天下,心怀人民,并且一生专心致志只做让全天下无论肤色人种都能吃饱肚子这一件事。他的伟大甚至曾经让我们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忘了他也会离开。 仔细端详一下袁爷爷的照片,老人并不高大的身材却如喜马拉雅般伟岸,目光坚定却又如我们自家的祖辈一样慈祥安宁。每次看着老人的照片,就仿佛他拉着你的手,在你耳边轻轻低语:“年轻人,要好好吃饭呦。” 忘不了送别袁爷爷的时候,各地赶到长沙的群众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袁爷爷,一路走好。”,忘不了那天沿途的司机鸣笛向这位上世纪至本世纪全世界最伟大的人之一的老人致敬,也忘不了遗体告别仪式上,那一个个失声痛泣长跪不起的身影,他们同你、同我一样,或许都从未曾跟袁爷爷谋面,但也同你、我一样,对这个伟大而慈祥的老人满怀着深切的敬意和爱戴。 在这个经济高速发展,同时也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看着网络上,尤其是知乎上或真或伪“冷漠客观”总在高高在上指责一切的理中客,看着微博上为了流量明星疯狂迷乱做出种种荒唐举动的脑残粉,是不是曾经也感叹,中国的未来要是落在这群人手里还有什么希望,是不是也想过要“躺平挨打,不问世事”? 可当看完过了送别袁老的那群比我更加年轻,更加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年轻人以及他们的一纸纸哀伤但又充满力量的寄语,我就相信,中国的未来有希望,中华民族仍旧能凝聚他最优秀的儿女为她奋斗,一切只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更加的美好强大。 我是军人出身,虽然离开部队已经多年,仍然怀念当年在部队时艰苦而又美好灿烂的青春,只是转业多年,有时候又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看不懂也想不通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人和事。 我书里的女主翁贵怡,就是我看不懂的一类人,她确实存在原型,而且不怕提前剧透一点,书中原型因为二次犯罪如今再次被收押,罪行就是书里的罪行,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涉案金额更为巨大,罪行要严重的多的多,她就是那种典型的被欲望控制了思想的一类人,而且她的思想真的就是和我书里所说,第一次犯罪被判刑之后就从未觉得自己错过,错的是整个世界,自己只是倒霉那种思想,包括她父母在内,至今也是觉得她之所以犯罪是因为老公没本事,得让她在外面打拼所导致的,归根结底一家人的思想仍旧是我姑娘没错,错的是社会,而上一次这人没有实刑,这一次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还有袁老走的当天,也是下午,我所在城市一个三十一岁发型师,因为投资失败,为报复社会驾车恶意冲撞过路行人造成五死五伤的惨剧。这个人还有这种人,是何其卑劣,何其歹毒。我甚至都觉得这些人都不配出现在这篇随笔里。因为袁爷爷的高尚和伟大不需要这种卑劣者来衬托,袁爷爷是高高在上的星辰,这种因为个人欲望而违法犯罪给社会造成危害的,深埋入坑都嫌污了土地。 可我还是写了,为何,为了一个警醒吧。 人都有私心,都有欲望,包括我也一样,看见了美女想要亲近,看见了金钱财富也动心,也逃不开被酒色财气动摇心智,可人总要有底线吧,不能为欲望左右了思想,不能成了酒色财气的奴隶,到那份儿上,人就不能也不配再被称之为人了。 我们做不到也不可能让人人都成为袁爷爷那般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做不到个个都心怀天下心怀世界,可我们总要不断的雕塑自己的灵魂,尽可能的剔除一些不好的杂质,保留一份淳朴,保留一份善意和一份理性,再不济我们珍惜每一粒米,每一滴水,珍惜医护人员、警察、消防员、农民、工人等等等等各行各业为这个国家民族尽一份绵薄之力的人的劳动,也是我们作为普通人的善意和底线。 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用意,这本书写起来很难,经常会卡住,毕竟我又没天天和那两口子生活在一起,知道他们的一些事,但窥一般也不能知全豹,或许文笔粗陋浅薄,不堪入眼,但权做爱好。也想告诉大家,生活不是爽文,不是你有了钱就可以香车美女,就看打一切你看不上眼的人的脸,就可以驾驭一切当初瞧不上你的人,也不是你没了钱,就普普通通一百姓,日子就过不下去,其实大家不都平平淡淡、辛勤而努力的活着不是。 还是那句话,当你觉得被欲望控制了思想,当你感觉要陷入消费主义的陷阱,成了酒色财气的奴隶之前,当你觉得生活无望,只想消极躺平的时候,多想想袁隆平爷爷,想想他曾经经历过的苦难,想想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最后想想他“要好好吃饭呦”的话,或许就会学着珍惜眼前的生活。 最后,望袁隆平爷爷意愿终成真,老人家在彼端能好好休息,拥着和袁花花一样可爱的喵禾下乘凉。 第四十三章 绿了 林文轩是个好奇心异常丰富的家伙,柳珊珊去趟卫生间给他带回来的消息,又让他蠢蠢欲动。 “我也去趟卫生间。” 听了柳珊珊的话,林文轩起身就要走,却被柳珊珊隔着桌子一把拉住。 “你可拉倒吧,刚才我和贵怡姐打了个照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真了,你要是再去了,真撞了个满怀满眼,尴尬不尴尬。” 和林文轩回北方久了,柳珊珊甜糯的粤普里居然也带上了东北口音,林文轩听了讪笑着坐下,嘴上却不服。 “尴尬也是她尴尬,我尴尬什么,难不成她在这儿就不兴我陪我媳妇儿来这吃顿饭。” “是那么回事吗?”柳珊珊在林文轩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我现在就盼着她别跟过来找咱俩就好。” “根据墨菲定律,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看着吧。” “呸,乌鸦嘴。”柳珊珊给了林文轩一个鄙视的眼神,忽然又担忧起来。 “轩哥,这事怎么跟奎叔说啊。” “说什么,说个屁。” 林文轩站起了身在柳珊珊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什么思想你这是,我告诉你啊,这男的要是自己发现脑袋上发绿是一回事,要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又是另一回事,你说这事咋怎么说,无凭无据又凭什么说,就算抓着翁贵怡手腕子了,也不能说,要不然以后还是别见面了。这哥们儿跟我一块长大,就再怎么说,我还是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柳珊珊瘪瘪嘴:“切,没看出来。你平时也没见对奎叔多上心。” “人呐,没到最难的时候,咱擅自去做所谓帮他为他好的事,在我们这边叫闲扮勤,咱可别干那事。” “闲扮勤,嘿嘿,又学你们这边一新词儿。” “你这关注点真成问题。” 等菜的功夫,林文轩和柳珊珊就闲着没事唠着,等到服务员菜上的差不多了,还没等俩人动筷子,翁贵怡居然带着尹小贤找了过来。 其实方才照面的时候,翁贵怡也看见柳珊珊了,只不过柳珊珊停好摩托车之后摘了头盔就给自己扣上一顶棒球帽,有帽檐挡着服务员掀门帘那一瞬间的事儿让坐在屋里的翁贵怡看的不那么真亮,心里有鬼的人总是怕鬼,不管跟尹旭奎处于什么状态,两人毕竟没有离婚,严格来说这也还算婚内出轨,所以翁贵怡带着孩子过来,心里边想的要是没见到柳珊珊最好,见到了的话,带着儿子也多个托词免了尴尬。 结果正如墨菲定律的中心思想,越怕什么是越来什么,翁贵怡在过道就瞅见面朝自己的柳珊珊,那不用说背对着自己那个剃着板寸的后脑勺肯定是林文轩无疑。 “贵怡姐。” 柳珊珊眼尖,在翁贵怡看见自己的时候就出了声,怕没法留神背后的林文轩放什么厥词,原本正说着话的林文轩立马知趣的闭上了嘴。 “珊珊,呦大头,你们俩这是来二人世界了。” “嗯呐,一会儿还准备去开个主题酒店,一起啊。” 林文轩嘴上花花,惹得柳珊珊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翁贵怡知道林文轩说的什么意思,但仍旧装着糊涂,还拍了他一巴掌。 “去你的,当着孩子面儿胡说什么呢。” 说完翁贵怡推了尹小贤一把。“叫人啊这孩子,你不是最喜欢珊珊阿姨了吗?” “叫姐姐,什么阿姨,平白把我媳妇儿叫老了一辈儿。” “珊珊阿姨。” 翁贵怡一撒手,尹小贤就扑了过来往柳珊珊身边钻,却被林文轩给一把拽住。 “嘿,小兔崽子,你多大点年纪就知道往美女身上扑,长大了还不成个小祸害啊。” “你瞎说什么呢你。” “我不是瞎说,你看这孩子长得,将来不知道得祸害多少小姑娘。” 林文轩一边说一边隔着桌子就去拍尹小贤的头,这孩子继承了他爸他妈的优良血统,长相倒是十分漂亮,柳珊珊把林文轩的手打开,把尹小贤搂了过来,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尴尬大家也得装着面上过得去,翁贵怡看着尹小贤坐了过去,就开始解释。 “今天我过生日,那个几个老同学待会儿都过来,要不一起啊。” “可别了,我和我媳妇儿是二人世界,你那些同学我又不认识,各整各的吧。哦,祝你生日快乐啊。” “是啊贵怡姐,不然你让小贤跟我们一块儿,我替你看着,你好好过个生日。” 柳珊珊搂着尹小贤,往他嘴里喂一块紫菜包饭,林文轩吓得回踢了柳珊珊一脚。 翁贵怡抱着目的过来,当然不会把孩子留在这里,她其实一直觉得林文轩这公母俩粘上毛比猴儿都精,真要让他们套出尹小贤什么话来,那自己就被动了,于是赶忙摇头婉拒。 “不用,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小贤跟我一起,一会儿也好早点收,不然那帮人玩起来没头儿,这不年不节的明天还上班呢。” 柳珊珊其实也就是客气一句,她和林文轩一样,都不是特喜欢小孩,所以根本不可能真的坚持翁贵怡这边婉拒,她也就顺水推舟松开了尹小贤。 “小贤,咱们回去了,跟叔叔阿姨再见。” “是姐姐。”林文轩又一次纠正。 “大头叔叔再见,珊珊姐姐再见。” “哎,这才乖。” 林文轩伸出大手在孩子脑袋上胡噜了一把,柳珊珊对翁贵怡道了声“生日快乐”,那母子俩才离开了。 “诶,轩哥,你刚才说咱俩今晚去开主题酒店,真的啊。” 柳珊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扑扑的。 “老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都说了就去呗,换个环境享受一晚上也行。吃饭。” 林文轩说完,开始把盘子里的肉片往烤盘上放,柳珊珊看着腾起的青烟,不知在想些什么旖旎的事儿。 去年翁贵怡生日的时候,尹旭奎买了许多的菜,准备在家给老婆办一桌,两个人在一起十年,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到了今年,他不是没想起来,只是关系到了这一步,他却是连打个电话的心思都没了。 自从认识了唐彩霞之后,尹旭奎多了点心思,他开始固定每天去第一次见尖尖儿的小饭馆吃饭,如果尖尖儿在,他就会点个孩子可能爱吃的菜,弄个小碟子拨一些出来给他,时间一长老板娘都开始打趣他让他认孩子当干闺女,要是尖尖儿不在,尹旭奎就喜欢往中心汽车站那边去,远远的看一眼唐彩霞,看她是不是把孩子带在身边,如果汽车站也没人的话,也就从后巷往宿舍溜达,经过唐彩霞的家,只要看一眼里边灯火是亮的,心就不知为什么就安下来,自己也怡然自得的往回走,但即便这样,他从来也不主动去打扰这母女俩,除了远远的关注,仍是过着自己的平静日子。 但是尹旭奎不找事,事却找上了他,这天晚上十一点多,玩够了游戏洗漱完毕都已经准备睡下的尹旭奎,忽然听见了宿舍小院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尹大哥,尹大哥你在吗?” 是唐彩霞,那声音尹旭奎上次听了一次就忘不了,两人之间根本不熟,偶尔在小巷遇到了,唐彩霞也只是礼貌的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过去,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这么晚一个单身女人找过来,还大声喊他,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唉,我在,稍等一下。” 尹旭奎大声回了一句,立马下床穿好了衣服出了屋去院子里开门,门一打开,他就看见唐彩霞抱着小小的尖尖儿站在门口。 “尹大哥,尖尖儿发烧了,还拉肚子,镇上诊所已经没人了,我去药房给她买了药,她吃了也不见退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你有车,能不能拉我们去趟医院。” 没有任何的寒暄,唐彩霞的声音急的像是要哭出来。 “先进来,进来再说,外边凉。” 尹旭奎赶忙把母女俩让进了院子,随后又进了屋,进来之后他看了眼唐彩霞怀里昏睡不醒的尖尖儿,孩子小脸烧的通红,嘴唇上都干的起了皮。 “这是受凉了还是……,算了咱也别瞎猜,你跟我走,我去开车。” 分理所的后巷很窄,尹旭奎的车停在前边的街面上,他急迫的穿好外套换上鞋,不顾腿上只套着跳睡裤,顶着冬天室外的寒风就带着唐彩霞母女出门,转到主街找到自己的车,上了车也来不及热车直接启动走人,打着导航跑了半个多小时一路到了全州区医院。 门诊挂了号,大夫检查了一遍说是风寒引发的急性肠胃炎,给开了药打了点滴,孩子的烧才一点点退了下来,这一忙活就到了后半夜,唐彩霞抱着尖尖儿坐在打点滴的椅子上,尹旭奎则坐在旁边抚着孩子的额头。 “烧退了,没事了,大夫给开了几天吊瓶,咱是回镇里卫生所打还是在医院。” “回镇上吧,我明天还得上班。” 松了口气的唐彩霞平静了下来:“谢谢你啊尹大哥,那个孩子的药费回头我转给你。” “算了吧,没几个钱,尖尖儿这孩子……” 尹旭奎想说孩子挺让人心疼,可人家妈在这儿,说这话他又觉得不合适。 “要不你请几天假陪陪孩子吧,这孩子病成这样,也不能上托儿所,总不能还把孩子放别人家吧,到底不如自己亲妈上心。” “唉。”唐彩霞看着尖尖儿,面带难色的摇头。 “我只是汽车站的合同工,一个月本来就没几个钱,尖尖儿的托费一个月就得八九百,再请假……” “我后天就休息了,不行我明天跟我们主任再请一天假,这两天我帮你带尖尖儿?” 尹旭奎试探着询问,他是真的喜欢尖尖儿这孩子,也不愿意看着孩子遭罪。 “不不,不行,这大半夜的已经够麻烦你了,不能那样。” “没事,我们工作轻松,这季节所里也没多少事,要再不行,我把孩子带我们所里去,我们所里人都挺好,孩子我们一起帮你看着。” “这……”唐彩霞有些心动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又真的分身乏术,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合适,故心里还是在犹豫。 “哎呀真没事,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认下你这妹子,孩子交给我……们,出不了岔子,我们本身就是服务行业嘛,就当服务客户了呗。” 尹旭奎开了句玩笑,化解了唐彩霞心里的犹豫,她终于轻轻颔首同意了尹旭奎的建议。 吊瓶打完之后,尹旭奎开着车又带着母女俩回了李家镇,停好车之后,眼见还能睡个两三个小时,两人就各自分开回了家,进了屋之后,尹旭奎脱了外套和衣钻进了被窝,这一刻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温暖的满足感,就连后来睡着了,嘴角都挂着一丝微笑。 第四十四章 情绪失控 生日过后的几天,翁贵怡心里一直发慌。她没法骗自己王明远喂自己吃蛋糕的那一幕没被柳珊珊撞见,也没法相信自己当晚的那套说辞能圆过去。甚至那天过后她仔细回想林文轩说的每一句话,似乎句句都饱含深意。 慌,不是因为翁贵怡还在乎尹旭奎,事实上当她全部的荷尔蒙和情感都扑在了王明远身上之后,再想起尹旭奎,真真儿只剩下了厌恶。 但是翁贵怡不想做过错方,一是为了名声,有的时候男女婚内出轨的事其实比违法犯罪的名声还可怕,也更为人津津乐道,翁贵怡就是再不看书,也在初中语文课本上学习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典故,她不想在缓刑期间再加上一个“搞破鞋”的名声,这会让她觉得抬不起头,虽然其实她这头多数人都知道她和王明远是怎么回事。 在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因素,翁贵怡不想利益受损。国内的法律有规定,夫妻离婚平均分配共同财产,过错方则会少分,翁贵怡对这会儿的尹旭奎别说少分,甚至平均分配她都觉得亏,结婚十年尹父尹母都没说把两人的婚房过到尹旭奎和自己名下,想起这个翁贵怡恨得牙根都痒痒,而事务所的房子自己又要不来,虽然名字是自己的但首付和贷款全是尹旭奎家出的,硬要要的话尹旭奎还会提出分岛上的财产,这是翁贵怡万万不能接受的。 其实干了这么多年,翁贵怡不是自己供不起一套房,如果没有判刑时被罚没的款项,她完全可以在市里好地段供套不错的房子,甚至全款购一套小户型,可她就是不想那么做,因为和尹旭奎结婚这么多年什么都得不到,她实在不甘心,按照她自己最理想的方式,如果离婚尹旭奎应该将婚房和事务所的房子都过给自己,然后净身出户,当然那只是她的理想,她自己都清楚这想法根本就是在做梦,就算是尹旭奎死了,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完全落在她头上。。 既然不能全分,那就要多分,因此翁贵怡觉得自己绝对不能成为过错方,结果就是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就很怕,怕林文轩两口子什么时候把事儿透给尹旭奎,怕知道这事的尹旭奎像电视剧里那样找什么私家侦探调查她,那两天她过得像是惊弓之鸟,只要和王明远一起出门,走路时不时要往四周看看,开车也总要看后视镜,生怕哪个地方就冒出个单反相机拍照片。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王明远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这天翁贵怡和王明远刚到事务所的办公室,王明远就接了个电话出了屋,他现在已经公然的在事务所登堂入室,事务所的员工也多见怪不怪。很快他回来之后就告诉翁贵怡: “贵怡,我工商局那边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事务所法人变更的事可以去办了,不过要想把尹旭奎蹬出股东行列,还是得有一个他的签名。” 王明远说完冲翁贵怡眨眨眼:“你懂得。” “真的。”翁贵怡听着眼睛一亮,那我回头得找找他,让他过来签个字。 翁贵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因为尹旭奎只是挂名股东,是当初这个小事务所初建的时候,翁贵怡没少依靠尹旭奎那个在税务局当科长的三叔的帮忙,甚至事务所起步阶段的第一批客户都是尹旭奎的三叔帮着拉来的,让尹旭奎挂个股东,也是为了用起人家三叔来更名正言顺,毕竟人俩是亲叔侄。 而这些年,尹旭奎的三叔早就退休了,人走茶凉这事儿可以说放在四海之内皆准,也正是从尹旭奎三叔退休之后,翁贵怡才对尹家人态度越来越差,因为用不上了嘛,至于尹旭奎这个股东,事务所的任何业务他都没参与过,因此即便这个股东只是个挂名,翁贵怡也觉得他理所当然应该无条件让出来。 于是和王明远说完之后,翁贵怡就直接拿起电话给尹旭奎拨了过去,那边响了两声之后,她就听见尹旭奎不冷不热的声音。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这边事务所法人需要变更,你是股东得过来签个字。” 正上着班的尹旭奎不疑有他,甚至都不想问事务所法人要变更到谁头上,很干脆就的答应下来。 “等我休息回市里给你打电话。” “好。”翁贵怡也干脆,但随即还是没忍住问道:“离婚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怎么?急了?只要房子谈妥了,就办,那房子除了你一个名字,从首付到还款你一分钱都没出过,还想霸着房?要么就夫妻共同财产平均分割,要么我要房子你留着你的岛。” “尹旭奎,你有良心吗?还房子我一分钱都没出?这些年家里你挣几个钱,我挣多少钱,我被判刑都是为了谁,你好意思说这种话。” 说起这个听筒那边尹旭奎声音依旧冷漠,他再也不是那个翁贵怡说啥就是啥,完全不会反击的老实男人了。 “你犯法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年你挣了多少钱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是没看见一分,平时家里买菜做饭的是我,尹小贤养在你爸妈那儿,还得管我妈每个月要四千块钱过去,也没见你出过一分钱生活费啊,你挣的钱在哪,反正我是没看见,至少我尹旭奎一分钱没花你的吧。” “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花我挣得钱吗?这话亏你也说得出口,买菜做饭是你,哦,难不成你家外头不挣钱,家里头还不照顾,那我要你干嘛,你说你没看见我挣的钱,那岛上一天天整的那么好,你出钱投资的?那买的快艇做的装修,你掏钱没。” “那些也不是我的啊,离婚了你会分给我一分吗?我怕是花钱过去玩你都不能接待吧” “那难不成房给你,咱俩离婚我这么多年从你身上什么也得不到是吗,是准备让我净身出户吗?那我当初干嘛找你结婚,你个王八蛋。” 两人车轱辘话绕来绕去又绕了回来,翁贵怡一怒更是直接开骂,尹旭奎也在行里上班,他是服务行业,不能动气,所以一听翁贵怡话头不好,直接掐了电话。 骂人没骂爽的翁贵怡立马又把电话拨了过去,尹旭奎又一次接了,她就直接张口:“尹旭奎,我操你……” “嘟……嘟……嘟”断线的声音传来,把翁贵怡没骂出来的那个“妈”字直接给憋在了喉咙眼儿,这一个字如鲠在喉,让翁贵怡更是憋的要爆炸,她气哼哼的把微信点开,把尹旭奎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一顿污言秽语用语音继续发过去,然而看见的只是一个个红色的感叹号。 “操他妈的,他居然敢拉黑我。” 翁贵怡一把将手机摔在了桌上,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脸上表情暴戾扭曲仪态尽失,哪里还有什么职场女人的气场,完全就像个疯婆娘,看得王明远都觉得心惊胆战,而且王明远发现自从被判了刑,翁贵怡的脾气似乎越来越暴躁,情绪也经常失控,有时候即便安安静静,却说着些伤感的话,伤感的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王明远曾经在网上看过一种狂躁型抑郁症,感觉病症描述的和翁贵怡很像,而最近她的症状似乎又加重了。 “贵怡,贵怡,你冷静一点。” 眼看着翁贵怡起了身在屋子里乱走,边走边使劲挠头皮,王明远强忍着反感起身把她抱住,他很讨厌这样的翁贵怡,这在他的眼里和那些居家中年妇女没什么区别。事实上和徐娘半老的翁贵怡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开始腻烦了,这人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为了爱情坚贞不渝的人,甚至从去年在翁贵怡的团拜会上和朋友一起第一次见到独自坐在那里玩手机的柳珊珊,他就馋的想流口水,和翁贵怡在一起,不过就是当年他俩是初恋,有点旧情未了,再者王明远喜欢刺激,尤其喜欢在有夫或者男朋友的女性身上寻找刺激,他这么多年没结婚当然也不是因为对翁贵怡一往情深,而是鬼事做多了,自己也就成了鬼,他怕一旦结了婚自己干的事在自己身上重演罢了。 而最关键的就是翁贵怡对他有用,有大用,所以他才只能对她深情款款一往情深,好在翁贵怡年轻时本就漂亮,现下三十四五的年纪更是别有风韵,王明远才觉得自己下得了口,但前提就是她别变成眼前这个疯婆娘的样子。 抱了一会儿,翁贵怡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她推开王明远,定定的看着这个如今依旧俊俏的面庞。 “明远,你不会像尹旭奎那个王八蛋那样对我是吗?我们俩是真爱是吗?” “是,当然,我和他可不一样,咱俩什么关系。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他一个半路出家的。” 王明远这么说着,心里却对那个尹旭奎产生了同情,他忽然觉得尹旭奎其实挺可怜的,之前他就从翁贵怡那几个姐们嘴里听说尹旭奎对翁贵怡照顾的多好,翁贵怡又是在朋友面前如何贬损尹旭奎的,想来那个男人当初应该也是真爱翁贵怡的,奈何一片真心喂了狗,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一时间的兔死狐悲竟让王明远忽然长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明远,叹什么气啊。” “没有。就是替你觉得不值。” 王明远看着翁贵怡,眼睛盯着眼睛,眼皮儿都不眨一下的就将瞎话脱口而出,而当眼前这个男人是情感上救命稻草的翁贵怡,丝毫没有感觉这个男人有一点不对,听了他这话,气都消不少,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甜蜜。 第四十五章 吃饺子 尹旭奎变了,这让翁贵怡感到很愤怒,以前的尹旭奎就像是条狗,不,在翁贵怡的心里他其实连条狗都不如,那就是个出气筒一样的存在,在自己发火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就算他有时候也生气或者脾气不好,翁贵怡只要随意勾勾手指赏个好脸,再不济说两句好听的哄哄,他就又成了那个屁颠屁颠鞍前马后伺候着自己的窝囊男人。而现在尹旭奎变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不在乎了。 尹旭奎确实不在乎翁贵怡了,他甚至都不在乎离婚与否,若说以前的翁贵怡是高高在上的女神,那现在她在尹旭奎的心里连路边最普通的土坷垃都不如,让他懒得看上一眼,想明白了这些尹旭奎发现包括自己在内很多男人不过是被所谓的女人光环迷了眼,一旦光环褪去,那副皮囊也不过红尘众生中一副普通的血肉骷髅罢了。 而十年的婚姻生活,尹旭奎其实也早摸准了翁贵怡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对付她,只是原先不想让她更加生气和伤心,到了现在无所顾忌,尹旭奎心里很清楚以翁贵怡的个性,她一旦动了骂,只要把电话一挂,就能让这个女人气的撒泼打滚,什么女强人气场,什么仪态万方都会全部抛到爪哇国去。至于微信,他早就将她给拉黑了,为的就是不让她再有其他渠道骚扰自己。 挂了翁贵怡的电话,尹旭奎心里倒也不是波澜不惊,他其实有些窃喜,这么些年心理疲惫到极点的隐忍,今天终于扬眉吐气,又怎么能不让他仿佛卸去心中大石一般轻松。 下午下班,分理所的人都走光了,他因为住宿,会等到押款车来将当天营收款收走,才落锁回后院休息。押款车来的时间很准,双方交接完毕之后,尹旭奎跟着押运人员一同出了分理所,一出来,就看见蹲在分理所门边玩的小尖尖儿。 “尖尖儿,你怎么在这儿?” “尹叔叔,妈妈在家包了饺饺,让我喊你过去吃。” “嗯?” 尹旭奎摸了摸小尖尖儿脑门前的刘海:“妈妈说没说为什么啊?” 小尖尖儿摇了摇头,然后依然仰脖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的看着尹旭奎,她喜欢这个走路有点怪的叔叔。 尹旭奎也喜欢尖尖儿,但是对于唐彩霞的邀请,他却犹豫了,镇里不像市里,大家上了楼防盗门一关,连对门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地方街头巷尾的老娘们大冬天太阳好的时候都能搬着小板凳街头巷尾坐着东家长西家短嚼一天的老婆舌。尹旭奎自己是没所谓,他本就是外来户,平时也不怎么跟镇里人接触,可尖尖儿和唐彩霞是这个镇里土生土长的,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尹旭奎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为这母女俩带来什么不必要的流言蜚语,这对唐彩霞怎么样再说,但是对尖尖儿的成长,怕不是很好。 “叔叔……”见尹旭奎不说话,尖尖儿抱着他的腿晃荡着。 “诶……” 尹旭奎回过味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任孩子开心的搂着他的脖子,到尖尖儿的家就是转到后巷那点距离,尹旭奎走的再慢也就三五分钟,到了门口,唐彩霞早就迎在那了,看见人就赶紧喝呼着尖尖儿。 “尖尖儿,赶紧从尹叔叔身上下来,这么大还让人抱。” “没事,尖尖儿不重。” 尹旭奎弯腰想把孩子放下来,他的腿还是做下了病根,弯下去很困难,于是这个动作就很慢,唐彩霞赶忙上去接过孩子。 “谢谢啊尹大哥。” “谢什么?”尹旭奎觉得很奇怪。 “谢谢你前几天帮我带尖尖儿,我今天休息,包了点饺子,韭菜巴蛸馅儿的,巴蛸是在小渔港那边鱼市买的,买的时候还活呢。” “那有什么可谢的。举手之劳罢了,再说,我也喜欢尖尖儿这孩子。” “尖尖儿是个好孩子,可惜,我没给她一个好生活。” 唐彩霞叹息,继而抬起头:“唉,说这个干嘛,尹大哥,进屋吧,这大冷天的别跟门口站着。” “那什么……我就是来送尖尖儿。那个,我还有事,得回去了。” “大晚上的,都下班了能有什么事?” 唐彩霞感觉很奇怪,瞬间就又反应过来。 “尹大哥,你不会嫌弃我们母女俩吧。” “嫌弃?不不不,不是的。” 尹旭奎赶忙摆摆手:“我是真有事。” “那你说什么事。”唐彩霞不依不饶。 “我……”什么事尹旭奎还没编好,这人脑子反应也没那么快,于是僵在了那里。 “算了,知道你嫌弃我们家,走吧,你要走了以后就别再搭理我和尖尖儿了。” 唐彩霞将了尹旭奎一军,尹旭奎只好承认。 “不是嫌弃,我就是,嗐,我看镇里总有些爱嚼舌头根的老娘们,天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我怕给你和尖尖儿造成麻烦。人言可畏啊。”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从我嫁给我男人,那天,我就已经是他们舌头上的焦点了,她们说够了也就不说了,所以尹大哥,我就问你,你今天到底进不进来。” “你都说了,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呢,进。” 尹旭奎下了决心,抬头跟着母女俩回了屋,唐彩霞家的格局跟当地民房差不多,就是小店,家里一进屋就是烧柴的大灶,灶上架着的大锅里水花翻滚,锅边的灶台上,竹制的盖帘上摆着一个个胖乎乎的饺子,氤氲的水汽将屋中填满,瞬间将尹旭奎的眼睛蒙上一层白雾。 尹旭奎于是不得不摘下眼睛,而眼前一片模糊恍若仙境,那前头走着的唐彩霞母女影影绰绰的背影,恍若仙境中的仙子和仙童。 “唉唉,等等小唐,我看不大清。” 尹旭奎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视线这才清晰了些。 “哎呦,你看我,尖尖儿你先带叔叔去里屋坐,妈妈给你们下饺子。” “好。” 尖尖儿脆生脆气的答了一声,拽着尹旭奎的手,把他带进了里屋,这边镇上虽然有了集中供暖,但老百姓还是保留了烧火炕的习惯,这屋是唐彩霞和尖尖儿住的物资,朝南的半间屋就是炕。这会儿炕上已经放了一张小炕桌,上边放了几样小凉菜和一大瓶饮料。 小尖尖儿麻利的蹬掉自己的小鞋,手一撑就蹿到炕上,待尹旭奎在炕边斜着身子坐下,就搂着他的脖子摇晃他。 “尹叔叔,我想喝饮料。” 尖尖儿指着桌上的大饮料瓶,还舔了舔嘴唇,看样子就很馋,尹旭奎赶忙拿起瓶子拧开,给孩子倒了一杯,尖尖儿就捧着杯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而后还咂吧咂吧嘴,笑着看尹旭奎,明显是再来一杯的样子。 “还要喝?” “嗯。” 尹旭奎于是又给孩子倒了半杯。 “小孩子不能喝太多饮料,这回就喝半杯,剩下的一会儿吃饭再喝。” 这下尖尖儿就不高兴了,嘟起嘴巴但还是把饮料小口小口的喝完。 “尖尖儿以前不常喝饮料吗?” 孩子就摇头:“不常喝,过节的时候妈妈才买一瓶,妈妈说小孩子喝太多饮料不好,其实我知道妈妈没有钱。” “你怎么知道的呢。” “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这么说,连老师也这么说,我都听见了,他们还说我都是穿旧衣服。” 乡村幼儿园的老师,很多干脆就是当地的农家妇女,很多时候凑一起说闲话也不再乎什么场合,而孩子们也都耳濡目染,说出这些话来并不稀奇。 “其实他们说的不对,妈妈不让你喝饮料,就是为了你好,饮料里有很多糖,有酸,喝多了牙都坏了。” “可我就是想喝。” 这天底下就连大人都逃不过小甜水的诱惑,何况一个才五岁的小孩。但尹旭奎还是没满足孩子的愿望。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让你喝一杯。” “两杯。” “一杯半。” 尖尖儿作为一个小孩子,肯定没听过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典故,还以为自己得到了莫大的胜利,就拍着小巴掌高兴的叫: “好吧,说好了,拉钩。” 尹旭奎看着可爱的孩子,无奈又爱怜的伸手,跟她拉了拉钩,刚放下手,唐彩霞端着两盘冒热气的饺子进了屋。 “尹大哥,快尝尝,我包的饺子怎么样。好吃不。这韭菜啊和巴蛸可配了,那是鲜上加鲜,就多放点酱油和盐调调咸淡口就行。” “诶诶好。”尹旭奎慌里慌张的答应着,手底下忙不迭的从唐彩霞手里接过饺子摆在了桌上。 “你一起啊。” “我那边还有没下完的呢,等都煮好了我再过来,尹大哥你不用等我。” “好好,不急,不急。” 唐彩霞转身又出了房间,尹旭奎则把杯子摆好,在里边倒上饮料,就一边逗尖尖儿聊天一边等,直到唐彩霞全部都忙活完毕解了围裙进来。 “受累了小唐。” “累啥,今天休息,包点饺子能叫累。尹大哥,快尝尝。” “诶,好。” 尹旭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轻轻的咬了一口,丰富而鲜美的汤汁从饺子里破皮而出,巴蛸的鲜、韭菜的鲜和肉馅的鲜混在一起层次分明又丰富。 “好吃,真的是太好吃了。” 尹旭奎连连点着头,饺子好吃,气氛更温馨,尹旭奎发誓和翁贵怡结婚十年来,他没几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当然这十年翁贵怡不是没主动给他做过饭或者伺候过他,不过每次不是有求于他就是实在把他惹毛了赔不是,应该说毫无目的的就单纯想给他做顿饭吃,翁贵怡确实没有过。 “唉,尹大哥,你喝酒吗?你看我忙的,都忘了去买。” 看尹旭奎吃着满意,唐彩霞又局促的问。 尹旭奎脑子没那么灵光,但也不傻,桌上有饮料没有酒,唐彩霞又这么问,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喝酒,毕竟两人接触的时间不长,彼此也不了解,尹旭奎听说过唐彩霞的遭遇,怕是对方多少还对自己有点矜持和防备,这点他也理解,换成自己,在完全了解别人人品之前,怕也不可能把人领家里来喝酒,何况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自己要真是坏人,喝多了撒酒疯干坏事都没法制止。 “不喝,不喝,小唐,你别忙活了,你这……我都够不好意思了,尖尖儿也饿了,咱们赶紧吃吧,吃完了我也早点回去。” “唉。” 唐彩霞抱歉的笑笑,也盘腿坐上了炕,三个人吃着饭,拿饮料当酒,不时的碰上一杯,小尖尖儿还会用稚嫩的嗓音唱着在幼儿园学到的儿歌,气氛融洽的仿佛这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而这气氛之下即便没喝酒,尹旭奎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了。 第四十六章 生来彷徨 李家镇到市里的公路上,尹旭奎的就别克不紧不慢的行驶着,翁贵怡来电话催了几次了,次次都是催他回去签字变更事务所的法人,同样每次也都是吵的不欢而散,但即便这样,尹旭奎也没想过在这上面难为她,即便再不愿意,这次上满四天班,他还是选择回去。 太阳早已落了西山头,除了车灯照亮的前方一点点距离,再往远了什么都看不清,车里的收音机放着汪峰的《生来彷徨》,那一声声沙哑且带有悲怆力量的“朋友啊……”仿佛写的唱的就是自己,十年的真心,被伤的稀烂,换不来翁贵怡那个女人一个好字儿,他还真想像块石头那样滚吧,但两人之间至今也没利索的那些牵牵绊绊,让他连逃都没地儿逃。 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其实尹旭奎心里真的是彷徨且迷茫,就像车前方的黑暗,深沉沉的一大片,唯一的那些光亮,或许就来自于唐彩霞母女,可眼下离婚这事僵持不下,尹旭奎即便有心,也没胆,他怕自己和翁贵怡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会拖累那母女俩。 车到了家楼下,时间还不晚,尹旭奎抬头看看自己家的窗户,和以前一样这个时间总是黑乎乎一片,他以为翁贵怡每天还是回来的比较晚,就叹了口气上楼,谁知道等进了家门,他第一感觉就是这房子里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一个家,一间房,即便是现代的公寓楼,有人住便有了人气,没人住,里边便充斥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尹旭奎打开灯,在屋里四下照了一眼,桌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卫生间的马桶里都长了绿毛,衣柜里翁贵怡的衣物基本上都收拾走了,只剩下自己寥寥几件飘忽着挂在那里,倒显得衣柜很宽敞。书房里翁贵怡那些会计用的工具书也都不见了踪影,于是这个家里目前似乎一本书都没了,倒是落了个干净。冰箱恒温室里,不知多久前买的面包早都发了没,蔬菜都烂出了水,往外散着一股恶心的味道。 和一般的懒散老爷们不同,习惯了做家务的尹旭奎是没办法忍受自己的家里是这么一个糟心的样子,因此他连晚饭都顾不得吃,打了水开始逐屋仔细的洒扫擦拭,干了几个小时才算是把家收拾利索,再顶着冬天的冷风把窗户打开,才让家里这股子几乎发霉的味道散了,而尹旭奎自己则是累躺在床上,在心里把翁贵怡骂了一千八百遍。 翁贵怡当然不会回这个家来住,她觉得这就是她人生的污点和耻辱,想想这个房子她就恨尹家人恨得牙根儿痒痒,怎么可能回到这个永远也不会属于她的房子。 这一段时间,翁贵怡基本都是住在王明远那儿,早就明铺暗盖的两个人眼下是食同席寝同榻,甚至有时候翁贵怡还会带着尹小贤去王明远那儿住,尹小贤也很给力,喜欢王明远喜欢的不得了,每次一见面两人就打得火热,就差真喊人爸爸,毕竟王叔叔见了自己除了给自己买好吃的就是带自己玩,不像亲爸,天天就剩下给自己讲道理了。 尹旭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给翁贵怡拨了一个电话过去,那边翁贵怡刚和王明远完成一次生命大和谐,正互相搂着在床上温存,拿起电话看到尹旭奎三个字,心里就觉得很不耐烦。 “喂,干什么?” 尹旭奎听得出翁贵怡的语气,但是对于不在乎的人,他也不动气。 “我回来了,你要签什么字,明天找个时间,定准了,我就休息两天,没那么多时间耽误在你这事儿上。” “明天上午跟家等着,我带文件回去。” 翁贵怡说完就挂了电话,好好的心情又开始有些糟,她特别讨厌尹旭奎那冷漠的态度,即便是要离婚了,即便是恨不得尹旭奎去死,即便她此时此刻正赤身露体的依偎在王明远的额怀里,还是对尹旭奎的转变感到愤懑不已。 “怎么了?”半倚在床头的王明远感觉到了翁贵怡情绪有变。 “尹旭奎回来了,让我明天带法人变更需要的文件给他签名。” “签就签呗,怎么感觉你情绪变化这么大。” “想想他就发烦,你不知道,以前他可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唉,奴隶翻身得解放,奴隶主心里当然特别不舒服。” 王明远这说的是心里话,其实他早就发现,翁贵怡女强人的外表和气场下,其实掩藏这一颗贪婪、疯狂且极度自私的心,若不是自己能为她带来利益,或者说两人现在是完全利益捆绑的状态,怕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也跟尹旭奎差不多,而翁贵怡曾经不止一次当着自己面提过,说尹旭奎在她心里连条狗都不如,这十年尹旭奎对翁贵怡怎么样王明远也有所耳闻,作为男人他替尹旭奎感到不值,也有些替自己感到担忧,以翁贵怡现在的性格,如果自己将来不能让其满意,她会不会拉着他一起下大狱都难说,毕竟这个女人掌握了自己所有的违法犯罪活动,这就像一个火药桶,将来会不会在某一刻爆炸都两说。 “奴隶就不该得解放,底层就应该永远被踩在脚下。” 翁贵怡愤恨的说着,王明远却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他有点后悔当初干了和翁贵怡重叙旧情的事儿了。 第二天上午,尹旭奎还没起床,翁贵怡就回来了,看着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家,翁贵怡心里那愤慨的情绪又开始冒烟儿了,住了十年的房子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没有丁点属于自己,还真是让她怒火中烧,打开卧室的门,看尹旭奎还在床上躺着,就抱着膀站在门边冷哼一声。 “哼,这么久不回来,一回来倒知道把你的狗窝给收拾干净。” “你说什么呢,这屋子好歹你住了十年,狗窝,那你是什么。” “呵呵,尹旭奎你现在真是要翻天了啊。” “不然呢,已经到这份上了,难不成还任你摆布,你要签什么,赶紧拿来,我没心思跟你这儿闲扯淡。” 翁贵怡咬咬牙,走到床边,从手提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又递给尹旭奎一根笔,翻一页让尹旭奎签个名,又翻两页再签,尹旭奎没敢太大意,随意的翻了翻,好在没什么离婚协议财产纠纷的东西夹杂在其中,于是乎就按照翁贵怡指着的签了名。 签完名之后翁贵怡直接把文件给装到包里,鄙夷的冲尹旭奎笑笑,尹旭奎懒得理他,一翻身裹着大被继续睡,翁贵怡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卧室进了卫生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盆水,直接又回了卧室趁着尹旭奎睡回笼觉劈头盖脸的将水泼在了尹旭奎脑袋上。 “我操,翁贵怡他妈疯了。” 满满的一大盆水,浇在床上是成了一滩,尹旭奎须眉皆湿,甚至还呛到了鼻子里,缓过神来打骂一句,却看见翁贵怡一张病态的笑脸。 “爽吗。反正我爽了,我告诉你,你一天不把事务所那套房子让给我,就一天不会让你过舒服了。你想睡好觉,做白日梦去吧。再者你记着,狗永远是狗,想站起来就留不得了,农奴永远是农奴,你想翻身把歌唱,得问问我乐不乐意。” “我去你妈的,你个疯子。” 尹旭奎极少骂人说脏话,这一次却是真忍不住了,可是他的叫骂并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翁贵怡笑的更疯狂,仿佛遇上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他又不能打她,这会儿处于离婚风口的尹旭奎太清楚如果对翁贵怡动了一下手,落一个家暴的案底会有多麻烦。尹旭奎见此,也知道拿翁贵怡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赶紧将被卧上的水往地上赶,但奈何水实在太多,为了避免连床都给湿透,他只好把被子枕头一并给扔到地上,而就在他做这些的时候,翁贵怡却将手里的水盆往床上一扔,得意的扬长而去。 尹旭奎拆了被套,枕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全都晾到了阳台,又找来拖布仔仔细细的把洒水的地方拖了一遍,做这些的时候他是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头暗骂,甚至真的在诅咒翁贵怡出门就遭报应。 可是尹旭奎也知道骂归骂,世上怕是少有因果报应这事,他也不是个会为这点事不择手段再报复回去的人,不过问题总要解决,否则尹旭奎也不确定自己回李家镇上班之后翁贵怡会不会再对自己这个家干什么出格的事,比如打开家里的水龙头来个水漫金山,要是把人楼下的装修再给泡了,那可就不是自己收拾收拾屋子就能解决的了。 最后思来想去,办法还真让尹旭奎想到了一个,他起身从卧室走到房门口,开门就看到门边墙上贴着个警民备案技术开锁的小广告,他就记下了上面的电话,回到屋子里就拨了过去,而那边电话乍一接通,尹旭奎就迫不及待的对着话筒说道: “喂,技术开锁吗?我想换套家里的门锁。” 第四十七章 一条船上的队友 尹旭奎把家里的门锁给换了,如果不是觉得换防盗门麻烦的话,他其实还真想连门都给换了。这一下翁贵怡进不来他不光彻底安心,想象一下翁贵怡拿着旧钥匙却打不开房门的那种气急败坏,他甚至觉得很开心。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翁贵怡得回来。 翁贵怡其实也没打算回来,尹旭奎签名的时候只注意文件里有没有夫妻财产协议这一块,并没有看到翁贵怡让他签字同意的事务所股份变更相关的内容,拿到尹旭奎的签名后她就和王明远去找了工商局的那个朋友,很麻利的办妥了相关的所有事项。再等几个工作日后,王明远就将成为事务所的法人而翁贵怡则成了监事,在明面上就只是个跑外的业务员。这些事都办妥了她哪还有心思管尹旭奎换不换门锁。 新的工商营业执照下来之后,王明远正式成了事务所法人,在业务上他或许不如翁贵怡清楚,但笼络人心倒是一把好手,翁贵怡被判刑这事下来之后,所里的几个小会计人心惶惶,有两个直接递交了辞呈,但王明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仅让两人留了下来,工作起来心思也很安定,见了王明远还一口一个王总的叫着,光这点翁贵怡就觉得王明远确实是有些手腕。 “诶,贵怡,晚上下班后,有一个饭局,咱俩一起去。” 晚上临下班前,王明远不知从外面哪个地方跑回了办公室,一进门先是在饮水机上给自己接了两大杯水一饮而尽,随后就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他平时白天说是有自己的业务要跑,留在事务所里的时间不多,事务所的实际业务负责人其实还是翁贵怡。 “什么饭局啊,要是不重要你自己去呗。” 翁贵怡收拾好东西都准备走了,听王明远这么一说,有点不想去,她已经提前跟老妈打过招呼,准备回家吃顿饭。 “很重要,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上能通天的老板吗?他刚从外地回来,专门想请你,就是为了认识认识你。” “呦,大人物。”翁贵怡揶揄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不过一个更大的犯罪头子。 “没错,这么说吧,咱们眼下干的这些业务,都是这人的关系。” “那还真是得见见了。那走吧,咱订个好点的饭店。” 翁贵怡心里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他一直就知道王明远背后这位“通天之人”才是主角,被判刑之后,事务所的正常业务,或者说遵纪守法的客户跑掉一部分,人人都想挣钱,但总有取之有道不屑于也不敢于违法的,而这些人对于名声看的很重,尤其财务方面,自然不敢跟一个在本业务上有犯罪行为的代账公司打交道。但是翁贵怡的收入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在不停的往上增加,她没有放弃过倒票的业务,因为被判了刑,反而无所顾忌,只是在具体的操作上变得更加小心细微,涉及这方面事宜,全部亲力亲为不再假手于任何人。 “订什么饭店,人家宋总那种大拿,还能吃咱们订的饭店?咱觉得档次不低的地方对人来说可能都是苍蝇馆子,地方都订好了,我下午出去就是去见宋总的,他让我一定带你过去。” “这人姓宋?”翁贵怡问。 “嗯。去了给你介绍。” “那咱再等一会儿还是现在?” “别等了,现在走吧,晚高峰堵车,晚了让宋总等咱们就不好了。” “那行,走吧,去见见你这位宋总。” 翁贵怡拎起包,跟着王明远往外走,她从没见过王明远跟谁毕恭毕敬,就算在生意场上,很多时候也是求他的人比较多,但这个宋总却能让他态度恭谦,这让她暗自嘀咕,莫非这人真不是个一般人。 那位宋总去的地方并不在市中心,导航定位是在郊区一片野山,两人驱车一个多小时才到达,这边右山左海,海上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能看到不知什么船星星点点的灯火,山上也是黑乎乎一片,在公路上根本看不见任何的建筑,直到跟着导航导到一条岔路沿着路灯七拐八拐的上山,绕道了近山顶,才在老林子掩映中看见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停车场,而和普通停车场不同,这里边停的车都可以叫豪车,甚至还有很多小众品牌,车的数量不多,但最低都得估个二三百万,期间也停着一些看着跟林文轩骑的样式差不多的大摩托,翁贵怡不懂这个,但觉得也是价格不菲,而她这台提车没几年的英菲尼迪在这里反倒成了稀罕的存在。 “这是个私人会所,听说全是会员制,据说老板是宋总的铁杆朋友,宋总这人喜静,不愿意住市里,每次回来都在这边住。” “怕是里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吧。”翁贵怡对什么喜静这种说法不屑一顾,这尚未谋面的宋总干的都是违法勾当,这样的人喜静,超脱世俗看破红尘,打死翁贵怡她也不会信的。 “这我哪知道,我其实也是第一次来,外面人叫我一声王总,实际上我怎么个底子你还不知道?但你看看这些车,来这儿的怕是没一般人,我估摸里边儿一个服务员,都比软件园的那些高级白领工资高。” 两个人说着,穿过静谧的停车场直接就到了会所的大门口,这是古代大宅门似得建筑,大门紧闭,灯光却很亮,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戴耳机的保安在聊天,许是因为来人不多,他们倒闲的很清闲。 “先生女士,我们这是会员制,进出请出示一下会员牌。” 见王明远和翁贵怡过来,两个保安就迎了上来拦住了二人,王明远赶忙亮明身份。 “我们是宋总的朋友,宋总请我们来的。” “哪个宋总,请问有邀请函吗?”两个保安的态度礼貌,口吻却不容置疑。 “宋译,宋总,哦邀请函有的。” 王明远掏出手机,在里边找出一份会所电子版的邀请函亮给了两个保安,保安掏出一个扫码器扫了一下邀请函上的二维码,互相对视一眼点了头,然后用对讲机通知开门,随即会所的大门随即打开,立马有穿着旗袍条正盘靓的女孩从门内出来将两个人引了进去。 进了院内,翁贵怡才愕然的看着这别有洞天的一方世界,这修得仿佛就像是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从进门往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既有小桥流水又现水榭园林,期间各色灯光忽明忽亮,直映得这片建筑群落神秘而又壮观。 院内也不像外头那样清冷,从进院之后,两人就被引上了一台电瓶驱动仿佛高尔夫球车但密封的不错的代步车,由一个司机驾着一路由蜿蜒曲折的路继续上行,路边时不时有穿着厚实冬装的男女在溜达游玩,也有仿佛不怕冷的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迎宾在各个建筑门口候着宾客。 电瓶车经过了一湾夹着个小型老式木水车的池塘,终于到了一座白色小楼前,小楼建筑风格也很考究,仿佛有点民国时期的建筑,和市里当年日占时期日本人修的别墅也有点像,当用料似乎比那个考究的多,门口的廊柱用的都仿佛是正经汉白玉。 下了车,翁贵怡和王明远又被门口的女迎宾引进了楼内,闻着味道这应该是用餐的地方,两个人跟着迎宾上了二楼,经过一小段走廊就进了尽头一间明亮的大包间,那里边上首席坐着一个穿着唐装显得很富态的中年人,五十来岁左右,身侧是一位穿着干练职业装,年纪和翁贵怡差不多的卷发女性,而在两人的身后,则同样是两个穿着黑色绣大花旗袍的女服务员。 一进门,王明远就忙不迭的点头打着招呼,这还是翁贵怡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宋总。” “呦,明远来了啊,这地儿不好找吧,我还以为你且耽误一会儿呢。” “不会不会,找来还是挺容易的,跟着导航走就是了,就是没想到这地方还如此别有洞天。” “呵呵,这就是这个地方的妙处了,不弄个直升机从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出来,里头看外头,甭管是这海景还是山景,却都一览无余,这地方也安静,不像市里头闹哄哄的。” 这宋总和蔼的笑着介绍了几句,随后目光就转向了翁贵怡。 “明远啊,这就是你说的小翁?” “是,宋总。”王明远点了下头,随后转身又对翁贵怡道:“贵怡,这是宋总,宋总的生意做得可是太大了,大的咱们可能都难以想象,旁边这位是宋总的助理夏女士。你也可以叫夏总,宋总有时不在国内,夏总是可以全权代表宋总的” 虽然心里腹诽这个宋总不过是个大犯罪头目,但翁贵怡看着这个人却没有丝毫的恶感,这宋总看着很慈祥,戴着眼镜笑眯眯的,就像记忆中大学时课堂上和蔼的讲师,既儒雅又有风度,这人若是走在街上,说他是犯罪分子,怕是没人会信。 “宋总。”翁贵怡也颇为恭敬的微弯了下腰。 “好好,坐,都坐,往这边点儿,咱们说说话。” 宋总伸出手摊平了手掌对着桌上两个临近的座位做了个请君入席的动作,王明远就先替翁贵怡拉开座位,等翁贵怡坐下,自己才入席,随后就有服务员过来为两人铺好餐巾摆好碗碟杯筷这些餐具。忙活完了之后,宋总摆摆手让服务员先退了出去,然后跟那位夏助理耳语了几句,那夏助理随后就起身,将包间一面墙上一副画推开,那后面竟然是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箱,夏助理打开了保险箱,从里边拽出一个盖着红丝绒的托盘端在手里又回到桌边,将托盘放在圆桌的玻璃转盘前转到翁贵怡面前。 翁贵怡的呼吸就开始急促,脸上竟然升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知道红丝绒下盖的是什么,而和王明远对视一眼,他眼神中也有着莫名的激动。 “小小见面礼,打开看看。” 宋总又是一个请的动作,翁贵怡手指尖都带着颤抖揭开了红布,那上面两摞现金整齐的码在上面,看那个厚度,一摞应该是十万人民币。 “宋总,这……” 虽然知道这钱肯定是给自己的,但翁贵怡实在是不敢相信,要不是怕失态她有点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翁贵怡不是没见过钱的人,也不是连二十万都没有,只是有人突然白送二十万给她,这和一笔笔赚小钱赚回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小翁啊,我听明远说,你为了咱们的事业,可是吃了不少苦啊,在里边待了小俩月,还判了两年,虽然说没有实刑吧,但好歹也算牢狱之灾了。所以这小小的见面礼,就当我宋译给你的精神抚慰也好,鼓励也罢,你可以一定要收下。” “宋总,这……无功不受禄啊。” 虽然爱财,虽然贪财,但是这钱翁贵怡还是没上手拿,她还是闹不准眼前这位出手二十万眼皮都不眨的老头是什么意思。 “功?呵呵,什么是功,你为了咱们的事业,都差点受了牢狱之灾,这不是功,什么是功,所以这笔钱你安安心心的拿,以后每年,我宋译给你的,只会比这个多,不会比这个少,再说了,你要是没有这牢狱之灾,我还真不能放心,现在,咱们才是一条船上为了事业奋斗的队友。” 第四十八章 我们做的是一份事业 在认识宋总之前,翁贵怡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却极富感染力的人,饭局上宋总侃侃而谈,仿佛一个智慧且儒雅的长者,在激励着年轻一代,如果不是知道这老头干的这事儿犯法,翁贵怡还真以为参加了一场成功人士的励志讲座。 “小翁啊,你和明远还很年轻,很有发展潜力,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将咱们本市市场再次拓宽扩大,争取更多的可靠的,能一起上船并且风雨同舟的客户,明远呢,算是我在市里的左膀,现在你的加入我又多了右臂,这样下去,我们何愁赚不到钱。” “听明远说,你还纠结于你和你老公之间的财产纠纷,不要眼界那么窄,我们的业务,不,应该说事业,已经遍及大江南北十六个省,并且还在不断推广。你们现在的业绩已经很突出,这样下去,以后别说咱们市,就是咱们省的业务,我也可以全权交给你和明远负责,到时候你们肩头的担子可很重啊。” “其实我以前啊,就是咱们市二纺的小会计,本以为就安逸的端着铁饭碗过一辈子,谁知道一场大下岗,我自己也身在其中,当时也困惑,也迷茫,甚至和那些底层工人一起抗议,叫骂,现在想想多蠢啊,甚至我还应该感谢那次下岗,不然我现在也仍然是个底层打工者,正是因为那次下岗,我不甘心呐,才一点点把咱们的事业给做起来。这中间的艰辛,难以想象。” “很多人觉得说我们这个是有点违规的,但实际上那些人都是死脑筋。国家有这方面的优惠政策,我们做的不过是把这政策下可利用的资源整合销售给有需要的人,中间赚个差价而已,只不过官字两个口,他们说咱们违规,那咱们就得注意规避些。但这世界上,循规蹈矩做生意的人,又如何能赚到大钱,不过聊以糊口罢了,看看那些豪富,哪个起家的资本经得起深挖。” “这人啊,要想事业发展的好,脑筋就不能太死,劳苦大众天天想着靠辛勤劳动,踏实肯干来谋生,最终不过沦为资本榨取剩余价值的工具。底层之所以是底层,不是因为他们不勤劳不肯干,而是他们没脑子,不知道走捷径。” 晚餐的菜色很精致,是那种一个人吃一桌菜吃干净了也吃不饱的的席面,每一道菜上菜的时候似乎都有个什么讲究,要么食材特别不好找,要从遥远的远方空运,要么出自名师只手,光是看着都不忍心下筷子。 这位宋总吃的很少,用浅尝辄止这词儿形容似乎都不大确切,因为他几乎一直在说,偶尔夹一点才仿佛蜻蜓点水,酒喝的更少,翁贵怡和王明远偶尔举杯致敬,他才拿起酒杯沾沾嘴唇。翁贵怡其实特别奇怪,这人平时吃饭是不是也这样,可如果是的话,那他不应该瘦的跟个杆似得,这胖乎乎的身材又是怎么来的呢。 宋总吃的少,翁贵怡和王明远也不敢大快朵颐,酒席过半,桌上每道菜式依然摆盘精美。翁贵怡不知道王明远对宋总的话怎么看,但在她自己看来,简直是深以为然。她瞧不起底层,这个底层囊括了各行各业,别的时候看不出来,因为她在陌生人面前的修养尚算不错,但十分相熟的人都知道,所有从事底层各个行业的人在她眼里,就是肮脏低贱下里巴人的代名词。 所以翁贵怡也不想做底层,拼了命的想要往上爬,今天宋总的这番话,简直如同是指路明灯,她听着满眼都是崇拜,哪怕知道这家伙是经济犯罪头目,但在她看来,只要操作得当,赚够了钱及时上岸洗白就好,多少人前风光的大富豪也都是这么做的,刚刚宋总还说,他已经一点点要开始走P2P金融理财路线,那不仅可以合法的注册公司,吸金能力也更加快速,如果能在这方面分一杯羹,那将来自己成为一个女富豪或许真不是遥不可及。 聚精会神的听宋总说话,不时回答宋总几个问题,偶尔偷眼瞅一下王明远,却发现王明远笑眯眯的看着宋总,似乎并没有多被宋总的话吸引。 吃过饭,两人并没有回去,宋总送了两人一人一张贵宾卡,凭卡片可在会所内任何地点随意消费游玩。恭敬的待宋总离去之后,王明远和翁贵怡就在会所服务员的指引下,先在客房开了个豪华套房,随后又去了会所的露天温泉泡澡。 冬天泡温泉是一种异常的享受,穿着泳装在室外冻的浑身发抖,再一下子进入温热的水池中,一种酥麻的爽感能从脚趾尖冲到后脑勺,不过这个点,很多人都还在会所内寻欢作乐,泡温泉的人不算多,翁贵怡和王明远惬意的靠在池边,闭着眼享受着这舒适安宁的感觉。 “这才是人该享受的生活啊。今天要不是宋总,我还真挨不上这地方,诶一会儿泡完澡,我想去做个SPA,你准备干嘛去。” “我?”王明远瘪瘪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没想好,四处逛逛,喝喝酒,看看有没有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漂亮姑娘,还是那些露着大白腿的女服务员。” “得了吧,别胡说八道,身边有了你了,别人哪还入的了我的法眼。” 王明远违心的说着,眼下的翁贵怡他有些腻烦了,但这回一见宋总,两人算是捆绑的更紧,分是彻底分不开。 “谅你也不敢。”翁贵怡白了王明远一眼,矮身滑进池子里,任热水没过头顶,半天之后才从水里钻出来,噗的一声喷了王明远一脸,然后指着狼狈的他哈哈大笑,王明远有些嫌恶,但又不好表现,只是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将水擦干净。 “不过贵怡,宋总的话,有些听听就行了,也别太过当真,有些事情咱们可以够一够,但实在够不着,也不能一门心思的往里钻……” “你什么意思,宋总这人不可靠?” “也不是,就是咱干这个活,有风险,宋总早就拿了澳洲绿卡了,真有什么事,他往国外一跑,谁最倒霉,就是咱们留在国内这些人,这些年这种事还少吗?咱们虽然给宋总干,但是小心还是得小心点。” “王明远我发现你真是越活越抽抽了。” 翁贵怡藕节般的小臂在清澈的水里来回划拉里几下,随后捧起一捧水,又任由水从指缝之间漏下来。 “听说古代人把水比作财,你看这一大池子水,靠咱们自己一捧一捧的,能捞出多少来,还不算流出去的那些人吃马嚼的成本,最后手心儿里能剩下多少。不依着那些大佬,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头。反正对我来说,罪我已经犯了,刑也已经判了,横竖咱干这点儿事,不至于判个死刑吧,索性就放开手捞吧,等真到哪天捞足了,我也拿个绿卡,带我儿子出去,反正他在国内前途已经一片黑暗了。但甭管怎么说钱赚到了才行。至于那老宋靠不靠谱,无所谓,只要他能给咱们足够的利,咱就跟着他干呗。不过话说回来,就这老头,鼓动起人来还真有两下子,就是能让你觉得想跟着他干。” “贵怡……” 王明远看着眉飞色舞畅想着未来的翁贵怡,心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虽然对这个女人已经有些厌烦了,但他不是冷血动物,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做了这么一段露水夫妻,王明远还是不愿意看着这个女人再一次把自己给送进去。 “不是那么简单的,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就是那个杨璐辞职之后,我把这事告诉宋总了,结果两天都不到,她就出事儿了,还完全没有痕迹,这是不是巧合,还是说宋总……反正有些事,咱只能自己在心里细品。” “你是说……” 翁贵怡震惊的转过头来,仔细的审视着王明远,但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作伪的迹象。 “我什么都没说。” 王明远摇着头,虽然饭局上宋总说王明远是他在本市的左膀,但宋总的势力有多大,业务范围有多广,甚至身价几何,他其实一概都不清楚,就连这个会所,他也是第一次来。虽然干着犯法的勾当,但王明远只是图财,从没想过害命,而从那时候起他有些怀疑那是宋总的手笔,却不敢有丝毫的过问,虽然同在贼船,但王明远想给自己留条救生艇,可不想有天被一管子针给扎死。 “德行。”震惊过后,翁贵怡又鄙视的冲王明远翻了个白眼,然后用毛巾往头上淋着水,半晌才叹道。 “杨璐就是命不好,怨不得别人,警方那么大量的技术侦查到最后都说是意外了,这事儿就定了性了,你以后别提也别想,反正咱们现在跟着宋总,就别猜忌人家。要怎么说我这判二缓二还算是因祸得福了,要不然,刚才宋总不是说了嘛,人还不敢见我呢。” “哦。” 王明远平静的点点头,也学着方才翁贵怡的样子从池边滑进热水里,让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淹没,可在看不清表情的水底,王明远心理却翻滚着惊涛骇浪,他现在更确定翁贵怡疯了。因为从她的话里王明远都觉得,这女人现在为了钱,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杨璐,当年在大学的时候那可是他们的小师妹啊。 第四十九章 父爱 尹旭奎最近多了个活,接尖尖儿放学,因此每天下午分理所下了班锁门之后,他就溜达到李家镇一家叫小苗苗的幼儿园去接孩子。唐彩霞下班时间实在太晚了,她得等到中心汽车站最后一班车发车在接最后一班到达车之后才能下班,有的时候逢上来路比较堵,可能会拖到更晚。 平时尖尖儿放学,唐彩霞都是拜托附近邻里谁方便时接一下,可那个点大家都在做饭烧菜,有些做小生意的也更是忙着接待周边下班放学归家的居民,能腾出手来的还真不多,有时候他们即便是把尖尖儿接回去,也无暇照看,尖尖儿看着就像个角落里的野孩子,可怜见儿的谁也不敢打扰,自己躲在没人的地方悄悄的玩耍,甚至有几次唐彩霞下班回来,孩子就靠着墙睡着了都没人管。 这样的情形让唐彩霞难过的想要掉泪,可没办法,她父母都故去了,破败的家里只剩下她和尖尖儿母女俩,她工资又低,连假都不敢多请,照顾尖尖儿实在是分身乏术,尹旭奎知道唐彩霞的难,自告奋勇当起了超级保姆,天天替唐彩霞去接尖尖儿。 尖尖儿的幼儿园不大,就是镇里私人办在居民楼里的小幼儿园,软硬件都很简陋,当然更好的以唐彩霞的收入也负担不起。这地儿离尖尖儿家不远,下午四点半左右,分理所下了班,尹旭奎就慢慢溜达过去。 冬天这个时候天早就黑了,幼儿园门口都是些附近接孩子的居民,尤以上了岁数的老人居多,这儿虽然不是偏远山区,但年轻人大都在市里或者开发区的那些工厂企业打工,要么就是跟渔船出海作业,留下的老人和孩子跟偏远山区的留守人员也差不多。 镇子小,人头数,一来二去的这些人都知道唐彩霞新结识了个男人,是银行上班的,在老头老太太眼里,银行的员工是个好工作,都觉得唐彩霞这回算是有了依靠了,这会儿看尹旭奎过来了,有些老太太带着孩子还不忘打量他一番顺便跟他套几句话。 “呦,小伙子,又来接尖尖儿啊。” “啊,是。” 在银行里接待客户行,出了银行门尹旭奎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尤其是这帮子老太太。 “这是接了直接去彩霞家?”老太太旁边的另一个老太太转着小眼意味颇深的问。 “不是,先接我宿舍,等小唐下班了我再给她送过去。” “你是好人诶。” 又一个老太太冲尹旭奎竖了下大拇指,彩霞他们娘俩这回算是有指望了。 “就是,我说小伙子,你可得对彩霞好点儿,那过去可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爹妈一走,连个给撑腰的都没有。” “苦啥呦,这不好日子就来了嘛,没爹妈咋,没爹妈没负担啊。像我那儿子,我跟他说句话都嫌烦,我就是累赘。” 几个老太太叽叽呱呱的就站在原地唠开了,全然不顾各自带着孙辈在冬天的海风里瑟瑟发抖,尹旭奎插不上什么话,就凑到了幼儿园门口。 尖尖儿正被老师带着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尹旭奎,还不等老师说啥,就先冲他扑了过去。 “尹叔叔。” 冲过来的尖尖儿一把抱住了尹旭奎的腿,尹旭奎很是怜爱的拍了拍她的头,这牵着她的小手上前跟老师打招呼。 “老师。” “来啦。” 尖尖儿的老师跟唐彩霞曾经是初中同学,她挺同情唐彩霞的遭遇,对尖尖儿也额外的照顾,就连午睡起床吃间食,她都会多分块饼干或者面包给尖尖儿。 “唉,来了。尖尖儿挺好的啊。” “挺好,这孩子哪都好,懂事也听话,就是显得有些孤僻。彩霞那边儿工作也分不开神,你这边儿费点心” “诶,知道,知道。” 尹旭奎知道所有人都在误会自己和唐彩霞的关系,但他不在乎他们误会与否,甚至有点期待这种误会有点在自己把和翁贵怡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之后,变成真的,所以他也不跟任何人解释。 “那老师,我这就带尖尖儿先回去。” “嗯,快回去吧。” “尖尖儿,和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 尖尖儿奶声奶气的跟老师告了别,然后就接过尹旭奎递过来的一个撕去塑料皮的果冻。孩子很喜欢这种小零嘴,不认识尹旭奎之前她压根就没怎么吃过这些零食,现在经常能吃到了,但还是舍不得一口吞下,而是放在嘴边小口小口的嘬着。 “尖尖儿再见。” 老师说完跟尹旭奎点了点头,他就牵着孩子往回走。 “尖尖儿饿了吧。” 路上尹旭奎问。 “嗯。”嘬着果冻的尖尖儿腾不出嘴说话,只能点点头回应。 “尖尖儿今天想吃什么?” 孩子又摇摇头,自打认识了尹叔叔,她幼小的心灵觉得世界变了,变得好了,她吃到了好多没吃过的好东西,还第一次玩到了电脑,以前在家里,她偶尔也只能拿着妈妈的旧手机摆弄摆弄。可以说长这么大,除了妈妈以外,在孩子的记忆中似乎还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 “那一会儿咱们路过市场,叔叔买两只虾,给你做虾仁水蒸蛋?” “好。”尖尖儿听了,终于放下了嘴边的果冻,冲尹旭奎龇着两排小白牙。 “走。” 尹旭奎加快了脚步,虽然腿脚的关系加快也没多快,甚至如果尖尖儿跑起来他都追不上,但他还是努力的迈着步子。 去了菜场买了虾,尹旭奎带着尖尖儿回了宿舍。宿舍有锅有灶,尹旭奎进屋开了电脑,给尖尖儿找了个网页上的小游戏玩,自己则去了厨房,熟练的打了两个蛋,兑了些水,调了咸淡口,倒上些香油就把蛋放到锅里蒸,蒸的差不多的时候又把剥好并挑了肠的虾仁放到蛋上一起又焖到全熟,这才拿出来稍微晾凉,端进了里屋。 “尖尖儿吃蒸蛋了。” 尖尖儿正玩一个拼图的游戏玩的聚精会神,但听见尹旭奎一喊,立马跑过来坐到屋里的小桌前,唐彩霞虽然工作很辛劳,但把尖尖儿教育的很好,这孩子只要大人一招呼,从来不用别人喊第二遍。 尹旭奎把蒸蛋的小碗放在尖尖儿面前,上面黄色的蒸蛋上红彤彤的虾仁散发着鲜香,看得小孩直流口水,尹旭奎递给她一把小勺子,她小心翼翼的先挖了一块递到尹旭奎面前。 “叔叔吃。” “叔叔不吃,尖尖儿自己吃。” “叔叔不饿吗?”尖尖儿疑惑的问。 “嗯,叔叔还不饿,尖尖儿吃吧。” “哦,谢谢叔叔。” 尖尖儿低下头,开始吃水蒸蛋,尹旭奎站在她身后看着,渐渐的却又想到了尹小贤,尹小贤比尖尖儿大三岁,已经二年级了,可自己却从来没和儿子这么相处过,甚至可以说尹小贤的整个成长过程自己作为父亲都是缺失的。 可看着网上那些女性营销号公众号天天都在宣扬着批判男人什么不顾家,什么丧偶式育儿,诈尸式教育,尹旭奎想想又觉得愤怒。为什么?就是因为在他所见过的经历过的包括自己在内很多同龄人的家庭中,孩子都是被孩子妈和姥姥给带大的。大多数时候往往是孩子一出生,要么往丈母娘家里一抱,要么丈母娘一家名正言顺的进驻小夫妻的家,直接接管了带孩子的权利义务。 问题是带归带,孩子他妈们却总要把苦累往自己和自己娘家人身上加,在网上诉说着丧偶式育儿的苦和累,但只要男方说把孩子给奶奶家带,孩子姥姥家这头就又是另外一副模样,竭尽全力阻止孩子和奶奶家那头亲近,仿佛在打一场争夺战一般。 而且很多时候,如果孩子是奶奶带大的,往往落不下孩子妈一句好,什么奶奶不会带不科学之类,当然更见不着钱,而如果是姥姥来带,男方或者男方的家庭就必须顺理成章的出钱帮扶。 尹旭奎自己就是个例子,丈母娘和翁贵怡平日就极力制止尹小贤去他奶奶家,但对于尹母每个月转过去的四千块所谓抚养费,则是满脸倨傲的笑纳,仿佛就是老尹家欠了他们老翁家一样,而尹旭奎所知这种情况并不在少数,可却极少能从公众号营销号上看到。似乎只有联合起来骂老公和婆婆才是政治正确,仿佛整个往上所有的丧偶式育儿都是男方不作为造成的,甚至现下网上出现一种言论,叫婆家对于孩子的问题最好是“出钱出力不出现。” 凭什么呢?尹旭奎想想这事儿就很愤怒,也觉得很冤屈,明明不是他不想带孩子长大,明明他妈他爸想孙子想的要命,可人家不给不说反过来还要往这边扣屎盆子,这就很过分了。问题是在认识唐彩霞母女俩之前他还真没觉得翁贵怡和丈母娘一家太过分,这当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看现下跟自己和自己爸妈完全不亲近的尹小贤,再看看这俯在案头乖乖吃东西的可爱的小尖尖儿,尹旭奎心里的滋味就很杂,这会儿他真的很想尖尖儿是自己的女儿,或者尖尖儿将来能成为自己的小棉袄,他会手把手的好好教孩子,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推翻始终被翁贵怡否定的,自己教不出有出息的孩子的言论。 尖尖儿的胃口很好,两个蛋两个大虾仁很快就进了肚,然后她转过身,冲着身后看着她吃东西的尹旭奎拍拍小肚子。 “叔叔,我吃饱了。” “嗯,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还想吃吗?” “想。”尖尖儿使劲儿的点着头,仿佛生怕尹旭奎以后不做给自己吃了。 “那尖尖儿,要是叔叔想让尖尖儿给叔叔做女儿,尖尖儿愿意吗?” 懵懂的尖尖儿不太清楚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但尹叔叔对自己有多好,她心里特别的清楚,而且孩子打心眼儿里也喜欢尹叔叔,更羡慕其他有爸爸的小朋友,于是又一次点点头。 “愿意。” “尖尖儿真乖。” 尹旭奎高兴的托着腋下把尖尖儿抱了起来,然后兴奋的架着孩子在屋里转圈,逗得孩子也开心的哈哈乐着。 然而过于兴奋的尹旭奎忘了自己膝盖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形式的剧烈运动,几圈下来之后他的膝盖忽然一阵刺痛,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就往地上摔去,但就在那一瞬间,早已父爱爆棚的尹旭奎还是想护着尖尖儿,摔倒之前手下用力将尖尖儿托到了旁边的床上,自己则脚下一软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第五十章 家 尹旭奎又摔了。 唐彩霞进屋的时候他一边磨蹭着往起爬,一边试图安慰着前一秒还嘎嘎乐着,现在却吓的要哭出来的尖尖儿。 “尹哥,你这咋啦这是。” 因为唐彩霞要来接尖尖儿,尹旭奎每次接尖尖儿回来都给她留着门,所以她进来就看见尹旭奎艰难的撑着床帮起身,她赶紧上去搀着尹旭奎帮着他从地上站起来,再直着腿做到床上。 “嗐,没事,刚刚带尖尖儿玩,我问你尖尖儿愿不愿意给我当闺女,傻丫头说愿意,我就乐了,抱孩子转两圈,结果腿就不行了,放心,没伤着尖尖儿,我眼明手快,快倒的时候把她托床上去了。” 尹旭奎疼的龇牙咧嘴,但还不忘笑着给唐彩霞吃定心丸,唐彩霞看了又气又感动,下意识的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还笑的出来,疼不疼啊。咱去卫生所看看吧,那边还没下班。” 这一粉拳捶下去,尹旭奎愣了,唐彩霞反应过来也愣了,看着尹旭奎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霎时间羞红了脸。 “叔叔,疼不疼啊,尖尖儿给你吹吹。” 尖尖儿懂事的学着妈妈问,然后低下头对着尹旭奎伸直的膝盖就那么吹了两下。 “尖尖儿要是摔疼了,妈妈就给吹吹,就不疼了。” “咳咳。”尹旭奎干咳了两下,化解了尴尬。“不疼,一点都不疼。” 尹旭奎试着动了动腿,有些酸胀,但疼的不是特别厉害,他只微皱了下眉头,自己也安了心。 “还笑,去不去卫生所,别拖严重了。”唐彩霞很关切的继续问。 “卫生所又没骨科大夫,感冒发烧打个吊瓶还凑合,要真摔骨折了他那儿肯定看不了,再说了我还巴不得严重了。” “什么话。”唐彩霞没理解尹旭奎的意思,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尹旭奎就给唐彩霞解释。 “我这是半月板二度撕裂,以前在市里的医院看了,大夫说还够不上手术标准,只能回来静养,只有达到三度了才能手术治疗。要真是严重了,就干脆回市里治个彻底。我呢这叫久病成良医,这明显还能动,就是抻了一下,肯定不用去医院,你们娘儿俩就放心吧。” “那我扶你起来活动活动看看吧。” 唐彩霞说着又弯下腰去搀尹旭奎,两人胳膊交叉的一瞬间,尹旭奎闻着唐彩霞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忽然有了种一样的冲动,不是来自于生理,而是心理上的温暖,一间小屋三个人,仿佛一个真正的家,自己从二十冒头的年岁就曾经梦想过家的样子,好像就是现下的感觉。回想过去和翁贵怡结婚的十年,他觉得似乎自己白活了那么多年,网上有一个词叫舔狗,现在想想他尹旭奎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什么都由着翁贵怡,翁贵怡说什么是什么,就为了换翁贵怡偶尔给个好脸儿,甚至翁贵怡当着自己的面儿数落自己的爸妈,他也只是听听,连争辩都少,这不就是十足的舔狗吗?可问题是换回来什么呢? 被唐彩霞搀扶着下了地,尹旭奎试探着走了几步,觉得没大碍了才示意唐彩霞放开手,在自己来来回回溜达了两趟,虽然膝盖还是隐隐胀痛,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用不上力气,他才安了心,说是巴不得到了半月板三度撕裂可以手术治疗,但没到那个份儿上,谁又真愿意往那张手术床上躺。 “彩霞,还没吃饭吧,刚回来的时候给尖尖儿蒸了虾仁水蒸蛋,小丫头是吃饱了,你吃点什么?” “去我家吧,我去买点菜,做给你吃。”称呼从小唐变成了彩霞,唐彩霞的脸又红了,她是个挺传统的女子,从小到大又基本没怎么离开过李家镇,除了自己已经过世的爹,还没有哪个男的对自己这么温柔过,至于尖尖儿的爸,活着的时候对娘儿俩不是打就是骂,所以尹旭奎的出现,对于唐彩霞来说真的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出去吃吧,这么晚了,还得做,做得了得啥时候啊。” “出去吃干嘛,又不是不会做。你要是觉得腿不行,那你和尖尖儿现在这儿坐着,我回去做好了端过来咱们一起吃。” 唐彩霞鼓足了勇气说着,尹旭奎又哪有不乐意的道理,赶忙答应了,于是三个人一起离开了宿舍锁了门,慢慢的磨蹭去了唐彩霞家。 到了那间简陋破败的小房子,尹旭奎领着尖尖儿先进了屋,唐彩霞则转身去了菜市场,一会儿的功夫拎了些菜回来,尹旭奎又帮着择洗。随着唐彩霞把菜下了锅,那一瞬间的“滋啦”炸起的烟火香气让尹旭奎觉得恍若隔世,越想就越觉得过去的那些年,自己过得就不是个正常人的日子。 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久了,唐彩霞手脚很是麻利,冒着香气的饭菜很快做好了端上桌,然后她还拿出了买菜时顺带买回来的啤酒,给自己和尹旭奎一人倒上一杯,又破天荒的给尖尖儿打开一易拉罐的雪碧。 “啥日子啊,咋还想着喝酒了呢。” 尹旭奎看着杯里的泡沫,心里起了些遐想,唐彩霞端着酒杯,举动尹旭奎面前。 “尹哥,谢谢你啊。” “谢啥。” 尹旭奎莫名的有点慌,但这种心慌是让人很受用的那种。 “谢谢你照顾我们母女俩这么长时间,其实这些年,在镇子里我们娘俩儿的日子不好过,我公公,其实是犯了国法,腐败了才被抓进去,我男人,是吸粉儿吸死的,可镇子里的人,明面儿上不说,背地里却不看事实,都觉得是我命硬,克男人,克死了自己的爹又克死了我男人一家,这些年镇上不是没男人骚扰我,可都是为了占便宜,女人防我更跟防贼似得,似乎我公公一家倒霉都是因为我。你帮我带尖尖儿,我知道少不了流言蜚语,我知道你背后也能听到,所以我得谢谢你,对尖尖儿这么好,没听他们的。” “谢啥,尖尖儿这么可爱的孩子,她本来就不该承受这些,你……也不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明明是犯了错,可人们指责的不是犯错人本身,而是犯错人身边的人,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唐彩霞知道尹旭奎说的有些人是指谁,接触的久了,她也知道尹旭奎的事儿,虽然她觉得自己挺难的,但反过来却有些同情尹旭奎,觉得他有些可怜。她是镇上的女人,在镇上人看来,银行的工作很是体面了,就仅次于政府里的公务员,他的老婆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这么对这个踏实的男人甚至为了钱不惜犯罪,这点她是真想不明白,也许是自己眼界浅,可一个人带着尖尖儿过了这么多年,她也没想过要降低道德底线去干些为人不齿的勾当,虽然那样或许会让生活容易些。 “也许是不知足吧,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知道知足的呢。”唐彩霞摇了摇头。 尖尖儿听不懂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她刚吃过东西,也不怎么饿,就小口小口挑着菜,大口大口喝着饮料,不时的还端着易拉罐硬要和大人碰一下。 一顿饭吃的温馨,也吃得恍惚,有一阵子尹旭奎忽然回想,自己和翁贵怡尹小贤多久没这么在一起吃过饭,上一次这样在一块似乎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尹家,这转眼一年过去了,却物是人已非。 吃过了晚饭,陪尖尖儿玩了一会儿,见孩子开始打瞌睡了,尹旭奎就起身告辞,唐彩霞把他送到门口,两人却都自然而然的站住了脚,相视无言,想说些什么却都说不出口。 良久,尹旭奎看着唐彩霞毫无气场却温柔如水的面庞,鼓足低下头,伸手抓住唐彩霞的手,唐彩霞被惊了一下,但却没有挣扎,只下意识的抽了一下,却又弯起手指也扣住了尹旭奎的手。 “彩霞,我……” 常年的操劳,唐彩霞的手不细腻,手背摩挲起来似乎又皴起的毛刺,但这只手给尹旭奎的感觉却只有温暖,他想说点什么,却组织不好语言,或许这时候不说比说更能表达情意。 唐彩霞也对尹旭奎摇着头,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而是轻轻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尹旭奎的宿舍溜达。 两人住的地方都没三五十米的距离,哪怕是只蜗牛蚂蚁爬过去都用不上太久,两人却磨蹭了有小十分钟才走过去,没有话,就是看着对方微微的笑着,仿佛刚认识不久的小情侣,相比于当年对翁贵怡苦苦的追求,尹旭奎觉得这似乎才是爱情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到了宿舍门口,尹旭奎抬起牵着唐彩霞的手,借着路灯的光端详着,他想轻轻吻一下,又觉得唐突,却又舍不得放下,正矛盾着,一直盯着他瞧的唐彩霞忽然“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没事,就是觉得……”唐彩霞笑着说不出话,转瞬间一滴眼泪忽然从眼角落了下来,那泪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让尹旭奎心里就忽然紧了一下。 “尹哥,你人真好。”其实尹旭奎哪里知道,此时的唐彩霞,心里也觉得有了依靠。 “唉,我……不好,我自己身上一堆烂事都没处理干净……” 唐彩霞伸出另一只手,竖着堵住了尹旭奎的嘴,尹旭奎方才想吻一下这手的想法莫名的就实现了。 “尹哥,你别说了……我懂,都懂,真的。那什么……我,我可以等。” 一句“我可以等”,让尹旭奎一瞬间融化里心里所有的顾虑,他用另一只手将唐彩霞的这只手也握住,再将她两只小手包裹起来托到眼前,又亲吻了一下小手的指尖。 “嗯,你等我,我会把我自己的事儿处理干净,到时候咱们光明正大的过日子。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嗯。”唐彩霞点点头:“别太为难,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不差一时半会儿。” 唐彩霞亮晶晶的眼睛水汪汪的,不知蕴含这感动还是高兴的泪水。尹旭奎看得动情,放开了她两只手,却轻轻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拭去那点泪痕。 “以后有好日子,不哭。” “嗯。”唐彩霞抽泣了一下,使劲吸了下鼻子,把眼泪给别回去,然后就冲着尹旭奎笑。 “好了,那么晚了,赶紧回去,外边冷。” “我把你送回去吧。” “这样送来送去没个完,就一趟街,我允许你站在这里看着我回屋。有话咱们微信上说。” “诶。”尹旭奎一口答应,唐彩霞就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小院,到了院门口还回头冲着他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而尹旭奎还是痴痴的看着她进屋,才自己转身进了宿舍。 这一晚,尹旭奎始终嘴角挂着笑,就连打《坦克世界》连打连输都不像以前那样骂街,脑海里满是唐彩霞母女俩一个温柔一个真挚无邪的笑容。 第五十一章 带未来女儿进城 寒假的大学城,一切都变得冷清,就连街道都仿佛比往日更加的宽阔,往日熙熙攘攘或三五成群或成双成对的学生都早已返乡,依托大学生们消费而生存的店铺,也都变得门可罗雀。 柳珊珊一个人坐在模玩店门口的柜台内看书,这一点她和林文轩有着同样的习惯,喜欢阅读纸质书籍,喜欢那种指拈书页细嗅墨香的感觉,他们把读书叫做品书,而两个人当年也是因此结缘。柳珊珊手边放着一个竹制茶盘,上边摆着茶壶茶盅,这是广东人的习惯,无论做什么手边一定要有茶,柳珊珊翻一页书就端起茶盅抿一小口咂摸,怡然自得。 品书正品到精彩处,店门就被拉开,听到声响柳珊珊抬头,就看见尹旭奎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珊珊。” “呦,奎叔啊。” “能别叫叔嘛,叫声哥就行。大头呢。” “里边工作室呢。” 林文轩的模玩店外边是店,里边也是个小的制作间,这年头有些懒的学生和一些工作比较忙的人士也喜欢模型,但是没时间摆弄,就会在网上下单制作定制作好的成品。林文轩就在这儿把成品做好给人发出去,相比于家里楼下小仓房的那个工作室,这边的制作间要小一些,设备也相对糙点儿,用林文轩的话说,家里那是做给自己的,件件都是精品,至于这儿则是量产做来卖钱的,前者相当于高达生产车间而这儿是扎古生产流水线。 柳珊珊刚站起身去喊林文轩,这才发现跟在尹旭奎身后跟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尾巴,这让她十分诧异,指着那个狗尾草似得羊角辫问道: “这谁家孩子啊。” “哦。”尹旭奎赶忙伸手从后边把怯生生乍着手的尖尖儿拎了过来。 “朋友家的小闺女,今天休息,带着过来玩。尖尖儿,叫阿姨。” “阿姨好。”尖尖儿仍旧是怯生生的,带着奶声奶气的声音,心再硬的人估计听这么一声软糯的问候都得化了。 “你好。”柳珊珊走上前去盯着小孩打量了许久。 “有点意思。”柳珊珊歪头笑了笑:“你不带尹小贤过来,却带了个朋友家孩子,怕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去,瞎说什么。” 尹旭奎心虚,有点不太敢看柳珊珊的眼睛,这两口子沾上毛比猴儿都精,他才不想让这俩看出什么端倪,这一点尹旭奎倒是和翁贵怡想一起去了,都不想在了结彼此之间关系之前,露什么把柄让对方抓住。 “你带孩子随便看看,喜欢什么给孩子拿两个玩玩。” 柳珊珊转身往后边去,她当然不信尹旭奎说的什么朋友的孩子,翁贵怡都在外边有情况了,尹旭奎就算找了也不过彼此彼此。不过不信归不信,柳珊珊才不是爱论是非的人,看破了也当没看破一样。 “哇。”小镇长大的小尖尖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店,她从小到大有限的几件玩具都是妈妈从镇里小超市摆在门口卖的廉价物和别家大孩子不玩送给她的,这满屋子的玩具盒子各种兵人人偶机甲、还有车船飞机模型,甚至为吸引学校里女孩子们准备的如泡泡玛特之类的盲盒玩偶,简直让孩子的眼神都不够用了。 “尹叔叔,这儿……这儿……”尖尖儿太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惊讶,随即孩子就把两只手都合到一起生怕碰坏了什么,尹旭奎见状则牵起她的小手。 “走,去看看喜欢什么,这店是叔叔最好的朋友开的,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真的吗?”孩子听了这话仰起脖子眼巴巴的看着货架上的各种玩具,却不知道该选什么,尹旭奎就带着她走到那些卖女孩子们喜欢的手办盲盒的货架区,从上面往下指给尖尖儿看。 俩人看了一会儿,还没等孩子说想要什么,身边就传来林文轩的声音。 “呦,奎儿来了,今儿怎么想起来我这小庙里了。” 尹旭奎转过身去,就看见林文轩站在身后,这家伙身上穿着皮制围裙,胳膊上套着套袖,脑袋顶上戴着一个放大眼镜,一改往日穿皮衣骑摩托的那个架势,倒像个修表的老匠人。 “嚯,你这打扮,忙活什么呢。” “这不学生都放假了,前边没什么生意,接了些做成品订单的活儿,刚在给一个35比例的虎王上色,珊珊就说你来了。” “赚钱吗?” “把那吗字儿去了,卖板件挣不了几个钱,价格特透明,上色的话水就深了,用田水还是郡油,上什么补土用什么手法打磨,这里边儿水深了去了,说了你也不懂,都是功夫活,一件不成品出来少说千儿八。哥们儿这一冬天就指这个吃饭了。” “你还指这个吃饭,你那几个店铺每年收租都够你过了。” “那能一样嘛,那是死钱儿,这是活钱儿,挣多挣少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林文轩说着也开始打量起小尖尖儿,自打尹旭奎开始照顾这孩子,许是吃的好的缘故,尖尖儿开始长肉了,小脸也变得圆嘟嘟红扑扑煞是可爱,看得林文轩这个一直宣称不怎么喜欢小孩儿的人都忍不住,蹲下身子一把把她给抱了起来,吓得孩子回头直叫“尹叔叔”。 “没事尖尖儿,这是叔叔最好的朋友,你叫林叔叔。” “林叔叔。” “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尖尖儿。” “尖尖儿?这名字挺有意思。”林文轩念叨着。 尖尖儿这才略略安下心,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货架上,只趁着这位抱着自己的林叔叔和尹叔叔说话的时候才敢偶尔偷眼看看他。 “这可爱的小姑娘哪来的。你老实交代,别和我说是什么朋友家的娃。” “真是朋友家的孩子。” “你这朋友怕不是男的吧。” 尹旭奎这人老实,撒不了谎不说,心虚的时候就不敢看人说话,林文轩一看他那表情就心知肚明了。 “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了。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尹旭奎涨红了脸。 “我明白了你明白我明白了什么。” 林文轩这一绕,尹旭奎就有点二,正站在原地品着林文轩的话,林文轩却抱着孩子到一边儿去了。 “尖尖儿,你喜欢什么就跟林叔叔说,林叔叔送你。” 尖尖儿把右手的放在嘴里咬着,好半天才晃着脑袋说。 “我就看看,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叔叔不是别人,是尹叔叔的朋友,尹叔叔是尖尖儿的什么人呀。” “尹叔叔说要我给他当闺女。” “那尖尖儿的爸爸呢。” “爸爸死了。” 孩子天真无邪,没两句话就被林文轩给套了出来,林文轩得意的回头看着尹旭奎,一脸都是坏笑,尹旭奎只能无奈的耸耸肩,用眼神去示意林文轩太缺德,套孩子的话。 抱着孩子走到一排放着泡泡玛特盒子的地方,这玩意特吸引从五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女性,尖尖儿也不例外,林文轩能明显感觉到在这儿孩子搂着自己脖子的手都在用劲儿,于是他把孩子放下,毫不迟疑的从架上挑了几个盒子,直接拿下来交给一旁跟着的尹旭奎。 “拿着吧,你带着你未来闺女第一次来,我这当叔的怎么也得给点儿见面礼不是。” “我带尹小贤来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大方。” 尹旭奎说的是事实,林文轩对尹小贤可没那么大方,不知道是自己儿子真的不讨人喜欢还是尖尖儿天生就有种让人亲近的软糯,反正对于从来不愿意和孩子亲近的林文轩来说,这算是破天荒了。 “你儿子啊,呵呵。” 林文轩笑笑没说话,因为不是特别喜欢孩子,所以他格外喜欢像尖尖儿这种懂事不闹人的小孩,至于尹小贤,小时候来了就敢爬上爬下要这要那,现在还学会见面就往柳珊珊怀里钻,他林文轩要是能对那孩子有好感就出了鬼了。 尹旭奎也知道,自己被他姥姥养歪的儿子其实不太受人待见,林文轩没说出来已经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了,所以他也不再谈尹小贤的事情,只是静静的跟着尖尖儿在店里转。 这一次尹旭奎休息,是特意带着尖尖儿来市里玩的,小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几次全州区,还从来没来过市里,尹旭奎是想带她来林文轩这儿买点玩具,再去市里的商场买几件小孩子穿的衣服,最主要的是想带着孩子来感受一下城市的气息。这点他想的倒挺远,要是将来真的办妥了和翁贵怡之间的瓜葛,他想把尖尖儿带回市里念书,可以说从尹小贤身上没感受到的当爸爸的成就感,基本都在尖尖儿身上找补齐了。 中午林文轩就近请尹旭奎吃了个午饭,饭桌上,尹旭奎也没隐瞒,说了唐彩霞和尖尖儿的身世。林文轩和柳珊珊听了,倒是挺替尹旭奎高兴的,因为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尚未谋面的唐彩霞,要比为了欲望不惜犯罪被判刑的翁贵怡靠谱许多,而这小尖尖儿的身世更是格外的让人心疼。 吃过午饭,尹旭奎带着孩子离开了,柳珊珊和林文轩回到店里之后,又就着尹旭奎这些事聊了一会儿,说到后面,柳珊珊看着林文轩却有些落寞。 “轩哥,其实你挺喜欢小孩子的对不对。” “不喜欢。”林文轩斩钉截铁的否认。 “瞎说,我都能看出你挺喜欢这个小孩儿。” “嗐,这是人类对所有可爱生物偶尔产生的父性母性罢了,别人家孩子跟别人家宠物一样,偶尔看着开心解闷儿,真养一个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里里外外全是心思不说,还全得是钱架着,你现在看养一个孩子成本得多高。” “成本高不高的,我也不能生。”柳珊珊有些气馁的做在了柜台后的椅子上,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林文轩慢慢走到柳珊珊身边,搂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肚子边上。 “又瞎寻思了,我结扎手术都做了,现在也不能生了,这样挺好,现在都讲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有什么一日两人三餐四季,咱就这么过一辈子哪不好了,也省的给自己找麻烦,我是真的不喜欢孩子,咱要真的弄个孩子出来,还谈什么过钟跃民一样的人生。对吧。好了,别想了。” 柳珊珊听了林文轩的劝,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的环住了林文轩的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第五十二章 尹旭奎从来不像林文轩说的那样,对尖尖儿只是一种人类对可爱动物幼崽产生的一种父性。他是真的喜欢尖尖儿,就抛开唐彩霞这一层也喜欢,可以说尖尖儿的出现弥补了他没有女儿、也没能亲手带大儿子的遗憾,而尖尖儿的乖巧懂事,更是比自己儿子尹小贤更得尹旭奎的心。 市里边长安路附近有座超大型综合商场,里边有一个规模几乎占据半层楼的室内游乐场,蹦床、海洋球、室内旋转木马、转圈跑的小火车等等能吸引孩子这儿几乎都有。领着尖尖儿从林文轩那儿离开之后,尹旭奎就带她来到了这儿,丰富的游艺项目把第一次来这儿的尖尖儿看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但不像常来这儿那些城里小孩如脱缰的野马般撒欢,尖尖儿反而显得有些拘谨,不肯离开尹旭奎的身边,却又忍不住的在他身侧左看右看,仿佛看到美食跃跃欲试,却又害怕旁边有人类的小猫。 “尖尖儿,想玩什么就跟叔叔说,叔叔带你去。” “嗯……”尖尖儿看了一会儿,指了指那边七彩玲珑的室内旋转木马。 “那个。” “旋转木马?” “嗯。” 旋转木马七彩的霓虹对于小孩子有无限的诱惑力,尹旭奎见尖尖儿眼睛都快掉到里边去了,就赶紧带着她过去,但到了跟前,交了钱买了票,尖尖儿却不肯跟工作人员去,死死的拽着尹旭奎的手不肯放。 “叔叔不走,叔叔就在这儿看着你,给你拍照片。” 孩子认生,尹旭奎就鼓励的轻轻在她后背上推了一下,尖尖儿这才犹豫着放开他,跟着工作人员上去,直到做到木马上一圈圈开始转了,孩子才咯咯的乐出声来,忘记了害怕,尹旭奎在下边看着一边看一边用手机给孩子录像。 玩够了木马,尹旭奎又带着尖尖儿去坐碰碰车,玩海洋球和蹦床,还带着孩子打电玩,一点点尖尖儿彻底忘了拘谨,和其他在游乐场中的小孩儿一样,逛着玩着不肯停下,大冬天的愣是在这个室内游乐城玩了一脑袋汗都不肯停下。 一大一小在游乐场一直玩到了外头华灯初上,尹旭奎才接到了唐彩霞的电话。 “旭奎。”唐彩霞对尹旭奎的称呼依然变得亲近的多。 “诶,彩霞,你到哪了。” “我快到了,你们俩在哪呢?” “我带尖尖儿在游乐场玩呢,这孩子都玩疯了。” “是啊,她从来没来过市里,没调皮吧。” “没有,我们俩现在去接你,你要是先到了就在车站原地别动。” 尹旭奎低头看着在一台电子游戏机上拍着按键的尖尖儿,手轻轻抚在她的小脑袋上。 “嗯,我等你。” 唐彩霞那头收了线,这边尹旭奎拍了拍尖尖儿。 “尖尖儿,妈妈来了,咱们接妈妈去?” “好。” 尖尖儿的游戏没打完,一边答应着,小脑瓜还回头瞅游戏的屏幕,手也没离开摇杆。 “好玩吗?” “好玩。” “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 “好,咱们今儿先到这儿,以后叔叔经常带你来玩。” “哦。” 尖尖儿听话的放弃了正在打的游戏,尹旭奎就牵着她的手带她出了游乐场,顺着电梯下到商场地下停车场,然后开上车直奔汽车站。 其实带尖尖儿母女俩来市里玩,是尹旭奎之前就计划好的,可唐彩霞一个月只能休息一两天,时间凑不上,这回尹旭奎休息,唐彩霞总算赶上能休一天,尹旭奎就先带着尖尖儿来市里,等唐彩霞下班之后自己坐车过来,两人打算第二天在市里再逛逛,晚上在一起回李家镇。 到了汽车站,唐彩霞早就等在那里,她个子不矮,穿了件老式乳白色风衣和长筒靴,站在车站出站口的路边倒很好认,尹旭奎的车直接在她身边停下,她就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内尹旭奎开着暖风,因此一上车,唐彩霞就把手放在出风口上。 “等挺长时间了吧,冷不冷。” “没有,刚下来,不冷,这边比李家镇的温度暖和多了,咱们去哪。” “带你去吃饭,你想吃点什么?”尹旭奎问。 唐彩霞摇了摇头,经济的窘迫让她很少在外面吃饭,平时上班吃食堂下班再晚也是回家做,等到了市里就更是茫然,而且常年的节俭让她根本不舍得在外面吃,脸对着窗外寻摸了好一会儿也拿不定注意。 “旭奎,我看那边有家面馆,要不然咱吃晚面得了。” “好容易来了趟市里,吃什么面呐,尖尖儿,你想吃什么。” 这问题问了等于白问,尖尖儿从小到大几乎就没在外吃过什么,因此她也回答不上来。只嘟囔了一句“我想吃好吃的。” “要不然带你们俩吃西餐?还是日本料理?” 如果换成翁贵怡,一听这话立马就会想市里哪些档次不错或者没去打过卡的店,但到了唐彩霞这儿,她却立马回绝。 “可拉倒吧,我虽然没吃过,但看过电视剧,那里边哪是我这样的人去的,小小一块牛肉好几百块钱,你要是想吃,回头回去了,咱花个几十块钱,能买好大一块牛肉,我给你做酱牛肉。以前他爸活着的时候,我总做。” “唉。”这下让尹旭奎也为了难,想了一会儿,他启动汽车,一扭方向盘,把车开上了主路。 “带你们俩去必胜客吃披萨吧。尖尖儿一定爱吃。” “你就惯着她吧,我看电视必胜客也好贵的。还有你们今天没少花钱吧。” “提那个太生分了,孩子还是得多出来见识见识,人说穷养儿子富养女,多见见世面孩子将来大了才不会随随便便让人给拐跑了。对了,我今儿还带尖尖儿去了我一朋友那,他开玩具店的,送了尖尖儿不少好玩的。” “就是你总提那个叫什么大头的?” “是啊,咱们尖尖儿就是讨人喜欢,那小子和他媳妇儿是丁克,哦,丁克就是不要孩子,他俩也不喜欢,我那哥们儿还自己去做了结扎。就这我带尖尖儿去了他俩还跟孩子打得火热,中午还请我们俩吃得饭。” 尹旭奎给唐彩霞说着在林文轩店里的事儿,听得唐彩霞越发的不好意思,总觉得给人添了不少的麻烦,尹旭奎能感觉到唐彩霞的想法,一直宽慰她并跟她说着自己和林文轩的交情,这才让唐彩霞略微释怀。 “有时间,咱请你那个朋友两口子来李家镇吧,我做点菜,谢谢人家。” “别那么见外。”尹旭奎满不在乎:“以后都是自己家人了。” “呸,谁跟你是自己家人了。”唐彩霞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后边的尖尖儿却伸出小胳膊搂着尹旭奎的脖子,跳着脚喊。 “我们就是自己家人,我和尹叔叔是自己家人喽。” 三个人去了必胜客,尹旭奎和尖尖儿玩了一下午,饿的前胸贴后脊梁,结果披萨小吃点了一大桌却忘了眼大肚子小这码事,唐彩霞初次吃这玩意,其实多少有些吃不惯,又怕浪费,所以一个劲儿的劝尹旭奎多吃,这一顿饭撑得尹旭奎和尖尖儿肚子都鼓了才算完。 饭后三个人坐在桌上没动地方,为去哪犯了愁。 “旭奎,晚上我们娘俩……” “要不然去我那儿吧。” 尹旭奎一说,唐彩霞就又低下了头,自打男人抽白面儿抽死了之后,她就始终一个人过了这几年,虽然眼下和尹旭奎算是在恋爱,但到目前仅限于牵过几次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这还是尹旭奎的主张,他不想让唐彩霞没名没分的跟着自己,坚持想把跟翁贵怡的事情办妥了才和唐彩霞进一步发展。 “那个……”尹旭奎知道唐彩霞误会了,赶忙解释:“我是说,我家有主次卧,晚上你和尖尖儿住主卧,我睡次卧就行。” “那,那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彩霞,既然咱俩都到这份儿上了,我就有义务照顾你们娘俩,总不能大老远过来了,还让你们俩在外面住。” “嗯。” 唐彩霞微不可闻的吱了一声,尹旭奎见她答应了,赶忙起了身。 “那咱现在就回去,今天玩了一天,孩子也累了,咱回去歇歇在家看看电影什么的,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我带你和尖尖儿在市里好好逛逛。” “好。” 唐彩霞倒是挺平静,反而尖尖儿从椅子上跳到地上,拍着巴掌叫好。 “哦,太好了,明天还可以玩一天。” “明天带你去海洋世界。” 尹旭奎拨弄了一下孩子额前的刘海儿,三个人就都离席往餐厅外走去,然而他根本不知道,打从他进了餐厅,自己的行踪就一直被一只手机给记录了下来,并且实时的仿佛直播般的被传到了翁贵怡的手机里。 出了餐厅,开车回了居心小区,尹旭奎带着娘俩上楼,到了自家楼层,感应灯一亮的一刹那,尹旭奎愣住了。唐彩霞同时也惊的呆在了原地,只有尖尖儿看着尹旭奎家的房门,不明白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尹叔叔和妈妈怎么了。 尹旭奎家的房门上被泼了大大的红漆,旁边的墙上被人用喷灌喷了些极其肮脏的话语,一切都显得触目惊心,仿佛香港老电影里高利贷收债的场面,尹旭奎看着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只是被唐彩霞母女看见了,让他觉得极度不合适,甚至是火冲脑门顶了。 “这……是怎么了。”不由自主的唐彩霞拉住了尹旭奎的手,想给他点安慰。 “应该是她回来过,知道我换了锁,搞的鬼。” 这回唐彩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甚至有点担忧,害怕尹旭奎那要离婚的另一半会做什么不理智的事儿,这甚至让她有点打退堂鼓,毕竟两人认识时间不算长,确定关系的时间更短,她自己可以无所谓,可这疯狂的举动将来会不会伤害到她的尖尖儿,这是个未知数。 “算了,先进屋吧,反正屋里她进不去。” 尹旭奎说着掏出钥匙开门,结果再一次发现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眼,矮下身子仔细一瞅,这才发现锁眼被人用牙签给堵了,顺带着似乎还上了一层502,这回连屋都进不去了。 见此一幕,尹旭奎已是怒火中烧,哪怕旁边唐彩霞还担心的拉着他的手,他还是掏出了手机,不是拨给翁贵怡,而是直接按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我报警,有人在恐吓侮辱我,并且把我家锁眼给堵了。” 第五十三章 妒火狂燃 从翁贵怡收到第一张孟琼从必胜客拍给她的尹旭奎和唐彩霞母女吃饭的照片开始,翁贵怡心里的妒火就仿佛烈焰添了干柴浇了汽油,从胸腔子一直烧到了脑瓜顶,她最怕背叛也最恨背叛,因此当初杨璐母子意外身亡,她之内疚了一阵儿就觉得那个可怜的小师妹死的好,因为她害怕那个女人某天会出卖她。 对尹旭奎,翁贵怡更是如此,在她的眼里,尹旭奎一直忠诚的跟条狗一样,狗什么样呢,就是无论你对它好还是差,它都应该摇尾乞怜贴心顺从,而一条已经不忠诚的狗应该怎么样,对于翁贵怡来说当然该死。所以从尹旭奎主动疏远翁贵怡开始,她就觉得他该死了。 至于翁贵怡自己和王明远,哦,在她心里那不叫出轨,那叫真爱,微博上那个着名的女权斗士不都说了吗,只有男人出轨才是为了性,而女性出轨,那是为了真爱啊。 但是气归气,生完气后翁贵怡又暗喜,没别的,她不知道从哪听说婚内出轨的过错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夫妻共同财产,甚至是净身出户,夫妻共同财产的概念翁贵怡还弄得不是很明白,不过她觉得用来当做事务所办公室的那套房子可以十拿九稳是自己的了。虽然宋总跟她讲过不要把目光都盯在小小的一套房子上,但别的她都可以放弃,但这房子就像她心里的一根刺,要想拔掉这根刺,只能是在离婚时从尹旭奎身上狠狠剜下一大块肉,不是为了利益,而是出气。 所以翁贵怡就让孟琼接着给自己拍几张照片,但就连她都低估了孟琼这个平日里没事闲的无聊的富家太太遇到八卦时的那种心理,孟琼竟连饭都没等吃饭,一路暗中直播似得跟着尹旭奎开车回了尹旭奎的家,直到远远的看着尹旭奎领着母女俩下车上楼才调头离开。 然而自以为拿到尹旭奎出轨第一手资料的翁贵怡还没等高兴多久,就在第二天,就接到了尹旭奎所在辖区派出所的传唤,尹旭奎的报警,那边当晚就受理了。 其实接到这个案子,派出所的民警也很为难,头天晚上接到了尹旭奎的报警,派出所去了一看以为案情重大,但经过询问再加上小区监控拍摄,很明显这事就是翁贵怡做的,可再一调查,这俩人目前还是合法夫妻,户口还都落在这套房里,虽然房本上的名是尹旭奎父母的,但很显然这平时就是小两口的家。这样一来这案子连个治安案件都算不上,说句不好听的房屋的女主人就算把门给涂成迷彩的也只能批评教育一顿,哪怕民警知道这女的是个缓刑期的犯罪分子。 虽然监控只能拍到楼门口,但翁贵怡被传唤到场之后第一时间就如实交待了。事儿确实是她做下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发现只要尹旭奎过得不爽,尤其自己亲自动手让尹旭奎不爽,她自打判刑之后动不动就产生的抑郁和焦躁的情绪就会很大程度上获得缓解,结果她哪里想到尹旭奎居然做的这么绝,一盆凉水下去那家伙就敢私自换了门锁,所以第二次再上门之后发现进不了大门,翁贵怡发了疯,直接去五金建材市场买了红油漆和喷罐,回到原来的家就给大门做了一番涂鸦改造,时候觉得不过瘾又想了个502堵锁眼的招儿。 用警察的话说,翁贵怡这事儿办的缺德,但够不上违法,哪怕她是个缓刑犯,民警其实并不愿意处理这种家庭纠纷,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关键翁贵怡的认错态度还特别好,最后民警还把报警的尹旭奎给教育了一番,说是即便翁贵怡是缓刑犯,既然两人没离婚,尹旭奎对其也依然有夫妻责任,不能不让人回家,并且他们觉得翁贵怡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对劲,甚至劝说尹旭奎带着翁贵怡找个心理诊所好好看看。 两个人在派出所耽搁了一上午,直到临近中午头了,他们才从派出所出来,一到派出所的院里,翁贵怡就原地站定,脸上带着在尹旭奎看来莫名且悚然的笑容看着自己。 “最近过得可还好。” 仿佛老朋友一般,翁贵怡龇牙笑着问候着尹旭奎,尹旭奎可不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善意,而是顺着在屋里民警的话往下说。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看?哈哈,你不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吗?” “有意思?” 尹旭奎觉得翁贵怡现在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精神病,冬日天空晴朗,骄阳直射大地也带不来任何温度,站在这派出所的院子里,尹旭奎也觉得浑身发冷四肢冰凉。 “当然,尹旭奎,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记着,现在我的条件变了,你要么把事务所办公室的房和你现在住的房都无条件的给我,要么,我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凭什么?” 尹旭奎觉得翁贵怡根本就是无理取闹,他皱着眉大声质问着翁贵怡,眼下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可翁贵怡却压根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十分嚣张的笑着。 “凭我是女人,还凭我现在犯了法,离了你我没法活,更凭着我他妈嫁给你十年,一分钱没从你手里讨到。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尹旭奎哪里知道翁贵怡已经知道他和唐彩霞的事情,手里还有一些照片,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在翁贵怡看来这已经足够拿捏他了。 “你他妈有病,刚才民警说你应该看看心理医生,我倒觉得你该直接去精神病医院住院。” “是啊,我是有病,可我这病怎么来的,还不是你逼的。” 翁贵怡这会儿看着尹旭奎发怒却又拿自己丝毫没办法的样子,心里爽的都快翻了天了,所以她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就等着怒发冲冠的尹旭奎开口质问。 “我怎么逼你了,我逼你什么了,我逼着你去犯罪了,逼着你去判刑了……哦,对我知道你那一套嗑,唠来唠去都唠烦了。什么我没本事我没能耐,当初我逼着你答应我了,逼着你嫁我了?我觉得日子挺知足,是你自己不知足,所以你被判刑,活该。” “呸。” 翁贵怡一口唾沫吐到了尹旭奎的脸上,若说房子是翁贵怡心里的刺,判刑就是疤,她绝不允许一个自己从没看得起的下里巴人来反复揭自己的伤疤。两人现在还在派出所的院里,只要不动手也不大声嚷嚷,民警都不会管,翁贵怡甚至还希望尹旭奎对自己动手,那就是现成的家庭暴力的证据,所以她不断的挑战着尹旭奎的底线,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尹旭奎擦去了这一口唾沫,只是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扭身就走,就只这一个动作,就让情绪十分不稳定的翁贵怡方才的成就感大打折扣。 “尹旭奎,你给老娘记着,这世上只有老娘玩你的份儿,你没有你瞧不上老娘的份儿,你他妈给我等着,你要是不让你们家那俩老不死的把两套房都给我,我会让你付出你承担不起的代价,我说到做到。” 尹旭奎缓慢而坚定的走着,脸上唾沫即便擦掉了也还能闻到唾液见风后散发令人作呕的酸臭气,这种味道在相爱的情侣之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但一旦感情不在,这味道就十分令人恶心,而至于翁贵怡说过的话,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不觉得凭翁贵怡能让自己付出怎样的代价,自己就是个升斗小民,银行小柜员,行得正也坐得端,并没有什么违法乱纪或者见不得人的事情,翁贵怡会让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呢?这在他看来不过咋呼一下而已。 尹旭奎可没时间在这儿陪翁贵怡发疯,晚上因为没回去家,他只能把唐彩霞母女送到家附近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一夜,这还让怕花钱的唐彩霞一顿唠叨,而自己则是开车去了父母那儿将就了一宿,而这原本计划好的一上午又因为来派出所被耽搁了,眼下抓点紧去接那母女俩,简单吃点午饭还能带她娘俩去市里逛逛商场,他早就想好了,给唐彩霞和尖尖儿买几身合适的衣服,正好可以在马上要到来的春节穿。 这边翁贵怡却站在原地看着头也不回的尹旭奎牙根痒痒,闷葫芦这种人最让人讨厌,给这种人吵架,会有种一身力气大棉花上的感觉,这让翁贵怡觉得如果不真的把尹旭奎踹到悬崖底下,让他感受什么叫绝望,自己这口恶气还真是出不来。 唐彩霞母女俩住的酒店离尹旭奎家不远,娘俩等了他一上午,尖尖儿甚至焦急的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问妈妈一遍尹叔叔什么时候来,唐彩霞知道尹旭奎是去派出所,也不敢打电话给他,孩子每次问也只能无奈的冲她摇摇头,直到娘俩都觉得肚子饿了,唐彩霞准备先带孩子下楼吃点东西,尹旭奎才来了电话。 “彩霞,事情都解决了,下来吧,咱们先去吃饭,然后……下午咱们逛逛街,傍晚往回走,就是可能海洋世界去不了了,对不起。” “没事,我俩现在就下去。”经历了头天晚上的事情,这一夜唐彩霞都没怎么睡好,过去的经历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到这会儿也对自己选择了尹旭奎有所质疑,尹旭奎是个好人,自己也中意于他,可是他那个现在还没离婚就能做出如此疯狂举动的老婆,真的那么容易应付吗。 唐彩霞的心里特别的没有底。 第五十四章 议与谋 翁贵怡大学时代的“六扇门”又聚会了,六个中年女人无一例外的到场,这次的召集人是翁贵怡和孟琼,目的也只有一个,凭着手中掌握的证据帮翁贵怡争取离婚时更多的利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或许对别人来说不那么准确,但对“六扇门”这几个姐妹来说却贴切无比,因为这六个女人不是上大学随机分配在一起,而是随着大学时代的熟识,彼此意气相投三观相合而渐渐玩到一块,然后一点点找辅导员调寝室住到一起的,所以虽然这其中不是所有人都跟翁贵怡一样那么偏激,但是三观却出奇的相似,说白了她们都觉得这些年尹旭奎是欠翁贵怡许多、翁贵怡犯法被判刑也是因为尹旭奎无能,来替翁贵怡出谋划策抱不平的。 聚会的地方选在了一家名叫静雅的茶室,这回儿是她们所谓的“办正事”,不能太过吃吃喝喝更不能闹挺,而这年头但凡跟个雅字沾边的就不便宜,盖因风雅二字附庸起来总是需要钱的,六碗盖碗茶、几碟干果点心,就直接千把元开外,选这地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雅”,环境倒是挺安静,适合谈事,档次也不低,要不然聚会发起人都得让姐妹们看扁了,都是拎得起名包凹得了造型的人,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这胖子是脸打肿了充起来的。 “他尹旭奎还真是长了脸了啊。大伙当年可都看着,那家伙跟条狗似得天天跟着咱们贵怡屁股后头转,现在,还敢出轨了。” 几口茶下肚,桌上人听翁贵怡和孟琼加油添醋的说完最近尹旭奎的事情,这些人就比喝了纯酒精都上头,纷纷开始骂起了尹旭奎,骂得比较凶的就是这位陈丽敏。 “就是。”一旁的温蓉蓉附和:“他尹旭奎敢做,咱就得让他出点血,以前他一套房不想出,现在,不要他两套房,都太便宜他。” “可是你们手里现在的证据好像就算打官司,似乎也判不下来这么多啊,法律规定原则上是夫妻共同财产平分,过错方可少分,但这所谓的少分比例也不会很大。况且这照片只是人家在必胜客吃饭,捉奸这种事你不把俩人摁在床上,都属于莫须有的罪名。” 说话比较谨慎这位黄静,老公就是司法系统的,懂的多些,其他几个人就有些担忧的看着翁贵怡,但翁贵怡却显得胸有成竹。 “那我就不会让他自己选择净身出户?” 在场的众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愣,只有孟琼似乎提前跟翁贵怡沟通过,对她的话才没什么反应。 “这个,没法净身出户吧,他尹旭奎又不是傻子。” 之前大学时代和翁贵怡睡上下铺的黎晓把众姐妹没问出来的话率先给问出来,其他人都纷纷点头赞同,大家都觉得那尹旭奎连现在翁贵怡做事务所办公室这套房都不肯让,净身出户基本没这个可能。 于是翁贵怡就笑,笑中带着自信也带着对尹旭奎的轻蔑,单边的嘴角上挑,倒有点像网络上前阵子火爆的歪嘴女婿之类的视频主角。 “如果要是让这个窝囊废用他能干到退休的工作和他全家的名声来换呢?” “用工作来换?” 众人都看着翁贵怡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再看看孟琼,她坐在翁贵怡旁边漫不经心的剥着干果同样笑而不语。 “呵呵。”翁贵怡看着大家懵懂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碗优雅的抿了一小口。 “哦,我明白了。”那个叫温蓉蓉的女人忽然恍然大悟一般。 “你是说如果他不同意,就把这事闹到他们行里去。” “对对,再发到微博上,到时候他们行里就算顾忌影响,也得处理。” “嗯,你们是真挺聪明的。”翁贵怡夸了句,随后又进一步详细解释了自己准备的动作。 “他们银行可普通的企业可还不一样,国有行,人是有纪委的,只要把那废物的事儿往纪委一举报,再往网上那么一捅,只要造成影响了,他们就得调查,我是这么想的,他尹旭奎要是个银行高管,可能上头还得仔细调查,最后做出个说明解释,他就一合同工,真要给行里造成什么恶劣影响,行里还不直接把他给开了。反正他们要没动作,我就去找他们领导闹,就跟他们分行大厅里吵吵他尹旭奎婚内出轨。看看他们行里到时候怎么处理。” “高,实在是高哇。”几个女人不约而同的冲翁贵怡竖着大拇指,但心里却都打了个冷颤,知道的这是对付自己老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抱着她儿子跳了井,实在太狠了。 “这还是我和孟琼一起琢磨的,谢谢,亲爱的。”翁贵怡转身搂过孟琼在她脸蛋子上亲了一口。 “诶,贵怡,光说老尹了,怎么着,那个狐狸精就准备放过了?” 虽然觉得翁贵怡狠,但事不关己,大家觉得这事儿还可以继续唱下去,热热闹闹的才好看。 “呵。”翁贵怡实在是没把唐彩霞放在眼里,但她确实也没打算放过她。 “那女的,不知道尹旭奎那废物从哪认识的下里巴人,你们没看孟琼给我拍的照片,过时的打扮当时髦,估计是刚从李家镇那边儿乡下来的吧。” “哈哈哈。” 一屋子女人哄堂大笑,或许她们中往上倒三辈估计也没脱开周边乡镇农村,但这会儿坐在这儿却对着乡下人这三个字极尽嘲笑之能。不过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翁贵怡和王明远早就明铺暗盖的事儿,却都在谴责嘲笑尹旭奎的同时,选择性的遗忘了翁贵怡的事,仿佛当初“下嫁”给尹旭奎的翁贵怡出轨就是有理甚至正确的,而尹旭奎要是有点风吹草动就得千刀万剐。 “放不放过的,反正就看尹旭奎那边肯不肯给房子了,房子给了,我不介意放过这对儿野鸳鸯,不然的话,我让他俩连那个小狐狸崽子都没好日子过。” 翁贵怡狞笑着端起茶碗,刚揭开上面的盖子,忽然又放下。 “唉,亲们,你们谁在李家镇认识人,帮我查查那女的。” “贵怡,你怎么知道那女的不是市里的。” “呵呵,市里的?” 翁贵怡又喝了口茶,一放下茶碗就顺手拿起桌边的手机翻出孟琼拍给自己的照片朝着几个女人一亮。 “你们看看这女的穿着打扮,土的都掉渣儿,不是我小看他,找个市里的他尹旭奎有那个本事吗,他当城里姑娘都瞎呢。也就是骗骗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土妞儿了。没看还带个孩子吗,没准儿给尹旭奎整了出苦情戏,那王八就咬钩儿了也说不定。就正常黄花大闺女现在也不好骗喽。” 在座的大家平时都自比城市新贵,拿着手机传阅一番都在吃吃的笑,仿佛看了什么天大好笑的事情。但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杆秤。大家不过是人云亦云人笑己亦笑罢了,因为手机里的唐彩霞是偷拍的,为数不多的几张正脸,看相貌其实还可以,穿着随不出彩但就和普罗大众一样不会特别难看,可翁贵怡既然都这么说了,大家这些偶尔也穿穿高档面料拎个名牌包的不跟着补刀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行吧。”最后拿着手机的黄静端详了几眼照片,又把手机推回到翁贵怡面前。 “我老公曾经在李家镇挂职过副镇长,我让他给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知道点儿什么,然后咱再论。不过……翁总到时候怎么谢我。” “安排……只要这回能从尹旭奎身上剜块大肉下来,姐几个今儿就想到外头去玩玩,我翁贵怡都给你们安排,怎么样。” “说准成了啊。” “准成。”翁贵怡恨不能把胸脯拍碎了保证。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一旁的孟琼拉了拉翁贵怡的衣袖。 “不急,见过猫逮耗子吗?总得玩够了才吃呢,我要是不出这口恶气,会憋出肝癌的。” 翁贵怡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咣啷”一声扣上了茶碗,咬牙切齿却又笑着,显得一脸都是杀气。 …… 尹旭奎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被一群女人给算计了,自打从市里回了李家镇之后,他发现唐彩霞在跟自己交往的时候仿佛总是心神不宁,他不傻,知道她这是被翁贵怡的疯狂给吓着了,过去几年唐彩霞日子过得虽然窘迫辛苦,但好歹平平淡淡,李家镇又是个民风相对淳朴的小地方,估计除了影视剧,还真没人见过这个架势。其实尹旭奎自己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翁贵怡为什么突然又改了离婚条件,要知道事务所的房子他是有足够证据证明首付是自己父母出资,至于自己的公积金还款最多成为两人的婚姻共同财产,翁贵怡要非算计这个,那他就准备跟她掰扯掰扯岛上更庞大的财产,而翁贵怡要求把现在的住房也划到她名下的时候,说的话可是底气十足,这就让尹旭奎想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底气究竟来自于何处。 然而烦恼还不仅仅就这一点,就在他回了李家镇又上了两天班,尹母忽然打来了电话,也没跟他说什么事儿,就是忧心忡忡的让他下次休班的时候抓紧回去一趟,说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谈。 这一回尹旭奎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唐彩霞的事情,回父母那住的那一晚,尹旭奎把翁贵怡堵锁眼泼油漆的事儿跟二老说了,顺带着也把尖尖儿和唐彩霞的事情提了一嘴,当时的尹父尹母倒都没什么表示,但尹旭奎看得出来,那老两口的态度似乎对此不是特别支持。 这就让尹旭奎觉得有些忐忑,直希望事情不是真如他料想的那样。 第五十五章 骨血 尹旭奎现在不太爱回市里,因为李家镇有唐彩霞和尖尖儿,但是他又不得不带着颇为忐忑的心情回去,尹旭奎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孝子,毕竟和翁贵怡过了这十年,习惯性的对老婆委曲求全让他其实挺忽略老两口的感受的。 对于和翁贵怡那段即将成为历史的过去,尹旭奎是后悔的,他记得林文轩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说这世上所有的情侣在分手之后都会后悔,因为在一起时无论甜蜜还是辛酸最终都会成为折磨人的回忆,文艺作品里习惯说的爱过一次不会后悔都他妈是瞎掰。尹旭奎现在想想这话深以为然,眼下醒过味来他再去回忆从初识到结婚生子,似乎真想不起来哪怕任何一点翁贵怡的心是用在自己身上的片段,两人之间的感情其实从伊始就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关键还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翁贵怡说自己是条摇尾乞怜的狗,似乎倒也没说错。 而所谓当局者迷,或许老爸老妈早看出来翁贵怡这一点,所以死死守着家里舍了棺材本才倒腾出来的房子始终不肯过户给尹旭奎,怕得可能就是尹旭奎哪一天脑子一热把家里唯一的一点财产也拱手让人。 因此这一次尹旭奎不想再忽略二老的感受,他喜欢唐彩霞,但事实上达不到当年对翁贵怡的那种深情。人一旦走出了单纯,就开始有了防备,即便唐彩霞再好,他也不可能像过去对翁贵怡那样全身心的投入,二老如果对唐彩霞母女有什么意见,他准备认真的听听。 带着这样的心情,尹旭奎回了家,到家的时候是晚上,通常逢上尹旭奎休班回家的晚上,尹母总会张罗两个儿子爱吃的菜,让他陪着尹父喝两盅,然而这一次,尹旭奎进了家门之后,却发现这待遇似乎取消了,老太太似乎根本没什么心思做饭,桌上只摆了两盘似乎中午做的剩菜和一小锅稀饭,老两口则是正襟危坐在客厅沙发上,似乎就等着尹旭奎进门。 “爸、妈,我回来了。” 尹旭奎一进门看见父母的脸色就开始陪笑脸,老太太向饭桌那边偏了下头。 “回来了,先吃饭吧。” 尹旭奎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一是因为心情,二是这段时间在李家镇,晚上都是和唐彩霞母女俩一起吃,唐彩霞做了一手好饭,哪怕简简单单一碗面,都能做的色香味俱全,把他的嘴都给养刁了。 “妈,您这叫我回来,到底要谈什么,电话里您也不跟我说。弄得还挺正式的,这话不说开了,饭也吃不顺溜不是。” 见儿子这么说,尹母也没勉强,直接让尹旭奎过去搬把椅子做到沙发前茶几对面,尹旭奎顺从的照做,坐下来才又赔笑道: “妈,怎么搞这么正式,弄得跟审讯似得。” “儿子啊,你和那个唐彩霞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老太太十分的直截了当,尹旭奎听了一愣,又去瞅瞅老爸的脸,老爸倒是冲他眨眨眼皮,示意他对老妈实话实说。 “没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俩现在最多就拉过几次手。” 尹旭奎真的像个坦白从宽的嫌犯,如实交待。 “嗯。”尹母点了下头:“那就尽早断了吧。” “什么?”尹旭奎以为自己没听清,而尹母则是又重复了一遍。 “那就尽早断了吧。” “为什么?” 尹旭奎一下就急了,但还真没那个胆量直接大声跟父母说话,他当年死活要跟翁贵怡在一起,尹母也是这个意思,但那会儿的尹旭奎还有股子年轻人的冲劲儿,直接据理力争,最后让老两口不得不同意了两人的婚事。 “儿子啊,你多久没见过尹小贤了?” 老妈突然崩出来的一句,让尹旭奎有点懵,他还不习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有这种跳跃性思维,之后他想了想,犹豫的说: “大概有几个月,从翁贵怡判了刑之后就没见了,不是这跟我和彩霞之间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尹母冷哼一声:“当年你要娶翁贵怡,我和你爸死活拦着,觉着他家有个作奸犯科的老爸,闺女也未必是个省油的灯,可你呢,偏不听,死活闹着要跟她在一块儿,你看看你们俩,现在闹成啥样了。你不吸取教训吗?” “可翁贵怡是翁贵怡,唐彩霞和她是两路人。” “是啊,两路人,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谁知道她心里藏没藏着别的小九九。尹旭奎,你放着自己的儿子不养,就真那么心甘情愿给别人养女儿?你到底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你老尹家的骨血。” 尹母的语气很重,在东北这些曾经作为重工业基地的大小城市,从尹旭奎他们这代人起就一直是独生子女,这并不代表他们这些老辈人就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只不过当年他们这代人都是正经的国营单位职工,计划生育时代,处于这个原因很多家庭只能无奈的接受独生子女好这个观念,但不代表他们骨子里就没保留下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传承,很多年之前的尹旭奎其实从来没注意到,当他在老妈面前提到以后想要个女儿的时候,老妈的脸是有些冷的,而背地里自打翁贵怡怀孕,尹母也从来没少拜过送子观音,以期观音娘娘能送个大孙子给自己,虽然后来孩子出生之后翁家人根本不肯把孩子交给自己带,但即便这样老太太也高兴,可以说这么多年孩子在亲家那边每个月带孩子的费用是一涨再涨,尹母也乐此不疲的一口应下,就是她觉得尹小贤是传承了老尹家的骨血。 而最奇怪的是,重男轻女这种现象还往往最容易出现在女人或者说婆婆身上,至于什么原因普通人说不明白,就像当年尹父对翁贵怡生个大孙子还是小孙女都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但尹旭奎从来不知道那会儿只要尹父一说这个,免不了挨尹母一顿数落,说他是乌鸦嘴,容易把到手的大孙子给说跑了。而事实上网上好些女生吐槽男生家里重男轻女有皇位要继承,灌输这种观念的还真就是婆婆比较多。 “妈,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说起骨血了,再说尹小贤就不管跟了谁,不管跟我亲不亲,他也确实是我的骨血,这没错儿啊。” “是没错,可你尹旭奎将来不老吗,你不需要人给你养老送终吗?你儿子要是不认你,等你老了,往后连个给你打幡摔盆的人都没有,你知道不知道。” “妈,你这观念是不是太封建了,你好歹也是国企退下来的,不说你当年就受过教育念过书,现在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都快过去了,怎么还抱着这套老思想,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没离婚。” 尹母被儿子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她还是辩驳着。 “好,咱不说封建不封建,就说科学,你知道基因吧。” 尹母的思维又跳跃了,尹旭奎瞠目结舌的点着头。 “知道啊,刚说完打幡摔盆,怎么又跳到基因上去了。” “科学上讲的基因,就是老辈人说的骨血,老话怎么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看他们老翁家,爹蹲过大牢,这连着闺女也判了刑,这就叫骨血,哦,放在现在来说那就叫犯罪基因,微信上都有专家说了,犯罪分子的子女将来犯罪的可能性比例能达到50%以上,为啥呀,天生的啊。” 尹旭奎实在是无语了,他现在特别的痛恨那些网上所谓的专家,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么家宅难安,就是因为翁贵怡当初受到那些文章蛊惑的太多。问题恰恰老人是这方面的重灾区,很多微信上的文章老人是看什么信什么。 “妈,要照你这么说,尹小贤将来也有可能成为犯罪分子。” “我呸。” 尹旭奎这话一出口,尹母登时变了脸色,一改平时慈祥的面孔,厉声道: “尹旭奎,你可别方你儿子,那可是你亲生的。” “那不是你说……” “小贤是个好孩子。他将来可不会作奸犯科。” “还好呢,他现在被他姥姥教育的不光连我都不认,甚至都觉得他妈没犯错。” 尹旭奎可不觉得尹小贤是什么好孩子,反正当初刚把孩子接回家那几天,他就发现孩子三观歪的厉害,那会儿尹旭奎有意想就事论事给他讲讲道理,他刚说了个头,孩子就不耐烦,后来还跟他满嘴跑火车,尹旭奎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孩子变这样不是他在姥姥家学会的还哪能是别的。 “那他也是你儿子。” 和所有在家掌权的女性一样,尹母可不允许有任何人说自己的乖孙不好,这点她倒是和翁母属于统一战线,哪怕这人是自己的儿子。 “再说了,说到方儿子,奎儿啊,妈这也是为了你好,那个唐彩霞,她命硬,方男人啊。你看看她一家,她妈死的早,他爸后来也死了不说,她婆家一头让她给祸祸成啥了,老公公老公公好好的官儿当着给拉下马了,男人男人也死了,你说说看,你尹旭奎有多大能耐多硬的命才能不掉跟寒毛跟她在一块。” “妈,你要就是为了这些才不让我和唐彩霞在一块儿,那咱就别唠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就不说彩霞自己的爸妈,她公公那是因为犯了党纪国法才落马的,她以前的男人是因为抽白面儿抽死的,那叫自作孽,怎么明明是别人犯得错,都要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咱不说别的,就她以前那老公公,现在国家的反腐力度有多严你自己不看新闻吗,连退休多少年,只要查出问题一样要揪出来。那些落马官员难不成都是儿媳妇方的?” 尹旭奎极力的试图说服尹母,但看老妈脸上忧心忡忡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话老太太一时半会儿怕是听不进去,自己想要和唐彩霞在一起,可能又要重复一遍当年坚持和翁贵怡在一起的斗争方式,此时此刻,他希望一直没说话的老爸能站在自己这头,可转头看去,老爷子仿佛老僧入定般直勾勾的盯着对面墙上电视里被调到无声的新闻联播,连一个眼神也再没给自己。 第五十六章 彻底谈崩 尹旭奎的话,尹母确实听不进去,她叹着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尹旭奎啊尹旭奎,你真是白活了快四十年了。好,就算你说错是她老公公犯的,那我问问你,她要真是个好鸟,为什么能嫁给那么一家人,冲什么?冲她男人吸粉儿?还不是当初看人家里有钱有势,现在树倒猢狲散,跑出来演出苦情戏,就把你迷的五迷三道的?看重你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有份正经工作,还有房有车吗?就你这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那单身没结婚的姑娘有的是,你干嘛非要看上一个寡妇。你知道自打你上个班回来,跟我说了这事儿,我和你爸都多少晚上没睡好了吗?” 尹旭奎这会儿最后悔的事儿,就是上次一回家就把唐彩霞所有的事情都跟老妈和盘托出,那会儿正觉得春风得意的他忘了当年和翁贵怡刚在一起的时候,这老太太也是如此坚决反对的,最让尹旭奎无奈的是,老太太可能和天底下所有的妈一样觉得自己儿子不知得多优秀,可尹旭奎自己心里明白的很,就自己这条件,能遇上唐彩霞都算是福气,但凡优秀点的单身姑娘都不可能看得上自己。有房有车,二十一世纪有多少独立女性,车人自己不会买还是房人自己不会买?自打腿伤了之后一直有些自卑的尹旭奎现在还真从老妈这里听出了现下最为人诟病和嘲笑的“普且信”。 不过还没等到尹旭奎开口反驳,一旁一直装佛像的尹父却听不下去了,破天荒的开腔替儿子反驳老伴。 “你呀说你自己就得了,我睡的挺好的,再者别把你儿子说的条件多好似得,这眼瞅着要离婚,就那么一套自住房,工作工作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银行一个普通柜员,挣得工资顶多糊口混个温饱,家里父母还都健在,他腿还那样,车是个二手破车,现在找对象有个说法叫减分项,儿子,不是爸打击你,刚才我说那些都是减分项,还找单身没结婚的姑娘,你说这姑娘条件得差到什么样,还是说人瞎。” 尹旭奎当然不会怪老爸打击自己,他一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人唐彩霞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些年也过来了,要说图自己什么他还真没发现。可尹父这么说,尹母却听火了,她一拍沙发扶手,冲着老爷子就去了。 “你跟这儿胡说什么呢,不会说装你的泥菩萨去,你见谁这么贬低自己的儿子,就旁边楼老王家那儿子还天生智力发育迟缓呢,人家还四处要给寻摸个大姑娘当对象呢,你儿子不缺胳膊不少腿,怎么到了你嘴里还……还什么减分项。反正今儿个甭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同意你儿子跟那个寡妇和小拖油瓶在一块儿,要那样儿他还不如跟翁贵怡和好呢,那好歹是你们老尹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 “妈,当初不都说好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往后的日子我过得舒心就成了,怎么你又变卦了呢。” “舒心?”尹母想起了当初尹旭奎准备和翁贵怡离婚时劝服自己的话,语气又缓和了许多。 “儿子,妈是想让你舒心,可你找了那么个寡妇,能舒心吗?再说就这一名二声的,你让我和你爸的老脸往哪搁。实在不行你找个离婚没孩子的也行啊。小贤已经不在妈身边了,你再找个没孩儿的,还能再给妈生个乖孙不是。你和那个唐彩霞在一起,她愿意给你生孩子吗?” “乖孙乖孙,咱家有皇位要继承吗?你怎么知道再找一个就能生个孙子,就真生个孙子就真乖吗?再说妈,现在时代变了,你知道养个孩子就在咱们市,从出生到高考,得多少钱吗?就凭我这一个月四千来块钱儿,喝西北风过日子啊。而且我明确告诉你,我没有繁殖癌,也和彩霞说好了,我们俩要在一起,就养尖尖儿那一个姑娘,将来绝不再生。” 尹旭奎说着说着,也烦了起来,说着话语气里也全是不耐烦,尹母和尹旭奎他丈母娘不是一个性格,听到儿子这话,倒也没站起来直接抽他一嘴巴,只是坐在那里哭天抹泪起来。 “呜……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们老尹家,我为了我自己啊,是,咱家没有皇位继承,可咱也有香火啊。儿啊,实在不行,你去找贵怡复合吧,咱家吃点亏,贵怡提什么条件咱让步就是了,夫妻还是原装的好啊,你也不想小贤在单亲家庭长大吧。” 尹旭奎还真就没想过尹小贤怎么样,儿子跟他不亲,他也不想强求,但老妈的话实在算是无理取闹,这让尹旭奎万分不能接受。 “算了妈,这话你就别说了,我和翁贵怡不可能再复合了,哪怕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也不可能再跟她在一起。说起尹小贤,不讲别的,你知道翁贵怡判刑对他有多大影响吗?他这辈子,但凡有当兵考公务员哪怕是国有企业,甚至将来上大学一些对政治方面有要求,需要政审的他都通过不了。她翁贵怡当初但凡要考虑儿子一点,也不会犯罪。” “这……这……” 从来没人对尹母说过这些,听到这个她也麻了爪。 “不会这么严重吧,这关孩子什么事儿。再说贵怡她不是没进监狱吗?” “事儿大了,直系亲属有犯罪记录的,对孩子是有极大的影响的,这跟进不进监狱没关系,刑是已经判了的。说到底不是我想放弃翁贵怡,是她自己跳进了那个坑里。算了,不说了,反正我话就到这儿了,你允许不允许我和彩霞在一起,只要她不提出分手,我是不会扔下她娘儿俩不管的。至于别人说什么丢脸不丢脸,我想明白了,往后的日子我是为了自己活,管别人怎么说。行了,我今儿话就说到这儿了,行了,走了。” 尹旭奎心里烦闷,觉得再说下去也无果,索性站起身来直接要往外走,尹母这才有些慌,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茶几来拽他。 “儿子,你……你不在家住啊,你不会这么晚还回李家镇找那个小寡……唐彩霞吧。” “我现在找谁,不想你过问,回不回李家镇,你也别管了,你和我爸过好你俩的日子,该跳舞跳舞该打麻将打麻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剩的往后见了面儿再接着今儿这茬儿往下吵。” 尹旭奎此时只想出去走走,根本不想再在家里憋屈的待一秒钟,他快步走到了门口,换了鞋,就直接开了门,回头看一眼,老妈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老爸则是坐在沙发上冲自己点点头,紧跟着他划开门锁,背对着二老挥挥手,直接出了家门,直到走到了楼下,心里那股子令他窒息的气在冷风的吹拂下才算是消去了一点。 抬头望望四周的万家灯火,在看着天上的点缀着星星的如墨天空,尹旭奎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忽然生出一念沉重的感慨。 “活着……真累啊。” …… 尹旭奎离开父母家,站街边迷茫感叹那会儿,林文轩这边刚和柳珊珊在外面跑完一大圈步回家,俩人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大冬天也能把自己跑出一身汗。 刚一进家门,林文轩放在腰包里的手机就叽哩哇啦的响了,他掏出来先是照了一眼,随后又把手机送柳珊珊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奎叔,这老小子又不知道有什么事儿了。” “反正肯定不是好事,我感觉奎叔只要一找你,准又是倒苦水,喝酒不准去啊。这刚跑完,再胡吃海喝一顿,这步白跑了。” “嗯嗯,不喝,不喝。” 林文轩嘴上答应着,一手捂了柳珊珊的嘴,另一手手划了下屏幕就把手机放在耳朵边上。 “啥事。” “你在哪呢大头。” “刚跑完步进家。” “出来喝点酒啊,烦。” “你一天到晚就没个不烦的时候吧,酒我就不喝了,刚跑完步一身汗,要不你请我洗个澡吧。” 电话那头尹旭奎寻思了一会儿,答应了,林文轩撂了电话,转头对正在换衣服的柳珊珊说道: “瞅见没,你奎儿叔又遇到人生迷茫了,我出去洗个澡去啊。” “不带我啊?”柳珊珊正把跑步穿的运动衫脱下来,只穿了内衣内裤站在厅里,冻的有些哆嗦。 “我俩老爷们,洗澡,带着你……,你去给我搓背去啊。” “我也想泡个澡。” “改天我带你去,你赶紧去卫生间冲冲吧,别嘚瑟感冒了,我走了啊。” “等会儿,我给你找换洗内衣。” 柳珊珊赶忙跑回卧室,没一会儿的功夫拎着个包着林文轩背心裤衩的小包从里边出来,这边林文轩已经随意的在外头套了一件羽绒服,等从柳珊珊手里接过包又看着她进了卫生间,这才开了屋门离了家。 那边尹旭奎自己一个人在外头随意糊弄了一碗面进肚,就开车奔着林文轩说的洗浴中心去了。这洗浴中心离林文轩家就几步路,距尹旭奎的位置可不近,但按照事儿是尹旭奎提的,自然就得他自己吃点亏开着车往那边去。 到了地方尹旭奎给林文轩打电话,没人接,他就知道那家伙十成十是先进去了,于是进门换鞋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手牌钥匙就被引进了更衣间,因为不是周末,洗浴的人不算多,尹旭奎把自己的衣物扒干净就进了沐浴厅,一进去就一眼在偌大大厅寥寥数人中瞅了泡在热水池的林文轩,那家伙脖子上围着条毛巾正怡然自得的拨拉着水,看着前方墙上挂着的电视里的节目。 “大头。” 尹旭奎走过去喊了一声,林文轩就侧过脸来,笑嘻嘻的望着他。 “呦,来啦,又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儿了。” “怎么说的跟我找你就没好事似得。” “哼哼,少。” 林文轩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看电视,里边是本地体育台放的欧洲五大联赛的进球集锦,他是个球迷,对足球挺感兴趣,所以一播这个注意力都跟那上面了。 尹旭奎则是先用毛巾在池子里沾湿了热水,随后从头到脚把自己淋了个遍,随后才试探着下了池子,一池的热水驱散了冬日室外的寒气,温度从脚跟往上升,让他爽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闭上眼,憋了一口气,将头也潜进水里,等到憋不住了才像个河童似得从池子里凫起来。 “爽啊。”尹旭奎长吐了一口气。 “你倒是爽啊还是烦啊。”林文轩斜眼瞅瞅他。 “也烦啊。” 这次,是一声更长的叹息。 第五十七章 诉苦 洗澡不仅仅是为了卫生,和吃饭喝酒一样,这是一种男人之间联络和维系感情、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尤其在澡堂子这种环境中,坦诚相见的彼此会让人觉得更加的放松,有些话自然而然就可以敞开了聊 “人活着可真累。” 温热的池水中,浑身放松的尹旭奎神情却并不惬意,宽敞明亮的洗浴大厅和温水池这样的环境只是让他焦躁的情绪稍微得到了缓解。 “你这一天都干嘛了把你给累这样。” 林文轩知道尹旭奎说的累不是肉体上的疲劳,但他故意不接茬儿,他是个糙汉,部队摸爬滚打十来年,爹不疼娘不爱的活了四十岁,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坚毅,最烦的就是老爷们矫情,而尹旭奎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人要在自己面前矫情了。 “我说的不是身体累,是心,心累。” “得了吧,心累,四十岁的老爷们嘴里说这话你也不嫌矫情,你是欠了一屁股债活不下去了,还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或者突然发现儿子不是你的……” 林文轩忽然住了嘴,他想起和柳珊珊吃烤肉碰上翁贵怡那次事儿,如果不是尹小贤长得还挺有尹旭奎特征的,他还真会怀疑尹小贤是不是尹旭奎的儿子。 “我妈不让我跟彩霞在一块儿,我们刚刚还谈崩了。” 尹旭奎没理会林文轩的讽刺,双手合了一把谁扑到脸上,林文轩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他上次见过尖尖儿,觉得能教出这么懂事,让自己这个一向不喜欢孩子的人都特别有好感小孩的妈,一定不会是个尖酸刻薄品质低下的女性,在男人的世界观中,只要女人是好女人,别的什么都可以,他们是不存老年人的封建思维,尤其是林文轩这种两头长辈都不靠的,更不会去想老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呀?我看尖尖儿那孩子,我觉得唐彩霞不是个坏人。” “谁说她坏了,就是我妈,脑子里全是老封建。” 尹旭奎说着就把在家里聊得东西和林文轩说了,林文轩听了之后也沉默了,这下他多少有点理解尹旭奎了,这搁他他也得累,毕竟尹旭奎的爹妈不是自己那早已另外组建家庭的爹妈,夹在长辈和女朋友之间进退两难确实挺累。 “我妈甚至说,我和翁贵怡复合都比和唐彩霞在一块儿强,说什么夫妻还是原装的好,你听听这话。” 尹旭奎说完站起身出了水池往更衣室那边去,过了一会儿再回来,手里拿了包烟又坐回池子里,把烟递给林文轩一根点上,又自己点了一根,这玩意纵有万般不健康,但是可以缓解焦虑情绪。 “还有翁贵怡,她那边也莫名其妙的在离婚条件上加码,要我把我们俩结婚那套房给她,说白了这是让我净身出户还倒搭一套房,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 “还有这事儿?” 林文轩这回更是惊奇,但旋即他反应过来,问了一嘴。 “你和唐彩霞的事儿,翁贵怡不知道吧。” “她能知道什么,我平时也不回来,再说知道能怎么样,我和彩霞我们俩到现在连亲都没亲过,仅限于牵过几次手,她就是找顶尖私家侦探来查,这玩意也成不了证据,再说也没听说婚内过错方就要净身出户的啊。大头你帮我分析分析?” “我又不是神仙,什么都知道,怎么分析。”林文轩也觉得纳闷,他想不明白翁贵怡是哪来的底气。 “反正你小心一点,她敢突然张嘴,弄不好手里有对付你的东西,别到时候吃了亏,反正我考虑是不是你上个班带唐彩霞母女回来玩让她撞见了,说真的,这世界挺小的,翁贵怡是上个月生日吧,我和珊珊去吃烤肉,被珊珊撞见她和那个王明远,还有你儿子尹小贤在一块,我不是八卦啊,但珊珊跟我说他们看着挺像一家三口,相当的亲密,那个王明远还给翁贵怡喂蛋糕来着。” “我操,林大头,你怎么才告诉我。” 尹旭奎一激动,差点从水池里蹦起来,可惜腿不好,他只能坐在池子里挺了挺腰板。 “我本来就没想说,那会儿也不知道你俩闹成这样,还想着一旦寻思错了给你找麻烦不是。现在她既然想对付你了,你起码得有点反制的手段吧。我在部队的时候经常搞对抗演习,其实对抗演习打的就是双方指挥官的战术意图,所以也在不停的猜测对方,根据对方可能的战术行动提前制定针对性的反制手段,我猜不出来翁贵怡有什么意图,所以只能让你多做防范了。” “怎么防范?”尹旭奎苦笑:“我见天在李家镇也不回来,就算回来连她翁贵怡住哪我都不知道,总不能找个私家侦探跟踪她吧。” “电影看多了吧,还私家侦探。” 林文轩嘲了尹旭奎一句,才给他解释。 “目前为止这个职业在我们国家都不合法,以私人的名义跟踪、偷拍侵犯他人隐私的甚至可能涉嫌犯罪,这样的手段取得的证据即便是真的在法庭上也不会被采信。让你防着不是让你主动进攻,嗐,这事儿也他妈没法主动进攻,反正事儿我告诉你了,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真的我还真没见过这一出,更猜不出翁贵怡想干嘛,反正我个人感觉,你和唐彩霞的事儿十有八九是在她那儿露了底,要不然从哪都说不通她这么理直气壮的原因。” 林文轩说完,尹旭奎也沉默了,他也把毛巾放水里投了投,然后盖在脸上,仰着脖子不作声,林文轩站起身拍了拍尹旭奎的肩膀。 “行了,也不是一天能想出来的,来洗澡就放松了好好洗,去蒸蒸,一会儿让人给搓个澡敲个背,再按个脚舒坦舒坦,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看你这样子真都快变成老头儿了。” “我操,哥们儿,你咱俩今儿个谁掏钱。” “你呀。谁组局谁掏钱嘛。” 林文轩十分不解的看着尹旭奎,奇怪他怎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是,哥们儿,搓澡、敲背、捏脚,要不然在给你按个头?” “嗯,你要是这么大方我不介意。” “去你大爷的,这一套下来咱俩洗这一次澡,五六百没了,你怎么整的跟你请客似得。” 林文轩的高要求让尹旭奎瞬间忘了翁贵怡的事儿,心疼起近在眼前的腰包来。 “没事,你要是不舍得花这钱,就来一个一人份,你跟旁边看着也行。” “你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哦,你让我出来,还不让尽兴,那我出来干嘛,还不抵在家冲个澡,出卫生间直接钻被窝了。” “算了算了,你就是个常有理,说不过你。” 尹旭奎坐在池子里不起身,他不喜欢热气腾腾墙面滚烫的桑拿房,进去就觉得喘不上气,林文轩却不管哪个,看尹旭奎不挪窝,自己往桑拿房那边去了。桑拿房对着水池这边是一面玻璃窗,尹旭奎看见林文轩进去之后,拿着个水舀子从里边盛水的大桶里舀了些水直接浇在了烧的火热的石头堆上,屋里一时间产生一阵巨大的水汽,而林文轩本人似乎就被淹没在这水汽之中。 洗完澡之后,尹旭奎和林文轩就在洗浴中心门口各自散去,林文轩自己轻车熟路的往家那边回,等进了家门,柳珊珊已经洗好澡,一个人静静的倚在床头看剧。 “珊珊,我回来了。” 林文轩进了家,直接奔到了卧室,看着穿着绿色恐龙睡衣也秀色可餐的柳珊珊,直接跳起来扑到床上,然后翻个身,把脑袋枕在了柳珊珊的大腿上。 “奎叔找你啥事。” 柳珊珊暂停了剧看着林文轩。林文轩就把尹旭奎讲给他听的一些事情和盘托出了。 “都是些小奎目前解决不了的问题。” “奎叔这有点可怜啊。贵怡姐……” 柳珊珊看了林文轩一眼,又改口:“翁贵怡一定知道了他和唐彩霞的事情了,估计要给他下绊子。” “你是翁贵怡肚子里的蛔虫,知道翁贵怡咋想的?” “那倒不是,就是女人的直觉。我的直觉可一直是特别准。” “那你觉得翁贵怡会怎么对付小奎,逼他把房过户。” “当然是从奎叔最在意的人或者事儿身上下手咯,比如奎叔的爸妈,又或者唐彩霞母女俩。” 柳珊珊说完,又重新点开了平板上剧集的播放键,而林文轩枕着柳珊珊的腿寻思了半天后又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干嘛?”柳珊珊被林文轩突然的动作下了一跳。 林文轩则拿过自己的电话划开,然后对柳珊珊说: “不行,我还是得给小奎儿去个电话,我相信你的直觉了,翁贵怡现在处于半疯癫状态,我真怕她会做什么对人唐彩霞母女俩不好的事儿。” 说完之后,林文轩直接数字拨号,把电话给尹旭奎打了回去。 第五十八章 谈判 “喂,贵怡,亲爱的,你让我查那个尹旭奎找内女的,我给你打听着了。” 喝完茶没几天,翁贵怡就接到了姐妹黄静的电话,接电话的时候翁贵怡原本开着车准备去税务局找关系办事,一听这个立马把车靠在路边精神头十足的和黄静聊了起来。 “什么情况,赶紧说说。” “那女的叫唐彩霞,说起来在李家镇还算个名人,她老公公原来是李家镇副镇长,我头些年老公在那挂职的时候还和那人打过交道,后来因为贪腐落马了,他男人被养的五毒俱全,抽白面儿抽死了,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的打她,她本人其实是个善良本分的,说是当年为了给她爹看病不得不嫁给他男人,这女的在镇子上口碑其实不错,就是大家都说她命硬,方男人,所以老公死了这么多年,她就一直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子里过,人是在镇中心汽车站上班,听说一个月也挣不了俩钱儿。” “这么说,倒是个苦命人。”翁贵怡忽然叹了口气。 “是啊。所以贵怡,咱收拾尹旭奎没问题,这女的……” 翁贵怡坐在车里擎着电话,不自觉的就点了点头:“要是尹旭奎肯把房子给我,那女的就算了吧,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翁贵怡的心有点软,不管如何疯狂,如何贪婪,她始终还是个女人,也算是自己带着孩子,对同样境况的唐彩霞,居然产生了些许同情。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尹旭奎谈。” “就这几天吧,原本还想吊吊他的心,但过几天我可能得出趟差,外地有个大业务得我和明远去谈,走之前我先跟尹旭奎唠唠,怎么选择总得给人家点时间考虑不是。行了,这事儿知道个大概就行,回头等我出差回来,咱出来欢乐一下,吃喝玩乐一条龙,姐们儿我包圆。” “行啦,亲,先忙你的吧,挂了。” “嗯。” 翁贵怡挂了电话,心情又敞亮又复杂,她想从尹旭奎那儿拿到房子,却对唐彩霞母女有了恻隐,她知道尹旭奎是个好男人,如果仅仅从他这个人的角度来讲,会是个好依靠,可她对尹旭奎这个好男人却就是有无穷的恨意,从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到后来的恨他对自己不再百依百顺,再到现在恨他情感上的背叛。所以只要看到尹旭奎跌到谷底,翁贵怡想想就觉得心里畅快。 翁贵怡并没有直接给尹旭奎再打过去,而是直接发动汽车去了税务局,这次是去找那个曾经被王明远待到岛上的孙科长,那是个忙人,两人提前就约好了,孰轻孰重翁贵怡还是分得清的。 给尹旭奎打电话的时候是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晚上下班之后,王明远这时也回到了事务所,翁贵怡也没背着他,直接当面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干嘛。”听筒里的彩铃响了几声之后,尹旭奎接起了电话。 “我想找你谈谈。”翁贵怡直接单刀直入。 “谈什么?” “离婚的事儿。” 已经知道翁贵怡和王明远可能有一腿的尹旭奎完全不想和翁贵怡再有任何的交流,很是生硬且直接的说道: “如果你还是条件不变,或者说加了码,那咱什么也不用谈,我没工夫跟你磨牙,你不行可以起诉,你看法官会不会把房子判给你。反正我是不着急,你要是真起诉,我应着就是了。” “哦……这就是你的态度了是吧。可以,不过你可别后悔。” “我后什么悔?”尹旭奎一脑门子雾。 翁贵怡“呵呵”干笑了两声,特意拉长了声音。 “唐~彩~” “你想干什么?” “霞”字还没说出来,尹旭奎那边声音就显出了怒意。 “呦,都说这龙有逆鳞,你泥坑里打转儿的泥鳅也有啊。” 翁贵怡轻漫的将电话夹在脖子上,手里拿个指甲锉打磨着自己的指甲。 “谈不谈吧,不谈的话,你那块糖估计是吃不到嘴里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尹旭奎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才传来过来。 “时间地点。” “加上人物就可以写记叙文了。” 翁贵怡难得心情大好,竟然开起了玩笑。 “时间地点。”尹旭奎是一句废话也懒得讲。 “蓝琪儿西点还记得吗?我以前带你去过的,我想吃这家蛋糕了。” “记得。”尹旭奎丝毫不在乎翁贵怡想吃什么。 “你下次休班给我打电话,地点就去蓝琪儿蛋糕,不去的话后果自负。” 翁贵怡丢下一句话断了线,一旁的王明远看见就问: “尹旭奎?” “嗯。” “谈离婚?” “是啊。” “还是房子的事儿。” “没错儿。” “嘶……” 王明远实在是不太理解翁贵怡的执念。 “宋总不是说了,让你眼光和格局放的长远些,这回沈阳那个大客户,谈下来,房子算什么,你怎么就非得纠结这么套小房。再说就现在宋总给咱的提成,你供个百十来平的房子也够了。” 王明远说完还在屋子里四下看了看,事务所这六十几平的小房确实是小点儿。里间翁贵怡的办公室就挺逼仄,外间挤四个会计加一个跑外业务的格子间也显得拥挤,按照王明远的意思不如在一个真正的写字楼里租间办公室,还显得公司高端大气上档次。 翁贵怡狠狠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宋总的话不能全听,也得防着点儿吗?” “也不能全都不听啊,咱是靠人家发财的好不好。” “那现在也不仅仅是这套小房了,我还得问尹旭奎要我们俩结婚那套房。” “你不是说那套房一直在他爸妈名下吗?你怎么要?老两口那时候就防着你,现在更不可能给你了。”王明远十分不解翁贵怡的心思。 “那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招儿。” 翁贵怡很是得意,王明远则无奈的摇了摇头。 “唉,尹旭奎这辈子遇上你,可是真……” “怎么着。” 王明远的话没等说完,就见翁贵怡横眉立目对着自己,后半句那“够倒霉的”四个字到底没敢说出来。 “你是不是还挺同情尹旭奎的。” “没有没有。”王明远连忙否认。 “就是也没关系,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 翁贵怡来了个无差别攻击,看着王明远在自己面前也吃瘪的样子,心里也挺爽的。 …… 几天之后的上午,翁贵怡接到了尹旭奎的电话,他休班从李家镇回来了,两人约了午饭后的时间到翁贵怡以前常去的那家叫蓝琪儿的西点屋,等她到的时候,尹旭奎已经坐在那里,翁贵怡是从不远处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通过落地玻璃窗观察了独自坐在那里的尹旭奎一会儿才往店内走,从外面看去,尹旭奎似乎挺坐立不安的。 翁贵怡是店里的会员,一进门,服务员女孩看见了就喊了声“翁小姐”。 “我约了人。”不待女服务员询问,翁贵怡先说了来意,然后径自走到了尹旭奎坐的桌前,没落座先抬脚在尹旭奎的腿上踹了一脚。 “你干嘛?”被踹一脚的尹旭奎扭头怒问。 “干嘛?踹你一脚喽。” 翁贵怡龇着牙笑笑,她嘴里有对小虎牙,年轻的时候尹旭奎迷这对可爱的小虎牙迷的要命,但现在再看,这仿佛就像吸血鬼的嘴。 “特么有病。” 尹旭奎低声骂了一句,翁贵怡仿佛没听见似得拿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餐单。 “一杯焦糖玛奇朵,一块黑松露巧克力慕斯。” 点完东西之后翁贵怡还把餐单递到了尹旭奎眼前。 “吃点什么,今儿姐请客,不用你掏钱。” 尹旭奎不需要餐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柠檬水,加冰。” 服务员刚拿着点单器往上输入,尹旭奎又制止了她:“不,来一壶一大壶柠檬水,多加冰。” “哦。” 服务员很奇怪尹旭奎和翁贵怡的关系,又不好打听什么,直接下了单之后就离开了。 “呦,我说尹旭奎,怎么还一大壶加冰柠檬水,怎么着,是怕一会儿心里火大用来降温灭火还是准备直接浇我脑袋上。” “我没你那么下三滥。”尹旭奎想起自己被一盆凉水浇到头上的事情,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叫我来谈什么?” “谈判啊。谈谈你怎么才能把房子给吐出来。是两套哦。” “你做梦。” 尹旭奎叫了一声,周围的几桌客人都看向这边,翁贵怡赶忙竖起食指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吵,显得多没素质。我是不是做梦,你先看看这个。” 说完翁贵怡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里边是保存下来的从尹旭奎和唐彩霞带着尖尖儿在必胜客吃饭一直到他们回到家楼下的照片。 “这照片怎么来的,谁拍的?” 尹旭奎看了这些,心里才觉得紧张了起来,看来一切都被林文轩给说中了,翁贵怡知道自己和唐彩霞的事情了。 “那你别管,反正是被人拍下来了。没想到啊老尹,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半残,花花肠子到不老少,没离婚就在外边找个小就罢了,还会替人养孩子了?不过这小寡妇看着还真挺不错啊,就是穿着土得掉渣。” “我问你照片怎么来的。” “找人拍的怎么了?” 尹旭奎问的声色俱厉,翁贵怡答得理直气壮,两人之间一时间是剑拔弩张,直到服务员端着两人点的东西站到桌前,各自才收敛了一些气势。 第五十九章 妥协 服务员愣愣的站在桌子外侧,将手中托盘中的蛋糕、咖啡、还有尹旭奎要的一大壶冰柠檬水一一摆在桌上,人立马就撤到一边儿去了,桌上的味道不对,似乎有火药的味道,香浓的咖啡都遮不住。 但翁贵怡变脸的速度还是蛮快的,她换了一副笑吟吟的面孔看着努力克制愤怒的尹旭奎,拿起桌上的小叉子,优雅的在蛋糕上切下小小的一块,轻翕双唇抿了一下,仔细的品味着慕斯蛋糕的丝滑。 “你不来点儿,味道很不错的。” 这会儿的尹旭奎在翁贵怡的眼里就是砧板上的肉、猫抓下的老鼠,她喜欢看尹旭奎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的模样,过去的十年,尹旭奎不管是在工作中、家庭矛盾中遇到事情,都这个德行,翁贵怡就通过这个就能进一步确定这人的无能和窝囊。 “别动唐彩霞娘儿俩,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能怎么没完呢?打我吗?我可以立马告你家暴。分财产的时候我还可以多分一些。” “我名下没有财产。” 尹旭奎斩钉截铁的说,这些年他确实没啥财产,每月不多的工资都用作家用了,也没见着翁贵怡往家拿过几个钱,仅有的几万存款在这个高消费的时代和高消费的城市,不过聊胜于无。 “你爸妈有啊,想叫我不动你的彩霞妹妹,没问题,把你现在住的,或者说咱们的婚房也过到我名下。” “凭什么?” “凭你出轨了。” “我出轨?”尹旭奎觉得自己都快气笑了,贼喊捉贼的最高境界怕也不过如此 “就凭这些?就能说我出轨,这些能说明什么,打官司法院都不会采信。” 法律常识尹旭奎也不是一点不懂,他就觉得翁贵怡提的这个要求简直是无理取闹,就像他没拿翁贵怡和王明远的事儿出来说,因为只是听说,就算看见了两人一起吃饭,只要没捉奸在床,就也不成证据,所以尹旭奎并不怕翁贵怡起诉离婚,只是他想的和翁贵怡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呵呵。”翁贵怡笑着又切下一块蛋糕,这一口似乎更加好吃,翁贵怡的表情完全能够诠释津津有味这个词。 蛋糕在嘴里融化之后,翁贵怡放下叉子,一边拿起小勺搅着咖啡,一边笑道: “我知道打官司我赢不了,所以从来就没打算和你打官司。我只是想……” 翁贵怡点了点桌上的手机。 “如果我把这些照片送到你们行纪委去,再去你们分行头头脑脑那儿闹上一闹,然后把这些发到网上去,这恶劣影响一出,你觉得你一个合同工,你们银行会怎么对你,解除劳动合同、大不了补偿你N+1。要是我再去你的彩霞妹妹工作单位闹一闹呢?” “翁贵怡……,你别太过分了。”尹旭奎这一嗓子声音有点高,引得西点屋里的食客和服务员纷纷侧目。 “是啊,我也觉得我挺过分的,然而你能拿我怎么样呢?你得知道,这人呀要是无能,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翁贵怡洋洋自得的品了口香醇的咖啡,整个人仿佛都陶醉在一种不能自拔的状态中,尹旭奎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一种伸手过去一把掐死她的感觉,当然这只是想想,别说杀人犯法,杀人不犯法他都没那个胆量。 “为什么要这样。翁贵怡,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你过。” 尹旭奎放缓了口气,他只觉得自己特别的悲哀,十年的付出喂了只白眼狼也就算了,问题是现在想解绑也没法顺利的解决。 “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是,我的物件我可以扔,但我扔了不代表能让人捡了便宜,这是一,二嘛,我就觉得说凭什么我都判刑了你却过的舒舒服服,我告诉你尹旭奎,这世上像你这种穷逼,真的不配过上好日子,你要都过得好,让我们这些没日没夜奋斗着的人怎么想,说白了吧,我就是看不得你尹旭奎过得好,你要是过好了我心里就不舒服。所以你得体验一下失去的滋味,至于失去的是你的工作,你的房还是你新的小情人,你自己考虑喽,没关系,我给你时间,反正下周我要出差,估计得春节前回来,这么长时间考虑够了吧。哦,你得想清楚,工作哦,可是很重要的,能养你到老呢。” 翁贵怡声音温柔荣作优雅,但她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恶魔在低语,嚣张跋扈已然到了极点,尹旭奎也被她给唬住了,一杯一杯不停的合着冰凉的柠檬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里的火气,让自己不至于爆发起来把桌子给掀了。 结婚十年的夫妻,翁贵怡自然能感受到尹旭奎的情绪,她也不说破,只是用小口小口的抿着蛋糕,咂着咖啡,仿佛在品尝尹旭奎的血肉,她很满意尹旭奎的这种情绪,这甚至让她胃口大开,直到一块蛋糕吃了大半,她才放下叉子用手边的纸巾擦了擦嘴。 “好了,我吃好了。就先走了,记得好好考虑哦,哦,这顿算我请,我在这儿有会员,你要还想用点什么,可以记我账上。走了。” 翁贵怡俏皮的歪了歪头,把外套搭在臂弯又拿起手包步态优雅的出了店,室外腊月的寒风冰冷刺骨,可她的心情却恍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反倒是坐在温暖室内的尹旭奎,呆呆的坐着,仿佛整个人整颗心都被冻僵,满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他知道翁贵怡说得出做得到,不知道也不敢去赌的是翁贵怡这么做了,行里会怎么处置自己,会对远在李家镇的唐彩霞和尖尖儿原本平静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我可以抽根烟吗?”呆坐了许久的尹旭奎,再又喝完一杯水后,扭头看向一旁不远处的服务员。 “抱歉先生,我们是无烟店,不然您如果还想再坐会儿的话,可以去外面抽完再回来。” “算了……” 尹旭奎摆摆手,他没那个心情再在这儿坐下去,于是穿起外套出了门,尹旭奎穿的很厚实,按说外边再冷也不至于让他在刚出屋就发抖,但出门之后他掏出烟送进嘴里,打火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打了几次才把烟给点着了。 然而香烟的醇香也没平复尹旭奎的心情,他急于找人给出出主意,于是想都没想就把电话打给了林文轩,不过这一次,林文轩也没什么好主意了,这家伙从转业之后就没怎么正经上过班,更不知道银行这种国有企业的规矩,按照他过去在部队的经验,一个干部要是发生生活作风问题,即便最终如尹旭奎这样,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但只要给部队造成恶劣影响,那这干部的前途就算戛然而止,至于银行是不是这样,林文轩不知道,但是他平时也看微博,那些微博上男女出轨最后有什么影响,他也不是不清楚,很多单位的高管都会因此被解除劳动合同,何况一个普通柜员。故此林文轩听完也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好主意。 “哥们儿,我对你们单位到底对这种事是个什么章程完全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敢给你随便出主意,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句话,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要是实在没招了,你索性心一横,和她拼个鱼死网破吧。” 这是电话里林文轩给支得招,尹旭奎确实没有任何能反制翁贵怡的手段,即便是翁贵怡也可能出轨,但人家没有公职单位,尹旭奎即便发微博即便去找翁贵怡闹,也不会有任何效果,这就是她有恃无恐的地方。 “鱼死网破,呵,我无所谓,可是彩霞……” 尹旭奎说不下去了,而听筒那边林文轩也没了动静,好半天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出气声,显然那家伙也是很无奈。 这让尹旭奎感到绝望,最近这一段时间他刚刚觉得日子似乎有了些奔头,先是老妈无端干涉、再是翁贵怡步步紧逼,这方方面面的巨大压力真让他觉得有点撑不住,他无言的收了线,看着面前主路上两侧来往的车流,忽然很想一脑袋扎进去。 尹旭奎一步步的挪到了路边,打开车门的副驾驶位上了车,虽然没有喝酒,但他还是叫了代价,方才那一念让他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不太适合开车,深怕一冲动,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 车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尹旭奎也没想好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也不想再去想,眼下的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身心俱疲,只想上楼躺下好好的歇一会儿。如果一觉醒来发现现在的自己才是活在梦中该有多好。 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尹旭奎倒在了床上,带着万千思虑慢慢的迷糊了过去,他做了很多梦,梦的都不是太好,再醒来之后发现已经快到了子夜时分,屋里漆黑一片,唯一一点光亮就是从窗口透进来的楼外路灯的光,他再也睡不着,坐了起来点着烟一根接一根的开始抽,直到小半包烟抽没了,他最终才做出一个和他性格完全相符的决定——妥协。 他要再和翁贵怡谈一次,用作事务所办公室的那套房不要了,能留下眼下这套房给自己留个窝就算了。他觉得老话说的好,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翁贵怡既然狮子大开口,自己是不是能还个价儿,翁贵怡不一定就要把自己赶尽杀绝不可。 考虑来考虑去,尹旭奎越来越觉得这事儿可行,甚至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至于翁贵怡出差回来之后会不会同意,到最后尹旭奎竟然产生了一种盲目的乐观态度,只要自己让出那一套房,这事儿肯定能成。 然而这事儿一等就等到了过年,翁贵怡竟然没了动静。 第六十章 不速之客 翁贵怡没了动静,不是突然间的良心发现,只是这一次出去她真的很忙,宋总给的业务量很大,他联系好客户之后,跟进的具体工作就都由翁贵怡和王明远来跟进,平时负责具体事务的翁贵怡甚至比王明远还能挑大梁,所以这阵子她真的是跑的焦头烂额。 当然成就感也有,常年负责具体会计事务的翁贵怡精于算账,按照目前已经开展的业务她给自己大致算了一下,未来的一年不出变故的话,年入过百还真不只是个幻想。虽然尹旭奎的房子是她心里的刺,可在更大的财富面前,那根刺也就不觉得多疼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农历春节的年根,腊月二十九的早上,她和王明远才坐着高铁回来,到了这时候,街头巷尾的年味已经很足了。下了车的翁贵怡轻装简从,只拎了一个小行李箱,匆匆的跟王明远告了个别就打了个车往娘家赶。 到了家楼下,翁贵怡拖着箱子三步并做两步就上了楼,挺长时间没见父母和儿子,她心里还真是想念的紧,“邦邦邦”的把门敲的很是急促。 “谁啊。”门里边是翁贵怡熟悉的老妈的声音。 “妈,我。” “贵怡?” 翁母打开了门,看了眼自家姑娘,翁贵怡出去也不算久,老太太自然没什么就别重逢的激动,只是拍了一下她。 “你钥匙呢。” “走的时候收拾行李着急,压箱子底下了,赶紧让我进去,冷死了。” 翁贵怡说着一步抢进了门内,四下张望了一下。 “尹小贤呢。” “小兔崽子还没起床呢,晚上玩太晚了,你不在家,他算是放了鹞子了。” “那我爸呢?” “也没起呢,昨晚又喝大了,这一到年根底下,那帮子狐朋狗友就自己就找上门了。唉,大的小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老太太话音刚落,尹小贤和翁贵怡平时睡的主卧的房门忽然打开了,尹小贤只穿个小裤衩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妈妈。” “哎呦,大儿子。”翁贵怡赶忙蹲下身子将尹小贤搂在怀里。 “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冻感冒了再。” “我想你了。” 尹小贤在翁贵怡脸上狠狠香了一口,然后小眼珠就四下寻摸起来。 “你找什么呢?” “礼物啊,妈妈,你回来没给我带礼物啊。” “唉,妈这回出差实在太忙了,回头,回头妈给你补上。” “嗯。”尹小贤有些不太满意的撅了噘嘴,跟着“嘶”了一声又往回跑。 “冻死我了。” 翁贵怡一把拽住即将往回跑的孩子: “嘿,尹小贤,你到底是想我了还是想礼物了,这没见着礼物就要跑?” “冷,冷。”尹小贤冲着翁贵怡拉着自己的手拍打了两下,只等翁贵怡一松手,“嗖”的一下就钻回了屋子,等翁贵怡换好鞋进屋,看见尹小贤又躺在床上,摆弄着平板电脑。 “尹小贤,不是不让你玩这东西了吗?你姥姥说你昨晚又玩到很晚。” “谁让你没给我带礼物。” 尹小贤翻了个身,背冲着翁贵怡,翁贵怡伸手想把平板电脑拿开,却被跟进来的老妈给制止了。 “唉,大过年的,你让他玩吧,不然干什么。小贤啊,咱就玩这几天啊,过了年你该好好写作业了。” “妈,你就惯着他吧,早晚得把这臭小子惯上天。” “我外孙我不惯,谁惯。” 翁母叨叨了一句,转身出了屋,翁贵怡则收拾了些换洗的内衣裤去了卫生间,她是个干净人,高铁上憋了两三个小时,她准备冲个热水澡收拾收拾自己再补个觉。 进了卫生间,翁贵怡把自己脱干净,一拧水龙头,脑袋上的莲蓬头存的凉水先是刺激的她一激灵,紧跟着涌出的热水就浇在了身上,一瞬间旅途的劳顿和这段时间积攒下的压力就消失了大半,翁贵怡不紧不慢的在卫生间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再把换洗的内衣裤用手洗好,才从里边钻出来。 热水澡一洗完,翁贵怡就开始犯困,于是她跑回卧室,把还在赖床的尹小贤给撵出去,锁好了房门倒头就躺在了床上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然而这一觉睡了还没多久,翁家的房门又被敲响了,这让在外头忙活的翁母很是诧异,以为又是老头子的酒友登门,所以想都没想就走到门前开了门,谁知道屋门被一推开,眼前却站着两个熟悉的面孔——尹旭奎的爸妈。 “亲家母。” 尹母陪着笑脸,尹父却略显木讷的跟在尹母身后,两人手里拎着些看包装挺高档的水果和礼盒,明显是经过了精心的准备,而看到眼前的这一切,翁母的第一反应就是抓着门把手就要关门,却被尹母用力扒住了门边。 “你们来干什么?” 翁母见了这二位,仿佛见了杀父仇人,立时在脸上诠释了一把教科书般绝对能让流量明星都汗颜的横眉冷对。 “亲家母……这快过年了,我们来看看,来看看贵怡和小贤。” “人娘俩好着呢,有什么可看的,当初我们贵怡刚判那会儿你们怎么不说来看看,一个个躲的远远的,现在跑来发什么贱,大过年的给我们添堵?” “话不是这么说。” 尹母依然陪着笑脸。“那会儿是我们做的不对,这不是上门陪不是了嘛?” “呦,这我可当不起,早干嘛去了。唉唉唉,别往里边挤啊,出去出去。” 翁母和翁父生活了这么多年,早被磨练成了个泼妇,她一手用力推着往屋里探头的尹母,另一手拉着门把手坚持着想要关门。 “姥姥,谁啊。” 正僵持着,尹小贤从客厅钻了出来,尹母一看见他,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冲着尹小贤就张开了手。 “唉呦小贤啊,奶奶的乖孙,让奶奶看看。” “你们两个老东西来干嘛?” 尹小贤张嘴就来了这么一句,听得尹母瞠目结舌尹父面红耳赤。 “尹小贤,你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 尹父憋不住火了,厉喝了一句,吓得尹小贤赶紧躲到翁母的身后。 “唉唉,老尹头,你凭什么喝呼我外孙,你是上门来找茬的吧。” 孩子都是言传身教出来的,尹小贤这少教的言行明显就是平时翁父翁母教育的结果,听到自己爷爷这么吓唬自己,尹小贤更是不甘示弱。 “你算什么东西……” “你……” 尹父气的脸红脖子粗,从身后一把拽着自己的老伴。 “我就说不来不来,你偏要上门找骂,真是……真是……丢人现眼。” “去。”尹母一把挣开尹父的拉拽,腆着老脸半蹲着身。 “小贤啊,可不能跟奶奶这么说话,这样可没礼貌。” “我外孙有没有礼貌,用不着你教。” “哼。” 有了依仗的尹小贤听了姥姥的话,梗着脖子白了老两口一眼,转身就要回去,尹母值得晃了晃手里买的礼品。 “奶奶给你带了好吃的了。” 这话还比较好使,尹小贤又一次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尹父尹母和他们手上拎的东西,随后毫无兴趣的又一次转身。 “什么破玩意。” 这些年翁贵怡一直在富养儿子,尹小贤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吃穿用度都是高档货,尹父尹母手里拎着的这点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法眼。 “听见了吧,走吧。”翁母见外孙头都不回的跑回客厅,又一次往外推人,正拉扯着,卧室的房门被打开了。 “谁啊妈,吵什么吵,我这刚睡了没一会儿。” “你看看谁。” 翁母没好气的冲翁贵怡嚷嚷了一句,让开了半拉身子,翁贵怡就直接对上了门口站着的老两口。 “是你们啊。” 翁贵怡不咸不淡的嘟囔了一嘴,随后跟自己老妈说道: “妈,你让他们进来吧,这大过年的门口这样也不好看,再者他们来了也好,有些事我看咱可以就地说清楚。” 翁贵怡这么一说完,翁母自然是放开了门,尹母则生怕被再次赶出去似得,赶紧拉着尹父挤到了门里。 “贵怡……” “别叫那么亲热。说吧,你们俩今天来,为点啥。” “老婆子,咱俩大老远的上门,就是为了让人给咱甩脸子看。” 尹母进了门,尹父却站在门口不肯往前走了,老头平时虽然不言不语,其实蛮有主见,这段时间他对尹母是相当不满,因为老太太仿佛魔怔了一样在家里总念叨什么尹家要断了香火,要想办法让儿子和儿媳妇破镜重圆之类的话。老头早看出来儿子和这一家子是真过不下去了,他就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非得让他俩接着往下过,为此不惜自降身价上门找骂。 “你懂什么?” 尹母对翁家人陪着笑脸,到了自己老头子这儿,反而板起了面孔,半句良言也不往心里去。 “贵怡啊,妈今儿个来,没别的,就是想来看看你和小贤,在一个就是想替我们旭奎给你赔个不是。” “赔不是?” 翁贵怡一听尹母这话乐了,随后再看看老两口拎着的各色礼品笑了笑。 “你这是觉得我家没钱买这点东西还是觉得我翁贵怡眼皮子浅?就拿这个来赔不是了?” “贵怡,妈……” “别妈,妈的自称,你们是生了我还是养了我,我吃过你家几粒大米,一口一个妈,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翁贵怡的话尖酸刻薄,怼的尹母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不知再往下该说点什么,谁知道翁贵怡却伸手冲着客厅的沙发一指。 “算了,我也不想吵架,有些条件我和尹旭奎都谈过了,也不知道他跟没跟你们说,不过不要紧,既然来了,有些话咱们就此说清。坐吧。” 第六十一章 市里阴雨市外晴 尹母是个不太会看火候的人,翁贵怡一句坐吧,尹父听得出来这明显是要摊牌下最后通牒,而这老太太却仿佛看到了黎明时分的光芒,态度都变得仿佛受了莫大的恩宠,脸上挂着的笑容都好像写上了感恩戴德四个字。 尹父受不了这个,鞋都没脱屋都没进,转了个身把门打开,对尹母说了声“我出去抽根烟”,人就要往外头走。尹母却觉着老伴很不懂事,一边冲翁贵怡谄媚的笑着表达歉意一边赶忙伸手去拉他,却被老头一把给推开。 随着防盗门“嘭”的一声又被关上,翁母也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了翁贵怡和尹母婆媳两个。尹母点头哈腰的把带来的东西放好,进屋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却好像下级见了上级领导,屁股都只敢落一半,双手平放在膝盖头,还不停的前后摩挲着。 “贵怡,你看你爸,就这个脾气,倔了一辈子,你别挑啊。” 翁贵怡对尹母的说法不置可否,看着老太太此时的态度,她心里十分畅快解气,面儿上却不表,只是淡淡的问: “喝水吗?” “不,不喝。妈不渴。” “好,那咱们也别拐弯抹角了,直奔主题,我已经和尹旭奎谈好离婚的条件了,不知道他回去和没和你们说,要是没说的话你们回去就问问他吧,我这儿就不重复了。” “贵怡……妈这次来可不是让你们离婚的。” “呵。”翁贵怡笑了:“你们家尹旭奎外面都有别人了,还不离婚,等什么呢。” 坐在沙发上的尹母一听这话,心里头“咯噔”就是一激灵,人差点蹦起来,她最怕的就是这事让翁贵怡知道。确实被判过刑的翁贵怡并不是让尹母满意的儿媳,但老人的观念不管怎么说那是原配,怎么都比一个死了男人还带着个孩子的小寡妇说出去好听。命硬、克夫这种观念在现代人眼里心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老辈人心里,那可不是个小事,尹母觉得尹旭奎以后要真跟个寡妇在一块,那说出去都能让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笑掉大牙。 “贵怡啊,你哪听来的这话,这都是道听途说……” “得了吧,您甭帮着瞒了,尹旭奎带着那对母女来市里我都知道,什么道听途说。” “不不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老太太拼命摆着手,恨不能把脚也加上:“贵怡你听妈说,那个小寡妇,妈是不认的,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找了我们大奎儿,还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怕不是想当个城里人,才拿大奎儿当垫脚的。” “小寡妇怎么了?” 尹母的话翁贵怡不爱听了,她并不恨唐彩霞,相反还有些同情,只是为了要挟尹旭奎才在他面前说要整治唐彩霞,翁贵怡有疯狂和偏执的一面,却独独对不幸的女人有心软的地方,这盖因她认为女人不幸的命运都来自于那些狗屁不如的男人。 “当了寡妇又不是她的错,她那狗男人吸毒自己吸死的,怪谁。” “是是是。” 尹母本来以为说这个翁贵怡会和自己同仇敌忾,结果没想到翁贵怡会说这个,尹母一时有些懵,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反正,我和尹旭奎婚是离定了,至于离婚我要什么,问你儿子去吧。” “别啊,贵怡,你这样,小贤也没有爸爸了。孩子那不……那不成了单亲家庭了吗?那对孩子的成长不好啊,单亲的孩子多自卑啊?” “单亲孩子自卑?你看尹小贤自卑吗?倒是有个无能的老爸更让孩子自卑吧,你自己想想,人家问尹小贤你老爸干嘛的,银行一柜员,四十多了,那还不如没老爸呢。” 翁贵怡贬低尹旭奎的每一个字,都仿若一根钉,扎扎实实的钉在尹母的心里,这天底下怕是没一个妈愿意听别人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尹母觉得自己的老脸都快没地儿搁了,却只能忍着,因为她始终记着自己是为什么来。 但是翁贵怡却没那个耐心再和老太太掰扯了,刚刚睡了没一会儿,这会儿正困得发烦,所以她直接就下了逐客令。 “我说,您也别跟我这儿坐着了,当初我刚判刑的时候,你们一家子边儿都不靠,好像我是个什么脏东西,现在你儿子找了个小寡妇,你跑来跟我这儿低三下四,没用。婚要离,什么时候离怎么离,你让尹旭奎回去等着,至于我这边什么条件,回去问你儿子去。我刚出差回来,准备补觉,就不送了。东西你既然拎来了,我就收下,虽然家里不缺这个,但好歹我敬你是个长辈,心意我领了,回吧,要再说下去话可就更不好听了。” 翁贵怡说的已经很决绝了,尹母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再在这儿坐下去了,她黯然的点了点头,陪着的笑脸也垮了下来,一瞬间好像老了几十岁。翁贵怡看着老太太这样,也没再刺激她,转身往卧室走,尹母则颤巍巍的起了身走到门口,穿好了鞋还不忘对在客厅和厨房来回蹿的尹小贤喊了一声。 “小贤啊,奶奶走了啊。” 尹小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这回没再出言不逊,只是“哦”了一声就又跑掉了,仿佛这个老太太只是个陌生人。 出得翁家下了楼,尹母看见了站在楼下抽烟的尹父,老头估计也愁,地上的烟屁股扔了四五个。 “老尹啊。” 尹母疲惫地喊了一声,老爷子回头一看,老太太脸色十分的憔悴。 “这怎么了这是。” 尹母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却在往墙根靠,尹父赶紧上去扶住老太太。 “让你别来别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尹旭奎想找什么样的,想不想找,你由他去好了。” “我为了谁啊。我为了谁啊,我不是为了你们老尹家,不是为了你儿子不绝后啊。” “唉,说那个都没意义,怎么,你还真当你儿子是个香饽饽啊。虽然他是我儿子,可他到底是块什么材料,我不是不清楚,他在银行这么多年了,毫无寸进,可我说过他什么吗?这人呐,只要能平平安安把这辈子过去,就算了,至于他有没有后,等咱们俩两腿一蹬两眼一闭,还能知道个啥。走吧,回家。” 尹父搀扶着尹母就要往回家的公车站走,可老太太还是没忍住回头冲翁贵怡家的窗户口望了望。 “可是我还是放心不下小贤,那是我的大孙子啊。” 一语念完,想想尹小贤方才的态度,两行老泪顺着老太太的眼角滑落下来。 尹父尹母在翁贵怡家受了一番折辱,尹旭奎却不知道这事儿,这天是年前最后一个班,银行虽然平时做四休二不过什么节假日,但春节还是正常休息七天,按理说晚上下了班他就应该直接回市里去,可因为有了唐彩霞母女,他却不是那么想回去。 下了班之后,尹旭奎从幼儿园把最后一天上学的尖尖儿接回了唐彩霞家,唐彩霞还没下班,尹旭奎顺路买了菜回到家就开始处理起来。两个人现在的日子平淡又温馨,每天晚上尹旭奎下班之后都在唐彩霞家吃,现在他又过回了当初买菜做饭收拾家的日子,只是对象从翁贵怡变成了唐彩霞。这样尖尖儿就不用等唐彩霞下班才能吃饭,唐彩霞回来之后也能有个热菜热汤,而等到吃完饭,两人再陪着尖尖儿玩一会儿,尹旭奎才会回到自己的宿舍,可以说除了夫妻之实,两人之间的生活和一般两口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尹旭奎在家做好了饭,先紧着尖尖儿吃饱了,自己就找了几个小盆把桌上的菜扣上,等过了个把小时,新闻联播都开始了,唐彩霞才回来,一进屋,看见尹旭奎在收拾厨房就直接走上前拉住了他。 “今儿都二十九了,你不回家啊。” “不想回。” “这叫什么话,你家里有爸妈,大过年的……” “我回了你怎么办?” “什么叫我怎么办。我和尖尖儿这么多年不都是俩人过。” “那是以前。现在你俩不是有我了吗。” 尹旭奎不想回家是因为烦,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总喜欢当鸵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总喜欢躲着,他没敢告诉唐彩霞翁贵怡借着两人的关系要挟自己,也没敢告诉她自己老妈不赞同他们俩的事情,自从上次带唐彩霞去市里,让她见识了翁贵怡的疯狂,回来之后唐彩霞犹豫了好一阵子,他是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她的顾虑,所以不想让她再对自己产生什么质疑。 “呸,不要脸。谁说的。” “我啊。” 尹旭奎低声的说着,上前就拥住了唐彩霞,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唐彩霞就像个未经人事的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 “叔叔,妈妈,你们在干嘛。” 气氛正旖旎时,尖尖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钻了出来,看见他俩,马上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脸蛋。 “哦,你们羞羞。” 唐彩霞被这么一说,脸更红了,连忙甩开尹旭奎的手,而尹旭奎则上去一把把尖尖儿抱起来。 “臭丫头,你又知道了,是不是想叔叔呵你痒痒了啊。” 说着尹旭奎就用手去咯吱小尖尖儿,逗得孩子一边乐一边忙不迭的躲闪着,唐彩霞看着这一幕,站在旁边温柔的笑着,厨房里黄色的白炽灯暖黄的灯光映照下,这个小小的厨房里,气氛似乎显得格外的温馨。 第六十二章 回家 尹旭奎和唐彩霞一起吃过晚饭,陪着尖尖儿玩到九点多,孩子就困了,把她哄到被窝睡了,尹旭奎也准备回去休息。唐彩霞把尹旭奎送出院,两人站在门口,却舍不得分开。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唐彩霞问。 尹旭奎想想老妈的态度,再想想她前阵子总打电话要自己和唐彩霞断了那些话,尹旭奎摇摇头。 “说了不想回去。” “大过年的,怎么能不回去,你和我可不一样,还有爸妈,我羡慕都羡慕不来。” “可这边有你和尖尖儿啊。再说你春节也只能轮休两天,我回去了,人幼儿园都放假,尖尖儿谁带。大过年的还放别人家。” “前些年都这么过来的。哎呀,反正你别担心我,过年该回去得回去啊。” 唐彩霞靠在尹旭奎身上,细声细语的劝着他: “你要是不回去,你爸妈不得怪我啊。” “不会,他们听说咱俩的事儿可高兴呢。” 尹旭奎撒谎了,这于他来说是无奈之举,但他哪里知道唐彩霞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她喜欢尹旭奎也愿意和尹旭奎在一起,但她并没想过要和尹旭奎结婚,这或许是经历过婚姻伤痛人的通病,也就是说一直不碰唐彩霞身子,想要给她个名分在行夫妻之实的尹旭奎其实一直都在自己想象的世界中畏首畏尾。 唐彩霞也不相信尹旭奎对自己说的“二老可高兴了”这话,她不知道尹旭奎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但放自己身上,假如将来几十年后尖尖儿回来说找了一个丧偶或者离婚还带娃的男人一起过,在真正见到这个人之前,自己作为母亲绝对不会“可高兴了”,所以将心比心就知道尹旭奎的话里有水,不过唐彩霞也不戳破,毕竟与她来说两个人能在李家镇这个地方搭伴取暖,就已经足够了。 “那你更得回去了,也替我给老两口带个好。” “要不然我带你和尖尖儿回去吧。让他们看看你。” 尹旭奎忽然提议,而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说白了他这就相当于虚伪的客气客气,想借此给唐彩霞点信心,又生怕唐彩霞一口答应下来,那回去之后唐彩霞发现真相就尴尬了。 “行了,别磨叽了,明天上午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在码头认识人,上午单位闲的时候我去看看有没有渔船靠港,给你买点新鲜海货给二老带回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等以后真有时间再去看他们。” “那……那我回去两天,初二三就回来。”尹旭奎脸上故作遗憾,心里则是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唐彩霞,于是他暗下决心,这回回去一定在老妈那头先把事情敲定了。 “不用那么急,你现在一天到晚留在这边,过年了不陪陪爸妈说不过去。” “有数,有数,你要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在尹旭奎怀里的唐彩霞点着头,尹旭奎又往衣服口袋里摸索,然后掏出来一个红包。 “这是给尖尖儿的压岁钱,我初一不在,要不然就当面给了。” “你这是干什么。”从交往到现在,贫穷的唐彩霞也没有问尹旭奎要过一分钱,这会儿他拿出钱来,唐彩霞就有些抗拒。 “真没别的意思,说了是给尖尖儿的压岁钱,你收好了,一定要给她啊,得让孩子高兴高兴。” 唐彩霞有些无奈,她发现尹旭奎这人好是好,可作为一个城里人,他有的时候思想还真是相当的传统,甚至可以说略微有点封建。 “你就惯着她吧,小东西从认识你之后,比和我都亲。行了,外边冷,赶紧回去吧,明天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去买海货。” 唐彩霞嘱咐了两句,这季节,市里的海货多是冻品,但李家镇这边却能买到真正现活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物,尹旭奎没推辞,轻轻用力拥了拥唐彩霞,两人才分开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 第二天一早,尹旭奎起床简单将宿舍收拾了一番,就打了电话给唐彩霞,告诉她自己准备回去,过了能有个把小时的功夫,唐彩霞急匆匆的回来了一趟,她拎着一个小保温箱,里边装着的是刚托熟人在渔船码头买的新鲜海货。 “旭奎,这是我给叔叔阿姨买的新鲜海货,都是刚打上来的,你带回去。” “嗯。” 尹旭奎直接接了过来把东西装进后备箱,还是和唐彩霞重复着头天晚上说过的话。 “跟尖尖儿说,我初二三就回来,陪你们娘儿俩过节。” “好,随你,给叔叔阿姨带个好。” “嗯,晚上敲钟以后给你打电话拜年啊。” “好,那我等你。” 唐彩霞应允下来,然后帮着尹旭奎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点点头。 “走吧,我回去上班了。” “行,那我走了。” 尹旭奎上了车,发动然后缓缓的驶上了分理所门前的公路,当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唐彩霞跟着自己的车出来,然后一点点的变小直至再也不见。 春节的高速上没多少车,尹旭奎一路很踩了几脚油门,所以到家的时间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当地有个年三十中午封门的讲究,就是家里人尽可能的中午之前赶回去,等人到齐之后就贴对联放鞭炮,意在家人团聚时将厄运封在门外。 尹旭奎到他爸妈那儿的时候,小区里已经很热闹了,路上都是拎着大包小卷各色礼品的行人,看样子也是年轻一代多些,这老小区本就是房改房,住的几乎都是和尹旭奎父母同辈的中老年人,而路上这些来的也大多是回来过年的子女。 尹旭奎在家楼下停了车,从后备箱拿出唐彩霞给买的海货,也没再买别的东西就上了楼,楼道里好多家都开始在门上刷着糨糊贴对联了,有些老人见了尹旭奎还打个招呼。尹旭奎见此又紧走了两步,生怕耽误了自己家封门。 到了家门口尹旭奎直接掏钥匙开门,等一进屋他才感觉,家里似乎显得有些冷清,老妈在厨房忙碌着,里边倒是传来了往日回来能闻到的菜香,但透过玻璃门看着,老太太似乎没做太多准备,而老头也没和以前一样在厨房里帮忙,而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爸。” “嗯?回来了。” 尹父放下手机,看了看尹旭奎。“你拿着什么东西呢。” “哦,是小唐,在海边渔船码头给买的新鲜海货。” “这孩子有心了。” 尹父没太多表示,又拿起手机,尹旭奎大感气氛不对于是问: “诶,爸,那个咱们不贴对联啊,我看人家都开始封门了。” “贴什么贴,我都没买。” 尹旭奎皱着眉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随后从兜里掏出烟给老头递过去一根儿: “这怎么了又,我怎么感觉您这情绪不大对头啊。” “唉。”老头点了烟,自顾自抽了一口,甚至都忘了把火机递给已经吧烟叼在嘴上的儿子。 “还不是你妈……” 尹父冲厨房呶了呶嘴,然后就把老两口去翁家上门求和的遭遇给尹旭奎念叨了一遍,包括在翁家翁贵怡对老太太说了什么都说了。 “你妈呀,魔怔了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尹小贤被他们老翁家教的少教的不得了,见了面喊我们俩老东西,就这样的孩子,她打回来还天天什么我的乖孙,乖个屁,乖在哪。” 老爷子一说这个就来气,估摸这段时间在家和尹母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要知道在尹旭奎的记忆中,这老两口日子虽然说不上有多蜜里调油,但平常日子还真鲜少闹矛盾,尹父在家里是老大,以前爷爷还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家族聚会,都是作为大嫂的老妈在厨房忙活,老爸在一边打下手,爷爷走了以后不聚会了,但只要尹母下厨,尹父就总也不闲着。这回,看来两个人是真的闹得有点僵。 “行了爸,过去的就别想了,我去看看我妈。” 尹旭奎其实脑袋也有点大,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厨房,这是自己老妈,总不能不见面。拉开厨房门,尹旭奎往里头探了个头,特意用轻松的语气喊了声“妈”,但谁知道正炒菜的老太太只是回头用眼瞟了一下尹旭奎,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你问谁啊。” “问谁。这话怎么说。我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总不能问我吧。” “不问你?呵,尹旭奎,你跟那个唐彩霞断了没有。” “没断。” 尹旭奎其实没有什么耐心,一听老妈张嘴就问这个在电话里问过千百遍的问题,脸也冷了下来,他原来觉得老妈挺通情达理,不知为什么就在这事儿上不满意唐彩霞,而她甚至都没见过那母女俩一面。 “尹旭奎,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什么我变成这样,当初你们不是同意,我自己过好将来的日子。” “你自己过好将来的日子,哪怕是一个人,我不管,但就是不能找个寡妇,还拿着自己的钱给别人养娃,你丢得起那个人,我在这小区里丢不起。你要么,现在和那个唐彩霞断了,找个没结婚没孩子的,要么去和翁贵怡和好,把我大孙子接回来,要么你就干脆别蹬我这个门。” “你至于的吗?” 其实在回来之前尹旭奎已经在电话里和尹母争执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个结果,可他没想到大过年的这老太太也这么固执。 “至于。” “好,那我走。” 就这么两句尹旭奎就压不住火气,转身就想往外走,但还没等把鞋穿上,尹母又拿着锅铲从厨房追了出来。 “我问你尹旭奎,贵怡说你们俩离婚,她还有条件,什么条件她让我问你,你给我说明白了。” “什么条件……” 尹旭奎愣了一下,寻思了半晌才把当时和翁贵怡在西点店里说的话,跟自己老妈复述了一遍…… 第六十三章 这一年的春节,尹家注定过不好了。 和天底下大多数的母亲一样,尹母其实一直对自己的儿子有着蜜汁自信,觉得儿子长得帅,工作也好,即便是离了婚,找个未婚未育的黄花大闺女那叫个不在话下。 可当听了尹旭奎说出来的翁贵怡的离婚条件和她准备对付自己的办法,老太太连手里的锅铲都没拿住,“当啷”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嘴唇翕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脑子天旋地转,踉踉跄跄的挪到了沙发边上,一下子瘫软在上边。 “大奎儿啊,你说的这……这都是真的。” “我骗您干嘛呢,您是我妈,我之前没跟您说是怕您上火。可您非去找她,非想让她回来。” 一向沉稳的尹父也是第一次听儿子说出这些来,也终于再也没了之前气定神闲的架势。 “大奎儿,这……这怎么这样啊,没商量啊?” 尹旭奎的神色倒是古井无波,他安慰着坐在沙发上六神无主的父母。 “谈呗,没多大事儿,其实翁贵怡一直就想要的是事务所那套房,我现在住的那套,不过是她加的码,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呗。” “事务所那套房不是在她名下吗?”尹母很是不解。 “可首付出资人是你们俩,还款是我的公积金,要是真离了,那套房最低也得一人一半,她想要整个的。” “岛上这么多年,年年说挣钱,年年也没见到钱,你丈母娘给看个孩子我还得一个月出四千块钱,可房不能给啊,那是我和你爸大半辈子的积蓄买的,净身出户也不是这么个出法。” “所以啊,我觉着事务所那套房,给她也就给了,毕竟我们俩结婚这么多年,她以后要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也能减轻点儿负担吧。” 尹旭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二老,尹母瘪瘪嘴,还是觉得很亏,但尹父却追问: “她要是不同意呢,要真给你整到你们银行系统去呢。你咋办,你今年才四十,你们这茬儿人六十五岁才退休,要是真把银行的工作丢了,你往后干啥?” “不会。”尹旭奎对这事也有信心:“结婚这么多年,我没愧对翁贵怡什么,她想当女强人在外头打拼,行,家里的事儿都归我,我这多少年的热汤热饭洗衣擦地,没让她沾一手指头,我还真不信她就一点儿好也不念我的。” “嗐,你这说来说去,不也还是没谱的事儿吗?她要就是一白眼狼呢。她要念你一点儿好会这么对你吗?” 尹父是真的着了大急了,他打心眼里觉得翁贵怡一家人不地道,所以对尹旭奎的自信心是完全不信,而尹母一边听父子俩说话一边琢磨,奇怪的思维却让她把罪过怪到了尹旭奎和唐彩霞母女俩身上。 “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儿子犯浑,我就说那个小寡妇是个丧门星,这才认识多长时间,你看看你儿子让她给克的,要不是她,你尹旭奎能让人给抓着把柄?所以你俩赶紧给我断了,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个人一个字。” “妈,这关人什么事,你这人怎么……” “我这人就这样。你要就想和她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妈。” 尹母抱着膀子和尹旭奎叫嚣着,尹旭奎发现他真有点不认识现在的老妈,以前这老太太在翁贵怡以及翁贵怡一家人眼前都是低三下四,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还能上门让人羞辱,眼下却对从未谋面的唐彩霞母女俩这个态度,这点让尹旭奎匪夷所思。 “妈,你究竟为什么不同意我和唐彩霞在一块儿,就因为你说的命硬,克夫,还是说我找个寡妇丢了您在小区里的面子,还是。” “都有。”老太太索性痛痛快快的承认。 “那女人命苦成那样,谁家就算有点福气都得让她带跑了,拖着个孩子,你替人养,那孩子能管你叫爸啊,就算是能,我也不能看见你有自己的孩子不养,花钱养别人家孩子,还有你知不知道咱们小区住的有多少都是以前一个厂子的老人,你要是和那个寡妇在一起,让人说起来,我这老脸到死都抬不起来。奎儿啊,你替你爸妈考虑考虑吧,我们都一点点步入老年了,再能活个十年二十年,怎么着,让我们死都闭不上眼啊,就不能让我们舒舒心心的活着?” 老太太对儿子说这番话却被老头儿给拆了台,实际上老头这人心比较正,不想过多干涉子女的事儿,更对老太太最近的种种很是不满。 “你别把我拉上,你是你,我对这事儿无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过多干涉,孩子高兴过的舒服就行了,至于你说那些,都是些没用的,还丢了你的老脸,就天天小区里那些嚼舌头根的老太太嘴里,谁能有什么脸,理他们干嘛,再说了你要不出去和她们一起东家长西家短,人家就知道你儿子要离婚,就知道你儿媳妇犯法?” “诶,老尹,你到底站谁那边儿?” “我站我儿子那边儿。我儿子没那么优秀,从当年他上中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别把他夸得跟朵花似得,工作工作普通,人岁数也不小了,腿还有点毛病,这搁哪个黄花大闺女能看上他,更别说找人再给他生一个,你知道就他挣那点儿钱,他就是和翁贵怡离婚了,要是孩子落在翁家了,他还得付抚养费,凭什么再找个女人给他生孩子,这些你都没考虑过吗,还是成天就跟着那帮老太太一起讲讲别人,把自己给讲出优越感来了?” “你……” 尹父其实平日在家很少和尹母交流,老夫老妻过这么多年,也难说有多少夫妻之情,而这话一说出来,反而刺激的老太太无话可说,把头扭向另一边生闷气。 “大奎儿啊。你也四十岁了,按现在说法咱中国人平均年龄七十二三岁,爸再给加点就算八十,你这辈子也算是过了一半儿了。剩下的一半儿怎么活,爸不干涉,你自己活痛快了比什么都强,被翁贵怡拿住了把柄,不要紧,大不了银行的活儿不干了,爸这些年也看了,银行的工作算不得什么好活,顶多就是个旱涝保收,可是收又能收多少,一个月扣了五险一金将将剩个四千左右,并且自打你三叔退了之后,原来你们行里的关系不也冷下来了,你这些年让人在各个分理所调来调去,憋屈不,所以那个活儿你干就干,干不下去这年头干别的也饿不死。就是把柄别让人攥在手上,更不要没了做人的底气。你想着你要是不在乎银行的工作,她翁贵怡还拿的住你吗?” 尹旭奎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老爸,会说出这么一番硬气话来,并且他也觉得老爸的这番话有道理,只不过在银行上了二十年的班,尹旭奎对外面的世界是恐慌的,他本就是习惯安逸的人,真要像老爸说的,干什么都饿不死人,可他还真的没想过要去干别的工作,毕竟不吃苦不遭罪还饿不死人的活儿没多少。 因此尹旭奎听了老爸这番话也没作声说赞同还是不赞同,一家人在客厅里一时间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响得是尹旭奎的电话,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面翁贵怡三个字是那么熟悉又十分陌生。 “中国人真不禁念叨。” 想想一家人正为了这个女人的事烦心,尹旭奎嘟囔了一句,才接起电话。 “又干什么?” “呵,长脾气了,现在敢这个态度跟我说话。” “那你想我什么态度?想要房,我还没考虑好。” “嗯,那个你慢慢考虑,我还有个事儿想找你。” 翁贵怡的语气倒是很轻松,尹旭奎擎着电话皱眉。 “什么事?” “唉,我姥姥,上岁数了,念叨着你呢,她也不知道咱俩的事儿,今天回去她那儿,总拽着我问你哪去了,我说你上班她说过年不上班,你说她老糊涂了,可日子却算得清楚。我想要不然你过来一趟吧,老太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还挂着你,我也不敢把咱俩的事儿告诉她。” “凭什么?你让我去我就得去?”尹旭奎实在不想再看见翁贵怡以及他丈母娘两口子的脸。 “尹旭奎,甭管咱俩怎么样,我姥姥以前对你可没得说吧,你就不冲我,也得冲老太太的面子,念着老太太点儿好吧。快入土的人了,就这么点愿望怎么着就那么难为你吗?” “呵,念好儿,是,我知道姥姥对我不错,我念她的好,可这么多年,你念我的好了吗?” 尹旭奎心中忿忿,说出的话也带着强烈的怨怼。 “你来就来,不来拉倒。” 翁贵怡气的直接挂了电话,和尹旭奎那种小心翼翼可不一样,这次过年她把王明远给带家里去了,毕竟她没有公职,也就无所顾忌,全家上下也都知道了她和王明远之间的关系,只是翁母娘家那头的人不都和翁父翁母一样三观不正,很多人对翁贵怡和王明远的事充满了审视,而他们更是不敢把这事告诉翁贵怡的姥姥,生怕老太太知道了操心上火。 而过个大年翁贵怡回来了,尹旭奎没回来,这让老太太上了心,一个劲拉着翁贵怡追问尹旭奎的下落,翁贵怡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才给尹旭奎打了电话,让他起码能来安抚下老太太。 尹旭奎放下电话,把这次通话的原委告诉了二老。 “不去,都到这部田地了凭什么去,不去。”这是尹母的态度,她现在已然恨死了翁贵怡那一家子。 “你自己拿主意吧儿子,是非对错,你这么大人分得清。”尹父在这事儿上却没表态。 尹旭奎站在客厅里想了良久,最终冲老爸点了点头。 “老爸,咱收拾吃饭吧,吃完饭,我下午过去一趟吧。事不及家人不是。” 第六十四章 探望翁姥姥 本地人过年讲究过个年三十,最丰盛的午饭也在年三十的中午,可是因为家宅不宁,尹家这顿饭是真没准备什么,吃起来也味同嚼蜡,尹老爷子和尹旭奎这父子俩连口酒都没喝,草草扒拉几口饭,尹旭奎就离开了家,走的时候尹母还在嘟嘟囔囔,她实在不明白,翁贵怡都这样对他了,他还去翁家那头做什么。 这就是尹旭奎骨子里的纯良,和翁贵怡闹成这样,他可以不搭理她,但却无法拒绝一直对他不错,那他当亲孙辈的翁姥姥,过去这一整年,从和翁贵怡闹的不可开交,尹旭奎就没再去看过老太太,虽然其实谈不上什么想念,但愧疚总归还是有一点的。 翁贵怡在姥姥家的这个节也不好过,自打被判了刑之后,在知道的人尤其是长辈眼里,她就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她爸那头没什么人了,因为爷爷奶奶当年就因为他爸的浑早给气死了,姑姑伯伯什么的也不怎么来往,姥姥家这头原本每年过年都围着她这个所谓“女强人”转,但今年她一进姥姥家的门,原本热闹的家庭氛围就变得有些清冷尴尬,不管是那些姨舅,还是表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显得极不自然,说落井下石或许有些严重,但趋利避害在所难免,人之本性而已。 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姥姥,还一如既往的对翁贵怡那么好,家里人在这事儿上似乎达成了统一的口径,没敢让老太太知道最疼爱的外孙女现在已经是个缓刑在身的犯罪分子了,而翁贵怡更不会对姥姥说自己和尹旭奎的事情,老太太九十多了,精神和身体状况是一年不如一年,就如眼下,她已经很少下地,过去吃饭好歹能自己挪到客厅餐桌和大家一起,现在已然要在她的卧室准备小餐桌让她自己慢慢磨牙。 所以当老太太问翁贵怡,外孙女婿尹旭奎为什么没来看自己的时候,翁贵怡不知该作何解释了,思来想去只能借口单位值班支吾了过去。因此她出了老太太那屋之后才给尹旭奎打了电话。 原本在电话里,听尹旭奎那态度和口气,翁贵怡对他能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午饭之后,一家人打麻将、打扑克各种局凑齐了之后没玩多一会儿,门铃响了,翁贵怡的一个表妹起身去开门,随后就惊讶的看见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些过年礼品的尹旭奎。 “姐……姐夫?” “唉。” 表妹惊讶,尹旭奎也木讷,俩人一时僵在了门口,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另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放他进来,直到翁贵怡走了过来。 “你来了?” 翁贵怡也有些诧异,但看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竟也还产生了一丝感动。 “哦,来看看咱姥。” 没有过多的寒暄,或者说,已经明火执仗的刀剑相向,用不着虚情假意,尹旭奎站在门口,连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这不是带给翁贵怡姥姥家这帮亲戚的,这就是带给翁贵怡姥姥的,尹旭奎清楚的知道自己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来看老太太了,或许等过完这个春节,自己和翁贵怡之间,就是一场堪比你死我活的战争。 翁贵怡淡淡的颔首,算是认可尹旭奎的说法,她带着尹旭奎来到姥姥的房门口,一开门看见正坐在床上倚着被垛假寐的姥姥,立马换了衣服脸孔。 “姥姥,你看,你念叨的大奎儿,这不来了吗?” 翁贵怡这么一喊,老太太立马睁开了眼,许是刚才真的进入睡梦,这刚睁眼还有些迷糊,等到尹旭奎走到她床边,她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才将一张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大奎儿啊。来了啊,你怎么过年都不来姥姥家啊。” “啊。”尹旭奎努力挤出一张笑脸。 “姥姥,我调到李家镇去啦,过年得值班,这不我一下班就跑过来了。” 老太太耳朵背,尹旭奎说的很大声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清,反正光看老太太点了几下头。 “大奎儿啊,吃饭了吗,你叫贵怡给你整点饭吃啊,今天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 “吃过了,姥姥。” 老太太又一次点头,跟着又问。 “在哪吃的啊。” “在我妈家。” “你爸妈还好啊。” “好,都挺好的。” “你晚上要留在家里吃饺子呀。” “好的,姥姥,没事我就留下。” 尹旭奎答应了姥姥,但这也只是敷衍,晚上自己是一定有事的,这点他相信翁贵怡会给他圆过去,毕竟那女人也不会希望自己真留下来吃劳什子饺子。 老太太没什么话说,就是一些小事问东问西,但尹旭奎没有不耐烦,用哄小孩的口吻回复着老太太的话。好在人老了,精神头也散,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老太太的眼皮就开始垂,脑袋也一点一点,明显就犯了瞌睡。 尹旭奎把老太太被垛上的枕头拿下来在床上摆好,一边轻轻说话一边扶着老太太躺到枕头上,直到老太太鼾声渐起,尹旭奎才给她盖好被子和翁贵怡从屋里退出来。 一出屋,客厅里打牌的几个年轻人就都冲他俩看了过来,尹旭奎跟一众人点头打了招呼,转身就问翁贵怡。 “那个,刚想起来,尹小贤呢?” “呦,我以为你有了那个小女孩儿,忘了你儿子呢。” “翁贵怡,这么多年,你就觉得我是这样一人吗?” 尹旭奎不想在翁贵怡的姥姥家跟她吵,但还是忍不住质问。 翁贵怡嗤笑:“呵,你是什么人不重要,尹小贤和几个孩子让我表姐带出去玩了,不好意思你见不着。” “那算了,看来你连儿子都不想让我看看了。” “看看?儿子从小到大,你也就只能看看了,发挥了多少当爹的作用,去年夏天接回家一个礼拜,儿子就烦你烦的透透的了。” “他不烦那个王明远吧,听说亲的跟亲生父子似得。” 尹旭奎不磨叽,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开始换鞋,翁贵怡听了也不恼,抱着膀看着准备弯腰提鞋的尹旭奎,甚至在他不便的时候顺手递给他一个长柄的鞋拔子。 “随你怎么说,尹小贤跟谁也比跟你强,说不定他以后也不姓尹了,,咱俩的事儿要是办妥了,我会给他改姓的。” “姓王啊。还是姓翁?” 尹旭奎开了门,已经准备往外走,翁贵怡一听这个火上来了,一把把他给拉住。 “尹旭奎,你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咱俩在一块儿这么多年,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这话说出来,翁贵怡自己都脸上发烫心里发虚,可是她就是不想让尹旭奎占了上风,自从两个人彻底掰了之后,翁贵怡忽然发现其实尹旭奎一张嘴叭叭的也挺能讲。 “呵呵,谁在乎呢。” 尹旭奎也冷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满眼都是八卦神情的几个平辈人,什么都没说就出门了,却不想翁贵怡忽然直接穿个拖鞋就从屋里跟了出来还随手带上了门。 “尹旭奎,本来你今天能来,我还有点感动……” “谢谢你的感动,可惜我不是冲你,我是冲姥姥。” “那就好,所以我现在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我就问你,我的离婚条件你想的怎么样了。” “我想好了,我最大的让步,事务所的房子我可以给你,咱家,不,我家我爸妈名下的房子你想都别想。不过我就纳闷了,你都和那个王明远在一块儿了,还敢说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还敢在离婚这事上提条件?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证据呢?尹旭奎,我估计你无非就是从林大头那儿听说了在饭馆遇上我的事儿了吧。但你是把我和王明远亲手给摁在床上了,还是你有什么监控视频之类的,都没有你说个蛋呐。就算退一万步讲,你有证据,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没有公职没有工作,还是个缓期服刑人员,我可不在乎什么闹大,真闹大按现在的话说弄不好我还火了呢,你不一样,银行一个合同工,我稍微闹一闹,你们行里估计怕出什么不良影响,估计不会接着跟你续签合同了吧。” “好,好,我真没想到你翁贵怡还是这么个没皮没脸的女人,那你随便吧,房子是我爸妈大半辈子的心血,我是不可能给你的,至于工作,你随意,我就是不打银行这份工,去澡堂子给人搓澡也饿不死。” 尹旭奎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根的,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脑子里闪现了一个念头:“杀人不犯法的话,他早把翁贵怡掐死好几回了。” “哦?那行吧,春节以后你看看收拾收拾准备去澡堂子搓澡吧。至于你说我没皮没脸,我要是有脸有皮至于去铤而走险违法犯罪吗?” “强词夺理。” 尹旭奎再也懒得和翁贵怡多说一个字,眼前这曾经让他爱的死去活来的姣好面容眼下在他眼里就如同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般可怖。他说完转身就开始下楼,但听身后翁贵怡冲着自己叫着。 “随你怎么说,春节过后,我就去你们分行溜达一圈儿,你以后就守着你爸妈半辈子的心血过吧。” 翁贵怡说完发现自己居然被气的鼓鼓的,而尹旭奎却连头都没回过,那看着腿脚不利索,走路有些蹒跚的背影,让翁贵怡心里一阵恼怒,回头再一拉门把手,发现门被自己给带上了,恼恨到爆炸的她“嘭”的一脚,在门的正中间印上了一个拖鞋印,而那上面几厘米,就是中午才贴上,新的刺眼的红福字。 第六十五章 林大头的邀约 出了翁贵怡的姥姥家,尹旭奎发现自己又没地方可去了,父母那儿他不想回,回了净赚了个上火,自己家冷冷清清更不想回,他现在越发的想念李家镇,想念唐彩霞母女,似乎只有那儿才是他的安乐窝。 北方城市的年,实际上是有些萧索的,北方的年轻人过年都讲究待在家里,尤其大年三十的下午,街面上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稀少,往日即便最堵车的路段现下也没什么人车辆,偶尔驶过一辆公交车,车内也鲜见半个人影。万家团聚阖家欢乐的年三十,尹旭奎独自驾车,慢吞吞孤零零的行驶在街道上,很是显得凄凉。 漫无目的的开了一会儿,尹旭奎把车靠边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林文轩拨过去,这样的日子,也就只有这个既不用去给爹拜年也不用去给妈尽孝的家伙或许才有时间听自己说会儿话。 “大头,你在哪呢。”电话一接通,尹旭奎张口就问。 “呦,奎儿啊,这还没到拜年时间呢,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过来。” “没事,没地儿去,也没啥意思,你要是在家就去你那儿坐会儿。” “我在家,不过马上要走。” “哪儿去啊,大过年的,不会是要去柳珊珊家过年吧。” “不是,我俩想坐高铁雪乡转转,都说那儿冬天特别好玩,景儿特美。” “可拉倒吧,没听前两年说那边宰客厉害的很。” 尹旭奎嘴上说着,心里却很羡慕,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孩子,也没有负担,又不缺钱花,这俩人总是想去哪就去哪,自由自在也就如此了。 “嗐,你都说了前两年了,现在那边好很多了,诶要不然你一起去吧,带着你那母女俩。反正现在大过年的,车票特别好买,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有。” 电话那头,林文轩发出了邀请,尹旭奎还真心动了,于是就问。 “几点的车啊,唐彩霞娘俩都在李家镇呢,我要这去接她们,一来一回得好几个小时,再说彩霞那边儿不休息,春节车站也上班。” “不会请几天假呀,真把人当牲口使呢。我就不信她们车站上上下下就没有休长假的,有的时候这领导的病都是底下人唯唯诺诺给惯出来的,我就不信这大过年的也没啥人坐车,她连个假都没有。你呀也不用担心几点的车,咱不一定非得坐一趟车走,到那边儿汇合也一样。实在不行她不去,你一个人来呗,反正也没啥事,散散心。” “你俩在那儿,我一个人去当电灯泡啊,行,我问问她看看吧。” 尹旭奎回了一句挂上电话,又把电话给唐彩霞打过去,唐彩霞那边还在车站值班,大过年的把孩子放在别人家不好,她就带在了身边。 “喂,旭奎,怎么了,这上午才走下午就来电话了。” “想你了。”尹旭奎听着唐彩霞温柔的声音就觉得很温暖,但一丝酸楚也涌上心头。 “傻样,不在家好好过节。” “没什么可过的,尖尖儿呢。” “在我边儿上呢,年年过年我值班,都只能把她带身边,大过年的也不能往别人家放不是,反正站里车的班次减了,坐车的人也没几个。” “彩霞,不然你请几天假吧。” “干啥呀?” “我那个朋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大头,他和他媳妇儿要去雪乡玩,叫我喊着你一起,你看……” 唐彩霞一听就犹豫了,这些年她真的很少离开李家镇,连来市里都少,更别说跨了两个省的雪乡,以前在网上看过别人在雪乡发的照片,白雪皑皑的村落景色瑰丽浪漫,确实引人入胜,可她胆子小,过去和尹旭奎一样,没到过年别人把班都排给她,她也不敢有任何反驳,于是乎这些年她真就没休过什么长假,即便有时候想张那个嘴,带孩子去市里转转,当着车站领导的面儿也不好开口,毕竟她只是个合同工,她深怕自己这份工作因为请假惹领导不满意而被解除劳动合同。 可唐彩霞也是个正当年的女人,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也想休息放松一下,即便自己不需要,她也想让尖尖儿出去见见世面,长长眼界,将来别跟自己一样什么都不懂,一辈子被拴在李家镇这么个小地方。 “旭奎,我……” “怎么,不想去。” “不是,我想去……,可就是,现在都过节了,跟领导请假,不合适。我要走了明天的班不知道谁顶。” “年年都是你,年年都是你,你也是人,怎么别人得休息你不用休息啊。” 尹旭奎有些心疼的数落着唐彩霞,跟着也在心里骂自己过去也是一傻帽,当初在分行,他不也一样,年年休假都没休过一个完整的,替人顶了一堆班,没一个人还不说,到了还没落到个好。 “你不说今天下班早吗,不行下班前你跟你们领导请个假,就说明天有急事带孩子出门,你看你们领导怎么说,然后咱们买明天的票,到那边再跟我哥们儿汇合。我哥们儿说了,你要是不去让我自己去,问题人家两口子在那边儿玩的开心,我一个人去不当电灯泡啊。” “可是这大过年的往外跑,你不用陪叔叔阿姨吗?” 唐彩霞还是犹豫不定,于是又拖出尹旭奎的爸妈当挡箭牌。 “他俩啊……”尹旭奎支吾了一下,想了个理由:“老头老太太,过年都有麻将局,这都没什么事了天天打。根本也顾不上我,晚上陪他们过个年三十,吃顿饺子,明天大年初一,这年也就算过去了,人不都说了嘛,过年就过年三十儿。” 尹旭奎极力的鼓动着,生怕唐彩霞不同意,鼓动了一阵儿之后,唐彩霞终于松了口。 “好吧,那……那我请假试试,不过,不过领导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就不干了,什么破工作,现在干点啥一个月还不挣个三千五千的……,我这哥们儿人脉广的很,不行让他在市里给你找个活儿。” 尹旭奎不知哪生出一股子豪气,话是脱口而出,然而瞬间他就发现自己还真没这个资本让人唐彩霞不干,因为连他自己都特害怕失去银行的工作,为此不惜舍给翁贵怡一套房子,所以他最后还是把林文轩拉出来挡拆,他相信自己真有天为唐彩霞求到这家伙头上,以这家伙的社会关系,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净瞎说,好好的工作还能不干?我试试吧,要是领导就不同意,你……你带尖尖儿去吧,让她好好玩玩,这些年跟着我,孩子也没怎么出去玩过。” “哦,好好,那你快点,我等你的信儿好订票。” 尹旭奎又嘱咐了几句,就和唐彩霞挂断了电话,过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唐彩霞用微信给他发了段话,大致就是领导对她临时请假的行为很不满意,但还是给她批了假。这总算是让尹旭奎在这个憋屈的年三十听到了丝好消息,高兴之余一扭方向盘就往父母家赶,既然明天要走,今儿这个年还是得陪父母好好过的,再怎么说回去帮忙包顿饺子,陪父母看个春晚也算是尽了孝心。 回了父母家的尹旭奎当晚没走,一直陪着父母在家忙里忙外顺带为二老宽心,而到了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开车先回自己家收拾了些保暖的衣物,随后就奔了李家镇,接上唐彩霞母女又返回市里高铁站取票,一番折腾下来,下午时分他终于带着母女二人登上了开往北国的高铁。 高铁的速度很快,两个多小时就出了省,越往北,高铁两侧的雪就在肉眼可见的变厚,尹旭奎他们居住的城市冬天虽然也下雪,但气候原因一般不会很大,甚至都盖不住地面,而北边则不同,银装素裹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绝不仅仅是伟人诗里的描述,那是实打实落在眼帘的壮美。 看着铁路两边的雪原,尹旭奎和唐彩霞两个大人都被吸引住了,尖尖儿则显得很兴奋,无论高铁列车经过城市还是乡村,这孩子都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尖尖儿,好看吗?” 为了让唐彩霞能多休息会儿,尹旭奎给孩子脱了鞋让他站在自己这一侧的椅子上扒着窗往外看,自己则用手轻轻护着。 “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孩子说话的时候头都不回,脸贴在车窗上恨不能将小脑袋瓜探出去。 “叔叔,以后咱们能经常出来看雪吗?” 孩子并不知道自己要跟妈妈和尹叔叔去哪,但只是两个大人是带自己出来玩的。 “能啊,只要尖尖儿听话,以后有假了叔叔就带你和妈妈出来玩。” 尹旭奎乐呵呵的哄着孩子,只有这会儿他才能忘记所有的烦恼,唐彩霞听完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傻样,她有假,我还能有那么些假啊,这回突然请假领导都不满意了,再说你除了过年不也全年无休吗?” “那就以后每年过年出来玩一次,这次咱往北走,下次咱往南,然后以后还往西北,西南,将来早晚我要带你们看遍祖国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尹旭奎又恢复了豪迈,就像是根真正的顶梁柱一般,唐彩霞笑笑没吱声,不过在这一刻,心里也是暖意融融幸福满满。 第六十六章 雪乡漫步中对诗和远方的构想 雪乡原本是一片林场,因为雪厚雪美让冬日的游客趋之若鹜,或许原本在其成为着名旅游景点之前,来这儿的游客多是为了在这个远离城市的林海雪原中讨得一份难得的安宁,但在商业化野蛮催生下,尤其头几年因为宰客事件被曝光,雪乡的纯净也多了丝铜臭,虽然经过旅游部门的整治,雪乡目前的境况比之前的乱象好了许多,但那份雪野中的宁静如今却早已被全国各地前来打卡拍照的游客打破。 尹旭奎这“一家三口”是第二天上午才到的,头一天他们做高铁到了哈尔滨,尹旭奎跟唐彩霞带着尖尖儿先在这黑龙江省省会城市简单玩了一圈儿,第二天起个大早才做了专门去往雪乡的旅游大巴,到了地方他就微信里呼了林文轩,然而那家伙并没有来接他们,只是给他共享了一个位置,那是雪乡里的一家带农家特色的旅馆,离着下车的地方不算远,尹旭奎于是就带着唐彩霞和尖尖儿徒步寻了过去。 这会儿刚刚过午,来游玩的游客吃过午饭多在房里休息,旅馆的院子和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反而不多。尹旭奎一到旅馆,就又给林文轩打电话,少顷就见他带着柳珊珊从旅馆所在的院落里出来。 “呦,过年好啊奎儿。” 林文轩一出门就异常热情的跟尹旭奎打招呼,柳珊珊则乖巧的跟在他身后,伸手冲尹旭奎身后的母女俩摆摆手。 “嗨,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珊珊,你也过年好。” 尹旭奎双手抱拳,按照中国人传统的方式向林文轩和柳珊珊拜年,之后他往旁边一侧身,把唐彩霞母女给让了出来。 “大头,给你介绍一下……” “甭介绍了,小唐,唐彩霞是吧,久闻大名就是未见其人,过年好啊。” 林文轩龇牙乐着,朝唐彩霞也抱拳问好,唐彩霞是第一次见林文轩,难免有些紧张,也不敢上前,只是点点头微笑,小声的回问了一声好,倒是柳珊珊没拿自己当外人,主动迎上去,先打量了唐彩霞两眼,然后拉着她的手寒暄着,一旁的尖尖儿可没忘了送了自己好多玩具的林叔叔和柳姐姐,但有些羞怯的她躲在妈妈的腿后边伸出小脑袋,冲着前边的柳珊珊笑。 “嘿,尖尖儿。” 柳珊珊打着招呼,唐彩霞赶忙把她往前推。“给阿姨拜年。” “是姐姐。”尖尖儿这事儿倒是记得清楚,认真的纠正妈妈。 “姐姐过年好。” “你好。”柳珊珊又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尖尖儿的头,尹旭奎在哈尔滨给孩子买了个棉质的海豹样式的长耳帽扣在孩子脑袋上,这让她看起来特别萌。 “还没吃饭呢吧你们。” 那边林文轩问尹旭奎,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往自己背后一指。 “先去办入住,一会儿把东西放房间里,街对面有农家饭庄,反正吃的对咱们来说没啥稀奇,胜在东西都挺新鲜。你先带着人娘俩吃几口,回头休息休息,傍晚再出来逛,我跟你说,这雪乡晚上的时候景色才漂亮呢。那彩灯一闪焰火一放,映的白雪五颜六色,孩子指定喜欢,明天咱再去周边林子边儿逛逛,感受一下真正的大自然风光,我跟你说,真挺能散心的。” “那你们俩呢?”尹旭奎看着林文轩和柳珊珊的打扮,两人都穿着冲锋衣,穿着看着就比较专业的雪地靴,脑袋上顶着的帽子上还带着风景,冲锋衣胸口还挂着墨镜,明显是要出去的打扮。 “我们俩早吃完了,准备去村里溜达溜达,消消食,不往远了走,这会儿人少,正好可以拍几张照片。” “嗯,好,那等你们俩回来给我发微信。” “得嘞,赶紧去吧。” 林文轩一拍尹旭奎的肩膀,冲唐彩霞娘俩点了下头就往院外走,尹旭奎则带着母女俩进了旅馆,张嘴就问店家开了两间房,却不想被唐彩霞给拉住了。 “旭奎,开……开一间房吧。” 旅馆前台的服务员原本看着这一家三口要开两间房就觉得特别的奇怪,这会儿听唐彩霞又让他开一间,一时闹不清这是个什么情况,看了看尹旭奎再看看唐彩霞不知道该听谁的。 尹旭奎原本也同样疑惑,但就看见唐彩霞屈着胳膊伸手往墙上挂着的房价表指了指,上面标准间五百多的价格比城里三星左右的宾馆还要高上不少,开两间一天就是唐彩霞三分之一个月还多的工资。 “太贵了。”唐彩霞凑到尹旭奎耳边小声说,但是就这点距离,声音再小服务员也听得见,尹旭奎就看见了她有些鄙夷的撇了下嘴。 “没事儿,出来玩,几个钱啊。” 尹旭奎想着装个豪爽,唐彩霞却摁住了他要掏钱交押金的手,并且态度异常坚定。 “听我的,就开一间。” “一间啊。” 服务员的态度明显开始怠慢,回手从墙上拿了个房卡下来,尹旭奎拗不过唐彩霞,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交了一天的押金和费用,然后按照房卡的号码找到了房间,一进屋,里边是两张单人床,唐彩霞仿佛松了口气般拍了拍胸脯。 “看,这一间还有两张床呢,晚上我带着尖尖儿睡一张,你睡一张,这一天五百多呢,省下来的钱干点儿啥不好。” 尹旭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欣然接受了唐彩霞的提议,这一点他很清楚,常年的经济窘迫让唐彩霞已经将节俭镌刻在了骨子里,尹旭奎甚至知道唐彩霞平时下班之后,会把车站里有时候拾掇来的乘客喝完的矿泉水饮料瓶收集起来,等攒了一定的数量再拿去卖,要知道那玩意三个才一毛钱,所以少开一间房这种事,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行,都听你的,咱把行李放好,出去吃饭,一会儿回来再收拾。” “箱子里有面包香肠、还有泡面,那不有电水壶嘛,咱要不就自己烧点水简单吃一口就得了。” 这一回尹旭奎可没听唐彩霞的,他一把抱起了在一旁乖乖等着的尖尖儿就往外走。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要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那出来玩还有啥意思。” 唐彩霞见劝不住尹旭奎,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身后出去了,随后他们就在村里找了家饭馆,随意的点了两个当地特色菜,简单吃了一顿。 饭饱之后,尹旭奎也有些犯困,尖尖儿更是哈欠连连,三个人于是就真听了林文轩的建议,回了旅馆简单一清理个人卫生倒头就睡,等这一觉醒来再往外看,窗户上已经黑了,而另一张床上唐彩霞搂着尖尖儿还打着微鼾,显然也是舟车劳顿之后疲惫劲儿上来的结果。 尹旭奎出了房间,来到院子中央,往西边一看,那边天还没完全黑透,天边还能看见一抹红霞,看完之后他先是回旅馆给林文轩发了微信,又回了房间喊醒了那娘俩。 晚饭是由林文轩做东,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儿依然是在外头吃,一如林文轩所说,这边的特色菜应对的是南方来的游客,对北方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就着这菜林文轩和尹旭奎还是喝了点啤酒,吃喝完之后,几个把自己裹成桶状的人,就在这雪乡的几条主要的游客步行的路段上,和其他来游玩的人一起随意的散着步。 雪乡的夜晚,果然如林文轩和之前在网上差到的那些图片一样,很美,被雪覆盖的亭台楼阁顶上,鼓起了仿若一顶顶菌伞样的弧度,在路边各色夜灯的映照下仿佛真成了一朵朵大蘑菇,偶尔从村中燃放的彩色礼花,将雪的夜、雪的野、雪的建筑和树木都映成了相同的颜色,并不停的变换。 两大一小三个女人走在前边,兴奋的尖尖儿算是玩疯了,一会儿捧着雪吹一口,一会儿挖一把往天上扬,唐彩霞和柳珊珊在后边紧跟这,生怕这孩子一不留神摔了。尹旭奎则和林文轩一起落在他们身后十几米的地方,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路慢悠悠晃悠着,偶尔还特意往路边没被人踩踏过的地方跺上一脚,探探这儿的雪到底能深到什么程度。 “这个年,不太好过吧。” 女人们离的远了,林文轩才敢打开话匣子,以他对尹旭奎的了解,这家伙如果日子过的不错,是不会想起给自己打电话的。 “嗯,真是挺累的,几头都在逼,我现在感觉就只有和唐彩霞娘俩在一起的时候舒心。” 尹旭奎说话就把过年这两天家里的事儿都搬到了林文轩面前,林文轩听完了也是一阵唏嘘,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尹旭奎这家务事实在是太乱了。林文轩是个喜欢简单的人,对于尹旭奎家的事儿他是真没想过要主动揽这出谋划策的活计。 “这母女俩,我能感觉出来,人不错。你好好把握吧。反正你一直是没什么大志向,不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吗?我看小唐附和你全部的构想。” 林文轩岔开了话题,尹旭奎也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啊,彩霞哪都好,可就一样,太能省钱了,你知道吗,这下午办入住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开两间房,这样大家都能休息好,可她死活不干,坚决就开一间,弄得我是一点辙没有。” “看得出来,刚刚吃饭的时候也是一个劲儿让我和珊珊少点,要知道这是我俩请客,她还挺会替人着想的,只是……” 尹旭奎看看前边走着的三个女性: “只是小奎,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生活只有身边的苟且,那些他妈的诗和远方,绝大多数也不过就是消费主义催生出来的精神幻象罢了,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人更多的消费。” “不懂。”尹旭奎摇了摇头,他听过但不明白什么叫苟且,但对诗和远方也还是有过憧憬的。 “说白了,就是钱,不管是苟且还是诗和远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钱架起来的。没有钱,苟且都成问题,更别说出去消费了。这年头说句不好听的向往诗和远方的人,大多数没读过几本着名的诗集,对诗的理解基本上停留在歌词儿的水准,至于远方,那他妈都是为了花钱去打卡的,所以我说,绝大多数人都是只有苟且,因为甭管怎么说鼻子底下长的那张嘴,除了说话,剩下的最大功能,就是吃了,因为只有吃才能维持生命,所以嘛,苟且偷生,苟且偷生,诗和远方是没法让人活命的,只有苟且才是日常生存的常态啊。” 第六十七章 夫妻之实 尹旭奎对于诗和远方从来没什么遐想,以前他一直以为林文轩会是热爱那种生活的浪漫理想主义者,但这会儿一看,他不仅不是,还觉得那些什么“诗和远方”无比的矫情。 “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从来没有什么诗和远方。” 这是林文轩对他的话的总结,说完之后原本还摸不着头脑的尹旭奎这回真的悟了。这哥们儿是在用这番话告诉自己唐彩霞好的点在哪。是啊,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来说,生活哪有什么诗和远方,都在蝇营狗苟的活着罢了,努力的工作生活,攒点钱不过为了自己能吃的好点穿的好点住的好点儿,有个病有个灾的时候能有所准备,世界是很大,可能去看看的人不是极度有钱就是从不缺钱,那些穷的底儿掉还总想着背个包四处嘚瑟嘚瑟的人,付出了什么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有数。 唐彩霞的心里没有诗更没有远方,没念过多少书的她对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没有太多的向往,心思简单的她也不需要非得去什么川藏线、滇藏线、唐古拉和纳木错净化什么心灵,她爱着自己的孩子,对尹旭奎也很好,务实的她每天下班会在菜场为一把小青菜的三毛两毛跟菜贩子计较,却肯在过年的时候到码头买刚上岸的新鲜海鲜给尹旭奎带回去,会心疼在外面吃饭一碗大肉面的钱,却也在尹旭奎或者尖尖儿想吃什么的时候不辞辛劳在下班之后去菜市场买回来然后做给他俩吃,这个女人不精致,脸上没有化妆品遮盖,身上也没有各色名牌香水的味道,更不懂名牌包、奢侈品对于一个女人的意义,更多的就是一个小镇女人的烟火气,但尹旭奎能体会的出,就是这一身的烟火气,或者说在那些上流女人看来的俗气,却是最适合自己的。 “她是个好女人。” 听完了林文轩的话,尹旭奎看着前边追逐着尖尖儿的唐彩霞感叹。 “男人眼中的好女人,放在好些都市女性眼中,就是不独立、不自强、不够大女主。这年头就这样,男人眼中的好女人未必就是女人眼中的好女人,贤良淑德放在现代都市女性眼里那可是在骂人,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知道她是好女人,对人娘俩好点。尽早跟翁贵怡那边把事情解决了。” “是,是。我有数。” 踩着吱吱嘎嘎的雪路,尹旭奎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但其实心里惭愧,他嘴上说着有数,其实心里一点没有,也只想把这事拖到拖不下去为止。林文轩似乎没看出来他的窘境,追问着。 “唉,那你和翁贵怡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还那样儿。我年三十儿还去她姥姥家看她姥姥了呢,出来也没给我句好话,反正是我要么要工作,要么要房子。” “不行你自己先请律师起诉呗,磨叽啥呀,整的跟918事变似得,对面都他娘的进入阵地,机枪大炮都架起来了,你这边还跟营房里睡觉?别到时候让人抓住机会,真伤了人唐彩霞母女俩,那你这罪过可就大了。” “是,是,就是起诉……” 尹旭奎咽了口唾沫,他还从来没打过官司,心理上也觉得翁贵怡还没下手,自己要先找律师,会把事情做太绝,这话他不敢跟林文轩说,他怕那家伙火上来能给他个嘴巴,所以说话都有点磕巴。 “起诉……不是那么……那么简单的。再说……” “你不会还想着和翁贵怡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吧。” 林文轩不耐烦了,直接点中了尹旭奎的小心思,尹旭奎急忙否认,生怕被他看出什么来。 “不是,不是,就是、唉,反正我都有数,都有数。你就放心吧,过完年,就能解决,就能解决。” 尹旭奎嘴上说着,但心里却还是那个装鸵鸟的打算,林文轩也不知道他说的有数是怎么个有数法,但唐彩霞母女俩再好,跟他林文轩关系也不大,所以人正主儿都这么说,林文轩就住了嘴不再啰嗦,但他心里总有种感觉,就尹旭奎这个性格,将来和翁贵怡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而且尹旭奎十有八九得吃亏。 晚上回了旅馆,几个人坐一起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天,就各自回房了,尖尖儿这一天玩的太疯,早就困得东倒西歪,回到房间没等妈妈叫她洗漱,这孩子就歪在床上睡着了,唐彩霞和尹旭奎只好小心翼翼的给孩子脱了外套和鞋子,用毛巾轻轻的给孩子擦了擦脸和手脚,就把她安置进了被窝,剩下尹旭奎和唐彩霞两个人,却忽然不知如何自处了,毕竟从认识到现在,虽然彼此明确了关系,却从来没真的在一屋里住过。 “你那个朋友大头,这人,挺有意思的哈。”唐彩霞没话找话。 “是,那家伙,经历挺丰富的。” “还有他那女朋友,长得可真漂亮,说真的,光说长相似乎配不上大头。” “那你就不懂了,那丫头对林大头可是死心塌地的,这说明男人有时候不用看长相。” “嗯……”唐彩霞仔细的看了看尹旭奎,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那什么……我,我先洗漱了。” 尹旭奎有些紧张,有种当年第一次和翁贵怡出去开房的感觉,知会了一声也不待唐彩霞回话,直接就收拾了换的衣物进了卫生间,隔了好半天才从里边出来,两人之前说好了,尹旭奎自己睡一张床,唐彩霞和尖尖儿俩人睡另一张,他出来之后直接躺到了自己的床上,玩了一天,他腿有些疼,往床上一躺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也开始昏昏欲睡。 唐彩霞则是默默的收拾好了东西,将换下来的衣服都叠整齐,才去了卫生间洗漱,再出来的时候,她穿了一身保暖的秋衣秋裤,看着在几乎就要睡着的尹旭奎,就走回了自己的床边,那儿尖尖儿裹在被子里打着小孩子的微鼾,唐彩霞摸了摸她的头,刚想钻进被窝,却又停住,转头朝尹旭奎那边望了望,竟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先是坐在了床边,跟着直接掀开了被子钻了进去。 这标间的两张床都是单人的,很窄,似睡非睡的尹旭奎忽然感觉身边温香软玉塞了满怀,还以为是做梦,忽儿又觉得不对劲,立马清醒了过来,然后就看见唐彩霞侧躺在身边抱着自己。 “彩霞……你。” 尹旭奎一下子就紧张了,浑身上下僵直的一动不敢动,反倒是唐彩霞伸手拉过尹旭奎的胳膊,然后把头枕在了他的臂弯,随后她就听见了尹旭奎急促的呼吸声。 “旭奎,认识这么久了,你……你就不想要我吗?” “我……” 尹旭奎回答不出来,但用力搂紧了唐彩霞,女子身上的体香直钻鼻孔,让他很快就心猿意马,最后到底说出了那个“想”字。 “我想,可是……彩霞,我还没离婚,我怕,我怕会……我想给你个名分。” “傻瓜,什么名分,我和你在一块,不是图你那些有的没的,我只图你这个人。” 唐彩霞的呼吸也开始急促,随即她主动的翻身趴在了尹旭奎的身上,双唇亲到了尹旭奎的嘴。 “要了我吧,今天我是你的。” “唔。”尹旭奎被唐彩霞吻的透不过气,好不容易有个喘息的机会,他才说着: “孩子,孩子在呢。” “尖尖儿睡熟了,小孩子不会醒的。” 唐彩霞紧紧的搂着尹旭奎,没大一会儿她终于感觉到尹旭奎的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滑动,很快两个人就滑进了被子,顺手关了床头的灯,很快黑暗中室内只剩下了激烈的喘息和床铺摇晃发出的轻微吱嘎声…… 尹旭奎他们一行人在雪乡待了两天,才一起启程回到哈尔滨,两家人从这儿就又要分道扬镳,林文轩要和柳珊珊直飞广东,怎么说都是过年,他们得回柳珊珊的娘家那边瞧瞧,尹旭奎这边就没这么悠闲,唐彩霞本身就没几天假,回去休整一下两人就要回去上班。有了夫妻之实的两个人此时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唐彩霞被爱滋润过的脸上春情浓得化都化不开,甚至让柳珊珊都能一眼看出来,只不过这种事即便看破也不能说破,两家人很自然的在哈尔滨市里分开,各自启程。 从哈尔滨回来,尹旭奎并没有回市里的家,而是开着车带着唐彩霞母女直接回了李家镇,回去之后唐彩霞就开始上班而尹旭奎则在家带着尖尖儿直到春节假期结束,不过为了避嫌他们没有住在一起,尹旭奎每天晚上仍旧会在唐彩霞家吃过晚饭后独自回到宿舍,他很满意现在的这种生活,甚至连之前一直想着尽快和翁贵怡结束上段婚姻这事儿也给选择性的忘了个干净。 只不过尹旭奎这个想永远把鸵鸟装下去的人,却忘记了翁贵怡是个言出必行说到做到,并且极为雷厉风行的女人,春节上班后没多久,他便接到了分行的一个电话,而传达的只有一件事,让他立马放下手头的工作回市里的分行报到。 第六十八章 狗血 生活确实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意外的狗血。 尹旭奎总在幻想着翁贵怡那头其实没什么事,顶多吓唬吓唬自己,可装鸵鸟装久了他自己都有点信了,所以当分行打电话让他回去的时候,他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以为有什么好事找他,直到对面负责通知他的人在电话里对他说了一句。 “你老婆来行里找行长了。” 尹旭奎从来不开快车,平时的驾驶习惯也如同他性格一样温吞水,而这一次他破天荒的一路飞奔,紧赶慢赶从李家镇回了市里,直接去了分行,从员工通道进了办公楼内,尹旭奎就看见了原来的营业部主任,人跟他也没什么客气的,满脸带着鄙夷直接指指楼梯。 “上楼吧,你老婆直接找了李行长,行长让你回来直接到他那去,这次你在咱们分行是出了大名了。” “操他妈的。” 尹旭奎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李行长是分行正行长,平时除了偶尔开会,他们这些基层员工基本只在中午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偶尔能见一面,这次这事儿能惊动到他,属实在尹旭奎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尹旭奎没敢耽搁,直接上楼往行长办公室走,他不知道翁贵怡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是直接找了行长还是在大厅里宣扬,他也不知道行长对翁贵怡是个什么态度,对自己又是个什么态度,上楼的这几步路他一直都在揣测,直到行长办公室门口。 李行长不是郝副行长,虽然一正一副,但职权其实相差甚远,尹旭奎本就跟李行长不熟,听他要见自己,心里十分的没底,李行长的办公室大门是黑色磨砂的,看在尹旭奎眼里庄严而肃穆,却又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时刻要将他吞噬。 忐忑不安的尹旭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敲响了行长办公室的大门,很快就听见里边传来一声“进”,他才敢握着门把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行长,我是尹旭奎。” 尹旭奎也不确定李行长这个级别的人物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因此才探了个脑袋进去,就先报上姓名。 “知道,进来吧。” 行长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翻看,尹旭奎走进去到了他的办公桌前,行长也没抬头,只是拉开办公桌边上一个抽屉,随手从里边抓出一个信封朝着尹旭奎面前一扔。 “这个是你吧。” 尹旭奎低头一看,那信封里散落出来的是几张照片,拿起来一端详,可不正是翁贵怡手里自己带着唐彩霞和尖尖儿在市里玩那次的照片,一看这个,尹旭奎脑袋上的汗都下来了。 “是,是我。”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你老婆可一大早拿着这摞东西堵了行里营业厅的大门,更是在下面宣称,如果行里不严肃处理你婚内出轨这件事,她就要在社会和网络上进行曝光。” “我……我没什么可解释的,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尹旭奎拿着照片翻看,其实就是那天他们从必胜客到家楼下的照片,而且他和唐彩霞也并没有逾矩动作,所以虽然忐忑,他觉得自己还是能解释的。 “行长,这个,说明不了什么婚内出轨吧。就算是上法院打官司,仅凭这个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我们这儿不是法院,不会给你断你的家庭官司,现在是你老婆打上门了,你告诉我,这女的是谁,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行长很能抓住重点,一下子就把尹旭奎给说的毫无还嘴之力。 “来啊,说说这女的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办公桌后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佬又一次追问,这下彻底让尹旭奎低下头,对啊,自己和唐彩霞是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吗,自己还没离婚,普通朋友吗,两人却有了夫妻之实,行长硬要自己说关系,但这怎么说似乎都不合适。 “行长,我……” “说不出来了吧。” 尹旭奎急于辩驳:“不是,行长,我和我老婆现在在闹离婚,事实上她出轨在先,而且……” “而且什么?你们俩现在离了吗,她出轨,证据呢,就算你有证据,她有单位吗?我可是听说你老婆是经济犯罪的缓刑犯,一直都是自己做生意,你告诉我,你能不能拿住她。” 李行长质问了尹旭奎一通,话锋一转又对他严肃的讲道: “我们是国有行,按说员工的私生活行里领导其实没什么要过问的,但是,你做的所有事不能给银行系统带来恶劣影响,这一次你老婆只是堵了员工上班的时间,如果下次,她在营业时间到银行大厅里闹,去散发这些照片,甚至她说过,如果行里不处理,她会贴大字报。” “她就是个混不吝,行长,我……” 尹旭奎话刚出口,李行长直接抬手制止他: “是不是混不吝我不管,但是,如果给行里甚至给咱们整个银行的品牌造成了恶劣影响怎么办。来,尹旭奎,你告诉我,怎么办,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你老婆真要把大字报贴到银行大门口,真要到行里闹一通,第二天全国都能通过网络知道这件事。” 尹旭奎的额头上这回是真见了汗了,他抬起胳膊用袖子口擦了一下脑门,微微欠身对行长致歉: “对不起啊行长,我,我会把这事儿处理好。” 李行长对尹旭奎的话连听都不想听,虽然是高高在上的行长,但下边营业部的员工之间日常唠嗑说的事儿他也不是一点也不知道,况且尹旭奎在业务上还曾经犯过错,因此有了今天这个事情,李行长对这位听说比自己小几岁但看着跟个老头似得员工里里外外没一点好感。 “处理好,你怎么处理啊?你呀,现在什么都别说,也不用上班,先回家去听候行里的处理吧,虽然是小事,但为你这事儿,行里还是得在会上作出研究。行了,出去吧。” “行长。” 尹旭奎不想出去,他有点急迫的喊了一声,但行长根本不想理他,直接摆手。 “走吧。” “是……”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尹旭奎变得失魂落魄,他像个喝醉酒的醉汉,摇晃着从行长的办公室往外走,这会儿他的心里已经不是忐忑,而是变成了彻底的恐惧,自己现在四十岁,按他们这个年龄段,势必会赶上六十五岁退休,前几天他还在微信公众号上看过一篇文章,说是现在人过了三十五岁如果工作还没稳定,以后可能会沦落入一个很悲惨的境地,如果六十五岁退休,那他还有二十五年,可离了银行,尹旭奎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会干什么,因为之前的二十年他一直兢兢业业做好一个银行柜员,现在他忽然觉得,过去所宣扬的干一行爱一行并且一心一意的干下去这事儿其实相当不靠谱,或者说其实一点抗风险的能力都没有,如果未来银行为此将他解除劳动合同,自己甚至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出了行长的办公室,尹旭奎扶着墙壁一路走到楼梯口,这才掏出手机给翁贵怡打了电话。 “你为什么要到行里去。” 电话甫一接通,尹旭奎暴怒的吼了一声,但想想自己在办公区,又压低了声音。 “哈,看来你们行里真准备处理你了?” 电话那头翁贵怡的开心似乎都要顺着听筒溢过来。 “为什么要到我们行里去。”尹旭奎重复了一遍问题。 “为什么?你问我啊,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尹旭奎,我说了,两套房一套都不能少。我还告诉你,老娘差的不是钱,就是不想让你过的好。有问题吗?” “你……你……” “不服,是吧。”翁贵怡哈哈大笑:“我再告诉你,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你要么赶紧把房子过给我,要么……” “行里已经准备处理我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但如果我丢了工作,那两套房子你永远不可能拿到。” “是吗?” 翁贵怡完全不担心这个,因为她立马就说出了一个让尹旭奎更为恐惧的条件。 “那如果让你那个唐彩霞也丢了工作呢?我可知道,她就是一车站的合同工,甚至按过去说法就是一不在编的临时工,如果我去李家镇闹上一闹,你们俩都没了工作呢。所以,我还是那个条件,两套房我都要,必须都过户到我名下,不然我让你尹旭奎鸡飞蛋打。” 翁贵怡张狂的提着条件,完全不在乎尹旭奎这时是什么想法,更不理会尹旭奎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暴怒的叫骂。 “尹旭奎,我其实现在还真不怎么想要房子,我其实就想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德行,将来你们俩都没了工作之后又是什么样子。” “翁贵怡,你为难我就算了,为什么要去为难唐彩霞,她的命已经很苦了……” “是啊,还倒霉的遇上了你,相信我,老公,她将来的命会更苦。你还有事儿吗?没事儿的话我再给你俩礼拜,你好好再想想,俩礼拜之后你可以告诉我,要房子,还是要工作,只要你痛快的把房子给我,我至少可以保证不动她,至于你们行里怎么处理你嘛,我是真无能为力,谁让你考虑太久了呢。记住,只有俩礼拜哦,我亲爱的老公。” 翁贵怡的电话断了,尹旭奎却仍旧站在原地擎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断线音,仿佛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过了良久,他身后一间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里边一个办公室人员穿着高跟鞋走路“咔哒,咔哒”的声音传过来才仿佛惊醒了呆滞的他,他这才挪动着脚步蹒跚的朝楼下走去。下楼之后他没有再去大厅和以前的同事打招呼,而是直接去停车场开着车离开了,至于目的地,竟是翁贵怡的会计事务所。 第六十九章 同归于尽 翁贵怡事务所的楼下,有专门买的固定停车位,尹旭奎过去的时候,翁贵怡的车并没有停在那边。尹旭奎没有将自己的车停到翁贵怡的车位上,而是刻意找了个不显眼却能看见那个车位的地方停了车。 从停下车开始,尹旭奎就点起了烟,一根接着一根,他的手在轻微的抖着,烟头的火苗随着微颤,他一直在想着行里会怎么处理自己,思来想去觉得结果都不会好,这让他焦虑,即便是车内中控台下边自带的烟灰缸已经挤满了烟头,也没法缓解。 第二包烟拆开抽了三根的时候,翁贵怡开着车回来了,尹旭奎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向,看见她的车刚滑进车位,自己就立马发动汽车直接从侧方将车堵在了翁贵怡汽车的边上。 正准备开门下车的翁贵怡看见车门被人贴的很紧的堵了,刚皱着眉头想让边上的车让下,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尹旭奎的车,直接就笑着按下了车窗,那边尹旭奎也把车窗按下来,怒目注视着自己目前尚在法律保护内的老婆。 “你想干什么?”翁贵怡调笑。 “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怎么还用问。” “为什么要到我们行里去闹,行里现在已经开始研究处理我了。” “哦,这样啊,那对不起喽,你不说我是疯子吗,哈,我就是疯了,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过了十年不疯都难,诶,尹旭奎你说说你何德何能还能在外面找女人,你这种渣男就该被人道毁灭。我呢,不过是小惩大诫,你们行里研究你就研究吧,真要是能把你给开了,我还算是救了你那个唐彩霞一把呢,让她看看她找了个什么玩意,一个离了铁饭碗就没法活的窝囊废,找了你她跟掉火坑也没啥区别了,我查过她,人过去的老公好歹是副镇长儿子,就算人不咋地,可家里在当地也算有权有势,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能反过来看好你。” 翁贵怡一口一个窝囊废的讥讽着尹旭奎,恨不能将开心全部都写在脸上,尹旭奎气的面色通红,忽然一扭身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用自己两条并不算灵便的腿尽最快的速度绕到了翁贵怡汽车的另一侧。 “你要干嘛。” 翁贵怡很机警,她已经看出尹旭奎情绪不对头,赶忙将车门落了锁。 “开门。”尹旭奎攥着车门把手,但是门打不开,他用力拉了几次毫无作用。 “我告诉你别乱来啊,这是我的车,你敢乱来我报警。” “你报你妈。” 尹旭奎一见打不开车门,拿不住嚣张的翁贵怡,更是激愤,一个老实人,要是常年被压制,一旦反抗起来,那种力量是可怕的,他四下寻摸了一圈,终于在不远处另一辆车停车的位置边上发现了一块水泥砖,而此时这块水泥砖仿佛是他宣泄愤怒的唯一工具,他几乎想都没想就走过去,把砖头捡起来还托在手里掂了掂。 翁贵怡看见他这个举动,终于慌了,车位的前后都有车,另一侧被尹旭奎的车给挡住根本开不出去,眼见着尹旭奎拿着砖头一步步走过来,她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想打开车门跑掉,自己这边的车门被尹旭奎的车给堵死了,她也舍不得车,不跑,又怕尹旭奎真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尹旭奎,你到底想干嘛,你把砖头放下,我真报警了。” 翁贵怡厉声尖叫,那刺耳的声音其实隔着副驾驶一侧的玻璃,尹旭奎听不到太多,可她那样子,却让他回忆起来近来的种种,这让他怒火更盛,就连眼珠子都成了红色。 走到车前,尹旭奎拿起砖头几乎想都没想就拍向了副驾驶一侧,只听“哐”的一声,整个副驾驶的玻璃如蛛网般从中心向外龟裂,车里边翁贵怡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手忙脚乱的翻着包,从里边掏出手机就准备打110报警。 尹旭奎此时已经顾不上翁贵怡在干嘛了,又一次拿砖头朝玻璃拍下去,这一次脆弱的玻璃终于支撑不住,“喀嚓”一响过后终于碎裂出一个大洞,犹豫汽车玻璃有贴膜,所以没有大面积散落下来,尹旭奎用砖头将洞套开,再用带着手套的手清理出一片地方伸手进去就将门锁给抠开了。 “我警告你,我报警了,你别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尹旭奎这回终于拉开了车门把副驾驶座位上的玻璃用胳膊肘一划拉,跟着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同归于尽吧翁贵怡,你不就是不想让我活了吗,我他妈今天弄死你得了。以后也落个清净。” “我报警了。” 翁贵怡拿着手机在尹旭奎面前晃,那上面已经按了拨号键,尹旭奎赶忙伸手去抢,两个人就在车里扭打了起来,只是尹旭奎在翁贵怡这儿还真占不到多大的便宜,因为他腰腿使不上劲,即便坐在那儿一时间也只能和翁贵怡撕吧个半斤八两,甚至还挨了翁贵怡几耳光。 “喂,110,有人砸了我的车,还打我,你们快来。地址是……” 两人撕打的过程中,电话早已被接通,翁贵怡在电话里声嘶力竭的喊着,因为是女性,又似乎正在被侵害,因此110接线员很快同志了附近派出所,结果连五分钟都没用,一辆扇着警灯的警车就开了过来。 尹旭奎不是个混不吝,他本就懦弱胆小,一看见警车靠近,上面下来穿着两个穿着墨蓝色警服的警察,立马就萎了。 两个警官动作很迅捷,下了车就飞快冲这边冲了过来,从汽车副驾驶那边一把拉开车门想制服犯罪分子,结果一看见车里的情况,竟一时不知道被侵害的是谁,因为怎么看尹旭奎都要更惨一点儿,脸上有巴掌印儿还有血道子,衣服被撕得凌乱不堪。 “你们谁报的警?” 警察看着两人神情严肃的问,尹旭奎缩在座位上不作声,翁贵怡很是配合的举着手。 “我……我,警察同志,这个人打碎了我的车玻璃,还打我,抢我手机不让我报警。” “你,下车。” 警察闻言直接一把薅住尹旭奎的胳膊把他给拽了下来,谁知一下车尹旭奎脚底下一软差点跪地上。 “诶,你这干嘛呢。”警察往旁边闪了一下。 “腿有旧伤,有旧伤。” 面对警察,尹旭奎的火气也消了,思维也正常了,整个人不停的往后出溜,警察一左一右的拉着他,直接冲他伸手。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 “我叫尹旭奎,身份证有……有,在我车上。” “那是你的车?”警察冲着他的别克车一指,尹旭奎赶忙点头。 “你跟他去拿一下。” 两个警察中年长那个对年轻那个吩咐了一句,那人就拽着尹旭奎走了,而这边那个老警察则也看向翁贵怡。 “你呢,名字。” “翁贵怡。” “身份证呢。” 翁贵怡诧异的等着眼睛:“警察同志,我报的警,怎么还要我的身份证。” 翁贵怡不想给警察出示身份证,她是缓刑人员,如果身份证一出示,警察通过警务通系统就能知道她的身份。 “你报的警就不用出示身份证了?你们俩什么关系。” “我们没关系。” 翁贵怡磨磨蹭蹭的从包里掏出了身份证,而另一边带尹旭奎去取身份证的警察也回来了,系统上两厢一对比,尹旭奎倒是没什么,翁贵怡经济犯罪正在缓刑期的身份一下子就显示出来,这让俩警察更纳闷了,彼此还大眼瞪小眼互相对了好几次眼神。 “这什么情况。你们俩是夫妻?” “警察同志,别管我是什么身份,我们俩什么关系,他现在砸了我的车,刚刚还打了我,我现在很不舒服。我要告他家暴。” “警……警察同志,我们俩结婚十年,车是三年前买的,虽……虽然登记在她名下,但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尹旭奎很紧张,他不知道警察会怎么对自己,而且他也不是一点法律不懂,就连着咽了几口唾沫把话给说明白了。 “呸”翁贵怡一口唾沫吐到了尹旭奎脸上:“夫妻共同财产,尹旭奎,你好意思说这话吗?咱俩结婚这么多年,你赚那点钱能买得起这车,咱家哪点不是我赚的,共同财产……臭不要脸。” “喂,你干什么。” 老警察呵斥了翁贵怡一句,常年和人打交道,几眼就看出这俩人的家庭地位,而且不说尹旭奎是不是好人,但翁贵怡的身份和态度就让两位警官产生不了好感,甚至老警察都看出来,这怕是在家长期受压迫的男人准备奋起反抗又反被压制的事件,只是砸车玻璃怎么说都不能说是正确行为,哪怕是自己家车。而且派出所的民警是最讨厌处理这种纠纷的,尺度十分不好拿捏,有的时候可能处理不好里外不是人。 “师父,你看这事儿砸整。明显两口子打架打上头了,而且我看就这男的,似乎也打不过那女的啊,腿儿都那样了。” “咋整。”老警察咂摸了半天,最后一点头。 “先带回所里吧,在这堵着一会儿让人围观更麻烦。” 决定了之后,两个警察丝毫没有犹豫,一个架着尹旭奎,另一个拉着翁贵怡,给塞到了警车里,又把尹旭奎的别克在路边找了个车位停下,直接给拉回了派出所。 第七十章 被全世界抛弃 尹旭奎坐在派出所留置室的长凳上,凳子对面还是一条长凳,翁贵怡就坐在那边,遇上这样的家庭纠纷,警察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是先冷处理,让双方冷静下来,然后再进行批评教育。 翁贵怡倒是很冷静,笑看着对面已经由愤怒变为异常沮丧的尹旭奎,那家伙耷拉着脑袋,弓着腰,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两只手不停的在头顶搓着。 把尹旭奎的事闹到银行,翁贵怡一开始就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尹旭奎的工作十有八九保不住,银行在乎的是影响,只要照片不是作假,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就行,他们不会为一个小小柜员扛雷,解除劳动合同甚至按劳动法补偿N+1个月的工资,这是一套很简单的流程,即便他尹旭奎没犯错,银行只是不想续签劳动合同而这么做也符合法律法规。 翁贵怡也知道,尹旭奎如果丢了工作,房子自己肯定拿不到手了,从他今天来找自己拼个鱼死网破就看得出来,不过对自己来说,这都无所谓了,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从一无所有的尹旭奎那儿真的掏出点什么,当然她还可以再拿唐彩霞来威胁威胁尹旭奎,但想想那个可怜的女人,她还是不打算这么做。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两个人不吵不闹,尹旭奎始终没抬头朝翁贵怡看一眼,他不想看这个恶心的女人,只想警察赶紧把自己放出去,他现下是一分钟都不想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哪怕警察把两人换个屋子都行。 又过了一会儿,留置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警察走了进来,尹旭奎以为警察是来带自己的,刚一站起来,就被警察给喝止了。 “坐下。” “你出来。” 警察又一指翁贵怡,一指挺沉得住气的翁贵怡看尹旭奎又低下了脑袋,“呵呵”的笑了两声,步态优雅的跟着民警出去,尹旭奎有心想问问什么时候放自己,却又不敢,现在的工作已经朝不保夕,要是再背个拘留,那铁定百分百被开除没得说。 于是这一待,尹旭奎就又在留置室待了两个多小时,之后方才出警的两个警察中那位年长的才打开留置室的门走了进来,尹旭奎抬头看了看,张张嘴,最后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出来。 “冷静了。” “嗯,冷静了。” “按说那车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比如孩子落车里了,你用砖头把玻璃砸了,也是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情,可我看你就纯粹是为了泄愤,这种事即便是自己的车,这种当街砸车的行为我们也得教育,我们怕你们回去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多留了你几个小时,希望你能理解。” “是,理解,理解。” 尹旭奎情绪仍旧十分低落,他仰起脸来看了看老警察,老警察也看着他,刚才那女人在外面简称要求警察拘留尹旭奎,并且还拉起袖口露出手腕子,那儿确实有两道红印子,是不是尹旭奎弄得警察也不清楚,但他们也不光听一面之词,至少在面儿上,尹旭奎实惨,是明显在扭打中吃亏的那一方。 “两口子,不管遇到什么矛盾,不能动手,更不能冲动,你们上网也都看着,这男方不冷静导致的刑事犯罪,是吧触目惊心啊。日子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协商就离了,别僵在那个地方钻牛角尖。” “是,是,我记住了,回去就……就离。” 尹旭奎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这里出去他就要找律师,不想再和翁贵怡扯皮下去了。 “那行了,回去吧。有些事往开了想。” 警察拍了拍眼前这个可怜男人,他是真觉得尹旭奎挺可怜的,作为派出所的社区片警他处理过不少家暴事件,但这男人,怕是想家暴都打不过老婆,而且看他这唯唯诺诺的样,怕不是被老婆压制一天两天了,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估计也不会做什么过激举动。 “诶诶。” 尹旭奎弯了两下腰,算是表达歉意,然后就跟着老警察出了屋,一路走过来,几个了解情况的民警都好奇的看着这个腿脚不怎么灵便的瘦弱男人,几个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他报警被家暴。 派出所离方才的事发地不远,尹旭奎慢悠悠的晃荡了过去,他身上廉价的老式羽绒服被扯开了个口子,拉链也被扯坏了,寒冷的北风顺着领子口呼呼往衣服里面灌,可他就像是一直科幻电影里没有发现目标的丧尸,拖着两条蹒跚的腿慢慢走着,仿佛感觉不到冷一样。 回到事发地,翁贵怡的英菲尼迪已经不在了,自己的车被警察给找了个车位停好,他上了车,呆呆的坐了一会儿,许久忽然捂着脸“呜呜”的低声哭了起来,眼泪混着鼻涕从指缝淌落,好不凄凉。 尹旭奎哭了好久才止住,跟着他点着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掏出电话给林文轩拨了过去,那边的很快被接了起来,但听着很嘈杂,林文轩也显着挺兴奋,似乎是和不知什么人在喝酒。 “喂,奎儿啊。咋了。” “大头,你还在潮汕呢?” “是啊,这不珊珊家这村里摆席面儿,你怎么了,感冒了。” 尹旭奎说话有鼻音而且情绪十分低落,林文轩听着不对劲。尹旭奎下意识的摇了下头,想起自己是在打电话,就直接坦白。 “大头,我工作可能要没了。” “什么情况这么严重,你等下啊。” 林文轩似乎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反正他在说话的时候尹旭奎听到那边安静的听不到一丝杂音。 “你那边发生什么了,翁贵怡不会真去你们行里闹了吧。” “没闹,就是找了我们分行的大行长。” “那你就确定工作要没了?” “基本差不离,我们是国有行,形象和影响很重要,李行长找我谈话了,正常来说处理办法可能就是解除劳动合同。” “哦,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大头,你认识律师吗?好一点的那种?” “干嘛,你想打离婚官司?” “是,到了这份儿上,我和翁贵怡已经没有什么缓和的余地了。” “那你就不怕你先提离婚,她再对你那个唐彩霞下手?” 尹旭奎沉默了,翁贵怡不是没说过这话,但沉默了没一会儿,他就在平静的对林文轩提出了要求。 “大头,要是因为这事儿,唐彩霞母女俩没了工作,我就把她娘俩接到市里,你人脉广,看看帮着给解决一下吧,我没本事,连自己的工作都守不住,我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什么事儿。” 尹旭奎这话说的林文轩一脑袋问号,这些年从尹旭奎和翁贵怡结婚,到他们家事务所、海岛度假村营业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尹旭奎着实没少麻烦林文轩托人拉关系找客户,这怎么忽然就成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求过你什么事儿。” “啊,这个事儿。我不保证,现在经济也不算好,哪个单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进个人,得托挺大人情还不一定能办成。” “我知道,你试试看吧,反正要是需要花钱你就跟我说,还有律师……” “律师我也保证不了,关键我不认识,你要不急我可以托人问问。” 林文轩的话说的已经很中肯了,他确实有些战友转业后在公检法系统当领导,但那些人认识律师也基本都是间接的,林文轩本身其实特讨厌过多的人际交往,不愿意一次次总为了别人的事儿去麻烦自己的那些老战友,所以这事儿他更不能给准确的答复,但已经六神无主的尹旭奎听了却急了。 “急啊大头,我急,那个这事儿你得抓紧啊。” “你着急可以自己去网上找找,或者去法院周围那几条街看看,那边都是律师事务所。这年头说白了都是自己找律师,你托谁找律师,律师费是少不了。” “可我不是不明白,不知道谁好吗?” 林文轩也急了,他发现尹旭奎这人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也不知道是种什么心态。 “我也不明白啊,人律师也是术业有专攻,有的会打刑事案,有的专门打企业经济纠纷,有的擅长民事纠纷,根本不一样,你光说让我给你找好律师,我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要不然这事儿你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那,那彩霞的事儿,你记得帮着给问问啊,一旦她那边儿……” “好知道了,等她那边儿真出什么事儿再说吧。” 林文轩有些生气的把电话给挂断了,他实在理解不了尹旭奎他们这种人麻烦别人不当回事的心理,而这边尹旭奎愣愣的擎着电话心里头觉得十分的悲哀,连最好的哥们儿都不肯帮自己,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给抛弃了。 可无论怎么说官司也得打,这婚他尹旭奎是离定了,既然林文轩帮不上自己,那自己就去找律师,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拿出纸巾擦了擦脸,随手将纸巾丢到了窗外,发动汽车就往市中院那边开,可等到了地方,转了几圈他才发现那些律所基本都大门紧闭,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已经是下班点儿了。 第七十一章 起诉离婚 在家待了几天之后,尹旭奎被分行的劳人室找过去谈话了,不为别的,就是宣布一下行里对他的处理决定。 不是尹旭奎想的马上会丢了饭碗,但也没好到哪去,就是本期劳动合同期满后不再续签,当然行里会依法补偿给他N+1的工资,尹旭奎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满打满算一年半,也就是说如果一年半之后没有大的意外变故,他十有八九就真丢了饭碗。这个决定行里甚至没开会讨论过,因为一个普通柜员的私生活也实在拿不上台面讨论,就是几个领导一碰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为的也是怕翁贵怡真的会有进一步动作给整个分行带来不可预估的负面影响。 从劳人室出来的时候,分行营业部的旧同事刚开完早会,看见他个个都指指点点,尹旭奎也没有任何的表示,因为他此时此刻已经没那心思去在乎那些了,一个四十的男人,眼瞅着饭碗都要丢了,按65岁退休算的话,接下来还有二十几年的空档,他在银行已经呆了二十年了,除了柜台上那点活,他是真不会干别的。 出了银行的门,室外阳光明媚,虽然尚在冬日,但天并不冷,可尹旭奎觉得自己从心都脑都给冻住了,走到自己的车前掏出钥匙在原地站了半天,愣是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嘛。 这一刻他有些恨自己,之前的二十年,他从进银行开始,就过起了以为一眼能望到退休的日子,没有危机感,没有事业心,倒是把中国网络游戏发展历程中那些最热门的如《传奇》、《奇迹》、《魔兽》到现在的《坦克世界》玩了个遍,而即便玩游戏,他也足够佛系,永远处在中等偏下的位置上,还一直觉得自己有一个好心态。 尹旭奎过去的心态是好,可眼下心态救不了命,当不得吃,一旦失去工作自己将陷入一个非常窘迫的境地,别的不说,他没有别的生存技能,其他银行也不可能要一个四十以上的老柜员,他腿脚又不灵便,身体素质也没多好,甚至没办法从事一项简单的体力劳动,至于其他工作,尹旭奎早就听说,现在招聘,基本上除了一些工厂的重体力劳动,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的人基本没戏。 所以尹旭奎恨自己荒废了二十年的时光,这二十年哪怕把天天打游戏的时间用来学点什么,想法干点什么,也不至于身无长物。或许这也是现下大多数碌碌无为者最为悔恨的地方,可时光一去不回,后悔没有半点作用。 这一刻尹旭奎也想到了林文轩,林文轩也爱玩,甚至从军多年的他因为喜欢也跟他一起玩过一阵《坦克世界》,可他从不沉迷,并且将那些爱好都变成了能赚钱的手段,虽然都不是什么大钱,可足以让他从没上过一天班也能过上一种相对富足的生活,再反观自己,除了下班之后没白没黑的打游戏,甚至没有任何的爱好,就更不会想到用爱好赚钱这事儿。 分行是在市里最繁华区域的金融街,周边都是银行和金融机构,白领们西装革履穿梭其间,马路上车流滚滚却安安静静,尹旭奎站在路边,心中迷茫,偌大的城市竟不知该何去何从,一年半以后合同到期和此刻被开除不过是让他多了那么一年安稳的生活,可往后呢,况且自己又该怎么对父母交代给唐彩霞一个解释。 尹旭奎站了很久,终于还是开着车回李家镇上班了,鸵鸟心态是有惯性的,他还是决定暂时不再对任何人说起这事儿,心里自然也期盼着以后合同到期,领导能网开一面,留下他这么个多他不多少他不少的老员工。不过前提是翁贵怡不再作死,要是这位再到行里来闹一次,自己怕是一年半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从银行劳人室找尹旭奎谈完话之后,翁贵怡似乎也消停了,她再没给尹旭奎打一个电话催逼他交房,也没再到银行去闹,至于她说如果尹旭奎不妥协接下来还要对付唐彩霞的话,也没有什么后续。 不过这一回尹旭奎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翁贵怡那边虽然消停了,但尹旭奎却真的主动找了律师,离婚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法律他也不是一点不了解,至少起诉离婚需要半年这事儿他还是知道,既然林文轩说了找律师这事儿他帮不了忙,尹旭奎就决定这事还是自己亲力亲为。 而律师给他的答复基本也一样,可以着手起诉离婚,但劝他第一次别抱任何希望,法庭一定会调解并且不会判离,并且眼下有多了离婚冷静期的说法,因此即便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里里外外少说也得个一年半载的。 这个结果尹旭奎并不意外,他也只能静等委托的律师收集各方面材料准备起诉,而从雪乡回来之后,他已经堂而皇之的住到了唐彩霞的家里,和那娘俩像真正的一家三口一样过起了日子,他这会儿已经放开了,想学着林文轩的样子去依从唐彩霞的心思,她要不提结婚,自己就和她这样过下去,她要是提了,自己就领证,反正后半辈子他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 这一段时日,尹旭奎也很少回市里,唐彩霞的家成了能给他温暖也让他忘却烦恼的安乐窝,也就在休息时会给父母打个电话过去,尹母也不知什么原因不再过问他和唐彩霞的事一时间,三方竟然难得的达成了某种平衡。 日子一过不知不觉就是几个月的时光,当温度由凉转热再由热转凉,金秋再一次降临北方,尹旭奎接到了律师的电话,那边的材料已经收集齐备,随时可以递交法院排期起诉离婚,尹旭奎接到这个电话之后没犹豫,直接就让律师全权处理,这回没等太久,尹旭奎就收到了法院受理案件的通知,并且那边同时告知通知了翁贵怡。 接到法院通知的尹旭奎为此还特别忐忑了一阵儿,自己主动起诉离婚,会不会刺激到翁贵怡让她再闹一次,尹旭奎的心里是一点谱都没有,但出乎意料的是,翁贵怡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有的时候尹旭奎甚至忍不住想打电话问问,看翁贵怡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可他哪里知道,此时的翁贵怡根本顾不上和他离婚的官司了,甚至可以说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国家大力打击经济犯罪,那位据说能通天的宋总,东窗事发了,目前这人已经跑没影儿了,甭管是翁贵怡还是王明远全都联系不上他,就连他们曾经去过的那家据说宋总朋友开超豪华且隐秘的私人会所都被查抄了,而本就处于缓刑期的翁贵怡,已经为监视居住状态,虽然在市里还有一定的人身自由,但哪怕是离开市区上岛进行正常经营活动,都要向公安机关报备。 因此惶惶不可终日的翁贵怡,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跟尹旭奎扯什么离婚官司,她不知道哪里或者说哪个客户出了问题,宋总怎么就出事了,只知道如果宋总被抓,自己一定难逃干系,不仅缓刑会直接变成实刑,而且这一次自己会因为缓刑期内二次犯罪,并且数额比上一次要巨大的多的多,而面临法律的严惩。 “明远,这一次,咱们怎么办。” 这是翁贵怡近期时不常就会冒出来的问题,她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为此她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诊断她有中度近重度抑郁的倾向。 “能怎么办。” 王明远耸耸肩摊摊手,脸上是一副一筹莫展的表情,但心里其实很不以为然,自打把翁贵怡介绍给宋总之后,所有宋总在本省的客户都是一心想当女强人的翁贵怡在跑,并且所有的非法业务也是翁贵怡亲手办理,就连给税务局那位孙科送礼,都是她亲自登门,她对此是有私心的,一直就觉得这些客户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否则一旦王明远将来不靠谱带着客户跑掉,自己将是一场空,而抓紧了这些自己也将加重在宋总心理的砝码,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比那些担心来的更近的是国家对经济犯罪加大力度的严厉打击,而现下这么一看王明远才是聪明人,从始至终他就压根没碰过具体业务上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跟这事儿有关。 “反正你就记着,警察传唤你,你就死咬着不松口,千万别承认你曾经办过的事儿,你的会计上岗证被吊销了,过你手开的票用的也不是你的名字,只要经侦那块掌握不了实际证据,你就是无罪的,咱们国家讲究的是疑罪从无,现在老宋人是找不到了,他不到案,经侦那边就没法往下查,只要证据不齐,你就安稳。” “可是一旦他到案了呢?” 其实类似的话翁贵怡已经问了王明远几次,问多了王明远都快烦透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到什么案啊,人拿的是外国绿卡,现在联系不上说明早跑国外去了,人那嗅觉可比咱灵多了。要不然警察还搞什么监视居住,直接就来抓人了,你要是自己承认了,老宋将来未必抓的着,可你的罪名就算是先落实了,咱就这么说吧,老宋一辈子死外头不回来了,你就一辈子没事儿。” “哦。” 这番话王明远也嘱咐过翁贵怡几次了,可翁贵怡就像有某种强迫症,每隔几天就得问他一次,只有他再跟翁贵怡说一遍,她的心才多少能够定一定,可不出两三天,她就又得再问一次。 “明远,尹旭奎起诉我了,法院也发来的传票让我准备应诉。” “起诉什么?” “离婚,这回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变得主动了。” “你心里又不舒服了?” 和翁贵怡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王明远算是更了解这个女人了,自打被判刑后她更加的贪心,既享受和自己在一起的所谓爱情,又时不常会在自己面前提起以前尹旭奎对她有多好,而眼瞅着尹旭奎在外边也有人了,她就会越发的歇斯底里,甚至朝自己大吼大叫发泄着不满。王明远其实对她早就不耐烦了,只是眼下根本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只能耐着性子天天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他有什么资格主动,我就是腾不出手来,要不然……” 翁贵怡很想再去银行闹一闹,可她并没有什么新的关于尹旭奎婚内出轨的证据,也无暇去找,总拿那些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旧照片去银行闹,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效果,因此翁贵怡现在除了对王明远放点关于尹旭奎的狠话,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去对付他。何况翁贵怡就算再疯,也知道两人之间还有一个儿子,对儿子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尹小贤的未来可以说在自己上一次犯罪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了,如果尹旭奎被自己整的太惨,真的没了生活来源,将来一旦自己真出了事儿,监护权若是变更到了尹旭奎的手里,那从小就富养出来的尹小贤会过什么日子可想而知。翁贵怡甚至梦见过自己被抓起来而尹旭奎带着尹小贤两人在街边端个破碗要饭。 “算了,我放过他了。” 翁贵怡没有对王明远说要不然她会怎样,只是吁了一声做出一个大方的姿态,王明远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不屑的看着这个女人,歪着脑袋笑着。 “随你喽……” 第七十二章 协议 尹旭奎的离婚诉讼,按照规定要进行诉前调解,调解的那天尹旭奎是现从李家镇赶回市里的,他本来不想参加这什么诉前调解,但律师说这是必经流程,所以他怎么都得去一趟。 从提起离婚诉讼到被通知调解,翁贵怡那头都没有任何动静,尹旭奎原以为她是不会到调解现场的,谁知道等他开着车到了区法院,却发现翁贵怡早就等在那里了,到的比自己的律师还早点。 翁贵怡是一个人来的,尹旭奎从远处看见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站在法院大楼前的台阶上,秋风卷起了地上几片黄叶也吹起了她的长风衣,让她显得有些孤单萧瑟,而走近了之后他便发觉,这段时间没见,翁贵怡的气色十分的不好,整个人看上去竟有些枯槁憔悴。 到底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尹旭奎看见翁贵怡这个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是有些心软的,几乎是下意识就开口问: “这是怎么了?看着气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啊。” 翁贵怡瞅了瞅尹旭奎,神色平静,说起话来也不似以前那般嚣张。 “这几天没睡好。” “哦” 尹旭奎应了一声,不知该说点什么,放在以前,他会很关切的询问她发生了什么,而这个以前也不过短短的一年半左右的时间。 “进去吧。” “用不着进去了,你可以撤诉,我同意离婚。” 翁贵怡语调依然淡漠平静,尹旭奎却不自觉的皱了下眉。 “怎么了,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呵。”这一问倒让翁贵怡笑了笑。 “怎么,你害怕了?” “没什么可怕的了,工作都快让你整没了,行里通知我了,这期合同期满后不续签了,你满意了。” “我可以去你们行里解释,这是个误会,还有,我也不要你的房子了,事务所办公室那房子也不要了。” 尹旭奎一听这话眉头蹙的更紧。 “那你要什么?” “我希望你以后对尹小贤好点儿,别有了个便宜闺女就忘了哪个才是你亲生的。” 尹旭奎不知道翁贵怡遇到什么事,也就更听不懂她这仿佛交待遗言一般的话。 “你可以和那个唐彩霞在一起,但我不希望尹小贤有了后妈再有后爹。” “你到底怎么了?” 一种不祥的感觉冲上了尹旭奎的心头,翁贵怡的状态不对,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 “直说吧,上次判刑之后,我没停手,现在事发了,经侦那边已经展开全面调查,上家老板跑了,现在还没到案,所以我也没承认我干的事儿,现在的状况是如果上家那个老宋这辈子死外边儿了,永远到不了案,警方收集不到足够的证据,我或许永远都没事儿,但……” 翁贵怡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但我不那么乐观,我总觉得那个老宋早晚会落网。这次的涉案金额比上次大的多,如果坐实了,我不仅立马就要收监,而且判决也会从严从重。” “你怎么那么糊涂啊。”尹旭奎听了翁贵怡的话,简直可以说是痛心疾首。 “呵,所以你以为我大发善心?对你我没什么善心,说句不好听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喜欢过你,只是那时候家里人总催,我也遇不到那条件好的,才跟了你,你要是但凡有点本事,我也不后悔,可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是浑浑噩噩混了十来年,我有时候就在想啊,但凡我挑个家庭条件好的,不用我自己那么拼,我可能也落不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所谓的拼,不就是为了钱,难道老老实实遵纪守法凭劳动挣钱就那么丢人,就过不了日子。” “分怎么过,山珍海味是一日三餐,馒头榨菜也是一日三餐,钱,不说别的,现在出去吃顿烧烤两个人都得三百多,钱不重要吗,你一个月工资够你出去吃几顿的,尹小贤的课外班,给学校老师送礼,吃穿住用哪个不是钱,尹旭奎,我就问你,你算过没有如果不是我在外面拼,你那点工资,养活我们娘儿俩够吗?” “我……” 当着翁贵怡的面,尹旭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说尖尖儿,那也是平平安安长大,而唐彩霞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两千多,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没遇上自己之前,尖尖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是看在眼里的,那根本谈不上任何的质量,相比于城里富养孩子一身名牌,从小就各种培训班,尖尖儿也只能在基本学不到什么的乡下幼儿园虚度了童年时光,放了学还得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那孩子之所以懂事也是因为看了太多人的脸色。 “尹旭奎,你的工作,我会想办法帮你保住,毕竟你离了那份工作,可能连自己也养不起,我也可以把岛上的度假村委托给你,只要你能经营,但有一样,你必须答应我,你给那个唐彩霞多少我不管,家里两套房你必须过到尹小贤的名下,因为如果我进去了,你会直接成为尹小贤的监护人。如果你嫌烦,可以不让他和你住,还让他住在他姥姥家,但是你作为监护人最基本抚养他长大的责任,逃避不了。如果你不答应我这个条件,我就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你和那个唐彩霞得好儿。” “你现在先别说那个,你这个事儿,就真没缓儿了?” 尹旭奎这一次心是真软了,毕竟当年的翁贵怡是他真心爱过的女人,不管这女人喜没喜欢过自己,她到底嫁给了自己还过了十多年,尹旭奎看着现在形容憔悴的她,真不忍心去想她将来身陷囹圄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翁贵怡摇着头:“反正我现在只能抵死不认。” “坦白呢,坦白了或许就好了。” “你听过一句话吗?”翁贵怡觉得尹旭奎天真到了有点傻的地步。“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不认,只要老宋没落网,我就无罪,我要认了,老宋将来落没落网,我都是有罪的,你懂吗,所以我只能赌一把。” “你……” 尹旭奎没经历过这些,翁贵怡犯了一次事儿他就觉得挺大了,没想到这二次犯事更大,这让他第一次觉得六神无主。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托大头帮你打听打听,他有一个朋友,好像是姓刘,在市局刑警队还是个支队长什么的,我……我们一起吃过饭,我找大头给问问。” “别,别去犯那个贱,你是嫌我丢人丢的还不够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啦,你消停点儿,和你那个唐彩霞好好过吧,别给我添乱,我用不着也不值得你为我干什么。” “那,那你这事儿,那个王明远有没有参与。” “他?” 翁贵怡笑了,是那种仿佛看破一切的笑。 “我认识那个老宋就是他一手引荐的,但是,呵呵,我去翻了翻我做过的那些账,再想想过去办的那些事,才发现他早把自己择的一干二净,业务上的事儿他根本从来都没碰过,可笑我还以为老宋是个有能耐的人,可真正的聪明人是王明远啊。” 翁贵怡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即便再不喜欢尹旭奎,但知道尹旭奎是个靠谱善良的老实人,她即便再喜欢王明远,也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所有都托付给他,会计事务所虽然转到了他的名下,但归根结底除了几个会计那就是个空壳。翁贵怡虽然对金钱贪婪到疯狂的地步,但从来都不傻,把自己的东西托付给王明远,等她将来真有天刑满释放,估计就会落得个一穷二白的下场。 “你呀……” “行了,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德行,我的条件你同意吗,同意了咱今天也不用调解了,回头写份协议,民政局见就行了,哦,现在还有离婚冷静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冷静完,反正我进去了离婚一样可以办。” 翁贵怡的悲观让尹旭奎沉默了,再也不想说翁贵怡的不是,两人相顾无言站了一会儿,尹旭奎的律师也到了,可到了这时候,尹旭奎也没了再进行什么调解的心思,没多说什么就直接让律师去办理撤诉,而他自己则点头应下了翁贵怡的提议,和她一前一后开着车离开了。 离开法院之后,尹旭奎没有回李家镇也没有回家,直接驱车到了林文轩的模玩店里,这会儿正是秋日旺季,林文轩的店里很忙,尹旭奎去的时候也顾不得林文轩在招待着周围来店里买模玩的大学生,急火火的跑到了他面前。 “大头,有个事……翁贵怡,可能要被抓起来了。你,你能帮着给想想办法吗?这一回,是非你不可了。” 第七十三章 打听消息 林文轩一直觉得尹旭奎是那种火上房都不知道着急的温吞水性格,他也从来没见过尹旭奎如此失态。关键按照他的理解,尹旭奎和翁贵怡已经崩的不能再崩了,并且他又和唐彩霞在一块儿了,翁贵怡就算是已经被抓进去了,跟他尹旭奎也没啥大关系了。因此咋咋呼呼的尹旭奎反倒令林文轩觉得奇怪。 “什么情况。” 打发了两个问东问西也没说要买东西的大学生,林文轩拽着尹旭奎到了收银台前。 “珊珊,给你奎叔拿瓶水。奎儿你慢慢说。” 林文轩给尹旭奎搬了把凳子,柳珊珊给尹旭奎拿了一瓶饮料,尹旭奎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渴的,您开瓶盖好一顿咕嘟,之后才把翁贵怡对自己说的给林文轩复述了一遍。 “我靠,二次犯罪啊。” “是啊。所以我想找你给打听打听,你不不少朋友在公检法,诶,就那个老刘。” “人是刑警,管不到人经侦的事儿。” 林文轩不太想为这事去找刘亭华,其实他特别反感这种藕断丝连的事情,在他的观念里,既然你尹旭奎已经和唐彩霞在一块儿并且决定离婚,就等于跟过去的婚姻生活做了告别,该划上句号就别纠纠缠缠,这对现任十分的不公平。 “再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翁贵怡的条件已经给出来了,你照单全收就行了,不要你房不要你地,也就是把你们俩的儿子抚养好就完事,至于她坐牢不坐牢,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尹旭奎把翁贵怡的事情都倾诉出来之后,人也泄了气,没刚才那么激动,他弓着腰坐在凳子上,一个劲儿的叹气。 “大头,我知道你说的在理儿,可是,我当初是真的爱过翁贵怡。真的……” “嘶。”林文轩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早就过了妄谈爱情的年龄段,一听什么“真的爱过”这样的词都觉得酸倒牙。 “哥们儿,四十岁的人你跑这儿来跟我谈真爱?那你对唐彩霞算什么?让人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人总不能两头好不是。” “那你跟珊珊还不是……” 尹旭奎想说如果不是真爱,林文轩和小他十来岁的柳珊珊又算什么,可坐在柜台里边儿看似在刷剧实际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柳珊珊不爱听了,她抬起小拳头在柜台上敲了敲。 “诶诶,奎叔,我们俩的事是我们俩的事儿,我们轩哥可没你这么多糟心事,你这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还能叫真爱?再说了当初对贵怡姐咬牙切齿的时候你都忘了?” “我……” 尹旭奎被柳珊珊一席话臊的脸上发热,也不想提前一段的那点事,于是干脆就不理柳珊珊,直接看向林文轩。 “大头,你就说这事儿你能不能帮吧。” “帮估计是帮不上什么,只能问问,至于能问出点什么来不保证,经济犯罪,还是二次,警方手里要是不掌握点什么我估计都不会找她。” 林文轩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刘亭华拨了过去,尹旭奎就听擎着电话的林文轩讲话。 “喂,老刘啊,怎么样,现在忙吗?有这么个事想托着你给打听打听,就我那哥们儿,尹旭奎,咱上次一起吃饭,让老丈人给揍了那个,他有那么个事儿……嗯嗯,好,那要不然你哪天休息报个备,咱哥俩喝点?哎呀不急……,要是太麻烦就算了,行,地方我定,你甭操心了,行行……好好,我等你信儿。” 林文轩话说的简练,没几句就撂下了电话,转脸看着一脸期盼的尹旭奎。 “老刘说给帮着打听打听,要不然你先回去等着,反正这事儿牵累不到你。” “诶诶,那个……大头,帮我谢谢老刘。” “得了,甭来这虚的,我和老刘当兵就在一块儿,不是铁瓷的关系,谁帮着管这事儿,你要真有心,请顿饭得了,关系再好这也是人情。” “好好。” 尹旭奎连连点头,像极了一个升斗小民见了青天大老爷的模样,看得林文轩直皱眉头。 “奎儿啊,能不能挺直了腰板做人,翁贵怡的事儿值不当你这么上心,她要是真的有证据确凿的二次犯罪,也是自作自受,你行得正坐得端,摆这么一副矮人半截的姿态干嘛呢。” “唉。” 尹旭奎不言语了,他能感觉出来从自己和翁贵怡闹离婚开始,一次次的跟林文轩发牢骚倒苦水,这发小早就烦了,但烦归烦人也没说甩手不管他,因此他不自觉的就在人面前矮了半截。 “行了大头,事儿我都明白,有时候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儿。算了,我先回去了,回头有信儿了你告诉我,我请你和老刘吃饭。” “回哪儿去啊,李家镇还是你自己家。” “回李家镇,我今天是和人串了班,明天还上班呢。” “回去了脸上别挂相儿,你要让唐彩霞知道你现在为翁贵怡的事儿跑前跑后,还不定人心里怎么想呢。” 林文轩叮嘱了一句,就见尹旭奎不住的点头,往没往心里去可就不知道了,他让柳珊珊给尖尖儿那孩子装了两个玩具,就把尹旭奎送出了门。 离开林文轩的模玩店,尹旭奎开着车去市里转了一圈儿,比着尺码给唐彩霞买了两件衣服,他心里有愧,原本以为甭管翁贵怡怎么闹,他就安安稳稳的跟唐彩霞过了,谁知道那边除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才觉得自己没完全放下,给唐彩霞买点东西,能适当的缓解一下他心里的负罪感。 回到李家镇已经是傍晚,他现在很少回宿舍,停好车就直接奔唐彩霞家,一进门,就看见唐彩霞守着一盆饺子馅儿在擀皮儿,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韭菜香,这让他有些意外。 “今儿回来早,看着市场上有新鲜巴蛸,买点韭菜绞了点肉,给你包饺子。” 唐彩霞一见尹旭奎进屋,就笑着对他解释,尹旭奎爱吃饺子,尤其爱吃海鲜馅儿饺子,这点唐彩霞知道,只是平时没什么时间,难得给他包一次。唐彩霞的这番举动让尹旭奎又愧疚又感动,赶忙把买的东西给她递了过去。 “给你买了两件衣服,还有双高跟鞋,你穿着肯定好看,一会儿试试,不合适还可以退。” “花那个钱干嘛。” 唐彩霞嗔怪着但脸上明显能看出喜色,不过她手上都是面粉,没有接。 “嗐,去市里办完事儿,看着好看顺手买的。哦,我还去了趟大头那儿,他又给尖尖儿装了两件玩具。孩子呢。” “里屋呢。” 唐彩霞指指里屋的门,今天幼儿园教点简单的算术,还给布置了点作业,现在用功呢。 “她将来要是上学了,一定是个好学生,我先把东西拿屋里去。” 尹旭奎一边夸着孩子,一边准备往屋里走,唐彩霞却又问。 “事儿办的顺利吗?你们……什么时候……” 唐彩霞是知道尹旭奎去市里办什么事的,不过这个懂事的女人从来也不过问尹旭奎和翁贵怡之间的事情,尹旭奎原本也没想过要跟她说这个事,现在人家问起来了,尹旭奎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他习惯性的撒了谎。 “嗯,挺顺利的,那边也同意离了,反正,我们来也过不下去了,只不过法院不会一次性判离,要真的等判还得半年。” “她……那边同意也不判啊,这还挺复杂的。” 唐彩霞不懂这些,并且她也相信尹旭奎,并没有多嘴再往下问。 “是啊,都得半年。” 尹旭奎的心很虚,随意敷衍了一句,就开了里间的门,唐彩霞那边听着屋里传来尖尖儿欢乐的喊叫,一边包饺子一边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 林文轩那边儿没几天的功夫就传来了信儿,说是有点消息,尹旭奎当天下班就跟唐彩霞编了个林文轩请吃饭的理由,开车火急火燎的就往市里赶。 林文轩和刘亭华是当兵的出身,吃饭从不讲究排场和档次,就林文轩家附近一家普通烧烤店,当然也是为了谈事儿,吃什么无所谓,尹旭奎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就着花生毛豆先喝上了。 “来了奎儿。” 尹旭奎一进屋,林文轩就先打招呼,尹旭奎点了下头,搬了个凳子过来坐了,这才跟刘亭华打招呼。 “老刘。” “诶。” 刘亭华从一边拿了一套塑封好的碗碟过来,又给他开了瓶啤酒。 “哥们儿,你要问的事儿,我找经侦支队的给问了。” 没有过多寒暄,刘亭华直接就开门见山。 “什么情况。” “实际上没什么情况。” “嗯?”尹旭奎眉头又一次锁成了川字,没明白刘亭华的意思,还以为是翁贵怡又一次恶作剧骗他。 “我和经侦那边不算太熟,但我们队原来有个队员调那边去了,我就问了问他,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告诉我,这案子涉案金额很大,属于部督案件,省厅挂牌,专案组也是厅里下来人主持,连他们正副支队长都靠边儿,至于你老婆,肯定涉案不用寻思,参与到哪一步现在保密侦查阶段人也不可能告诉我。” 尹旭奎听了这些就有些失望,却又听刘亭华说道: “不过人也让我转告家属,让家属劝劝,说翁贵怡……是吧,翁贵怡这案子案值太大,而且她现在属于死硬分子。他们经侦已经传唤她几次了,她就是死活不交代,这对她没有好处,你们作为家属,回去得让她老实交代,因为这事儿跑不了,人也早掌握了她的犯罪证据,现在只是还在没收网。经侦那边跟我说了,这是因为我的关系,要不然人不会跟你说这么多,老尹你回去让你老婆别存什么侥幸心理,我审过多少死硬分子,到最后明明罪责不算重,但是一个抗拒表现,最后量刑都会加重。要是认罪态度好点儿,起码量刑上回酌情考虑。” 刘亭华的话,尹旭奎每个字儿都听得明白,但合在一起在尹旭奎脑子里就像是一阵响雷,阵的他的脑子浑浑噩噩,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七十四章 兄弟反目 尹旭奎傻了,彻底傻了,直勾勾的眼神瞅着桌面刚刚被服务员端上来的菜,人没有一点动作上的反应。 “公安部督办”“省厅挂牌”“专案组”“涉案金额极大”这些词意味着什么尹旭奎就算再没文化再不懂法,心里也有数了,案值巨大,翁贵怡需要承担的罪责也不会小,尹旭奎消化着刘亭华说的这些信息,心里清楚翁贵怡无论如何挣扎,被抓这事都是板上钉钉,是个无解的死局,而她说的那些什么只要不认罪,主犯不落网她就不会有事的论调根本就是她自己的臆想或者她身边心怀鬼胎的人点拨的。 “小奎,小奎。” 一只手在尹旭奎的眼前晃了晃,发呆的尹旭奎眼珠子跟着转了两下才仿佛回魂一般看向林文轩。 “想什么呢。” “翁贵怡完了。”尹旭奎显得十分沮丧。 “废话。” 林文轩可不管这茬,不屑的翻个白眼,拿起筷子在桌上的凉菜里漫不经心的随意挑了两根送进嘴里。 “就真没缓儿了吗?”尹旭奎转头看看坐另一边的刘亭华,刘亭华没林文轩那种不屑的态度,跟着叹口气。 “唉,老尹啊,你回去还是劝劝你媳妇儿吧,能交待的赶紧如实交待,将来还能弄个从轻,要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进一步减刑,就这么死扛着……” “劝个屁呀劝。” 刘亭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文轩给打断了。 “他俩眼瞅着都要离婚了,当初闹得恨不能你死我活了,这有什么好劝的,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媳妇敢干这事,当初就不会不知道这玩意违法,劝了人也未必当好意。” “老林,你话也不能这么说,一日夫妻还白日恩呢。” “是啊,一日夫妻白日恩,我哪能丢下她不管。” “我可去你妈的吧。” 林文轩不知怎的就急了,直接摔了筷子,站起身指着尹旭奎鼻尖就开骂。 “尹旭奎,翁贵怡当初怎么对你的,在外边怎么说你的,和那个王明远在一块给你扣绿帽子你他妈都忘了是吧,那会儿他念着你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了吗?再说你要是念着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把人唐彩霞放哪地方,你念着翁贵怡的好你当初把人唐彩霞裹挟进来干嘛,怎么着,真看人家村里土生土长觉得人好骗好欺负是吧,什么玩意儿啊。我都怀疑你今天跟我们出来根本没告诉人唐彩霞真相。” “诶老林,老林。” 刘亭华不了解尹旭奎的事,看林文轩忽然暴起骂了一通,赶忙起身隔着桌子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坐下。 “公众场合,公众场合,赶紧坐下,你干嘛呢这是。” 刘亭华按了林文轩两下,但这家伙脾气似乎上来了,于是他冲周围几桌侧眼看过来的食客拱拱手。 “喝大了喝大了,包涵包涵。” 林文轩当然没喝大,菜才刚刚上桌,一杯酒也才抿了几口,他就是特看不惯尹旭奎这几头瞒的做法,这样的男人没担当。林文轩现在忽然有一种想法,或许翁贵怡对尹旭奎的看法也没什么错,这男人真不一定是个值得女人托付终身的良配,若是无事他或许是个居家好男人,可遇上事儿了立马就能看出这男人根本没什么方寸。 “老林,坐下,你先坐下,老尹可能也是心善、心善。” 刘亭华转过头来,强按着林文轩坐回椅子上,根本没注意到尹旭奎被看穿了心事之后低垂着头,惭愧的丝毫不敢抬眼看自己发小一眼的模样。 “心善?毫无底线那不叫善,那叫软弱,他对翁贵怡是善了,想着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来来来,尹旭奎,你跟我说说你和那个唐彩霞坐了几日夫妻了,你和她之间就没恩?” “大头,话,话不能这么说。唐彩霞她不是没遇上事儿嘛,翁贵怡不是遇上了吗。” “放你娘的屁。” 林文轩将手上刘亭华刚递给他的一副新筷子又给拍桌上了,不过这次动作没那么大,人也没再站起来,他这会儿真是死活也看不起尹旭奎这拿不起放不下的德行。 “好,翁贵怡的事儿咱们放一边儿不谈,我问你,你之前和我叨叨,你妈不喜欢唐彩霞,不同意你俩在一起这事儿,你也瞒着人呢是吧。” 尹旭奎又不作声了,沉默似乎是他对抗林文轩暴怒的最好手段,林文轩一看他那样子,气忽然间消了,甚至还对着刘亭华无奈的笑了。 “操,老刘,你说我跟这生什么气,这事儿跟我有他妈一毛钱的关系。来来来喝酒。” 林文轩端起酒杯,里边是大半杯白酒,他和刘亭华每次喝酒都这样,先弄点白酒打底,然后再灌上几瓶啤酒。刘亭华就是给林文轩打听事儿的,作为刑警支队的支队长,平时审的刑事案件多了去了,各种奇葩都见过,对普通人的八卦是真没什么兴趣,跟尹旭奎不熟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点头跟林文轩碰杯,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些别的,把个呆呆愣愣的尹旭奎丢在一边不管他。 尹旭奎坐了一会儿自知理亏,觉得再坐下去也只能是自讨没趣,于是掏出手机先叫了个代驾,然后拿起桌边的白酒瓶把自己的酒杯斟满。 “大头,老刘,我知道,我这事办的你们看不上,可我没办法,大头说的对我这人拿不起放不下,可我爱了翁贵怡十年,前阵子我是被她闹的昏了头脑,可是看她那可怜样我是真不能不管,至于唐彩霞,我也不会对不起他,老刘也说了,翁贵怡早晚得进去,我只是想尽我最大的能力劝劝她迷途知返,至于将来,我还是要和唐彩霞一起过日子的,她是个好女人,我不会辜负她,只是暂时可能有些事不能让她知道,因为她看着温柔其实性格很犟的,要是她知道了,我……我……。” “你就失去人家了对吗?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 林文轩一眼就看出了尹旭奎的小心思,事实在他看尹旭奎就是既无能还什么都想占,几头都想讨好,于是他近乎无情的再一次戳穿了尹旭奎。 尹旭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也只是想将来有个安安稳稳的生活,不想对不起谁,大头,你没必要这么对我,反正这事我能把握好,你……你不用操心了。” 尹旭奎说完端起那杯白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都能看见他脸色变得赤红,还被呛的直咳嗽。 缓过气来之后,尹旭奎的眼神开始迷离,但他还没忘朝林文轩和刘亭华拱拱手。 “我……我,叫了代驾,先,先走一步。事儿,事儿完了以后我会处理好,那什么,那什么到时候再请哥几个,今天、今天这顿也算我的。” “行了行了,赶紧走。” 林文轩不耐烦的摆着手,不想再听尹旭奎叨叨叨:“不差你这顿饭前,走吧走吧。” “老林。”刘亭华觉得林文轩的态度太过恶劣,于是站起身,扶住了脚有些软的尹旭奎。 “好歹送送啊。” “好走不送。” 林文轩坐在位子吃着菜,小口抿着酒屁股连动都没动,尹旭奎见状,难过的点点头,对刘亭华说: “老刘,不用送,我还没醉到要人扶的地方,大头说的对,这道我得自己走。” 尹旭奎说着转过身,一步一挪的朝着店外走,其实他对林文轩也很不满,觉得林文轩作为认识那么多年的发小很不理解自己的苦衷,甚至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发狠誓,一定要把这事处理的十全十美,让林文轩和那些看不上自己的人看看,自己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无能之辈。 出了门,门口穿着蓝色反光背心戴着蓝头盔的代驾已经等着了,尹旭奎引着他到了车前,把钥匙交给了他自己先上了车,等代驾把骑来的折叠小电动车装进了别克的后备箱,上车之后尹旭奎才说出了地址。 而尹旭奎说出的地方不是自己家,而是同在一个小区的丈母娘家,这事儿他觉得自己得听警察,得听老刘的,他得去劝劝翁贵怡,至少让她能为她自己争取个宽大处理。 车到了翁贵怡娘家的时候,尹旭奎喝下去的酒已经有些上头了。但脑子里的执念让尹旭奎坚持着打发走了代驾然后顺着楼梯摸到了丈母娘家,不过喝得再多他也忘不了对老丈人的忌惮,还是现在门口给翁贵怡打了电话,但拨了几次那边都是响铃没人接,无奈之下尹旭奎才敲响了丈母娘家的门。 “这么晚了谁啊。” 丈母娘是个大嗓门,喊起来底气十足,尹旭奎听着这声,酒倒醒了两分,就正对着门上的猫眼往后退了两步。 “妈,我,尹旭奎。” 门里边没了动静,又过来一会传来一个脚步声,随后随着门锁响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探头出来的却是翁父。 “爸。” “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翁父斜眼瞅着这个他怎么都看不上眼的女婿。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了,再见面老头看这女婿也像是看仇人一般。 “爸,贵怡在家吗,我来找她。” “不在,没回来,走吧。” 老头说完就要关门,但尹旭奎还是冒着被夹手的威胁抓住了房门。 “爸,爸,你听我说,我找贵怡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急事,是关于她的很要紧。” 尹旭奎赶紧解释,翁父这次倒是没有为难他。 “她真不在,好几天没回来了。说是外边有大业务要办。孩子还嗷嗷吵吵要找妈呢。” “哦。” 尹旭奎看着岳父的神色,不似作伪,不知觉间就松了把住房门的手,翁父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扔下一句,“找她给她打电话吧”随后嘭的一声关了房门。 尹旭奎没法儿只能回身下了楼,在楼道口站着抽了支烟,然后钻回到了车里,放倒了座椅躺下,他决定今晚不走了,要在这儿等翁贵怡回来,他要劝她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尽早的跟警方交待问题,争取个宽大。 躺在驾驶位上,尹旭奎看着车前几栋楼的灯火,想着劝翁贵怡时要说的话,这事要是换成别人,或许就真的对一个即将成为前妻的女人甩手不管了,而别人不理解自己不要紧,只要自己坚持本心就好,这样想着,他自己都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感动。 想着想着,尹旭奎的酒意就上来了,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在深沉的夜色中睡去,沉睡中的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似乎在做着什么甜蜜美好的梦。 第七十五章 劝 借着酒劲,尹旭奎一觉睡得挺开心,梦中甚至有一段他尽享齐人之福的情节,翁贵怡和唐彩霞一左一右两边挎着他的胳膊,两个孩子也一左一右站在他腿边身前。两个女人一个温柔小意,一个个性十足,两个孩子一个顽皮活泼一个乖巧可爱,而所有人都如同行星围绕太阳般围着自己转,这感觉让他在梦里美的都笑出了声,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 而这个梦却不是自然醒,而是有人敲响了车玻璃,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除了小区路灯的光,各栋楼房已从万家灯火变得一片漆黑。尹旭奎反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扭头往车窗外一看,又差点吓背过去,那外边只有翁贵怡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让他还以为女鬼敲门了。 按下车窗,尹旭奎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皱了下眉头刚要开口,却被翁贵怡抢了先。 “你跑这儿来干嘛?” 翁贵怡一张嘴,一股子酒后的酸腐气直冲尹旭奎的鼻梁子,说话都带着大舌头腔,以前尹旭奎从未见过翁贵怡这样,虽然她以前也喜欢出去玩,和朋友、客户喝酒,但从来没如此狼狈。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尹旭奎下了车,扶住了摇摇晃晃的翁贵怡,带着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把她按坐在座位上,全程翁贵怡居然也没挣扎,只是仰在副驾驶上喘着粗气。 “来了也没给我打电话?” “电话早被你给拉黑了,你自己不知道?还有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尹旭奎又问了一遍,仰在座位上的翁贵怡闭着眼笑说着醉话。 “能享受,就抓紧享受享受吧,要不然到了哪天真进去了,十年、二十年、呵呵,再出来我都成了老太婆了,估计吃不动也玩不动了。” “胡说什么。” 尹旭奎看着翁贵怡一副绝望的模样,心里忽儿疼的紧,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抚了抚翁贵怡的额头,把散乱垂下的几缕乱发整理好,才柔声说道: “别瞎说,不会的,我找人给你打听过了……” “打听什么,我的事儿?” 翁贵怡睁开了眼,面带嘲讽的看了看尹旭奎。 “我自己都打听不出来,当初那些关系,门路,我没亏待过他们,他们一个个现在都对我避而远之,跟躲瘟疫似得,你能打听出什么来。” “我……我找了大头,他……” “就知道,尹旭奎,你知道吗,你哪怕有林大头一半,不,五分之一,咱俩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说吧,你又让他去求人了是吗?” “嗐,是他当兵时的老战友,人是市局刑警队一个支队长,林大头十个头的铁子,人家给你问了,说让你如实交待,可以给你申请从轻,毕竟你不是主犯。” “呵呵,如实交待,说的真好听啊,怎么托关系也不过就这个结果,我被传唤人经侦也这么说,问或者不问有什么区别,我犯过一次罪了,这次再犯,从轻能从轻到哪去,尹旭奎,你能不能别那么天真,跟人王明远学学不行吗?我如今才知道,人王明远干这事这么多年,到头来一直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所有的事情他只牵线,完全不经手不参与,所以就算是警察都抓不着他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说句不合适的,人那才叫聪明人。说白了那就是个掮客。” “可你不还是……” “是,我还是跟他在一块儿了,给你脑袋上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子,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的恨我。” 翁贵怡说完就开始吃吃的笑着,笑着笑着忽然又低声的哭了起来,尹旭奎静静的看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复杂至极,说不恨不怨是假,可那些恨和怨在看着无声哭泣的翁贵怡时,又化成了一腔柔情。 “我送你上楼吧,你喝成这样,咱俩也没法好好谈。” “不。”翁贵怡捂住脸摇着头,好半天才在脸上狠抹了一下:“你没把我的事儿告诉我爸我妈吧?” “没有,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想他们这么大岁数了还为我上这个火,不过,呵,他们早晚得知道。送我回家吧,回咱们家。” “你说……去哪?” “咱们家,咱们住了十年的家,我想,再回去住几晚。” 翁贵怡声音变得柔软而缥缈,从车窗内传出来便很快消散在凌晨的夜风中,那个家,她曾经也付出过心血,因此才成为她一个执念,她恨过尹旭奎父母这么多年一直不把房子过户到他们俩名下,但到此时此刻却又想回去,在她的心里此时也只有那个地方才是可以让她放肆宣泄情绪的避风港。 可说完这句话,一直站在副驾驶这一侧的尹旭奎却没有任何表示,他在车窗外站了好一会儿,看似因为这话惊的愣住了,实则是有些不太敢相信,翁贵怡等了一会儿没见尹旭奎有动静,遂转过脸来看他。 “怎么了,不会是你把那个唐彩霞带回家了吧,尹旭奎,咱俩办离婚手续前,那可还算是我的家吧。” “没有,没有,你想多了,我们俩还没到那一步呢,我带你回去。” 说到唐彩霞,尹旭奎有过一丝尴尬,随即立马否认,然后转到驾驶位这边上车,从丈母娘家楼下到自己家,走路也不过几分钟,开车也就一脚油门,尹旭奎上车发动了汽车一转方向盘就朝着自家楼下驶去,到了自己的车位停好车又下车把翁贵怡给搀扶下来,然后带着一步三晃的她上了楼。 进了家开了灯,尹旭奎才来得及看一眼墙上的表,已然是凌晨三点多了,站在门口他轻轻拍了拍翁贵怡的后背。 “去卫生间洗洗吧,我给你找睡衣。” 翁贵怡晃荡着脱了鞋,就开始往卫生间走,一路走一路就开始脱着衣服,完全当尹旭奎不存在一般,等到了卫生间门口她已然一丝不挂,随手拉开卫生间的门就钻了进去,跟着她走进客厅的尹旭奎听着里边传来的水声,掏出了香烟,刚找出打火机,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阵仿佛猫叫一样的哭声。尹旭奎愣了一下,把烟放在嘴里点上,深沉的吸了一口,可那浓重的烟雾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他心里的愁绪。 站在客厅中间抽完一根烟,翁贵怡在卫生间还没出来,尹旭奎去厨房接了一壶水烧上,他宿醉过,知道翁贵怡这会儿一定不会好受,一会儿出来指不定能用上。刚把火点上回了客厅准备换衣服,忽然又听见卫生间里一阵呕吐的声音,毕竟是老夫老妻,尹旭奎赶忙钻进去,就看见翁贵怡光着身子正蹲坐在马桶边,脑袋埋在马桶里呕吐个不停,整个卫生间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尹旭奎赶紧走过去蹲下拍着她的后背。 “吐吧,吐吧,吐出来舒服些。” 翁贵怡吐了许久,最后已经没什么可吐的,这才站起身来盯着尹旭奎看了几眼,然后忽然一把就将他给抱住了。 “旭奎,我好怕啊,我真的好怕坐牢啊,呜……” 翁贵怡哭了,不是作态,而是真的涕泪横流的哭了出来,面对着这个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女人,尹旭奎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的脆弱,就算是之前在区法院的门口,她还是那么冷静,这更让他觉得心疼,因为他知道却很难想象这么一段时间,自己的老婆受的是何等的煎熬,可是他也知道,怕不怕,结果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要知道刘亭华作为市局刑警支队一名支队长,可是正处级干部,这已经不能算低,就连他都打听不出太多具体的消息,只能证明这案子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 曾经闹的厉害的时候,尹旭奎是恨翁贵怡恨的要命,可这会儿清醒了过来,他又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女人这样,此时此刻她躲在自己怀里哭,已经让尹旭奎的心软的一塌糊涂,远在李家镇的唐彩霞母女更是已经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不哭,不哭,有什么事儿,我陪你一起面对,我在呢。” 尹旭奎不劝还好,一劝翁贵怡哭的更凶,不是那种嚎啕,只是抽咽,并且浑身都在发抖,尹旭奎搂着她一动不敢动,只能在耳边轻声的劝慰。 翁贵怡不知哭了许久,直到卫生间里热气散尽,她觉得身上发凉才和尹旭奎分开,重新打开淋浴将热水往身上浇,尹旭奎则知趣的退了出去又关上了门,随后贴心的去了卧室将床铺好。 翁贵怡从卫生间裹着一条大浴巾出来,尹旭奎赶忙拿着一条干净毛巾上前帮她把头发擦干,跟着又揽着她回到了卧室,甚至连被角都帮她给掀起来让她解开浴巾直接钻了进去,卧室里只开了昏黄的床头灯,尹旭奎把一杯凉到温热的开水递给翁贵怡。 “喝点吧,不烫了,喝点温水人会舒服些。” 吐过、哭过也洗好澡的翁贵怡似乎舒服了一些,她半倚着床头接过水杯,尹旭奎一只手还给她托着杯底,看着她喝了几口,又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刚准备往外走,手腕就被翁贵怡抓住了。 “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我害怕。” “我……我去洗洗。很快就回来。” 翁贵怡死死的拉着尹旭奎的手,摇着头,仿佛尹旭奎一转身就会消失不见一般,尹旭奎请拽了两下没拽开,只好反身回来斜靠着床边坐了下来,翁贵怡这才松开了他的手,却又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枕在他的胸腹之间,手揽着他的腰一眼不发的闭上了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尹旭奎在床边保持着姿势坐了一会儿,很快却觉得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的从坐姿渐渐也滑躺在了床上,很快打起了微鼾,只是他根本已经忘了这段时间只要不在一起他都会和唐彩霞聊上几句并互道晚安这事儿,每天晚上过了十点就被他设置自动调成静音的手机其实已在外套的口袋里闪烁了几次,上面都是唐彩霞因为不放心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微信。 第七十六章 其言也善 尹旭奎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只是下意识的往怀里拍了一下,翁贵怡却不在,扭头看过去,她已经不知何时卷着被子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这让尹旭奎心里有点堵,似乎这女人喝醉了睡着了还在嫌弃着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尹旭奎心里还是有些自得,在翁贵怡最缺乏安全感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仍旧是自己。 因为宿醉,翁贵怡还没醒,尹旭奎却下了床,想很久之前那个伺候老婆的好男人一样,先是去卫生间冲了个澡,跟着出来收拾利索就准备早饭,可家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处处都落了层灰不说,冰箱什么食材都没有,他只好穿着外套下楼,到小区外的早市上临时买了些材料,他忘了从哪听说喝醉了的人第二天吃一碗热汤面会舒服很多,但还是买了些生面条和小青菜,准备回家给翁贵怡下一碗热乎面汤吃。 拎着东西上了楼,刚开门进屋,尹旭奎的口袋里就传来一阵电话铃声,他赶忙拿出来看,是唐彩霞,这会儿他才想起来,昨晚一整晚连个招呼都没和唐彩霞打过,于是赶忙接起了电话。 “喂,彩霞。” 电话那头唐彩霞舒气的声音传来,说话的口吻却又带着焦急:“旭奎,昨晚怎么给你发了那么多微信你不回,电话你也不接。” “唉,嗐,昨晚,都怪大头,死活拉着我喝酒,喝得有点高,挺晚才回家,到家看太晚怕你睡了就没打扰你。” “让我担心了一宿,你今天回来吗?要是不行就别回了,我看报纸说,喝醉了之后需要24小时以后开车才算安全,要不你在家待一天,明早再往回赶吧。别到时候路上惹麻烦。” 唐彩霞的话让尹旭奎感觉温暖,觉得这个跟翁贵怡完全两路的女人仿佛是女版的自己,而面对她的关切,尹旭奎当然不敢实话实说,所以只能编理由,但关键是唐彩霞还是毫无保留选择了相信,这对尹旭奎来说尤其的难能可贵,一时间又有点觉得对不起唐彩霞,不过再想想尹旭奎又有点佩服,昨夜跟翁贵怡同床共枕了一宿,愣是没发生任何事,他认为这也算是自己对唐彩霞的忠诚。 “嗯嗯。” 尹旭奎答应着,他还没想好今天要不要回李家镇,不把翁贵怡的事情谈妥,他始终是放心不下。 “要是觉得难受,给自己下碗热汤面吃。” 唐彩霞在电话里叮嘱着,尹旭奎继续答应着,然后还看了看尚拎在手里的几个塑料袋,唐彩霞察觉不到尹旭奎有什么异样,又急着上班,很快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的尹旭奎则又换上了居家服,拎着东西去了厨房,过了半个多小时,再从厨房出来,他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客厅的饭桌上,之后才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门前一拧门把手推开门。 尹旭奎以为宿醉的翁贵怡还在睡着,谁知等进了卧室才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睡了一觉恢复了神智的翁贵怡似乎忘了凌晨的事情,看见尹旭奎进来,态度又恢复了以前的不冷不热。 “刚才跟谁打电话,那个唐彩霞?” “啊,是。”尹旭奎被一问,就有些尴尬。 “那什么……我下了点面条,你起来吃点吧,喝醉了吃点面,会舒服点。” 翁贵怡倒是没有拒绝,掀开被子起来,也不避讳尹旭奎,直接拿起床头尹旭奎给她找的旧秋衣穿上。 “你和那个唐彩霞还真是挺腻乎啊。” “没……没,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了,我没别的意思,你也别解释。你们俩好好过吧,以后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这几天有时间咱俩打份协议,去民政局把手续给办了吧,趁着他们还没冻结我的财产,能给你的我都给,没别的就是尹小贤,你得给我抚养好了,要是还放在我爸妈那儿,抚养费你一分不能少给,现有的房子,岛上的产业你也都得过到尹小贤那儿。你要是将来不把他给养好了,我从里边出来弄死你全家。” “没那么严重,贵怡,大头的朋友,就那老刘说了,只要你老实交待,别死扛,会给你从宽处理。” “从宽几年?从严又是几年。你知道那个跑了的老宋,他大概有多少总涉案金额吗?” “多少?”尹旭奎没干过这个,他当然想象不到所谓数额巨大是个什么数字。 翁贵怡忽然就龇着牙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通过我这头的账目大体算了下,我估摸不下这个数。” 翁贵怡伸出了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分的很开。 “五千万?” 尹旭奎猜测,翁贵怡上次判刑涉案金额近五百万,所以尹旭奎觉得不可能低于那个数目,但翁贵怡嗤笑了一声。 “你呀,一辈子也就这样子了,瞅你那个胆子,加个零吧。” “加个……五亿?” 尹旭奎刚反应过来,就被这巨大的数额震懵了。 “这是保守估计,反正人经侦也没跟我说,但就我知道,那个老宋在国内像我这样的地区代理,得有五六个,都不在一个省,他们下边可能还有人,你还记得杨璐吗?我至今都觉得她死得很蹊跷。” “你是说……灭口?” 尹旭奎一惊,开始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 “说不准,因为没证据,那交通肇事案太天衣无缝了,司机也判了,但有一个巧合,杨璐跟我这儿辞职之后,王明远就把这事儿告诉那个老宋了。不过……” 翁贵怡长叹了一声:“这只怕永远都会成为一个迷案了,别说老宋可能早跑到国外了,就算事儿是他做的,他将来也能到案,会交待杀人的事儿吗?这可真就是两个性质了。” 翁贵怡说完,直接绕开尹旭奎走出了卧室,到了客厅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上去,丝毫不客气的端着碗胡噜了一大口面条。 尹旭奎跟着出来看见了,赶忙又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根油条。 “哦,还给你买了油条。” “亏你还记得我爱这么吃。” 翁贵怡把油条泡进面汤里,这是她从小到大特别喜欢的一种吃饭,当年两人谈恋爱的时候,尹旭奎就知道,所以顺带着也把油条给买了回来。 “这样是挺好吃的。” 尹旭奎在翁贵怡对面坐了下来,也拿出另一根油条泡进面汤里。 “贵怡,你要是把这事儿和警方说了,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 “不知道。但我估计很难,没有证据并且车祸已经定性了,交警当时也勘察过现场了,事情过了这么久,怎么能找出新证据来。况且现在老宋人在哪都不知道,人可是拿着绿卡的,要真逃回国外了,抓都没法抓,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就希望他一辈子别回来,这样我也就不会有事。他要是已落网,所有这条线上的一个都跑不了,唉,早知道我当初也想办法弄个外国签证就好了。” 看着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的翁贵怡,尹旭奎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了,他甚至在想,要是换成自己,是交待还是也赌一把,但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是没有那个魄力,估计警察一找自己,自己就能知道就往外撂什么。 想着这些,尹旭奎也知道,这事儿没法再劝了。他只能不言不语低下头默默的吃着面,那边翁贵怡吃了几口忽然把碗一推。 “尹旭奎,你昨晚去我家,没跟我爸妈说什么吧。” “没有,他们还不知道?” “我告诉你啊,别他妈到处给我多嘴,告诉他们也没啥用,只能让他们跟着上火,我或许没啥事儿呢。” “没啥事儿,那你昨晚干嘛喝那么多酒。” 经尹旭奎这么一问,翁贵怡放了下了筷子看着他,忽然莞尔一笑。 “干嘛,享受呗,假设假设我被判个十年八载的,那估计还是轻的,出来也得四十大几奔五十数了吧,我得趁着还没进去,再享受一把,进去了,估计就天天窝头咸菜了,也不一定,听说现在监狱伙食水平还行,不至于吃糠咽菜。” 翁贵怡说的很轻松,可一边说着一边就低下了头,而尹旭奎很快就从她长长的睫毛上看见了晶莹的泪珠,尹旭奎就算是情商再低也知道,这会儿的翁贵怡怕是心里最受煎熬的。 “尹旭奎,你这房子,借我住几天吧。” 翁贵怡吸溜了一下鼻子,又抬起头来。 “我不想回家住,我想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一阵子,我怕回我爸妈那儿,会控制不住情绪。” 尹旭奎听着看着觉着心也跟着疼,下意识的就问:“要不我晚上下班回来陪你吧。” “用不着,尹旭奎,别觉着我跟你说这些,给你点好脸儿咱俩就能怎么样,我以前没喜欢过你,现在也一样,而且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臭毛病,脚踏两只船?你把人那娘儿俩往哪搁?” “我……” “我告诉你尹旭奎,我当初打心眼里就是想整整你,虽然跟你说你不给房子我还会折腾那娘儿俩,但也只是说说,打根儿起我就没想过要动她,那是个可怜的女人,我知道的,比我可怜的多,不过我可恨,人唐彩霞却没什么可恨的地方,尹旭奎你听清楚了,你要是不想和人有个结果,别去招惹人娘儿俩,那样太缺德。” “我知道了。”尹旭奎有些惭愧,只能低头把脸埋在碗里喝面汤。 “以后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吧,别三心二意,那样我真的更看不起你了,呵,我这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吧。” 翁贵怡感慨了一句,又重新把碗端到眼前,拿着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面,尹旭奎抬眼看她,却只能看到她的头等,却愕然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女人,头顶竟然有了几根白发。 第七十七章 尹旭奎劝不动翁贵怡,不光是他,这会儿的翁贵怡或许没人能劝得动,对翁贵怡来说,蹲五年八年十年根本没什么不同,她要赌的就是能够脱罪,一天也不用进去,尹旭奎本就不是什么执着的人,耳根子也软,结果就这一碗面的功夫他就先打了退堂鼓。 面吃完,两个人也就相顾无言了,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翁贵怡起身也没对尹旭奎说什么就又回了卧室钻进被窝躺着,尹旭奎则收拾好碗筷,换上外套,把房门的钥匙摘下留给翁贵怡,自己出门下楼开了车回了自己父母那儿。自打为了唐彩霞的事儿和老妈闹得不愉快,他有日子没回去过了,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既然这次回来怎么也得过去看看老两口。 到了父母家尹旭奎自己拿钥匙开了门进屋,家里还是那一成不变的老样子,老两口不在家,尹旭奎也没在意,他爸早上喜欢到小区公园跟老头儿们打牌下棋,他妈也爱在附近小广场跟小区同样无所事事的老太太们论些东家长西家短。 尹旭奎觉得自己这一晚休息的不算太好,家里没人也正好落个清净,就跑回自己的房间躺床上想补个觉,这是个心里从来存不下事儿的人,没有心事也是好事,他躺那儿刚翻了两下手机,困意就上来,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人就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尹旭奎觉得有人在推自己,就睁开了眼,然后就看见老妈一张疑惑的脸正盯着自己。 “诶,妈。” 尹旭奎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又抬手把自己嘴角流下的哈喇子给擦去。 “你怎么回来了?” “哦,我啊……” 尹旭奎支起身子反应了一会儿,等稍微清醒了点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回来。 “回来办点事。” “办什么事?和翁贵怡的事儿?” “嗯,是啊。” “办妥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办手续。” 老太太也直接,问起这事儿来根本没丝毫拐弯抹角,对着自己亲妈尹旭奎也没打算留什么心眼儿,直接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这一段吧,贵怡又出事了妈。” “嗯?出什么事儿?” “就是倒卖发票那事儿,又犯了,这次案值更大,可能会判的更重。” 尹旭奎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和自己老妈交了底,老太太听得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这……这怎么已经犯过一次了,这怎么又……又。” “是啊,又一次。” “那这一次会怎么处理,能判多久?” “不知道,怕是不会轻,十年八年得有,估计还得没收违法所得或者个人财产,回头我找个律师问问看吧。” “还要没收个人财产?” 尹母一听这个就惊了,“你们做生意那房子可还在她名下,不会给没收了吧。” “不会,那房子是你俩出资,我还得贷款,再说翁贵怡说了,她到时候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过到我名下,只要我把尹小贤给照顾好,将来把那些都给尹小贤,孩子呢到时候要愿意就放他姥姥姥爷那儿,要是愿意跟我,我就把他接我这边儿来。” 尹母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对房子的担忧都抛诸脑后:“接,一定得接,小贤怎么着都姓尹,翁贵怡要进去了,他还待在翁家算怎么回事?接回来我和你爸带着。” “那人姥姥姥爷要是想要,他们闺女要是进去了,那老两口得受多大打击。” “那我不管,那是他们闺女自作自受,所以说着人就得知足,知足才能常乐,翁贵怡为啥一次次犯罪,不就是不知足,就是太贪。小贤的前途都叫他给害了,人不能再长歪了,接过来我们带,早晚能把他给板正过来。” “板正?”尹旭奎忽然特别讨厌这个词。“怎么板正,就板正的像我这样,一辈子碌碌无为,啥也不是?” “什么叫啥也不是?”尹旭奎自我贬低,尹母却不愿意听了。 “一辈子有个安稳工作,吃得上饭有地方住,怎么叫啥也不是,要真是啥也不是,你农村那个女人干嘛死缠着你不放?” “唉,妈,你不懂,人这辈子不是光有口吃的有地儿住就行了,还得有更高层次的追求。” “就把自己往大牢里追求?” 尹母不懂什么追求不追求,她和尹父头半辈子都是国营厂的职工,后来下岗了也都是东一头西一头的给人打工,追求什么的他们还真不懂,反正能挣钱吃饭把尹旭奎给拉扯大,对他们来说也就圆满了。 “算了算了,我跟你这事儿说不通。我爸呢?” 母子俩好不容易聊了几句,尹旭奎就觉得不耐烦了,相较于老妈,尹父起码有些通情达理的地方,所以尹旭奎还是更愿意和他爸说话,老爷子即使对有些新生事物理解不了,但至少不会胡搅蛮缠讲不通道理。 “你爸,楼底下下棋呢,不到饭点儿回不来。” “哦,醒了,妈,那我再睡会儿,不说了。” 尹旭奎翻了个身,又把自己裹进被子躺下了,尹母还想说点什么,尹旭奎却直接摆了摆手连言语都不言语一声,尹母见状叹了口气,就往外走去,不过即便如此,她心情还是不错,梦寐以求的大孙子很快就能回来,老太太这会儿就已经盘算着将来孩子要是住到这边来,她该怎么教育的问题了,而想起这些她甚至都有些希望那前些日子还心心念念想着和自己儿子复合的翁贵怡现在能快点结案进去,哪怕事务所那套房子拿不回来都无所谓,在这老太太的心里一套房固然肉疼,但要是能把乖孙换回来,那怎么算都值。 尹旭奎在家里睡到了自然醒,又和老妈老爸一起吃了顿饭,傍晚时分才从市里往李家镇赶,到了地方他直接去了唐彩霞家,一进院,就被在院子里玩的尖尖儿给抱住了腿。 “尹叔叔。” “诶,尖尖儿。” 尹旭奎从腋下把孩子勒起来抱着,然后问道:“妈妈呢。” “做饭饭。” “走,咱找妈妈去。” 尹旭奎抱着尖尖儿进了家门,里边唐彩霞正拿着个大碗搅鸡蛋,看见尹旭奎回来也只是温和的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嗐,昨晚和大头他们好一顿喝。” 依旧是选择谎言,尹旭奎可没胆子跟唐彩霞说昨晚他都在哪怎么过的。 “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我担心你出事,半宿都没睡好。” 唐彩霞嘟了嘟嘴,做了个小女儿态,尹旭奎看着有些心痒难耐。 “没啥可担心的,都是从小到大的哥们儿,大家都是有数的人,哦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唐彩霞手底下不停,还是搅着鸡蛋,她看不出来尹旭奎故作神秘的神态,也没觉得尹旭奎这儿能又什么大事。 尹旭奎把怀里的尖尖儿放到了地上,让她自己去玩,他自己则贴近了唐彩霞的耳边。 “我听说翁贵怡,就是我那个前妻,她又犯事了,还是上次的罪,这回更大,说不定就直接进去了。” “真的啊。” 唐彩霞有些惊讶,但也不至于大惊小怪,对她来说翁贵怡就是尹旭奎即将离婚的老婆,一个这辈子都跟她毫不相干的女人,而她惊讶的地方也不过就是一个女人怎么能两次犯同一种罪。 “真的,我骗你干嘛。” 尹旭奎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口吻,将翁贵怡的事简单跟唐彩霞讲了一遍,随后又开始给唐彩霞画饼。 “她要是进去了,这离婚也就好办了。到时候我把你接到市里去住,把尖尖儿的户口也给落过去,咱们仨以后就安安稳稳的过。” “去市里干嘛,再说咱俩现在都在这边,上下班多不方便啊。” “我这儿估计早晚能调回去,你嘛,不行回市里,我去找找关系,给你找个好活儿。就汽车站那个活儿,也挣不下几个钱,不干也罢。” “瞧你这话说的,那活儿再不好我也干了那么多年,还靠着那份工资把尖尖儿拉扯这么大。对了,要是你家翁贵怡被抓了,那你儿子呢?” “那监护权据说就直接转到我的头上了,那个到时候再说,我丈母娘愿意养,我就给抚养费,不愿意,我就接过来自己养,让他和尖尖儿一块,这样尖尖儿也有个哥哥能护着他,你说呢。” 尹旭奎这饼画着画着竟然兴奋起来,唐彩霞却似乎并不怎么感冒,丝毫没想把这饼给吃下去,接话茬儿也是淡淡的说道: “再说吧,两个孩子还不一定处不处得来。” “怎么会处不来,尖尖儿那么懂事。” 尹旭奎笑着回头看院子里一个人玩的尖尖儿,唐彩霞也在往那边看,只不过两个人的心态不同,看得也不同,至少,对于尹旭奎此时此刻的安排,唐彩霞并没有什么憧憬,城市,对她这个在李家镇土生土长的女人来说,太大了,换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辞掉一份虽然赚的不多但熟悉且相对稳定的工作,对于她来说也未必就好。 第七十八章 解释误会 唐彩霞其实并不喜欢尹旭奎自吹自擂的说大话,自打她和尹旭奎交往以来,随着了解的深入,她发现尹旭奎哪都不错,就是喜欢自说自话甚至是自作主张。尹旭奎总喜欢给唐彩霞描述美好未来,也总喜欢拍着胸脯保证这保证那,但这事儿往好听了说叫憧憬,往不好听了说就叫画饼。 其实唐彩霞从来都没奢求过什么,她也没想要什么名分,上一段婚姻的惨痛经历,让她其实对再次步入婚姻生活有很强烈的抵触,她忘不了那个吃喝嫖赌的前夫及其一家对她的打骂压榨凌虐,前夫死了之后她领了骨灰出了火葬场,直接就在镇里的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扬了,然后就自己带着尖尖儿过了这几年。 人要是过惯了简单的日子,就很难愿意在相处什么复杂的关系,和尹旭奎在一起,对唐彩霞来说不过就是巧合之下有个为人不错的伴能够抱团取暖相互扶持,可往下再牵扯什么婚姻家庭公婆财产这些,唐彩霞还真就不太愿意。 不过唐彩霞的性格比较隐忍,不喜欢尹旭奎吹的天花乱坠的话,也不会当面戳穿他,只是置之不理或者转移话题。尹旭奎不傻,当然看得出来唐彩霞在敷衍自己,这让他有些沮丧,仿佛雄孔雀开屏却没吸引到雌孔雀一样,可他忘了自己其实并没有如雄孔雀那漂亮尾羽般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尖尖儿是懂事,可我不想尖尖儿太懂事儿了,她还只是个小孩儿。” 唐彩霞隐晦的说了一句,作为一个曾经稍微哪里没让丈夫满意就会被揍得满地打滚的女人,唐彩霞早就学会了听话听音。尹旭奎以强调尖尖儿懂事,唐彩霞本能就觉得尹旭奎是对自己的儿子没啥信心,再想想尹旭奎的儿子的成长环境,唐彩霞不难想象,如果将来两个孩子真弄到一起,相处的来还好,相处不来年龄小且“懂事”的尖尖儿得吃多大的亏。 “懂事?不好吗?” 尹旭奎很疑惑的看着唐彩霞,他不养孩子,不知道现在孩子的育儿理念,但他自己从小到大就被人夸是懂事的孩子,小学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中学遇到校门口混混抢钱,林文轩带着几个铁瓷和那帮人硬碰硬对着干,他在旁边看;逢年过节家里亲戚聚会,小孩子打打闹闹有分歧,每次都是他吃亏忍让,这种种最后都能被老师和家长们夸一句懂事,而这懂事也养成了他成年之后的性格。 “懂事好啊。” 唐彩霞一边说着,一边往大锅里倒了油。 “可太懂事了就要吃亏的,我就是从小太懂事儿了,让孩子和我受连累。” 唐彩霞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苦笑了一下,尹旭奎以为唐彩霞陷入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刚想安慰她一下,但唐彩霞却拿着碗把搅好的鸡蛋倒进了锅里,那柴火烧的大锅顿时腾起一阵带着蛋香的青烟,唐彩霞一边熟练的那锅铲扒拉着鸡蛋,一边言语。 “所以我得让尖尖儿别太懂事,最起码不能什么亏都吃。吃亏不是福,从来都不是。” “你想太多了,有我在,尖尖儿吃不了亏。” “嗯。” 唐彩霞冲尹旭奎笑着点了下头,然后低头把翻炒了几下的鸡蛋趁嫩盛出锅,尹旭奎的话她是不能百分百信的,在李家镇这种小镇上,重男轻女的现象仍然比较普遍,唐彩霞从小耳濡目染,不觉得尹旭奎会对一个非亲生的闺女比对亲生儿子还好。 尹旭奎哪里知道唐彩霞的心思,听这一声温柔的嗯,倒让他心满意足,一直以来在翁贵怡面前做小男人的他,在面对唐彩霞的时候却有种迷一样莫名的优越感,这或许因为他来自城市,或许因为他工作比她好,所以他想得到在翁贵怡那儿得不到的来自于这个镇上女人的温柔小意,这和善良与否无关,完全是一种虚荣心在作祟。 就好像当初和翁贵怡没闹掰的时候,如果偶尔翁贵怡下厨房,尹旭奎忙前忙后几乎把所有的食材都给择好洗好切好,需要勾芡浇汁的菜他甚至连碗汁都给兑好,翁贵怡只需要下到锅里扒拉两下就好,而此时唐彩霞做饭,尹旭奎就在旁边唠嗑,却也没说上手帮个什么忙。 …… 尹旭奎回李家镇之后,翁贵怡就住在了她和尹旭奎曾经的家里,她自己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太大,怕回家引得老人孩子担心,并且也只有在这儿,她要是晚上在外头玩够了回来才不搅扰老人休息。不管怎么说翁贵怡都算是个孝顺姑娘,如果这事能侥幸逃过一劫,她就打算永远埋在肚子里,不对父母提起。 晚上虽然疯狂的夜夜笙歌,但白天的时间,翁贵怡还是全都拿来干正事儿,她先是把手头属于自己的产业整理了一份儿,包括岛上度假村的大致价值,自己手头的财产等等都一一整理出一个账目,接着她花了几天时间起草了一份儿离婚协议,将这些财产有明确条件的赠与尹旭奎,至于条件自然是要求尹旭奎将来将这些全部再交给尹小贤,说白了尹旭奎不过是代管而已,而最后的一件事就是翁贵怡决定帮尹旭奎保住工作,她当然不是为了尹旭奎,而是为了尹小贤将来的生活质量能有个起码的保障,否则她一旦入狱,儿子的监护权自动变更到尹旭奎名下,那家伙离开了银行连个起码的就业技能都没有,养活自己怕是都困难,又拿什么养儿子。 所以在处理好纸面上的事物之后,这天翁贵怡又去了分行。 和上一次来找行长闹事不一样,这次翁贵怡来可谓摆足了赔礼的姿态,带了精心挑选且价值不菲的伴手礼,谨慎的先到了分行营业部找了尹旭奎原来的主任,再由主任带着敲开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行长,那个谁,尹旭奎的爱人来了。” 敲门之后主任先进去通知了行长,分行的李行长一听,眉头顿时皱成了川字。 “她怎么又来了?”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事,分行的李行长对翁贵怡可算是印象颇深,这次再看见她的到来,顿时也颇感头痛,可头痛归头痛,人不能不见,要不然李行长还真怕那女人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你让她进来吧。” 行长吩咐了一句,主任就开门去叫人,于是下一秒,翁贵怡就站在了李行长的面前。 “诶,你是,小尹的爱人?” “呦,李行长还记得我。” “记得,哪里会不记得嘛,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啊。” 李行长一语双关,说的既是实情也带着讥讽,翁贵怡是个场面人,人际场上混久了,又怎么能听不出来,只是她这次带着目的来,行长说什么她也只能陪着笑脸。 “怕上次没给行长留下什么好印象吧。” “哪里哪里,我对你的印象可是敢作敢当,女汉子啊。来快坐。” 行长指着办公台前面的椅子让翁贵怡做,又让营业部主任给她接了一杯水,这才开口问道: “小翁,是吧,你看我还记得你的姓氏,说吧,这次来有什么事。” “行长,是这样啊,上次的事,它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 李行长愣了一下,转脸看了看营业部主任,给他递了个眼色,那主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并且关好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是啊,误会。” 翁贵怡也是个人精,看着营业部主任离开,这才奔了主题。 “我这次来,是特意给您解释解释,我听我们家老尹说,行里为了这事儿都要跟他解除劳动合同了。” “那你说说,怎么个误会法儿?” 李行长看起来颇有兴致听听其中的关窍,翁贵怡于是就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那女的其实就是我婆婆家那头一个侄女,乡下过来的,因为离得远,所以我不大认得,恰巧那些照片是我一个朋友拍的,她错以为尹旭奎在外头有点什么,关键巧的是那阵子我和我婆婆闹的不是很愉快,所以才闹出这档子事儿。” “那这误会可挺深啊。” “谁说不是呢,后来老尹跟我好一顿解释,我才信了他,不过事儿是真的,肯定不是他在外面瞎搞。” “那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解释解释这事儿。” “是,但主要还是想行里能够放老尹一马,老尹在银行也服务二十年了,工作上……” “你们家小尹在工作上也没少犯错,甚至给行里造成过损失,这你知道吧。” “是是,行长。不过钱我们老尹也补上了。” 翁贵怡姿态放的很低,心里却在不停的怒骂着尹旭奎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可是声誉呢,我们可是国有大行,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国有行也不敢托大,甚至要比其他股份制银行服务上要更加的细心敬业。” “是,李行长。但我还是替我们家老尹求个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没了解情况就瞎闹,行长,咱行里这次就放尹旭奎一马行吗?” 翁贵怡一边说着,一边将伴手礼放在了桌上,李行长看着外面包装雅致素洁的伴手礼纸袋,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半晌才说: “小翁啊,尹旭奎的事情你也解释清楚了,可你知道做出不再续签合同的决定是分行领导开会研究决定的,不能我一言堂就决定,这样,小尹这事儿呢,我到时候和几位领导碰碰头,再研究研究考虑考虑,至于这东西嘛,拿回去。” 翁贵怡一听行长的说法,就有些急,抢白道: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的李行长……” “诶!”李行长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现在都在讲党风廉政建设,我这私下收礼是要受党纪国法的处分的,即便今天我拿了这东西,也是要上交纪委的,所以,这就真不用了,小翁啊,你就先回去,尹旭奎的事情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认真仔细研究的,好不好。” 李行长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翁贵怡也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起身拿起礼物告辞。 “那李行长,事情就拜托了,我和老尹回去等您的消息了。” “好,好,回去吧,回头有消息了我们会直接通知小尹的。” 李行长摆摆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这明显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翁贵怡见此也只能退到门口和行长告辞。 从银行出来,深秋干燥沁凉的气温让翁贵怡打了个寒颤,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天气朗朗白日当空,让翁贵怡又觉得被炙烤的燥热,不过到底她一颗热切的心还是凉了半截。常年混迹于各种场合的她不是没和官面上的领导打过交道,李行长今天的一席话,她以前其实没少听过,考虑考虑,研究研究这类话也就能骗骗小孩,谁都知道这是官腔,谁也都知道,这样的话从领导嘴里说出来,大多都没了下文。 所以尹旭奎留在银行的事情,悬了 第七十九章 悔 这世上没后悔药可吃,但翁贵怡确实是后悔了,按照现行法律,她一旦被抓,尹小贤的监护权将直接转到尹旭奎名下,如果尹旭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 况且就算是监护权不转移,孩子仍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也难,尹小贤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是高档货,以前翁贵怡没犯事的时候,赚的钱虽然比上不足,但和普通人家比起来仍然算是中高收入阶层,可她赚得多花得也不少,这些年除了不断往岛上的度假村投资完善设施,自己吃吃喝喝玩玩的日常开销也大,手头的存款并不算多,本以为和那个宋总能狠赚一笔,但结果事儿干了没多久就出了事。 翁父早年坐过牢,出来之后一直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东混一天西混一下好不容易熬到了退休,可他因为养老保险交的年限短并且档次低,退休金基本没几个钱,翁母也没好到哪去,当年下岗之后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工,退了休同样也没多少钱,翁父没事好喜欢喝点小酒洗个澡,要光是老两口对付个余生倒也无所谓,养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开销根本不是老两口能负担的起的。 所以自打从银行出来翁贵怡就觉得特别的后悔,当初就不该跑银行闹这么一出,害得尹旭奎很有可能保不住工作,要是换个人,比如王明远,翁贵怡还相信以哪个男人的能力,起码把岛上度假村给经营好,倒也是份不错的营生,但尹旭奎,想起他的德行翁贵怡就想“呵呵”,她觉得把度假村给尹旭奎,等她出来的时候他不给败光了就已经算是不错了,指望他靠那个能生存下去,翁贵怡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但一切还是得给尹旭奎,因为度假村和会计事务所不一样,那是实体,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资产,不是翁贵怡那有个小房子雇俩会计就能起炉灶的事务所,王明远是翁贵怡当年的意难平,可那是个什么人,翁贵怡其实心里一直都有数,她可以和他上床,和他再续前缘,甚至如果自己不出事,可以将这种情人关系一直维系下去,但真有事了那只鸟会飞的比谁都快,这点翁贵怡心里清楚的很。 一走出银行的大门,上了自己的车,翁贵怡就拿起电话给尹旭奎打了过去,不过电话被尹旭奎按掉了,翁贵怡也就没着急,坐在车里看着窗户外金融街周边的高楼大厦一百年等着一边出神,过了一会儿,自己的电话响起,翁贵怡知道是尹旭奎给回过来了,看都没看就接了。 “喂,你在哪呢。” “行里上班,刚刚有个顾客。” “哦,那个,离婚协议我起草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俩签一下,然后去民政局把事儿办了吧。” “这么快啊。” “废话,再拖下去我他妈要是出事儿了,所有财产可能都得冻结,以后可能还得罚没。我不快点你将来得带着儿子和西北风。” “那……就算我现在回来估计也办不了,现在不是有冷静期了吗?起码还得一个月以后。” “那你也得先回来排着啊,要不然得到什么时候。” “好好,我下个休班回去。” 尹旭奎答应了下来,翁贵怡心里却暗自腹诽:“工作都要丢了还装什么模范员工”。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愣没敢和尹旭奎说,就这会儿她才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行了,挂了吧。” 翁贵怡不想和尹旭奎多说什么,收了线就开车回了会计事务所,那边现在仍然在正常营业,王明远还真像个老板一样天天都去所里转一圈,翁贵怡到的时候王明远正好也在,正瘫在翁贵怡办公室的沙发上玩着手机,看那个状态倒是一身的轻松。 “来了贵怡。你这几天都在哪待着呢。” 从打老宋出了事,翁贵怡就没跟王明远住一块儿了,她不太想看见这个人,因为一见他翁贵怡就感觉自己要进去了,这也是翁贵怡眼下更为后悔的一件事,如果那年过生日他没来,或者自己没跑偏出轨,或许现在自己还能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即便事务所那些小打小闹的虚开发票出了事,金额不大的情况下,估计也就是罚款了事,可自从遇到了王明远,不知是自己虚荣心作祟,还是被贪念洗了脑,才一步步走进了犯罪领域,所以此时此刻再看见这个男人,翁贵怡心里就会生出很多不好的念头。 “在家。” “你爸妈那儿啊。” 其实翁贵怡不再去王明远那儿住,王明远不仅无所谓,甚至还落了个一身轻松,他才不想成天面对个神经兮兮的犯罪分子。其实王明远确实是个聪明人,当年和老宋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就不碰具体业务上的事情,只负责联络各方关系,甚至是给一些职能部门的贪腐分子送礼,他都很少出面,全是忽悠着别人去干,王明远并不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他早就感觉干这事儿不靠谱,所以认识那老宋很多年,他都不参与那人的核心圈子,真的可以说这家伙在这方面确实是个聪明人。 “我原来的家,和尹旭奎一起的家。” “你们俩和好了?” 没有嫉妒的意思,王明远其实早跟翁贵怡玩够了,他这么说只是单纯的处于一种八卦心里。 “没有,他搬到李家镇了,房子暂时借我住。” “呵,你们俩这算是旧情未了吗?” 这问题翁贵怡没回答,她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端起来轻轻品着,然后打开电脑用上面的办公软件开始查着最近的账目。事务所眼下能赚点小钱,也算是正当来路,作为事务所的实际控制人,这钱还是落在翁贵怡的口袋里,虽然不说太多,但怎么也能应付日常开销,而这钱此时还进不了王明远的口袋。 翁贵怡没回话,王明远就坐直了身子好奇的看着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她,看了一会儿他发现翁贵怡似乎真没什么心思和他说话,也就失去了兴趣低头继续摆弄手机,哪知道摆弄了一会儿,微信忽然响了一声,随后翁贵怡就听见王明远喊了一声“我操”。 “怎么了,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翁贵怡被打搅到了,视线离开电脑越过办公桌看向王明远,之间王明远拍了下大腿站了起来。 “贵怡,那个税务局的孙科长被双规了。” “什么?”王明远说的这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惊得翁贵怡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孙科长被双规了,我在税务的另一个朋友说的。” “为什么呀?” “不知道,听说可能又违法违纪行为。” 这个消息让翁贵怡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愁,那个孙科很贪,是那种面儿上嘻嘻哈哈,张嘴就朝你要钱的人,翁贵怡当初就特别烦这人,因为她干的这些违法的事儿很多都需要孙科帮忙,因此那贪官没少在翁贵怡这边吃拿卡要,可问题就是翁贵怡不知道这位孙科长被双规和自己的案子是不是有关系,或者他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待问题的时候会不会胡乱攀咬,再把自己给咬进去。 “跟咱们的事儿,没关系吧,他不会反口来咬咱们吧。” “应该……关系不大吧” 王明远想直接没关系,但即便没关系也是和他没关系,和以前一样,王明远是以朋友的身份认识的孙科长,但是他一没求孙科长办过什么事儿,二没给孙科长送过什么钱,顶多是请那人吃个饭洗个澡,都是吃喝玩乐而已,送礼行贿的那点事儿,也是那帮子和翁贵怡一样“特别想赚钱”的人干的。 “我给他送过钱,数目都不小。” 翁贵怡在震惊之后,反而冷静了,这段时间她总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时间长了反而产生了一种虱子多了不痒的麻木,只不过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她觉得自己一切都得抓紧了。 “你是怕被他……” “呵,你说呢?不过也无所谓了。那什么,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翁贵怡说着直接关了电脑,她的电脑有密码,而且是王明远不会想到的密码,这密码其实从和王明远开始干违法生意伊始就设置了,到底两人虽然有个不短时间的肌肤之亲夫妻之实,可翁贵怡从没有真正对这个男人不设防。 “去哪啊。” “去找个律师,看看我这个数罪并罚的将来能给判个几年。” 翁贵怡半真半假的来了一句,随后拎着小包就走了出去,外屋的几个小会计看见她还和以前一样跟她打着招呼,她也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这帮人,自己当初判了刑,这些跟了自己挺长时间的小姑娘也没说要辞职,可这一回自己要真进去,这些姑娘的工作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指望那个王明远,她真怕那人将来能将这些本本分分打工的姑娘们给坑进深渊里去,就像那个杨璐,那会儿她赚钱赚的最丧心病狂的时候也觉得杨璐的突然意外身亡不是坏事,可事到如今,随着那颗疯狂的头脑逐渐了冷却了下来,再回头审视自己那番过往,翁贵怡还是觉得心有愧疚。 于是在迈出房门的最后一刻,翁贵怡心里忽然又产生了个念头,她准备要解散这个事务所,既然不能让那些姑娘在这儿有份安定体面的工作,那就早点放她们走,毕竟现在事务所的法人的王明远,她可不想再让他坑死这群安安分分的打工人。 第八十章 婚姻登记处 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是最能见证世间悲欢离合的地方,这儿每天都会有不少男男女女前来排队,但在进门之前,就大抵能看出来是来办结婚的还是办离婚的。 来办结婚的大多神色喜悦,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互相依偎公开秀着恩爱,即便个别人结婚对象不是心里喜欢的那个,也不过是为凑合着组建个家庭而来,但也起码会装出一付喜悦的笑脸恩爱的表情。 而来离婚的则不同了,仿佛那句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大抵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般,走到离婚这一步的人也是神色百态并非全都愁眉苦脸。这里边有大哭大闹疯狂撕打的,也有互相指责谩骂争论是非的,还有些神色平淡且疲惫的,间或个别还有脸上挂着解脱的庆幸,偶尔或许能看见两个交谈仿佛如老友,领了离婚证还能彼此来个拥抱的,总之是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翁贵怡和尹旭奎坐在登记大厅里,深秋的天空晴朗高洁,白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洒到地面,也让这大厅无需点灯也显得亮亮堂堂,等着被离婚登记口叫号的他俩一言不发,一会儿看看结婚窗口那边兴高采烈的新人,一会儿再瞅瞅离婚窗口边的怨侣,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尹旭奎是头天晚上下班回的市里,回来就到了自己家,然后和翁贵怡签了离婚协议书,这协议书他看了也没什么异议,其中大部分条款都是翁贵怡为尹小贤铺的后路,在协议里翁贵怡并没有为自己太多谋划什么,许是怕自己未来不会太好,索性放弃了。 今天的一大早,翁贵怡和尹旭奎就来了这边,婚姻登记处属于政府部门,周末双休,而来这儿办离婚的好多都是请假来的,办好了事还要回去上班,所以他俩到的时候这边排队的人也不算少了。领了号前边还有十来对,所以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尤其是因为民政部门鼓励结婚而不鼓励离婚,结婚登记那边开了好几个窗口,而离婚这边只有两个,办起业务简直就是龟速。 “今天就是来走个过场,他妈的离婚冷静期,离个婚还不能痛快儿给办了。” 一对看着年龄不大的男女从离婚窗口出来,男的骂骂咧咧的走着,女的化着妆看着倒不丑,就是那被满脸的不耐烦加深的法令纹让她看着有点刻薄。 “烦死了,谁他妈走到这一步不是深思熟虑想好的,他妈用你们帮着冷静。” 尹旭奎和翁贵怡看着这一对走出去,互相对视了一眼,却难得平和的笑了笑。离婚冷静期的出台,无论在各种媒体平台上,都没有得到除官方媒介外的太多个体的支持,原因很简单,但凡能走到这一步的,就没几个是因为冲动而来的,虽然也有些年轻人闪婚闪离,但这也不是很多新闻媒体宣称的不冷静,只不过现代高速高节奏的生活加快了年轻一代的思考能力,同老一辈相比,因为爱情在一起,因为不合而分开是很正常的事情,生活理念不合会迅速磨灭人的耐心,对于现代城市人来说,既然不合就分开放彼此一个解脱而不是绑在一起互相折磨才是生活的真谛,他俩也只能无奈的笑笑,毕竟他们今天过来也不过是为了走个冷静期的过场。 又静坐着等了一会儿,倍感无聊的翁贵怡忽然就对尹旭奎又开了口。 “诶,你知道吗,那个孙科长,税务局那个,来岛上玩过那个,记不记得。” “记得啊,怎么了?” “被双规了。” “正常,看着就是一副贪财相。” 尹旭奎很不以为然的回了一句,但下一秒他忽儿又反应过来。 “怎么,他,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吧。” 翁贵怡目视前方,眼睛都不往尹旭奎那边斜一下,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你说被双规的人基本上出不来了吧。” “嗯,大概吧,据说被双规的人都是上头基本掌握了大量情况之后才会采取行动,说白了没问题根本不会拿你。” “是啊,我给他送过钱,他要是在里边撂了,我可能以后还得加上一条行贿罪。” 尹旭奎一听这个就急了,说话的声音都陡然高了八度。 “翁贵怡……” 他这一叫,在这个大厅里显得很刺耳,好多人都扭头望过来,翁贵怡也转头怒瞪了他一眼。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你,你到底犯了多少事儿。”尹旭奎压低了嗓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 “呵呵。”翁贵怡显得很是无所谓的笑了两声:“不知道喽,反正啊,我觉得我的下场不会很好,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这艘破船现在是千疮百孔,你那张旧船票赶紧扔了吧。” “到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尹旭奎理解不了翁贵怡此时的心态,他不明白都到了这份儿上了,这个女人怎么还能冷静的说这种仿佛与她自己无关的话,他想的如果是自己,现下可能早就得住到精神病院去了。 “那不然呢,发疯,撒泼,还是干脆点报复社会?如果坐牢是我的命,那我认了。” “那你为什么就不老老实实交待,争取个宽大。” “我是二次犯罪的人了,宽大能宽大到哪去?弄不好我交不交代,都是个从严从重。所以我得趁着还没逮我,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今天完事之后,咱俩还有不少事要做,事务所那个房子,我得过到你名下去,所以一会儿你得跟我去趟房管局,然后岛上的度假村,也一样,法人得换,房屋地皮都得过户,不然到时候真要是查封冻结我的账户,这些将来弄不好都得拍卖抵充罚款。” “其实我不明白,事务所的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就在你名下,你为啥死活跟我要那个房子?” 尹旭奎问出了他的不解,翁贵怡就耐心的解释给他听。 “名字是在我名下,可首付出资人和还款人都不是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妈至今还留着那些单据,你以为现在的房,有个名儿就是自己的了?当时我没想到会有今天,可是人啊,总是贪,月入一万的想月入两万,月入两万了又想月入五万,等到真能月入五万了,又开始想年入百万,那会儿即便判了刑,也不觉得自己犯了法,就是觉得自己命不好,倒霉,所以更加变本加厉,尤其那个老宋,很能忽悠,黑的能说成白的,所以我就一点点陷进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挺倒霉的,有个蹲过牢的爸,多少有点门户的家我都嫁不进去,又认识了个一辈子碌碌无为的你,偏就连你爸妈也一直防着我呢,然后现在,犯了一次法,又因为同一个罪名再犯第二次,虽说是咎由自取,可说真的现在干代账的,多少不都偷偷干着这营生,为啥我被抓,还不是他妈倒霉。” 翁贵怡说的这些,尹旭奎真的无言以对,他不像很多男人一样,就觉得自己欠缺一个机会,只要有机会,就能一步升天。尹旭奎有一个最大的有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凡之辈,所以从来都不奢求什么出息。他觉得翁贵怡说自己倒霉这话是典型的歪理,可又没觉得她哪个地方说的有毛病。 “问题是贵怡,就算代账不干,咱把度假村好好整饬整饬,不也不少赚吗?” “度假村?”翁贵怡又笑,笑的是尹旭奎的浑噩和单纯,更笑他缺乏基本常识。 “度假村一年最好的时候不过就是六月到九月天最热的时候,是,那段时间可以赚点儿钱,问题一年中剩下的九个月呢?我们每年五一开始营业到十一结束,其实头尾的两个月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钱,你见过几个人天还没热就去岛上看大海的。尹旭奎,说真的,度假村我也交给你了,往后你怎么干,是你的事儿,哪怕你不挣钱都没所谓,只不过你可千万别等我出来的时候把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更扔海里打了水漂儿了,那将来还要传给尹小贤的你知道吗?” “你就这么不信我啊?你放心,我头拱地也把度假村干好,将来你要真……等你出来我还你个更大的。” 翁贵怡这话让尹旭奎有些不满,所以他恨不能在她面前拍碎自己的胸脯,可是他这一番誓词般的发言,换回了只是翁贵怡轻蔑的一个白眼。 “行啦,这话我都不敢说,你敢往外随便扔?真看吹牛逼不要钱是吧。” “你就是不信我。” 尹旭奎觉得自己挺委屈的,但翁贵怡可不搭理这茬儿。 “你凭什么让我信呢,诶我就问你尹旭奎,要是现在银行的饭碗没了,你接下来想干什么,怎么干,有计划吗?” 这话问的尹旭奎哑口无言,这些年他最喜欢的话就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所以他从来没对自己有过什么规划计划。 “我可以干点儿别的,不行就让大头给我找个活儿,他……” “他人脉广,这我早知道了,可要是没这个人呢?” 翁贵怡早就看得出尹旭奎的底气不足,很干脆的拆穿了他。 “那我就自己谋生呗,反正现在干点啥都饿不死不是。” 尹旭奎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翁贵怡有心想反驳,却忽然又失了心气,就又重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恰在此时,大厅里的扩音装置忽然就喊了起来。 “请0025号到2号窗口办理业务。请0025号……” 翁贵怡听了,拿着自己手里的小票看了一眼,那上面赫然写着加粗的黑色数字“0025” 第八十一章 离婚冷静期 0025是翁贵怡领的那张排号用的小纸条上面的号码,听见叫到自己的号码,他俩就走到了办事窗口前。翁贵怡把两人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以及离婚协议书连同那张小纸条一起递给了工作人员。 如果是在结婚窗口,那么工作人员只要道个喜,审查一下各种证件按流程办理,然后收一包喜糖也就完事了。可在离婚窗口这位工作人员,却大巴掌摁住了这些证件,看都没看先审视起翁贵怡和尹旭奎。 这位工作人员是个看着四十六七八岁大姐,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很多都有着旺盛的好奇心,爱打听爱嚼舌头根也够圣母,不知道民政部门是不是特意让这种所谓“过来人”来做这份工作,反正这大姐一脸严肃带关切的看着眼前要办离婚的二位。 “为什么要离婚呀。” 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翁贵怡和尹旭奎面面相觑,其实也不光是他俩,来离婚的人很多都这样,除了有明确目标,比如因为外遇、金钱甚至生不出孩子等具体原因,很多夫妻的离异就是在日常相处中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积累起来的矛盾一朝爆发的结果。所以具体为什么离婚,很多人到了这儿乍一听这问题都得反应反应寻思寻思,是啊,为什么要离婚呢。 “不为什么,过不下去了。” 翁贵怡率先反应过来,神色平静对这位大姐说的,果然这大姐就用一副过来人语重心长的态度痛心疾首的撇嘴摇头。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真是不懂事,这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说你们……” 这大姐翻开他俩的结婚证看了眼上面的颁证日期。 “你看看,这都十来年了。我看你们也不小了吧,还这么不懂事,有孩子了吧。” “有了。” 大姐的气势很强,尹旭奎平时遇到这种气势强的几乎是习惯性的有种老鼠见猫的感觉,他往凳子后面缩了缩,轻轻回了句话,这大姐一听,眼睛都亮了,气势也变得更强。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不大吧,像你们这个年纪,正是上有老下有小,这个时候闹离婚,不不是让老的操心小的担心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商量着来,有什么非得走离婚这条道儿?有什么事儿不能相互忍让着,让日子过下去,这婚姻啊,就是得互相忍让彼此成全,就是门妥协的艺术。而且这人也不能太自私,不能光想着自己痛快,得想想老人和孩子。” 翁贵怡来离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通过离婚尽快的转移掉自己手里的财产,可听了大姐这番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劝导,想想这十来年自己的辛苦,想想和尹旭奎过日子的无聊无趣甚至是憋闷,她忽然就忘了离婚的目的了。 “大姐,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什么叫婚姻就得忍让成全,什么就妥协的艺术,怎么离个婚就自私了?哦,合着人活着自己都活不痛快,这活着有啥意思,活着都没意思了,那您说说这婚姻又有啥意思。” 这大姐在办理离婚的窗口也有些年头了,遇上的人等形形色色,好多人都曾经被劝服过,在还没有离婚冷静期那会儿,她甚至会些什么电脑、打印机坏了或者断网了来“善意”欺骗来离婚的夫妻,还真成功阻止过不少离异者,为此她还受过民政系统表彰甚至上过新闻,虽然这新闻在网上被播报出来后其实没少让年轻人诟病甚至嘲讽,但这在她和同年龄段的多数人看来这仍旧是一项了不起荣誉,随之而来的则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的观念在她心里更加根深蒂固,对提离婚的人她打心眼里都会产生一种挽救失足青年般的工作热情。 “诶,我说大妹子,你这话可不对啊,人这一辈子谁能天天痛快啊,就那些首富他也有烦心事儿对吧,不痛快就没意思了?一日三餐,工作生活,平平淡淡才是真对吧,我看你和这个大兄弟也都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这大兄弟看着挺老实,也不像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人,他怎么就不能过一块儿去了呢?大兄弟,你也同意和这大妹子离婚?” “同意。” 尹旭奎认真的点了点头,有一点他以前没感觉,现在却觉得翁贵怡说的很对,那就是人得活得痛快点,要是活着都不痛快,婚姻就不可能痛快。这两年,在经历了和翁贵怡的争吵、分居甚至如仇人般明争暗斗直至此时彼此能相对平和的在一起办事说话,尹旭奎对这方面的体会尤其深,他现在长时间住在环境和人都让他喜爱的李家镇,心里在没有过去那种生活在城市中的压抑感,也真的能体会到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唐彩霞母女不会给他多大压力,却让他有了些生活的动力。尹旭奎知道很多人包括眼前这大姐都误以为活得痛快是指一些热烈疯狂甚至轰轰烈烈等词汇,所以在他们眼里活得痛快就很不靠谱,可尹旭奎觉得自己更加理解痛快的深意,那归根结底就是活得舒心。 因此对于翁贵怡的话,尹旭奎不能再认同,以至于当这位大姐用质询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他几乎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这俩字。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你们离婚家里老的知道吗,你知道他们要知道你们离婚了,得多上火。” “知道。” 这一次翁贵怡和尹旭奎几乎是异口同声,现代人都讨厌圣母,尤其这种八竿子打不着还一脸关心你一切的圣母,虽然他们过去也从不同渠道知道,劝阻离婚是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的一项职责,但问题是在他们俩和其他离婚者眼里,履行这个职责走个过场就完事了,真没必要那么的苦口婆心。 “他们赞成?” “赞成。” “我爸妈还劝我早离呢。” 翁贵怡像是故意气人般还挑挑眉毛,大姐听了这个,一脸的痛心疾首:“老人上了岁数有些糊涂,你们年轻人可不能犯这个糊涂啊。” “你说谁糊涂呢。” 翁贵怡炸毛了,她实在不想和这大姐掰扯下去了,可大姐却并没生气,赶忙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 大姐想了想又说:“那你们想过孩子没有,孩子在单亲家庭长大……” “那也比在没感情的家庭,父母整天吵架的家庭长大强的多。这位大姐,我想问问你,你看着应该也是奔五十的人了吧,你家庭和睦吗。”翁贵怡问到。 “和睦啊。”大姐有些诧异,平时都是她劝别人,没想到别人会反问她。 “好,那你和你老公多长时间做一次爱。” 大姐一听就愣住了,随即在心里大骂这女的不知羞耻,床笫之事怎么就这么公开的拿到台面上来说。 看见这大姐没放声,翁贵怡又问:“你对你老公还有爱情的感觉吗?你们家谁做饭谁洗衣服收拾家务,每天回家吃了饭你和你老公手牵手出去散步吗,还是吃饱了各自对着手机看一晚上到点睡觉甚至是分房睡?” 一连串的问题彻底把这大姐给问懵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回答:“到了这岁数,什么爱情,那都变成亲情就跟亲人一样。” “是啊,可你知道亲戚之间也有关系不好的吧,也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吧,亲兄弟姊妹之间还有不睦的呢,凭什么半路组成一个家庭的夫妻就一定会恩爱一辈子。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结婚而结婚,就不是因为感情在一起的呢。” “可是毕竟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也未必过得好。既然我们俩都同意离婚,协议也没问题,外人就别劝了。反正我们也知道现在这个离婚冷静期。也没打算这一次就能离成,所以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吧,这事儿说多了无意。” “就是,大姐,您赶紧给我们把流程走了,一个月后我们再来,都忙着呢,再说了都明白现在有了离婚冷静期,可谁也都知道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尹旭奎随声附和着翁贵怡,但这大姐实在不爱听了。 “大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什么叫离婚冷静期是脱了裤子放屁,你知道这能挽救多少濒临崩溃的家庭。” “濒临崩溃?” 翁贵怡笑了,随后她用无限嘲讽的口吻说道: “大姐,您平时不怎么上网吧,不看那些在离婚冷静期内发生的暴力伤害案件吧,你觉得能走到离婚这一步的有多少人是不冷静的,有多少人尤其是我们女人因为没法顺利离婚受到暴力侵害?您只片面的强调什么维持挽救崩溃家庭,可知道多少人选择这条路其实早就过不下去了。” 翁贵怡说的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是离婚冷静期广为诟病的原因,因为自打出台了这个政策,网络上时不时就会爆出因为离婚不成发生的暴力侵害案件,尤其不想离婚的南方针对女性的暴力案件,当然这些案件总体数量并不多,但一旦在网络上被发酵,事件的恶劣性质就会被网络无限的放大,这也是离婚冷静期在大部分民众心中不被接受的主要原因之一。 翁贵怡的一席话,把这大姐说的是哑口无言,此时此刻这大姐觉得无比讨厌眼前这两张看着都不难看的脸,心里终于有了种尽快打发这俩人走的感觉。 “行了行了,别说了。般吧,先填个表,然后等一个月以后,你们没有变卦的,直接过来办手续就是了。” 大姐翻了翻两人的证件和离婚协议,没什么问题之后就开始走流程,没到正式办理离婚,进入冷静期的手续倒十分简单,填个单子备个案就算完事,之后翁贵怡和尹旭奎并肩离开了婚姻登记处的服务大厅。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翁贵怡看着尹旭奎笑了一下,忽然自嘲的说道: “真没想到,打从结婚到现在,咱俩配合最默契的一次居然是在这个地方,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了吧。” “是啊,以后怕是没机会了。”尹旭奎也有点感慨,既有即将解脱的轻松,也有一丝遗憾和沉重。 “那下个月记好日子,咱俩就过来。办好离婚手续,还得去把该过的东西过到你名下,别耽误了,我怕……我怕再拖下去那些东西将来都得上缴国家了。” “嗯,不会忘的,那个……” 尹旭奎看了看时间,临近中午了,所以他提议道:“不然再一起吃顿饭吧,以后可能机会也不多了。” 翁贵怡也看了下时间,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散伙饭留着下次办好手续一起吧,走了。” 翁贵怡说完把手包往肩头一甩,看似潇洒的下了台阶大步流星的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了,尹旭奎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点了根烟,一直抽到翁贵怡开车走了,才长叹一声掐灭烟头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二章 开往海岛的船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尤其对于尹旭奎这种上班下班工作轻松且不按周末走的人来说,过得很快,可一个月又很长,这是对翁贵怡来说的,她每天都在怕,现在已经不是在怕什么时候会被抓进去判几年,而是每天都会怕收到公安系统的传唤,她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将名下的资产过到尹旭奎手里,就会被警方冻结一切固定资产和存款。她其实心里很明白自己脱罪大抵无望,一切的一切就为了能给尹小贤留下点什么。 这段时日翁贵怡的睡眠很差,每天都要给自己灌很多酒才能浅浅的入睡,却又经常会梦到穿着一身天空蓝制服的警察站在家门口向自己出示拘捕令,为此她还经常惊醒,而即便是天气早已开始变得寒凉,醒来的时候她也能盗一身的汗。 好在想象中的一切并没有到来,平安的度过了一个月之后,翁贵怡又和尹旭奎到了婚姻登记处,这一次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位大姐,可能是因为上次给这位大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姐也对这对油盐不进还顶撞自己的夫妻余怒未消,所以态度明显没上次那么和蔼,几乎全程翻着白眼瘪着嘴给两人办了手续,就连例行的官方调解也是草草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了事,离婚办的竟然是初期的顺利,就这样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同样是红色的离婚证,这次离开婚姻登记大厅,翁贵怡和尹旭奎算是彻底脱离了关系,再不是合法夫妻。 不过这次离开婚姻登记处,两人也没分开,翁贵怡早已迫不及待的要进行接下来的步骤,所以她直接开车带着尹旭奎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将事务所的房子第一时间以买卖的名义转到了尹旭奎的名下,紧跟着就带着尹旭奎驱车一个多小时去了通往海岛的滚装船码头,海岛虽然只是个岛,但那名义上是市辖的一个县,各种政府办公服务机关五脏俱全,岛上度假村那些资产的过户办理只能在那边进行。 翁贵怡他俩是一大早去的婚姻登记处,出了婚姻登记处就进了不远的房产管理局服务大厅,办好了手续都已经中午头,两人也没吃饭,随意买了点零食就往码头奔,到了地方也是下午。跨海的渡轮不是公交车,一天就两三班,到了地方买了最近的船票也是下午三点多开船,而直到把车开上了船,这两人下车进了船舱,才总算是歇了口气。 老旧的滚装船,船舱内的柴油机声音很大,还始终伴着一股子柴油味,加上已是初冬舱外海风极冷,满船的乘客大都待在舱内,更显得分外嘈杂,一直休息不好的翁贵怡没一会儿工夫就晕船了,脸色苍白直犯恶心,最后到底忍不住,站起身来一路踉踉跄跄的就往舱口走,尹旭奎一见,怕翁贵怡这状态出什么事,只能起身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翁贵怡扒着船舷的护栏哇哇吐了几口酸水,这才似乎舒坦了些,矮身滑座在甲板的长椅上。 “没事吧。” 尹旭奎站在翁贵怡的身侧,用手摩挲着翁贵怡的后背替她顺气,翁贵怡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觉得眩晕感过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似乎又活了过来。 “没事了,就是好长时间睡不好了,今儿又忙忙叨叨到现在,有点吃不消了。”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自首吧贵怡,早点交待,就算是进去了,也起码能睡个安稳觉。” 翁贵怡没回话,定定的看着晴空下眼前墨绿的海面,忽然没头没脑的说: “老尹,你说我要是现在一脑袋扎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这话吓了尹旭奎一跳,他赶忙一把拉住翁贵怡的胳膊:“胡说什么呢?一了百了,人活着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想着奔那个死道儿啊,再说儿子还没长大,你爹妈用现在的话说只能叫初老,你了结的了吗?你要是扎下去,想过他们怎么活吗?” “唉。”翁贵怡深深的叹了口气,眼泪忽然一下子滑了下来,她一把抓住尹旭奎的手,紧紧的握着不肯松开: “老尹,咱俩现在算是离了,可有件事儿你得答应我。” “你说,我能做到的,肯定答应你。” “尹小贤我不担心,你就是拿了监护权不愿接到身边养,他还有姥姥姥爷,你按时给钱就行,可我爸妈年岁不小了,就算初老,也都是老头老太太了,我知道我这样要求过分,可你好歹叫了他俩十年的爸妈,要是将来我真出事了,他俩家里要有个什么,你帮着照看照看行吗?我知道我爸我妈对你不咋滴,可……” “行了,你别说了。” 尹旭奎拍了拍翁贵怡的肩膀,忽儿也有些难过。 “这事儿我答应你,不管咋说,我一个礼拜去看他们一次。” “还有姥姥。她是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老太太看人准,知道你人好,所以特别稀罕你,你常去看看她,别让她知道咱俩离了,能糊弄一天是一天,我怕我要是进去了,再就看不见她了。” 翁贵怡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流的越来越凶,她整个人靠在尹旭奎的腹部,淌下来的泪水都打湿了尹旭奎穿着的羽绒服腰部的布料。 “唉,我知道了。” 尹旭奎从来不是个太会安慰人的人,这会儿就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只能任由一只手被翁贵怡抓着,另一只手在她头上一下一下抚着。 “你说,我两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呀。” 上一次两个人来岛上的时候还是一年前的夏天,那时天热,甲板上站满了去海岛游玩的旅客,无数的海鸥跟着渡轮后边,在天空中争抢者游客抛起来的食物,现下或许是知道天冷了,游客们都躲进了船舱,跟着船也得不到太多吃食,因此除了几只比较执着或者想碰运气的小家伙,其他的海鸥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我以前对你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现在想想,君子爱财总要取之有道。人啊不能赚了一万想两万,赚了两万想十万。其实跟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比,咱们家的收入,靠着代账公司合法的收入,和岛上一年的收入,其实也不少了,你说我怎么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儿呢?” “不怪你,怪我。是我太不争气了。” 尹旭奎看着船尾跟着的几只傻鸟,觉得自己和这会儿的他们倒是挺像的。聪明的鸟儿早就去海里捞鱼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偷蛋了,可这个别的几个明明没啥收获却始终跟着船飞,仿佛自己这十年,在浑噩中蹉跎了岁月。 “你放心吧,度假村,就在我名下,我也只是暂时替你管着,你要是将来真有事儿了,等你出来,我还还给你,说不定还能给你扩大经营发扬光大呢。” “你……”翁贵怡抹了把眼泪看了看尹旭奎,又摇了摇头: “你以为管个度假村那么容易呢,这十来年,岛上的事儿你是一点没插手,从当初买第一栋小房到现在,从装修到招人再到开始营业,你都没说过来帮个忙问一声,里里外外全是我自己,怎么干你知道吗?老尹,我不是瞧不起你,可你安稳惯了,这买卖真不是你说能做就能做的,慢慢来吧,等到时候我告诉你个大概,剩下的你自己摸索去吧,我不求你给我什么扩大规模发扬光大,等我出来的时候,你能维持现在这个现状,别让这度假村破败了就行。” “嗯。” 尹旭奎轻点了下头,但心里对翁贵怡的说法多少也带点不忿,和天底下很多平庸了一辈子的男人一样,尹旭奎对自己也有些迷之自信,始终觉得自己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和钱,只要有了机会和资金,他们做什么生意都能做得起来,可他却忘了,某首富公子连他爹给的几个亿的资金都能在短短几年内陪的一干二净还倒欠一屁股债,他这种在稳定岗位上待了半辈子的小人物又凭什么有那个本事。 “贵怡啊,你现在既然什么都懂,什么都安排好了,可为什么就不能老实的跟警方自首交待呢,这样的煎熬你还能熬多久啊?” “跟你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一旦那个老宋已经逃出国了呢,那我即便一辈子被监视居住可也不用蹲号子里啊,我要是自己承认了,立马就得刑事拘留,可如果老宋抓不回来,案子始终结不了,我就得一直待在看守所,你知道看守所是个什么地方吗?我进去过,那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它甚至赶不上监狱,因为案件没结,怕嫌疑人串供,那地方除了律师,家人连探视权都没有。我是真的怕再进去一次啊,不过……” 翁贵怡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目光炯炯的抬头看了看尹旭奎,又抿了抿嘴唇,却再也没说话。 “不过什么?” 尹旭奎看着翁贵怡,很是疑惑的问道,因为就刚翁贵怡看自己一眼,他看到了自己前妻眼里似乎有光。 “没什么。”翁贵怡三缄其口,一言不发。 “哎呀你说呀,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尹旭奎催促道,翁贵怡看着他脸上带着焦急,心下忽然一暖,不由自主的把自己曾经听到过的一个消息说了出来: “不过我听说,要是怀孕了,就暂时不用进去蹲了。” “这……” 翁贵怡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尹旭奎心里忽然的炸了,这一刻他一下子明白了翁贵怡方才看他眼神了那抹光意味着什么了,而明白了之后他彻底的傻了。 第八十三章 新老板 船快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的天空下落了,甲板上的温度更低,但尹旭奎和翁贵怡谁也没进船舱。 没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之前,也就是尹旭奎和翁贵怡的关系还算和谐那阵子,尹旭奎还是挺佩服翁贵怡的,按现下的话说一派大女主形象,凡事独当一面,事业干的风生水起,生活中也颇为有主见,是那种可以直接把自己踩进尘泥里的女强人。可是现在再看翁贵怡那六神无主的状态,想想她不知从哪看来的昏招儿,尹旭奎还以为她是对牢狱极度恐惧之下已经神经错乱语无伦次了。 但话,翁贵怡只说了一次,看尹旭奎那被下傻了的样子,她笑了笑再没言声,直到眼下快要下船。其实那个靠怀孕逃避坐牢的法子,翁贵怡还真是从一部电视剧里看来的。她方才脑子里也只是突然蹦出了这么个想法,而事实上她也只是一闪念,然后说出来吓吓尹旭奎,看看这家伙的反应罢了。 翁贵怡承认尹旭奎是个老实并且相对靠谱的男人,但老实男人不代表就有担当,至少在翁贵怡心里尹旭奎就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在她的想法中,自己将来真要进去了,他能不偏不倚的把尹小贤平安带大就不错了,其他的她是一点奢求都没有。 船终于靠港了,借着落日的余晖,下船的车和人纷纷从这滚装船的肚子里被吐了出来,翁贵怡开着车一拐弯没多远就到了岛上度假村的小院。这地方到了这个季节就已经不营业了。小院里只有翁贵怡雇来的一对中年夫妇在这儿照看着房屋,翁贵怡把车停在了度假村的门外,就上前按响了大门上那个醒目的门铃开关。 很快院内的主屋走出来个男人,一边问着“谁啊”一边往大门这边走。院子不是封闭的,围墙是漂亮的金属栅栏,男人走过来很快看清了站在门口的翁贵怡,立马就带着恭敬走了过来开门。 “哎呦,是老板啊,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嗯,过来看看,老王,里边的房间都打扫没,晚上能腾出一间客房给这位……住吧。” 随着大门打开,翁贵怡边走边问,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位看门的介绍尹旭奎,更不想让这位知道他是自己的前夫,所以干脆把称呼给省略了。 “能,我家那口子一礼拜打扫一次,里边干净着呢,被褥有事没事拿出来用电褥子烘一烘,保证又干净又暄乎,这位是……?” 老王不认识尹旭奎,很随意的问了一嘴,翁贵怡只说是“客户”,就给一带而过,尹旭奎也不计较这个,反正等明天办完了过户手续,改了营业执照的法人,自己就是这儿正式的老板了。 “老王,你这有饭没,我们把东西放好,有饭我就跟着吃一口,没饭,我们就去外头吃去。” “我老婆在做呢,就是没啥好的,熬了点苞米茬子粥,贴了点儿饼子,也没炒啥好菜,不行我骑电动车去市场那边买点儿?” “行,挺好的。”翁贵怡听了还觉得挺满意,“你们吃啥我吃啥,别的不用麻烦了,不行就大葱炒个鸡蛋就行。” “好嘞,我去跟我婆娘说一声。” 那老王说完先行一步往屋里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媳妇儿,媳妇儿,老板来了,你多炒个鸡蛋啊。” 翁贵怡由老王去了,自己则带着尹旭奎先往她在岛上专门的房间去了。老王两口子是干净利索人,翁贵怡进了屋子就能感觉这里是经常被人打扫的。两个人进了屋,把各自的东西放好,尹旭奎才拦下了要往外走的翁贵怡。 “贵怡啊,刚才我一直在想,你不能靠着怀孕来躲坐牢啊。” “哦?” 这么半天功夫,翁贵怡都快忘了这事儿了,尹旭奎这会儿才开口,让她觉得这家伙脑反射回路似乎有些长。 “贵怡,十月怀胎,就这么说吧,即便你准备靠这个不坐牢,那你根本不知道警方什么时候能来……” “抓我。你不用避讳说这个词儿。” “嗯,就是抓你,总不可能现在就怀吧,再说十月怀胎,十个月之后你还能立马再怀一个吗?” “呵呵,是不能。” “最关键的……”尹旭奎的语气开始加重:“贵怡,我不是怪你,但尹小贤已经因为你这事儿,将来的前途变得很窄了,你要再生一个,那孩子一出生就是犯罪分子的孩子,他将来走到哪里都会和尹小贤一样挂着这个标签儿,而且如果真有了这个孩子,他一出生就没了妈,你说这是对孩子负责吗?所以我觉得……” “行啦。” 看着尹旭奎一本正经的说教,翁贵怡忽然又觉得烦了起来,人都是这样,不喜欢被比自己弱的人教训,眼下虽然自己是个朝不保夕的犯罪分子,但是,翁贵怡始终觉得尹旭奎这种混迹于社会底层的人根本没资格教训自己。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没必要跟我这儿上纲上线。再说,咱俩现在什么关系,前夫前妻,我就算是真打算生一个,也不会和你的好吗。” 翁贵怡这话要搁一般男的那儿是极其伤自尊的,但尹旭奎听了,只低低的“哦”了一声,实际上翁贵怡并不知道,尹旭奎是松了口气的,他是把翁贵怡的话给当真了,并且自动就把自己代入了孩子父亲或者翁贵怡生育工具人的角色,可他并不想多要一个孩子了,因为不想养,也养不起。 翁贵怡见尹旭奎没反应,直接一推他。 “行了,出去吧,这现在是我的房间了,回头你喜欢那间让老王给你开就是了,反正打明儿个办完手续,你就是他们两口子的老板了。” “这老王我以前没见过……” “你以前?尹旭奎,你也就去年春天来岛上待了一阵子罢了,你能见过几个啊,老王两口子是我从岛上的劳务中介找的,人不错,挺麻利干净的,冬天这儿没人,他们来给看看房子,我付他们点钱就完了。你当了老板可别把这俩人给开了。还有如果明年营业,帮工的都是熟人,我到时候把他们电话给你留下。” “好。” 两人正说着,翁贵怡的房门被敲响了,这回门外传来的是个女声。 “翁老板,那个饭好了,咱们趁热吃啊,苞米茬儿粥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就来。” 翁贵怡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然后就拖着尹旭奎一起出了房间,到了原来用来招待客人的大房子,中央的大厅眼下只摆了一张正对着电视的圆桌,桌上放了一笸箩冒着焦香气的大饼子,两盘简单的炒菜和一小盆大葱炒鸡蛋,两个人刚搬了椅子准备坐下,那边厨房里,老王两口子端着四只大海碗走了出来,将其中的两只放在了尹旭奎和翁贵怡的面前。 夏秋之交新打下来的玉米做成的茬子粥喷香,大锅贴的有厚厚的嘎巴的大饼子更是焦香四溢,桌上的菜肴清淡简单,都是老王两口子平时的家常菜,老王好喝点儿小酒,他面前还盛着一小碟下酒必备菜油炸花生米。 “翁老板,这位……诶,先生,吃饭啦,就是点家常的,俺们是农村人,有时候喜欢吃点粗粮,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习惯。” “喜欢。” 翁贵怡伸手抓过一个饼子掰成两半,先是放鼻子底下陶醉的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贴饼子的玉米面粉的不是很细,入嘴有些粗粝,咽下去感觉还有点剌嗓子,但味道很香还带着淡淡的碳水的甜,滋味让翁贵怡很是喜欢。 尹旭奎则是喝了一口碴子粥,这东西他以前不吃,但和唐彩霞在一块儿的时候唐彩霞常做,他也渐渐习惯,一口粥下肚,人暖和过来,他又起身找来一个酒杯,让老王把他喝得那瓶二锅头倒一杯给自己。 老王一见有了酒友,立马来了兴致,把油炸花生米往尹旭奎跟前儿推了推。 “这位先生,来点。” 尹旭奎也不客气,咂了一口酒,又丢了几颗花生到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道: “不用叫先生。我姓尹,你叫我小尹也行,老尹也行。” “诶诶。” 老王就高兴了,翁贵怡他两口子知道,是个好老板,不拖欠工资,也平易近人,这位他俩就没接触过,也不知道他是干嘛滴,但看这人不见外,也就拉近了距离,他甚至举杯和尹旭奎碰了一下。 “那小尹,您是……” “他呀,打明儿个起,他估计就是这儿的新老板了。” 尹旭奎还没来得及回答,翁贵怡就替他回了老王,这一下子把两口子都给弄懵了,连正吃饭的筷子都给放下了。 “新……新老板啊。” “是啊,要是明天的事儿办的顺利的话。”翁贵怡点着头,说完就捧起碗来喝粥。 “那翁老板您?” “我啊。”翁贵怡放下粥碗笑嘻嘻的跟个没事人似得道:“我还有别的买卖要做,可能下一步得去外地,所以岛上这一切我就交给这位尹旭奎先生了。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就在这儿安心的干,他答应过我,一定不会不用你们。” “是,这事儿我答应贵怡了,来,老王哥,咱俩干一个,这是就算是定下了。” 尹旭奎又举起了酒杯,冲向有些没接受的老王,老王看这方方面面似乎也挺实诚,就也没再多想,点着头跟尹旭奎干了一杯。热酒入喉,人也热络了起来,尹旭奎和老王边喝边唠,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些微醺,到了这会儿,翁贵怡和老王媳妇儿早就吃完下桌了,而尹旭奎的酒意一上来,话也开始多了起来,并且接着酒劲儿话里话外已经开始有了点老板的意味,甚至开始向老王诉说着自己将来接手度假村后的“宏图”。 第八十四章 庆祝 岛上人的日常生活比城里人简单的多,发生财产变更的事情也比较少,岛上的综合行政服务大厅的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人来,翁贵怡带着尹旭奎过来变更各类手续,都不用像在市里那样排队,而做会计事务所的翁贵怡对这些流程了解的又比较多,提前就准备好了相关材料,因此整个办事过程极快,几乎没用多少时间,尹旭奎就接手了岛上度假村的法人,以及地皮和房产。 办完事从行政服务大厅出来,翁贵怡显得万分落寞,她面朝着自己度假村的方向遥遥望去,嘴上喃喃。 “尹旭奎,我这几年全部的心血都在你的名下了。你呀,轻点给我败着,别没等尹小贤长大交到他手上,东西都让你给败光了。” 翁贵怡这话,尹旭奎是不太爱听的,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做生意的能力,但如此让人鄙夷,是个男人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瞧你说的,我就再怎么笨,那些产业都在那摆着,我又不嫖不赌不抽,就算没给你挣什么钱,怎么也不至于把东西给败光吧。再说了,咱这度假村夏天我看着生意也不错,一年我看划拉个十几二十万没啥问题吧。” “是吗?” 翁贵怡斜睨了尹旭奎一眼:“从有这个度假村到现在你知道它是怎么一步步经营过来的吗,知道这度假村是怎么从一个小民房发展到现在这规模的吗?尹旭奎,别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这地方你来过几遭,付出过多少心血。” 翁贵怡叨叨了几句,径自奔着停车的地方走了过去,尹旭奎赶紧跟上,他们俩还得抓紧离岛,翁贵怡要回市里而尹旭奎则要回李家镇。 上了车,尹旭奎还想向翁贵怡辩解,但翁贵怡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一夜之间自己一无所有,所有的东西悉数交给了身边这个自己从来没真正瞧得上眼的前夫,搁谁心情也好不了。所以虽然尹旭奎嘟囔着一些表决心的话,但翁贵怡除了冷哼几声连回都懒得回一声。 车没再开回度假村而是直接去了码头,上了船之后俩人和来时一样进了船舱。只是这一回尹旭奎看出翁贵怡情绪低落不想说话,于是他也就识趣儿的闭了嘴,靠在椅背上看着挂在仓壁上的电视,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在船的摇晃中闭了眼,一觉睡到了船靠港。 “一会儿回了市里,咱一起吃个饭吧。” 船靠港,两人从船舱直接回到车上,只等着舱门打开就可以直接开车上岸。 “散伙饭?” “嗯,算吧。” “行,要不然你把那个唐彩霞叫上吧,咱一起吃一顿。” “这……这不好吧,她在李家镇挺远的。” 不管怎么说尹旭奎从头到尾就压根没打算让唐彩霞和翁贵怡见面,现在翁贵怡主动提出来,尹旭奎更弄不清自己这前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根本不敢答应下来。 “远怕什么,又不是没车?” 翁贵怡嘴角挂着尹旭奎捉摸不透的笑,尹旭奎就更不敢答应,支吾道: “她……上班呢。” “哦,那算了吧。” “对呀,算了,就咱俩吃顿饭。” “吃个屁。” 翁贵怡其实既没有葫芦更没有药,她根本不想和尹旭奎吃这顿什么散伙饭,一直以来她就想不明白这不知什么时候兴起来的所谓离婚“散伙饭”有什么意义,有更过分的还专门搞个离婚仪式。说真的能走到离婚这一步的夫妻,哪个都恨不得对方死了才好,那张脸估计看一眼都想吐,非硬拉着对方坐一个桌上吃饭,这事在翁贵怡眼里还真不是脑回路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 “尹旭奎,回去该干嘛干嘛吧,吃饭,咱俩现在彻底没关系了,在一起绑了十来年你还没够吗?反正我是够够的了,要不是考虑毕竟夫妻一场,我都不想你坐我车回去。扯什么散伙饭,反正我是吃不下,你要是饿了,我路边找个饭馆儿把你放下来,你自己去吃吧。” 尹旭奎当然不会真去找个什么饭馆吃饭,翁贵怡说她不吃饭,尹旭奎也就没强求,只是心里还是有点遗憾,他也是看网上好多离婚夫妻喊着亲朋摆什么散伙饭想随个大流,却没想到招来翁贵怡的冷嘲热讽。 “离婚了,就不能做朋友吗?就像好朋友那样,彼此偶尔还能问候,有事还能互相关心,何必非得整的跟仇人似得” 尹旭奎这话呛得翁贵怡直咳嗽:“尹旭奎,忘了前阵子连我车玻璃都砸了,恨不能掐死我那德行了,还朋友?能走到离婚这一步的有几个不是婚内打的你死我活的。你脑子进水了吧。我跟你说啊,打今儿以后,如果不是尹小贤的事儿,咱俩彻底别联系,就是尹小贤的事儿,也只能就事说事,别跟我扯旁的,咱俩,成不了朋友,以前不行,以后也不行。” “唉,你呀……” 尹旭奎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一直以为翁贵怡急着离婚就是想跟他划清界限,以便于把产业过到自己名下将来不被查封,不至于一点感情不讲,毕竟前几天她脆弱的时候还曾抱过自己哭过,这让他觉得翁贵怡对自己也不是那么厌恶,可他哪里明白那不过是一种类似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的举动,那会儿的翁贵怡就是身边但凡有个熟识的人,怕行为都差不多,至于感情她对尹旭奎是真的没有。 叹得翁贵怡直皱眉头,不明白他这一副老父亲的模样是什么意思,反正她看着挺反感,恨不得立马就一脚把他给踹车底下,这样想着她脚底下踩油门的脚就重了不少,车内都能听见汽车发出低沉的怒吼,窗外的景色也更加飞速的向后倒退。 车开回尹旭奎家楼下之后,翁贵怡毫不犹豫的把尹旭奎赶下了车,也顺带着把尹旭奎房子的钥匙还给了他,随后她就像受了什么惊吓,车掉了个头一溜烟似得跑没影了,尹旭奎手里拎着钥匙,咯吱窝下夹着装着各类证明文件的袋子,一直看着翁贵怡的车跑远的看不见了,才自己开车回了李家镇。 到了李家镇后,尹旭奎先是回了自己的宿舍,将装文件的袋子打开,把里边的离婚证、房产证、岛上度假村的工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等等这两天办的证一一拿出来摊在床上,这两天光跟着翁贵怡来来回回的办事了,他都没时间仔细看看这些办下来的各种证,这会儿看着看着,尹旭奎忽然就生出一种自己成了有产阶级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兴奋,于是乎他把东西收好,去了菜市场,既然翁贵怡没给他机会吃个散伙饭,他觉得自己应该和唐彩霞一起庆祝一下,因为在此时的尹旭奎心里,他和唐彩霞之间修成正果应该再没什么阻碍了。 在单位上了一天班的唐彩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被尹旭奎接回家的尖尖儿正在院子里玩,唐彩霞一进院子她就跑过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妈妈,尹叔叔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 看着孩子一脸的兴奋,唐彩霞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是嘛,都做什么了。” “排骨、大虾,螃蟹,还烀了酱牛肉,还给我买了饮料了。” “这么多啊。” 唐彩霞脸上笑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想不明白尹旭奎是为点什么,她知道尹旭奎这个休班回去是为了办离婚手续,可离个婚有离的这么高兴的吗? 带着疑问,唐彩霞进了房门,尹旭奎正在厨房收拾着做完饭后的锅碗瓢盆,看见唐彩霞回来了,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彩霞,来,看我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尹旭奎说完就拉着唐彩霞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拽,进去了之后唐彩霞就看见小炕桌上摆满了好吃的,桌边还放着一瓶红酒。 “这是干嘛啊旭奎。” “呵。”尹旭奎笑了,双手拢着唐彩霞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我自由了,而且……”尹旭奎又放开唐彩霞,从桌子下边把那个文件袋抽了出来,献宝一样从袋子里往外掏着一张张证件,一一摆给唐彩霞看。 “看,彩霞,该是我的东西,我都拿到了。” “这些……都是你的?” 唐彩霞看着摆在炕沿儿上的大小纸张,很是诧异,她从尹旭奎嘴里听说过翁贵怡的为人,可就是那样一个对物质基础极为看重的人,能把这些都给尹旭奎,唐彩霞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毕竟尹旭奎没告诉她翁贵怡二次犯罪的事实。 “现在都是我的了。” “可是……” “你是不是奇怪,翁贵怡为什么会把这些都给我?” “是啊。按你平时说哦你老婆,哦不,前妻的性格,她怎么可能把这些给你。” “这啊,说来话长,来,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说。” 尹旭奎把东西收起来,又将唐彩霞按坐在了炕边,回身便出去把尖尖儿给抱了进来,然后他打开红酒给自己和唐彩霞一人倒了半杯,又给尖尖儿倒满了饮料,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志得意满的举起酒杯,跟愣怔的唐彩霞还有举着小杯子迎合他的尖尖儿各自碰了一下。 “来,咱们先干了这一杯,庆祝一下我终于恢复自由身。干杯。” 尹旭奎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霎时觉得这紫红的液体分外香甜。 第八十五章 重获自由 尹旭奎的庆祝,唐彩霞并没有跟着附和,饭桌上三个人只有尚不懂成年人世界的尖尖儿陪着尹旭奎傻乐呵。唐彩霞则是默默的把尹旭奎铺排在炕上的东西都给收回到了那个文件袋中,她没有问为什么翁贵怡会把这些东西都给了尹旭奎,但作为一个从没奢望过天上掉馅饼的女人,她不觉得这些东西会是平白无故得来的,并且即便这些东西是无条件给尹旭奎的,那也是尹旭奎的财产,唐彩霞不觉得这些玩意跟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关系。 而尹旭奎藏不住事儿,尤其在喝了点酒之后,他很快就将翁贵怡把东西交给他的目的对唐彩霞和盘托出,只是省略了翁贵怡和他离婚协议中要求尹旭奎将这些东西在尹小贤成年之后交到他手中的那部分。但仅仅这些信息对唐彩霞来说已经够了,她完全没有一点肖想这些的念头,而看着志得意满的尹旭奎,唐彩霞在饭桌上就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合适吗? 尹旭奎不是坏人也没什么心眼,甚至比一般人他还有一些软弱和善良,这些唐彩霞知道,但接触久了她才发现尹旭奎远没有不熟识时那样成熟,他就像一个没长大且藏不住事儿的孩子,眼下这样相处着还可以,可真遇上什么大事,他能不能给自己和孩子遮风挡雨,唐彩霞有些怀疑。 不过怀疑归怀疑,唐彩霞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看喝得脸有些红的尹旭奎跟尖尖儿互动,两个人玩着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谁输了就喝一口杯子里的酒或者饮料,看上去这顿饭吃得倒是其乐融融。 这一晚,翁贵怡也回自己家了,这一段时间,她是作也作够了,疯也疯够了,眼下几乎等于失去一切的她也没了精气神,于她来说回家安安心心的陪陪父母,等到那可能到来也可能不会到来的牢狱之灾,是她现下唯一想做的事情,至于会计事务所,那儿的法人已经成了王明远,房子又回到了尹旭奎名下,自己再去不去已经没所谓。 而对于翁贵怡的父母来说,她的回归算是件大事,无他,只因前段时间翁贵怡一直在外面疯,晚上即便回来多数也是后半夜,老两口和尹小贤早就睡的人事不知。他们至今仍然不知道翁贵怡的事情,还以为她在外头忙事业,除了心疼女儿在外打拼的艰辛,也帮不上什么忙,而那阵子翁贵怡基本就没在家吃过饭,因此这一次回来这么早,还真是让老两口和尹小贤都挺意外的,翁母甚至现去市场买了菜想给自己闺女好好补补。 家,是翁贵怡此时的心灵避风港,虽然她不知道这避风港能让她避多久,但总归在自己父母和儿子面前可以不用戴着任何面具对着这房子里的任何人。今天尹小贤是她亲自从学校接回来的,回来之后她也没逼着儿子写作业,而是陪着他玩到吃晚饭。 晚饭的时候翁父拿出泡了许久的珍藏药酒,还特意给翁贵怡满上一杯,老爷子从不制止翁贵怡喝酒,因为打小吃饭,她就是在翁父腿上,嘬着翁父用筷子头蘸着的酒长大的。等到长大之后,老爷子有时候喝酒没了酒伴儿,也会拉上闺女喝几盅。 “爸妈……”桌上人齐了之后,翁贵怡起身去客厅把自己的包拿了过来,从里边掏出一本红色的离婚证。 “今天我和尹旭奎把离婚证儿办了,现在,我算是自由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翁母正给尹小贤夹菜,听见这一愣神,把一块夹在筷子上的鱼掉进了汤碗里,溅起来的热汤还把翁父给烫了一下。 “什么?闺女,就……就离了?” “你干什么?早晚的事儿,你慌什么?”翁父被烫的颇为不满,呵斥了翁母一句。 “不是慌,就是太突然了。”翁母赶忙从汤里把鱼捞了上来。 翁父则对翁母的解释很不以为然:“什么突然,早晚的事儿,闺女啊,离得好,你早该离开那个窝囊废,就那样的也配叫个男人?” “爸,其实尹旭奎,窝囊是窝囊了点儿,但人还挺老实的。” “就是看着老实,或者说就他挣那俩钱儿也没机会不老实。怎么样闺女,离了他给了你什么了?” “没给什么。” 翁贵怡也没敢在二老面前说她把自己几乎所有的不动产都转移到了那位前夫名下,因为那样的话她没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做,她心里的侥幸心理从未消失,也从不想让老两口知道自己二次犯罪可能再次被收监这事儿。 “就是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太亏了,这也太亏了。” 翁父咂着杯中的酒,摇着头觉得十分的惋惜。 “闺女啊,你呀,就是太傻了,跟他这么些年,什么都没落下,什么都是自己挣的,你说你跟他……唉。”老太太也跟着叹气。 尹小贤不是小孩了,他心里清楚大人们在说着什么,只不过他对于父母的离婚并没有什么感触,长这么大他最亲的人就是姥姥姥爷,连总是在忙的妈妈都要靠后排,而爸爸的角色在他的童年时代更是缺位的厉害,反正在他的心里以前周末回家,尹旭奎也是把他喂饱了之后就开始自顾自的蹲在书房玩游戏,所以在这个孩子幼小的心灵里,爸爸不过是一个称呼以及一个认识的人那么简单。 翁贵怡其实也觉着亏,但她没办法,只能一把搂过尹小贤,装作自豪的样子对父母说道: “谁说我亏了,我不还有个大儿子嘛。” 说完这话,其实翁贵怡心里也挺替自己悲哀的,如果自己将来进去了,作为尹小贤的直系亲属,监护权将直接变更到尹旭奎的名下,这还真是让她感觉一无所有,好在两人的离婚协议里有一条明确指出,尹小贤将来要跟谁过,得听他自己的意见,虽然翁贵怡并不知道这一条具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她相信尹旭奎应该不会愿意给自己找麻烦,毕竟他那头还有一个家,还多了个便宜闺女。 “是啊,有咱们小贤就不亏。” 翁母的话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闺女,但这话出口还真起作用,翁父都不再啰嗦什么,直接端起酒杯。 “闺女,老爸祝你重新恢复自由,咱将来找个更好的,就像那个……那个,诶,你领回来那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小王,你个老糊涂。” 翁母骂了一句,随后赶紧看着自己姑娘:“对啊闺女,那小王看着就不错,你俩还是大学同学,他条件又那么好。” “呵呵。”翁贵怡乐了,心说就那王明远还不如尹旭奎靠谱呢,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根本没办法说出口来。 “我们俩,嗯,走一步看一步吧,来,爸,咱爷俩走一个。” 翁贵怡端着酒杯,跟翁父“叮”得碰了个响,然后一仰脖将一杯酒倒进嘴里。 “闺女你慢点。” 尹母在一旁看着翁贵怡这喝法,有些担心,混不吝的翁父却不管这一套,一看闺女干了,自己也豪气的仰脖把酒倒进肚里,然后再拿着酒壶给自己和闺女都满上。 “我闺女,可以啊,这酒量酒品,像我。” 老爷子喝得挺兴奋,他又哪里知道前段时间心里发苦的翁贵怡夜夜都几乎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这酒量可不就练起来了。只不过在家吃饭,不能让老头老太太看出端倪,翁贵怡自然不能无所顾忌,这一杯之后,她就没再豪饮,只在每次老爸举杯时陪着用嘴唇抿那么一小口。 一顿饭吃完,翁贵怡主动按住了要去收拾饭桌的老妈,自己把桌上的碗筷空盘拿到厨房洗刷,还没等活儿干完,客厅里老妈拿着她的走了进来。 “闺女,你电话响了。” “哦。” 翁贵怡擦了下手,从老妈手里接过电话,看一眼是孟琼打过来的,立马就接了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就嚷嚷起来了。 “我说,贵怡,怎么着,离婚了啊。” “嗯?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家老尹,哦不是你们家了啊,是尹旭奎,发朋友圈儿了啊,你没看啊。” “我早把他微信拉黑了。看他干嘛。” “那一会儿我截个图给你,我看尹旭奎好像挺得意的啊。诶,你怎么就想通了,和他离了,你要的东西他都给你了吗?” 翁贵怡没把自己可能再一次被判刑的事儿告诉这帮姐妹,这回她可不想给别人添乱了,所以翁贵怡忽然离婚,孟琼还是觉得诧异,因为翁贵怡之前和这几个姐妹说起过,离婚也不会让尹旭奎好过,所以任谁也想不到她会这么突然的就离了。 “给什么给,就是各自拿回各自的东西就完了,我也不想拖着了。” “那你是准备和王明远……” “我和他?再说吧。还不知道将来怎么回事呢。” “那你儿子呢?” “当然是跟我,尹旭奎付抚养费呗。” 翁贵怡撒了谎,她根本没跟尹旭奎要什么抚养费,尹旭奎自己也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事儿,两人几乎都认定了翁贵怡将来会进监狱,而孩子的监护权会变更到尹旭奎名下,因此也没在抚养费上有过多的牵扯,并且以尹旭奎的收入,真让他拿出多少钱给尹小贤当抚养费,他那头的日子也估计的过的捉襟见肘。 “那还挺好的。诶,姐们儿,就这事儿,咱不得出来庆祝庆祝啊。那尹旭奎我看朋友圈可发了,什么重获自由,人都那么高调了,咱不得更高调点儿。” “行,怎么不行,那你组织人吧,地方你们随便挑,时间就这周末吧。” “得嘞。” 孟琼答应了一声刚想挂电话,就听见翁贵怡在电话那头嘱咐了一句。 “一会儿把尹旭奎朋友圈儿截图给我看一下。” “好。” 孟琼把电话一挂,直接翻开朋友圈,把尹旭奎方才发的朋友圈截了张图传给了翁贵怡,那是一张拍了张离婚证的照片,上边的配文是“重获自由,老子现在也是个老板了。”,朋友圈下边还显示有尹旭奎不知和谁互动的留言。 就这一句,着实把翁贵怡给恶心了一下,晚上喝的那点酒,差点没给吐了。 第八十六章 朋友圈 尹旭奎很少发朋友圈,如果翻翻他朋友圈的过往,多是银行理财产品的宣发推广文,间或偶尔夹杂着游戏《坦克世界》的小推文,他也不是一直这样,倒退个八九年微信刚刚流行开的时候他也喜欢发些生活动态转些公知文章心灵鸡汤之类的东西,可他的朋友太少,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朋友圈发了也没什么人关注,渐渐的也就失了兴致。 而这一次发的这个朋友圈,还真引起了一阵小轰动,没什么人点赞,但单位的同事和个别朋友都在下边的评论中表示了关切,这倒不是真的对尹旭奎有多关心,只不过是人类八卦心里作祟罢了,身边有一个人离婚,是很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的。 娱乐圈有句话,叫做黑红也是红,从没如此受过关注的尹旭奎对此竟然也产生了类似的心里,不管谁来问,他都在下面的回复里或多或少的描述了个大概,不过这中间隐去了具体的原因。 尹旭奎和翁贵怡早就互相拉黑了微信,有点忘形的他却没想起来自己和翁贵怡那头的一些亲朋也是有微信的,所以他干的这点事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到了翁贵怡那边,只不过翁贵怡恶心归恶心,却也没再打个电话过去,毕竟婚离了,尹旭奎也没违反离婚协议,翁贵怡也没心思再去为这点事找他的麻烦。 尹旭奎这一晚上从吃完饭就捧着手机,没一会儿就刷下朋友圈,唐彩霞知道他在干嘛,对此其实不是很满意,但碍于性格,唐彩霞没对他表达什么,饭后收拾了碗筷就陪着尖尖儿看画本,由着尹旭奎自己倚着炕上的被垛擎着手机跟人瞎掰。 朋友圈里询问尹旭奎的人虽然多,但尹旭奎最想听听林文轩的意见,也想和他显摆显摆,但奈何从吃完饭发了朋友圈到唐彩霞都洗漱完躺床上了,不管是微信、朋友圈或者是电话,林文轩都没联系尹旭奎,这让他心里很是失落,于他来说林文轩是个重要的发小,可自打上次酒桌上林文轩发的那一通火至今,两人再没联系过,尹旭奎倒是想主动给林文轩打电话,可到底还是面子占了上风,而他其实也希望林文轩能主动打个电话给自己,毕竟思来想去尹旭奎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天晚上到底犯了什么错,引得这个一向帮着自己的发小发那么大脾气。 林文轩没联系尹旭奎,尹旭奎心下其实也忐忑,并且不断的安慰自己可能那家伙不知在忙什么,没看到自己发的东西,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林文轩确实没刷朋友圈,他晚上和朋友出去吃饭洗桑拿,临近子夜才到家,只不过他虽然没看见,但一个人在家的柳珊珊却看到了,因此林文轩一进家门回到卧室,在床上裹着被子看书的柳珊珊的第一句话就是,“轩哥,奎叔离婚了。” 林文轩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却没觉得太惊讶,只是反问: “你咋知道。” “他发朋友圈儿了。” 柳珊珊丢下书,拿起手机在朋友圈翻了一下,然后递到林文轩眼前晃晃,林文轩看了看只是瘪瘪嘴没言声,把手机还给了柳珊珊。 “怎么,轩哥,你不给他打个电话?” “为什么打电话?” 林文轩脱了外套随意往柳珊珊梳妆台的凳子上一丢,然后从头到脚把自己扒干净只穿条裤衩,飞快的把被窝掀起一角钻了进去,柳珊珊的体温已经将被子里捂热乎了,但林文轩怕热,进了被窝又把胳膊腿都给伸到被子外边去,然后倚着床头半躺着。 “奎叔不是你二十多年的发小吗?” “那又怎么样,说真的这二十多年我还真看走眼了,一直以为那小子是个老实人,就打说做人软弱窝囊了点儿,但好歹是个踏实人,我就是没想着这小子竟然也一肚子花花肠子,保不齐还想享受个齐人之福呢。” 柳珊珊和林文轩的感情是典型的从非常谈得来的朋友到情侣,两人之间三观很合,并且几乎无话不谈,所以她是知道上次林文轩为什么冲着尹旭奎发火的,并且在这点上作为女人,实在是对尹旭奎的做法也感到不齿,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枕边人和他那发小那么多年的关系,有点不太敢信他和尹旭奎说闹掰就闹掰。 “可是你俩毕竟这么多年了,他离婚可不是小事儿,你真就不打算问问。” “不问。” 林文轩坐起身,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他尹旭奎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早给我打电话了,到现在也没个动静,说白了就是他根本没觉得自己错哪儿了。我还是那句话,他那不叫善良,那就是无原则的软弱,一头不想放手,另一头还想占着,这什么社会啊,难不成还真想来个一妻一妾?” 柳珊珊知道林文轩说的没错,也不反驳他,他这人虽然活的看似不羁,可他曾是解放军干部,也是党员,虽然眼下只算是个个体户,但在党性原则问题上相当的坚定,尤其是男女之间的问题他会把界限划得特别清楚,柳珊珊就知道在认识自己之前,林文轩也是有过几个女朋友的,其中一个还是他五岁时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他们俩在一起之后那女人还来找过林文轩想再续前缘,但被林文轩直接了当的就拒绝了,所以在柳珊珊的眼里这男人的三观之正,是能给自己强大的安全感的,反之如同尹旭奎那样的,别说林文轩提起他直瘪嘴,一副瞧不上的样子,柳珊珊此时也觉着就尹旭奎那种拖泥带水的劲儿,女人跟了他确实是过不踏实。 “我以前还觉得奎叔这人挺好的,老实,会照顾家,那会儿我还觉得贵怡姐……” “怎么说呢,他俩就不是一路人,天生就不该往一块儿凑合,翁贵怡要是找个能齐头并进,肯正经奋斗的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步,尹旭奎呢,当初就该找个一心一意居家过日子的,就像现在唐彩霞这样的,当初他追翁贵怡时,我还在部队,跟翁贵怡也没怎么接触过,回来之后接触长了我就有种感觉,这俩人不般配,不说谁配不上谁,而是压根就不是一路人。翁贵怡犯罪是错,但她当初肯努力奋斗这事儿本身却没错,尹旭奎呢想过小日子也没错,错就错在他偏偏喜欢上了翁贵怡并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其实说白了两人都属于利己主义,只不过方向不同罢了,没事还好,有事早晚得分崩离析,就像现在这样。” “唉,其实说白了就是贪念,贵怡姐贪财,奎叔贪……我也不知道他贪什么,但是……。” “他贪图安逸,贪图享受,贪图普通人贪图的一切,但问题是他没那个能力满足自己的贪念,就像他一边从那个唐彩霞那儿获得对于家庭温暖的渴望,一边又不愿意放弃翁贵怡一样,但实际上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自我感动,看在明眼人里就有点恶心了,所以我才看不上他。” “那你以后就真不和他联系了,你俩都那么多年了。” 作为女人,柳珊珊总是比林文轩心软一些,她就觉得林文轩和尹旭奎到底二十多年的朋友了,这么断了有些可惜。 这一回林文轩没摇头,他叹了口气,把胳膊枕在了脖颈子后头,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暖黄色的吸顶灯,挺长时间才回话。 “看他吧,他要给我打电话,就说明他起码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那我就接,但要是指望我先联系他,那就撒由那拉古德拜,我还是那句话,其实二十多年我也是看走眼了,当初也觉得他是个老实人,可现在才发现,这人是又怂又不怎么老实。” 林文轩说完,矮身躺到了枕头上,把手穿过枕头搂着柳珊珊。 “困了,睡觉吧,咱没必要替他操心,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他自己觉得满意,或者那唐彩霞都不说什么就行呗,总不能都让别人按照咱得想法过日子,反正朋友这事儿处的来就处,处不来散了就是,不强求。” “嗯,也强求不来。” 柳珊珊回了一句,随手按熄了床头灯,随着四周陷入黑暗,两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尹旭奎睡得却不是很好,唐彩霞娘俩睡着了,他还在摆弄着手机,虽然晚饭喝了些酒,可因为兴奋的缘故始终也没有睡意,就算是玩手机他也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翻一下微信主界面,但凡朋友圈那儿有个红色的数字,他就会翻开看看,和人聊聊,也有些关系多少近点儿的,见他回复了,还直接发了消息过来,这不知觉就到了后半夜,他才昏昏沉沉的睡着,却仿佛半梦半醒始终也没睡踏实。 熬了半宿夜,第二天早上尹旭奎差点没起来床,好不容易硬撑着钻出被窝脚步虚浮的去洗漱,对着镜子都能看到青紫色的眼袋,唐彩霞看着他那状态,默默的没说什么,给他端上来一碗糖水蛋,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带着尖尖儿就先走了,尹旭奎洗过脸刷过牙,几口喝完了那碗糖水蛋,也出了唐彩霞家的院子,慢悠悠的溜达到了分理所。 而一到所里,尹旭奎立马成了几道目光的众矢之的,还不等他换上工装,几个中年女同事就把他给拉到了一边,问得就只两件事。 一件是“奎儿,你到底离了啊。” 另一件则是“奎儿啊,啥时候能吃到你和小唐的喜糖。” 第八十七章 深谈 尹旭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请人喝自己和唐彩霞的喜酒,他倒是很想,可他也看得出来唐彩霞对此丝毫不热衷。尹旭奎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只能稀里糊涂的和唐彩霞把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可他很渴望再次有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家,因为对这个观念传统的男人来说,如果不把那张结婚证给领了,心里始终没有底,毕竟连一直宣称放纵不羁爱自由的林文轩都和柳珊珊领了结婚证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新的一年元旦也快到了,尹旭奎也越发感觉时间紧迫,他的工作合同快到期了,可到目前为止行里也没说撤回当初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儿,虽然翁贵怡把什么都给他了,但是尹旭奎这么多年以来习惯了这份旱涝保收又安稳体面的工作,他对唐彩霞全部的优越感也都来自于此,深怕如果唐彩霞知道他被银行给开了,眼下这小日子也保不住,所以赶紧跟唐彩霞把事儿办了就显得迫在眉睫。 这天晚饭后,放任尖尖儿在一旁的图画本上拿着彩笔乱涂乱画,尹旭奎又开始酝酿和唐彩霞说说成家的事儿。 “彩霞,快过元旦了。尖尖儿明年该上学前班儿了。” “是啊。” 唐彩霞坐在桌边划拉着手机,随意的回了一句,但忽儿又抬起头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瓜。 “唉,这镇上的幼儿园哪有学前班啊,这边一般就是大班多上一年,然后直接上小学。” “这边的学校也不咋地。” 李家镇很小,尹旭奎夏天晚上出去遛弯也经常打镇小学的门前过,其实光从外表看,倒也看不出学校有多差,现在从上到下都重视教育,小学的教学楼虽然矮点儿但也是新的,操场虽然小点但也是塑胶跑道,毕竟这个城市不是经济落后的穷山沟,教育方面不至于穷,若说差,也就差在师资力量方面,毕竟优秀的老师们也喜欢去名校教书。 “还行吧,镇里的孩子不也都在这边上,孩子啊,是那块料在哪上都能学个样儿出来,不是那块料你把她脑袋摁书里,她也学不好。” “那可不一样,你看尖尖儿,现在英语字母都还认不全,咱们市里的孩子上双语幼儿园的,四五岁都能和外教对话了。” “那有啥办法,我初中就下来了,当时想往上念,家里太穷,现在也辅导不了孩子,可镇里的孩子一样都是小学读完读初中,也有能考上高中的。” “能考上的有几个?而且还是乡镇高中,能考到区高中的都没几个。” 尹旭奎还真关注过这个事儿,不管他对唐彩霞出于什么心里,对尖尖儿的教育问题他还是真上心,这边的学生上学,小学初中都在李家镇,高中在能考上的前提下大多得到相邻不远的镇上去读,但跟市里哪些国家级、省级的重点高中相比,这种乡镇高中教学水平真的一般,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毛坦厂、也只有一个衡水,不可能所有的小地方都能奇迹般的出现那种超级高中,可这边初升高的比例本就不算高,再到一个不咋地的高中,尹旭奎还真怕耽误了尖尖儿。 “也是,今年中考,咱们这边几个乡镇街道,考到区高中的大概也就十来个孩子,听说他们到了区高中学的也挺苦的。” “就是底儿没打好,其实我想让尖尖儿今年大班结束,就让她到市里去读学前班,将来小学也在市里上。” “那样的话得有市里的户口和学区房。” “学区房我有啊,我家的房子,市实验小学的学区,这么说吧,实验小学算是市里最好的小学了,就算那几个私立贵族小学也比不上,老师都是些特级老教师,教学质量肯定是这镇里拍马都没法比的。” “那户口呢。” 唐彩霞学历不高,但人不笨,立马就揣摩出尹旭奎话里的话。 “咱俩要是把事儿办了,尖尖儿的户口就跟着我落到市里不就行了,到时候就可以直接上实验小学,我跟你说,这事儿可得抓紧,现在学区的政策是房户一致,并且得提前至少一年,就这点教委卡的死死的,如果都符合条件,就看谁家买房早,落户早了。” 尹旭奎的这番话,要说唐彩霞不心动是假的,唐彩霞当年一直渴望读书,如果不是家里条件实在供不起,她也不会中途辍学,原本在遇到尹旭奎之前,生活窘迫的娘儿俩没什么办法,唐彩霞也之能由着尖尖儿野蛮生长,可眼下即便她再不想踏足婚姻,可想到尖尖儿的将来,唐彩霞也不得不细细思量,不得不说这一次尹旭奎有意无意的打在了唐彩霞的七寸上。 “尖尖儿。” 唐彩霞轻轻拍了拍孩子稚嫩的肩膀,正在纸上画一架很丑的飞机的尖尖儿抬起头看着妈妈。 “尖尖儿,你想去市里上学吗?” 对于上学,尖尖儿还是很懵懂的,但对于去市里,尖尖儿很乐意,因为身世和家境的缘故,尖尖儿在镇里并没有什么小伙伴,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其实是一种很势力的动物,他们的纯净的心思很容易接受家长们的观念,所以尖尖儿这样家庭出身的小孩儿是很难融入到那些家庭条件正常的孩子中间的,尖尖儿之所以喜欢尹旭奎,是因为尹旭奎工作很清闲,能照顾她,给她买好吃的更能陪她玩,这就让孩子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而自从尹旭奎带尖尖儿去过市里之后,她也很快记住了市里那五彩缤纷灯火辉煌的世界,所以听说去市里,她就很开心。 “想。” 尖尖儿重重的点头,然后看着尹旭奎。 “尹叔叔,去市里上学就不回来了吗?” “嗯,也不是不回来,就是以后咱们都去市里住,想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回来看看。” “哦。那我想去。” 尖尖儿又重复了一遍,尹旭奎就有些得意的对唐彩霞说道: “你看,彩霞,孩子也想去,大城市教育资源一定是比这个地方强太多的。咱们尖尖儿这么聪明懂事,将来保不齐能上个清华北大呢。” “还清华北大呢,净想美事儿呢,她将来能顺顺利利考个高中上个大学,我就知足了,就是不想她像我一样,一辈子没文化,去哪人都不要,只能留在汽车站,干个合同工。” 唐彩霞一下一下摸着尖尖儿的头,孩子似乎很享受这种摩挲,小脑袋在妈妈的手里转来转去。 “你看,自卑了不是,咱尖尖儿将来一定能上大学,就算不是清华北大,怎么都得是个985、211。你也不想孩子在这个镇上耽误了吧,所以咱得赶紧把事儿定了。咱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常小年轻谈恋爱谈这么久也差不多该谈婚论嫁了不是。” “可是咱俩都在李家镇上班,你把尖尖儿放到市里,那平时怎么接送,总不能咱一大早开车送她,晚上再去接吧,这一来一回两个点儿都不止吧。” “不有我妈嘛。老太太可喜欢孩子了。将来孩子要到了市里,可以住我妈那儿,再说了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其实我想让你辞职的。” “辞职?” 唐彩霞愣了,汽车站的工作虽然说不上多好,可毕竟养活了她们娘儿俩几年,而且十分稳定,唐彩霞特别害怕动荡,所以尹旭奎一说辞职,还真把她给吓住了。 “辞职了我干啥去啊。” “不是有我嘛,我是这样想的……” 唐彩霞不等尹旭奎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旭奎,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总觉得我不能什么都靠着你,我有手有脚,也不傻不苶,虽然咱俩是这种关系,可你让我辞职靠人养着,我做不到。” “你听我说完。” 尹旭奎知道唐彩霞有多看重这份工作,但汽车站那破活儿他还真瞧不上眼儿,并且他心里早就把唐彩霞的未来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我是这样想的,翁贵怡不是把岛上的度假村过给我了嘛,虽然那个度假村一年也就半年左右的活儿,但可真不少赚,夏天活儿好的时候一个季度差不多得二三十万呢,我呢银行这工作走不开,我想你去度假村给我当个管事的,就是老板娘,不比在这儿上这个班强百倍?你想,一年二三十万,这要是从尖尖儿小学到她上大学,你手里还不攒下一大笔了,供多少个孩子都供出来了,说不定还能送孩子出国呢。” “可是,我不是你前妻,没文化又没做过生意,根本就做不好,再说这些都是你前妻挣下的,我要是去当这个老板娘,得多下作啊,人得怎么看我啊。” “彩霞。” 尹旭奎觉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唐彩霞还是这副态度就有些不上道了,他按着唐彩霞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没做过可以学嘛,产业都是咱自己的,我也不求说咱俩一接手就能盈多大的利,可不学就永远都没钱赚,那度假村也早晚得荒,万事开头难,咱就一点点来,翁贵怡以前底子打的不错,应该不会赔账。这李家镇也是海边,夏天游客你应该也看见不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咱做的就是游客生意,至于下作,什么叫下作啊,咱俩堂堂正正的,还怕别人说?就算真有人嚼舌头根子,我是老板,我直接开了他。” 看着尹旭奎信誓旦旦的保证,唐彩霞依旧是下不了决心,寻思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犹豫着开了口。 “旭奎,你今天突然说这个,我……我脑子有点乱,这样……,你给我点儿时间,你让我好好再考虑考虑行吗?” “这……唉,你是不信我?”尹旭奎反问到。 “不是不信,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唐彩霞如实说着,人要是习惯了一种生活,只要这种生活能够温饱,就不愿意有太多变故,而尹旭奎给唐彩霞规划的蓝图,变故实在太大,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心里确实没底。 “那好吧。” 尹旭奎知道这已经是唐彩霞在让步了,之前他一说这个唐彩霞总是找由头岔开话题,今儿好歹把这事儿详谈了,总得让人好好消化一下。 “你认真考虑考虑吧,但是还是能尽快,其实,我是想,你要同意了,趁着元旦,我带你和尖尖儿回家见见我爸妈,咱就拍板把这事儿定了。” “好,好,你容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唐彩霞从炕边站了起来,出屋去了厨房,尹旭奎最后一句见爸妈,不仅没让唐彩霞定神,心下反而更加的慌乱,她一直不习惯自己再受别人的摆布,可现下看,尹旭奎似乎却早已单方面将一切规划好了,而这又让她该何去何从? 第八十八章 尹父被赶出家门 和尹旭奎领证这事儿,唐彩霞仔仔细细的考虑的几天,反复的思考着和尹旭奎结婚后的得失利弊。事实上,尹旭奎的所有条件对于唐彩霞来说都不是那么具备吸引力,唯独尖尖儿上学的问题上,唐彩霞没法不妥协,她是太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为此即便做出一些牺牲也在所不惜。 因此怀着犹豫和忐忑,唐彩霞最终勉强答应了尹旭奎的要求,尹旭奎自然十分高兴,要不是腿不好估计当场能蹦起来,当着唐彩霞的面儿连连表示元旦要带她回家见自己父母,只是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唐彩霞脸上兴致缺缺的模样。 唐彩霞这边对去尹家见尹旭奎的父母不感冒,尹母对尹旭奎未经她同意就通知家里要把这个她不认可的女人带回来也很是不满。到了现下,已经知道儿子离婚手续都办完了的尹母和天底下多数看自己孩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优秀的母亲一样,仍然固执的认为凭自己儿子的条件是可以找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的,一个带孩子的小寡妇又怎么入得了她的法眼。 可是再不满,尹母也没驳回尹旭奎的通知,自打尹旭奎和翁贵怡闹腾开之后,尹家已经有两年没好好过个年节了,元旦虽然不算是什么大日子,但好歹也是新的一年的开始,老辈人的心思,新年头一天要是家里就别扭着,这一年也过不好,所以这个元旦,老人不想家里过的不愉快。 因此元旦一大早,尹母还是拖着尹父早早的起了床,去超市去菜市场采买,半头午拎着大包小卷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回了家。 一进家门老太太累得扔下东西就直奔了客厅的沙发,一屁股坐下来歇了一口气之后才掏出手机给尹旭奎打电话,得知尹旭奎还没出发,自己倒先松了口气,随后就指挥尹父先简单处理处理买回来的肉菜。 尹父性格随和,平时在家里很是任劳任怨,虽然走了一路他也挺累,但还是乖乖进了厨房搬了小板凳坐下开始择菜,尹母又歇了一会儿,也走进厨房,开始将买回来的鱼开膛鸡斩件,只是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心中始终有股子难以释怀的阻滞感,连带着脸上也没有一般家老太太逢年过节的喜庆劲儿。 这一切都被尹父看在眼里,等收拾完手头的青菜之后,老爷子起了身,推开窗子随着灌进屋子里的寒风点着了一颗烟。 “我说,一会儿大奎儿回来,你有点笑模样啊,别拉着个脸,人姑娘毕竟是第一次上门。” “什么姑娘。一个寡妇,还是个带孩子的寡妇,还克了他男人婆家一家子,你儿子要真带回个黄花大闺女,我真打个板儿给他供起来。诶,那是你亲儿子,离婚了,找个带孩子的寡妇,你倒是笑一个给我看看。” 尹父当然笑得出来,只是因为不想触老婆子的眉头没敢这么做,对于儿子以后的生活,老爷子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要求,觉得孩子自己活的舒心就好,其实他一辈子也是这么个与世无争凡是不强求的态度,至于邻里旁人说些什么,或者面子不面子的事儿,老爷子根本不在乎。 “你也说了你儿子离婚了,是个二婚头了,就别求什么黄花大闺女了,而且不都说了多少次,他婆家那一家子是犯了党纪国法了,不是被克的,都这么大岁数了哪听来的这些封建迷信。” “犯了党纪国法的多了,也没见人人都倒霉。” “你天天没看新闻啊,现在国家加大反腐力度,扫黑除恶,打伞破网打财断血,犯了事退休几年都得给抓进去。难不成那些落马的还都是让儿媳妇给克的啊,再说你老说人带孩子,那大奎儿没孩子啊。” “那能一样吗?大奎儿的孩子他跟你们老尹家姓,那寡妇带的孩子,跟谁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指不定那孩子是个什么犯罪坯子。” “行了你。” 尹父终于有些生气了,他把烟头在窗台上狠狠摁灭,随手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呵斥了尹母一声。 “越说越没谱了,你那前儿媳妇还犯罪了呢,你孙子也是犯罪坯子?” “我孙子……我孙子乖着呢。” 尹母说话结巴了起来,想想年头去翁家,自己都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但还是口臭牙硬的狡辩。 “反正我孙子就是比那个不知哪来的丫头片子强百倍。” “哼,这话你也就说给自己听,但凡知道点底儿的估计都得笑掉大牙。现在年轻人的话怎么说,双标。” 尹父这话一说完,尹母忽然将手中正处理的鸡往水盆里一摔,溅起一大朵水花,再转过身来怒瞪着尹父,两眼通红竟然泛着泪花。 “你到底是不是个人,尹小贤才是你孙子,他爹妈离婚就够可怜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我就是双标怎么了,我就只疼我的乖孙怎么了,我就看不上那个带个杂种的小寡妇怎么了,你给我滚出去。” 尹母一边怒吼着一边手指着厨房门口,尹父刚想辩解,尹母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连推带打把尹父给推了出去。她是很气,也很不明白这父子俩到底都什么揍性,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尹家的骨血,这父子俩不理解不说,小的顶撞自己,非要拧着来,老的还话里话外刺激自己,这让尹母怎么能受得了。 和身材高壮的尹母相比,尹父个子只能勉强算中等而且很瘦弱,被尹母扑上来一阵捶打招架不住,连连趔趄着后退,最后只能拉开门逃到了客厅,可尹母仿佛发了疯,反身回厨房拿了根擀面杖又出来,死活要将老爷子给打出门去。可怜尹父这么大岁数,连件外套也来不及穿,就被推搡出了家门,随着房门“嘭”得一声关闭,再认冻的瑟瑟发抖的尹父在门口怎么叫也叫不开。 把尹父轰出门之后,尹母则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从沙发前的茶几下翻出了一本相册,那里边都是尹小贤儿时的照片,尹母看着她的“乖孙”,隔着照片外的塑料膜一边抚摸一边暗自垂泪,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乖孙可怜的紧。 尹父在楼道里冻的没辙,又怕这么大岁数敲门不好听,只能转身下楼,他们这栋楼的楼头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是尹父的棋友,平时还在里边放了两桌麻将,上身只穿了件薄羊毛衫的尹父只能打算去那边避一会儿风寒取取暖。 到了小卖部一进门,坐在门口柜台里的小老板就跟尹父打招呼。 “呦,老尹,早上看你和老嫂子出去买了不少东西,怎么,今儿个儿子回来?” “啊,是啊,儿子回来。” “那你不在家忙活着跑这来躲清闲,再说这大冷天你就这么一身单衣出来,再冻出个好歹。” “我来买烟,买烟,给我来一包……啊那个煊赫门吧。” 尹父指着老板身后架子上的一排烟,老板就从上边取下一盒浅蓝色的煊赫门递了过来。 “十八。” “好。” 尹父转身摸兜,一摸才发现自己没拿手机。 “哎呦,老吴,你看我,没带手机。这……” “没事,老邻居了,什么时候得空儿了给我送来就行。” “诶,得嘞,要搁以前啊,出门兜里还揣俩现钱儿,现在你说出门就一手机,回头我得想着点儿,兜里备着点钱,省的回家看手机随手一放,再出来就忘了带了你说。” “是啊,不过说备着钱,你愿意给我也懒得找,都一样。” 两人正唠着,里屋传来一阵麻将机洗牌的轰隆声,尹父一听有了由头,就问道: “老吴,这大元旦的也有人玩啊。” “就一桌,老单他们几个,都是子女不回来的,你说到咱这儿岁数吃也吃不多少了,家里也就不打算开火了,现在不是过去,没啥吃的就等着逢年过节打打牙祭,现在这人肚子里不缺油水,子女要是不回来,也没人费那个心思去做了。” “是是是,那什么,我过去看一眼。” “你儿子不是回来吗?你不回家帮着嫂子忙活忙活?” “他?嗐,现在的年轻人啊,放假不睡到晌午头,床都起不来,回来也就是带张嘴赶个饭点儿,赶趟儿。” 尹父撒了个谎,跟着两步来到小卖部里间,一拧门把手开门,屋里蹿出一股子浓烈的二手烟味,屋里正打麻将的四个人见门开了,都看过来,发现是尹父,都打个招呼继续牌局,尹父也不作声,把刚买的烟拆开了,给麻将桌上抽烟的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了一颗,就搬了个塑料凳坐在一人身后看他们打麻将,只想着等过一会儿老婆子气消了自己才好上楼。 在小卖部一待,就是个把小时的功夫,尹父虽然看着麻将但心思却不在这儿,他一直怕尹旭奎这会儿带着唐彩霞到家会撞到尹母的火头上,于是每过一会儿就算算尹旭奎大概会到的时间,眼瞅着真到了快正午了,尹父坐不住了,起身出了麻将室到了外头,问老板老吴借了手机就给尹旭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些许时候,才被接起来,尹旭奎不认识这个拨过来的号码,所以习惯性的张口问好: “喂,你好。” “奎儿啊,我是你爸。” “爸?你这是谁的手机。” “楼下小卖部你吴叔的,我下来买烟,忘带手机了,你什么时候到家。” 尹旭奎本就不是个会多想的人,老爸说什么,他也就信什么,于是直言: “那打什么电话啊,我都到了小区口了。” “啊?哦,到小区口了啊,那,那那我出去迎迎你。” 老爷子说完赶忙挂点电话,把电话还给了老吴。 “老吴啊,我儿子到小区口了,我迎迎去啊。” “那么大人还得你迎啊。” “孩子好久没回来了。” 尹父的脸上挂着笑,仿佛是知道孩子回来满脸的惊喜,但老吴又哪知道尹父是怕儿子直接上了楼,再和尹母之间发生什么冲突,所以想先出去打个前站。 尹父这人不磨叽,说完话就出了小卖部,刚一出来,就看见尹旭奎的别克车开到了楼下,看见他还打了声喇叭,随之找了个车位停好后,车门打开,两大一小,一男俩女三个人下了车冲拎着些礼盒水果,就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第八十九章 旭奎变成尹哥 “爸。” 见到了老爸,尹旭奎加快了脚步,边走边喊着,把唐彩霞母女丢在了身后,尹父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又看向尹旭奎身后的那母女俩,尹旭奎却在老爷子胳膊上拍了两下。 “爸,你怎么下来也不多穿件衣服。再冻坏了。” “啊,没事,我就买盒烟,诶,你抽吗?” “给我来一根儿吧,开车一路上也没抽。” 尹旭奎冲老头伸出手,老头就掏了下兜,连烟带火都给了尹旭奎,这会儿唐彩霞领着尖尖儿已经走到了尹旭奎身侧,孩子没见过这个陌生的老头,就缩到了妈妈身后。 “儿子,这……” “哦。”尹旭奎低头点着了烟,这才往侧边让了半身,给老爷子和唐彩霞相互介绍道: “爸,这是小唐,唐彩霞,彩霞,这是我爸。” “叔叔好。” 唐彩霞礼貌的微鞠一躬,态度不卑不亢,倒显落落大方,看在尹父的眼里还真没觉得眼前这姑娘是个苦命的乡镇女人,更没有哪个地方赶不上城里的姑娘。至少在老爷子的眼里对着姑娘的态度还是挺满意的。 “诶,你好,你好小唐。” 唐彩霞给尹父问过好,又把孩子从身后扒拉出来。 “尖尖儿,叫爷爷。” “爷爷好。” 四周的环境对于尖尖儿是陌生的,在陌生的环境中对着生人,她就更显得怯生生的,两只小手紧扣着妈妈大衣的衣角,轻声给老爷子问了好。 “你好,你好。” 尹父也不太会和小孩子相处,伸出手来想拍拍头表达一下善意,但尖尖儿却又朝唐彩霞身后缩了缩,倒是尹旭奎开口替老爷子解了围。 “唉,爸,跟这儿站着干嘛,怪冷的,咱上楼吧。” “好好,上楼,上楼,小唐啊,外面冷,咱回家说。” 老爷子听了儿子的话,刚一转身,心里忽然从看见儿子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家里尹母作了一上午的妖,也不知道这会儿缓没缓过来,这要是回了家,那老婆子再发疯,那作掉的可是孩子的大好姻缘。尹父不是尹母,他理性也冷静,更清楚的知道自己儿子的成色斤两,什么“能找个黄花大闺女”,就这小子混了半辈子也没混出什么名堂,离了婚将来弄不好还得带着孩子,哪个黄花大闺女能跑来给这么一位当后妈,也就是家里头那老婆子剃头挑子一头热,天天做那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尹家楼层不高,可这会儿的尹父恨不得能住到天上去,这样上楼的时间会长点再长点,问题就那几层的楼梯,上下用不上两分钟,一行人很快就站到了家门口,这是自己家,尹旭奎有钥匙,因此也不敲门,直接掏钥匙捅开了门锁,而等他率先一步站到客厅,却看见静悄悄的客厅没一个人影,茶几上扔着一本相册,厨房的门敞开着,从门口能看见厨房地上堆着的各色尚未完全处理完的食材。 “妈……” 尹旭奎试着轻声喊了一声,没动静,于是先脱了鞋走进客厅又转身问正在换鞋的老爸。 “爸,我妈呢?” “嗯?没在屋呢吗?我下楼的时候还在啊。” 尹父心虚,四下张望了一下,尹旭奎就问道:“爸,你下去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时间,就下去小卖店买盒烟,和小卖店你吴叔唠了两句,看他们打了圈麻将。” “这还叫没多长时间,不得有个把小时啊。你真是……” 尹旭奎有些急,这大元旦带着唐彩霞母女第一次上门,结果家里冷锅冷灶没个人,这得让人咋想,况且这已经临着中午头了,方才他把车一停好,下了车都能闻到小区里别家饭菜飘香,结果自己家确实这么一副清冷景象,而等他走到了屋子中间,一眼便看见了茶几上打开的相册,那上面正被翻到尹小贤刚上小学那会儿在学校门口照的一张相,看见这个,尹旭奎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敢说,他知道老妈的心思,但想着生米早就煮成熟饭,老妈也没办法,这才来了个先斩后奏把唐彩霞母女带回来,要是老妈真的为这事儿闹的难堪,那自己和唐彩霞可就真危险了,到底对于唐彩霞的游离,尹旭奎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的。 因此尹旭奎赶忙合上了相册,把那挺大一本直接塞到了茶几底下,然后提高声音喊了声“妈。” “唔。”这声妈一喊完,里头老两口那屋里倒是传来的应答,尹旭奎赶忙赶过去,拧开了卧室的门把手,然后就看见老妈那宽阔壮实的背影背对着房门,只扭个头过来。 “回来啦儿子。” “嗯,妈,你这是怎么了?” 尹母的眼睛是红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尹旭奎看着她那脸色,心里也是惊了一下,但尹母很快就挣扎着起身下床往门口这边走来。 “哎呦,刚才有点困,躺了一会儿,你都回来了,看我,都是我不好,饿了吧,妈给你做饭。” 尹母说完就绕开了走进门口的尹旭奎除了卧室,尹旭奎看老妈没事便也跟在了后边,两人一出卧室,尹母看着正站在客厅不知所措的唐彩霞和尖尖儿,就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着那母女俩。 “啊……阿姨” 饶是唐彩霞这些年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但被尹母这审视的阳光一扫遍全身,还是觉得十分不自在,尹母脸上的态度很明显就不是一种欢迎的态度,更不像尹旭奎之前说的那样家里老人有多支持这俩人,这点唐彩霞觉得十个人可能都能看出来。 “嗯,你是?” 尹母第一眼看见唐彩霞就觉得不喜欢,唐彩霞长相不似翁贵怡那般丰腴,人显得很清秀,老辈人都觉得女人丰满点是富态,而唐彩霞的面相直接就让尹母想起了那“命硬,克夫”的迷信话。 “我是……” 尹母这一问,唐彩霞更是完全不怀疑尹母对自己的不欢迎,她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那是家境所迫,其实脑子一点都不笨,自己和尹旭奎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头回到老两口家里来,这尹母和尹父天差地别的态度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尹旭奎一见场面僵住,立马上前一步抢白道: “妈,这是小唐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尖尖儿,小唐的闺女。” “哦。” 尹母点了点头,随即大声埋怨道: “你说你这孩子,大过年的领俩外人回来,都不知道把自己媳妇儿子给接回家吃顿饭,诶,这小唐啊,你看着家里什么也没准备,我们大奎儿这真够不懂事了,你别见怪。” “嗯,阿姨,不怪,我就是带着见见搭尹大哥的便车来城里逛逛,我们母女俩过元旦也没啥事,然后想着尹大哥没少帮我们娘俩儿,想着怎么也得买点东西来看看二老,今天既然见了,那就行了,我还得带着尖尖儿去市中心那边转转,就不叨扰了。阿姨,祝您一家元旦快乐” 唐彩霞一边说一边还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果礼盒这些东西,随后依然大大方方的牵着尖尖儿的手往门口走,尖尖儿也是个小人精,看得出来眼前这老太太根本不喜欢自己和妈妈,于是顺从的跟着唐彩霞就走到了门口,尹旭奎这边一看,立马急了,带着埋怨喊了一声妈,就朝门口追去,却不想被紧追一步的老太太给拽住了胳膊。 “大奎儿。” “妈,你干什么。” “大元旦的,你怎么也该去你丈母娘家看看,不说别的,尹小贤还是你的种儿吧,他可是姓尹啊,再说妈也想看看儿媳妇和乖孙了,你快去,妈跟家做饭。” “妈,你老糊涂了吧,我跟翁贵怡都离了多久了,哪来的儿媳妇儿。” “妈不管,妈可就只认贵怡一个媳妇儿。” “妈。” 尹旭奎一急,使劲儿一甩胳膊,差点把老太太甩一趔趄,跟着他又往门口奔,这时的尹父想拦着唐彩霞母女,但又不好上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人母女二人已经穿好了鞋,到了走廊开始下楼梯了,尹旭奎也顾不得自己还穿着家里的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了唐彩霞母女俩。 “彩霞。” “尹哥,那什么,谢谢你把我们母女俩捎到市内,那什么我们娘儿俩去逛逛,下午就回去了,你赶紧回去过节吧。” “彩霞,你说什么呢。” 尹旭奎一听唐彩霞的一句尹哥,就知道坏菜了,那是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唐彩霞对自己的称呼。他这一急,也抓住了唐彩霞的手。 “彩霞,那什么我还没和我妈介绍你呢,她可能是……” “没那个必要了吧。” 唐彩霞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她甚至都没觉得悲从中来,只是心下有些无奈却又觉得解脱,尹旭奎不是自己的良人,这她早就感觉到了,眼下看了尹母的态度她更加坚信,如果真的跟尹旭奎过到了一起,往后她的日子不会好过,如果在这样一个矛盾重重的家庭里,尖尖儿即便能到市里上学,估计也读不出个好成绩,毕竟家庭环境对孩子多重要,唐彩霞自己就有深刻的体会。 “彩霞……” “尹哥,你还是叫我小唐吧,这样大家都方便。” “小、彩霞、尖尖儿,你不是答应和叔叔一起来认识爷爷奶奶吗?” 尹旭奎拉着唐彩霞,极力想通过眼神向她传递一种小鹿般的清澈可怜,他委屈巴巴的拉着唐彩霞,又低头看看尖尖儿,可尖尖儿也一句话不说,她不喜欢这儿,也不喜欢屋子里那个有些胖的老太太,作为孩子她能感觉到这老太太根本都比不上以前妈妈委托镇里那些放学来接自己的邻居大婶。 “大奎儿,你在干嘛呢,送人送到楼梯口就行了,你怎么还打算把人送到楼下去啊。” 俩大一小正僵持着,敞开的房门里又传来老太太粗哑却带着些许尖锐破音的喊声,唐彩霞看着尹旭奎,又一次笑了。 “尹哥,阿姨叫你呢,你赶紧回去吧。” “彩霞,你非得这样妈?那是我妈,你就不能为了我忍忍吗?” 尹旭奎哀求着,但这仅这一句哀求更坚定了唐彩霞离开尹旭奎的决心,她和前夫刚结婚的时候,和婆婆闹矛盾,那个死鬼前夫也曾这样说过,但时间一久,那老太太一挑唆,那迎接她的就不再是这温柔的话语,而变成了拳头、皮带、木棍甚至铁链,所以再听这样类似的话,唐彩霞感觉很想吐。 “大奎儿,你赶紧得上来,我这还有事跟你说。” 尹母又大声的叫嚷着,旁边还带着尹父的劝诫,但尹母完全不听,声音大的似乎能贯穿整个楼道,尹旭奎哪里知道唐彩霞的心理活动,只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赶忙先安抚着唐彩霞。 “彩霞……你……” “叫小唐吧。”唐彩霞不由分说的更正着尹旭奎对自己的称呼。 “好,小唐,那毕竟是我妈,我回去一趟,马上下来,你别走,啊,等着我,我很快的,” “嗯。” 唐彩霞微笑着点头答应了一声,尹旭奎赶紧又往家里跑,他都想好了,无论尹母今天作什么妖,他都得留住唐彩霞,谁知他刚进屋,早守在门口尹母竟然把他往旁边一退,一把关上了防盗门,而随着那声防盗门“嘭”的一响,唐彩霞带着尖尖儿扭头下楼,没有丝毫留恋,不做丝毫停留,尖尖儿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事,确实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坚定的跟着妈妈头也不回的下楼,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尹家住的小区。 第九十章 倒霉透顶 “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尹母将尹旭奎拉进了屋,随即关上了门,跟着用手死死的拉着门把手,不让尹旭奎打开。 “我就是不想让你和那个小寡妇在一块,你们在李家镇玩玩也就算了,你还把她给领家里来了,怎么着,真准备让她登堂入室啊,你丢的起那个人,我丢不起。再说了,你自己儿子都不养,给人养闺女,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石灰罐儿脑袋的东西。” “妈,彩霞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母拉着门把手,尹旭奎就拼命往外推门,可他腿脚不好使不上力,一时竟挣不过身高体壮的老妈。 “我不管她什么样,她就是家财万贯神仙下凡,我也不沾她的。” 关了门的尹母不知道外面的唐彩霞走远没有,却特意把话说的很大声,人的执念其实是很强烈的,不允许尹旭奎和唐彩霞来往,于尹母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缘由了,那就是一种愤恨,因为之前尹旭奎不会像现下这么忤逆,而很多时候长辈们最怕的其实就是失去对子女们的控制,可以说尹母对于唐彩霞的愤恨执念就是来源于尹旭奎的“大逆不道”。 “妈,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让我出去再说,她们母女俩在市里人生地不熟的,再出点啥事儿。” “三十多岁人了,能出什么事儿,妈也求求你行吗,你体谅体谅我们老辈人行吗,你这样大奎儿,你跟那个小寡妇断了,妈找人,找人给你介绍个正经姑娘,到时候翁贵怡要是真抓起来,再把小贤接回来,咱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不行吗?你要就喜欢闺女,没事,到时候咱再生一个,比养别人家的孩子强多了。” “妈,你……” 尹旭奎气的想跺脚,可又担心唐彩霞母女俩走远,于是只能放弃和老妈的磨叽,转身掏电话想先打给唐彩霞安抚她一下,谁知摁下拨通键,手机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听到这个电子音,尹旭奎心凉了,对方如果电话关机了,都不会是这条播报,这是在市里,几乎不存在信号无法覆盖的情形,暂时无法接通很大可能就是自己的手机被唐彩霞拉入了黑名单。尹旭奎不死心,又立马点开微信,找到了唐彩霞的微信头像刚发了句语音,结果语音的旁边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界面上又发来一句灰色字体的提醒。 “您还不是他的好友……” 这一下,尹旭奎变得失魂落魄,尹母看在眼里却有些得意了。 “怎么了,她把你拉黑了吧。” “妈,这回你满意了?”尹旭奎问,声音十分沮丧,脖子上却青筋暴起,显是憋闷异常。 尹母没说话,直接送开了门把手对尹旭奎说道: “妈去做饭,你要不去你丈母娘家,看看能不能把我的乖孙接回来一起过个节。” 尹旭奎哪里还有那个心思,答也不答,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但一直到追下楼,周围哪里还有唐彩霞和尖尖儿的影子,尹父从窗口看着儿子在楼下焦急转圈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老婆子,无奈的叹息着。 “你呀,怎么就见不得儿子一点儿好?” “我见不得他好?我是他妈,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尹母说完,真的去了厨房开始忙活起来,一边忙活一边嘴里还哼哼着歌:“今天是个好日子……” 尹旭奎在楼下寻摸两圈也没见唐彩霞,这种老小区不是封闭的,道路可以说四通八达,尹旭奎就想追都找不着道,最后他没办法,只能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坐下,沮丧的开始给许久未联系的林文轩打电话,他有种直觉,只有那家伙能帮他追回唐彩霞。 电话通了,林文轩那边也没拿乔,响了几声就接了,只不过声音不冷不热,显然不似过去对兄弟那般热情。 “喂,说。” “大头,那个……那个……唐彩霞丢了。” “什么丢了。”林文轩的声音仿佛从无波古井中传来,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是这,我今天带彩霞和尖尖儿回家见见老头老太太,结果……” 尹旭奎简短的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而林文轩听完只是: “哦。” “哦?” 林文轩的反应让尹旭奎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觉得林文轩是个热心肠,就算是生气,可唐彩霞母女找不见了,他怎么都会关心一下,这个“哦”就完了,让尹旭奎觉得自己今天见的人一个个都不正常。 “大头,你给想想办法啊。” “人不想跟你处了我想什么办法。” “可处不处的咱起码得先把人找到吧。” “那你找去啊,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林文轩根本不接话茬,尹旭奎只能放低姿态告饶。 “大头,我知道,你可能对我不满,这事容我以后给你赔不是,可眼下你看你是不是能帮帮忙。” “怎么帮,市里这么大,人一成年人,又不是三岁孩子,想去哪不是人的自由,或许人家就是在市里逛逛,逛完了去汽车站买张车票就回家了呢。” “不是大头,我是担心娘俩出啥事儿。” “出什么事?”林文轩似乎依旧没有领会尹旭奎的精神:“咱们市好歹是国家认证的发达二线城市,还是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宜居城市,社会治安好像没那么差吧。” “大头,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看看你那哥们老刘,能不能调下城市天眼监控,我只要知道这娘儿俩在哪就行。” “我操。” 话筒那边传来林文轩一句传统国骂,紧跟着就是一句带着满满嘲讽的回话。 “尹旭奎,你特么是觉得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还调城市天眼,别说老刘就是个刑警队长,他就是市局局长,那玩意也不是说调就调吧,人唐彩霞一没犯法二不是失踪人口,凭什么调天眼跟踪人家。” “大头,你就真的不肯帮我?” 尹旭奎的声音也冷了起来。 “你要是不帮,咱们这些年的兄弟……” “你要想断就断,少特么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文轩长这么大最烦的就是别人拿任何东西要挟他,他和尹旭奎这么多年,也算是知道那家伙一撅屁股就想拉什么屎,因此干脆连机会都没给他,一句话说完直接收了线。 对着传来嘟嘟断线声的电话,尹旭奎心里难过极了,他不知道这一天自己到底触了什么眉头,女朋友女朋友被老妈祸祸黄了,打个电话就想求哥们儿帮个忙,结果哥们儿不仅没给面儿,还干脆就要和自己断交。 六神无主的尹旭奎没有再上楼回爸妈家,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休息够之后,他拍拍屁股起身去了自己的车上,他这会儿心里也开始生气了,气林文轩,更气唐彩霞,他很会换位思考,觉得如果换成自己,兄弟打电话来求帮一个能帮上的忙,自己一定义不容辞,而如果自己站在唐彩霞那个角度,如果对象的家长不满意挤兑几句,自己也忍忍就能过去,怎么这些人一个这么冷漠,另一个如此沉不住气。 想着想着,没辙的尹旭奎习惯性的决定搁置争议,他清奇的脑回路觉得既然女友和朋友两边都不讨好,那就先讨好讨好老妈,既然老妈那么想见她的乖孙,那自己何不尝试下去前丈母娘家把儿子接回来,说不定把老太太哄高兴了,以后自己和唐彩霞之间的阻力会小点儿呢。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尹旭奎想到这儿就决定这么干,于是发动汽车奔着翁贵怡家就去了。 等到了翁贵怡家,尹旭奎下了车直奔了楼上,先是按门铃再是敲门,可奇怪的是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进不了门的尹旭奎只好又给翁贵怡打电话,结果电话依然是“无法接通。”他哪里知道自打翁贵怡通过别人看了他发的朋友圈,当天晚上就恶心的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进了黑名单,誓不想再同这个男人有什么联系。 尹旭奎敲不开门,又打不通电话,只好又厚着脸皮通过微信联系了两人之前的一个共同好友,让那位好友试着联系翁贵怡,结果人好友真给联系上了,但得到的答复是翁贵怡带着一家老小到近郊旅游去了,至于去哪旅游翁贵怡也没说,但尹旭奎知道,处于监视居住状态的翁贵怡没法离开本市范围内,可这个城市本就是旅游城市,景点多不胜数,去哪旅游人要是不说,自己还真是找到没法找。 得到这个信息,尹旭奎有些气急败坏的下了楼,看着自己停在那儿的汽车,不知何故照着车轮就踹了一脚。 结果这一脚下去,安静的小区里,响起的汽车警报尤其的刺耳,惹人心烦。 第九十一章 这个元旦,尹旭奎很恼火,既恼火老妈的无理取闹,也对唐彩霞多了很多怨言,他觉得老太太闹一闹也就算了,作为小辈,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唐彩霞竟然直接带着孩子走了,完全没顾忌一点自己的面子,再加上去翁贵怡家也没接回尹小贤,让他几面下不来台。 可恼火归恼火,尹旭奎还是在家里过完了元旦才回了李家镇,而当假期结束第一个工作日下班之后,他轻车熟路的去了唐彩霞家,掏出唐彩霞之前给他家门钥匙开门,才发现钥匙怎么也捅不进锁眼,折腾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唐彩霞这是换了门锁啊。 唐彩霞下班晚,这会儿尹旭奎很想去唐彩霞单位找她,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人从相识到明铺暗盖在了一起,到现在连脸都没红过一回,怎么她就能如此决绝的做出一番要和自己断了联系的举动。元旦在家两天,其实尹旭奎也试图通过各种途径联系唐彩霞,甚至特意为此买了张新电话卡,可唐彩霞接起电话只要一听是他的声音就立马挂断,连句话都懒的多说。 但尹旭奎又是个极好面儿的人,李家镇很小,一点点家长里短的破事用不了两天就能传的满镇子都是,尹旭奎认为自己算是个有公职的人,真要是在李家镇弄的一名二声,别说单位上不好听,自己脸上也挂不住,所以尹旭奎忍了,他本想意志坚定的在唐彩霞家门口等着那母女俩回来问个明白,奈何海边的寒风太冷,他实在遭不住,所以待了差不多两根烟的功夫,就又回了自己的宿舍。 这么长时间以来,尹旭奎早已习惯了和唐彩霞腻在一起过小日子,再回宿舍呆着,对着冷冷清清的房间,他觉得不习惯了,家是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宿舍完全比不上,此时此刻尹旭奎发疯似得想念唐彩霞家厨房大锅灶火烧出来的暖意,水气氤氲中锅里饭菜的香气,以及那喜欢扒着锅台小馋猫似得小女孩咯咯的笑声。 宿舍不冷,躺在床上的尹旭奎回忆着这些没多久竟然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屋子里已是漆黑一片,刚准备起身点灯,忽儿听见小院里大门被人拍响了。 “尹哥,你在吗?” 声音很熟,不是唐彩霞还能是谁,本来尹旭奎心里还乐了一下,但再一品那句“尹哥”,就又不是滋味了,于是他躺着没动,想看看唐彩霞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结果那边又喊了一声。 “尹哥,你在不在?” 尹旭奎还是没动,也没敢起身点灯,正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他本以为是唐彩霞给他打电话,结果只是一条手机短信。 “尹哥,我去你宿舍找你了,你不在,我这几天想了挺长时间,觉得咱俩在一块儿实在是不合适,所以咱们就此断了吧,我唐彩霞虽然条件不行,但尖尖儿我一个人也能拉扯大,我的经历你都知道,所以我一直对婚姻不抱什么幻想,如果要找,我想找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而不是让他给我带来风雨,我以前以为你是,但现在看来,总还差点什么,或许也是我的问题,毕竟阿姨的态度在那儿摆着,我不想往后的日子都委曲求全,所以对不起,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你留在我家里的东西,我都打包收拾好了,多是些衣物,没什么怕摔怕碰的,所以我顺着院墙给你丢进院子里了,你回来之后记得找一下。以后咱们就当个邻居,至于过往,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就这样。” 尹旭奎一字一句的读完这条短信,一下子急了,起了身就往门外追,他腿脚慢,即便是紧赶慢赶,到了院门口外面也没了动静,而院门口还真有个黑乎乎的小包被丢在那里,尹旭奎也顾不得捡,一脚把小包踢开,开了院门出去,可唐彩霞已经没了踪影。 追,还是不追,这是一个问题。追的话,尹旭奎清楚以自己的腿脚估计追不上,不追,那自己梦想中的未来小家就彻底的垮了,并且这事儿对别人来说,或许还可以徐徐图之,毕竟比邻而居,可银行对尹旭奎合同到期不再续约的处理并没有收回,这让尹旭奎觉得害怕,如果不在失去工作之前把唐彩霞给追回来,自己就真的没机会了。 于是尹旭奎很快做出了决定,他把唐彩霞送回来的小包捡起来拍干净抱在怀里,踢腾着步子朝着唐彩霞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唐彩霞家门口,尹旭奎踮着脚从院门上的空档往院子里看了看,唐彩霞屋里亮着灯,窗户上影影绰绰映出尖尖儿在炕上蹦蹦跳跳的身影,尹旭奎站在门口看得眼热,于是先给唐彩霞发了两条短信,大致就是看到短信和唐彩霞送回来的包裹,但还是想和唐彩霞好好谈谈。但这两条短信发出之后宛若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复,想来是唐彩霞发短信时把他拉出了黑名单,短信发完了又拖回去了。 不死心的尹旭奎这下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直接开始拍院门。 “彩霞,彩霞,短信我看见了,你能出来一下吗,咱俩谈谈。” 和方才唐彩霞的遭遇一样,这一回尹旭奎同样吃了闭门羹,而更让他觉得过分的是,他刚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两嗓子,忽然就觉得院子里一暗,再看过去,唐彩霞房间里的等已经熄了。 “彩霞,彩霞,尖尖儿。” 尹旭奎接着喊,他觉得自己作为男人都已经放下了颜面,唐彩霞不会不顾及名声,说到底在他的概念里,没人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他哪里了解唐彩霞的心理,这个女人在镇里一直就是别人的谈资,早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食指了,因此尹旭奎这打算其实算是落了空。 喊了一会儿,尹旭奎觉得自己嗓子都要哑了,屋子里也再没发出一丝动静,却将左右两家的邻居给惊动了,从院墙上探出脑袋直往这边看,尹旭奎脸嫩,哪能经得住这个,一见有人窥探,只能作罢,又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宿舍。 方才睡了一觉,再经历了这点事儿,到这会儿尹旭奎哪里还能睡得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合不上眼,开了电脑打了两局游戏也没有状态,到最后值得掏出手机在朋友圈里无聊的刷着,但他朋友也少,朋友圈也没多少更新,引人注目的却是柳珊珊发的她和林文轩的几张脸贴脸挤眉弄眼的九宫格大头照,而居中的第五张则是一个漂亮的水果生日蛋糕,上面还插着代表柳珊珊生日的数字蜡烛。 尹旭奎看得眼热,就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跟着却在下边回复了一句:“我和唐彩霞分手了。” 尹旭奎觉得柳珊珊看到这条留言就等于林文轩也看了,都到这份儿上了作为朋友他应该打个电话或者至少发条微信消息过来问问,可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黑屏躺在桌上也没亮起来,又隔了许久,尹旭奎终于忍不住,用语音通话给林文轩那边打了过去,结果谁知道林文轩那边根本就没接,不死心的尹旭奎于是再给柳珊珊打,这回倒是接了,传来的声音却是林文轩的。 “我说你一遍遍的到底要干嘛?” “我和唐彩霞分手了。” 尹旭奎说着,忽然鼻又酸眼又胀,委屈的差点哭出来,而林文轩那边只是淡淡的语气“哦”了一声。 “你一遍遍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大头,你怎么现在对我这样儿?我尹旭奎没对不起你吧。” “没有,我只是看不惯你左顾右盼,腻腻歪歪的做派。两头都想占,左右都想当好人。你和唐彩霞分了这事儿啊,要我说,分得好,就你那吃碗扒锅的样儿,根本就是一火坑,人唐彩霞母女俩跟了你算是掉坑里了,所以人跟你分手,我都要给她竖个拇指点个赞,人这叫清醒。” “咱俩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分手了你和我说这个?”尹旭奎觉得自己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了。 “这叫帮理不帮亲,我当兵这么多年,带兵这么多年,要是做不到最起码的客观公正,什么都向着亲近的,早让人背后打了黑枪了,你自己想想你这一段时间以来你自己做的那点儿事,下作不?” “可我跟翁贵怡已经离了啊,她不是问题了。” “你妈是问题啊,在你妈眼么前,你给唐彩霞挡过枪吗?你是真正坚定的站在她那一边儿吗?你让她觉得有尊严吗?你什么都给不了,凭什么让人觉得跟你在一起会有好日子过。” “可那是我妈啊!” 尹旭奎对着话筒大声的辩解:“我能怎么样,难不成打爹骂娘,让老太太大过节的都下不来台,反正这事儿我是做不到。” “那就分了吧,你还想怎么样?让唐彩霞跟着你忍气吞声?凭什么啊,人忍了前夫好几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再跟了你忍受你妈磋磨,你觉得这事儿换你你忍得下吗?” “我?” 尹旭奎仔细的想了想,然后挺直了胸脯对林文轩义正词严的说道:“要真是我,要对方真是我爱的人,我能为了她忍。” 林文轩听完尹旭奎的话,隔着话筒轻蔑的一笑: “那你爱唐彩霞吗?你为了她,忍了什么?大话谁不会说呢?” “我……” 听完林文轩的问题,尹旭奎愣怔了半晌,半晌之后他直接按掉了通话,因为这个问题,他无言以对。 第九十二章 只是过客 尹旭奎没再刻意去找过唐彩霞,虽然不明白唐彩霞的决绝,但尹旭奎也不敢再厚着脸皮去打扰,这家伙脸皮薄,不愿意在一个小小的镇子里把两人的事搞的一名二声。 因为住的近,两人倒是也经常见面,若是偶尔迎面碰到,唐彩霞会主动侧过视线,尹旭奎也怕尴尬,只敢隐蔽的用眼角睄几眼,然后两人擦肩而过。 倒是尖尖儿,看见尹旭奎仍像以往那样热情,小孩子的世界不似大人那样复杂,心思纯净的尖尖儿也不大明白妈妈和尹叔叔之间发生了什么,反正从元旦之后尹叔叔就没来家里吃过饭,只是见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跟她说话,逗她笑,如果是妈妈没下班,尹叔叔还是会陪着自己玩到天黑,直到妈妈回家。 这点唐彩霞也没阻止,若说尹旭奎是个坏人,唐彩霞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两个人分开只是三观不合,唐彩霞也不想忍尹旭奎的妈,虽然现代人不讲究什么婚姻必须要得到长辈祝福才能过得好这种说法,可日子毕竟不只是两个人过得,尹旭奎也不可能和父母断绝来往,这样的情况硬要在一起,那对唐彩霞来说心理上的感觉不会比当初和前夫一家在一起好多少。 唐彩霞忍了前夫一家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又怎么可能再去踏进另一个坑,即便是为了孩子,可唐彩霞看得明白,跟了尹旭奎会让尖尖儿得到接受更良好教育的机会,但自己这个做妈的才是孩子的榜样,这些年唐彩霞悟透了,一个女人即便日子清苦,也应该具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不应该把自己都交付依靠到男人身上,良好的教育机会固然重要,可那或许也会让尖尖儿产生依赖心理,与其那样唐彩霞也更希望尖尖儿能成为一个独立的女性,况且有尹母的存在,对尖尖儿不好那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尹旭奎前妻要是真进去了,他把儿子接回身边,那尖尖儿会不会成了钻风箱的小耗子两头受气都难说,那对孩子的成长真是百害而无一利。 尹旭奎和唐彩霞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在李家镇的同一条小街道上生活着,尹旭奎又恢复了下班去镇里小饭馆吃饭的生活,偶尔吃完会点个尖尖儿爱吃的菜悄悄给孩子送过去,而唐彩霞也又重新过上了一个人拉扯孩子过日子的生活,她甚至早早给尖尖儿脖子上挂了钥匙,让孩子放学自己拿着钥匙回家,好在李家镇上的人都是熟脸儿,尹旭奎又下班后又时常会过去照看一眼,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太久,当春回大地气候转暖,尹旭奎接到了行里劳人部门的通知,尹旭奎的劳动合同即将到期,银行将不再和他续签,行里要求尹旭奎在3月底回去办理离职手续。 这个消息尹旭奎并不意外,这一段时间他始终都没等到行里取消解除劳动合同的消息,他就知道行里是铁了心不再用他了。也不光是尹旭奎,职场上像他一样年届四十却打入职便没有寸进的中年员工其实多活的战战兢兢,无论哪行哪业大抵如此,因为职场上不得寸进基本上说明工作能力一般,人际交往能力也差强人意,是那种随时可以被资本淘汰舍弃的底层牺牲品,资本的逐利性让它需要不停的补充更年轻的新鲜血液,老人则成了新陈代谢下来的残渣,但在普通企业,很多中年人早对中年危机有所准备,故此即便被离职也可能会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像尹旭奎这种,一直以为捧着铁饭碗浑噩的过了半辈子的人,却是没有任何的对策。 因此眼下的尹旭奎,不意外,也惶恐,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就要离开李家镇,他也是有万般的不舍。于是这晚,在分理所上完最后一个班,尹旭奎和分理所的同事一一告别,大家虽然早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真到了这时候却没人能安慰他,只是嘴上礼貌寒暄着,说着“大展宏图”“多多保重”之类没卵用的话。 下班之后尹旭奎回了宿舍,里边的东西早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当然也没多少,也就是些平日里换洗的衣物。离开宿舍,他又去了唐彩霞家。 唐彩霞没下班只有尖尖儿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看见尹旭奎,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就跑来开门。 “尹叔叔。” “尖尖儿。又一个人啊。” “嗯。”尖尖儿点点头:“叔叔陪我玩一会儿吧。” “好啊。”尹旭奎厚着脸皮走进唐彩霞家,到了春天,气候暖了不少,尖尖儿把玩具都翻弄到院子里,一个人叽叽喳喳的摆弄着,嘴里发出些独属于小孩子的拟声词,尹旭奎在一旁配合着,忽然就问道: “尖尖儿啊,要是尹叔叔以后不在这儿了,你会不会想叔叔。” “嗯?叔叔你要去哪。” “叔叔要回市里了。” “不回来了吗?” “可能很少回来了吧。” 尖尖儿听见尹旭奎这么说,小脸垮了下来,然后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尹旭奎的身边,拄着下巴“唉”了一声。 “会,尹叔叔,你现在为什么不来我家住了。” “我啊……”尹旭奎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大人之间分手这件事。 “现在叔叔晚上有时候有工作,要是来家里住,会影响你和妈妈休息。” “还不是打游戏,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又骗我。” 尖尖儿嘟着小嘴,然后把小脑袋枕到尹旭奎的腿上,这孩子从没感受过父爱,自从认识了尹旭奎,她才知道原来尹叔叔就像别的小朋友的爸爸。 “没骗你,叔叔从来不骗尖尖儿。” “那你要是不在了,尖尖儿要是像你了怎么办,你会回来看我吗?” “会吧……” 尹旭奎也不确定,离开了李家镇,他要开始谋生了,翁贵怡给了他个度假村,他打算就从那边开始着手了,到时候还有没有时间往李家镇这边跑还两说呢。 两人说了一阵儿,唐彩霞下班回来了,平时尹旭奎来看孩子,顶多是在院子外陪孩子玩一会儿,这回登堂入室了,就让唐彩霞有些不满的蹙起了眉头,可当着孩子的面儿,她也不好发火,只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冲孩子喊。 “尖尖儿。” “妈妈。” “尖尖儿,妈妈给你买了凉糕,去洗洗手回屋吃。” “好。” 尖尖儿很听话的跑到唐彩霞跟前,接过了唐彩霞手里的塑料袋就往屋里跑,经过尹旭奎身边的时候,她又回头看看唐彩霞。 “妈妈,我想给尹叔叔一个吃行吗?” 唐彩霞点头默许,尖尖儿就把手伸进袋子里,从里边掏出一个白色豆沙馅的凉糕举到尹旭奎面前。 “尹叔叔,这个给你吃。” “好。”尹旭奎被尖尖儿的懂事感动的眼泪都差点下来,也没推辞,直接结果孩子手里的凉糕送进嘴里。 “好吃,尖尖儿快回屋吃吧。” “嗯,叔叔,等我吃完出来再玩啊。” “好。” 尹旭奎答应了,然后从坐着的小凳子上起身,走到唐彩霞身边。 “彩霞。” “叫小唐吧。”唐彩霞更正道,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她不想尹旭奎叫自己叫的那么亲近。 “何必呢,我要走了。” 此言一出,唐彩霞也错愕了一下,跟着问道: “去哪?” “回市里了,这次合同到期,我不跟行里续签了,翁贵怡给我留下了一个度假村,我准备好好经营着,多赚点钱,银行这赚不了多少钱的工作,我不打算要了。” “哦,那……有把握吗?有把握的话,我就祝你成功吧。” “彩霞。”尹旭奎又上前一步,逼的唐彩霞后退了两步,保持了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今儿来是想带你和尖尖儿一起出去吃顿饭,毕竟相识一场,或许是咱俩缘分未到,而且分手也分得那么仓促,我想总该有个善终吧。” “吃饭……” 唐彩霞思虑着,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摇了摇头。 “尹大哥,你说的善终,咱这不吵不闹的分了也算善终了,尹大哥,你是个好人,可是对我来说仅仅是个好人不够,或许你至今也不理解我为什么和你分开,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你太好了,方方面面都想周全,可你又没有能力让方方面面都周全,你的家里有爸妈,你还有儿子,而我只有尖尖儿,阿姨对我的态度我也见了,将来咱俩真在一起了,我怎么都好说,尖尖儿会过上什么日子。你当初说如果尖尖儿去市里念书,可以让阿姨来照顾,可阿姨会怎么对尖尖儿我都不敢想,我知道如果不是对我,阿姨或许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心眼也不坏,可要是真一天你儿子回来跟你过了,阿姨不可能不偏不倚,可我不想尖尖儿在一个不受待见的地方长大。我现在最大的理想就是尖尖儿能健康快乐的长大,而这点尹大哥,恕我直言,你给不了,所以你的饭,我就不吃了,你要离开李家镇就安安心心无牵无挂的离开吧。要是喜欢尖尖儿,你没事回来看看她我不拦着你,但也仅限于此了,行吗。” “就真的只能是过客吗?” 尹旭奎心疼、也心虚,他知道自己在唐彩霞这儿已经被判了死刑,只能不甘心的问了这最后一句。 “是,尹大哥,谢谢你在李家镇这段时间对我们母女俩的照顾,但我们,只能是过客,忘了我吧。” 唐彩霞说完,静静的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院外的路,如此明显的意思,尹旭奎如何不明白,他只能留恋的往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转过头之后,慢慢的往唐彩霞的小院儿外走去。 第九十三章 交接 尹旭奎失业了,成了无业游民,在银行二十年,他发现自己确实过得浑噩,这二十年在行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值得回忆和纪念的人和事儿,银行也不是写字楼的格子间,个人没有固定工位,因此走的时候他也没什么个人物品,唯独几身行服,倒是从里到外衬衫领导齐全,但出了门就被他塞到了附近街角一个旧衣物捐献箱,离开这个地方,以后没人会再穿这种东西。 尹旭奎去行里办离职手续的时候,行里的旧同事都是当热闹看的,但就连当初最不会说话的王姐眼下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冷嘲热讽了,人要是失了约束,就无所顾忌,谁也不知道这会儿对尹旭奎冷嘲热讽会不会像那个美国电影《刺客联盟》里哪个倒霉的白领男,被一键盘拍的牙齿都飞出去几颗。 当初接到劳人通知不再续签合同的消息,尹旭奎是沮丧的,可真到了该离开那一天,他却又难得的潇洒,事已至此,即便留恋也无法改变,所以倒不如大大方方的立场,至于别人的指指点点任由别人去说。 尹旭奎正式离开银行的这天恰好是西方的“愚人节”,他空着手上了车,看着车位外主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来由的一阵轻松,觉得至此再没人管的了他了,为了庆祝离职,他特意将车开到了长安路商业区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跟着坐电梯上楼找了一家日料店钻了进去,这个城市当地人的观念很奇怪,莫名的就会觉得日料店很上档次,很多时髦的人但凡有点啥事都喜欢去日料店庆祝,尹旭奎这么多年来也不是不知道这事儿,只是他来钱不易,不似翁贵怡花钱那样舍得,这一回也算是破了天荒。 来日料店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而对现代人来说彰显态度最明显的自然是发朋友圈,尹旭奎虽然不喜欢发朋友圈,但这一次也得破个例,他一个人叫了三百多的单人自助,也不管吃得了吃不了,东西挑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等坐到桌前也不吃,先拍了照片,再配了文字,最后发了朋友圈。 然而透明人就是透明人,从发了朋友圈到这餐饭吃的实在装不下肚,尹旭奎微信朋友圈那一栏也没出现一个带数字的大红点,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却也难免有些失落,正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却不想一直捏在手里的电话响了。 号码是翁贵怡的,虽然离了婚,尹旭奎从来不忍心将那个熟悉的电话拉进黑名单,他总觉得如果有事自己还能帮的上翁贵怡,事实似乎也是如此,看着眼下电话一直不停响着,尹旭奎就知道翁贵怡一定是有事找自己。 “喂,贵怡,怎么了?” 电话接起来,在唐彩霞那边失意的尹旭奎,对着翁贵怡的口吻又变得温柔,翁贵怡却没那么矫情,声音冷漠又似乎透着疲惫。 “姥姥,病危了。” “这……” 尹旭奎本来一只手撑着桌子准备站起来,一听这话又愣怔了一下又重新做回到椅子上。 “这,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儿,离都离了,而且老太太到现在连我都不认识了,昏迷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大夫说就这一半天了,你来了也没用。” “哦,可姥姥以前对我不错,我想送老太太一程。” “用不着,我给你打电话,是想你通知你一声,一旦姥姥走了,丧事办完之后你做好准备等我电话哪天来把小贤接走,我准备带我爸妈出去散散心。” “好吧,那到时候你通知我。” 翁贵怡姥姥对尹旭奎再好,在尹旭奎心里也不会达到至亲的感觉,说到底人对自己的好不过是爱屋及乌,而自己和老人平时接触的也不太多,顶多逢年过节去看看,感情谈不上特别深,因此得知老人将要离世,翁贵怡通知自己却不让自己去送行,尹旭奎的心里也只是多了些遗憾,有多伤心却是谈不上。 “嗯,你做好准备,尹小贤未必能接受你那个唐彩霞和她那小丫头……” 翁贵怡叮嘱着,但话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这么一句:“我和唐彩霞,分了。” “为啥?”翁贵怡有些诧异,却又觉得不算很意外。 “说不出来,感觉就是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事儿,什么感觉啊什么的,不过去了我家一次,我妈也没消停,嫌人家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反正那次之后她就再不理我了。” “呵呵。”电话那头的翁贵怡笑了起来,“你呀,尹旭奎,永远会把女人心里想的事情当成虚无缥缈,所以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活该还是该替那个唐彩霞庆幸,尹旭奎,你以后最好别找女人了,对于女性来说你就是个坑。” “我怎么就坑了。” 林文轩也跟尹旭奎说过类似的话,现在翁贵怡又说,尹旭奎就十分不服气。 “唐彩霞至少还说我是个好人。” “人那是怕伤你自尊,弄不好还怕你失去理智对人母女俩不利,所以跟你客气客气,你还真当真了?退一万步讲,你或许是个好人,可好人未必是个良人,这年头打一辈子光棍儿的很多都是老好人,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的事儿,女人想什么,对你们来说,就是虚无缥缈。行了,既然这样也好,省得你接了尹小贤过去还得重新磨合,挂了。” 翁贵怡清楚这番话尹旭奎是不会服气的,尹旭奎是那种几乎永远自己正确的人,他认准的道儿,就算是全天底下人都认为他不对,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做了十年夫妻,翁贵怡自然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自己这话说完尹旭奎一定会反驳,为了不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她立马就挂了电话,而心思早被人猜透的尹旭奎因为没有表达出自己的观点,仿佛憋了一肚子气最好砸在棉花上,心里难受的没着没落的好长时间。 果然第二天尹旭奎又接到了翁贵怡的电话,翁姥姥走了,翁贵怡对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平静,这让尹旭奎有些不解,翁贵怡小时候是由姥姥带大,平日和姥姥的感情也最为深厚,在尹旭奎的“传统”思维下,翁贵怡此时说话都应该带着哭腔,而不是这么冷冰冰的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报丧机器。 按照当地的风俗,人走后要停灵三天才出殡,遗体虽然早就送到了殡仪馆,但家里还是设置了灵位,三天之后恰好是清明,翁贵怡一家子忙碌了一天算是正式把翁姥姥送走,而翁贵怡要求尹旭奎在出殡的第二天就要去接尹小贤。 于是清明的第二天,尹旭奎早早的就从自己家去了几栋楼之外的翁贵怡爸妈,刚走到那边楼下就看见翁贵怡一家人在楼下她的车边整理着似乎是出行的物件。 “贵怡。” 见了人,尹旭奎远远的打了招呼,跟着人紧走几步迎了过去,翁贵怡的父母双双白了尹旭奎几眼,嫌弃的撇过头去继续整理东西往翁贵怡的车上装,翁贵怡看见尹旭奎就牵着尹小贤朝他走了过去,到了近前,尹旭奎上下打量了一下翁贵怡,翁贵怡的神色很不好,脸上未施粉黛,蜡黄的脸色显得苍老了许多,她穿的衣服也很素,右臂上还挂着黑色心形的孝牌,整体给人感觉就是特别疲惫没有精神。 “你脸色不好看。”尹旭奎忍不住带着关切说道。 “这两天办丧事类的。” 翁贵怡面无表情回了一句,然后把手里牵着的尹小贤胳膊往前一递。 “这几天孩子就交给你了。小贤,你这几天跟爸爸回家住,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妈妈带着姥姥姥爷出门,过几天就回来。” “可我想跟着你出门。” 尹小贤耍起赖皮,搂着翁贵怡的腰不肯撒手。 “我不想跟爸爸回家。” “妈妈昨晚怎么跟你说的?” 翁贵怡板起脸来,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家里丧事很压抑,尹小贤也没得到大人多少好脸,这回翁贵怡一本正经起来,尹小贤只好放弃耍赖。 “那……那你得早点回来接我。” “嗯,我就带姥姥姥爷出门几天。” 尹旭奎皱着眉看着这一幕,他其实也有些烦,尹小贤被他姥姥家人惯得不太懂事,回了家里父子俩一定是鸡飞狗跳,而对于这个儿子尹旭奎并不像对尖尖儿那么有耐心,所以也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不带着孩子一起。” “你知道的,我去不了外地,只能近郊走走,带着他还操心劳神的。而且……” 翁贵怡顿了顿,回头看了看她爸妈,又凑近尹旭奎小声说道: “而且我爸妈上岁数了,孩子早晚得跟你过,让他先适应适应吧。” “早晚?”尹旭奎一下子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早晚是什么意思,你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眉目了?” “嗯……可能吧,我听说主办我案子的那个经侦的队长,去西安出差了。我怕……” “没事没事,凡事别往坏处想。” 尹旭奎安慰着翁贵怡,和唐彩霞分开,没接到翁贵怡电话之前,他都没想过要和翁贵怡怎么样,可这会儿,他倒希望翁贵怡真的没事,这样或许自己还有机会,当然他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翁贵怡就在自己心里给他画了叉。 “但愿吧。” 翁贵怡舒了口气,把孩子往尹旭奎怀里一推, “走吧,这两天忙着办丧事,他作业都没写,明天清明假期结束他早上还上学,你早晚去接别迟到了,他晚上下了课还有外语班,别忘了。” “诶……” 尹旭奎没办法,只好把一脸不情愿的尹小贤拉在手里说: “跟妈妈再见” “妈妈再见。”尹小贤喊了一声,又对不远处车边的翁父翁母喊道:“姥姥姥爷再见。” 互相招呼过之后,尹旭奎就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尹小贤往家走,翁贵怡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或者说死盯着儿子的背影看了好久,到眼角有泪沁出,才狠心的抹了一把转过头去,打开后备箱将要装车的东西放进了车里,愣是没让二老有一点察觉。 第九十四章 被捕 尹小贤不愿意和尹旭奎一起生活,但没办法他要上学,翁贵怡不可能带着他一起出去,而和老爸一起,尹小贤就没法跟在姥姥家那样无法无天,每天放了学尹旭奎把他给接回家,就拘着他写作业,哪怕肚子饿的空落落也得把作业写完了再吃完,而且老爸做饭从不问自己想吃什么,待遇方面比在姥姥家可以说是直线下滑,即便不能说从天堂跌进了地狱,也得是从地主家少爷变佃户家儿子,因此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吃完饭,他都不愿意和尹旭奎有多少交流,喜欢自己一个人拿着玩具坐家里窗台边儿发呆,其实更多时候就是对着窗口期盼着妈妈和姥姥姥爷回来,小小年纪的他也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 尹旭奎其实也不愿意和尹小贤一起过日子,若说是一个人生活久了,屋子里突然多了个人让他不习惯,但和唐彩霞及尖尖儿住一个屋的时候也没觉得多厌烦,反倒是尹小贤这个亲儿子,让尹旭奎喜欢不起来。和中国很多角色缺失的父亲一样,尹旭奎虽然对儿子近年来的成长过程完全没参与,但并不妨碍他教育起尹小贤来也是爹味儿十足的一套大道理,尤其是在家的时候,尹小贤但凡做点什么让尹旭奎不满意,尹旭奎就要拽着尹小贤“谈心”,但是他不打孩子,因为网上的专家说孩子不能打,那就真不打,但尹小贤完全不鸟他那些大道理,两人的谈心往往也就是尹旭奎单方面的对牛弹琴。 因此住一起两三天之后两人就相看生厌,尹旭奎也特别盼望着翁贵怡赶紧回来把孩子接走,和唐彩霞过去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已经把当初的家务小能手尹旭奎给养刁了,每天要给儿子买菜做饭洗洗涮涮,让他烦的要命,而因为没了工作,也就没了收入来源,尹旭奎对此还是蛮有危机感的,他着急想到岛上去看看,快到旅游季了,等过了劳动节就陆陆续续会有人到海岛旅游了,尹旭奎还想着大干一场多赚点现钱呢。 于是不大的一个家,对于父子俩都成了折磨,进而就变成了每天只要尹小贤乖乖做完作业吃过饭,俩人就各自一个屋谁也不理谁,却又都盼着同一个人赶快回来。 然而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翁贵怡那边儿也没有动静,尹旭奎想拨个电话过去,又觉得翁贵怡一定不会接,原本打算再忍几天,却不想这晚家门被敲响了。 门响的时候尹旭奎在屋里打游戏,客厅里只有尹小贤在看动画片,他跑去开门之后,第一时间就激动坏了,因为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正是自己的姥姥姥爷。 “哇,姥姥,姥爷,你们可来了,想死我了。” 都没等老头老太太进屋,尹小贤就扑了上去一把撞进了翁母的怀里,可这一次这两位的态度不仅不兴奋,还满脸的愁苦,翁母拍了拍尹小贤的头: “小贤乖,你爸呢?” “里屋呢。” 尹小贤朝书房指指,为了早点跟姥姥姥爷回去,又大声的扯着嗓子喊道: “爸,姥姥姥爷来了。” 尹旭奎也听到了门响,只好退出游戏出了书房,看见老头老太太,张嘴想喊句爸妈,可又想想自己和翁贵怡已然离婚,这爸妈也喊不出口了。 “您……二位怎么来了,贵怡呢?” “旭奎啊……” 见着尹旭奎,翁父翁母再没之前那种嚣张跋扈,甚至翁母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旭奎,贵怡让警察带走了,开始说是协助调查,可今儿有个什么经侦的打电话过来,说是要暂时羁押,让去给送几件换洗衣服,小奎儿啊,贵怡是不是又犯事儿了,这是咋的了?” 尹旭奎听翁母这稀里糊涂的话,立马知道翁贵怡一直抱着的侥幸态度这下彻底破灭了,或许是因为已经离婚没了羁绊,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多焦急,只是把二老给让进屋。 “您二老,先进来再说吧。” “诶诶。” 翁母答应着,拉着老头换鞋进了屋,等尹旭奎把他俩引到沙发上坐下,翁父紧紧盯着尹旭奎忽然问道: “小奎儿啊,你实话实说,我们贵怡在外边干了什么事儿,你是不是知道,她是不是又犯事了。” “这个……”尹旭奎怕给老头老太太的刺激太大,想斟酌着用点委婉的话把这事儿告诉二老,可翁父这么一问,他下意识的就点了头。 “贵怡跟我说过,还是上次的事儿,她没撒手,从出来就开始重新干了,而且这次的涉案金额巨大,要是警方这次把她给带走了,怕是……很难回来了。” “混账东西。” 翁父狠狠的拍了下沙发扶手,把站着的尹旭奎和尹小贤都给惊了,反应过来孩子还在屋里,尹旭奎只好指着卧室。 “小贤,你先回屋去,不叫你不许出来。” 已经是小学生的尹旭奎听着尹旭奎和翁父翁母的对话,多少有些懵懂的感觉妈妈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可他又弄不懂其中的一些关窍,而且看着爸爸和姥姥姥爷都是一脸凝重,也不敢造次,乖乖的拿着玩具回了卧室。 “尹旭奎,你知道这事儿为什么不和我们俩说。” “说也没用啊。” 已经离了婚,眼前这对儿也不过是前妻的父母,从心理上尹旭奎虽然还是有点过去被翁父差点揍死的阴影,但要说畏惧,其实也真就没多少了。 “那什么,贵怡那会儿跟我说的时候,经侦那边已经盯上她了,找她去谈过话,但那会儿按贵怡的意思,她上面那个头儿是外国籍,只要他跑出去了不落网,这案子就没有实质性证据,或者说结不了案她可能就没事,我当时找关系问了,警方那边让家属劝她来着,让她别抱那么幼稚的想法,早点交待说不定还能从宽处理,我这回来劝也劝了,可贵怡她自己不听啊,说是不想再坐牢了。” 尹旭奎把他当初和翁贵怡对于案子的事儿怎么说的都讲给了翁父翁母听,二老听完一个一脸懵,另一个拍着腿痛心疾首大骂着翁贵怡糊涂,好半天待情绪稳定了一些,翁父这才看向在一边等着他们平复心情的前女婿。出了事之后,二老其实最先去翁贵怡的会计事务所找了王明远,在他们看来王明远是个能人,又和自己闺女明铺暗盖的在了一起,理应帮她想想办法,但从一开始就只负责牵线搭桥当个掮客,却不碰具体业务的王明远早就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根本完全不想管这事儿,因此也只是嘴上敷衍敷衍,二老没说几句,王明远就借口外边有事要出去下了逐客令。 二老在王明远那边撞了南墙,这才回来找这个当初怎么也看不上的前女婿,尹旭奎呢,其实也觉这事儿挺麻烦,有心不想帮可看着老头老太太可怜,再想想当年翁贵怡那娇俏可人时期嫁给自己的模样,心又软了,于是当着老两口的面就答应给想办法,而他想的办法的唯一路径就又是林文轩。 有了前几次的龃龉,尹旭奎知道自己和那位发小的关系已经降至了自小时候认识以来到现在的冰点,因此他这回不打算打电话,决定亲自登门拜访,可天色已晚,这会儿上门尹旭奎也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就先安抚了翁父翁母,将老头老太太打发回了家。 闺女出事了,翁父翁母也六神无主,听到前女婿肯帮忙,哪里还敢有旁的说辞,不仅言语间有些感恩戴德,甚至还单方面的认为外孙姓尹,尹旭奎一定是想让尹小贤跟着自己过,因此临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孩子打一个就出了门,等到尹小贤听到外面防盗门的关门声,从卧室跑出来,客厅里哪里还有姥姥姥爷的影子。 但这一回尹小贤没闹,他已经感到了什么,在客厅一角站了许久,才看向自己的老爸。 “爸爸。” “嗯?”尹旭奎心里也有些憋闷,于是就回了书房拿了烟出来点上,也站在客厅中央抽了起来。 “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尹小贤其实大概知道,不是妈妈不回来了,而是可能回不来了,在孩子的心目中被警察带走就一定的坏人了,所以这时的尹小贤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妈妈是个坏人。 “暂时吧。” “那我们能去看她吗?” “这个,爸爸也不清楚,等明天吧,明天爸爸去问问大头叔叔,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要等明天,今天晚上不行吗?” 到底还是小孩子,尹小贤有点绷不住情绪,泪水都开始在眼窝里打转。 “今天,这么晚了,大头叔叔和珊珊阿姨说不定都休息了,这不是很礼貌。” “哦。” 尹小贤听了这个理由,万分沮丧的低下了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在他的心里其实就感觉爸爸应该是不爱妈妈的,更不想救妈妈,所以有些事就只能靠自己了。 尹旭奎自然也没理会这个小孩,就回了书房继续打游戏,心软归心软,但尹旭奎对翁贵怡的那股子感情到底成了过去式,急他自然不是很急。 可是回到书房玩着游戏的尹旭奎,并没有防备,自己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被尹小贤给顺回了卧室,对于老爸的手机,这孩子还是很熟的,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手机的数字密码,翻到了通讯录直接从里边找出了“林大头”的电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第九十五章 “我就是想救她” 不用早起上班,尹旭奎在离职后短短的几天就养出了睡懒觉的习惯,头天晚上因为前岳父母的到访,让他也为了翁贵怡的事儿跟着忧心不已,半宿都没睡踏实,而翌日太阳已经升到了脑袋顶上,他还蒙头呼呼大睡,要不是早就起床的尹小贤砸开了他的房门,估计这一上午也就这么过去了。 刚醒来的尹旭奎,脑袋还直发蒙,连带着还有点起床气,可尹小贤不管这一套,直接蹦到了床上跳着脚喊着尹旭奎。 “爸爸,爸爸,你快起来,你不是说今天去大头叔叔那儿问妈妈的事儿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头天晚上的话,尹旭奎一觉醒来忘了一半,他一边搓脸一边含混的嘟囔着,仔细想了想也没太想详细头天晚上的话。 “你说太晚了给大头叔叔打电话不礼貌,今天再问的吗?” 尹小贤特别急,他心里特清楚如果妈妈真的出事了,那自己能不能回姥姥家住这事儿可就悬了,虽然在老爸这边也饿不着冻不着,但尹旭奎总管着他让他觉得无论怎么都很别扭。作为一个孩子,尹小贤不知道老妈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在他的观念里,似乎神通广大的大头叔叔一定有办法把妈妈给救出来。 “哦,哦,行。” 尹旭奎无奈,只能下床穿衣服,看着尹小贤早就把自己给收拾妥帖了,下意识就问: “你吃饭了吗?” “没呢,你都没起来,我吃什么,你赶紧的吧。” 尹小贤焦急的催促着,尹旭奎只能加快了手头的速度,可其实他压根不想带着尹小贤去林文轩那儿,于是一边穿衣服一边好声好气的商量着。 “一会儿,爸爸先把你送奶奶家好不好?你今天就在奶奶家待着,等我回来再接你。” “你不带我去啊?” 尹小贤嘟着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林文轩那儿都比奶奶家对于小孩子更有吸引力,但尹旭奎自己上门都觉得勉为其难,就更觉带着尹小贤不好,而他又觉得翁贵怡父母眼下估计也没心思照顾尹小贤,送回自己父母那边才是正解。 “爸爸是去办事,带着你不好,你先去你奶奶家吧,明天上学了,看看作业有没有没完成的,都写完了就在奶奶家玩,听爷爷奶奶的话。” “可我想去大头叔叔那儿,爸爸,你去他店里还是家里。” 尹旭奎就没想过这事儿,被尹小贤一问愣了一下,随即敷衍道: “等会儿把你送你奶奶家,我打个电话再说,还不知道你大头叔叔在不在家呢。” 尹旭奎穿好了衣服,去卫生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头脸,看了看表也没打算吃什么早饭就带着尹小贤出了门,先开着车把尹小贤送回了自己父母那儿,等着父母下楼把尹小贤接上去,又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开着车往大学城那边林文轩的模玩店去了。 去见林文轩,尹旭奎的心里其实蛮打怵的,因此车都开到了林文轩的店门口,他还特意找了个稍远的位置停车,点了根烟在车里坐着往林文轩的店里看了一会儿,直到烟抽完觉得心下安定了才下车,他哪里知道尹小贤其实头天晚上就偷偷给林文轩打了电话,而更不知道其实从早上打开店门开始,林文轩就在店里等着他了。 林文轩不喜欢小孩,尤其是尹小贤那种有些惹人厌的小孩儿,但尹旭奎到底是他的发小,就冲着这十几二十年的关系,他也不可能真的在尹旭奎遇上难事的时候装傻充愣,可他的脾气性格也倔强,绝不会主动联系尹旭奎,因此他也就在店里等着,反正尹旭奎来不来,对自己的影响也不大。 至于翁贵怡的事情,其实一早上他就联系了刘亭华,刘亭华对于老战友的事儿也一直尽心尽力,也跑到经侦那边打听了,很快也把消息传了过来,案情自然是保密的,有用的消息也不多,经侦那边告诉刘亭华的也不过就是些法律规定不需要保密的消息,但刘亭华根据自己在刑侦这边的办案流程很容易就推测出,大抵是主犯已经落网,而接下来的流程也简单,只要主犯一撂,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案件就会直接被移送检察机关。这些分析刘亭华和林文轩在微信里你一言我一语就聊明白了。 上午的店里没什么人,柳珊珊在柜台那边的茶盘上泡着功夫茶,林文轩在一旁磕着干果偶尔拿起茶盅抿一小口,尹旭奎进门的时候,林文轩和柳珊珊的第一泡茶水还没喝完。 “大头,珊珊。” 硬着头皮进门的尹旭奎一看到悠哉悠哉品茶的林文轩和柳珊珊,就把姿态放的很低,林文轩也没拿乔,更没拿话刺激他,直接用脚勾了一把塑料椅子过来。 “来啦?坐吧。” 林文轩的态度让尹旭奎生疑,他小心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林文轩就把一盅茶放到他面前,尹旭奎拿起茶盅抿了一口,跟着就疑惑的问: “大头,你知道我要来?” “你儿子昨晚把电话都打我手机上了,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干这种事,好歹是个老爷们,想打电话探消息就自己打过来,借儿子的手给我打电话,真有出息。” “啊?” 尹旭奎一听,愣了,半天才开始解释:“我是真不知道,尹小贤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林文轩掏出手机打开来点显示往尹旭奎眼前一丢,尹旭奎看了一眼,确实有一个来自于自己手机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大头,这孩子就是性子急,跟他那个妈一样,回头我就收拾他……” “你收拾人孩子干嘛,那也比你这磨磨唧唧的性子强。” “我……” 尹旭奎刚想争辩什么,那边林文轩却摆了摆手。 “说正事儿,翁贵怡的事儿,我找老刘问了,反正按老刘的推测,应该是她那案子主犯落网了,所以翁贵怡作为不管说是同谋也好还是从犯也罢,自然也就得跟着被控制了,这么说你懂吧。” “嗯,懂,那那什么,我们能不能见一下还是……” “案件现在还在侦查阶段,其实老刘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但按照他的说法,见是不可能见的了,尤其是她还是缓刑期内二次犯罪,取保候审的资格都没有。据说按流程是得案子转到检察院,准备开庭之前才能够会见律师,但家属能不能见我就没问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见家属也轮不到你去见,你现在这身份只能叫前夫。家属得是人翁家老两口,所以总的来说翁贵怡这事儿跟你真没什么关系,你俩现在唯一的联系可能就是她是你儿子的妈。” “唉……”尹旭奎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 两个人说话,柳珊珊也不出声,就在一旁优雅的泡着茶,不时帮两人加点水,尹旭奎也不知道是听了这个消息上火是怎么的,茶是一盅接一盅的喝,喝了还不过瘾,又从兜里掏出烟想抽一根,却被林文轩给制止了。 “哥们儿,我这店里所有的货都算是易燃物,抽烟去门口。” 尹旭奎无奈,只好把叼在嘴上的烟收了起来,转而又拿起茶盅,却听林文轩对柳珊珊说。 “珊珊,你不然去给你奎叔儿找个大碗来吧,我那儿还有点茉莉茶芯,你重新烧壶水给他沏上,就他这喝法,一小盅一小盅怕是不过瘾。” “好嘞,奎叔你坐会儿啊。” 柳珊珊答应着,作势起身就要去后边单独隔出的小杂物间去,尹旭奎急忙伸手虚按了两下。 “唉唉,珊珊,不用了,我……我没那么渴。” “可你这一杯接一杯的……” 柳珊珊指了指尹旭奎面前又一次空了的茶盅,尹旭奎低头看看无奈的苦笑。 “上火了估计是,嘴里苦。” “你有什么可苦的,翁贵怡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文轩面带讥讽,如果当初尹旭奎和翁贵怡是好聚好散,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但明明翁贵怡已经疑似把绿帽子扣在了眼前这位的脑袋上,还把这位工作都给闹腾没了,可这位看上去似乎却准备仇将恩报,玩个以德报怨的戏码,林文轩顶烦这种事。 “一日……” “你别跟我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样的话,你们俩之间有恩吗?” “可是,可是贵怡之前把名下大部分财产都转给我了,这……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吧,至少说,至少说我比那个王明远……” “奎叔,其实在贵怡姐心里你不比王明远强。” 柳珊珊插了话,这个聪明的女孩说起话来也是直戳人肺管子,做派几乎和林文轩一个样子。 “只是贵怡姐比你看得透彻,在她心里你就是个老实人,把东西交到你手上,甭管她是判十年二十年,出来的时候东西还能是他的,交到那个王什么手上,估计出来之后东西早被人卷跑了。” “那她怎么不给她爸妈,那不更靠谱?” 尹旭奎不是不信柳珊珊的说法,只是心里总抱着些侥幸,也总能想到翁贵怡之前最脆弱的那阵子住在家里对自己似乎万般依赖的模样,这仿佛是种毒,一想下去就抽离不出来。 “她爸妈多大岁数了,贵怡姐的产业都需要经营,老人也不会打理啊。” “看见没,小奎儿,我媳妇儿都比你分析的透彻,所以老实,能替翁贵怡守着她那点儿东西,是你这个老实人在他心里唯一的价值了,其实什么老实人,你不也没老实嘛,前阵子还想着整个两头好。” “可……可现在唐彩霞也和我分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现在就想……” 尹旭奎又一次端起一盅茶,咕咚一下子干了。 “我现在确实想好好过日子,小贤也不能没妈,所以我想就是……能不能……找人想想办法,把贵怡捞出来。” “捞出来?” 听了这话林文轩和柳珊珊同时睁大了眼睛瞪着尹旭奎,以为他脑子坏了,可尹旭奎却不以为然,又低声的解释道: “我……我就是想救她……” 第九十六章 泥菩萨 林文轩弄不懂尹旭奎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自我感动或者是求得心理上的满足,又或者妄图对那个从来就没看上过他的女人还有再续前缘的幻想?弄不懂林文轩也不打算去弄懂了,朋友和算是朋友其实是两个差距相当大的词,若说以前什么事没发生,林文轩和尹旭奎是朋友,那眼下,在林文轩心里尹旭奎也只“算是朋友”。林文轩从来不喜欢这种拖泥带水踌躇不定的人,对这种情感上反复犹豫的心态也产生不了任何的共情,在他的心里始终觉得一段感情或者说关系结束了,双方都应该潇洒转身,从此再无交集,而尹旭奎这做派实在是让他看不上眼。两个人之所以还坐在一张桌前喝着茶说着话,也只是因为碍于过去的交情罢了。 算是朋友,就不用太过关心,要是这人真的只想一条道走到黑,林文轩也没想过要死拉硬拽百般劝阻,不过他觉得眼下的尹旭奎就是尊泥菩萨,自己刚刚失业往后还尚且没什么着落,还想着搭救别人,关键还是一个犯罪嫌疑人,这话可以说,但怎么救就让林文轩觉得很好奇。 “你想救……怎么救?” “怎么救?” 尹旭奎一愣,他自己其实也没想好怎么救,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想过,眼下这林文轩一问,他反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这位社会关系颇多的发小。 “我……,我也没想好,花点儿钱,打点打点,反正……” “异想天开。” 一看尹旭奎那眼神,林文轩就明白这人又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可他连话茬都没接。尹旭奎不喜欢林文轩对自己想法的评价,冲着林文轩的语气不善的反问。 “怎么就异想天开了?” 柳珊珊看尹旭奎那样子,也知道自己男人是个什么犟脾气,生怕两人现场顶起牛来,赶忙给他俩的茶盅里都续上水。 “喝茶喝茶,奎叔,轩哥不是那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 尹旭奎这人属于打蛇随棍上,钻了牛角尖就非要和林文轩掰扯出个子午卯酉来,但林文轩领会了柳珊珊的意思,不想为了点不相干的事和尹旭奎掰扯坏了心情,索性就顺着话往下说。 “是,是是,我不是那意思,你想找关系就找关系吧,该打点就打点,人情社会嘛,对吧。” 尹旭奎见林文轩的话软了,以为他这边有突破口,立马又觉得有了希望。 “大头,那你……” “这别指望我……” 林文轩摇头瘪嘴,直接就来个一推六二五。 “这事我已经帮你打听了,在公安部挂了号的大案,我这边是无能为力,我也不想去为难我那些老战友,这是让他们犯错误,所以你自己能找门路就找,我这儿,真帮不上忙。而且小奎儿,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就算是有什么贪官污吏敢受你打点,你手头有钱吗?” 这么多年,林文轩怎么会不知道尹旭奎,一直靠着死工资吃饭,一个月那点工资也就糊个口,而眼下这家伙连工作都没了,又拿什么钱去给人打点。 林文轩这一问,尹旭奎还真就反应过来,自己手头的钱还真不多,翁贵怡是把一些财产过到了他的名下,但都是不动产,立马变现是不可能,他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数,要真是需要打点,光钱这上面估计就不能少花了。 眼见着尹旭奎没说话,林文轩又问道:“你离职也有段时间了,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总不能就坐吃山空吧。” “那不能,那个马上到旅游季了,你知道翁贵怡把岛上的产业过给我了,我打算好好经营经营,听说一夏天也不少划拉。” “哦。” 林文轩点点头,也再没说什么,事实上他并不看好尹旭奎的经营能力,他在银行这么多年,根本没参与过翁贵怡的买卖,这东西可不是现学现卖就能成的,看尹旭奎那样子林文轩就猜测这人怕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其实也没个具体经营方略。 可不管怎么说,如何过接下来的日子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林文轩自己也不好过问太多,桌子前的三个人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各自端着茶盅吸溜着里边的茶水,借着喝茶掩盖着彼此间的尴尬,大家都明白,今天之后,几人之间即便不说分道扬镳,可能以后也只能是点头之交了。 沉默的将又一壶茶喝尽,尹旭奎终于坐不住了,他有点怪林文轩不开口帮自己,可又没法把这种责怪直接说出口,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事尹旭奎是懂的,只是他没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和林文轩把这点情分给弄没了的。 “大头,那什么,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尹旭奎放下茶盅起身,但还是期盼着林文轩能留自己一下,要是往常,他过来怎么也能跟林文轩这边蹭顿不错的午饭再走,而这一次林文轩却没开口留他,只是同样点着头起身。 “赶快回去忙你的去吧,既然想好了怎么干,就抓紧点时间。” “好好,你别送了,留步吧。” 尹旭奎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满是失望,很快就几步往林文轩店外面走去,林文轩把他送到了店门口,也停住了脚步,看着尹旭奎头也不回的走掉,自己才重新回到店内,随意拿起一个手办把玩着。 柳珊珊理解林文轩的做法,却又替他可惜,林文轩并不是个特别善于交际的人,能称得上朋友兄弟的人不多,柳珊珊能感觉出来这回他可能又要少一个朋友了。 “轩哥。” “是不是觉得我对小奎儿特无情?” 林文轩似乎知道柳珊珊想说什么,抢先开口。 “也不是,就是有点可惜,前两年你俩关系还那么好。” “你也说了前两年,我俩算是发小,可要不是这两年他身上发生这些事,如果他的日子还平平淡淡这样过下去,可能我也不会这么对他,但从他身上发生桩桩件件的事情来看,这绝对是个拎不清的主,而且是那种永远都拎不清永远回不过味来的家伙,唐彩霞的事在他身上就是个先例,这回翁贵怡的事儿更是这样,别的不说,现在大形势是什么,国家反腐力度前所未有的大,翁贵怡犯了这么大的案子,他想的是什么,找关系打点?除了骗子估计没人敢给他办这事儿,就老刘去打听案情也打听不出什么具体的,这是于公,于私翁贵怡伤他伤的够深了吧,但凡是个爷们吃过这教训,明知道对方看不上你,还上赶着倒贴,这是什么?演一往情深吗?可他要真情深,唐彩霞怎么会和他分了?到头来不过就是恶心了别人感动了自己罢了,所以这里边的事儿,具体的咱不了解,我也不想跟着掺和。至于他说下一步的打算,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心里一点谱没有,我也只能祝他好运了,谁叫咱也是个平头老百姓,要帮真帮不上什么忙。” “唉,是啊,你在外当兵那么多年,又在广东待了好几年,当年的朋友过了这么多年,变成啥样可能不知道,要是贵怡姐不闹这几出,可能咱还真就看不出奎叔是个什么人。” 柳珊珊感慨着,林文轩放下手里的手办,看着柳珊珊附和着她的感慨: “什么人?至少不是坏人,更不是什么奸恶之辈,只能说是个分不清好赖的烂好人,他本来应该是有个好日子的。可现在看,他呀……将来的日子想要过好怕是有点悬。” 林文轩和柳珊珊这边谈论着尹旭奎现下和将来的境况,难免有些唏嘘感慨,那边带着满心落寞出了门上了车的尹旭奎却一下子硬气了起来,这一段时间以来他对林文轩就颇为不满,今次走这一遭,他忽然也觉得朋友是靠不上的,带着这种怨怼的心情,尹旭奎便觉得这朋友没了也就没了,既然人看不傻自己,自己还真就得活个好样儿的给他看看,有那么一瞬间,这已年届四十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个经常在网络鸡汤上看见的话“莫欺少年穷”,而这话在尹旭奎开车上路之时,竟真让尹旭奎产生了一股子斗志。 而这股子斗志在尹旭奎把车开到翁贵怡娘家的时候就消散了,走了这么一趟,尹旭奎算是一无所获,最关键他还得硬着头皮上楼去面对前岳父母,而他根本没想好怎么去应对那二老的面孔,更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二老的长吁短叹还是疾风骤雨,也因此他挪上楼的脚步更加的慢。 到了翁家门口,尹旭奎犹豫了几番,才敲响了门,门内随之传来了响动并且很快打开,开门的是满脸愁容的翁父,而在看到门前的尹旭奎那一霎,那张面孔上的期盼让尹旭奎觉得似乎自打他和翁贵怡结婚以来都没见过这老头对自己有这么好的态度。 “奎儿来了,快进来,怎么样,你那朋友怎么说。” 翁父一边说着一边把尹旭奎往屋里让,进了屋的尹旭奎则看见了同样满脸期盼的翁母,这让他更加的觉得羞愧难当,他是个脸上藏不住事儿的人,俩老的一看他这副面容,眼里希冀的光立马黯淡了下来。 “是……是没谈妥吗?” “唉,爸、妈。这个事儿我哥们儿说,可能没解了。就是等着审理宣判了。案子牵涉很大,我哥们儿的战友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咱们……咱们还是想办法找个靠谱的律师吧。” 尹旭奎说完,颓然的坐在了翁父给他搬来的塑料凳上,却不想这一句话让翁母忽然开始嚎了起来: “律师?这个时候请律师有什么用,那电视剧里请了律师最后不过判轻一点,我们贵怡才三十几岁,要是这回再进去就什么都完了,能请律师,我们还找你干啥。” “妈……”对着这个翻脸不认人的老太太,尹旭奎心里憋屈,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喊了一声,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换来的却只有老太太一句“你别叫我妈”的怒吼。 反而翁父这次倒没像翁母那样大呼小叫,只是一脸愁云惨雾的在一旁抽着烟,待到掐灭了烟头,才借着老伴哭嚎的间隙插了一句。 “小奎儿说的也没错,这事儿咱也只能从长计议,不行的话,就先请个律师打听打听吧,只是这请律师尤其是好律师,得不少钱吧。” 翁父一席话,终于让翁母停止了哭嚎,呆呆的瞅了瞅翁父,又看了看尹旭奎,刚想开口,却不想一旁尹旭奎叹了一声。 “是啊。” 感念于翁父替自己解了围,接了话茬的尹旭奎又立马开始了大包大揽: “不过爸妈,你们放心,钱的事儿不用你们操心,律师我去找,咱起码先把事情弄明白,再做下一步打算。然后看看能不能找人打点打点,无罪释放估计不可能,但能少判几年的话就尽量让贵怡少判几年,这点我会尽力。” 这话一出,算是暂时将老两口给安抚了下来,两个仿佛失了主心骨的老人只能冲着旧姑爷点头,见状尹旭奎也不敢多呆,生怕一会儿说错了什么话再惹了老两口不高兴,简单安慰了两个老人几句就逃也似得出了令他觉得无比压抑沉重的翁家。 可出了门之后,想想眼下的境况尹旭奎又陷入了自责之中,后悔方才不该一时冲动大包大揽,自己刚刚失业,生活一团乱麻,一切的一切都让眼下的尹旭奎焦头烂额,怎么想他怎么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个本事和精力去管翁贵怡的事,可眼下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眼睁睁看着曾经女神一样的翁贵怡落得这个下场,尹旭奎实在是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