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他茶里茶气》 第一章 落水 “小姐,奴婢刚才上楼的时候听见下面的人说定西王世子和张太傅家的大公子也要来望江阁了。”清荷轻俯,对着正坐在窗前的少女说道。 少女头上戴着一根精雕琉璃玉飞凰逐月簪,一身水粉绣白莲裥裙,手拢一枚白玉扇形梳,精致的眉眼,小嘴微微嘟起,像极了蜜渍樱桃。 正是国公府孙辈儿唯一的女娇娥江凝。 听了清荷的话,江凝轻阖的眼眸睁开,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无辜,江凝心想,哦,是那个比哥哥还好看的叶钰。 江凝第一次见到叶钰时是在城西门的那条大道上,叶钰那时刚随父从战场上凯旋而归,一袭雪银色铠甲,手持一柄红缨枪,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江凝那日站在路边,看着叶钰骑马踏着阳光而来,觉得他长的精致,竟是看呆了片刻。 当叶钰在她面前停下,江凝才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往路中偏了好几步。 啊,好多人啊!怎么办,在线等,好急啊! 江凝躲闪不急。 “你长的真好看!”江凝看着叶钰的眼睛,清脆的声音自嘴里逸出,江凝在心里默念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叶钰怕是第一次遇见这般大胆直白的姑娘,首铠下肃漠沉稳的脸悄然浮上两朵红云。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江凝微微颔首道:“多谢姑娘称赞。” 江凝恬静地笑了笑,领着丫鬟们赶忙退到路边,内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叶钰和将士们继续前行进城。 …… 那小世子果然是人中龙凤,江凝向下望去,一眼便瞅见了叶钰。 叶钰今日刚从京外的军营练兵回来,便被兄弟张澜带来望江阁吃酒,刚进路口,两人便听到周围百姓说江家大小姐今日来了望江阁的月阁。 张澜眼里满是调笑,“叶钰,那江娇娇莫不是来看你的。” 叶钰扫了一眼阁楼上窗边的江凝,嗤笑一声,“不过是看中皮囊的人罢了,走吧,快些进去,这街上熙熙攘攘,属实厌烦的紧。” 江凝瞧着叶钰朝这阁楼走来,却是没再看他。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江凝一时间看花了眼,她轻扬起手,想要抚摸那自然美景。 却突然…… “哗!” “来人啊!小姐落水啦!” “快来人啊!救命啊!” 江凝落水前想的是,嘶,忘了这是在阁楼上了,今日不该没睡醒就出来的。 其他的想法还没浮上脑海,江凝已经扑通一声,直直地栽进了江。 叶钰听见动静,眉头一紧,直奔江凝落水之处而去,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下去。 不过多时,江凝被救了上来。一众家丁丫鬟纷纷上前带昏迷的江凝回府。 “这江大小姐怕不是又看小世子看的入了迷,才掉下了江。”人群中有人低声八卦着。 叶钰深深地望着轿子离开的方向,周围百姓的议论传入他的耳畔,叶钰心想,倒是个喜欢我喜欢地入了迷的。 “人已经走了,走吧,你也去换一身衣物。”张澜一脸惊奇,似是没有想到叶钰会亲自跳下水救人。 叶钰边走边低声问道,“江小姐年芳几何?” 张澜眼里的好奇抑制不住,轻轻摇动折扇,边走边说:“江小姐年芳十四,正是家中人议亲的好年纪。” “你可是对江小姐起了心思?这倒是件好事,算上这次,江小姐已经对你看呆两次了,这一看就是早已情根深种,你若娶了江小姐也倒是能成就一段佳话。” “再者,我可不想看到美人因爱不得而伤心落泪。”张澜八卦之心燃起,嘴里的话滔滔不绝。 叶钰刚吩咐完小厮准备热水和衣物,似是终于难忍张澜的聒噪,斥道:“女儿家最重名节,你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去我叶家军大营练上几日。” 张澜忍住笑意:“你惯是个爱言不由衷的,典型的见色忘义,你收拾着,我先去外面逛逛。” 小厮送上来热水和衣物。 张澜摇摇手中的扇子,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叶钰躺在浴桶里,轻闭眼眸,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刚刚那小女子的模样。 他想,那身板也太轻了,小腰不盈一握,十四岁还是太小了,得好好养养。 叶钰闭着眼睛默默地思索着,嘴角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扬起。 清风拂过,不知道吹乱了谁家的少年。 第二章 母女谈心 雕花青铜小兽香炉里正燃着清香,镂花栈窗开了一扇,立夏刚过,微风轻拂,带着丝丝清凉。 灵兽呈祥秀锦的珠绫帘子,随风轻轻摇晃,一身藕粉纱长裙的江凝正倚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花艺细细的读着。 自上次落水后,她昏昏沉沉的躺了好几日。母亲王氏怕她心情郁闷,备了好几本江凝爱的花卉书。 江凝的姑姑是已逝的雅靖皇后江鸢,皇上与其是年少夫妻,情谊深厚。 皇上总说,江凝身上有着和江鸢同样的自由烂漫。 江凝此次落水,皇上还特意送了好些补品来。 江凝便更觉得那日因没睡醒而落水,真是一大糗事。 江凝将书扣在被子上,翻身下了床,轻声唤道:“清荷,清兰。随我出去逛逛园子,再在这塌上躺着,我都要生疲懒的怪病了。” …… 园子里,花团锦簇。 江凝刚转了两圈,便被进来花园的母亲王氏喊住,“这刚立夏的风还有些冷硬,你身子才刚好,不如随我去品茶。” 江凝边走边搀着王氏的胳膊,娇声嗔道:“娘,我才刚出门,您连房门都不让我出,怕不是要让我闲出病来。” 王氏佯装生气,“你倒是有自己的主意了,我想放你出去,那你也不看看你能不能让我放心。 上回落水,险些将娘和你爹吓昏了头,这次就该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江凝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不敢顶嘴:“娘亲最疼我了,女儿日后定是要万分的小心,保证不再犯!” 王氏心疼女儿大病初愈,不再多加斥责,和江凝讲了些近日来的新鲜事。 谈了一会儿,王氏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她对着江凝说:“凝儿,娘知你擅精巧设计,娘给你备了一个首饰铺子,你可按自己的心意经营,希望能够锻炼你管事的能力。” “如今这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风化教习开放,女子也可经商、参军。 家里虽是能护你一世无忧,但娘觉得女子也可独当一面,我儿心性纯良,可在咱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里,娘希望你能有独立自保的能力。”王氏循循教导,眼里是对女儿成长的希冀。 江凝颔首,她明白王氏的心意,“娘,女儿定不辜负您的期待。”王氏轻拍江凝的手,眼里是对女儿能够理解她这般做法的欣慰。 …… 入夜。 江凝挑出十几张自己曾经画的图纸,思索片刻。 她想,既是要开首饰铺子,她最擅设计绘图,不偌多征些画师和工匠,多设计些图纸一并做出来。 江凝将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喊上前来,“你们看,将这些图纸上的样式做成首饰,放到铺子里售卖,如何?” 清荷拿起其中的几张,惊叹道:“小姐,您这些画作若是真制成巧件,定是要受到京中贵女们的追捧!” “是啊,小姐,您以前都是绘些花品,如今将花品设计成首饰,有的气派富丽,而有的素雅简致。 这些样式可真是新奇极了!”清兰眼睛亮晶晶的,一看便知她非常喜爱这些图样。 江凝慢慢拿起桌上的两张图纸,对两个丫鬟道:“娘既给了我这铺子,便是要我按自己的想法经营,开门做生意,自家的东西吸引人,才能财源滚滚。 这铺子以后可就是我的小金库了,等铺子经营起来,本小姐就带着你们这些丫头吃香喝辣。” 清荷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等小姐的铺子办起来了,奴婢要每天都吃城西的糯米糍粑雪花糕!” 江凝不由地笑出声来,“平日里也没在吃食上亏待你,怎的跟了我,养出你这么个小馋猫。 明日便吩咐下去,将这批图纸赶造出来,工期可以延缓,但品质不可损耗。 清兰,你做事素来沉稳,这工制我便交由你来负责,清荷去给店铺找些家底清白嘴皮子爽利的小厮。” 清荷、清兰将图纸收拾起来,齐声答道:“是,奴婢省得了。” 第三章 三品阁 几日后…… 国公府的厅堂里,王氏与二伯母刘氏正对着盒子里的首饰细细端详着。 王氏手里拿着一只精雕琉璃玉兔逐月簪,嘴里赞叹道:“凝儿这簪子果真精致,这簪上的玉兔仿佛要活了过来。” “这只石榴红色的梅花钿也属实喜人得紧!那程太傅家的夫人前日里还和我说这三品阁里新推的珍品难得。 不曾想凝儿你竟就是三品阁的东家。”刘氏眼里的喜悦溢了出来,乐呵呵的看着江凝。 江凝放下手中的茶盏,俏皮道:“这些首饰都是照我画的样式制成,二伯母和娘亲想要什么,自是取来便是。” “当初只不过是想让你有个练手的活计,却不曾想短短数日,你竟是将它打理的这般有致。”王氏放下手里的簪子,一脸欣慰地看着江凝道。 江凝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站了起来,向王氏和刘氏行了个礼道:“娘和二伯母可别再夸我啦,我的大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还要去阁里吩咐些事情,时候不早,我就先过去了。” 王氏点点头说:“去吧,路上莫要贪玩。” …… 街上熙熙攘攘,日头偏西,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层层叠叠的楼阁上。 马车缓缓停下,江凝一身湖蓝色羽缎长裙,自马车上下来,走进三品阁中,清兰、清荷跟在江凝身后。 虽是黄昏时刻,三品阁内仍有几家夫人带着家中小辈在挑选饰品。 陈掌柜看见江凝进来,忙将江凝请上二楼,道:“东家,您来了。” 江凝见陈掌柜要行礼,急忙拦住,说:“陈叔不必如此,娘亲夸我三品阁办的好,多亏是有您在。” 陈掌柜本名陈琛,年近四十,在江家做了近十年的掌柜,不知是何原因,并未有妻室。 他从小看着江凝长大,打心底里把她当做亲人小辈疼爱。 “我今日过来还带了我和几位画师一起想出的几个样式,等这几个样式做出来后,我想,咱们办一个限定销售,人人可买,但数量有限,售完即绝版。” “限定销售?”陈掌柜重复念这四个字,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说道:“小姐这个主意好啊,这几个样式款式新奇,本就易吸引目光,再加上新噱头,咱三品阁的首饰名头定是要打响啊!” 江凝放下手中的图纸,轻声说道:“到时售卖会就要麻烦陈叔你了。” 江凝和陈掌柜没说多时,两人便敲定了其他细节问题。 江凝见事情谈完,便让陈掌柜继续忙他的事情,自己带丫鬟们下楼继续转转。 江凝走到一个展柜旁边,拿起里面的一枚红琥珀额饰,细细端详,对清兰、清荷说道:“打造这个额饰的师傅倒是手巧,这里面镶着的软玉里还刻有一只小猫呢!” 清荷附和道:“是啊,小姐,这额饰可真好看呐!” “你们倒是有眼光,不过这额饰本小姐早已经预订好了,只是今日来取罢了。”娇蛮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她们纷纷向门口的橙衣少女看去。 清荷低声向江凝解释到:“小姐,这是楚太保家的三小姐,名向阳。” 江凝抬眸向来人望去,心想和来人素不相识,打个招呼便可。 她眼睛轻眨了一下,开口道:“既然如此,这额饰归你便可。” 江凝转身欲离去,却是被楚向阳喊住:“你就是那迷恋叶钰落江的江凝?” 江凝呆滞一霎,心想,啊!这尴尬的发问,没睡醒可真是那日最大的罪魁祸首! 她转向楚向阳,回答道:“我只是那日身体不舒服,才坠江罢了,楚小姐莫要听信谣言才是。” “我就说嘛,叶钰那货色哪里有我二哥好看,你喜欢他还不如喜欢我二哥。”楚向阳本是故作严肃的小脸蛋突然喜笑颜开起来。 她猛地凑近江凝,说:“我早就听说你长的好看,今日还是第一次见,果真像个瓷娃娃!” 江凝这一刹那,大概终于感受到了叶钰第一次听她说话时的尴尬了。 她微微迈开一步,拉开她与楚向阳的距离,看着楚向阳说道:“楚小姐谬赞。” “叫什么楚小姐,你叫我阳阳吧,我一见你就欢喜的紧,更何况你也不爱慕叶钰,咱俩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好姐妹! 我唤你阿凝可好?”楚向阳上前搀住江凝的胳膊,刚刚拉开的微微距离,便又被拉了回来。 清兰、清荷也是头一次遇见比自家小姐还率真直白的姑娘,一时看呆了眼。 江凝内心感到新奇,家中此辈女子只有她一个,闺中姊妹也不过了了,这般爽朗的表达对她的喜欢,楚向阳也是第一人。 她想,反正和叶钰也不熟,虽说是救命恩人,但每次遇见总是出现麻烦,叶钰估计也不想认识我,那还不如丢了叶钰换个小姐妹。 此时叶钰还不知道自己的颜值竟然没有一个小姐妹来的更有吸引力。 江凝拉起楚向阳的手,说道:“那我便唤你阳阳了,阳阳也长的精致好看。” 姑娘们之间的友谊,建立起来便是这般简单。 第四章 认识一个小姐妹 江凝喊小二过来将楚向阳喜欢的那枚额饰和另一枚鹅卵点睛步摇包起来,说道:“我瞧着你喜欢,这两件便送你。” 楚向阳在谈话间知道这家铺子是江凝开的,内心倾佩之余知道这是小姐妹的心意,便从腰带上摘下一枚白玉莲花佩来,她说:“这是我娘亲专请佛寺开过光的平安佩,与我家中那枚是一对儿的,咱俩今日既成了好姐妹,这玉佩是我最心爱之物,便送予你。” 江凝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楚向阳眨啊眨,浅笑着说道:“你刚认识就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把你拐了卖了呀!” “我楚向阳认的朋友,就从没有出错过!你倒是想要吓唬我,还不是被叶钰的美色迷得栽了江。我的好阿凝,你快和我说说嘛,你难不成真迷上了那混子叶钰?”楚向阳一边说,一边坐到展柜旁的雕花木椅上。 此时三品阁里的客人们倒是稀稀拉拉走的差不多了。 江凝见小姐妹又问,便把那糗事说了出来:“我最喜欢看美人了,叶世子生的好看,我只是一不小心看呆了罢了。那日落水,实则是因为我没睡醒,而风景太美了,我伸出手来招了招,便生了那等糗事。” “因为这事,我都被我阿娘关府里好几日了。那向阳你又是为何喊世子叫混子啊!”江凝坐到楚向阳的另一边,忍不住问道。 楚向阳一脸郁闷的表情,说道:“原来如此,我还说呢,那混子有何好喜欢的。” “我爹爹以前总是喜欢夸我二哥哥,但自从做了叶钰的老师,便日日不停地夸叶钰。那叶钰怎能比得过我二哥哥。”楚向阳撇了撇嘴,语气不满地说道。 两人刚结成小姐妹,彼此新鲜的紧,就算江凝生性不爱和人交谈,此刻也是打开了话匣子,高兴地小脸蛋都是红扑扑的。 两人再怎么早熟,也不过是尚在豆蔻之年的两个小丫头罢了,欢声笑语溢满了三品阁,丫鬟们脸上也满是笑意。 日头渐昏,江凝和楚向阳终是抵不过侍者们地催促,准备回家。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约了以后有空一起游玩等云云。 江凝目送楚向阳坐着轿子回家,看着昏黄的日头在街面上闪下细碎的光。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新鲜地望着街道两旁的商贩。她对着 清荷、清兰说道:“今日便不坐轿子了,咱们散步回去,我都许久未逛过这长安街了。” 清荷、清兰齐声道:“是。” 叶钰本是要去城北大营监督叶家军夜训,却是在街道转角遇见了江凝。他远远便看见江凝沿道走来,手里还拿了个似乎是刚从小摊上买来的小玩意。叶钰默默地牵绳下马,好似也是来闲逛的样子。 叶钰身后的小厮还不知自家主子怎么突然停了下来,还下了马,便看到江家小姐带着侍从慢悠悠地从街道那边逛来。小厮一呆,忙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走来的江凝。 江凝正玩着手里的小玩意,一抬眼正看见了刚好走近的叶钰,她与叶钰对视了一瞬,便施了个礼,道:“见过世子殿下。” 距离那日落水,已过了些许时日。叶钰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江凝,似是在确定她是否真的恢复好了。他道:“天色渐晚,江小姐逛街可莫忘早些回家。” 江凝暗道,这叶世子莫不是也是被那日吓怕了不成,张口便道这些话。她回道:“多谢世子关心,江凝这便要回去了,世子下次再见。”说完,江凝便带着侍从们走了。 叶钰看着少女的倩影,眸色一深。他低头看看自己,并不与平时二般模样,心道,这江娇娇怎是不如之前那般看我了呢。 他看着旁边早被自家主子当街搭讪行为惊到的小厮说:“元三,你今日不用同我去大营了,你去打听一下近日江小姐可是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元三一听,更是惊了,世子不仅当街停下搭讪,还让我打听人家的私生活,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太刺激了!元三心里再波动,面上也不敢显露,他答道:“是,主子。” 叶钰扫了元三一眼,毕竟是从小伺候他的侍卫,一眼便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他说:“莫要偷懒,必要事无巨细。” 元三更加震惊,说道:“属下明白。” 叶钰翻身上马,便是朝着叶家军大营走去。 第五章 马场 夜晚。 江凝梳洗过后,倚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那块玉佩,嘴角边微微翘起。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三品阁慢慢步入正轨,后日不如去大哥的马场去放松一下,大哥那日说专给我留了匹红鬃马,正好后天去好好瞧瞧。 夜色渐深,晚风徐徐袭来,明月轻洒下一地辉光,佳人慢慢沉入美梦中。 翌日,正好是大哥江韬的休沐日。 江韬剑眉星目,和江凝同款的毛绒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一身湛蓝色骑装更显身形挺拔。 他刚坐在正厅不多时,就看见江凝盈盈赶来。 江凝今日穿的是一身天蓝色骑装,腕间绣着两枚莲花,简单而不失大气,整个人像一朵清莲,莹莹而立。 “大哥,今日你要好好教教我骑马,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教一半就跑路!”江凝眨着大大的双眼看着江韬说。 江韬憨笑着答道:“我小妹发话,谁敢不听!大哥保证,今天肯定包会!” “大哥专门给你留的那匹红鬃马,性格温顺,毛皮鲜丽,定是能入你眼。” “哎呀,大哥咱们快些走吧,凝儿现在只想看马!”江凝拉着大哥的手,迫不及待地朝着门口的轿子走去。 江韬笑着摇摇头,无奈跟上。 等江家兄妹二人到马场时,已经聚了好些公子小姐们。 看到他俩过来,众人中为首的紫衣男子走上前来,扬声喊道:“江韬啊江韬,你可让我们好等!专瞅着你休沐日来找你赛马呢,这位妹妹可是凝妹妹吗?” 江韬嗤笑一声,说道:“每到休沐日你都要来找我赛马,今日不和你赛,我要教我妹骑马。”他转头对江凝介绍道,“这位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我的同窗好友沈亦白。” 江凝微躬对着沈亦白行了个礼,道:“沈公子好,我是江凝。” 沈亦白家中没有姊妹,看着这般娇软的姑娘,脸上都升上了红云。 他略微紧张地说:“江妹妹别生分,我与你哥哥吵嚷多年,总听他炫耀妹妹,羡慕极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你。 按我与江韬的关系,你直接也喊我叫哥哥嘛,以后有什么事儿我罩着你!我骑马不比江韬差的。” 江韬上前搭着沈亦白的肩膀说道:“好你个沈亦白,上来就跟我抢妹妹。”说完,另一只手就在沈亦白胯上捶了一拳。 沈亦白不服,抡起胳膊想要还回来。 江凝毛绒绒的眼睛眨呀眨地,看着他俩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哥和谁这么亲密呢!那我以后就叫你亦白哥哥了。” 两人打闹的动作停下,沈亦白一脸欣喜地说道:“好凝儿,走,咱们去牵那匹红鬃马,那匹马江韬给你留好些日子了。”说着,两人并肩朝马厩走去。 江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亲妹子和好兄弟丢下他往马厩走了,他边追边喊道:“你俩等等我!我才是亲哥哥!” …… 江凝看着自己面前的红鬃马满意极了,忙让小厮牵出来,闹着让大哥教她如何骑马。 江凝目光一瞬不离红鬃马,嘴里说着:“这马长的好看,合我心意,以后他就叫江英俊了!” “好家伙,这名字,给马名儿?江凝,不愧是你。”江韬憋着笑,用手指戳了戳江凝的小脑袋。 沈亦白也憋着笑说道:“走吧,咱们去骑马。” 三人牵着马走到马厩外面。 江英俊乖得很,稳稳地站在那,蹬脚爬上马背江凝倒是会,就是牵着马绳跑是个问题。 只听江韬说道:“凝儿,握好缰绳,两只手要分别抓紧两根缰绳,缰绳的一端用大拇指按住,另一端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紧。” “双腿轻轻敲动马腹,拉直缰绳。” 江凝按着大哥的指令,竟是稳稳地骑马走了直线。 沈亦白在旁边骑马护着。待江凝走到转弯的地方竟是自己用腿夹紧马腹,成功转弯。 “快看!我会骑马转弯了!”马场这里洋溢着江凝银铃般的笑声,身后江韬和沈亦白骑马亦步亦趋地跟着。 沈亦白说道:“凝儿,你在前面走着,我俩在你后面护着,小腿加速敲击马腹,马就会加速了。” 江凝闻言,加速敲击马腹,果然速度比刚刚快了些。 三人绕着马场慢慢骑行。 …… 第六章 肴嘉楼 叶钰坐在马场边专设的茶棚里,看着场上那个耀眼的小姑娘策马,只觉得想把小姑娘抢回家,然后藏起来,再不给其他人窥视的机会。 尤其是后面跟着的那个弱不禁风的骚包,此刻他觉得那紫衣男子真是碍眼极了。 元三看着自家公子都快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昨日,元三向叶钰禀告自己查到的内容,他说江小姐和楚小姐相谈甚欢,两人结成闺中蜜友。 起初世子神态还好好的,直到听见元三转述江凝说对世子的感情不是喜欢,以及那日落水的原因也不是迷恋世子的美貌,咳咳,不对,是帅气,世子眉间的褶皱就没舒展过。 这不,今日刚听说江小姐来马场骑马,立刻便赶来了马场。 元三在心里默默吐槽,少爷你倒是上呀,再不上,少夫人都要跟着别的男人学会骑马了。 突然,叶钰放下杯盏,召唤小厮把他的马听雪牵来。 元三内心窃喜,出手了,出手了,拼一拼,搏一搏,单身变不单! 叶钰骑着听雪,慢慢向场中的三人靠近。 只见沈亦白身下的马突然不知怎么就开始嘶鸣起来,带着沈亦白加速跑了起来。 江韬一看,赶紧策马追赶。江凝看着两人骑马向前跑去,忙收紧缰绳,让江英俊减速。 此时,缰绳上却突然出现了另一只手,江凝顺着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却发现是世子,她惊呼了一声:“世子殿下!” 叶钰内心不满,她刚刚分明喊那骚包叫什么哥哥,怎的喊我就这般生分。 面上却是不显,他一脸淡然地对江凝说道:“我刚刚看见江韬兄现在不太方便带你骑马,这里最容易被别人的马匹冲撞到,我过来带你离开这儿,顺便寻个安全的地方。” 江凝心道虽然刚刚骑马这么久也没遇上别人马匹的冲撞,但世子见多识广,他说有危险估计就是有危险吧,世子可真是个好人呢! 她对着叶钰说道:“江凝先谢过世子殿下。” 叶?大?好人?钰摆手说:“不必这般生分,叫我叶钰便好。”叶钰心想,我和江韬不熟,不能上来借江韬的名义让她喊哥哥,真是可惜。 不对,我可不是只想当个哥哥这么简单。 两人刚牵马走了没多久,江韬和沈亦白便追了上来,江韬坐在马上,对着叶钰颔首道:“世子殿下。” 叶钰摆手道:“不必多礼,我今儿第一次来,这马处理好了吗?”说完,他看了眼沈亦白的马。 沈亦白看了一眼自己座下的马说道:“唉,刚刚也不知是怎的了,这马突然就惊到了,现在倒是安抚好了。” 呵,叶钰内心冷笑,就是本世子拿石子儿打的,你能怎么样,臭骚包! 叶钰面上依旧沉稳内敛,他对三人说道:“我与江韬兄虽同是在朝为官,但我常年在外的时间却是更多一些,早就听闻江韬兄敦厚正直,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不如今日,本世子做东,咱们去那肴嘉楼摆上一席如何?” 江韬向来喜欢广结好友,他爽朗一笑,对着世子说道:“我与世子也是一见如故,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江凝在旁边抿嘴一笑。 沈亦白更是觉得今日他遇马受惊,更应该好好吃一顿,来安慰安慰他那幼小的心灵。 …… 肴嘉楼中。 嗯?不对劲,这世子不对劲!沈亦白感到莫名其妙,这世子怎么回事儿,怎么光拉着江韬说话,不怎么理我呢。 还老是动不动扫我一眼,那眼神儿是要怎样,啊喂。算了,先不管他。 “凝儿,来,你尝尝这个菜。这肴嘉楼里我最爱的便是这道紫苏水晶百味鸭,宫里的厨子做的都没这里的美味。”说罢,沈亦白便用公筷给江凝夹了一份。 鸭皮炸的酥脆干爽,鸭肉也极其入味,一口咬下去,肉里渗的汤汁不多不少,刚好洒到软舌上,肉香气四溢。 江凝忍不住说道:“啊!这实在是太好吃了吧!” “是吧!来,再来一块!”沈亦白说着,便又拿公筷给江凝加了一块。 突然,咔嚓一声,三人闻声看向叶钰手里被折断的筷子。 呆滞…… 只见叶钰皮笑肉不笑地说:“这筷子也太不结实了,我轻轻弹了一下,结果他就断了。” 哦,三人闻言继续吃。 只是沈亦白却突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总感觉有人想对他的脖子做些什么。 元三看着主子手里折断的筷子,不由地在心里默默为沈公子祈福,哎呦喂,沈公子啊,您可长点儿心吧。 第七章 平家村案(一) 饭过三巡,叶钰只觉这顿饭吃的甚是憋屈,本是追媳妇来着,结果光顾着和她哥哥说话了,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骚包给她夹菜。 沈亦白也觉得这顿饭真心吃的不爽利,好兄弟有了“新人”忘“旧人”。 自己好不容易和凝儿分享些自己爱吃的,还老是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不得劲,不得劲! 大概这顿饭吃的最开心的只有江家兄妹了,四人提步走出房门,却是看见楼下一阵吵嚷。 只见一红衣女子,长长的黑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扎起,娇艳小嘴,不点而赤,鲜红欲滴,目光坚毅。 左手拿着一捆玄色蟒鞭,右手牢牢地抓着一贼眉鼠眼男子的后脖颈。 “王二狗,抓的就是你!平家村一家五口老小,你杀了四口!还敢在这里大摇大摆的吃酒,真当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女子怒斥道。 王二狗见逃脱不掉,对着四周大喊冤枉,“女侠饶命,要真是草民杀的,那日就该被当场抓获了呀,草民这怂样儿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人啊!女侠明鉴呐!” “我管你什么怂样儿,有新证据证明你跟死者当日脱不了干系,先跟我回审案司喝一壶再说吧。”女子边说边拖着王二狗向审案司的方向走去。 江凝看着这些,眼睛都发直了,直到沈亦白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回过了神。 “那女子是谁呀,英姿飒爽的!” 听到江凝问,沈亦白神神在在的答道:“此女子乃左相之女林寻真,人称第一母老虎,寻常男子,三个合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现任审案司捕司。 别看抓人鸡飞狗跳的,这坊间的案子她可是破了不少呢!” 江韬接着沈亦白的话说道:“刚刚那阵仗,应该是在处理平家村四口凶杀案,听说现场极其可怖,四口横尸,齐齐地摆在地上,形成一个口字。 衙门的人听见报案赶去的时候,只见王二狗鬼鬼祟祟的守在死者门前。 抓回去审了半天,却是得出个王二狗与此案无关的结论。” “而且死者家里的钱财经核对一分未少,一家只剩个大女儿平来弟外出赶早集而留下活口。 衙门的人查了三天,见查不出来便把案子交给了审案司。” 叶钰忍住想给江凝捂耳朵的手,内心吐槽道,怎么能给我媳妇讲这么恐怖的事呢,万一她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叶钰边想边看向了江凝,生怕她被影响了。 没想到江凝此刻却眼睛亮晶晶看向江韬问道:“可我觉得此案死者确实不是王二狗杀的。” “哦,怎么说?” “你们想,先是死者四人被摆成口字,若是为财,应当钱财被搜刮一空才对; 二来,按理说王二狗应当知道有人去报案了,那他还在门前鬼鬼祟祟的等什么呢? 第三,平家村并不是富裕的村子,那这王二狗哪里来的钱来肴嘉楼挥霍呢!” “可是按报案人平来弟去衙门报案的速度来看,应该全村的人都能知道这个消息的。 发生了这么大事,却没有村民出来,只有王二狗在死者家门外附近晃悠,就连村长都只是在府衙的人来了之后才露面。”叶钰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 不知不觉,四人已经慢慢走到了一个书摊旁。 摊主是个带方巾学子帽子的书生,大约是看几人气质不凡,又恍惚听见几人嘴里讨论着平家村案件,竟是突然跪倒在众人面前。 只见男子哭诉道:“几位贵人,求你们给平家村冤案做一个了断吧,不瞒诸位,我的心上人正是那幸存者平招弟。 自从发生了此事,她日日以泪洗面,好好的一个人,现在竟是连笑都不会了。 求诸位青天大老爷救救来弟吧!袁术来世必是做牛做马来报答您们的恩情!”男子说完便一直磕头,势要四人答应了才肯罢休。 叶钰示意元三将他扶起来,说道:“此案件自有审案司负责,尔等回家等候消息便可。” 只见男子挣扎着哀吼道:“叶世子,草民知道您是我们大夏子民的保护神叶世子!此案由您和这几位青天大老爷来断,必能早日真相大白啊!” 江凝听着袁术说话,愈发皱眉,我一个十四岁的女子怎么也能被称为青天大老爷,而且这怎么感觉有些赶鸭子上架呢? 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民众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是纷纷要跟着下跪。 叶钰不由嘴角带出一丝冷笑,他吩咐道:“元三,你去审案司叫个人去平家村;你,袁术,带路。” 袁术一脸欣喜的样子,眼角还带着几滴眼泪,整个人迎风欲倒,更显得楚楚可怜。 …… 后来,这个体弱书生这辈子都在质疑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 第八章 平家村案(二) 几人跟着袁术到了平家村口,只见村口有一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翘首以盼。 袁术大步走上前去,喊道:“娘,我回来了!这几位是城里的贵人,专门来破案的,有这些青天大老爷在,招弟家的案子肯定能破。” 袁母一边撑着儿子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边说道:“哎呀,我这老太婆的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快请几位上咱家坐坐。招弟也在家里呢,就是那闺女又哭了一天了,哎……” 袁术一听,更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江凝四人目目相觑,都压下内心的疑惑,亦趋步跟上。 等到到了袁术家中,袁术已经先众人一步去找厢房里的平招弟。 “这是?”沈亦白看向袁母问道。 “这俩孩子啊,打小一起长大,早就已经互通心意了,就是之前,招弟她父母没出事的时候,俩孩子这缘分差点儿就断了,不过现在倒是又连起来了。” 江韬上前一步,说:“袁大娘,缘分断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平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吗?” “唉,何止是不同意啊,虽然这人突然没的可怜,可他们活着的时候,招弟才更是个可怜孩子哟。 那平家婆一天到晚指望着平家儿媳头胎生个儿子,结果一生出来招弟,看到是个女娃,那一家人狠心地差点把孩子扔了。 后来养活招弟也不上心,全靠邻里帮衬,才没让这孩子早早的没了性命。” “这日子啊直到招弟她弟弟生出来,招弟这才稍微好过了起来。 结果这前阵子平家为了给她弟攒彩礼钱,竟是要把招弟卖给隔壁县的王地主做通房。 不说那王地主已经五十多岁,况且招弟要是被抬过去也只是个通房,连妾都不算!” “现在发生了这事,对招弟何尝不是解脱呢,可惜这孩子呀,太过孝顺,一直走不出来,唉,这都是孽啊!” 四人踌躇,暂且不知道说些什么。 袁母又接着说道:“看我,光顾着说了,您几位先随便坐,我去炒几个好菜!” 待袁母走进厨房,江凝靠近沈亦白悄声说道:“这平招弟也太惨了,这平家人可真不是东西啊!这女娃娃也是孩子,怎么就重男轻女呢!” 虽是悄声,不过在场三位男子都是从小学武,耳聪目明。 叶钰轻咳一声,将江凝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道:“虽然惨,但更有犯罪嫌疑,按袁母所说,那平家吃食应该都由平招弟经手才对,而且赶集一般凌晨便得走,而平招弟却是辰时走,申时回来。” 沈亦白听完瞪大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身侧衣服,压低声音道:“人该不会真是……她……杀的吧!这,咱们也没带些个家丁,会不会……嘶……” 江韬见状,过来拍拍好友的肩,以示安慰,并说道:“世子也只是猜测,你别太吓唬自己。” 叶钰补充道:“江凝你也别害怕,我这战神之名可不是白来的,而且这村外有我的暗卫呢。” 此刻叶世子的形象瞬间在江凝和沈亦白二人心中更加高大了起来。 恰在此时,门口进来了两个人,正是林寻真和元三,林寻真和众人互相做了下自我介绍,袁术便扶着平招弟从厢房里出来了。 该女子一身素白的衣物,两个哭的通红的眼睛更是衬得面色惨白,我见犹怜。 众人看着她走来,但因为刚刚的猜测,四人中暂且没有人对她生出怜惜之意,只见她竟突然跪了下来,袁术也跟着跪了下来。 平招弟哭诉道:“求各位贵人还平家一个公道啊!招弟虽然不受家里人待见,但好歹是骨肉至亲呐,招弟怎能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 叶钰眸色一深,说道:“待事情查明,自会有一个公道,你们先起来罢。” “平招弟,现在你不妨再具体说说当日的情况,从那日你还未出门前说起。”林寻真尽可能语气轻柔地对平招弟说道。 第九章 平家村案(三) 只见平招弟慢慢诉说开来。 那日,我本是该卯时就去赶集的,但是我弟弟旺儿说,他想吃我做的香菇老鸡汤。 家中只剩一只老母鸡了,我想赶集回来带一只老鸡,再炖汤,但是祖母说先炖汤,赶集再买一只新的,所以才拖到了辰时出发。 等我申时再回来,打开门,就看见那血淋淋的场景。 我的家人呐,我一直在想,若是没有去赶集,那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 说着说着,平招弟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袁术过来半拥住平招弟,说道:“别怕,你还有我!”说完,他也红了眼眶。 “咳咳,我想打断一下。王二狗可是与平家有过恩怨?”江凝压下心中的思绪问道。 听到王二狗的名字,相拥的二人倒是有了不同的反应,平招弟是害怕,而袁术则是一脸愤恨。 平招弟似是极力压制自己的恐惧说:“那要将我买去的王地主正是王二狗的远房亲戚,而且也正是他将我的画像拿去给的王家。” 袁术一只手紧握平招弟的,说道:“这王二狗就是一个无赖,仗着自己有个地主亲戚,成天搞些什么借钱给别人,然后自己再高利收息,而平家常与他借钱。 正因如此,那王二狗去平家闹过许多次,最后还提出要把招弟卖做通房,他多次被平家阿爹打出门,我看他就是对平家怀恨在心!” 在这时,袁母收拾好她做的菜慢慢端了出来,邀请众人吃饭。 叶钰扫了眼袁家的人,说道:“不必麻烦了,我们已经用过饭了,你们自己用餐即可。林捕司,劳烦你带我们去案发现场看一下。” “好,我们走。” …… 平家与元家是邻居,出门左拐便到了,众人上前撕了封条,进了平家。 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用白色粉末勾勒出的尸体原先的位置更让整个平家显得阴森可怖。 叶钰看向江凝,担心小姑娘第一次见这样血腥的场面会害怕,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上前拥住受惊美人的准备。 这一眼,却是让他有些呆了。 只见江凝一脸平淡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对着地上结痂的污血毫无恐惧,反而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待她察觉到叶钰的视线,抬头看向叶钰,正好看到叶钰略微呆滞的眼神。 她问道:“世子?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叶钰默然,脱口而出道:“我比较害怕地上的血迹。” 沈亦白惊讶地说道:“世子你可是战神呐,那战场上那么多死尸,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叶钰靠近江凝,故作坚强地说:“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若是展露出害怕,那身后的将士们该如何。 每场的厮杀,我都不得不拼尽全力,因为在那里,害怕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怎么办,阿凝好强好冷酷,我好爱。 众人听着,不由地在心里对叶钰升起了钦佩和同情之情。 江韬拍拍叶钰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世子,在京城这里有我们呢,何况我和江凝打小听杂门故事长大的,这些没什么好害怕的。” 江凝也点点头,用眼神对叶钰以示鼓励。 然后她便向着平家厨房走去,边走边说道:“当日事发前,平家人正聚在一起吃饭,如果说杀手是一个人的话,是怎么能做到不让死者发出动静的呢?” 林寻真回答说:“仵作查出四具尸体均中了菜里的迷药,而那迷药却查不清楚来源。 我找人问遍了京城里的药铺,发现禀没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购买大量迷药,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那你今天在肴嘉楼下说的新线索与王二狗有关是什么意思呢?”江韬缓缓发问,宝蓝色的衣服衬得他更加翩翩如玉,温文尔雅。 沈亦白默默上前,面不改色地挡了挡江韬和林寻真之间的视线。 他觉着江韬浑身上下散发一种“衣冠楚楚”的气息,不行,我还没脱单,江韬不能比我先脱单! 第十章 平家村案(四) 林寻真倒是没发现沈亦白暗戳戳的小动作,她向众人讲述新线索和王二狗的关系:“有村民反映说,那王二狗曾多次和平招弟……额,不清不楚。”她说着说着突然眼神扫到了江凝,瞬间不好意思地把到嘴边的词咽下,换了个词。 江凝不明所以,看向林寻真,还寻思着不清不楚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林寻真好像卡壳一般,不由地提醒道:“寻真姐,然后呢?” 在场众人也才反应过来,不过查案要紧,在公即公,江韬示意林寻真接着讲。 林寻真冷静一下继续说:“今日抓那王二狗到审案司问审,原来那王二狗早已对平招弟多次行过不轨之事。平家的人对平招弟半分都不重视,还收了将平招弟卖作通房的卖女钱。” “王二狗招供,他案发当天之所以在平家门外踟躇,其实是想进去找他借给平家的钱和送给平招弟的首饰,然后再反过来讹平招弟一把。” 江凝听林寻真讲完,凝神巡视着四周,她开口说道:“既然和平家有关的人就这么几个,我们不妨先再搜一搜平家,然后再去袁家和王二狗家,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众人闻声点头,立即行动起来。 平家虽然穷,但住人的屋子倒是有三间,江凝进的正好是平来弟的屋子。 这屋子很简陋,除了一张拢着藏青色纱帐的床外,只剩了一个连着衣柜的梳妆台。 整间屋子有着明显地被前人搜过的痕迹,梳妆台的第二层都已经空了。江凝皱眉,暗道这之前查案的人搜的倒是粗鲁。 她又将床周围,衣柜和梳妆台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确实检查不到些什么,转身准备去下一间屋子搜寻。 不对。 梳妆台的第一层零零散散的还放着些护手膏子,怎么就第二层空了呢。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原因。 江凝转过身,走向梳妆台。小手轻轻一拉,便将那第二层抽屉卸了下来。却是在抽屉里面的侧边角上发现了像是挤压植物枝叶后留下的绿色痕迹。 江凝手捧着卸下来的屉子,走到院子里。正好叶钰刚查完另一间屋子,看到她手里的屉子,赶忙走了过来。 “世子,你看。”江凝将那痕迹指给叶钰。 叶钰俯身,用手轻扇那绿迹周围,然后闻了下扇动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气体。 江凝见状,忙喊不可。 好个乖乖,这玩意儿万一有毒怎么办,这人是铁打的吗,上来就以身犯险。 叶钰低声道:“放心,我自幼有着闻味识毒的本领,对那些毒物也是有着超出旁人的抵御能力。” 江凝眨巴眨巴眼睛,在心底里说,果然是铁打的,能以身试毒。 这时,其他的人也都搜查完毕,并没有什么格外的收获。见江凝和叶钰这里好像发现了什么,便都聚了过来。 “这是找到什么了吗?”江韬看到江凝手里捧着的屉子,那绿色痕迹映入眼帘。 叶钰向众人解释道:“这痕迹原身应当是幻草,对人体无害,在民间常以此作为治疗失眠的药。用法极为简单,只要将其碾碎榨出汁便可。” “只需小升就能迷倒五六口人。”(ps:古代的小升相当于现在的二百多毫升。) “这药显然指向平招弟,难不成杀人的真是她?!”沈亦白一脸惊诧。 叶钰神情冷冽,抬手之间,众人面前便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显然,这是安排在外的暗卫之一。 叶钰看向黑衣人,口中轻吐出二字:“动手。” 黑衣人双手抬起作揖,答了一个是字,就已闪身不见。 江凝看着叶钰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不由暗道世子不愧是最年轻的战神呐,这暗卫,爹爹都没给我和哥哥安排过,世子身边得有一大把吧。 “走吧,咱们去袁家。”叶钰率先开门走了出去。众人随后跟上。 第十一章 平家村案(五) 院子里的杨树被风吹动着,正哗哗地摇动它的叶子,一片片颜色加深的云朵慢慢聚集在一起,天色阴沉了下来,灰蒙蒙的。 袁母,袁术,平招弟此刻正跪在院子里,面容惨淡。 “平招弟,你说,这是什么?”林寻真接过江凝手里的屉子,指着那绿色痕迹,“快快如实招来!” 平招弟当看到这屉子时就已面色惨白,此时听到林寻真的问话更是瘫倒在地。 她喃喃道:“人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迷晕了他们,就算我再恨他们,也没想过让他们死啊!”平招弟说完就开始哭了起来。 “你都做过些什么,我想你也不想家人惨死。”叶钰皱眉。 此时袁术却突然跪着爬到平招弟身边,向众人哀求道:“世子殿下,人绝非是招弟杀的,我们当日迷晕他们,只是为了私奔罢了。” 平招弟紧紧拉住袁术的手,缓缓爬起身来,跪坐着,慢慢说道:“我生来是个女儿身,自小不得家人喜欢,虽然生活在这个家中,却像个下人,每天干不完的活。 可是袁术哥却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人生,我一直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嫁给袁术哥,我就能好好过日子。 直到那王二狗盯上了我,就好像狗皮膏药一般,死缠烂打,家里人找他借了许多钱,自是不敢得罪于他。为此,袁术哥拦住他打了许多回。 人心里要是有了坏水,那是会从根部腐烂的,那是没有救的。 王二狗竟是偷偷将我的画像给了他那地主亲戚,那地主派了个人给了笔银子,说要把我纳作通房。 家里人自是同意,他们还等着拿我的卖身钱给弟弟准备彩礼,进地主家门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 那些时日,我对未来感到一片渺茫。竟是不留意,被那王二狗趁无人之时抓去,与他苟合。 他知道我与袁术哥的感情,竟以此威胁我,我不想让袁术哥知道这件事,无奈忍气吞声。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后面许多次,他还说,只要我乖乖听话,那他就去找那地主把我讨过来。 直到那天他又趁我出去采买回来的路上,抓着我不放,袁术哥出现,把他打跑。我再也忍不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可这世道我又能从哪里找寻公正呢? 我内心的忐忑在袁术哥提出私奔的那一刻起瞬间安定了下来,我们计划着在赶集的那天逃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但我心底里仍充满了害怕,万一我们跑一半被抓回来了怎么办。 后来看到了幻草,我就想为什么不把他们迷晕呢,这样等他们醒来,不就抓不到我们了吗。 所以赶集那天,我故意让弟弟吵嚷想吃我做的饭,然后趁机将那准备好的药汁掺进饭里,确认祖母他们每个人都吃下。 可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血案,我现在日夜都受着懊悔的谴责,可又想问这是否应当是报应呢?” 平招弟在讲述中已经逐渐平复下了情绪,如果没有家里重男轻女的对待,没有王二狗的仗势欺人,没有私奔前的迷药呢?可惜没有如果。 生在在这人世间,就像下棋一般,步步无悔。 “那你们既然走了,又为何后来回来了呢?”听完平招弟的讲述,整个案件慢慢形成一个脉络,交织在江凝心头。 江凝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准备给平招弟擦眼泪,却被叶钰一脸高深莫测的拦了下来,动作隐秘且自然,人们倒是没甚在意。 随身携带的帕子可不能随意给外人用,叶钰在心里歪歪唧唧,面上倒是半分不显。 “回来是因为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我们原本是想等去一个新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接母亲,但是事发突然又怕母亲年纪大了承受不住。”袁术回答道。 他本身就是一副瘦弱的样子,此刻更像霜打了的茄子般,毫无精神可言。 十二章 平家村案(六) 案件脉络更加清晰,那么接下来一个最关键的点。 江凝敛眉,凝视着平招弟:“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幻草你是从何得知的?” 平招弟原本落寞如尘土的双眸突然震了一下,她像是受了重击般哑口无言,双手竟然微微颤抖。 “告诉她幻草的人是我,或者说是诱导她做出下幻草的决定的人是我。”一直沉默地跪在地上的袁母突然开口道。 叶钰和江凝的眼眸同时一深,齐齐看向袁母。 袁母凝望了袁术和平招弟一眼,似是回忆般开始给众人讲述。 招弟这孩子,打小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平家怎么对待招弟的,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原本想着,等两家孩子长大到了说亲的时候,就让招弟成为自己家的儿媳妇,可天有不测风云,平家把招弟许作了那地主的通房。 她袁家只剩个孤儿寡母的,哪敢和地主斗呦,这缘分分明就是停在这里了。 谁知那天她午睡惊醒,恍惚间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听了片刻,她知道了,两个孩子是要私奔了。 她内心十分酸楚,养了十几年相依为命的儿子,竟然要为了一个不贞洁的女子,抛弃她这年迈的母亲去私奔! 酸楚过后,就是怒极,女色误人!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没过几日,两人的计划,她已经全部知晓,可不论怎么更改计划,二人都没有带上她的打算。 丈夫早亡,半生操劳,儿子的无情成为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越想越急,越想越恨。 看着平招弟那唯唯诺诺不放心的样子,她拿出治疗自己失眠症的幻草,“不经意间”透露给平招弟其功效以及从哪里采摘。 她看着平招弟眼底的坚定,知道事情开始按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心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孩子们有苦衷,而另一个说着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抛弃她了。 日子一天天接近,第二种声音将第一种死死压下。 终于到了那一日,她坐在自家院子里,透过那未关严实的门缝看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拿着行李跑掉。 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向来温柔的面庞在那一刻狰狞到了极端。 平家那活吃人的一家子该死,那抢走她儿子的平招弟也该死!只要没了平招弟,术儿就会回来的,她拿出准备好的刀,眼底带着阴狠地走进平家。 “至于把尸体摆成一个口字,意思是想表明吃人吗?”江凝稚嫩的脸庞此刻面无表情。 袁母枯槁的面容上仍然带着些许狰狞,她恍若大仇得报般狂笑了起来:“报应呐,一切都是报应呐!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最爱的儿子把你们给招来了。天道有轮回,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 袁术听完已经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了,他原是只想快些找出杀人凶手,让心上人不再难过,谁知道却是自己亲自撕开了这裂缝。 江凝此刻只觉得自己身体麻木了,对人性的恐惧直窜心底,她瞬间觉得自己没办法动弹了。 突然,一只手紧握住江凝的胳膊。 “阿凝,不要怕!我在这里呢!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叶钰第一时间感觉到江凝的不对劲,冲过来用力摇晃着呆滞的江凝,“阿凝,都是我的错,不该带你来这里的!你看看我!” 他转过身来喊着周围的暗卫:“把袁母抓起来送去审案司,平招弟涉嫌迷昏受害者,也一律送到审案司!” 惊悸在叶钰的驱赶下逃走。 江凝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又开始流动起来,薄如蝉翼般的睫毛慢慢扇动。 她轻轻抓着叶钰紧握她的手,问道:“如果没有我们,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两家人的悲剧真正意义上又是谁造成的呢,难道真的只在于袁母的愤恨吗?我自幼有家中父母长辈疼爱,殊不知天底下还有这般吗?” 江凝抬头,入眼是叶钰优美的颈项和直削的下颚。 “因为有的地方没有光,所以总要有人来充当唯一的炬火。” “我们今日所举并不是意味着破坏了他们的圆满家庭,而是真正意义上将其解脱,倘若一家人各自都心怀鬼胎,那又怎么能成为一家人呢?” 十三章 限量销售会 江韬走过来,握紧妹妹的手,“这世道啊,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走吧,大哥带你回家。” 向来温润如玉的大男孩,此刻眼底里藏得是经受事实的沉毅。 众人都十分有默契地不再提刚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一起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 后来的后来,江凝亲手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案子,她才知道,追寻真相的意义是为了不让死者蒙冤,不让存者苟且。 …… 叶钰后来派人到江府传话说,这件案子的侦破有力地提升了朝廷在百姓心中的信服力,他还送了不少精致的小玩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凝慢慢地摆脱了当时的阴影,只是心底里悄悄种下了一颗名为追寻正义的种子。 一月后… “哎,你听说了吗,今晚那三品阁的限量销售会要开始了。” “限量是啥?” “就是卖出的物件儿数量都是特定的,今晚卖完的,以后就不卖啦!” “唉哟,那咱这普通人怎么买得起哟!” “那也想看呐,听说今晚那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要来好些呢。”市井上都是人们对今晚限量销售会的讨论。 不论外界声音如何嘈杂,都影响不了三品阁内正忙碌的众人。 三品阁内置三层,今日全都预订了出去,三楼上位于中间的阁子是江凝的主阁。 那坐在一楼堂上的正是娇娇儿江凝,头上带着一枚精雕琉璃兔儿簪,一身宝石红刺锦纱裙,手腕上碧玉镶金的如意手镯透着莹亮的光。 清荷从门外走进来,附到江凝耳边说:“小姐,楚小姐差遣了小厮先来,说是今夜楚家订的单阁用不到了,今夜蹭您的主阁。” 江凝听后,笑得眼睛像月牙般眯起来:“他们一个个的,都要和我来挤主阁,你一会儿吩咐下去,多在里面放些冰,世子和大哥他们不喜伺候的人多,幸好我的单间够大。” “一会儿客人们就该来了,人来人往的,今夜拍卖会定要热闹非凡。”陈掌柜带着慈爱的目光看着江凝,心里默默想到,府里女眷前些日子都去了宁安寺祈福,今夜小姐独自坐镇,我可不能让三品阁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陈叔,秩序就劳您多加照看了,若有闹事者直接赶出去,可不能惊扰到来的客人,我先上楼去了。”江凝像只火红的小凤凰,轻快地向楼梯那边走去。 “小姐请放心。” 王府…… “世子爷,这双鞋子怎么样,您看这鞋面,多亮!” “不行,这双脚尖太宽。” “世子殿下,您看这顶玉冠,皎洁无暇,晶莹剔透…” “不行,和我这身衣服颜色不搭,换顶银冠来!”还不等内侍说完,叶钰已经打断他,“你们动作快点!本世子等不及了!” 元三对现在自己眼前的人深深产生了怀疑之情,这真的是他们家威严无比、不苟言笑的主子吗? 好家伙,大清早起来就开始试衣服了,这都黄昏了。 “元三!你凑近点,看爷今天帅吗?”叶钰向着他那可怜的小侍卫摆了几个骚气十足的姿势。 元三瞬间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啊,这不是真的! 他感受到自己石化的嘴巴张开,对着叶钰说道:“爷你一直都英俊潇洒,无与伦比,只不过今日更是谓之天人!” 听到肯定之后的叶钰反而不确定了:“爷怎么觉得还是刚刚那套好。” “奴才斗胆!爷!你现在已经帅得惊天动地昏天黑地玉树临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这天都要黑了,再换就要赶不上江小姐的限量销售会了。”元三的脸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苦瓜。 叶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轻踹了元三一脚,忒了一嘴:“你也不早点告诉爷。”说完,叶钰已经冲向了府外。 元三两眼饱含热泪,咱哪敢叫呐,又是在心里吐槽主子的一天。 “主子,你等等我呀!”元三一边屁颠屁颠追世子,一边不忘揉自己刚被踹过的大腿。 十四章 限量销售会(二) 暮色降临,人声鼎沸,三品阁此时的灯照恍若白昼。 各家的王公夫人小姐们在小厮丫鬟的牵引下,有序进入阁内,有百姓买票进入凑热闹的、没定上单间的,则位坐一楼大堂。 江凝坐在雕花桐木椅上,青葱的手指刚从桌子上的点心中挑出一枚荔枝蜜冻,入口丝滑,荔枝的香气从嘴间逸出。 刚想再拿一个,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她抬眸看向门口,还未曾说话,就看见楚向阳手持一柄镂金绒毛花扇推门进来。 一身湛蓝色素锦长纱裙将少女的身形勾勒,楚向阳快步走进房间里,没拿扇子的手紧紧搀住江凝的胳膊说道:“这条街都快被马车堵死了,我还是从街巷口一路步走过来的呢,累死了!” 江凝摇了摇楚向阳的胳膊,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嘴里笑道:“让你不早些时候来,没事,我哥哥他们也还没到呢。” “呐,尝尝这些点心,我家府上的厨子可是什么都会做呢!” 楚向阳放下羽扇,手指捻起一颗,送入口中:“唔,好吃!”她惊叹道,“你这厨子能不能给我借几天,让我们府上的厨子学学艺。” “嗯呗,我跟你说,他会做的还多着呢。” “每次来找你,我都会在你这儿吃好些东西,哎,上次我娘还说我圆润了不少呢。”楚向阳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吃了个糯米圆子软莲糕。 两人嘻嘻哈哈的又唠了一阵子,外面敲门声响起,清兰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江韬、沈亦白和叶钰三人。 “哎呀,大哥你们可算是到了,快进来!”叶钰望向门口,经过上次的案件,几人都熟知并且成为了朋友。 楚向阳虽然没亲身参与平家村案,但由于经常来往江家,和沈亦白一样对江府的人都不陌生,事情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案件经历在好姐妹亲述下,她对叶钰倒是不像从前那么有偏见了。 几人进门,相继找位置坐下。江韬温润一笑,说道:“我和亦白在楼下正好遇见世子,就一起上来了。” 沈亦白从碟子里捞了个苹果,拿在手里把玩,嘴里吐槽着:“你们女人呐,真是满眼都是买买买,我刚刚上楼还看见我娘她们了呢。” “那架势感觉她今晚都想要把这里都买下来了。” 江韬看着沈亦白那皮实的样子,笑得像清泉荡漾的涟漪:“伯母要是听见你刚刚这番话,必定得是要抽你一顿!” “好韬韬,天知地知咱自己人知,你不说,我娘不就不知道了。呐,来尝个苹果,小凝儿这儿的苹果也是可人的!”沈亦白笑嘻嘻地,浑然一副浪子模样,将手里的苹果丢给坐在他对面的江韬。 江韬伸手接住苹果,轻啐了一口沈亦白,“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被你肉麻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楚向阳接过话来,说到:“嗐,我娘和婶娘她们本来还喜气洋洋地说今晚一定要来呢,结果现在还在从庄子回来的路上呢。” “我娘也是!口口声声说今晚我这铺子声势浩大,肯定热热闹闹的,早就说好了要来。结果二婶婶拉她去庙里祈福,她片刻也没有犹豫就丢下我了,只留我大哥陪我。”江凝也忍不住跟着吐槽,气鼓鼓地小脸像个南瓜,肉嘟嘟的。 叶钰耳里听着他们说话,眼里只有江凝。 他心里一直碎碎念着,小姑娘好像长高了,眼睛更水灵了,说话也这么的可爱,这个小脸一定很软很软,好想捏一捏呐,不行,万一我上手捏红了怎么办。 叶大世子虽然心里的思绪片刻不停,像雨后春笋般不停冒尖儿,不过却半分也不影响他表面上的清秀俊美。 三千墨色青丝用玉冠束起,直削的肩膀,深邃的眉眼,身形刚毅华贵,丰神俊朗,好一个翩翩贵公子。 见江凝视线看过来,他淡定地把头转向另一边,然后又假装不经意地重新看向江凝,张嘴说道:“三品阁今晚的限量销售会真的不错,如果不是我母亲远在边疆,我势必是要带她也来瞧一瞧的。” 江凝莞尔一笑,明眸皓齿,回道:“世子谬赞了,大多数事宜都是由陈叔帮忙的,我不过是首先提出这个想法罢了。” 叶钰在心里默默想到,我家的小姑娘就是这么谦虚内敛。 大堂上敲锣一响,整个三品阁瞬间安静了起来,然后跟着响起了陈叔介绍的声音。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江凝特意嘱咐陈叔不要把她的身份说出来。 随着一件件首饰被侍从端上来,竞拍开始,竞拍的人们开始情绪激动,意气激昂,观众的惊叹声不绝如缕。 江凝虽然觉得这种热闹的氛围很不错,但是天性使然,好像身体周围自然形成一个透明罩子,将她圈了起来去。 她这会儿逐渐有些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就靠着椅子睡着了,直到感觉到阁子里进了一个人,江凝才缓缓转醒。 入眼的是一个府衙的侍卫,他正过来请示叶钰,说有要事禀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见这么多大人物的缘由,他的腿一直在打颤。 叶钰自从从战场上回来,皇上就让他留在京中,上次的案子,皇上也有所耳闻,并且特派他为审案司的司长,是林寻真的顶头上司。 房间里的隔音效果特别好,小厮说话的语气微微颤抖,可能是因为这次所遭遇的事件太大,即使再压低声音,房间里的人仍然把事件听了七七八八。 楚向阳本来还手里拿着羽扇,轻快的扇动着,听完小厮说的话,不可置信的将扇子跌落在地。 那明眸善睐的眼睛此刻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光明,直瞪瞪的看着小厮。 楼下的人还在疯狂的竞价,而房间里的人却觉得四周无比的安静冷清。 江凝急忙从椅子上下来,拽住楚向阳的手:“阳阳,别怕,咱们现在就去现场。” 楚向阳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挣开江凝的手,还没来得及和众人说话,她已经冲出了房间,奔向案发现场。 叶钰闪身过去抬手扶住江凝,生怕小姑娘被失去了理智的楚向阳推攘在地。 众人不放心直冲出去的楚向阳,赶紧跟了出去。 阁楼里沉浸在这场购物狂欢中的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几个少年少女已经急匆匆地离开。 十五章 船舫 众人在去案发现场的路上,小侍卫讲述了是如何发现的案发现场。 说是船夫在江中发现的,那么大一艘船,竟然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没有打,船夫撑着一只小舟,靠近了,才发现船上竟然全是血。 他在船上一楼找还有没有幸存者,入眼皆无活物,再也承受不住,连忙跑去府衙报案。 楚家的船占地面积很大,有三层,第一层是入口以及宴会大厅,第二层都是卧室,船下一层是仓库,楚母就是在负一层被发现的。 楚母被绑在柱子上,晶莹润泽的额头,正对准船舱唯一的一个窗户,船舱顶部上有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楚母的额头上。 等府衙的人赶到发现楚母的时候,楚母已经眼神空洞,精神恍惚,憔悴不堪,身上还被歹徒用小刀划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慢慢的流淌着血。 船上的楚家女眷,除了楚母,其他人都已横尸当场。 府衙的人已经将船停靠在岸边,林寻真也等候世子多时。 “楚夫人已经神志不清,刚刚我解下她身上的绳子,让随行的大夫帮忙诊治时,她牢牢地抱紧柱子不松手,对待所有人都十分抗拒。” “我娘她,现在还在船舱吗?”楚向阳极力压制自己,才能颤抖着发出声音。 “是的,楚小姐。不过她状态十分不好……”林寻真还没说完,楚向阳已经跑向了船舱。 船舱的门没有关,里面只剩了一个大夫,楚夫人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干净,每当大夫想要靠近时,她就开始嘶吼,不让人过来。 楚向阳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母亲牢牢的抱住柱子,瘫坐在地上。 她急忙冲上前,却不敢伸手抱,生怕不小心碰到伤口,弄疼了母亲。 江凝几人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都面露不忍,眼眶通红,侧身转过头去。 楚母看见女儿进来,眼睛里微微闪过一丝光芒。 楚向阳颤抖着手,握住母亲的手,见她没有抵抗,哭着说道:“娘,女儿在呢,您先让大夫处理伤口,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楚母微微转头望向大夫,仍是满眼惊惧,抗拒着要往楚向阳身后躲。 “娘,别怕,大夫是好人,没人再能伤害您。” 但是楚母眼里只有女儿,其他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是危险的。 大夫端起自己刚刚让人煮好的安神汤,示意楚向阳先喂楚母喝下。 楚向阳接过安神汤,好在楚母并没有反抗她的喂药。 喝完药后,楚母终于沉沉的睡去了,只是眉眼间深深的褶皱,无一不是在告诉众人,就算在梦里,她也是颤栗着,害怕着。 现场搜查后,除了歹徒令人发指的残酷恶行,却再无半点线索可言,只能看出他是个残忍到不可思议地步的魔鬼。 天色已晚,可是面对这沉痛的场景,在场的所有人皆毫无睡意,叶钰安排林寻真和专门的人护送楚母和楚向阳回去。 自己准备去审案司,重新梳理一下案件。 他又看了看沮丧的江凝,强忍住自己想要摸摸她脑袋的手,向江韬和沈亦白嘱咐到:“时候不早,江韬你带江凝就先回府吧,由这两队侍卫分别互送你们和沈亦白。” “世子,这个案件,我希望我能全权参与!”江凝属于娇小的那一类身材,但她此刻眼里的坚毅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的女儿身。 叶钰听到她说话,心猛地一揪,上次的案件已经实属意外,这次的案件凶险异常,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小姑娘放于这种危险的案件中呢。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可,此案非同小可,敌人在暗,危险重重。” “通过上次的平家村案,你知道的,我的断案能力不比男子差,甚至说思维更加清晰。我不会给案件添麻烦的,你信我!” 叶钰当然知道,自己看上的小姑娘与众不同,可他不敢让小姑娘如此之早就面对这般黑暗的一面。 二人争执不下,江韬与沈亦白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 他上前一步,那与江凝相似的眉眼,此刻再不是春风和煦般的模样。 他对着叶钰双手作揖,说道:“世子殿下!不止凝儿,我和亦白也希望能为此案件的勘破作出贡献。” “是啊,世子,有我们在,就是有沈太傅和江国公在!我们不仅有头脑,还能抗压,关键时刻为您排忧解难。”沈亦白试图用轻快的语气缓和在场的气氛。 江凝点点头,表示自己的赞同。 三人齐排并列,站在叶钰对面,势有他不答应便不走之意。 叶钰凝视着江凝,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丫头遇见她决定好的事情,实在是太倔了。 “好,明天上午巳时,我在审案司等你们。”同时,他也对自己说道,没什么好怕的,自己就是小姑娘的坚强后盾,天塌下来都由他扛着。 事情敲定,便各自回家。 沐浴过后,江凝躺在床上,默默思考着案子。 死者皆为女眷,且未受凌辱,说明排除奸杀。 钱财未少,凶手要么是变态杀人狂,要么就是对楚太傅甚至于整个楚家怀有深仇大恨。 看来明天,首当其冲是要先去楚家拜访了,想到楚家,江凝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阳阳她怎么样了。 案件事发突然,谁都不知道那歹徒究竟是蓄意谋杀还是变态杀人狂。 江韬回府后立刻回禀父亲,让他增添人手护送目前尚在寺庙的娘亲和婶母。 夜逐渐深了,为了明早更好的探案,处在不同地方的几人此刻皆闭目休息,但却没有一人进入梦乡,各有思绪。 叶钰想起自己父亲常念叨的那句话:“老将不死,薪火相传。” 父亲在边疆守卫国土,而我在这里亦身兼重任。 立身交付社稷,保国土之民安,这案子敢来,我就敢破! 他的眼前又闪过江凝果敢的脸庞,嘴角轻扯起一个微笑,有机会去边疆,一定要带上江凝去见老头子和母亲。哎,就是怕她不愿意跟我去。 月亮愈加皎洁,高高挂在天上,像一柄弯刀,发出明艳的光,缓缓照耀着已经熟睡了的人们。 第十六章 楚家之行 清早,江凝在外院和江韬汇合,两人都是行装,轻便极了。 出门前正好迎面遇见来府里入账的陈掌柜,两人笑着向他打了招呼。 “陈叔,您这么早就来入账呐!”江凝率先俏皮地说道,在他俩眼里,陈掌柜就是看他们长大的长辈。 陈掌柜抬手作了一揖,回答说:“昨晚销售会的销量和价格屡创新高,我怕账目太大,日后不好合计,就赶紧来入账了。” “那陈叔你忙,我俩还有事,就先出府了。”江韬直视着陈掌柜,一边和江凝向外走,一边面带微笑的说。 江凝也一边走,一边向陈掌柜扬了扬手,两人不一会儿就出了门。 江凝心底稍稍有些疑惑,那些账面不是应该直接找我计入我的私账嘛,陈叔这是准备直接入账至府里吗。算了,还是等回来再问吧。 陈掌柜目视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双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拢起,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前一晚约好今日先去楚家,所以江凝和江韬两人先去楚家门口与叶钰和沈亦白汇合。 在去楚家途中,兄妹俩就案件进行了讨论,他们的话头是由楚家女眷一起去庄子一事引起的。 “根据阳阳所说,楚家女眷去庄子上小住是偶然兴起的。 前一阵子,楚夫人说那儿的果园水果都熟了,天气适宜,就提出去庄子上住几天,感受一下自然风光,除了楚夫人外,还有向阳的婶娘、阿姐等人,都一并去了。”江凝向江韬低声诉说着自己知道的内容。 “那这儿就有一点,知道她们小住之行的都有些谁,女眷们乘船走水路归家的又有谁。” “楚太保向来为人和善,我在朝中初任职,和父亲部门不同,不常见,对事难免有时候会有不周到的地方,多亏有楚太保时时为我指点迷津。”江韬徐徐说着自己的观点,“如果是楚家仇杀的话真的很难让人置信。” “此次案件对象女眷是整个楚家,唯独楚夫人幸存是一点,楚家过去是否有旧情又是一点。”江凝边走,边搓了搓自己手中的玉珠子。 江韬接着讲:“楚太保升任太保之前是在翰林院做文授侍郎,后因写举荐文章而出名,皇上下旨命他专为几位皇子和世子授书。其想法新颖,与学生也不似寻常师生般刻板僵硬。” “听,这左右大街上的人都在讨论昨晚的事情,他们说是江上魔出没,专杀妇女儿童。”江凝巡视两边街道,“这样的说法,大哥你信吗?” “我不信。”江韬说。 “我也不信。”江凝摇头。 二人聊着聊着便走到了楚府门口,一眼就望见了等待着的叶钰。 叶钰手里拿着一柄玉扇,眉眼如画,看见他们来了,视线里却只有江凝。 “叶钰,抱歉,我们来晚了。”江韬走上前去,拍了拍叶钰的肩膀。 叶钰轻扬了下手中的玉扇:“无事,我也刚到不久。”他对着江韬说完,又转头看向了江凝。 “世子爷,沈亦白呢?”江凝看着叶钰的眼睛,好奇地问道。江凝和沈亦白打闹惯了,习惯叫全名。 但是她对叶钰仍是称呼为世子,不是意味着不亲近,而是在心底里对这位最年轻的战神怀有最崇高的敬意。 叶钰自是知道她的想法,回想起第一次听见江凝说他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碰下一下都要以为是亵渎,还是会忍不住想笑出声。 叶钰抬脚往江凝跟前走了几步,回答说:“沈亦白他和林寻真今日负责去船舱再搜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未发现的线索。毕竟船那边可能会出现嫌疑人什么的。” 那沈小子碍眼的紧,他要是来了,那我跟小姑娘说话的次数又得少,当然得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我真是一惯聪颖无比。 “那人齐了,咱们就先进去吧。”叶钰始终与江凝保持一定的距离,确保自己视线之内能看见江凝。 进了楚府,由楚家的管家为三人带路,昨夜出了那么大事,死者的灵柩今日齐齐地摆在正堂里,屋子里的字画、铜具均用白单子蒙上了,府上的匾额也都覆上了白绸子。 楚家女眷如今除了楚夫人和楚向阳就剩了两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灵堂前还有几个男丁身披素衣,跪坐在灵堂前。 哭灵的声音久久不绝,管家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人祸难逃啊,夫人们都是心地顶顶善良的人,怎么就突然遭了这等祸事呢。” 楚太保奉命出京审查临省管辖,今早才收到交代出事的信件,正急急地往回赶,怕是最早今晚才能回来,楚家大半的摊子现在都落在了楚向阳的身上。 江凝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心里堵得紧:“楚夫人今天的气色可好些了吗?” “从昨晚回来就不肯说一句话,见了人也害怕,除了老爷和小姐,别人都不能靠近半步。” 江凝不禁自己在心里也重重的叹了口气。 三人跟随着管家的脚步,绕过曲折的走廊,层层假山、淅淅水流,终于到了楚夫人居住的院子。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瓷碗破碎和楚夫人闹着不肯喝药的声音,紧接着储向阳轻柔地喂药声也传了出来。 几人进了屋里,正看见楚向阳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药。 楚母面色惨白,憔悴不堪,楚向阳也两眼通红,声音颤抖,地上是刚刚打碎的破碗药渣。 楚向阳转身看见几人到了,比划着手势示意他们先在外间等候,她喂完药便出来。 几人坐在椅子上,片刻之后,楚向阳便出来了,素白的衣襟更显身体单薄。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消失了。 刚及笄的女孩,一夜之间遭逢变故,她心里的苦痛可想而知,也许是几人的到来,给楚向阳带来了安全感。 她望着江凝,擦了擦眼角不自觉涌出的泪水,说道:“我母亲和婶娘她们去庄子上小住,其实并非是我娘她一时兴起,是我爹接了圣上京官外调的旨意,明为升,实则是暗贬。” “我爹怕娘伤心,她又向来是爱乱想的性子,就提出让她带着叔伯太太们一起去庄子上新鲜些日子。” 第十七章 少了一人 江凝皱着眉头,说道:“那你可知伯母他们,在庄子上可有什么接触来往的陌生人?” 楚向阳摇了摇头,说:“游玩之行的主母算上我母亲共三人,还有一位是二房家的长姐,其他都是带去的楚家家生子,丫鬟十二人,男丁十五人。” “昨夜死尸共二十九具,男丁缺一人。”叶钰说完不禁默了默,又继续说道,“昨夜侍卫们打捞了一整夜,并没有发现新的尸体。根据仵作所判断,死者死亡时间距离尸体被发现大约相差了一个时辰。” “那就是说明,那个家奴很有可能还活着。”江韬说。 “只能寄一种希望于这种可能了,看来等下咱们需要去找沈亦白他们沿江搜寻。”叶钰眉峰依旧紧蹙着。 “那等下有劳楚向阳你派府里一个能认全人身份的人,去审案司确认一下这少了的人的身份。”叶钰看着自己眼前的师妹,不知从何处开始安慰。 楚向阳嗯了一声,回答说:“那便让管家去吧,府里人卖身前都要先去他那里过眼。这些个人,他是府里最熟悉的了。” 江凝站了起来,轻轻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楚向阳的手,她看着楚向阳说道:“阳阳,这几日你一定要稳下心来,伯母需要你的照顾,若那家丁没能找到,她就是整个案件最重要的一点。 死者不能复生,但是活着的人却仍然要走下去。我们不会让冤者枉死,一定会将歹徒绳之于法!” 楚向阳此刻已经擦干了眼泪,她握紧江凝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起身跪在叶钰面前,俯身一拜说道:“求世子为冤者报仇!” 叶钰伸手扶起了她,向来充满戏谑的脸庞此刻却充满严肃。他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不说一言,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坚定。 三人向楚向阳辞行后,便去昨夜的案发现场找沈亦白和林寻真。 江凝边走边思考: 死者死状均十分惨烈,手腕上是同样的交错着的数道伤痕,致命伤口都在后脖子上,体内都有迷药的痕迹,瞳孔放大,仿佛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 也就是说,虽然中了迷药,但他们死前都是清醒着的。 江凝在心中怒骂多遍“这个挨千刀的杀人犯!”怒火都快要从眉心溢了出来。 终于几人到了昨夜的船舫上,四周都是守卫着的侍卫。 三人小心翼翼的检查着现场,大体上还原了凶杀案的步骤,但是,却还是没有找到可以表明凶手身份的线索。 看来此案越发难查。 三人面面相觑,对案件一筹莫展,突然进来了一个侍卫,禀报说林寻真他们在江下游的一个村庄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男丁。 三人对视一眼,和侍卫一起往那个村庄赶去。 等到了那救人的农户家,发现院子里除了沈、林二人,还多了两个年轻人。 那身着黑衣的男子一看见叶钰,就过来拱手行礼:“世子殿下!”正是叶钰的暗卫,元二。 叶钰点头示意。 “好你个叶钰!咱俩在关外的时候,爷可没少跟你上刀山下油锅。现在战事平了,我好不容易游游山,玩玩水,放松一下自己。” “你倒好,直接让元二把我绑了来。”另一个清秀的白衣男子追到叶钰面前,满脸抱怨。 叶钰扫过一眼男子,先是和众人介绍:“这位是莫有道,已故神医医半仙的亲传弟子,专治疑难杂症,那个是元二,我的侍卫之一。”接着说道,“不是让元二带你去审案司吗,你俩怎么到了这里?” 莫有道努了努嘴,眼睛瞥一眼林寻真,说道:“我和元二赶路,实在累的不行,就在那边那个茶棚里喝茶,正好就碰上了这位林捕司。元二和林捕司素来相识,听完那茶小二说这儿昨日里捡了个人。” “我和元二便决定跟着一起来看看了,我看过了,里边那个人没受什么重伤,就是受的刺激有点大。不过有我在,放心吧!” 林寻真虽然不喜欢莫有道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但经过刚刚亲眼验证他的医术,她已经被深深折服,不愧是能陪世子一起上战场的人。 沈亦白已经习惯性的站在江韬身侧,听完莫有道说话,立即两眼放光道:“对对对,有道兄的医术实在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刚刚那家丁刚一清醒,看见屋子里有人就发狂,我和林捕司两个有武艺的人都制止不了他,有道兄直接一针直取龙穴,那人立马找周公去了!” 莫有道觉得沈亦白此人甚合他心意,一字一句的马屁都深入人心,转头给了沈亦白一个“兄弟,你懂我”的眼神。 其他几人看着这俩大男人,都不禁满脑黑线,忍住,傻子都是自家的,要多多关爱。 江凝挑了挑眉,跟着叶钰一起进屋去看那人。 身后莫有道看着两人的背影,啧啧称奇,在心里感叹:“般配!实在是太般配了!叶钰这万年精啥时候和女人这么近距离过,我回去就给王爷王妃写信!” 那人躺着,喝过药现在正睡着,嘴里还在喃喃低语“跑!快跑!”脑袋还微微晃动,显然梦里的他十分痛苦。 江凝看着此人的脸,暗暗思索,抬眸看向叶钰说:“这人身上的外伤都是些擦伤,并不是人为的痕迹,看来他很有可能见到到时的场景。” 叶钰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看向莫有道,问:“他何时能醒?” “要等到晚上,这样他可以保持一个时辰的清醒。”莫有道用手指刮了刮他自己的鼻子,然后接着说道:“这人现在是可以随便移动的,有我的药,他醒不来的。” “我们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辆马车,世子特意准备的,刚好可以放他。”江凝看着众人,说道。 见叶钰点点头表示同意,元二上前背起男人,往屋外的马车走去,众人跟上。 好不容易找到第二个当事人,众人的心里都有些喜悦。江凝看了一眼莫有道,希望他能够同样治好楚母的病症。 第十八章 问话 众人到了审案司,时间差不多也到了傍晚。 为了避免家仆醒过来以后,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莫有道提前喂了他一碗软骨散。 江凝年纪尚小,久住深闺,没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看着莫有道手里的药微微好奇。 莫有道察觉到她的视线,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说道:“小凝儿,你要尝尝吗?保管一发入魂,四肢酸软,毫无力气!” 江凝突然感觉汗毛炸起,周围阴恻恻的,连忙躲到叶钰身后。 叶钰见状,上前一步,狠狠抡了莫有道肩膀一拳,还以同样的微笑对着他说:“我记得你之前老和我说,你这块儿地方使不上劲儿,酸疼,我帮你轻轻捶几下,肯定好使。” “哎呦!叶钰你……真是…会心疼人…呐!”莫有道龇牙咧嘴地,在叶钰的眼神威胁下深深地压下了已经到嘴边的吐槽。 得,小姑娘逗还不能逗。看样子,叶钰这万年精还是个单相思!哼,爷就等着看看你怎么追人家姑娘! 江凝揉了揉手腕,小姑娘看着精明,其实对待感情一事向来反应慢,只在心里想道:“世子爷对待朋友可真是细致入微啊,我决定了,以后就跟着世子爷混吃混喝了,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时候不早,是时候该让他清醒过来了。” 莫有道恢复正经脸,抬起胳膊,将穴位上的那枚银针轻轻旋下。 只见那家仆悠悠转醒,睁眼见到四周有人,立刻就想跳起来,躲到墙角。 此时软骨散起了效果,任凭他眼里充满惊惧,脸上痛苦狰狞,也动不了半分。 叶钰看他不是个神志不清的,镇定自若地说道:“我乃审案司司长叶钰,楚家船舫一案你究竟知道多少?至于你的妻子儿女,他们现在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专人保护。” 男人听着叶钰的话,知道自己现在已经逃出险境。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硬生生地哭了起来,等他哭够了,便开始一字一句地讲述当时的情景: 草民名叫石磊,是楚家的家生子,这次乘船归府,由我和田豆两人负责操帆。 船上的灯光很足,护卫的人也都各司其职,离家多日,谁不想念自家的妻儿呢。 当时正好是众人吃晚饭的时候,我留下照看,让田豆先去吃饭。 我从袖子里掏出女儿给准备的最后几颗甜粿子吃着,心想最迟明天就能见到他们了。 过了一会儿,田豆还没回来,我却是突然肚子疼,有了便意,四下确认船行没啥危险的,我就等不及去方便了。 等我出来后,却发现四周没什么声音了,难不成大家都被夫人统一召集过去了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正打算往大厅走的时候,突然发现有液体从二层沿着船壁流了下来,灯光下,那暗红色十分明显。 我的身体瞬间麻木,不敢挪动半步,当我慢慢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上面半挂着的分明就是田豆的尸体。 田豆遮挡下的阴影,正好让我站的那片位置形成一个死角,我在那里一动不动,想找机会跳船逃生。 生生得听着夫人的哭声一声一声地传了出来,那歹徒分明不想给人一个痛快,听着主家受难,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怎么可能不痛苦。 可是害怕和恐惧压得我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呐,又怎么敢和那连杀一整条船的歹人硬碰硬呢? 我趁着歹徒还没发现我,慌忙跳了船。 我泅水向来极强,又怕刚刚的水声被发现,就贴着船,慢慢游着,等我游到那礁石后面,就看见那歹人拖着夫人往船舱走。 风势渐渐增大,那灯光却是只照出了那男人被刘海遮住的半张脸,一片巨大的深色胎记赫然于上。 疯子,此人绝对是杀红了眼的疯子!他分明是要把每一个人都折磨致死。 等他下了船舱,我才敢继续往江边游,谁知没等游到岸边,就已经体力不支,被水浪推的撞了好几次礁石。 直撞的头破血流,最后被水浪推到了岸边,昏迷不醒。 “你说那人脸上有胎记,可还能记起他脸的模样?”江凝带着几分冷峻地问道。 “当时船上的灯被熄灭了好些,除了那胎记,我什么都没看见。”石磊哭的满脸都是眼泪,说话时也是断断续续的。 几人问完话,又让莫有道给石磊施了针,见他昏睡过去后退出了房间。 江凝奇怪道:“不曾听说楚家有脸上有胎记的仇人啊,世子,楚太保是你的老师,你可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不曾,不过老师他估计明日就能到京了,到时细问。”叶钰压下自己眼底的凝重,接着吩咐道,“传令下去,凡是脸上有胎记的,亦或是脸上有伤的,都有嫌疑,带来审案司。” 江凝暗暗思量,一次弄出这么大案子,报仇专挑女眷,要么是这歹徒没找到机会对楚大人下手,只能对外出女眷下毒手,要么就是…这只是个开始! 糟了! 逮捕令一出,那歹徒如果还在京中,没地可去地话,那他岂不是要对百姓继续下手? 江凝抬头,看向叶钰,一脸焦急得道:“世子,恳请您增调京中巡逻护卫的人手!我有预感,那歹徒必然还在京城。” 叶钰瞬间明白江凝的想法,他抬起手来做了个手势,暗处的一个暗卫领命追回刚刚的吩咐。 江凝终于找到自己一直以来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儿——为什么歹徒只对楚夫人处以极刑? 当天楚家的各房夫人都在,却都是只在清醒时被一击毙命。然而只有楚夫人是在精神上受尽了磨难,难不成是因为不小心让她活了下来吗? 不! 在船行驶到江中心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迷晕一整船的人,然后展开蓄意谋杀的人,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所以他真正想杀的是楚太保一脉,而且是要像螳螂捕蝉般生生折磨!”叶钰转身吩咐向楚府增添人手。 几人向着门口跑去,都急匆匆地向楚府赶。 同时叶家军也已捧着为京城护卫巡逻的圣旨,暗地里调动起来,护卫百姓安全。 第十九章 向阳失踪 楚家。 楚向阳刚哄完母亲入睡,从房间里出来,身穿一袭素白丧衣,微风吹过,柳枝飞舞,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悲伤。 她心烦意乱,想要独自一人待会儿,就遣退了下人,去花园透气。 走着走着,就到了花池边。春末夏初,池子上已经莹莹立了许多柱菡萏。 有些花枝伸到了栏杆旁,喜人得很。 楚向阳伸出手,刚想轻抚其中一株。 “小姐,这花苞若是碰了,这株花可就开不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楚向阳转过头,猛地看见身后的人脸上有一大片胎记,惊了一下,斥责道:“你是哪房的下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男人半低下头,回道:“奴才是新来的花匠,专门负责这池子里的荷花。” “荷花养的不错,你下去吧,我知道了就不会再碰了。”楚向阳不耐地甩甩手,然后又转过身去。 男人答了句“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微笑。 突然上前,抬起胳膊就在楚向阳的后脖子上砍了一下。 楚向阳应声倒地。 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扛起昏迷不醒的楚向阳就跑。 显然,他已经提前做好功课,直到从侧门出去,一路上也再没有遇见第二人。 …… 黄昏渐至,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都等着夜晚苟活,蠢蠢欲动。 楚向阳睁开眼的时候,正对准男人盯着她看的视线。整个人背靠石柱,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绕柱反绑。 破败的佛像前,只稀稀落落供奉着不知多久的苹果,这样被废弃的寺庙,楚向阳曾经从来没有踏足过,更别提知晓这寺庙在哪里了。 “你是那个恶魔。”她此刻虽然恐惧,但对这人的恨显然占了上风。 京中第一娇蛮楚二小姐,生来只信奉一句话:躲不过的,那便去抗衡,绝不受那窝囊气。 男人的眼睛深得像海,沉得仿佛要将人吸入无底深渊,脸上那大块的胎记,在眼睛的衬托下,竟是莫名失了颜色。 “你倒是和你那个蠢货爹一模一样的性子,满脸的嚣张,就爱装模作样。”男人看着楚向阳突然大笑了起来。 那眼睛深不可测,尽管在笑,却依然冷漠无比,毫无温度。 楚向阳环顾四周,满地都是尘土,她身上现在也都落满了灰,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气:阳阳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的,我要坚持到他们找到我的那一刻。 楚向阳张口问道:“所以说你认识我父亲?” “我父亲他对百姓向来亲善,我楚家的家训也是不做任何伤天害理、损人利己的事。我楚家究竟怎么你了,让你这般残忍,整整杀了二十九口?” 男人收了笑声,冷漠地说:“亲善?一切不过是假装出来的罢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我和那楚平威打小就认识,他这么多年来可有向你们任何一人提过我?同窗十数载,我们相约一起考取功名,结果呢,趁我滑落山坡失踪,他剽窃我的文章,主动去贿赂主考官。” “他就是个贼!他偷走的是本该属于我的人生!”男人说着说着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伸出手来,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楚向阳的脸:“哈哈哈,不愧是那烂人的亲闺女,和他长得也像,听说他最疼你,你说当你的尸首出现在他面前会怎么样呢?” “我爹绝不会那样做!如果只是因为你的一篇文章让我爹拿到了功名,那他之后根本不会得到圣上的重用!这一切分明就是你在臆想,是你的胡编乱造!” 男人蹲了下来,笑得愈加狰狞:“他既然敢偷我的文章,又怎么不会偷别人的呢?有一就有二,他这种心思深沉的人,根本不配位居官,为人父!” “不是的,不是的,父亲他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这样!”楚向阳大声反驳。 男人不欲再继续和她争执,紧了紧捆着楚向阳的绳子,抬起的手半重不轻地又拍了拍她的脸。 然后找了块蒲团坐下,继续盯着她看。 楚向阳见男人暂且没有杀自己的意思,就拱了拱腿,瘫了太久,麻了。 她想多套点这男人的身份信息,开口问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我父亲是坏人,那你们当初又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男人默然。他看着楚向阳这张和楚平威年轻时相似的脸,时不时地总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 他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嘲笑那个愚蠢的自己,心里更加嘲讽,怎么对他妻子和女儿就下不了手呢,又在犹豫什么呢? “喂!”看着这男人突然失神,一会儿笑一会儿怒的样子,楚向阳不禁喊了他一声。 “罢了,我现在不想杀你,那我就给你讲讲你那虚伪的父亲吧。” “当年,我和你父亲同在当地楚家私塾读书。” …… 等江凝叶钰他们赶到楚家时,忙问楚向阳在哪里。 下人不知所云,说小姐一人在后花园赏花。 几人火急火燎地往后花园赶。江凝脸色剧变:“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独自待着呢!” 等到了后花园,早已经空无一人。 只找到了地上掉着的那枚白玉莲花佩。 江凝:“世子,可有什么寻人的办法?” 叶钰:“叶家军有十匹军犬,只要是它们闻过的不易散的气味,方圆百里也能被找出来。” 不易散的气味…江凝凝眉,回想上午见楚向阳的时候,她身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香味啊。 趴在地上的楚向阳的大丫鬟春桃突然说道:“禀世子殿下,小姐过了午时的时候,夫人看到了妆匣里放的江小姐送的碧玉镶珠如意钗,就闹着让小姐戴上,小姐头发上一直都有那支钗子!” “那只钗子镶嵌珍珠时,软胶里参有金边瑞香,而且工匠师傅使了秘制法子,这花香可保三年,我和阳阳一人一只!”江凝猛地一下想起来,对着叶钰说道。 “那就好办了,派人把那军犬和你的钗子拿来,让那犬闻味寻人。” 等犬和钗子到了,众人先是把楚府上上下下,仔细搜寻了一番,毫无所获。 等出了楚家大门,众人分头行动,林寻真沈亦白江韬三人专搜大型酒楼等地;江凝叶钰莫有道则是专找那些空空无人的阴暗小道。 第二十章 前尘往事 男人名叫赵方,与楚平威是发小,一直形影不离。同窗十数载,他们一起拜入师门,写文章嘲讽当地的地方官,甚至还一起写文章追求隔壁女私塾的学生。 两人一起成长,一起并列解元,并且一起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也是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两人赶路不及,只能在天黑前找了家破庙暂且过一晚。 两人以蒲团为床,席地而坐。赵方看着楚平威,扬声笑道:“你看,咱们的运气永远这么好,就算是赶不及去到落脚的地方,也仍然能找到遮风避雨的地方。” 楚平威伸腿轻轻踢了他一脚:“去你的,还不是你非要找人家姑娘许诺等你回来。这一路上这都是第十五个了!” 赵方龇牙咧嘴地佯装着揉揉自己刚被踢到的小腿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说得好像你不想娶妻似的。哎,平子,你还从来没说过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呢!” “去去去,婚姻嫁娶都是考取功名之后的事。”楚平威遮遮掩掩,耳朵都红了。 “嘁,你少来!快说说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嘛,我也好日后帮你参谋参谋。” 楚平威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温柔得体的,不用太过貌美,只要和我通心意就好。” 赵方对着他挤眉弄眼:“你这样的,以后保准是个妻管严女儿奴!” 楚平威脸上的红晕下去,抄起手边的诗经就要揍他。 “哎哎哎,说不过可不准打人的!” 两个刚到弱冠之年的男子,打闹了一会儿后,躺下休息。 “我日后若真有了女儿,那一定要把她宠成第一娇女。”楚平威看着头顶上的帷幔,笑着说道。 “那我以后要是有了儿子,就一定娶了你家娇女作媳妇。”赵方将胳膊枕在脑袋下面。 两人默契地齐笑出声。 “睡吧,明天要是还到不了有客栈的地方,咱俩就要露宿街头了。” “知道了,我现在已经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赵方翻个身,背对着楚平威,还故意装出呼噜声。 惹得楚平威抬起手来,又锤了他一拳。 “闭嘴,快睡!”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两人幸好在天黑前,走到了一个村庄。二人成功借住到了一户猎户家。猎户家只有两间房是住人的,于是当晚两人同住一间。 晚上和猎户一家吃过饭、道过谢后,两人一起回了屋。 也许是明日翻过最后一座山后就能到达京城,两人太过高兴,现在都很清醒,没有睡意。 赵方翻身下床,拿出自己的行李,从里面的一本书里取出了夹着的一篇文章。 “平子,你过来,你看这文章如何?我打算等进京后,把这篇文章献给王大人,请求斧正。我听人说,只要文章入了王大人的眼,那不说高中,肯定能榜上有名!” 楚平威靠近过来,接过赵方手里的文章,细细地读着,忍不住夸赞道:“你这文章笔法细腻,全文行云流水,气势雄伟!我若是王大人,肯定会记得你!” 两人围在桌前又细细地讨论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困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明,两人上路前和猎户买了些肉脯,路上备着吃。 猎户一家看着两个读书人,心中喜爱得紧,怎么也不肯收钱。两人偷偷把钱放到住宿屋子里面的桌子上,便告辞离开了。 这一日要爬过一整座山。刚开始爬的时候,赵方还能嚷嚷着说几句话,结果到了半山坡,他已经累的不行了。 “咚”的一声,赵方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太阳毫不吝啬的将阳光照耀在他俩身上,烘烤着。 “不行了,不行了,缓一缓,我实在是爬不动了!”赵方掏出自己袖子里的手帕,疯狂的在脸上擦汗。 楚平威卸下赵方的行李,背在自己身上。踢了踢瘫软在地上的赵方,说道:“趁着太阳还没有升的太高,咱们快些登到山顶!不然一会儿太阳更晒,你我二人就更加爬不上去了。” 赵方见自己的行李已经被楚平威背起,不敢再哭嚎劳累,舔了舔干皮的嘴唇,翻身爬起,跟在兄弟后面慢慢往上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终于到达了山顶。这回两人都四肢酸软地瘫倒在地,毫无形象可言。 休息过后,楚平威坐起来,却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条黑色花纹的蛇,正盯着他俩看。显然,这条蛇带着毒性,并且已经把他俩当成了猎物。 楚平威低声吩咐道:“你别动,这儿有条蛇!我来吸引它的视线。” “什么蛇,你是不是看花……”赵方刚累到极致,现在还在蒙圈中,他还以为是楚平威在和他开玩笑。 不料刚转过头,蛇就发动身体想要窜过来,攻击他。 赵方将手边的大石头抬起,狠狠砸在那将要扑过来的蛇身上。那蛇仍然保持着蠕动,只是不再上前。 两人的腿都吓的一直打颤。赵方和楚平威都慢慢向下山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却没想到赵方一脚踏空,竟然硬生生的从山顶滚了下去。在赵方眼里,就是楚平威眼睁睁的看着他滚下去。 “救命!平子!救我!” 下落的速度太快,赵方自己本身也停不下来,直到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一块大石头上,赵方昏迷了过去。 “我把他当兄弟,他却眼睁睁看着我死!”赵方的声音低沉,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可能,我爹他绝不是这样的人!在那当时,你们面前不是还有一条毒蛇吗?肯定是那条毒蛇拦住了我爹的脚步!” “哼,你是她的女儿,当然为他说话!”赵方不屑的冷哼,眼神猛地冷凝起来。 楚向阳看着他此时情绪不对,不敢再出言激怒他,只在心里默念道,智者不入爱河,我不与王八争夺。 “光这件事,不应当是你杀害楚家二十九口人的原因,然后呢,既然你没死,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呢?”楚向阳忍着害怕,只希望他冷静些,不要将脾气发泄在她的身上。 “后来,我大难不死,遇见了我的妻子,她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死过一次,我就放弃了考取功名,决定忘记前尘往事,只希望能和相爱的人厮守到老。” 第二十一章 家给人足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妻子杜语琴生下了一个男孩,赵方一家三口在那山脚的村子里幸福和满的过着。 作为村子里唯一的举人,赵方通过给人写信、记账等方式,为家中改善经济环境。村民们都喜欢称呼他为赵举人。 不再去想曾经的那些事情,赵方的日子过得简单且纯粹。 后来。 村里搬来了个中年男子,名叫张大海,请人在村子里盖了间房,并且还入了族户。 据张大海自己所说,在外面风风雨雨闯了大半辈子,感觉太累了。第一眼看见这个村子就觉得找到家了。 听完张大海的话,朴实的乡亲们都对这个男人抱有最纯洁的善意。时不时地给他送些采摘的新鲜蔬果,他也时不时和人们分享着一些自己早些时候走南闯北的趣闻。 杜语琴这日正晾晒着刚用热水煮过的甜杏切片,准备做成杏脯,给丈夫平日当做口食。 家里的老母猪出了圈,跑出门外撒着欢儿。反正这猪养了多年,认得回家的路,杜语琴索性敞开着门,没去管它。 “杜娘子!我是村里新搬来的张大海,我这儿有带来的老家特产,正给乡亲们分呢,这是给你们的。”张大海爽朗的声音,从门口直直地传进赵家。 杜语琴回头一看,双手不知所措地往围裙上擦了擦,忙说道:“这怎么好意思收嘛,你吃过饭了吗?快进来,正好和赵方喝上几杯?” 赵方在屋里听见声音,也忙撩起了门帘子,出来吆喝张大海。 张大海把特产提了进来,也不推让,憨笑着说:“那今天这顿饭我就蹭定了!早就听说赵兄弟文采斐然,我也读过几年书,今天正好能够好好见识一番。” 几人有说有笑的,热闹极了。 张大海抬头看见了桌子上摆放的一座色彩斑斓的兔儿像,不由惊艳道:“这兔儿长的可真俊呐!这是从哪儿打的呀,我等完了也去找人打一座。放在屋子里,瞧着喜庆。” 杜语琴看了一眼,腼腆地说:“那个啊,是赵方他雕的。他没事干的时候老爱做些个小玩意,寻个消遣。” “老赵真是大能人啊!那这石头呢?我瞧着这石头看起来也不一般呢!” “这石头,山里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多的很呢。” “这石头没人来买吗?这拿出去能卖不少钱吧?” 杜语琴边起身边说:“大家住着也只求个温饱,倒也没听说有哪家的贵人来收石头。” 张大海敛眉,见赵方还看着他,复又展开笑颜,说:“来来来,老赵,我再敬你一杯。” “听说张兄你不久前去过京城,这上届的科举结果是怎样?实不相瞒,我也曾准备科举,现在虽然放弃了,但还是比较好奇。” “这我倒是也有所耳闻,听说状元郎连中三元,叫什么来着?哦,对,叫楚平威!” “状元郎风头正盛,不仅娶了世家大族的嫡小姐,现在还是皇子、世子们的老师呢!” “这状元郎更是有一段佳话,听说他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拿着自己写的一篇文章,去那王大人最爱去的酒楼自荐去了。” “多亏他那文章写的好啊,王大人本来还把他当作无知者无畏,结果看文章的时候,一直惊叹连连,直接就入了眼。” “还不曾考试,他的名字就已经传遍书生士官了。那文章写的好像是关于税收的,一言一语,字字都直戳重点。”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楚平威的消息,赵方面上平静,内心却已波涛骇浪。我的那篇文章也是税收。 “那文章里的建议可是被朝廷采纳了?”赵方接着又问了句。 “有的都实行好些年了呢,虽然咱们这京辖周边没什么感觉,但是对于那些个偏远地方,意义可是非同小可!” 也好,起码那文章不白存于世。赵方强压下心里的苦涩,和张大海继续吃酒。 张大海出门离开的时候面带笑容,一副木讷守信的样子。独留下赵方在心底里默默疗伤,他以为不提就能忘记。可遭遇了从小都看作是亲兄弟的背叛,又哪里是说忘就能忘呢! 又过了几日,赵方接了外村好些誊写文字的单,在外忙了几天才回到家。 杜语琴对着进门不久的赵方说着最近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最近村子周边来了不少陌生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 “平儿这几日去学堂读书,都要绕道走。那些个人有时候还往村子里转悠。” 赵方揉了揉妻子的头,安慰道:“没事,可能过不了几日就会走了。你们母子俩在家呆着,等我忙完这阵子,银子正好攒够,咱们就搬去县城住。” 杜语琴双手环住丈夫的腰,一脸依恋。她用手指挠了挠丈夫的肚子,支支吾吾的正准备说些什么,又一时半刻说不出口。赵方让她挠的痒了,就想做些别的。 赵方弯腰,突然把妻子整个抱了起来,一手搂着背,一手搂着小腿:“这么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我看你想说的都是想要我付出行动!”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怀里的妻子抱上了床榻:“正好今日儿子上学,晚上才回。那咱们做点别的事情。” “你松开!别压着肚子了!咱们有孩子了!”杜语琴推着赵方,终于忍不住困意吼了出来。 赵方欣喜若狂,瞬间轻手轻脚地起来,他呆呆地看着妻子的肚子,还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孩子好!孩子好!也是时候给平儿添个弟弟妹妹了!” 杜语琴扭过头去,脸上也露出欢喜,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还不扶我起来!” 赵方:“欸!娘子慢点起,今日娘子想吃什么,相公来给你做。” 夫妻俩恩恩爱爱了好一阵子。黄昏渐至,儿子踏着剪碎的夕阳昏光,踏着小步伐一颠儿一颠儿地回家。 赵方后来时常想,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日子,该多好。可惜,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临。 月光如水,繁星点点,深蓝色的天空带给人们无尽的遐想,村子里的小路显得冷清而静谧。 第二十二章 深仇四起 过了几天,原来那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陌生人,是来采矿的。那些个长的好看的石头,不知道何时,竟然入了京中的贵人之眼。 有专门的工头带着来开采彩石,好些村民们都应征去采石头。工头给钱大方,村里的人都赚了不少。 赵方见来的那些人,都是有正经事做的,就放心留妻儿在家,出去继续办事去了。 终于忙完,他带着赚到的一大笔银子兴高采烈地回了村,却只看见一大片被火燃烧后的灰烬。 赵方霎时间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上脑门,四肢僵硬,摇摇晃晃地走向了自己家所在的方位。 等到了的时候,墙已经被烧成了黑色。他狂奔了进去,地上只剩了一大一小两座骨架…… 啊!老天爷啊!我赵方做错了什么?你为何如此心狠,非要逼得我入黄泉吗? 赵方双膝跪地,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不断地涌出,痛哭出声。 他将杜语琴和儿子好生安葬后,决心去那后山探查究竟。 他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的行踪,等到了后山时,正看见那群人在撤离,领头人显然是张大海。 赵方握紧拳头,强忍着内心的仇恨,沉默地趴在藏身的位置。他明白对方的背后是一个组织,单单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抗衡…抗衡… 赵方重复默念这两个字,突然想到,楚平威!他现在身居高位,只要他肯,一定能帮我找回公道! 他将张大海的外貌牢牢地记下,画在纸上,一并装入随身的行李后,就往京城赶。 等到了京城,却由于人生地不熟,赵方晕了路。他想了一个法子,决定去京中最繁华的食楼打听消息。 赵方要了张大厅窗边的位置,正好能将周围人讨论的话题尽收耳边。 当世文武齐平,食客们谈文谈武的都有,他听了片刻,终于等到了有谈论楚太保的。 他举起酒樽凑到了那桌,顺着几人的话头说道:“这楚太保提出的那些建议也是对百姓十分有益!” “这位兄台说的是!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其中的一人扬声说道。 几人凑到一桌又热情无比地聊了好一阵子。赵方见时机成熟,趁机说道:“也不知楚太保他如今家住何处,我这平凡之人虽不能当面见到他,但也想远远瞻仰一下大人的住宅。”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的远房亲戚正好是楚大人家的一个丫鬟,楚大人的府邸正是在那志安巷。” “对,这楼出门左拐后直走半个时辰就是了。” “嚯,原来这般好找。那我现在便去了,万一还能见到楚大人呢!”赵方向几人拱手后,回到自己桌前,拿好行李就往外赶。 不肖几时,赵方已经赶到楚府,却因为没有拜帖不得入内。 “两位好兄弟,你们行行好,帮我通报一声吧!我是楚大人的同窗,关系十分要好,你们说了他一定会见我的!”赵方说完,往两个家丁手里塞了几枚碎银子。 “行吧,你去对面那阴凉处蹲着等会儿吧。若是大人肯见你,我们就来放你进去。”其中的一个家丁扬着头说道。而后两人转身关了门。 “欸!难不成真要去通报啊?”一个家丁问道。 “谁给他通报,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八成又是个鬼混的。让他自己在门外等去吧!”另一个家丁一边说,一边摸着刚到手的银子。 赵方就这么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内心焦急如焚。期间他又上前敲了几次门,家丁都回复说大人已经知道了,几时出来应该就是看心情了。 下午的阳光也是十分毒辣,楚府门口凉快,可家丁不让他在门口,于是就蹲在对面那块阴凉地。 又一滴汗砸落。 “这位兄弟,你呆在这楚府门前是要作何啊?”一个面容和善的男子看着他,并递给他一块方巾。 赵方见来人衣着不凡,一看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眼底瞬间重燃起了希望。 他站起来,对着男人行了一礼,说道:“我有急事想求见楚大人,只是一直不得其见。” “楚大人最近几日都在参与皇家狩猎呢,不在府内。小人不才,姓陈,乃朝中尚书侍郎。兄弟若有难事,不若和我说说。”男人嘴角轻扯,浑身散发着仁善的光。 陈侍郎见赵方还在犹豫,一边上前拥住他,一边说:“虽然我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但向来爱做那惩恶扬善之事。这边不好说话,不如到我府上,正好为兄弟你接风洗尘。” 在村子里感受惯了淳朴的人文,赵方一时间却没有分清来人突然的示好是福还是祸。 赵方心想索性楚平威不在,那就先找这位陈侍郎吧,希望他能为村子平冤。 赵方跟着陈侍郎到了陈府,顾不得接风宴,他已经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和陈侍郎细细地说着村子里的冤情。 陈侍郎也是一副嫉恶如仇、怒发冲冠的样子,问道:“那赵兄弟你可记得那其中歹人的模样?” 赵方从行李中取出那幅画像,双手呈递给陈侍郎。 不料陈侍郎看完却是重重呼了口气,他面色沉重的看着赵方,欲言又止。 “陈大人,您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赵方有些急切,他看陈大人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些内情。 陈侍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沉痛道:“赵兄弟,你可信我?” 赵方不言,只坚定地望着他,四目相对。 “这画像上的人,我知道。他其实就是楚大人的门客之一,此人空长一副木讷老实的样子,实则最是心狠手辣。” “而且如今的楚大人其实早已不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有为之士了!那采石分明就是他个人所为,想借此谋求暴利啊!” “楚大人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为寒门学子谋出路的好官了。他与世族联系颇深,这背后定是有他的靠山。赵兄弟,这陈某能力有限,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啊!” 赵方松软在地上,边摇头边说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哎,赵兄弟你节哀顺变吧。民不与官斗,你还是早日忘了家仇,另谋出路吧!” 第二十三章 坠入深渊 赵方和陈侍郎辞别后,转身出了陈府的大门,仰头望天,天大地大竟是找不到何处容身。 他走着走着,拐进了一个巷子,只想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冷静一下。他还是不敢相信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会变成这样。 梆…梆…梆…数根木棒敲击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哼,当然是来给你一些教训的人。今天哥几个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有些话不该讲。” 那些人离去后,只剩下赵方一人在地上苟延残喘。赵方用力的敲击地面,涕泗横流。 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两个家丁。 “哎呦,咱们还是没有赶上呐!赵兄弟,我们是陈大人派来的。他怕您遭遇不测,特意在您出门后派我们两个跟上来。” “您跟我们回陈府吧!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两人搀扶着赵方回到了陈府,将赵方好生安置。 陈侍郎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赵方,一脸凝肃。 “实不相瞒,赵兄弟,那张大海的行踪我确实有法子给你找来。只是对那楚平威报仇一事…恐怕…” 赵方猛地弹起,不顾自己的满身伤痕,硬是要跪在地上。 他看着陈侍郎说道:“大人,求您为我指一条明路。赵方发誓,绝不牵连于您!” 陈侍郎连连叹气,终是将计划全盘托出。 陈侍郎离开时,给赵方留了一瓶药:“那张大海定是认得你的脸,这药可助你改变原来的容貌。” 赵方服下了那瓶药,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将张大海毙了。 接下来就是楚家了,他等候了许久,陈侍郎都说此时不宜行动。 他以为报仇的时机终于到了,结果却迎来了陈府满门抄斩和楚平威外放出京的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见陈侍郎最后一面,两人就已经天人永隔。 恨意涛天! 他埋伏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楚家女眷出游的消息。 他赵方啊,早已被那世道逼入了深渊。又是那样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终于将毒手伸向了那群女眷。 …… 赵方没再盯着楚向阳,他透过屋顶的破洞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夜空上一群乌鸦飞过,发出枯槁难听的声音,不知是在暗示着谁的结局。 荒郊野岭外飘着野狗的叫声。 “我的儿子若是现在还活着,个子大约能长到我肩膀。他长你两岁。”赵方背对着楚向阳说。他的声音很轻。 楚向阳定定地看着赵方,心里有恨,更有悲。 她目光垂落在地上:“我饿了,也困了。” 赵方走过来看她。 突然,一只箭矢直直地冲向他。他闪身躲避,抽出腰间的刀,紧紧勒住楚向阳。 大喝一声:“谁敢动手,我就让她给我陪葬!立刻给我准备车马,我要离开!” 赵方挟持着楚向阳往外走。 “张大海根本就不是楚家的门客,他是陈家的。你被骗了。”江凝言笑不苟,满脸萧肃。 赵方口沸目赤:“你胡说!你分明是想蔽美扬恶!你们都是一伙的,这世道早就没有王法了!” 江凝:“那陈侍郎满门抄斩,是因为他才是私下采矿的主谋。” “你不过是个小丫头,你懂什么?这些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来欺骗你的!”赵方恶狠狠地说。 “我什么时候成了伪君子?”守卫中站出了一个男人。尽管赵方毁了容,脸上多了一大片黑记,楚平威依然能一眼认出他。 “楚平威?” 两个人历经岁月变迁,早已不复当初少年人的模样。 在场数人听了楚平威视角下的故事。 当初在山顶上,并不是他不想救,而是那蛇冲上来,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只不过那蛇的毒液只是麻痹作用罢了。 待他醒来,忙下山寻找赵方,却遍寻不见。天色渐晚,一声声狼嚎,从树林深处传来。仿佛在昭示着已经发生的不幸。 楚平威以为和好兄弟已经天人永隔,于是决定秉承他的遗愿,找王大人推献赵方的那篇文章。 后来那文章里的建议举措以赵方之名,统一叫做方策论,造化百姓。楚平威前些年派很多人寻找赵方,却一直无果。 最后夫人怕他再触景伤情,就吩咐所有人都对赵方二字不许再提。后来时间长了,那些下人们也换了好几批,自然慢慢地对赵方二字没几人知道了。 那陈侍郎惯会虚情假意,口蜜腹剑,私底下干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张大海手脚不干净,被朝廷的人抓住了把柄。 正撒网准备将他们一齐抓捕归案,却被那陈贼金蝉脱壳,张大海突然被人杀了。 幸好朝廷中有人搜集到了陈侍郎的罪证,才将其一网打尽。 圣上对陈侍郎的那些所作所为早已有所耳闻,故在他被斩首后,特派楚平威出京搜查其他私开的石矿。 明面上是贬谪,实际上是在暗中为圣上办事。事关重大,楚平威连自己的妻子也半分未透露。不料却发生这等人祸。 至于赵方曾经来找过一事,他并不知情。 “你我二人关系胜似亲兄弟,我一直以为最懂我的就是你。罢了,不过是造化弄人。” 赵方眼睛呆滞,微微发愣。一直以来,他都用报仇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活下来,此刻信念却崩塌了。 叶钰早在他出来之前就已经埋伏到了破庙旁边,现在已经潜到了他身后,见时机来临,一脚把赵方踢翻,将他按倒在地。 解除控制的楚向阳忙跑向楚平威,嘴里喊着:“爹爹!”女孩眼眶微红,强忍着不哭出声。 赵方悲痛到了极点,可他却不能复生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人。他深深地望向楚平威和楚向阳二人,虽然现在被按倒在地的他很是狼狈,眼睛却亮的发烫。 “平子,我错得离谱啊!这辈子我已经不配再为人,只希望下辈子我们能重新做一对好兄弟。” “你们一定都要活的好好的!” 说完,赵方的嘴角已经流下了鲜血,眼睛翻白,没了生息。他悄悄地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此时刚赶到的莫有道,两步并做一步的冲过来。看完赵方,他摇摇头,默然不语。显然,已经无救。 楚平威摇摇晃晃地走到赵方面前,猛然跪倒在地。有些人伤痛到极致,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他已经亲眼看见自己胜过亲人的兄弟在他面前死了两次。 楚平威和赵方之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楚平威没有资格代替已经去世的楚家女眷和至今疯癫的妻子原谅赵方。 命运弄人,天不遂人愿。倘若那几年他没有放弃寻找赵方,可惜…… 他们之间唯一没变的,只有那段少年时期无惧无畏、意气风发的最美好的回忆。 第二十四章 入审案司 江凝在来的路上,仔细问过叶钰,楚家出事前还有过什么大事发生。 叶钰想了想,给她讲了陈侍郎满门抄斩和张大海离奇死亡两案,以及楚大人受牵连外调出京。 那犬带领着他们一路走到城门口,正好遇见匆忙归京的楚大人和楚二公子。 一听到几人是去救楚向阳,便一起跟着了。楚大人回京不止是因为家中的事,圣上交代的事也已完成。 听到叶钰讲述着案子,他把自己知道的线索一一奉告。 最后江凝总结出,也许真正杀害张大海的就是绑走楚向阳的歹人,亦或者说他自身是采矿的受害者,后来反被人利用。 赵方的尸首交由楚大人,至于如何安置,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林寻真和莫有道现在同属审案司,楚大人走后,他俩也领命牵着军犬回审案司了。 接受的太多,楚向阳一时间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楚二公子楚慕青牢牢地接住妹妹,对众人表示先行一步回府。 临走前他越过叶钰,对着身旁的江凝说道:“今日多谢江小姐为阳阳奔走,改日慕青必亲自登门拜谢。” 江凝:“不必不必,我自是把阳阳当作亲姐妹般看待的。还望楚公子回去后好生开导一下她。” 楚慕青身如玉树,眼眸温柔。对着江凝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叶钰看着他,不禁眸色一深,这混子楚慕青! 沈亦白在搜查途中为救当街的一个小男孩,脚踝扭伤了。虽然有莫有道在,他还是免不了承受些皮肉之苦。 不放心几人,他扛着伤脚过来。现在尘埃落定,那熟悉的疼又泛泛了起来。 “哎呦呦呦,韬韬,你快扶着我点儿!我这脚真是快要坏掉了!”楚家的人一走,沈亦白就叫嚷起来。 江韬知道他肯定是疼得厉害,抬手扶住他的胳膊。 叶钰心头一动:“江韬,你扶着沈亦白先回去吧。我负责帮你送江凝回家。时候不早,分工合作会快一点。” 叶钰说这话时,言行正派,满脸坦荡。 江凝见沈亦白受伤,周围也没有伺候的人。她对大哥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世子了。”江韬和沈亦白谢过叶钰后,便搀扶着先走一步。 在场众人丝毫不疑有它… 江凝和叶钰两人走在路上,因着江凝还在在心里回顾案件的始末,一时间场面静谧,寂然无声,只有蝈蝈还在此起彼伏地放声歌唱。 叶钰很是享受此刻的闲静,觉得两人待在一起的氛围让他身心放松。 江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他俩在月光下交错的影子,开口:“世子,我想加入审案司。” 叶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江凝:“你可知未来会面对什么?” “我识得一个词,叫竭尽所能。” 相视无言。 小姑娘的天赋是惊人的,她想做的是天上雁,而不是亭亭园中木。 “好,我会为你准备审案司的司牌。” 两人并肩走回了江府。 …… 精雕紫兽香炉上,一缕缕香烟正袅袅而升,环绕上梁。几位美人衣着寸缕,身段窈窕,在屋中正翩翩起舞,清雅且华贵。 砰的一声!一枚茶盏生生地砸在领舞美人的脚下。声乐乍停,几人不敢移动位置,倏然跪地,碎片刺骨,血色更显艳丽。 “接连丢失多个石矿,既然这样,那就让那些不成器的东西跟着一起丢失吧。” 男子身披一件深紫色的敞口纱衣,露出雪白的肌肤,青丝散落,妖艳异常。他手拿着一只酒盏,走向那为首的美人。 他轻轻将美人拥入怀中,亲手将美酒给美人喂下,目光扫向那伤处,啧啧叹息:“我的好玉儿,有了这瑕疵,你还如何跳舞呢?罢了,你也跟着他们去吧。” 美人惊恐万分,却始终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 男人松开手,美人轰然倒地,戛然无息。 “我也是时候回那京城看看了,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希望这次之行能遇见些有趣的小玩意。” “爷,刚刚碎的那枚茶盏是赤金缀玉套的最后一盏,世上仅存这一盏。”身后暗鹤的语调毫无起伏。 “明知道我要暴怒,怎么还给我用这个茶盏?” “爷,您之前特意吩咐过,这月圆之夜都要用那枚茶盏,应景。” “闭嘴!” “是,爷。” “以后再有破事儿发生,就拦住我点,别让我摔杯子。不对,你就直接把值钱的收拾好!” “……” “说话!” “是,爷。” 楚府…… 江凝和江韬依次回府后,被罚跪在大堂,堂上坐着王氏和江国公。 “夫人,喝口茶,消消火!”江国公一手拿着扇子,一手举着茶。 王氏满脸怒火,将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凑上前来的丈夫一把推开,喝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们两个半点自身安危也不顾,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世子英勇无双,可那是世子!你们两个去了干什么?万一那刀剑无眼呢,万一有什么不测呢?” 光是知道两人今天去查案,娘已经怒骂了半个时辰,万一知道她已经加入了审案司,那不是今晚都没得睡了。江凝在自己心底连连叹气。 江国公见夫人火气稍稍有降,忙给两人使眼色,江韬一看,率先向母亲道歉,说不该把妹妹牵连进此事等云云。 “女儿加入了审案司!”江凝心一横,声音洪亮道。 现下不仅是王氏呆了,连江国公也把手里的扇子摔落在地上。 三人齐齐看着江凝,他们不知道向来对任何事物都三分钟热度的她,怎么突然会对审案司如此执着。 “生命有尽,女儿只希望跟随内心,每一步都无悔。” 王氏还想再说,却微微发愣,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江国公起身牵住王氏的手,看着兄妹二人:“时候不早,你俩先去休息吧。” 夫妇二人回房,江国公感叹道:“凝儿和阿鸢越来越像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同意,可心里却忍不住想向女儿偏移。”王氏眉宇间皆是纠结。 “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也该尝试着用自己的羽翼撑起一片天了。” “一切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明镜似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云彩悄然托起,只露出朦朦小脸,牵引着梦乡中人们的遐思。 第二十五章 入司报道 大清早一起床,江凝就让清兰、清荷给她作男子打扮。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微微抬起,双瞳剪水,齿白唇红,长发高高束起,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衣。 她觉得女子装扮,出去办事多有些不便,于是就决定作男子装扮。就是这胸口,只裹了两层布就平了,虽然省事,却莫名有些心酸。 昨夜下过雨,今日空气异常清新,沁人心脾,江凝手里拿着把叶钰之前给她淘来的玉扇,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街道两旁已经摆满了卖东西的小摊贩,她一路上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一时不察,砰的一声和人撞倒在地。 抬头一看,是个长相妖艳异常的男子,摔倒后也不急着站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对面的江凝。 那玉扇好死不活地直接掉在了那男子两腿之间。 江凝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贵族风度了,忙从地上咕噜着爬起来,来不及整理衣摆,先伸手张罗着把男子拉起来。 陆清怀还在想着给对面这小孩一个什么样的死法,没成想手已经被紧紧握住了。 大胆!他这是…被轻薄了? “这位兄台,实在是不好意思。”江凝扶起男子后,眼疾手快地把地上的玉扇抓起来。 叶钰说了,这玉扇可是好东西。 陆清怀更生气了,这死小孩撞倒他后,就这么淡淡一句,分明更宝贝那破扇子! “你那扇子拿来!赔罪!”陆清怀心里气急,面上却不容不迫。 哼,不是宝贝扇子吗! “这可不行,这摔倒一事,你我二人都有不对,兄台就莫要计较了。”江凝瞪大眼睛,匆忙摆手。 这人可真是小气,还想抢我的玉扇,不行,我得溜。 “你放肆!”陆清怀想发脾气,看着对面的少年,却不知怎么的忍了下来。 “兄台,你身后的那人可是来找你的?” 陆清怀转过身去看来人:“哪里?” 就是现在!江凝不管那男子什么想法,见他纠缠,转身毫不犹豫就是跑! 等陆清怀再转过身来,江凝身影已经没了。 他白玉瓷片般的脸庞瞬间涨的通红:“好啊,这么多年来,敢这么放肆的你还是第一个!” 陆清怀决心下抓捕令,结果发现刚刚那少年一直微低着头,他压根儿就没看到人家正脸! 一口气横在他心窝,陆清怀只能把闷气憋在自己心底。 …… 江凝跑出老远,见那人没有追上来,才放慢脚步。 那人生的那般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凶巴巴的。 她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审案司,门口守着的,正是叶钰的贴身侍卫元三。 “江小姐,您来了!世子让我来带您进去。”元三龇着牙,笑得像花一般。 江凝跟着元三进去,厅堂里已经坐了叶钰、林寻真、和莫有道三人。他们各自都有一张桌子,正抬手执笔写着些什么。 见江凝进来,莫有道第一个欣喜地喊出声:“小阿凝,你可算来了,今日怎么作男子装扮呐!” “我想着男装方便些。” 林寻真见她来,也欢喜的紧,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正布满笑容,说道:“阿凝,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亦可以直接来问我。” “好,谢谢寻真姐。” 叶钰看着几人,正襟危坐,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心里的小雀跃:“那边的桌子是为你准备的,桌子上的是历年来前人破的奇案,还有夏朝律令。任务就是在没有特殊案子的时候将这些都看完,并把律令抄一遍。” “这么多都要抄啊!”江凝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说完又赶紧用玉扇挡住了自己的嘴。 莫有道跟着哀嚎:“可不是嘛,这叫压榨!” 林寻真也跟着狂点头。 叶钰眼神扫过三人,侃然正色地说:“嗯?” 三人立刻噤声,江凝放下玉扇,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欸,这椅子上怎么还有个绣花垫子。 莫有道一只手挡着叶钰方向的侧脸,自以为声音很低地说:“世子爷今日专门大家准备的,说是长时间坐在椅子上软垫可以解乏。哦对,那里面还有世子专门让我给调的药草呢!” 叶钰听着私语,在接收到江凝崇敬的目光后,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在自个儿心里又忍不住洋洋得意。 众人潜下心来,各忙各事,屋子里的镂空金雕里放着寒冰,徐徐散发着冷气,让忙碌的几人倍感清凉。 忙了大半日,莫有道把笔往砚台上一扔,不管那墨汁飞溅,张罗着几人去吃饭。 审案司装备的很全,专门分出一个侧厅当作用餐的地方。 四人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布置好了,菜肴并不是很丰盛,但贵在精细,每一道都鲜美别致。 叶钰还记得上次在肴嘉楼,江凝吃着美食亮晶晶的眼神,直到现在,他已经找了好些个厨子钻研菜式,只为了小姑娘吃的欢喜。 饭桌上,大家到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尤其这里还坐着个话唠莫有道。 莫有道刚扒拉完一口碗里的肉,说道:“这审案司有一点是真的好,就是这伙食,绝了!” 江凝一边吃一边点着小脑袋瓜。 叶钰看着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他默了默说:“审案司距离官属巷较远,为了方便,专设了宿舍,一人一间屋,每六天休一日,每月旬可回两日家宿。当然,司中无事时也可随意,无硬性要求。” 江凝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叶钰:“我见你来时没有带行李,下午便准你一假,明日再过来即可。” 几人吃完饭后,江凝便先行回家,临走前,叶钰给了她专属的司牌。 “即日起,你便是身居要职的审案司捕司了。” “江凝明白。” 转身告辞后,江凝踏着小步伐悠悠哒哒地往回家走,刚从审案司拐了一道街,就看见了一家新开的茶楼。 茶楼装饰风格很别致,每层屋檐上都挂着特制的风铃。江凝发现,微风吹过,这风铃竟是能谱出一首曲子,风力不同,曲子也不同。 忍不住好奇,江凝决定再进茶楼品一下这里的茶是否也会这般别致。 进去便有小厮来指引她。一楼没有制备的桌椅,只有一个巨大的舞台,台上是一个身姿卓越的女子在弹奏,曲风高雅。 小厮看着她,开口第一句便是:“公子请随我来,我家老板想请你上去一见。” 江凝此刻更加好奇了,但也想见见这位能开出这般雅致茶楼的老板究竟是何许人也。 就跟着小厮的脚步,慢慢上楼。 第二十六章 今雨新知 江凝走过二楼,看见有许多文人雅士在举杯阔论、把酒言欢。江凝心想,这酒楼果然开的清新高雅。 她跟着小厮慢慢走上了三楼,这第三楼应该是楼主独有的,寂静无人。 小厮把她引到最里面的门,等江凝一进去,他就关门离开了。 屋内层层叠叠着逶迤拖地的深紫色烟纱,透过纱幔隐约可见一人在举杯畅饮。 江凝往前走的时候,那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外披一件拖地的白色素锦纱衣,颈项修直,腰如约素,瓷白色的锁骨清晰可见,三千青丝只用一支玉簪轻轻扎起。 江凝看着眼睛都有些直了,这身姿怕是和世子不相上下了吧!不对,怎么能把世子和其他人相比呢。 “呵。”男子轻笑一声,终于让江凝看清楚了他的全貌。 怎么是他?一想到刚刚还被美色晕了头,江凝就忍不住暗暗唾弃自己。 “啊,好巧啊,这位公子,咱们又见面了。”江凝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缓缓移动。 陆清怀看着她的小动作淡笑不语,随后竟是又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江凝好不容易背靠住了门,翻身开门,准备逃跑,结果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该死,那小厮把门从外面拴住了。 水流的声音响起,是男人在斟酒,江凝环顾四周,坐的地方也都在纱幔里,光这么站着也尴尬。 怕什么,反正也是男子装扮,前面这么平,他肯定发现不了什么。 躲不过就不躲,那酒好像比大哥珍藏的还香,她打小跟着大哥鬼混,偷喝过不少美酒,时常不甚有醉意。 江凝径直走向那桌子,坐在了陆清怀对面,见他没有给自己斟酒的打算,又拿起了一个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流畅至极,直教陆清怀看花了眼。 陆清怀向来没见过敢在他面前这般大胆的人,一时间倒是自动熄灭了他那容易暴怒扭曲的怪异脾气。 陆清怀看着江凝浅浅饮下那杯酒,眼波流转:“小东西,来的时候看见楼下那美姬了吗?” “见了,那女子极美,活色生香。”江凝不知道为何他这么问,不过仍按着内心想法答了。 陆清怀唇角扯起,像极了诱导小白兔的大灰狼:“你刚饮下的这酒,名叫青浆露,一杯便够买五个那美姬了。” 江凝刚才答完他的话,尝着那酒是真的好喝,忍不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刚刚入嘴,就听到了陆清怀的话,美酒刺喉,呛得她直咳嗽。 陆清怀就这么看着她咳,还补充说道:“我见你这小东西也不是个有钱的,加上清晨撞我那一茬,就给你算一起,你就呆在我这酒楼做小厮吧,当个五六年,刚好够还债。” 江凝平复下来,眼睛一转,开口说道:“你这开口闭口说你的酒贵,若这酒真是这般名贵,那我就应该尝过才是!” “人长的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我到想听听你这小东西是何人,竟敢这般大言不惭。”陆清怀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审视着江凝。突然,他猛地伸手一拽,江凝的司牌竟是到了他的手里。 “你!”江凝暗道,这人速度这么快,定是个练家子,硬碰硬地话,自己必然会吃亏。 陆清怀手拿着司牌,左右翻看:“小东西年纪不大,倒是已经成了个吃官饭的了,这背后刻了个凝字,混了我两杯酒,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江凝见男子自拿到了自己的司牌后,反而不像刚才那般轻浮,想要坑自己的钱那样了。 幸好世子昨夜连夜给她捏了个新身份,虽然还是叫江凝,不过是一个由莫有道游山玩水时捡来的一个孤儿。出门在外,江凝暂时还不想用自己的真实身份闯荡。 她也不急着和男子要回司牌,抬手将脸庞的碎发捋到耳后,慢慢说道:“在下江凝,是审案司新任捕司,这两次冒犯属实无意,不若楼主也告知在下名字,咱们交个朋友。今日便算揭过可好?” 陆清怀看着江凝临危不惧的样子,眼里不由地升起一股满意之情,对江凝说的话不置可否。 他把手里的司牌放在桌子上,往江凝方向一推,朗声笑道:“有趣!小东西,我叫陆清怀,如你所见,是这酒楼的楼主,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美酒佳人,没事也喜欢做些小生意。” “你这小东西倒是合我的眼,这酒楼离审案司也不远,以后你若是想喝酒了,径直来我这儿,不收你钱。” 江凝将那司牌别回自己的腰带,开口道:“楼主果然直截了当、性情中人!江凝就喜欢和您这般的人相处!” 听着江凝的称赞,陆清怀心底诡异地升起一股满足感。他抬手为两人斟满酒:“这美酒果然适合分享!来,小东西,咱们继续喝。” 两人举杯相敬,一句接着一句,最后,江凝见时候不早就提出告辞。 陆清怀喝得脸上染了少许粉色,秋水明眸,看着江凝,满是不舍。 又扯着江凝胳膊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要常来酒楼找他喝酒等话。 最后江凝在他“含情脉脉”的眼神中离开酒楼,虽然江凝也喝了不少,不过只是稍稍有些醉意,没甚影响。 她想,这陆清怀只是看着盛气凌人,无利不商,相处下来,他其实是个喜欢以诚相待的人。 …… 暗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仍是那不含任何语调的语气:“公子,您今日整整喝了一大瓶青浆露,新的一批还未酿成,您下个月才能重新喝到。” 陆清怀:“小鹤啊,你不懂,人生得意须尽欢。” “阿凝他说我直截了当、性情中人。” “听听,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般诚实可爱的小东西了!” “直截…了当、性情…中人,哎呀,这小孩真是会夸人,都说的本公子心花怒放了呢。”陆清怀喝得比江凝多,显然此刻青浆露的后劲儿上来了。 暗鹤不想再看自家主子这醉汉模样,一个闪身,房间里就没了他的身影。 …… 这边江凝回到江府,吩咐完丫鬟们给她收拾好东西后,酒劲儿也跟着上来了。 不过江凝酒品好,喝醉了也不吵不嚷,只是拿起笔来,在纸上勾勒了一副叶钰的画像,画完就把那纸吹干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小荷包里。 然后就翻身倒床上睡着了。 清兰见状,赶忙给她喂了一碗醒酒汤,防止她明早起来头疼。 夜色撩人,小姑娘睡得香呼呼的,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只剩天上繁星闪烁,月光倾泻在地面上,像滑落的丝。 第二十七章 南馆聚餐 船舫一案落下帷幕,江凝作为审案司新上任小捕司,负责这次案子的卷宗记录。 她本来想好好地把赵方围绕兄弟情、爱情和对世间的厌倦之情怎么产生的,以及他临死前悔过的觉悟详细写下来。 直到叶钰过来看了会儿她写的内容,猛地一抽气,说道:“卷宗是让你以记录犯罪手法为主,不是儿女情长。” 于是乎,江凝又开始重新写卷宗,那洋洋洒洒一大篇的、感动得她流泪的文字被仔细地揣进了胸前。 根据楚大人所说,虽然那些石矿都已经被上缴朝廷,但是仍有很大一部分矿产被变卖,而那些资金所得,却不知去向。 审案司众人觉得,那陈侍郎背后肯定还牵扯着某一方势力,只不过这一次不及时,那势力如昙花一现般地不知所踪。 江凝查了半天,毫无线索。正好莫有道想出去溜达,见她垂头丧气,问道:“阿凝,我听说前面那条巷,开了一间新茶楼名叫南馆,去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不妨咱们去瞧瞧?” 江凝学着他的样子,也把笔往砚台上一扔,边站起来边说:“那茶楼老板我认识,你别看他是开茶楼的,其实他们家的酒更是一绝!” 林寻真今日回丞相府参加家宴,故不和他俩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转头就看见了叶钰。 叶钰见两人出门,他俩好不快活,也想跟着一起去,结果手头还有好些事着急处理,只得作罢。 江凝和莫有道进了南馆,还是上次那个小厮,见到江凝来,二话不说就把人往三楼请。 刚走到三楼楼梯口,诱人垂涎三尺的香味就飘了过来,莫有道走南闯北,见过的可不少,闻见这味儿还是忍不住偷偷摸摸吞咽了一下。 莫有道:“这楼不是卖茶的吗,这是吃得什么菜呀,好生馋人!” 江凝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闻到这等香味。 不用敲门,那屋子的门在二人靠近时,就已经自动打开了,两人迈着轻快的小步伐往里走去。 “哎呀呀,清怀兄,说好了要做好兄弟,你却躲起来吃独食!若不是我今日来找,都不知道你这儿有这般美食呢!”江凝女扮男装愈发娴熟,大刺刺地坐在陆清怀旁边的椅子上。 莫有道对着陆清怀拱了拱手,暗道,倒是没听说过竟有这般美艳的男子,不过比起叶钰还缺些阳刚之气。 莫有道第一次见陆清怀也忍不住拿他和叶钰比较一番。 陆清怀笑着对莫有道还了一礼,邀请他坐下。 然后斜睨着江凝说:“不是说好了你有空就来找我洽谈吗,你看看距离咱兄弟两个上次见面都过了多久了!” “你也会找时机,我刚想吃独食,你就来了,还带了一位兄弟。这位兄弟是?” “奥哟,这不是忙嘛!清怀兄,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莫有道。他是大夫,咱们下次再喝多了,就找他开药,保管第二天醒来头不疼、眼不花。”江凝给二人互相引荐。 莫有道此刻也不思索这男子是从哪里来的了,有美酒有好茶还有佳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食神爷”嘛! 他龇着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说:“清怀兄叫我有道便好,小生不才,但还是对药理小有研究的!” 陆清怀莞尔一笑,抬起胳膊在空中轻轻招手,暗鹤便闪身出来,为两人添了碗碟、筷子。 陆清怀:“这位是我的家仆,我这走南闯北的,家里人唯恐有什么不测,就专门派个武功高强的贴身保护。” “不知道清怀兄是哪里人呐?”莫有道打量着陆清怀,“我甚是喜爱游山玩水之乐,遗憾不能早些遇见清怀兄!” “唉,不值一提,家中早已隐于世,不过是我爱做些生意才出来玩闹罢了!”陆清怀举杯向两人敬酒。 纵使江凝从小居住于京城,但也知道这隐于世,一者说是穷苦人家,二者则是不参与世间纷扰的世家大族。 陆清怀明显属于后者。二人听完很快压下了惊讶之情,毕竟陆清怀的吃穿用度早就说明他非富即贵。 江凝和莫有道喝完酒后,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吃这道菜。 圆桌上摆了一个中型的铜锅,锅下面是放着燃烧的竹炭的圆角架。 锅里面的汤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泡,种类繁多的肉、菜摆在几人身旁,几样菜式一起放入锅里,百味消融,美味异常! 陆清怀展示道:“这菜名叫火锅,是我们家族传下来的美味,这些碟子里的是蘸酱和小料,把锅里的捞出来蘸在碟子里就可以吃了。” 二人听罢,拿起公筷夹了些菜进碟子里。一入口,啊—太—好-吃-了!这简直是神仙美味吧! 陆清怀忍不住眉眼弯弯:“这火锅最适合人多一起吃了,我多年做生意未回家,都许久没有人和我一起吃火锅了!” 江凝伸手在陆清怀肩上拍了拍,安慰着说:“没事儿,清怀兄,以后吃火锅缺人只管叫我们,虽然咱隔了一条巷子,但那也算是好邻居!邻居之间就是要送温暖的!” 陆清怀刚感觉到感动,就看见那只最大最鲜的霸王蟹已经进了江凝的盘子里:“我的宝贝蟹!” 江凝推开他想要抢夺的手,在那壳子上舔了一口:“你看,它现在已经归我了!” 陆清怀眼角跳的快要抽搐,呸,这死小孩。然后他转而在锅里寻找另一只,幸好我刚刚把两只都入了锅。 遍寻不见,再抬眸,却只看见莫有道桌前已经被扒的精光的蟹壳,晦气! 陆清怀眼神骤冷,火速下筷,“唰”,锅上煮的最肥美的那只大虾已经入了他的盘子。 紧接着他还得意一笑。 江凝、莫有道一看,好家伙,陆老板不讲道义,虎口夺食!两人不逞多让,跟着就火速下筷。 三人小嘴一吧,再没了交谈的声音,都极其有默契地一口烧酒一口菜,房屋内只剩了哧溜哧溜的吃香喝辣声。 暗鹤在暗处看着直摇头,跟着主子这么些年,火锅也吃了无数顿,这么香的还是头一次见。 自从主子来了这京城竟是罕见地不怎么发脾气了,这江公子若是个女子就好了。 暗鹤心里思绪万千,表面还是面瘫脸一张,不露喜乐。 第二十八章 新案来了 众人吃饱喝足,一人抚着一颗圆滚滚的肚子,齐排靠坐在房屋里的长榻上,眼眸轻阖,舒服极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突然有敲门声。暗鹤从暗处现身,走到门口,听完后向陆清怀禀报:“审案司司长来了,说是有要事急传江公子和莫公子回职。” 暗鹤声音并不小,两人一听立刻眼睛睁大,从长榻上站了起来。 莫有道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个药瓶,分给江凝和陆清怀一人一颗,自己也塞嘴吃了一颗:“这是我炼制的解酒丹。” 江凝吃完拉着莫有道就往外冲,头也不回的向陆清怀喊了句:“清怀兄,我们先走了,咱们改日再叙!” 陆清怀一个人半倚靠在那长榻上,满脸哀怨,看着江凝背影的眼神像极了被抛弃的怨妇。 呵,这死乞白赖,吃完就走,无法无天,薄情寡义的死小孩! 他从胸前掏出刚刚顺势从江凝那儿摸出的文章,慢慢悠悠地读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眼眶一红,喊着暗鹤过来一起看,嘴里还说着:“这赵方也太惨了,这故事真是太感人了!” 陆清怀拉过暗鹤的袖子擦了擦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轻声说:“那批货可是到了?” 暗鹤像根铁柱似的站着,充当主子的人型抱枕,毫无起伏地回答道:“是,已经交付买家了,我方已经收尾干净。” 陆清怀眼眸闪过暗暗的光,仔细一看,哪里还有刚刚娇弱的模样。 …… 江凝和莫有道刚一走出南馆,就看到叶钰站在对面的柳树下等候。 叶钰一看二人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眼角狠狠一抽,和他们一边往目的地赶,一边讲述本次的案件。 天色已晚,夏朝没有宵禁,一路上都是小摊小贩,吆喝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叶钰双手环臂,环顾四周,声音不高,恰好只能让身旁的两人听见,目光落在身旁正偷偷揉着吃饱的、圆鼓鼓小肚子的江凝身上:“阿凝,你到审案司也有一段时间了,案例看了不少,现在能讲出一个关于情杀的例子吗?” 江凝略一思索,脑子里那个前几日记得比较深的案例就被翻出来了。 她薄唇轻启:“我记得天立年间有一富绅,家中家财万贯,和妻子两小无猜、凤协鸾和,生活好不美满。 结果后来外出经商就带回了个小妾,那富绅口口声声说小妾才是他的真爱,甚至一掷千金只为给小妾买一朵别人珍藏的花。 而且家里的房契、田契等都一并交由小妾管理,小妾仗着富绅宠妾灭妻,要求正室夫人自请下堂。 正妻不堪其辱,精神恍惚间竟是不慎滑落湖里,被人发现时已经淹死了。 结发夫妻身死却不见丝毫不见富绅有半分难过,妻丧未出,他就要八抬大轿娶妾为妻。 结果却在大婚当日被发现那对薄情寡义的男女莫名暴毙在婚房内,富绅名下家产均被变卖,金钱不知所踪。 官府的人查了半天,却发现富绅的致命伤来自小妾,而小妾的致命伤来自富绅,甚至两人的尸体都面带微笑。 最后此案成了悬案,至今未破。” 叶钰声音干净清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薄凉:“此次的案子和这个一样,也是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 案子是前几天发生的,府衙的人找不出犯罪线索,就划给了审案司。 死者有两人,分别是司隶校尉之子柳南星和柳南星之妻王卿卿。 和刚刚问的情杀案类似,柳南星不愿听从其父的安排入职官场,早早地就去各地做生意。 其父不满儿子的不听话,就给他许了一名官女子即王卿卿为妻,用其母病重的消息诱骗他回家。 一待柳南星回府,立刻逼迫其成亲,而当时他已经有了一个心仪的女子,名叫杜若娘。 司隶校尉本来准备让他娶那心仪的女子,结果一问,却发现那女子是个青楼妓子。 世家大族断然没有娶个名节不保的女子为小辈正妻之理!校尉夫人用绝食相逼,让柳南星断了那孽缘。 柳南星不忍母亲受此苦痛,只好答应,再不回那锦州,决心与王卿卿共度一生。 杜若娘在锦州左等右等,只等来一封决面信,信里寥寥几字就断了那段令人发笑的感情。 大概是终日混迹在那鱼龙混杂的场所,杜若娘过了些日子就疗好情伤,整理仪容,又成了那锦州第一名妓,后来她被老鸨献于京城。 在那夜江船舫上一舞成名,慕名去见她的公子哥络绎不绝,那消息口口相传,直至到了柳南星那里。 柳南星哪里还能按耐住内心的躁动,挥金如土,直接包了杜若娘一个月。 杜若娘可不管他是不是当初的老相好,眼里只有钱,他既然有钱,那就让他烧。 柳南星的大笔挥霍很快就引起了王卿卿的注意,她带着人去夜江船舫闹事,对那杜若娘骂得极为难听。 当晚柳南星就吃了杜若娘的闭门羹,知道王卿卿闹事后,扬言要休妻。 王卿卿自是不肯,事情闹得极大,柳南星名声败尽,没几日王卿卿就暴毙而亡。 官府刚要抓柳南星去审问,结果那柳南星却是被发现死在了杜若娘床榻之上。” 叶钰说完,又不禁侧身瞅了瞅江凝。 相处这么多些时日,他发现江凝其实是一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她能很好地感知案件中涉事人蕴含的情绪。 可他还知道的一句话是,共情可能会让其饱受周围人的情感侵袭,倘若本身情感崩塌,那相应而来的就是无情无欲。 “所以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杜若娘。”江凝看到叶钰不知在想什么,差点撞到旁边的一个过路人,就伸手拽了拽他。 叶钰回过神来,对着江凝浅笑了一下,然后和旁边充当隐形人的莫有道说:“柳南星和王卿卿的尸体已经得到家属的同意,送到审案司了,回去后你就抓紧时间去重新检查一下。” 莫有道瞪大双眼:“好你个叶钰,小爷我是神医,不是仵作!” “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小的错了。”莫有道鼻子一抽,瓮声瓮气地回答。 第二十九章 杜若娘 三人到了夜江船舫,出示了司牌,那老鸨忙引着去见了杜若娘。 杜若娘因为这案件大受影响,那些公子、官人都怕惹了晦气,这几日她倒是寻了个清闲。 “三位官爷,若娘她就在里面,奴家就不进去了,您几位有事传唤一声就行。”老鸨说完就退了下去,若不是因为杜若娘名气摆在那儿,出了这等事,她早把人赶出去了。 杜若娘正坐在镜前梳妆,身披一件大红牡丹轻纱,姣好的身姿被淡色华衣裙包裹,墨色的青丝挽了一个飞仙髻。 看见三人进来,也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适,继续描着她的翠黛,开口是湘江女子特有的温柔小意:“官爷随意坐。” 叶钰:“我等是来询问关于柳南星夫妇之死一案,你所知道的内容。” 杜若娘对着镜子,头也不回地说:“哪有那么多的内容呢,不就死了个老相好,奴家可不是妖精,他夫妇二人如何死的,奴家半分也不知道。” 江凝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略微有些拘谨,她思索过后说道:“杜小姐,那你能方便讲讲你和柳公子的故事吗?” 杜若娘杏眼像月牙儿似的一弯,起身走到江凝面前:“奴家不过是一片浮草罢了,哪担得上小官爷的这声称呼呢!” 叶钰见她过来,靠的江凝极近,转手在桌上倒了杯茶,递给杜若娘。 杜若娘伸手接过时,不由得微微往后,恰好隔出了一个适当的距离,在场的人倒是无人发现这个小细节。 杜若娘眼波流转,媚意浑然天成却不惹人反感,细细地盯着江凝看,满眼都是她。 江凝被盯着看得耳朵发烫,忍不住开口:“杜小姐?” “哟,你这小公子还害羞了呢!”杜若娘妩媚一笑,转身到那扬琴旁坐下,弹了两指。 “也罢,若娘也不能让几位官爷白来一趟不是?若娘这里的故事可多了去了!” …… 那年被卖进青楼,她才十二岁。 那老鸨见她模样生得好,就决定把她培养成摇钱树,琴棋书画舞,样样不落,两年后就成了楼里小有名声的清倌。 楼里的每一个姑娘,在老鸨那里都是待价而沽的物品,年长一些的姐妹告诉她只有讨好了官人,才能离开这火海。 杜若娘心里一直有个隐秘的想法,她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 现在想来,那不是单纯,而是蠢。 老鸨看着她一天天成长,在等一个时间,她及笄的日子。 又过了一年,杜若娘十五岁了,她开始物色值得她托付终身的来客。 那天晚上月亮皎洁,楼里来了位小公子,她站在二楼悄悄地看着他,自以为那小公子没有发现。 实际上,那公子早已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向老鸨点了她。 那公子有一双乌亮的眼睛,晶莹透澈,眼里恍若有星辰,他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苏云乐。 少年人正值变声期,嗓音略微有些低沉,但是却很好听,犹如清冽的泉水。 苏云乐说,他是受到族中兄弟嘲笑,不敢触碰女人,才一气之下来了这青楼。 杜若娘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往他身上倚靠,结果还没碰到,少年已经跳开,差点把她闪到地上。 “姑娘莫要这样,男女授受不亲!”苏云乐不知所措地摆着手,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儿。 杜若娘捂嘴轻笑:“那你来这地方要干什么,难不成要与若娘大眼瞪小眼吗?” 苏云乐挠挠头,眼睛一亮,说道:“杜姑娘,不妨我来给你讲讲宝石吧,我虽然学术无成,但是对珠宝一类知之甚多。” 哪有人来青楼不为快活,反而作个夫子的? 杜若娘觉得这少年极为有趣,虽然她对那所谓珠宝的知识不感兴趣,又没有人专送她珠宝的,但丝毫不影响她听少年讲述的兴致。 就这么说了半晌,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半夜,清晨一到,少年便要离开。 杜若娘第一次有了这般强烈的想法,想让苏云乐留下来,要么就随他走。 计上心头,透过灯光,杜若娘眼眸也闪着明亮的光。 “公子,你讲的这些知识若娘只记得一两句,明日你一走可就没人再讲这知识了,更何况又没人送我珠宝,你说这些莫不是在消遣我?” 苏云乐眨巴了几下眼睛:“姑娘莫要这般说,那等我有空的时候就来见姑娘。 现在我的资金不足以给姑娘赎身,等赚够了钱,就带姑娘出这楼。” 杜若娘心下觉得好笑,这公子不过是比自己长个一两岁罢了,但是内心更多的是欣喜。 就这样,杜若娘和少年认识了一年有余。 楼中的姑娘都有限制,不得出楼,苏云乐就时常给她带些首饰、各地的小玩意。 这日,楼中尚未挂牌,苏云乐就来了,进了屋子,神神秘秘地给杜若娘递过一个小盒子。 杜若娘打开一看,竟是两枚成色极好的鸽血红宝石! 她大吃一惊,这一枚宝石就足矣给她赎身了,何况这里是两颗。 “阿乐!” 苏云乐脸上还是那一惯明媚的笑容,只是熟知他的杜若娘一眼就看出他眉间缠绕的忧愁。 苏云乐:“若娘,我家开采了一个宝石矿,只是现在家中却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今日一去,我若是一月内未回来见你,你就拿这宝石赎身,勿要找我,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生活。” 杜若娘内心狠狠一揪,慌乱侵袭全身,她有预感今日一别,再难见面。 “阿乐,带我走!” “不可,此事绝非儿戏!若娘,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一定可以把握住自己的人生。” 苏云乐态度坚决,可是杜若娘恨极了他这满心只为她作打算的样子。 这个傻子,遇到这么大事,仍然首先要把她的未来安顿好。 苏云乐守在她床前,看着她闭眼入睡后,就要离开。 杜若娘不舍,不再装睡,从床上跳了下来,从背后拥住苏云乐:“阿乐,再让我抱抱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云乐转过身来,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道:“乖,再哭,明日眼睛就要肿了。” 杜若娘抓着他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拽,苏云乐受力弯腰,她狠狠地吻了上去。 “苏云乐,你要是不活着回来,那我就嫁给别的男人,他们一定不会像你这般对我好的,我会过得很痛苦。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说完,她就把苏云乐推了出去,背靠着门,号啕大哭。 第三十章 盒子里的地 就这样,杜若娘掰着指头数日子,一个月短暂却又漫长,紧接着两个月就过去了。 她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苏云乐他回不来了。 杜若娘终日失魂落魄,精神恍惚,竟是有了点疯癫之兆。 老鸨不舍得这棵摇钱树就这么废了,让她在屋内好好修养半月,然后就要接客。 杜若娘在屋里打开那盒子,里面的两颗鸽血红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青葱似的手指轻轻捻起一颗,看着看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不在了,这辈子又有谁能和他一般对自己好呢? 大约是哭够了,杜若娘将宝石放回盒子里,却在触碰到盒子里面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平整。 她又重新把宝石取出,放在丝帕上,用力按了按盒子里面的丝绒,果然,下面有东西。 将丝绒撕下来后,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地图。 若娘: 展信佳。若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仍未归,那便是已经再无生还的机会了。 与你相识,与你相恋是我苏云乐今生最大的财富,谢谢你满眼皆是我。 这地图里的是我族先辈流传下来的藏宝之地,也是我族倾覆的原由,我既身死,这图自此归由你,算作我的遗物。 平生两愿,一是与你结发为夫妻,二是找到这祖辈留下的宝藏,可惜无一达到。 此生唯爱吾妻,望安好。 杜若娘紧紧抓着信,阿乐,以后我就是你的未亡人,你放心,若娘此生,必然达到你的心愿。 女人呐,一但有了活下去的目标,就会为之奋不顾身,倾尽一切。 “这地图上的地点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发现,你只身一人又如何寻找呢?”江凝听故事听得认真,双手撑着小脑袋。 杜若娘在琴上又弹了一指,轻笑一声:“你这个样子和当初的阿乐真的是一模一样。” 是啊,无依无靠的她怎样才能找到地图上的地点呢?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杜若娘是个美人。 在老鸨那里重新挂上了花魁牌,她开始物色适合找地点的人,然后柳南星出现了。 他也是个爱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对地形风貌一直都很有研究。 一如当初对苏云乐一见钟情,杜若娘一眼便认定这个男子可以为她找到那藏宝地。 在她的有意接触下,顺理成章地让柳南星为她丢了魂、失了魄。 杜若娘把描摹的地图给了柳南星,谎称她祖传的财富在那地图上标注的地方。 说来也巧,柳南星说这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很像京城的一处灵泉庙,那是年轻男女求姻缘的地方。 见寻地有戏,杜若娘当即就想和柳南星一起去京城,柳南星拦下了她,决定先派人去看看,以防白跑一趟。 去京城人还没有回信,柳南星倒是先得了一封家书,那来的家丁连哄带骗地把柳南星带回了京城,独留杜若娘在锦州城。 再后来就是柳南星的一封绝面信,他在信上说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让杜若娘要想找那藏宝地点,就来京城找他。 杜若娘气的咬牙,只好想办法让老鸨把她送到京城的主家夜江船舫。 来了京城却发现,司隶校尉的儿子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这才有了后面那夜江船舫一舞成名的事。 好不容易见到柳南星,那厮竟然想抬她进府作妾,对于藏宝的线索只字不提。 杜若娘自己也曾去过那灵泉庙,除了来来往往上香求姻缘的男女,再没有什么特殊的。 没办法,杜若娘只好与他纠纠缠缠,想方设法套话,却是半分也没能套出。 眼见马上就要为阿乐实现遗愿,杜若娘想最后再试他一次,她找来一坛美酒,设计把柳南星灌醉。 “若娘,不要离开我!”柳南星显然已经喝醉,挽着杜若娘的胳膊不肯松手。 杜若娘假意温柔:“我在这儿呢,你若是告诉我那地方在哪里,我就不走。” 不料柳南星竟然失声痛哭起来:“若娘对不起,我怀疑那藏宝图就是骗人的,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宝贝!” “不会的,你不是说有些线索了吗?”杜若娘不敢相信。 柳南星醉意沉沉,已经哭着趴倒在桌子上:“没有的,真的没有的,那图就是个假的。” 柳南星第二天是如何离开的,杜若娘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再去一趟灵泉庙。 失魂落魄地在灵泉庙里的姻缘树下呆了一整日,直到一个老和尚走到她面前。 “浮云万种,相遇皆缘,斯人已去,莫强求,施主请回吧。” “真的再没有牵连了吗?” “没有绝对的逝去,施主所念皆在心中,佳人勿复蹉跎。”和尚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只剩下燥热的风阵阵吹拂。 等杜若娘晚上回到夜江船舫,却遇上那王卿卿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若不是有龟奴拦着,怕是还要挨顿毒打。 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与王卿卿再争吵些什么,关了门昏头睡去,她累了。 第二天晚上,那柳南星又来了,杜若娘不想和他虚与委蛇,借着王卿卿闹事的由头不见他。 再后来就是王卿卿莫名身亡的消息了,那柳南星给了老鸨一大笔银子,想要对杜若娘用强,谁知还没得逞,人已经先暴毙了。 杜若娘说完,从那梳妆柜里取出一个盒子,放到江凝面前:“好久都没有遇见让我看着这般欢喜的人了,这盒子的两枚宝石就送予你吧,还有里面的地图。” 江凝无措,想要拒绝,只是看着杜若娘的眼睛却无法张口。 “这可不是白给的,来京城这么久了,都还没有逛过这繁华的街市,我要你今夜陪我去逛街。”杜若娘娇艳一笑,带着牡丹般的怡丽。 不知怎的,江凝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人并不是她杀的,换个角度来看,这位女子值得被尊敬。 “好,我陪你。”江凝收起来那个盒子,“他俩当咱们的侍卫。” “欸,我俩这气质能像侍卫?叶钰,你快管管她!”莫有道眉毛一挑。 叶钰伸手拉过他:“别说话,好生跟着。” 嗤,谁敢信这是威猛果敢的战神世子爷,反正莫有道是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四人走在夜市街道上,叫卖声络绎不绝,人群犹如流水,熙来攘往。几人容貌姿色皆是不俗,还有杜若娘时不时发出的惊叹声,引得周围人看他们都有些痴了。 第三十一章 故人重现 男子靠坐在酒楼的厢房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刚走到江边观赏的四人看,若是有人顺着男子的视线,就会发现其实他在看那名着红纱的女子。 为了方便观赏的人,江边设了许多供人休息的石椅,不大,一张刚好能容纳两人。 “其实我知道妹妹是女子,干这行这么多年,不至于男女都分不出来。”杜若娘把脑袋轻轻靠在江凝肩膀上,两人像极了新婚燕尔,甜蜜如斯。 江凝身子略微僵硬:“那杜姐姐你还……” “因为你和他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纯真善良,心有正义。” 江面上浮了好些承载着愿望的荷花灯,笙歌燕舞的灯光混着月光,倾泄下来,波光粼粼。 江凝发觉杜若娘的眼神太过沉寂,周边的繁华和她格格不入,仿佛像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江凝握住杜若娘的手,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杜若娘恬静地微笑,不发一言,只是反过来回握江凝的手,好久都没有这般心静地赏过景了,真美啊。 四人坐着呆了好一会儿,原本熙攘的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杜若娘起身与众人辞别。 江凝想要送她回夜江船舫,只不过被她拦下:“多谢几位今儿晚上陪我一起赏景,若娘这便先退下了。” “还望杜姑娘多注意身体,人活着还是要多为自己着想。”莫有道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里带着些凝重。 杜若娘点点头,转身离去。 “有道哥,你最后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怎么总感觉有点不对味儿呢?”江凝看着杜若娘的背影消失不见后,转头问他。 “看她的面相,很明显有思虑过度而引起的身体乏力,气短等脾气虚的症状。 而且刚才在她屋内有柏叶汤和鸡苏散的味道,说明她还有咳血的症状,依小爷的医术来看,时日无多了。” “没有救的办法了吗?” 莫有道摇摇头。 叶钰靠近江凝,给她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杜若娘靠乱的衣襟,又拍了拍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说道:“走吧,人心如面,她早已选好自己的路了。” “虽然说不能只信杜若娘的一面之词,但我觉得她不是一个会故意杀人的人。”晚风吹得碎发直往耳蜗里钻,江凝忍不住一直摆弄那几根碎发。 叶钰:“验尸的工作交给有道,你我二人明天去一趟灵泉庙。” “昂。”莫有道笑得神秘兮兮的,“听说那庙里的签挺灵,阿凝要不帮我求一支桃花签?” “欸,君子动口不动手,叶钰你踹我干什么!这不乞巧节快到了,小爷我也想知道另一半在哪里嘛!” “聒噪。”叶钰率先抬脚往前走,江凝跟上,后面是莫有道独有的叫嚷声。 …… 杜若娘独自走在回夜江船舫的路上,直到看见面前搂着一名女子的男人,她整个人愣住。 “你……” “杜花魁不错嘛,相好的刚死就忍不住找下家了?就这副翠消红减的样子,那小公子可真是不挑呢。”男人满眼嘲讽的样子,很难让人确信他就是那苏云乐。 杜若娘心底传来窒息般的痛,她不敢相信这就是那爱了大半生的男子:“阿乐,你还活着?” “怎么,难不成是耽误花魁你找下家了?”苏云乐嗤笑一声,脸上充满不屑。 他身旁的那个女子,衣衫暴露,也跟着妩媚地笑。 心中剧痛更甚,杜若娘再也强撑不住,两眼一花,昏了过去。 苏云乐抬手一招,出现了个黑衣暗卫,他冷漠地吩咐:“把人抬回去,关起来,别死了就行。” “诺。”暗卫闪身不见。 “公子,那妓子身上穿的牡丹纱裙和奴家的好像啊!”身旁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奴家不想和她穿的一样嘛!” “既然雀儿不想和她穿的一样,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衣物,那你就什么也别穿了。” 苏云乐上一秒还温柔似水,下一秒,雀儿就已经横尸当场。 他冷笑一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看着什么污秽物,把用过的手帕丢在了尸体上去。 转身走前,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处理干净。” 风停树止,一切归于平淡,这里静悄悄的,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世子你快看,这树上好多红丝带啊!” 江凝和叶钰刚到达灵泉庙,深沉而又悠远的钟声从寺庙深处一阵阵传来,他二人现在正站在那姻缘树下。 “这地图指的地方也就停在这里了,难不成那苏家的先辈想看后人子孙满堂?” 叶钰刚说完,下一句就若无其事地说:“有姻缘树的地方,就会有善男信女,既然指的是这里,那咱们也学着许愿的样子试试。” 叶钰之前特意让人打听过,这树灵验的很,只要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站树下许在一起的愿望,有六成的机会可以实现。 江凝有些懵懂,还有这么个试法吗。 叶钰:“来,跟着我,站在树下双手合十,你潜心闭眼,什么都不要想。” “好。”江凝跟着站在叶钰身旁,肩膀板直,紧闭双眼,就差把真诚二字写在脑门上了。 叶钰也赶紧站好,面上不露喜乐,心里一直叭叭着碎嘴,愿我和身旁的这位女子白头偕老,喜结同心。 叶钰重复了十几遍,直到感觉身旁的小姑娘磨蹭着想要睁眼,才又一脸高深莫测地开口吩咐:“好了阿凝,可以睁眼了。” “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两人又绕着树转了好几圈,连树下的泥土都拿剑翻找了一通,一无所获。 时间临近晌午,阳光暴晒,两人不禁都出了点汗,寺庙的主持为他们在姻缘树对面的凉亭下准备了斋饭。 期间,江凝还想见见那位开导杜若娘的老和尚,寺庙里的人却说并未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奇怪,难道那位和尚也有问题? 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灵泉庙为主打男女姻缘的噱头,斋饭还特意准备了相思豆、糯米圆子等寓意美满的特色斋饭。 江凝直夸寺庙想法别致,而叶钰则在心中暗自窃喜,叶王府未来的女主人一定要是阿凝! 江凝吃着斋饭,却突然看见凉亭周围盛开的栀子花:“世子你看,这里的栀子花长势十分喜人。” 叶钰:“确实,每一朵都开的鲜艳蓬勃。” “栀子花是纯洁的象征,它的花语是一生守候,永恒的爱。” 主持刚刚走近,正好听见江凝在给叶钰讲栀子花,他和善一笑:“不止如此,这里的栀子花还关乎一对眷侣的故事。” 第三十二章 又现端倪 百年前,这灵泉庙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庙。 当时有一对镖局夫妇,鸳俦凤侣,相协作伴极其恩爱。 只不过好景不长,那镖长接了一单护送任务,结果得罪了人,遭了追杀。 那时候江湖中人有个规矩,祸不及家属,可恩爱多年,夫人又怎么愿意让丈夫一人去送死呢。 镖长眼看自己身边越来越危险,不忍让妻子也跟着命丧黄泉,于是就想了个法子。 他绘了张地图,迷晕了夫人,只留了一封信,信上谎称自己在这地图里的目的地留了宝物。 夫人把这当作生的意念,寻了大半辈子,找到这地方时,只看到这一大片洁白无瑕的栀子花。 她当即泪如雨下,镖长知她爱花,也知晓许多花语,就选了这象征永恒的栀子花,托朋友种下。 心心相印,夫人当然知道这花是镖长为了让她坚持活下去而留下的。 后来她亲手栽种了对面的姻缘树,只求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寺庙也相应改名成灵泉寺,寓意恩爱之情,流转不绝。 江凝和叶钰带着这个故事回到审案司,江凝又把它讲给莫有道听。 “或许那苏云乐也是一样的呢,怕他死后,杜若娘不肯独活,就用这个故事诓骗她。”莫有道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他又开口说道:“那两具尸首我查过了,中得都是鹤毒,这毒最早见于后宫。 用起来无色无味,中毒后三个时辰才会发作,一旦发作就会飞快丧命,早已成了禁药,我倒是好奇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够拿到禁药。” 江凝眉头紧锁,明明是两条路,却都走进了死胡同。 “林捕司呢,还未归吗?”叶钰看着林寻真的位置,东西摆放井然有序,显然那里的主人并未归来。 “可不嘛,小真真她是不是迷恋家人的怀抱,今天不肯回来了?要不我去接她吧。” “莫有道,说了多少次,请叫我林捕司,要么就林寻真!” 莫有道刚说完,林寻真正好进了审案司的大门,身后还用玄鞭拴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丫鬟。 她素手一甩,那丫鬟就滚落在地上,林寻真呵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自己说!” 三人不解,齐齐地盯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 原来,柳南星自与王卿卿成婚后并不上心,对王卿卿也极为冷淡,甚至都不愿与她圆房。 王卿卿本以为丈夫只是不习惯突然与女子接触这般密切,结果后来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丈夫心里早已住了个妓子。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丈夫一定会看到她,与她琴瑟和鸣,可惜一切只是徒然。 那一个月,丈夫无论如何也不肯着家,王卿卿以为他是忙于应酬,结果竟是养了个妓子。 她找上门去寻理,却被丈夫冷遇,再多的耐心也被磨损殆尽,王卿卿生了死志。 但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给杜若娘腾地儿,苦思冥想下她打起了家中祖父珍藏的各色药物的主意。 王家祖父是宫中御庭的太医,只是有个小癖,偷偷私藏宫中各类药物,包括禁药。 后来王家祖父去世,那药房就归于王卿卿掌管,她本来一惯对那不感兴趣,可这次却恨极了。 左寻右找,她看上了鹤毒,一颗毒自己,一颗毒柳南星。 至于怎么毒柳南星,当然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大丫鬟瑞欣了,在得到柳南星确实暴毙的消息后,瑞欣便投了枯井。 这被抓的是瑞香,她胆子小,当初不肯和瑞欣合谋,结果等瑞欣死了却怕的很,接连做噩梦。 林寻真今日从林府出来,那柳府和丞相府隔了两条巷子,她就想再去柳府查查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柳府突然暴毙了两人,人心惶惶,毕竟这等于是绝后。 府中下人声称总能听见夜里有少爷少奶奶的说话声,柳府夫人请了法师来超度亡魂,夜里游走巡视的守卫加强。 瑞香不敢在夜里烧纸,竟光天化日下明晃晃地在后院枯井旁烧纸。 林寻真借着探查的名义身边谁也没让跟,正好练武之人脚步轻,这瑞香压根儿没发现身后有人,嘴里还念叨着让少爷、少夫人和瑞欣别来找她,不是她想让几人死之类的话。 林寻真当即玄鞭出手,将这丫鬟捉捕回审案司。 众人唏嘘,情字伤人,一个两个的都是为情所困。 案子就这么告一段落,审案司众人又回归日常,可江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直觉告诉她,无关柳南星的案子,而是苏云乐的那张藏宝图。 在江凝整理这案子的卷宗时,她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那苏云乐又不是京城人士,字里行间也只是示意杜若娘在锦州寻找,那他怎么会知道京中有这样一个地方呢? 叶钰第一时间发现她神色不对,问她出了何事。 江凝:“我怀疑这地图根本就不是苏云乐家族里传下来的,而是故事里的镖长留给夫人的。” 闻言,叶钰当即决定四人重返灵泉寺,再找一次。 这次他们没有再围绕姻缘树寻找,而是仔细查看那片栀子花。 为了香客们观赏方便,每三排栀子花就隔了一条鹅卵石小道。 江凝绕着花转呀转,终于看到了一处泥土颜色比别的地方深,好似已经被人先翻过。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片栀子花翻起来,果然三尺之下有一处石板隔开的小室。 正待众人一脸期待的揭开那石板,然而挖出来的却不是宝石,里面有曾经放物的痕迹,周边都是苔草,只有中间那片地方放了一封信。 说明小室里面应该原本放了一个长方体盒子,只不过现在盒子应该是被人提前取走了。 那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鬼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墨水用特殊颜料制成,可保百年不褪。 众人懊恼,叶钰推测这抢先一步的人与上次陈侍郎背后的是同一批人,亦或者说是一个不曾有过记录的组织。 未来也许会和这个组织打许多次“交道”,但现在江凝不想思考这个,她决定下午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晚上去夜江船舫见杜若娘。 不管是哪批人带走的盒子,那苏云乐一定是图谋不轨,她要去告诉杜若娘,那个男人不值得她这般爱慕。 第三十三章 夜遇疯马 等江凝到了夜江船舫却被告知杜若娘昨晚就已经派人来交了赎金,说是有生之年要去外面作个闲云鹤子。 或许她自己也已经放下了呢? 罢了,就算找到杜若娘又能和她说什么呢,苏云乐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让他们的故事停留在最开始最美好的阶段。 江凝没甚精神的走在街道上,微微有些发愣,周边的嘈杂恍若隔世。 突然,江凝感觉到耳旁的风声加大,四周百姓正嘴张开不知道大吼着什么,仓皇逃窜。 她回过头时,只看见一匹受惊的马冲她飞奔而来,周围的摊子已经被掀飞了。 太近了,江凝完全反应不过来,呆滞地站在原地,四肢僵硬不能动。 胳膊一紧,江凝被人拥入怀中,半扯半拽地,两人齐齐滚落在路边门店的台阶上。 过了好一会儿,痛感渐渐消退,江凝才意识到刚刚是身边的人救了她,那匹受惊的马已经不见踪影。 “死小孩,你怎么回事儿啊!那疯马都快踢你脸上了,都不知道躲,以为自己是金刚吗?” 眼睛还是有些发昏,脖子转动地也不灵活,但是一听声音,江凝知道了,哦,是最爱死鸭子嘴硬的陆老板。 江凝不发一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把陆老板也拉了起来,两人裤子上都蹭了不少灰。 江凝:“陆老板,你把这裤子脱了,我给你把它拿回去找人洗一下。” 她说完后还转身背对陆清怀,示意他可以脱了,不会偷看。 陆清怀忍住自己想掐死江凝的心,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脑瓜:“这在大街上,脱什么脱,你这脑袋是进了水吗?” 江凝现在神志总算有些清明了,不好意思地冲着陆清怀腼腆地笑了笑。 陆清怀:“你就好像那丢了魂一样,怎么,是暗恋的姑娘许给别人了?” 江凝:“不是,只是有些感慨‘情’这一字真是让百家儿女都失魂荡魄。” 陆清怀伸出一条胳膊,搭在江凝肩膀上:“感情如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听大哥的,换个女孩喜欢。” 江凝喃喃着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好的人,还为此蹉跎了半生。” “感情这回事啊,永远只有当事人才说的清。”陆清怀踢了一下脚前的石头,“他们走的每一处弯路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两个裤子上都是灰的少年郎,一高一矮,踏着月色往回去的方向结伴而行。 陆老板和有道兄的聒噪可真是同款,难不成聒噪也能批发吗。 陆清怀叽叽歪歪说了一路,直啰嗦地江凝脑海里关于杜若娘的事情消失殆尽。 只有陆清怀越讲越兴奋,甚至还给江凝讲他老爹娶了第四十三房小妾,准备继续开枝散叶,结果孩子是别人的。 江凝带着对陆老爹竟可以娶四十三房小妾的惊讶,和陆清怀在南馆门前挥手再见。 陆清怀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那小身板往审案司赶,直到再看不见任何踪影。 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后,陆清怀满脸沉郁,两只手指微微弯曲,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暗鹤闻声站立在主子面前,等候主子吩咐。 “查一下今晚永泰街那匹疯马是谁的手笔,还有,找到那匹疯马,给我把它碎尸万段。” “主子您原则是不杀畜牲的,会脏手。”暗鹤为陆清怀倒了杯茶润喉。 “它动了我的人,就得付出些代价,记得把尸体还给它背后的狗东西。” “是。” …… 江凝进了审案司,正准备直接往宿舍走去,却发现大厅灯还亮着,她习惯性地往大厅走。 “回来了?”只见叶钰放下手中的笔,从椅子上站起,朝着江凝走过来。 “嗯。”江凝点点头,有些好奇世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办公。 叶钰却是看着女子裤腿上的灰,眼神一暗,嘴上不提,只开口道:“回来地这么晚,林捕司他们都已经休息了。” “和杜若娘把想说的都说了吗?” 江凝又摇了摇头:“杜若娘她离开了,我没有见到。” 叶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她可能已经做好自己的选择了,早点回去睡吧。” 江凝和叶钰道了晚安后,就回了宿舍。 叶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浓郁地像墨:“元二,查,那土灰是怎么回事。” 奔走了一整日,江凝也累极了,洗漱过后,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只是暗处的人今夜却有了他们第一次的较量。 等元二寻着线索找到那匹疯马时,暗鹤已经把它进行了腰斩,正准备做下一步动作。 两方人都以为对方是疯马背后的主谋,毫无征兆的,两人提刀而上,打起来了。 暗鹤谨遵主子的命令,一边抵抗元二,一边还不忘对一半的马尸进行碎尸。 元二见对方心不在和自己打架上,试探着指了指那另一半完好的马尸,示意他俩一人一半。 暗鹤摇头,主子要万段,半匹估计不够。 元二可不管他同不同意,过来之前已经查清这疯马是被人下了药,背后的人查不到,那就只能带这个回去复命了。 元二眼疾手快,对着暗鹤作了一阵虚晃,就把那半匹马尸带走了,跑得比烟还快。 暗鹤无语,把这半匹切成万段应该也行吧,都快成肉泥了,主子也许不计较,毕竟是要丢给云乐少爷的。 “没有查到背后之人?”叶钰眼神泛冷。 “是,对方处理地十分干净,没有留下把柄。” “那这半匹马又是怎么回事?” “属下赶到的时候,发现有另一伙人在对这匹马下手,好像是在泄愤。” 叶钰冷笑:“连你都认不出来的武功招式,这京城好像是来了些了不起的东西。” “这笔账先记下,那马就剁成肉泥扔到集市上去吧,暗地里的虫子们可真是不老实。” 而陆清怀这边…… “已经扔给云乐了?” “是,云乐少爷把今日吃的饭都吐出来了。” “你去再给他带句话,养女人可以,他想做什么本公子不管,但是再敢动到爷家小孩头上,就让他哪来的滚哪去!” “是。”暗鹤不禁为云乐捏了把冷汗。 第三十四章 佳节同游 清晨起来刚散了雾,又洋洋洒洒飘了一上午的雨,雨后初霁,录案厅前上了一层鎏金呈祥的珠绫帘子。 柳家的案子已经被详细记录在卷宗里封藏起来,今日的江凝束了一顶紫金冠,银色雕花的簪子闪着细腻的光。 叶钰进来的时候,江凝头倚在后面的靠背上,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边,轻阖眼眸,小脚还一晃一晃的,极为闲适。 听着玉珠清脆的撞击声,江凝以为是去取东西回来的林寻真,小手一摇,像那等夫归的小娘子。 她嗲声一喊:“寻真姐~” 不料一回头,就是叶钰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眼里还有明晃晃使劲儿憋住的笑意。 哪里有坑,现在表演个大变活人还来得及吗? 江凝尴尬地快用脚趾抠出一套房,双脚落地,摆正坐姿,面上是极为标准的微笑。 “世子,你回来啦!” 叶钰就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飞快变脸,也不点破,开口道:“近期的案子都解决地差不多了,今晚要一起去逛灯会吗?” “去!当然要去,今天可是乞巧节,万一能遇见我的真命天女呢!”莫有道还未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他抱着一坛子自己制了一夜的驻颜粉走了进来,据说是美容养颜的神器。 身旁是同样抱了一坛子驻颜粉的林寻真,玄鞭缠于腰间,还抱起坛子闻一闻,嗯,蛮香。 “好啊,那咱们四人一起去吧。”江凝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莫有道手里的小坛子。 莫有道早就看见她扑闪的眼睛了,走到她桌前:“呐,这坛是你的,女孩子要学会保养呵护自己的肌肤。” 江凝和林寻真两人靠在一起,讨论着这驻颜粉的好处,莫有道也凑过来,对于自己的发明满脸自豪。 只有叶钰心里是有些惆怅的,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的和小姑娘一起感受二人世界呢。 花灯锦绣,乞巧节的灯会,锣鼓敲响,仙子游船,热闹非凡,华丽无边。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江凝和林寻真在前,叶钰和莫有道在后,俊男靓女,好不抢眼。 在看到第十五个姑娘走过来想要给江凝送花的时候,叶钰实在是忍不住了,从边上的小摊买了个狐狸面具给她带上。 江凝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说道:“难不成我今世本应该是个男儿身,但是好像世子一朵花都没有收到。” 莫有道在心底里悄默默的回答,凡是有个姑娘想要靠近,他都散发着寒气,吓得人家不敢上前来。 唉,不可说,不可说。 到处都是猜灯谜的小摊,但是对于众人来说,都是些一眼即可看出的答案,所以对猜灯谜的兴致不是很高。 女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买买买了,江凝和林寻真看着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忍不住让摊主把他们都包起来。 “阿凝!”楚向阳和楚慕青也是刚逛到这条街,“我观察了好久,都差点没有认出你!” 在楚家的案子解决后,江凝又去楚家拜访了许多次,楚母的病也在莫有道的医治下渐渐好转。 楚慕青陪着妹妹走过来,向众人微笑着示意。 江凝拉着楚向阳的手,摇了摇,还想抱一抱自己的小姐妹,又感觉自己现在是男装,不太合适,索性作罢。 江凝把那面具一摘,说道:“我们已经逛了许久了,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这里只是些逛的,御河桥那边才是真正游人如织的地方呢,走,咱们一起去。”楚向阳一脸神秘的样子。 以前的江凝向来不喜欢这些人多的地方,林寻真忙着练武与破案,叶钰和莫有道更是戍边刚归。 所以四人对这些节日的灯会都不怎么了解,听着楚向阳说的,大家便跟着她走。 江凝不动声色地观察楚向阳的神色,感觉她已经从之前的案子里走出来了,内心长长地呼一口气。 “到了!”楚向阳指着御河上的花船,“走,咱们到桥上看,一会儿今年选的仙子就会出来了。” 江凝看着那富丽堂皇的船,周边还有不知怎么造出来的白雾,仙气袅袅,抬脚跟上楚向阳的步伐。 叶钰慢慢悠悠地走到楚慕青身旁,用只能他二人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听说老师他要辞官了。” 楚慕青还是那一袭清风明月,看着前面几个人嬉戏,微笑着回答:“父亲他早已心不在此地了,已经向皇上交了辞呈。” 叶钰:“殿下他在江南给我留了一座府邸,依山傍水,适合老师和师娘颐养天年,赏山观水。” 楚慕青:“世子和殿下的好意,慕青代父亲母亲先谢过了,不过父亲他另有打算,准备带着母亲闲游,无拘无束。” 叶钰不语。 “父亲让我为世子带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慕青在父亲离京后,就会调任外省,以后怕是再难见世子。” 族中后辈皆小,大公子远戍疆边,二公子调任出京。 明面上,一代氏族就此衰落,实则是老师明哲保身,用一己之力护下整个家族。 当今圣上在雅靖皇后身逝后,就已经开始逐步放任朝政,如今皇子们已然竿头直上。 “替我多谢老师,叶钰明白他的意思。”叶钰对着楚慕青点点头,又问道,“已经知道要调任到哪个地方了吗?” “榆阳知府,向阳会随我去,族中也已清点整理好了。” 叶钰轻叹一声:“要变天了。” 两人朝着前面四人走去,节日的美好,在于互相有牵挂的人能在每一个特殊的日子相聚。 江凝回头看见他俩落了队伍,还没追上来,笑着扬扬手,示意他们快点跟上。 花船在河上缓缓移动,船上的美人徐徐站到各自的位置,音乐奏起。 美人踏步摊手,横拧抚脸,旁点护肩位,五花平移,坐跨倒旁腰,旁点穿手,点地斜身。 裙子是渐变色勾勒出的荷包牡丹,腰如约素,外披金丝薄烟纱。 夜风吹过,轻纱飘起,花容月貌,出水芙蓉,船上的女子仿佛是下凡游玩的仙子想要飞升而去。 楚慕青默默地看着前面的江凝,看着这个第一眼就让自己心动的女孩。 江凝看着船上的女子们翩翩起舞,连连惊叹,耳边的碎发也顾不得整理,叶钰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男人更懂男人,楚慕青当然知道叶钰眼底的那抹占有欲代表着什么,罢了,以后也没这机会了,再多看几眼吧。 第三十五章 有人落水 江凝他们几人正对着船舫,视野宽广,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四周观赏的人们。 突然,桥下不远处的人群中,嘈杂一片,人们纷纷围在那里。 “啊,有个孩子落水了!” “有个会泅水的壮士把他给救起来了!” “幸亏有了那位壮士呀!” 从江凝的角度看,能看到那位救人的人上来以后,见小孩没有大碍,已经从人群中走掉了。 只是那个被救上来的小孩,好像在一直咳嗽,周围的人渐渐都散去,那个小孩子大约也是要往家走,但是仍然在咳嗽不停。 江凝直觉想去看看那个落水的小孩,对着众人开口说道:“我想过去看看那个小孩子。” 众人听罢,一起跟着江凝往小孩所在的位置走去,在曲曲折折的小道上走了一小会儿就到了。 江凝看着小孩的背影,喊了声:“等一下!” 等小孩转过身来,几人发现他的耳脖子已经涨红,给人一种只是呛到了水的错觉。 莫有道神色凝重,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作风,快步走上前去,仔细为小孩检查。 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包里,取出了一枚药丸,给小孩服下。 他向众人解释道:“这种溺水叫迟发性溺死,就是呛到水的人当即没事,但是会一直咳嗽。 一日之内会因为肺水肿等问题窒息而死,如果有不小心溺水的人被救上来之后一直咳嗽,就一定要关注是否是这种情况。” 小孩服下药之后,果然情况好了很多,怯生生地对众人表示感谢。 江凝心想幸好过来看了,不然又是一条生命,只是她看见小孩身上,有不少暗紫色的黑青淤痕。 她蹲下来,轻轻拉过小孩的手,柔声问道:“你能告诉哥哥,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可能是断定面前这几个人都是好人,小孩有些委屈地回答道:“姜奶奶病了,得吃些好的,我就用今天乞讨来的铜板,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但是刚刚有两个坏人,他们不仅拽着我打,还要把我买的肉包子扔到河里,我去追,但是没有追到,反而掉了河里。” 江凝有些心疼他,把刚刚买的那些小玩意送了他好多,还把荷包里的银子给他。 过早独立于社会的孩子极为敏感,最是能懂得哪些人会对他们的生活有帮助。 面前的几人气势都太过非凡,小孩重重的跪下,苦声哀求道:“求几位贵人看看平复巷吧,大院里还有二十几个孩子,都是我这样的。 我们什么都可以干的,只求能有条活路,求求您们了!” 叶钰敛眉,当今物阜民熙,朝中多实施济世安民之策,大厦之下竟还有食不饱穿不暖之象。 叶钰将小孩扶起来,示意他带领众人前去平复巷,待查明究竟,以几人的能力,足矣为他们安排好未来。 只怕这背后的牵扯不只是几个流浪之民这么简单。 一路上,小孩告诉众人他的名字叫梁柱,因为他是大院里唯一的男孩,院子里的其他孩子都是女孩。 姜奶奶会织布,以前都靠她织布养活这二十多个孩子,只是现在她老了,生了病,大院里没了收入。 几个小孩都出来乞讨,期盼能多些铜板,然后给姜奶奶治病。 京城里负责管辖的巡逻卫不让他们随便乞讨,要捉他们进牢里,已经有几个小孩都抓进去了。 梁柱想着今晚人多,巡逻卫不会注意到多少,就趁乱多讨些钱,结果差点没了小命。 林寻真说道:“平复巷是平民所居之地,因属于京城外围,所以负责管辖他们的,都是京中普通巡逻队。” 楚慕青曾任户部文书,他对条例更清楚些,向众人解释说:“朝内条例中并无对于失业人群的特殊政策,相对于为百姓设立的一些职位,倒是男女都可担任。” 梁柱听见这话,略有些看破世俗沧桑之感,开口说道:“贵人有所不知,那些职位早已成了明买明卖,压根轮不上我们这些穷人。 而且院子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子,最大的姐姐今年才十二岁,除了那些想把我们卖去别人家当下人的贩子,没有人要我们的。” 他又接着说:“脾气好的官人家轮不上我们这些穷孩子去卖身,招丫鬟小厮勤快的府邸,就算进去了也活不了多久。 大姐姐想去一家卖身当丫鬟,却是被我听到那家主人,惯爱折磨下人,他家签的死契,就算没了小命,也不会有人管的。” 众人听罢,心底一阵恶寒,安居乐业下也会有藏污纳垢、粉饰太平。 几人继续跟随着梁柱的脚步,往前走。 …… 红唇娇艳若滴,肌肤细嫩如玉,美人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裙,腰间用水蓝色的软烟罗系成一个淡雅的蝴蝶结,墨色的秀发简单挽了一个髻,一根银簪斜斜地簪在发上。 只是眼底化不开的愁绪,彰显主人并不开心。 算了算日子,杜若娘已经被关在这里十多日了。 除了每日送饭的丫鬟,再没有见过旁人,那苏云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白玉般的手指捻起绣花针,细细地在盘上绣着鸳鸯,房门却突然来了。 苏云乐手捧着一束牡丹花,一如曾经俊俏的少年郎,满面温柔地把花递给杜若娘。 这一瞬间,杜若娘好像回到了当初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一时间被他眼底的温柔迷了心窍。 正当伸手接过,苏云乐却是突然把手里的花砸向了她的脸庞。 花径上的刺一触摸到美人的肌肤,就深深留下了自己的印记,鲜血淋漓。 苏云乐一改刚刚的温柔,凶狠地呵斥:“鸳鸯?你这妓子又是在给谁绣鸳鸯,你就这么寂寞难耐吗?” “嗯?”苏云乐丝毫不在意她脸上的血迹,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杜若娘冷笑一声,生生逼退了眼底即将溢出的泪水:“苏公子好大的气派,若娘又做错了什么,竟受您这样对待?” “我只问你一句,那地图可否是你利用我?” “哈哈哈哈哈,你这蠢货,不只是地图,就连你那姓杜的狗男人也是我杀的!”苏云乐猛地一松手,险些将杜若娘甩在地上。 第三十六章 平复巷 “苏云乐!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折磨我? 当初装死的是你,留下遗言要我寻找那藏宝地的也是你,我自诩是你的未亡人,倾尽一切,只为达到你的心愿。 结果你又是怎么对我的?我何德何能,此生竟然遇见你这么一个渣滓?” 杜若娘再也忍不住,怒吼出声,又悲又怒,悲得是自己的前半生,怒得是自己心底直至现在还存留的那丝爱意。 苏云乐把桌子上她刚刚绣的鸳鸯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坐在榻上,不管她满脸哀怨,风轻云淡地说道: “那张地图我已经找了许多年了,却一直找不到,不想再浪费时间,所以交给你,而我选择死遁。” “只不过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大的惊喜,那柳南星居然找到了那地方,不过他实在是蠢,最后一步还是得由我的人亲自找到。” “我本来是想留他一命,谁知他还想让你作那小妾,笑死我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的日子倒是过的挺滋润,能找到一个这么爱慕你的走狗。” “那破落户居然为了你不碰那新婚妻子,呵,我还真是小看若娘你的魅力了。” “王卿卿是下了药,只不过我命人换了罢了。” 不知道又是记忆中的哪一点激怒了他,苏云乐站起来,拖着杜若娘就往床榻上走,一把摔上去。 苏云乐倾身压下,杜若娘奋起反抗,大喊:“滚开,你多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 只是男女体力悬殊,更何况苏云乐身怀武功,他将杜若娘腰间丝带抽下,一把捆住她。 “怎么,就因为我不是那柳秧子,又或者你想要的是那小捕司?” 杜若娘心中屈辱,狠狠地在他面上咬了一口,瞬间迸出血来。 苏云乐怒急,扇了她一巴掌,帷幔落下,只剩女子的抽噎缀泣。 …… “到了到了,就是这个大院!”梁柱又跑又跳地上前打开了门,笑着喊道,“姜奶奶,我回来了!” 院子里二十几个小女孩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是清水煮面团,还飘着几根青菜叶,孩子们旁边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刚才在路上,叶钰让暗处的元二去买摊贩上的所有包子,买了大约六十个,正好在他们进大院前赶来。 叶钰示意他把包子分给姜奶奶和这些小孩子们,这院子里的果然都是女孩。 院子里的人停下动作,看着在门口的江凝他们,梁柱笑着给他们介绍:“这是京中的贵人们,都是大好人,他们有意来帮助咱们的!” 姜奶奶看见梁柱一身都有些潮湿,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梁柱揪起衣服上下扇了扇,憨笑着回答说:“都怪我不小心,刚刚失足落了水,幸好有这些贵人们相救。” 少年绝口不提刚刚被人捉弄毒打的事情,懂事的让人心疼。 姜奶奶脸上浮着心疼:“快进屋里换一身,若是惹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嗯,姜奶奶您先和贵人们聊,我去去就来。”梁柱咚咚咚地就往屋里跑。 看着面前的孩子们满足地吃着刚收到的包子,老人家伸手抹去眼角抑制不住的泪珠。 她请江凝几人进屋里说话,老人步履蹒跚,走两步就止不住咳嗽。 江凝和莫有道对视一眼,莫有道明白她的意思,轻微的摇了摇头。 一般当莫有道摇头的时候,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台年久失修的纺纱机。 姜奶奶招呼几人坐下后,开口说道:“这屋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几位贵人的,不知看到院中的情况,几位可还愿意对我们提供援助之手?” 叶钰直视着姜奶奶,回道:“自然,只是希望您可以如实告诉我们这些孩子的来历。” 姜奶奶重重的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给大家解释这群孩子的来历。 姜奶奶本名姜燕,十四年前,也是市井里小有名气地一位神婆,百姓们都爱找她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说来也奇怪,别的她不拿手,唯独这算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在孕妇肚子上摸一把,就能断定肚里胎儿的性别。 一时间人们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找她算肚子里孩子性别的人越来越多。 凭借着这项技能,姜燕捞了不少钱财,日子也过得好起来。 可后来她却慢慢发现,来看胎儿性别的夫妻,若是被断言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孩儿,就会买药去打掉。 她一开始还以为这样的人家是少数,结果基本上大部分的家庭都会这样做。 就算是胎儿过大,不易流产,也会在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丢掉。 姜燕心里遭受良心的谴责,她很想阻止那些夫妻这样做,又舍不得直接放弃现在这个赚钱的法子。 苦思冥想之后,她面对接下来找她的这些夫妻,撒了谎。 如果是男孩儿,她就如实告知;但如果是女孩儿,她就说些夫妻俩命中必须有一个女孩之类的话。 那些夫妻在听到她说的这些预言后,有些人决定不再留掉腹中的女孩。 可还有些人并不在意这个,只要是女娃,一律不要。 姜燕觉得她已经尽力了,有些孩子就算被留下,也不会过得好,大约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命运。 直到有一天来了个女子,姜燕一眼就看出来女子头上的是假发,细细的观察下来,姜燕内心肯定,这是个姑子。 姜燕向来是看不起这种又当又立的女子,好好的姑子,怎么就怀孕了呢? 钱还是要挣的,姜燕内心吐槽,面上不显,伸手摸了把她的肚子,呦,这是个女娃。 姜燕高深莫测地对着她说:“这是个女娃娃,长的十分好呢!” 女子略有些激动的脸庞,在听到“女娃娃”三个字后瞬间冷漠了下来,十分冷淡地道了声:“多谢。” 转身就要走,姜燕一看女子这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是留不下来了。 她也不多言,毕竟姑子生娃娃是要浸猪笼的,这孩子不生下来,对谁都好。 姜燕却没想到刚过三个月,那姑子又来了,小腹轻微鼓起。 姜燕她算了算日子,这是刚卸了就又怀上了呀,这姑子究竟是想要做甚。 第三十七章 奇怪的尼姑庵 这姑子大约是看出姜燕知道她尼姑的身份了,也不怯懦,直勾勾地盯着姜燕,只希望肚子里的是个男胎。 只不过她又要失望了,姜燕坚定地回答她:“是个女孩。” 姜燕看着她的样子,这孩子又是要流,也不知是入了什么魔障哟,非要生个男娃娃,还死命怀不上。 姜燕断定没几个月,这姑子还会再来一次,果然,又是三个月左右。 这姑子的肚子又隆起来了,面色发黄,头冒冷汗,这是身体亏虚之症啊。 也不知道这是哪路“神仙”,竟骗得这姑子一次次怀孕,只为生个男娃。 姜燕干这行这么多年,看女子也有了些门道,她知道,这一胎再流,必然是一尸两命。 这可不就是造孽哟,姜燕可不想自毁功德,另则也是想保下这母女,就她看来,生个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啊。 姜燕第一次在断定胎儿性别一事上撒谎了,她认真地告诉这姑子:“这胎是个男娃娃,不过你可是要多加注意,不然容易一尸两命,婆子我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尼姑一听是个男娃娃,那蜡黄的脸上也猛地全是喜悦,开心的不得了,还多给了一份银钱。 姜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满眼愁绪,这世道哟,什么人都有啊。 本以为上一次就是她们俩最后一次见面了,谁知道那姑子又领来另外两个姑子。 都挺着个肚子,眼巴巴地渴求能从姜燕嘴里冒出“男娃娃”三个字。 姜燕伸手一摸,莫不是入了女儿国,这两人肚子里的胎儿也都是女娃。 有了第一个姑子的事例,姜燕知道,得不到她们想要的答复,这些姑子们估计是要重蹈覆辙。 于是乎,姜燕再一次撒谎了。 第一个姑子欢喜地祝福二人:“两位师姐比我可是要好太多了,我为了肚里的这个可是遭了好些罪呢。” 看着三人喜笑颜开地结伴离去,好奇心快将姜燕整个人都要炸了,这些姑子们是喝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两个地都想生个男娃娃。 京城周边的尼姑庵,大的没有,小的倒是有两三个。 姜燕觉得她只需安心赚几个小钱就好了,这些“大事”她可不敢随意掺合。 但是有些事往往是与人心愿相反的,你不想找它,它反而来就你。 从那些姑子们拿了一小箱的银钱过来时,她就知道这趟浑水,是非沾不可了。 姜燕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跟着这些姑子们到了她们在的尼姑庵。 啊呀呀,这尼姑庵不得了哦,四十来个姑子,竟然有二十几个都是怀着身孕的,庵里的人还都习以为常。 她是越来越想知道,这庵里背后的男人是哪一位了,这上面的真龙天子也不敢像他这般潇洒吧。 越想越离谱,姜燕暗暗地抽了下自己的嘴,默默告诫自己,不该管的不要管,只管拿钱办事就好。 就这样,姜燕在庵里支起了摊儿,只是第一天,她就惊得险些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鉴别能力出了问题。 这一天下来检查的十几个孕妇,竟无一例外,肚子里的都是女婴。 来了这些人的大本营,她自是不敢撒谎,全然告知实情。 只不过这些姑子们虽然面上失望,却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神情,姜燕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尼姑庵里有个规矩,入夜亥时之后就不许再踏出自己住的房门,姜燕谨遵规定,一到亥时就入睡。 就这么住了几天,虽然这斋饭都是些素菜,但生活确实是不错的,闲适得很。 然而这天夜里,姜燕却是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灯已经熄了,她从床上爬下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恍惚间听见外面有了些琐碎的动静。 姜燕不敢声张,悄悄趴在门缝上,偷看外面是发生了什么。 这一眼让她终身不敢忘,姜燕所住的地方和众姑子都在一起,只不过她自己单独一间。 只见这四十六个姑子,围成一个八卦图样式,双手合十,眼睛紧闭,圈腿坐在地上。 尽管一些姑子刚刚经历流产,身子虚弱,却在此时,都坐的板直。 吓得姜燕赶紧双手捂住了嘴巴,这些姑子,不信佛祖,不信老道,偏偏要信者压胜之术。 她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些尼姑们之所以对生一个男孩那么坚持,是否与现在所施展的怪异举动有关。 突然她想起来,之前她趁这些人不注意,悄悄数了人数,分明有四十七个人,现在差了一个。 是谁呢?可惜她能看到的范围有限,而且有许多人都背对着她,实在是看不出少的那个人是谁。 丑时已过,姜燕发现她们好像要结束这种奇怪的仪式了,连滚带爬的躺回床上,装作熟睡的模样。 门口轻微的脚步声,她他知道肯定是有人在听屋里的她有没有什么动静。 姜燕浑身紧绷,精神一下也不敢放松,过了一小片刻,反而是沉沉地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那些姑子们大约是看她没有起来,倒是没有把她叫醒。 姜燕怕了,这个地方有古怪,不敢再待下去了,她想逃。 刚出房门,就有那么几个姑子已经排好队,等待她的鉴别。 她装成和平时一样的模样,手慢慢探上姑子们的肚子,一摸,果然,全都是女娃。 联想到昨晩的诡异仪式,姜燕更慌了,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将发丝打湿。 几人见她不说话,神情有些不对,连忙问是怎么了。 姜燕强压下恐惧,撑出一张笑脸,开口道:“老身只是发现今天突然有好几个男孩,一时间十分喜悦,所以才不知道怎么说。” 她说完话后随意指了几个人,表示她们肚子里的是男孩。 当即这些姑子们一阵欢呼,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姜燕趁乱悄悄的离开。 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绑在腿上,用长长的下裙裙摆遮挡住,绕着竹林,就想往山下跑。 竹林十分清寂,只有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姜燕越跑,内心越是胆怯。 一股寒意从后脚跟直直地窜入背部,双腿绷直,姜燕扑通一下被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来了! 姜燕想要起身,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僵住的手脚,喉咙哑然失语。 这一刻,她害怕来人若是发现了她逃跑这一事,是会杀了她,还是给她下诅咒,像昨晚一样祭天。 第三十八章 尼姑庵里的男人 耳边风声急速涌动,突然上来一个人,一手捂住姜燕的嘴巴,另一只手圈着她就往竹林深处跑。 这人的力气实在过大,姜燕一时反抗不得,就被勒着,离开了刚刚的地方。 也许是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人把她放下,姜燕才得见此人真颜,姜神婆知道刚刚是这人救了她。 “多谢大恩人出手相救!”姜燕此刻手脚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救她的是一个老尼姑,一身暗蓝色的海青衣,不苟言笑,眉宇间是难以排解的孤寂之感。 姜燕明了,这位应该就是那不在场的比丘尼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何种身份。 见这比丘尼不理她,姜燕作了个揖,就想跑掉,继续下山,她只想活命,这里的一切都不想参与。 比丘尼拦住她,老僧入定般开口说道:“你跑不了的,喝了这里的水,就已经中了毒,离开了这座山,是活不下去的。” “大师你莫要拿我寻开心,婆子我自打出生以来还没听过这般荒谬的说法呢。” 还以为这老姑子是个好的,竟然还想诓骗我,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法号定安,这毒是那个自称圣主的男人下的。” “他蛊惑庵中众人,想要练就长生不老之术,想必你今日忙着下山,是因为已经看见过那秘密仪式了。” 姜燕瞧着定安,体内寒意阵阵,她突然想到这些人请她来这里的目的,开口问道:“那这些孕妇们怀着的都是女孩,也与这有关吗?” 定安师太苦笑一声:“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蛊术,诓骗庵里的同门,为他生儿。” “他修的巫门邪术,有胆敢从山上逃离的人都会莫名死亡,之前去山下找你的那几位同门,都是事先服下了他给的‘仙丹’。” 姜燕有些疑惑:“那你是怎么做到不加入她们还能活下来呢,毕竟不听话的不是都被毒死了吗?” “庵里老的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人,一则是因为那天救下昏迷中的他的人是我,二则他说我长的像他母亲。” 定安师太请姜燕到她住的地方先呆着,再回去尼姑庵恐怕会遭人疑心。 定安师太说只要呆在山上就不会毒发的原因,是由于水中的毒和山上的气混合在一起反而成了解药,缺一不可。 …… 莫有道眉间微蹙,脸上神情丰富,开口道:“我倒是曾经听师父说过这么一种毒,更贴切得来说,不应该称它为毒,而是应该叫一种迷药。” “曾经在西域等地被用来迷惑拐卖后不听话的少女,而且还未曾有过毒死人的记载。” 姜燕眼神放空,迷离郁郁,听完莫有道的话后,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当时若是有您这样的神医就好了啊。” …… 姜燕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毫无踪影的圣祖,谁知刚过了一周那人就寻上门来,吓得她连忙钻进了床底。 定安师太装作淡定的样子,默默将锅里的斋饭呈上饭桌。 那圣祖的眉宇舒展,不动声色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儿不怒自威的严肃之色。 他进门来看着正准备吃饭的定安师太,脸上多了一分古怪的神色,又笑呵呵的说:“不知义母是未卜先知,知道我今日要来?” 定安师太脸色不变:“碗筷是刚拿上来的,圣主大驾可是有要紧之事?” 男人抬步坐到定安对面,刚好留给姜燕一个背影。 “瞧义母说的,都怪孩儿的不是,义母莫要叫圣祖,还是叫孩儿大洪罢。” 这顿饭在刘大洪滔滔不绝的话语声中结束,直到定安师太满脸不耐,想要送客。 他才徐徐道出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合算着日子,时一就要临盆了,这一胎是孩儿的第一个孩子,还望义母可以当日过来为孩子祈福。” 与姜燕住的这几日,定安知道所有的胎儿都是女婴,她恐当日出什么意外,应下了刘大洪。 确认刘大洪已经离开后,姜燕才从床底下爬出来,一边拍着身上蹭的灰,一边和定安师太说:“师太,这人看样子是真的把你当母亲来看的。”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饿得饥肠辘辘,看着我就喊娘亲,我把身上的金钱都给了他,那些金钱足够撑他活一年,生死有命,就此别过。” “待到二次见面,他已经成了这庵中戴面具的圣主,但记着我的救命之恩,所以没有对我实行巫蛊之术。” 姜燕就着锅里的剩菜填肚子,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偏生要生儿子,而且这庵里的姑子们怎么也怀不上儿子。” 定安给她倒了杯水润嗓子,回道:“那长生不老术的秘法的要求就是施法者和嫡系新生童子。 至于同门们为何都怀女婴,怕是佛祖示下的深意吧。” 姜燕当神婆这么多年了,对鬼神之说虽然是半信半疑,但对于这长生不老术确实半分也不信。 先不论刘大洪从哪里得到的这巫术,要是真有这长生不老术,那些皇族贵人们早就实行了,哪里还轮得上他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临盆之日来了,定安在产房外颂着佛经,屋里是中了蛊惑之术的产婆和产妇。 “呜哇…哇…哇…” 嘹亮的的哭喊声传出来,定安知道今日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圣主,这是个女孩儿。” 刘大洪喜悦的脸上瞬间变得阴沉,怒意渐显。 刚生产完的时一,此时仍是清明地很,本想伸过手来抱抱孩子的她,一听是个女孩儿,双手砸落在被子上。 她哭喊者:“圣主,奴愧对于您啊。”一眼也不看那孩子。 “无事,你好生喂养她,我今夜要去摆阵。”刘大洪转身就要离开。 时一拒绝喂奶,在场众人也都因为这是个女婴而失望。 良知泯灭,人心叵测,这些人此刻已不配称之为人。 婴孩降生是神圣的,是应该收到祝福的,而不是遭受怨骂。 她们都已迷了心智,这孩子若是不救一把,定然是活不下去的。 定安把已经被产婆丢在床上的女婴抱到怀里,说道:“这孩子便抱到我那里去吧。” 庵里牛乳和小米还是有的,只望这孩子能活过来。 第三十九章 盒子里的婴儿 幸好这女婴命大,在定安和姜燕的喂养下活了过来。 但是对于她们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越来越多的尼姑到了待产期,这就意味着,即将有更多的女婴被抛弃。 很快,一批又一批还俗的姑子们到了分娩日,姜燕抱着第一胎女婴在房子里,定安师太去庵里打探实情。 刘大洪此刻看着面前的四个女婴,已经脸如黑炭,但仍强撑着脸,笑着跟定安说话:“本来是想邀请义母来看孙儿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啊!” 定安道了句阿弥陀佛,定定地看着他,说道:“男女皆可,何谓不尽人意?” 刘大洪摇摇头,没有回答。 之后他指挥着其他姑子们先把婴儿统一照看,等乳母喂养。 这尼姑庵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何况几个月来一直处于闭门状态,香客们早已断了。 如今庵里都是孕妇,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若再养着这么多不合要求的婴孩,大家过一阵子就要断粮。 还有那个跑了的神婆,姑子们都以为她不服从圣主,已经曝尸荒野。 只有刘大洪知道,他那日没来得及灭口,那婆子定然还活着,万一把这里的事宣扬出去…… 他的神色渐渐变得狰狞,眉宇间的狠辣与周身“圣贤”的光环格格不入。 进程得快一点了。 时间不紧不慢的流逝着,庵里已经迎来了十七个新生儿,无一例外,皆为女婴。 再等等,还有几个怀着呢,我的长生大业不能就这么崩了。 刘大洪像往常一样安慰众人,自己内心的躁动却即将抑制不住。 姜燕和定安这边也在静观其变,按姜燕的想法来说,先渡己,后渡人。 那时的她其实只想找出能让自己活命的法子。 又过了些时日,庵里的孕妇一人不剩。 刘大洪看着这满屋子二十多个女儿,满脸凶相,除非是儿子,否则所有的都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父爱?对于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这些孩子该如何处理呢? 房屋里用许多木盒放着婴儿需要的尿布等物品,木盒原本是用来装贡香的。 灭绝人性的想法出来了,像一只恶魔残食着这些人仅剩不多的人性。 其实世间最复杂最可怕的是人罢了。 第二天,刘大洪冠冕堂皇地把众人集中起来,煞有介事地告诉这些“恶魔的信徒”: “昨夜,我与仙人座谈,这么多女婴其实都是仙人的旨意。咱们的女儿入了册,要去服侍仙人。” “今夜,我等需将婴孩放入香盒中,顺山流而下,自会有仙人带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诸位可愿意,为仙人献尽心之劳?” 众姑子瞬间跪地,齐声答:“吾等愿意。” 定安师太看着这些昔日的同门,心中升起浓浓的陌生之感。 她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人却连畜牲都不如。 …… “师太,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要我说,就这么随他们去吧,咱们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这养一个孩子能养,养一群就算了,婆子我可不干啊!” 姜燕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希望这次定安师太能和她想法一致。 只是定安自讲述完刘大洪的说法,就不再多说一言,不论姜燕怎么问,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直到定安师太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眼底有种难以察觉的沧桑之感,她仿佛做下了一个决定。 姜燕顿感不妙,双手抓住定安的胳膊,着急道:“师太,你莫不是要做傻事,醒醒吧,不过是蜉蝣撼大树!” 定安师太从柜子拿出一把匕首,一边拿软布擦拭,一边回她的话:“这匕首是曾经的一位皈依佛门的施主留下的,现在贫僧将用它替天行道。” 定安问她:“今夜一去,我必身死,你可愿在山腰等候那些顺流而下的婴孩?” 两两对视,拒绝的话死死粘在嘴边,不愿出口。 姜燕明白,这拒绝二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了。 “我会用火油烧灭这贪婪恶心的地方,这把匕首会结束刘大洪龌龊肮脏的一生。” “你……”姜燕支吾一声,却接不出任何一句话。 她只坚定地回了句好。 当天晚上,月朗星稀,山里依稀划过几声鸦雀的叫声。 那祭天仪式结束,这些人,不,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心安理得的进入梦乡。 丝毫不在乎那逝去的孩子,皆是她们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 火油已经浇好,定安走着,一脚深、一脚浅,手里举着的火把扔了一路,火势蔓延,火光星子四溅。 寺庙的房屋是连梁结构,一处起火,不及时扑灭得话,就会全寺庙起火。 这些人再迷信、受蛊惑,但本质还是人,白天忙碌了一整日,夜里又集体做那仪式,现在正是最累最困的时候。 姑子们从小生活在这里,还未曾遇过火灾; 而那刘大洪过了这么两年的土皇帝生活,当初做乞丐的疯劲儿已经隐藏。 这群人早已没了危机意识,大火无情地吞噬它所能触碰到的事物。 定安师太跪坐在庙庵门前,火光映照眼底通红。 她在等,等那个最善于逃命的罪魁祸首。 别人也许逃不出来,但刘大洪可不是一般人。 果然,刘大洪逃出来了,看着面前的“义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有何不对,匕首已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 定安又刺了进去,半分说遗言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也许这里在很久之后才会被人发现,但是已经不重要了,就让这恶心的一切一起埋葬吧。 确定刘大洪已经没了后,定安跟着自刎谢罪。 姜燕刚把救上来的婴儿转移到她们住的房子里,火光已经漫天。 她抄着小道,疯狂地往庵里跑,赶过去之时,就看见地上横着的两具尸首。 眼泪奔涌而出,作为一个混吃混喝的神婆,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哭过了。 这位师太,终是扛不过自己内心的争斗,亲手了结这一切,并也终止了自己的性命。 第四十章 结伴同行 寺庙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烬,屋里只剩一点储备粮,根本就不够养活这么多孩子,甚至连姜燕自己都养活不了。 她突发奇想,既然刘大洪已经死了,那劳什子“诅咒”应该就已经没了。 姜燕把之前用来运输东西的推车收拾干净,铺上厚厚的褥子、棉被,再把婴儿们,安全的放在里面。 收拾好行李,带着这些婴孩走到了山下,只是她却是有些犹豫了。 万一她真的中了毒,被毒死怎么办? 看着推车里的孩子们,头顶上几只燕雀飞过,伴随着花草树木带来的清香。 不管了,继续在这深山呆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倒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姜燕扛着行李,推着小车,向外狂奔,直跑得面红耳赤、汗流浃背。 终于到了闹市,她内心满是窃喜,那毒没效果了! 她真的从那尼姑庵逃出来了! 可是随后,她又犯了难,这么多孩子,她该送去哪里呢? 姜燕有心把她们都送去官府,那这样的话,尼姑庵里的所有事情,就会被揭露于人前。 逝者已逝,旧的宅子里还有好些之前的积蓄,自己打小学的纺织技艺也可以糊口。 她决定自己养育这些小孩。 之后的生活,虽然不如自己的前半生那样富有,但是却让她享受到了齐人之福。 现在她快要撒手人寰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院子里的这些孩子们。 姜燕讲完后就不停地咳嗽,江凝给老人上前倒了杯水润喉。 平复下后,眼神依旧显着混浊之态。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和蔼地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老婆子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不说的。” 江凝眨眨眼,接着说道:“既然那尼姑庵中一个男婴也没有生下,梁柱是怎么来的呢?” 姜燕靠在椅子上,仿佛有些疲惫,叹了口气:“梁柱这孩子,我捡到他时,他才六岁。 就那么小小的一个,孤零零地蹲在包子铺对面,见他可怜,我给他买了个包子。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他却紧紧地跟在我身侧,拽着衣服不撒手。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孩子什么也记不得,衙门里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 他就这么成了院子里唯一的男丁。” …… 叶钰颔首,站起身来:“院子里小孩的身份,我们会保密,明日会有专门的人来安排,请尽管放心。” 众人对姜燕点头示意后离去。 空气清新,一缕缕清柔的月光穿过枝叶,辉映在地上,留下斑驳碎影。 楚慕青和楚向阳已经先一步被楚家的小厮接走,又只剩下审案司小队。 江凝踢着脚下的碎石块,闲聊着说:“愚昧无知的人背弃了自己的信养,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前路无明。” 叶钰双手抱臂,一派悠闲,像是漫步在街巷的神明。 他的神色恬然,眉宇舒展,深邃的眸孔中只映得下江凝一人。 “长生不老,亘古不变都是人们的追求,明知道是水中花、镜中月,也愿意如飞蛾扑火般拼命尝试。” 叶钰发出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 江凝双手交叉在背后,悠悠哒哒地走着,却是突然凑过来,问叶钰:“世子,万一有一天你得了这能够长生不老之术的法子,你会怎么做?” “丢掉。”叶钰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温润一笑,“人生在世,做了令自己满意的事,不龃龉污泥,便足够了。” “有道理。”江凝点点头,又说道,“也不知道这法子是那刘大洪从哪里找的,真是害人害己。” 叶钰慢慢往前走几步,和小姑娘齐肩而行:“时间太久远,早已物是人非,查到真相的可能性非常小。” “说起来,他那迷惑人心的巫蛊之术也实在是高明,一整个尼姑庵的人都中了他的阴招。” 江凝回眸看向身后的林寻真和莫有道。 林寻真倒是一惯沉默寡言,但今晚的莫有道实在是沉默地不像寻常。 江凝转身在莫有道眼前,用力地晃了晃手,发现他不知在神游些什么。 “有道哥,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是我们的谈话吸引不了你了吗?” “啊…没…没什么。”莫有道回过神来,露出一口标准的大白牙。 他双手撑在江凝肩上,扶着她转过身去:“好好走路,不要逆行,夜黑风高,容易摔跤!” 江凝学着叶钰的样子,也双手环臂,往前走了几步,嘴上还嘟囔着:“我也要和你说,走路不要神游,路上容易撞头!” “嘁,江凝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你还我温柔善良淳朴可爱的小阿凝!”莫有道低头走着路,一边和江凝拌嘴。 一时不察,“砰”的一下,“哎呦喂,小爷这装满智慧的大脑啊,要撞开花了!” 林寻真:“我的肩膀没那么硬吧。” 莫有道:“呸,我眼泪都快被撞出来了,这肯定要起包了。” 林寻真一整个无语住,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原地跳脚的莫有道。 “莫有道!你撞的是头,干嘛捂着肚子?” “我这叫为伤口分担痛苦,寻真你下次也试试,我亲身实践,管用得很!” “……”林寻真再次被莫有道的无厘头打败,率先提步往审案司赶。 江凝在一旁噗呲偷笑,模仿莫有道刚刚的语气,对着空气说:“哎呀,也不知道是谁不好好走路,撞到了头哟。” 还不等莫有道反驳,江凝已经和叶钰追着林寻真而去。 “欸,你们走慢点儿,一个两个突然走那么快干嘛?” 莫有道放下抱着肚子的手,朝着前面几人跑去。 只是耳朵尖尖上还带着一丝粉红,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悄无声息的异样。 不一会儿,前面又传来了莫有道吵闹的声音,他挤在林寻真旁边。 “林捕司,刚刚是这个月你第一千八百二十一次凶我,我跟你讲,你得温柔。” “温柔了之后怎样?”林寻真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温柔小意了之后,你心心念念的姻缘那不就上赶着来了嘛!” 砰,侠女离去,只剩下被撂倒在地的莫有道。 江凝走近,准备扶他起来,叶钰已经先一步把他拽起来了。 叶钰可没有对莫有道的“怜香惜玉”之情,他只是不想让小丫头扶别的男人罢了。 江凝:“有道哥,你惯是喜欢挨打,难不成这也是种特殊的癖好?” 江凝说完就往宿舍跑,银铃般悦耳的笑声飘洒在审案司。 其实莫有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喜欢撩拨林捕司,管他呢,好玩儿就行。 夜色阑珊,一夜好眠。 第四十一章 乔迁之喜 天朗气清,穹影瓦蓝,几片薄薄的白云缓缓漂浮,微风拂面,惬意悠然。 叶钰给江凝制订了一系列的晨练计划。 他说,身为审案司捕司,可能会遇见各式各样的突发状况。 所以要求江凝最基础的强身健体和保命妙招都要学。 林寻真负责江凝的健体部分,莫有道负责江凝的医、毒部分。 虽然江凝对那些千奇百怪的毒还一知半解,但是晨起跑圈已经不算什么大问题了。 乌黑茂密的头发用银冠束起,青涩的小脸上,尚且还带着几滴刚用温水洗脸留下的水珠。 晨跑过后,四肢舒展,江凝走到树下的阴凉处,准备开始今日份的蹲马步。 才刚蹲了不久,就感觉这树上好像在往下掉碎东西。 江凝闭着眼睛,心想,再忍忍,寻真姐说了,这马步贵在坚持,中途断了不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树上究竟是在往下掉什么。 嗯?我明明感觉到了呀,怎么什么都没有呢? 江凝再一次闭上眼睛,不对,这是有人在用东西丢我! 她凝神感受东西是从哪里丢来的,应该,就是这里! 江凝猛地一抬头,朝墙边看去。 “啊!可摔死我了!” 那墙上趴着的人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一时不察,直直地从墙头栽倒在地上。 江凝听出这声音是陆清怀的,忙跑到墙边,问墙后面的人:“陆老板,你还好吗?” “从这么高的墙上摔下来,能好嘛!可真是摔坏我了!”陆清怀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陆清怀又顺着梯子,爬上了墙。 江凝看着墙上的陆清怀,眉角狠狠地一抽,又忍不住好奇:“陆老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我的新邻居呀,我把这住宅买下来了,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陆清怀长着一张清风明月似的美人脸。 换作从前,江凝是打死都不敢相信,这人会变成这样一个见面就乐呵的“傻白甜”。 “恭喜陆老板乔迁之喜!”江凝说着,然后走到树荫下继续扎马步,刚刚被打断了,还得重新计时。 陆清怀:“你这小孩待人一点儿也不坦诚,嘴上说着祝贺,实际上一点表示也没有。” 江凝稳稳地蹲着,回他:“我那儿有一座成色极好的玉雕,一会儿拿去送你。” “你看看你,何必这般客气,我陆清怀是这样的人吗?”陆清怀趴在墙头,挥舞着胳膊。 江凝有些不解:“那……” 陆清怀:“我这不是想请你吃火锅嘛,这么好的日子当然是要有好友作伴。” 江凝:“当然可以,我一会儿练完就过去!” “那我吩咐他们再收拾收拾,你也整快点,过来帮忙。”陆清怀从梯子上准备爬下去。 “好嘞!”江凝瞧着他的动作。 陆清怀紧接着又探出个小脑袋,强调着说:“对了,你刚刚说的那玉雕也带上,礼轻情意重,我不嫌弃!” 江凝:“知道了,陆老板!” 听到回话,陆清怀心满意足的忙去了。 最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案子需要审案司出面,江凝整理好自己办公的桌面。 提着自己早已打包好的玉雕,就准备出门。 叶钰盯着她看了一上午了,身旁那礼品盒子也被盯了无数眼。 这丫头是要去送礼了?男的?女的?我要不问问? 叶钰清了下喉咙,喊住江凝,沉静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澜。 叶钰:“今日见你好似阅令不在心上,可是有要紧的事去忙吗?” 江凝圆溜溜的眼睛里蕴含着明亮的光,转身嫣然一笑。 她回道:“今日好友乔迁新居,约了我过去一起聚餐,正好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所以现在正准备要过去呢。” 叶钰刚要点头,旁边的莫有道却是说话了。 “乔迁新居?莫不是旁边宅院这家,我看到有小厮进进出出,搬着行李,咱们应该是有新邻居了。” 江凝:“对,就是这家,而且新邻居你认识,就是南馆陆清怀,我还是今早刚知道的呢。” 听到这里,叶钰觉得已经压不住自己了,男的,异性好友,是会送精美玉雕的“好友”。 他早觉得那什么南馆名字起的像那小倌楼,制止丫头去好像不行,要不,和她一起去? 叶钰还在想措辞中。 莫有道急匆匆地问:“哎呀,是清怀兄啊,那今日可还有火锅吃?他那儿的浓汤实在是美味鲜浓。” 江凝点点头,说道:“对,陆老板说准备了火锅庆祝。” 审案司的伙食一向都是大厨特意研究过的菜式。 不过,想起那日吃的火锅,莫有道发誓,这顿饭必得刻上他的名字。 他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林寻真旁边,手指轻轻戳了戳林寻真的胳膊。 “林捕司,你是不是也很想陪阿凝去,这可是阿凝出门在外交得第一个朋友,咱们也去见见吧。” 林寻真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她想拒绝:“我其实……” 没那么想去。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温良恭谦”的世子打断了。 叶钰:“不如咱们四人一起去吧,这位陆老板既是阿凝和有道的好友,也是咱们的新邻居,按道理应该是去恭贺一声的。” “好耶!走走走,咱们一起去!”莫有道拽着林寻真就要往出走。 好像有些道理,江凝提步跟上,身旁是面带微笑的叶钰。 这条巷只有两户人家,除了审案司,就是新挂上匾额的陆府。 江凝向门口的小厮表明自己的来意,陆清怀已经安顿过,小厮有些奇怪,公子不是说只有一人吗。 小厮没有出口询问,走在前面为四人带路。 穿过照壁,回廊尽头有专门的丫鬟在等候,小厮自此处退下。 “几位客人请随奴婢来,公子已在正厅等候多时。” “有劳。” 沿途经过了一处黄石假山,假山下面的水中种着莲藕,还有些名贵的白金龙鱼。 目之所及,皆赏心悦目,心境开阔。 几人刚走到正厅门口,陆清怀就已经笑着出来迎接了。 “江凝兄你可算是来了,有道兄你也来了,这两位是?”陆清怀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不是听阿凝说你刚搬来嘛,大家都是邻居,过来一起庆贺你的乔迁之喜。” 莫有道从江凝手里拿过那份礼物,郑重地交到陆清怀手上:“呐,这是我们审案司给你准备的贺礼,礼轻情意重。” 陆清怀:今日这顿,好像有些亏了。 江凝:微微有些尴尬。 第四十二章 世子陆老板初见 这小白脸长得真妖艳,一看就是喜欢招风惹草,不像个好人。 叶钰自见陆清怀第一面就对他生不起好感来。 陆清怀斜睨一眼坐在江凝旁边的叶钰,心里暗嘲,这就是大夏朝新晋战神呐,一代将才成了一个京中小官。 呵,真是可悲,看着倒是心思缜密。 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菜品已经放好,今日的铜炉石锅比上次的大些。 锅里正煮着五只霸王蟹,陆清怀原本想着分江凝一只,他吃四只,结果歪打正着,刚好一人一个。 莫有道刚用热巾擦过手,看着锅里的蟹,有些好奇:“陆老板,你这锅里今日怎么正好煮了五只螃蟹?” 陆老板掩饰般地单手抚了抚额头,看着众人说道:“哎呀,我这不是有预感今日会有金兰之友到访嘛!” 江凝:“不愧是陆老板。” “哈哈,别客气,大家快开始动筷吧!”陆清怀正坐在江凝的对面。 旁边还有厨子已经烤好的羊腿,滋滋的冒着热气,香味十足,小桌上摆着好几大坛子桃花酿。 确实美味,几人吃得津津有味,除了满是小心思的叶钰。 怎么了呢? 霸王蟹煮好了,小白脸毫不避讳地先给丫头夹了一只,丫头还吃得很开心,她不是不喜欢别人给她夹菜的嘛! 叶钰慢慢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乌黑深邃的眼眸,正凝视着锅里。 江凝见他忽然停下,小声问道:“老大,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吗?” 叶钰摇摇头,嘴角微微扬起,指了指锅里最后的那只霸王蟹:“我想吃那个,可惜探不到。” “嗐,这有何难?” 江凝从椅子上欠起身来,手抓着勺子,把那蟹捞了起来,放进叶钰的盘子里。 “呐,老大,陆老板家的霸王蟹可好吃了!” 叶钰嘴角笑容扯的更大了,即使扯着蟹肉,也丝毫不改他的清雅韵度。 可笑,给丫头夹菜算什么,吃丫头夹的菜才是王道。 陆清怀可不知道叶钰刚刚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这男人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挑衅的意味。 还有就是,他离我兄弟那么近干什么,这糙汉子真是烦人。 莫有道坐在林寻真旁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偷偷笑着。 哎呀,好大一股子陈醋味儿啊! 江凝尝了两杯桃花酿,她认得这酒,刚入喉,已经醇香四溢,褪去原本的甜腻,口留余甘。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清怀敬诸位一杯!” 陆清怀上身挺直,以双手举起酒杯,向四人敬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干杯!” 众人吃饱喝足,放下碗筷,好不惬意。 侍者们如鱼般灌入,将残羹剩饭收拾下去时,陆清怀提出要和江凝下棋。 江凝下棋一绝,自是愿意,两人肩并肩就要往偏厅赶。 他们二人在前面走,后面三人跟着。 叶钰觉得他又不舒服了,虽然这陆清怀并不知道丫头是女孩子。 可是丫头知道小白脸是男的啊,万一日久生情了怎么办? 我自家的小白菜被猪拱了怎么办? 忽而,叶钰俊美的脸上擒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容,眼神变得复杂而微妙。 只见他缓缓放慢脚步,脑袋一晃,胳膊“好巧不巧”地砸了莫有道一下。 “呀,叶钰,你是怎么了,这是酒劲儿上头了吗?”莫有道给力极了,声音洪亮地快让整个陆府的人都听见了。 好家伙,叶钰果然够狗,明明千杯不倒,竟然装醉。 也不看看他面前的人是谁,本神医是那么肤浅替他撒谎的人吗? 是的。 “阿凝,快过来,扶着些,估计是醉了。” 江凝转身,快速走到叶钰身边,扶着他另一侧,说道:“好像还没见老大醉过。” 莫有道面色不改得扯着慌:“你今天是第一次和他喝酒,不清楚内情。” “其实他一喝酒就醉,只是酒劲儿上的比正常人慢,你扶着他先回去休息吧。” 陆清怀想起上次吃得那药丸,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不是有那什么解酒丸吗,喂他吃一颗不就好了?” “啊……这。”莫有道支吾一声,叶钰扶着他胳膊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 “昂,那啥,叶钰他吃不得我那药丸,不起效果。” “没事儿,阿凝扶着他回去,让他休息一下午就好了。” 江凝第一次见叶钰“醉酒”,有些稀奇,向来自律的人,竟然也会贪杯。 陆老板这儿的东西果然够好,连世子都甘拜下风。 她扶着叶钰,抬头看着陆清怀说道:“陆老板,我扶着老大先回去了,这棋局咱们改日再约。” “哎呀,这棋局,我和寻真也能陪清怀下的呀,都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 莫有道趁机将叶钰交给江凝,自己左手拽着林寻真,右手拉着陆清怀,继续往偏厅赶。 陆清怀满脸的莫名其妙。 他心里想,这事真不赶巧,下次喝酒绝对不要这叶钰了,晦气。 战神叶钰沾酒即醉这消息卖出去一定值不少钱,等会儿就让暗鹤转手卖了。 …… 走出陆府,叶钰一路上尽可能放松力度,不让自己显得过重,万一把小姑娘累到了,他可是会心疼的。 江凝看着“乖巧”的叶钰,忍不住说道:“老大你喝醉了好乖呀,一点也不像我大哥,那家伙最爱甩酒疯了。” “嗯。”叶钰装着哼哼一句,以示回应。 江凝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伸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狠狠地揉了一把叶钰的脑袋。 嘶,世子的头发果然手感好好啊,像丝绸一样! 等莫有道回来就找他要银子,世子的头发今天被她摸过了,之前的赌约她赢了。 欸,怎么感觉世子突然变沉了,都有些扶不动了,算了,扛着吧,马上就要到审案司了。 突然被丫头摸了头,叶钰现在已经麻了,脑子木木的,思绪一片混乱。 她怎么突然摸我头,摸完脸上还露出满足感,她是不是喜欢我? 我“醒酒”之后该怎么办,要不装作不知情吧。 头痛,要不要给她点回应,万一她觉得单相思很累,不想喜欢我了怎么办! 叶钰缓缓把头靠在江凝肩头,对着她的耳垂轻轻呼气,这样算回应了吧,本世子就是这么善解人意。 江凝被他呼得有些痒了,老大莫不是要趴在背上睡着了。 抬手,猛拽,一只手狠狠地捂住叶钰的鼻子。 不能睡,睡着了我就更扶不回去了。 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是想要捂死绝世独立的本世子吗? 叶钰又哼哼一声,江凝才松开了手。 第四十三章 偶遇大哥 江凝好不容易把叶钰半拖半扛的带回审案司,谁知道一进门,一个小厮都没有。 这人都去哪儿了呢? 江凝继续哼哧哼哧地把叶钰往他房间里扛。 躲在暗处的元二和元三,相视一笑,偷偷地傻乐。 元三看着不远处那对俏男俊女,放低声音说:“看那样子,世子好像在装睡。” 元二:“嘘,世子的事你少管。” “死木头,你不懂,这一看就知道世子在追心上人!”元三笑得嘴快咧到了耳后根。 元二暗加思索:“一会儿我去给王妃写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元三:“嗯,顺便再把江捕司的画像也寄过去,王妃就不用愁少爷的娶妻问题了。” 夏朝倒是没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习俗,教化开放,倡导两情相悦,男女婚姻并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是随意进入异性房间的内卧还是不妥,江凝扛着叶钰,也不好擅闯人家内卧。 于是进了屋子后,江凝就把他扶到靠窗的软榻上,待叶钰躺平之后,就往外走。 叶钰确认她出去后,伸手把腰下压着的玉佩抽了出来,硌的生疼。 就这样躺会儿吧,贸然出去,万一被丫头发现装醉了呢。 江凝出来后不久就在小径上遇见了元三。 江凝看着他,略一颔首:“世子喝醉了,你快些去准备些解酒之物,照料世子。” 元三侧身后退一步行礼,笑吟吟地问了句:“江捕司,你这可是要出去吗?” “闲来无事,正准备出去逛逛。”江凝示意后转身离去。 看着江凝往外走,元三喜笑颜开地往叶钰房里奔,这可真是铁树开花,万年难见呐! 元三进门的时候,叶钰正坐在桌前喝茶。 “走了?” “是,江捕司说要出去逛逛,刚出门。” 叶钰脑海中浮现出刚刚扛着他的江凝,忍不住轻笑出声。 元三一看,暗戳戳地问:“爷,咱们王府是不是快要有女主子了?” 叶钰佯装怒骂,呵斥他:“滚蛋。” “知道了爷,小的这就往出轱辘。”元三知道有戏,急着给弟兄们回复“军情”。 …… 这边江凝走在路上消食,边走边拿着玉扇扇风,神色悠然,不染尘埃。 “阿凝!” 嗯?谁在叫她? 江凝回头就看见两个皮肤白皙的少年郎并肩走来,五官轮廓分明,身如玉树。 “大哥,亦白哥!”看见是江韬和沈亦白二人,江凝粉嫩玉琢的小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看着前面的人觉着是你,还真是!”江韬轻轻拍了拍江凝的脑袋瓜,“不错,些许日子不见,长高了啊。” “司中近来无事,我正好出来散散步。” 江凝很想摇一摇大哥的胳膊,但想到这是在大街上,自己又穿着男装,于是憋住了。 沈亦白走在江凝身侧,明亮的眼睛散发着好奇的光,瞅了她好几眼后,夸赞道:“阿凝这身真不错,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江凝只觉被他打笑,有些不好意思,打开扇子微微遮了下自己的脸,说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沈亦白:“嘿哟,阿凝你变了!” 江凝:“我没有,这难道不是实话嘛?” “虽然我很想否认,但看在你是你是妹妹的份上,就给你几分面子。”沈亦白故作风流地扬了扬他那绺刘海。 “亦白哥,此刻我想到一个词来形容你,绝对是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词?” “油腻。” “嘿!”说着,沈亦白就拍了拍她的发髻,“威胁”她注意措辞。 沈亦白和江凝吵嚷,江韬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他俩互相打趣儿,热闹得很。 江凝就算是抬起脚,也够到不到沈亦白的耳朵,他实在是太高了。 该怎么“报仇”呢? “嘶,好疼!” “砰”的一下,江凝趁沈亦白不注意,用胳膊肘狠狠地杵了一下他,然后忙躲在江韬身后,做了个鬼脸。 沈亦白像个悲伤的麻瓜,闹着要江韬主持公道,其实也不怎么疼,他就是想逗逗江凝。 江韬一会儿看看佯装哭嚎的好兄弟,又看看躲在背后耍无赖的妹妹,忍不住直摇头。 神采飞扬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对两人说道:“好啦,既然闲来无事,那咱们不如去游船。” 两个小家伙双手抱臂,相邻走在路上,四目相接下,两人的胳膊肘暗地里还较着劲儿。 江韬无奈,不过早已经习惯他俩见面就“掐架”,反正也不是真的生气,就随他们去了。 这船舫虽说是不大,但胜在稳健,茶具妥妥的放在小桌上。 沈亦白揭开茶碗的盖子,捋了一下,喝了一口后说道:“这茶味道先苦后甜,普通的茶竟然也能做到如此地步呀!” 江凝嬉笑一声,指着桌上的茶壶:“这哪是普通的茶呀,是大哥给你寻了好久的新茶。 你刚刚光顾着和船夫说话了,当然是没注意到大哥泡的茶了。” 沈亦白忍不住给江韬竖起一个大拇指,夸赞道:“好兄弟,知我心意!” 江韬看着自己身旁的妹妹,阿凝变了,变得会和人打俏了,看来她在审案司过的很不错,结识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回想起小时候的江凝,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甚至不通人情世故的瓷娃娃。 走路摔倒擦伤了手不会哭,饿了也不会找家人、侍女说,就算看着自己养的宠物死了,也十分漠然。 本以为妹妹一辈子都要那么不沾烟火气,幸好现在她会哭会笑,会表达内心所想,这样的江凝真的很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江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阿凝。 “大哥,你在想什么呐,都发呆好久了!”江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韬才回过神来。 “就是突然想起来,你这月还没怎么回家呢,爹娘昨日里还念叨你呢。”江韬笑了笑。 “我后日旬休就回去啦,主要娘亲说有个什么贵女花会,我实在是不想去。” 沈亦白听完,哧哧的笑出声来:“怕什么,阿凝你的花艺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强的了。” 江凝摇摇头,手放在腿上,说道:“也不是怕,只是不喜欢都是陌生人的氛围。” 江韬点点她的额头,安慰着说:“多出去见见人,也是不错的,去花会玩一玩,结识几位新朋友。” “嗯。”江凝把手撑在下巴上,眼睛看向外面清透的江水。 第四十四章 世子自恋第一弹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姑娘才刚走,叶钰就觉得有些想念了,一整个上午,都呆呆地盯着那张主人不在的空桌子。 “我去藏书阁抄录些摘文。”林寻真揽着手里的空白线本,起身出了偏厅。 莫有道等她走后,眼睛圆溜溜地一转,从椅子上起身,跑到叶钰跟前儿。 “叶钰,你累不累啊,我给你捶捶肩。”说着,他双手齐上,揉捏肩官。 还别说,果然是神医,当真是有些舒服。 叶钰伸颈,眼睛微眯,享受着莫有道百年难得一遇的突然示好。 “有事?” “瞧你说的,咱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为你捏捏肩怎么了?”莫有道手下力道不变,笑得十分谄媚。 “呵。”叶钰嘲笑一声,“说的也是,那你再帮我捶捶腿。” “奥对,力度稍微小点,我细皮嫩肉的,你要温柔。” 莫有道压住自己此刻想要捏死叶钰的心,嬉皮笑脸地凑到叶钰跟前:“你那日装醉,阿凝扶着你回来,你俩有没有发生什么?” 叶钰伸出两根手指,戳着莫有道的脑门,让他离自己远些,仰首垂眸,似是在品味那个美好的下午。 “哎呀,可急死我了,你快说呀!” 莫有道忍不住围着叶钰转了好几个圈,看他故弄玄虚的样子,更着急了。 叶钰莞尔一笑,卖了个关子:“阿凝她对我另有图谋。” 莫有道惊诧,瞪直了眼,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难不成阿凝她被人洗脑了,来找你要边疆部署、军事机密?” “也不对啊,阿凝要这等军要大事干什么,她身后是国公府,国公府身后是天子,难道说?” 叶钰:“她心悦我。” “叶钰,咱们要不给王爷写信,让他早做……你说啥?” 叶钰腼腆一笑,见好友没听清,就又重复了一遍:“她心悦我!” 莫有道此刻只觉卧了个大草,万马在草原奔腾,但心里的大石头又呱呱坠地。 等会儿,他突然感觉到不对,现在已经顾不得维持那深不可测的神医形象了。 饶有兴趣地问叶钰:“不会吧,不会吧,就一个下午,你俩连终身大事都敲定了?” 叶钰现在脸上就差写满骄傲两字来表明他内心的极度喜悦了:“终生大事还没敲定,不过我同意她暗恋我了。” “小年轻感情升温都这么迅速地吗,可我没看出来小姑娘对你有意思啊!” 莫有道回想这一天半,嗯,确实没发现阿凝突然有什么特别的改变。 “她做出了实际行动,表达她的爱慕之情。”如果叶钰身后长条尾巴,那么此时一定会翘到天上去。 “什么玩意,阿凝怎么表达她心悦你了。” “她趁我醉酒,偷摸我的秀发,还亲自扛我到卧室,虽然只是到软榻,但已经足够证明她对我心怀不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我滴个乖乖!” “笑死我了!” 莫有道笑得花枝乱颤,对着叶钰说道:“偷摸秀发这事儿,是我俩打的一个赌。” “压根儿就不是啥对你有意!” “心悦你!哈哈哈哈哈!小爷我愿意心悦你!” 叶钰神色变得古怪,刚刚的腼腆小羞涩在莫有道的嘲笑声中荡然无存。 忽地皱起眉来,嘴角泛起冷意,缓缓开口:“什么赌,我怎么未曾听闻?” 莫有道什么都还未曾发觉,狂笑着说:“就是我俩打赌,看阿凝能不能摸到你的头发,赌注一箱银子。” “虽然输了银子我很难过,可是现在,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好想笑啊!” 叶钰又恢复他平日里不带感情的面瘫脸,神色平静,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温柔地对莫有道说:“审案司条例第五十八条:审案司中禁止赌博,包括一切以下注展开的活动。” “第一百一十一条:禁止嘲笑司长。” 叶钰越温柔,刀下不留人。 莫有道不敢笑了,讪讪地问:“咱们审案司不是只有一百一十条规矩吗,咋突然多了一条呢?” 叶钰迷人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月牙般弯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优雅的微笑。 “这多出的一条是我刚加的,怎么,有意见?” “不敢不敢。”格老子的,怎么就忘了叶钰这厮是个超级无敌小心眼儿,这张破嘴哟。 也不知道惩罚是啥,不会是要罚银子吧,我的小金库承受不住啊! “那就好,听说负责男如厕的老李回老家了,这几日就由你来打扫吧,记得要干净整洁无异味。” “如厕?我堂堂一代神医!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必拿块豆腐撞死,以死明志!” 莫有道装模作样地向门口跑去,想要逃跑几日,躲避惩罚。 “元二、元三,看好他。”天籁般的声音此时像天雷炸响在莫有道耳边。 完了,我要去打扫如厕了,我不干净了,呜呜呜! 叶钰看着莫有道面如土色的被元二元三拖走,心情还是极度不爽利。 还以为小姑娘对我是云树之思,结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秀发难道只值小姑娘摸一次吗? 叶钰走到屋里用来装饰的镜子面前,看着里面翩然俊雅、颜如冠玉的男子。 忍不住夸赞,这么好看的我难道还留不住小姑娘的芳心? 他仔细回想了下,发现确实小姑娘的眼神里从未出现过迷恋之色。 叶钰有些丧气了,转而又想,不对,那丫头竟然擅自拿我开赌,不能饶恕,必要好好管教她! 等她回来的! 江凝可不知道自己和莫有道的赌约已经被猪队友透露给叶钰了,更不要说回去即将遭遇来自世子的“恼羞成怒”了。 此时她正把头靠在王氏的肩上,小手揉着母亲手里打着的络子。 “瞧你这丫头,翅膀硬了,独自在外闯荡。” “我与你爹日日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结果你反倒是胖了一圈。” 王氏虽然嘴里吐槽着女儿,但眼底的温柔之色却是满当当地想要溢出来。 “我也想爹娘,想娘比想爹爹还多一分,所以娘就莫要再说我了。” “就你会说。”王氏点点女儿小巧的鼻头,房间里满是温馨。 第四十五章 贵女花会 王氏示意身旁的窦嬷嬷把桌子上那份烫金请帖拿来。 给江凝看完后说:“这是平阳长公主派人送来的,说是许久未见你,点名儿让你去呢。” 江凝扭捏道:“阿凝不想去。” 王氏缓缓摇头,说道:“这个推脱不得。” 她又补充到:“平阳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虽无子嗣,但她向来正色厉声,德高望重,无人敢欺。” “与你姑姑曾经私交甚好,只不过后来接受不了闺中好友和丈夫的相继离世,于是潜居府邸,不与外交。” “现如今是她开门见客以来,办的第一场宴会,多少世家夫人为自家小辈的名额争了个暗流涌动。” 江凝知道这趟宴会她是非去不可了,不过还是有个问题想问:“可是我小时候好像没有见过这位长公主。” 王氏听到这话,打着络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转而又绽开笑颜,说道:“你这孩子,向来不记事,平阳长公主唯独抱过的小孩子就是你呢。” 有吗? 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我忘了吧。 江凝不再纠结,从筐里拿出一串络子,在手里把玩。 第二日,微风轻拂,阳光温煦亮丽,晴空万里,江凝早早地被侍女喊起梳妆打扮。 此次宴会专为小辈所办,不仅有贵女,各世家的公子也受邀前来。 名义上是花艺大会,不过只是个噱头罢了,毕竟不可能真的要世家贵女们准备好工具开土刨地。 这样的宴会往往都是供世家小辈展示才艺、赏花吟诗的,换而言之是一种新帼郎配对的方式罢了。 江凝到公主府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是中间的时间段,只想低调度过这个宴会,不欲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只是,她太低估了自己。 “这个女子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没怎么见过。” “我知道,这个是江国公府家的嫡小姐江凝。” 提早到来的几位世家女子在窃窃私语,看着在侍女们指引下走进来的窈窕少女。 江凝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衣裙,裙尾淡淡点缀了几朵樱花,一条锦绣腰带将盈盈小腰握住,墨色的秀发挽了一个仙灵髻,脸上略施粉黛,清新优雅。 在场的公子哥们也都被江凝的美貌吸引,移不开眼。 对于欣赏美的事物或者相貌出众的人,女子总是比男子更易沉沦,这般好看的可人儿,谁不愿与之结识呢? 刚刚见面的人,哪有什么嫉恨等不知根生的恶劣情绪。 有的人看到的是江凝身后代表国公府的地位,有的人则是单纯的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三五成群的富家千金们,商议着,决定一齐走过去同江凝说话,认识一番。 江凝自认为已经走到了足够安静的地方,坐在那里,给身旁的清兰、清荷讲述面前的花簇。 正说着,身后就过来了几位姑娘。 “江小姐果然是满腹经纶,才貌双全,小女不才,甘拜下风。”一道清柔的女声传来。 江凝转身,看到面前的几位姑娘,互相做了平礼。 江凝:“这位小姐实在是谬赞了,还不曾知晓几位姑娘芳名?” 刚刚说话的女子率先回答道:“家母多次为我提起江妹妹的风姿绰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按年龄来说,我算是几位姐妹中年长些的,就由我来介绍吧。” 她依次指着身边的姑娘,开口说道:“这两位是王御史家的的嫡小姐,王元霜和王宣娇。” “这位是闻统领之女闻佩兰,这位是宣侍郎之女宣念慈。” “我是李太尉之孙女李清妍。” 眼睛有时是最能直接表达出当事人情绪的窗口,江凝拿着从叶钰那里学来的看人本事,感觉到这几人投来的目光都是十分友好的。 六人围绕着圆桌坐下,观赏着刚刚江凝话语中的那团花簇,几位小姑娘从花语讨论到了花的样式,甚至到了围绕这花能设计出来的图纸。 花团锦簇前的姑娘们在赏花,莺歌燕语,不知不觉中,她们又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景。 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世家小姐加入她们,那原本设立的中心之地,此刻却鲜有人往。 在场之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角落里的这群姑娘,亦或者说大部分都在追随那场中最夺人目光的女孩江凝。 过了一会儿,一位嬷嬷和身后的几位侍女走到众女面前。 嬷嬷正对着江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婢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秋水,长公主派奴婢过来请江小姐过去一见。” 江凝在来的路上设想过长公主会要求见她,只是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便派人来请她。 这莫非是向众人表示对她的器重? 江凝不敢再多想,跟着秋水嬷嬷往长公主所在之处走。 后院一片肃静,透着清冷之感,鲜有人来往,偶尔遇见走过来的侍女,也都沉默寡言,面上肃穆。 江凝虽说有些好奇,不过也没有想过要问出来,眼神依旧安然落于脚下的路。 秋水见状,心里露出浓浓的满意之情。 她主动开口向江凝解释道:“自驸马爷去世后,公主便尤其不喜欢吵闹的氛围,所以府中众人都养成了些清冷的性子。” “不过,小姐是公主的小辈,多笑笑,想必公主也是十分欢喜的。” 江凝知道这是嬷嬷在有意提点自己,轻声道:“多谢嬷嬷告知,阿凝省的了。” 又转过几条小径,秋水带着江凝到了一处院落前,江凝抬眸看了一眼匾额,溯洄院。 长公主大概是个十分惦念往事旧情的人吧。 走进房门,秋水俯首向画屏后的人回禀道:“公主,江小姐过来了。” “过来,走近点,好孩子,让本宫仔细看看。”清脆稳卓的女声自后面传来。 江凝正要上前,大约是长公主嫌麻烦,竟是主动从画屏后走了出来。 一双纤手,皓肤如玉,冷若冰霜的眸子在看到江凝的那一霎那,瞬间转为温情。 眼角的几道细纹,半分不影响她的华贵娇丽,更显端丽冠绝。 平阳长公主走过来,紧紧牵着江凝的手,往主位上坐去。 江凝想着不合规矩,想要往后推却,谁知长公主不容她拒绝,直接把小姑娘按到椅子上,细细观察着丫头。 第四十六章 平阳长公主 平阳看着自己面前的江凝,用手轻轻的在小姑娘脸上揉了一下,笑眯眯地说道:“手感真好,还得是你们小姑娘,皮肤嫩的像是水做的一般。” 江凝不好意思地腼腆笑笑:“公主也一样,蕙质兰心,柔美婉丽。” “莫要叫公主。”平阳心底的欢悦聚集为眉间的一点明丽,又揉了一把小姑娘的脸。 “我与阿鸢同岁,你若不嫌弃,不如也喊我姑姑如何?我想,这声姑姑,我怎么也是可当的!” 平阳说着话,嘴里的本宫早已改成了“我”,江凝注意到了这点,暗道,平阳长公主与姑姑真是姐妹情深呐,连带着对我也是爱屋及乌。 江凝回握住平阳的手:“公主莫要这样说,这是阿凝天大的福气!” “嗯?”平阳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身后的秋水忙提醒江凝,说道:“江小姐,您还未改口呢!” 江凝瞬间领悟,脆生生的喊了声:“姑姑!” 其实这声“姑姑”出来,感触多的不只是平阳,江凝也感觉陌生中带着亲切,仿佛本该就这般自然地喊出。 “欸,乖孩子!”平阳转而绽放笑颜,拉着江凝的手不松开,就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吩咐秋水:“让厨房把早已准备好的菜上桌吧,前院的席面也摆上,本宫下午再去见那些世家子弟和贵女们。” 又转过头来问江凝:“来了这么久,阿凝可是饿了?” “姑姑前些日子还派人去国公府讨了你平日素来爱吃的菜的单子,结果却被告知他们也不甚清楚。” “这可忙坏了公主府的大厨,也不知道你是否能吃惯。” “有劳姑姑费心了。”江凝惊讶公主对她的上心程度,平阳长公主和传闻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侍者们在两人谈话的时间中,已经将菜上齐,平阳牵着江凝的手,来到餐桌前。 有侍者先将桌上熨着的一顶小锅揭开盖子,一开锅,就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随着侍者将锅里的几片冬瓜似的透明薄片,盛入碟中,醇香的汤汁味道直穿入五脏肺腑。 江凝在平阳慈爱的目光下,将一片薄片送入嘴中,嫩黄爽滑,原来是鱼肉! 她又夹了一片放入嘴中,细细地品味着,味道真是妙不可言。 平阳见此,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开口说道:“这菜呀,是阿鸢曾经最爱吃的一道菜,她本不爱吃鱼,也受不得奶香味。” “可是身体孱弱,需要补充营养,皇上他就命御膳房想出这么个法子。” “阿凝从小就听说皇上与皇后姑姑是一对恩爱眷侣。”江凝垂首,看着桌面上精致的菜肴,却错过了平阳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 用膳期间,江凝发现这桌面上的菜都甚合她的胃口。 平阳见她吃得欢喜,不由得说了句:“你和阿鸢的爱好还真真是一模一样呢。” “多年来,府中的厨子已经习惯做这样的菜式,虽多有创新,不过基本口味还是不会改变的。” 江凝怔了一下,在脑海中搜寻那位姑姑的形象、事迹,却发现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姑姑江鸢在她出生的时候便已经去了,只是她的成长却满满地都伴随着江鸢这个名字。 尽管小时候的记忆不甚明了,对江鸢的印象也已经随风飘散,可这两个字像是烙印般,紧紧地刻在她的心里。 江凝突然很好奇,那个昙花一现般的女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阿凝,在想什么?”平阳柔和的声音再次想起。 “公主姑姑,您能给我讲讲阿鸢姑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江凝忍不住问出了声,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 平阳顿了一下,复又莞尔一笑,挽起江凝的胳膊,向内室走去。 秋水见状,吩咐四周的侍者:“把这些都收拾下去吧,其他人等也都退下吧。” 确认收拾无误后,秋水站在画屏外的纱帐旁,守候着。 室内,平阳让江凝坐在软榻上,自己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箱子。 箱子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副女子的画像,身披一件暖白色纱衣,内穿刺梅软烟素锦抹胸裙。 轻纱仿佛受到风的吹拂,似要迎风而起,画中的女子也亦真亦幻起来,嘴角的那抹笑容,宛若是传说中的仙女。 画中女子的面容隐隐有些熟悉,江凝直觉道,这画中女子,就是她的姑姑江鸢。 爹、娘和大哥虽然多次提起江鸢姑姑,但却从未给江凝看过她的画像。 江凝看向手持画像的平阳长公主,发现她早已经有泪珠悬挂在眼角,欲落未滴。 江凝伸手为失神的平阳拭去泪珠,默默不言,共情能力极强的她,深深体会到了平阳此时的哀伤。 就像是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指引着她朝着生命中那位早逝的女子靠近。 她想多靠近些,了解感受一下,风姿绰约的姑姑曾经是怎样的冠绝琼姿。 平阳小心翼翼地把画像卷起来,重新放回箱子中,恍若手里捧着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眼眸渐渐失神,开始讲述在她的视角下,那位虽身死魂犹在的女子。 那年初冬,京里迎来了第一场大雪,平阳也是这般十四岁的年纪,皇兄即位,她成了大夏朝最尊贵的公主。 初冬时节,天气并不是很寒冷,平阳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去梅园赏雪。 她过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玩闹的心思,从地上挖起纯雪,团成球,瞄准身后的宫女太监们。 颗颗正中靶心,下人们哪敢躲避、还手,只能慌张地叫嚷,却又不敢乱动,像根柱子似的站着不动。 打着打着,却又觉得没意思极了,为什么她的身旁都是些无趣生硬的人呢? 眼睛转圜间,看到梅园里走过来一位美人,丽质天成,清丽脱俗。 她美得像是要飞上九天的仙女,反正平阳是这么认为的。 夏朝皇室的劣根性怕是就在于此,越是美丽的,越是想要摧毁、掠夺,十四岁的长公主也不例外。 “你,过来!” “对,就是你!” 平阳喊着那美人,见她无动声色,便命身后的下人过去,将她带至此处。 对于平阳来说,她并不讨厌这美人,只是生了一股子郁气,想打破美人冰冷的外表。 第四十七章 帝后不和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不对公主殿下行礼?”身后的一个太监呵斥道。 美人唇齿轻启:“本宫乃皇上亲封的皇后,不知该行何礼?” “求皇后娘娘赎罪!” “参见皇后娘娘!” 宫人们稀稀拉拉下跪,暗自悔恨刚刚的冒犯。 皇后不管地上跪倒请罪的宫人们,只看向面前的平阳,淡漠的话语声飘在空中:“公主殿下若无其他要紧事,本宫就先走一步了。” 皇后转身离去,懒得再和被惯坏的公主攀谈。 平阳看她要走,心里起了恶趣味,弯腰抓起一把雪,团成球,猛地砸向皇后。 打小玩惯了的,平阳对自己的准头很是满意。 雪球也不负主人期望,啪地一下,落在了皇后后脑勺上,碎雪四溅,美人一下子好不狼狈。 平阳得意,高兴地大笑,只留身旁的奴才们瑟瑟发抖。 正笑着,一团雪球忽地砸在了平阳嘴上,甚至雪水还落了几滴在舌尖上。 皇后可不是什么任人捏瘪搓圆的软柿子,当即就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 “放肆,你竟敢打我!”平阳的怒意被激起来了,弯腰就想丢回去。 可惜皇后可不是惯着人的性子,握雪球的速度更快,准头也比平阳地好,直压得她没有还手之力。 “皇上驾到!”一声悠长尖细的太监声通报,让双方都停下手来。 “平阳参见皇兄!” “臣妾参见皇上!” 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姑娘,一齐弯腰见礼。 “一个是堂堂公主,一个是亲封皇后,竟在梅园撒泼,你们可曾注意到自己的身份?” 皇上的眉头紧皱,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冷峻,深邃的眼眸不带一丝感情。 不好,皇兄要生气了。 平阳想到皇兄生气的样子,内心忍不住有些害怕,只想快点将自己摘脱出去。 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她楚楚可怜地向皇上哭诉道:“皇兄,皇后她欺负我,你看她拿雪球打我,内襟都已经湿了!” “皇后,你可有话要说?” 皇后无言。 “呵。”皇上生气了,他转而吩咐道:“既然如此,皇后失德,就在此处跪着反省吧,来人看着,不到夜深不得起身。” “嗝。”平阳没有想到皇兄竟然罚的这般严重,一时被吓出了哭嗝。 皇后听罢,瞬时跪在地上,肩背挺直,不露半分怯意。 平阳有些后悔,虽然打不过这位皇嫂,可是她有些喜欢这位毫不谄媚的女子。 “还不走?” 皇上冰如刀割的声音,瞬间消灭了平阳想为皇后求情的打算。 寒风凛冽,皇后被罚跪的消息不胫而走,除了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嫔妃远远地观望了几眼,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这梅园。 坤宁宫的下人带着大氅急匆匆地赶来,却被勒令不许靠近,只好陪着主子跪了一整日。 平阳听着宫里的人打探来的消息,心里满不是滋味,夜不能寐,公主刁蛮,并不代表她好坏不分。 宫里虽然有那么多嫔妃,但当得她嫂嫂的,只有皇后一人。 她不讨厌皇后,或者可以说,这样不卑不亢的女子引起了她的崇敬之情。 第二天一大早,平阳就去太医院“抓”了五个太医,着急忙慌地往坤宁宫赶。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念慈,看见这小霸王公主又来了,想拦却拦不住。 皇后虚弱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床幔隐隐传出:“本宫得了严重的风寒,公主殿下就莫要进来了。” 平阳一听这么严重,更是顾不得阻拦,让太医在外面候着,自己闯入内室。 眼前的女子即便虚弱,依旧是仙姿玉貌,倾国倾城。 “皇嫂,我带来了五位太医,他们的医术都是顶好的,都怪我不好。”平阳说话的声音带着些许打颤,还夹杂着些许哭音。 “放心吧,没什么大问题,昨夜已经请太医看过了,只是样子看着严重些。” 皇后嘴角轻扯,露出些许笑意,不再像刚才那般作出虚弱的样子。 平阳第一次看见皇后笑,竟是这般美丽,看得都有些痴了。 当即她就下定决心,既然皇兄不宠爱皇嫂,那她就做皇嫂的护盾,让后宫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绝了不该有的心思。 最后平阳还是不放心,硬是让五位连翻把脉,知道确实并不严重后才甘心。 昨日的矛盾,都随着散去的初雪烟消云散。 这边两个同龄的小姑娘日益相处融洽,坤宁宫的欢声笑语为寒冷的冬天带来一丝温暖。 殊不知,坤宁宫主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年轻帝王的监视之下。 皇上见皇后逐渐重展笑颜,不再终日冷脸对人,觉得时候到了,便摆驾坤宁宫。 剑拔弩张的气氛再一次出现,皇上厌恶极了这副只对着他的冰冷面孔。 “皇后难道是不懂自己的身份吗?”皇上抓着女子的手腕,就要将她往床上摁。 “既然江府的人没有教好你,朕就费些精力教教你,如何做一个负责任的后宫皇后。” 皇后眼里聚满屈辱的泪水,奈何气力悬殊,反抗不得。 一夜荒唐。 第二日,皇上心满意足地走了。 平阳听闻皇上昨夜留宿坤宁宫,高兴得不得了,她觉得皇兄终于眼神清明,知道皇嫂是个好人了。 她兴高采烈地带着一大堆补品就往坤宁宫奔,只是坤宁宫此时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念慈扛不住平阳的软磨硬泡,另一方面更是希望开朗的公主能开导一下皇后。 待平阳见到皇后,确实惊了,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眼神黯淡无光、如碎花凋零的女子是她国色天香的皇嫂。 她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皇后的手,将皇后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轻柔细语地念着:“哭吧,没关系的,平阳在这儿呢。” 如同小兽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不出片刻,平阳的肩头已经渍满泪水。 平阳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柔声安慰道:“皇嫂……” “不要叫我皇嫂,不要叫我皇后,我与这皇宫不想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江鸢!” 江鸢情绪十分激动。 此时再傻的人也明白,江鸢对皇上没有半分感情。 “好,那我便喊你阿鸢!” 夏家皇室的人向来认人不认理,平阳不管皇兄是否会生气。 她只知道,只有作为江鸢时,面前的女子才是活着的。 第四十八章 狐狸下套 平阳陪着江鸢吃完饭,观察到江鸢只吃下了半碗珍珠米,不由得有些心急。 她知道皇兄对待江鸢一定是有特殊感情的,不然不会做出违背意愿这种事来。 只是,平阳不知道该如何解开皇兄和皇嫂的心结,她决定一会儿就去找皇兄问问。 看着念慈服侍江鸢睡下,平阳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出门向乾清宫走去。 …… “皇兄,我刚刚见过皇嫂了!” 平阳仔细观察皇兄的表情,发现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眼睛中似有好奇。 果然,皇兄心里是在意的。 平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等皇兄主动开口问她。 显然,皇上对皇后的事情关心程度已经超过了他面前的奏章。 沉静的脸庞上带着一惯的默然,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澜,他抬眸看向坐在椅子上一副老神神在在样子的平阳。 轻咳一声,手指捶了一下桌子,见吸引到平阳的视线后,开口说道:“皇后今日如何了?” 来了来了,平阳心里暗道有戏,面上不显,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 然后慢悠悠地回答说:“不如何,平阳只想听皇兄一句实话。” “你想听什么?”皇上眉头微敛,放下手中的奏折,后背靠到椅子上,看着平阳。 “皇兄你要是不喜欢皇嫂的话,那你就把她废了嘛,何必这么两两生厌呢?” “放肆,一国之母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竟然还要委派你来当这个说客,朕还真是小看了她!” 皇上脸上略显阴沉,神情陡变,怒意渐显。 平阳有些着急,为江鸢辩解道:“可皇兄曾经不是说过,你的皇后之位只是给心爱之人留的吗?” 皇上不言,冷峻的眸子,深深看向平阳。 那时的平阳才突然意识到,江鸢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一定是皇兄先首肯的。 也就是说,皇嫂对于皇兄而言,是最心爱的人。 “那皇兄你怎么还对皇嫂那么凶,而且宫里的人大多都不知道堂堂皇后长什么样子。” “这些日子要不是有我在,你后宫那些女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变着法子地欺负她呢!”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们在皇上和平阳开始说话之时,就已经全都默默退了出去。 现在这乾清宫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皇上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整个人显得有些孤寂,他单手撑着头。 “朕又如何不知,这天下都是朕的,只有她不愿意而已。” “朕何尝不想与皇后琴瑟和鸣,是她自己心里没有朕,你要朕给她一个交待。” “难道要朕对她说放她去找情郎,然后让朕成为一个笑柄吗?” 平阳听罢,有心劝解,却不知从何说起,站在皇兄的角度来说,皇嫂确实有些挑战皇室的底线。 难不成,皇嫂心里真的有别人吗? 平阳正想着,皇上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 皇上单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略有些沉重地说:“平阳,在这宫里,她和你最为交好。” “朕和她之间的感情,还望有你能从中调节,不是朕不愿意,而是她惦念太深。” …… 兄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后,平阳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自己的宫中。 她派自己宫里的贴身婢女露华去打探了一下皇后的具体身份和娘家的情况。 皇上的人手都在集中注意着皇后宫里的动向,而后宫嫔妃也都不敢随意置喙她这当朝唯一长公主。 没有人管她,正好方便了行事。 露华很快就打听好了能打听到的消息,急忙跑来禀报。 “公主,奴婢打听好了。” “皇后娘娘姓江,名鸢,其父亲是皇上还在太子时期的谋士江明,也就是现在的江尚书。” “只是听说当初江明离开太子府后,故意泄露了不少消息,然后才当上的尚书大人。” 平阳点点头,说道:“这个我倒是听过,当时皇兄还被父皇好一通责骂。” “奴婢找的正是太子府中旧日的打杂丫鬟,打点些银子,便全都说了。” “这些消息呀,在太子府本就不是秘密了,府上的奴才都知道皇后娘娘为了替其父求情,故意到太子府邸献身的。” “娘娘入了皇上的眼,最后皇上登基,力排众议,给了娘娘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身份,皇后之位。” “谁料皇后娘娘自己不愿意,皇上更不是个愿意被忤逆的人,两人就这么轴着,互不相让。” 按这么说,皇嫂她确实对感情有些玩世不恭了,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皇嫂这么清冷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事。 皇兄话里话外都是只钟情于皇嫂,可若是帮皇兄,那皇嫂真要是像传言中的那样,我岂不是做了错事! 平阳感觉思绪一片混乱,有些头痛,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行。 露华靠近了些许,重重跪下,言辞恳切道:“公主殿下,奴婢认为皇上对皇后娘娘情深义重,两位尊主是天作之合。” “本宫也觉得应该多帮帮皇兄,一来是皇兄这么多年才找到一个合他心意的人,二来本宫是真心喜欢皇嫂。” 露华看着似乎陷入深思的公主,默默垂下了头,在别人看不到的视角下,嘴角轻扯。 第二日,平阳又早早的跑去坤宁宫。 念慈见公主又来陪皇后吃饭,心里也带上万分的喜悦,希望皇后娘娘能早日走出自身伤神的怪圈。 平阳想了整整一夜,决定对皇嫂进行潜移默化的“洗脑”大法,让皇嫂明白皇兄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雪花飘飘扬扬,不过只是一个时辰,地上就已经成了厚厚一层。 露华避开坤宁宫的人,装作给平阳公主去拿东西的样子,偷偷出了坤宁宫,到了拐角一个隐蔽的角落。 “可是按吩咐的话照做了?”角落里一个男人磁性的声音响起,赫然正是皇上。 露华低头见礼,眼神垂向脚尖,低声说道:“是,公主殿下已经按属下的指引,决心为您在皇后娘娘那里说好话。” “不错,倘若有变,素来禀告。” “属下明白。” 皇上临走时又望了坤宁宫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势在必得。 而当平阳知道真相时,只留下终身难忘的悔恨。 第四十九章 尾巴渐露 平阳仔细瞧着今日的江鸢,她的气色略有些回转,两人用着饭,赏着屋外的雪景,江鸢眼神里逐渐升起了明亮的光。 “皇嫂你好好吃饭,等你身体什么时候彻底好了,咱们就出去玩雪,钦天监的人说了,今年的雪多着呢。” 说着话,平阳又给江鸢布了一筷子菜。 “我已经吃饱了,瑞雪兆丰年,这么美的雪景就应该当下就去玩才对!”江鸢的声音有些娇憨,脸上满是俏皮。 平阳虽然自己内心也已经蠢蠢欲动了,但还是故作冷静地想要劝诫一下皇嫂:“不行,你身体还没好。” 江鸢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丢,就往院子里冲,速度快到,平阳的手伸出去,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念慈,快把大氅拿来给皇嫂披上!”平阳手忙脚乱地把筷子放下,追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江鸢已经在大雪中翩翩起舞,素色的华服与飘扬的雪融为一体。 美人素手扬起,面上是月牙一般的微笑,娇而不媚,曼妙的舞姿深深地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衣袖上下翩飞,直教人沉迷沦陷。 四周寂静,在场的众人都在为这一刻赞美着,深受震撼,包括在墙角后面偷看的真龙天子。 “平阳,你快过来呀,愣着干什么呀!”直到女子灵动的声音传来,众人才从刚刚的景色中回过神来。 “阿鸢,你就像不小心掉落凡间的仙女,我好怕这是梦,一醒来你就消失不见了。”平阳呆呆地看着江鸢,都忘了把手里的大氅穿上。 江鸢噗呲笑了一声,念慈见状忙把自己手里的大氅服侍她穿上。 待穿好了以后,江鸢就哒哒跑到平阳面前,接过平阳手里的大氅,给她系上。 又伸手牵住平阳的手,娇俏地说:“那你看我现在还是梦境吗?” 平阳感受着略微有些凉意的手,呆呆地说:“有点凉,阿鸢你冷不冷呀。” 江鸢哈哈一笑,声音如同百灵鸟的歌声一样,飘荡在坤宁宫的院子里,她拉着平阳就在院子里疯跑。 平阳的玩心也被勾起,两个绝美的女子像是奔跑在雪景里的精灵,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打扰不到她们。 突然,“啪”的一下,江鸢滑倒了,连带被她拉着的平阳也一起摔倒在地上。 幸好身上的大氅够厚,均未摔疼,坤宁宫的下人们见状赶紧赶过来。 不料,脚底打滑,一个个如同囫囵吞枣般,摔得一个比一个圆润。 “哈哈哈哈哈哈!”江鸢忍不住大笑出声,近日来的郁结都已经消散殆尽。 平阳见她笑出了声,自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落了下去。 宫女们从地上爬起来,又忙扶着两位主子起身,地上的雪已经将大氅打湿。 江鸢和平阳进里屋由宫女们服侍着更衣,待收拾完毕后,两人齐肩坐在塌上,聊着天。 平阳拿出自己一早就想好的说辞,开始给江鸢“诉苦”。 “唉。”望着窗外的景色,平阳略有些沉重的叹了一口气,眉心也悄然紧蹙。 “怎么了?”江鸢从托盘里取出一枚橘子,剥了皮递给她。 “阿鸢有所不知,我只是想到了我和皇兄当初过的日子有些心酸罢了。” 平阳注意到江鸢听到皇兄二字时,神情略微凝滞,她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又开口说道:“母后去的早,皇兄他又早早地登上了太子之位,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 “皇兄只是看着孤僻高傲、不近人情,其实他最是惦念人了,只不过心里不说罢了。” 江鸢不反驳,只是细细地听着。 平阳见她有些听进去的样子,心里颇有些满意,听进去了就好,以后给皇嫂多讲些皇兄小时候的故事。 这样皇嫂对皇兄的印象就不会这么差啦! 平阳今日还想继续说,不过被江鸢牵了个话头引走了。 “你可是会画画?” “嗯?我画画最差了,夫子说我的天赋太差,不适合学。”平阳想到当时自己作的画把夫子气得跳高的样子,就有些想笑。 江鸢命念慈把她的画具准备出来,示意平阳跟着她进了画室。 江鸢看着平阳,眸中带着浅浅笑意:“我在这宫里向来也没什么事,不如就教你画画如何?” 平阳有些想逃跑,她不仅画的不好,而且还对作画有些胆怵。 江鸢看出她内心的拒绝,更是拉着她让她学,这样你就没法子烦我了。 平阳见江鸢要教她画画的决心坚定,推辞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宫人们守在画室外面,只看到两人相处融洽,都欢欣地紧。 毕竟皇后娘娘可是出了名的冷美人,现在的样子才真正沾了些人间的烟火气,有了些许“人味儿”。 平阳被江鸢拖着学了好久,直到日头落了,才终于得了闲,又在坤宁宫用过了晚膳,然后得以被“放”出去。 待平阳走后,江鸢让念慈等人服侍着沐浴更衣,准备休息。 她正想着平阳那丫头,还是得好好吓一吓,不然更是口无遮拦,什么都想说。 谁想听皇上那点破事儿啊,他小时候过得不好那也不能就让江家的人过得不好啊。 他分明就是个恩将仇报、不懂感恩的人罢了! 江鸢躺在床上,下人们已经都退下,独留念慈陪着。 她小声碎碎念地“骂”着那位天子,而那人不知何时,竟已经偷偷地进了坤宁宫。 “出去守着吧。”男人磁性的声音蓦然把江鸢从走神中拉回。 她猛地弹起,神色中满是惊惧:“你怎么来了!” “朕为何不能来,还是说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要让江家给你长长记性?” 皇上朝着江鸢大步走来,而念慈则是已经被他吩咐着出去。 念慈内心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她是自小跟着伺候江鸢的人,当初在太子府压根就不是外面传言的情形。 江鸢抵抗不了,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附在她身上的男人。 皇上此时邪气而俊美的脸上,擒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容,律动的同时,又像唠家常一般和她说着话。 第五十章 顺他心意 “平阳她年纪小,还不懂事,朕觉得一些事是没必要让她知道的,皇后你说对吗?” 邪佞的笑容在别人看来是俊美无俦,但在江鸢这里却宛如魔鬼,她闷哼一声。 皇上见她不说话,又猛地一动。 “夏知远!”江鸢忍不住怒斥出声。 可她却不知道,这一声让夏知远满意极了,更是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倘若人生可以重来,江鸢再也不想和夏知远有半分瓜葛,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什么后悔药。 夏知远根本就不爱江鸢,他有的只是捉弄人的恶趣味罢了,江山在握,佞臣已除,再没有人能影响他的皇权。 第二日,江鸢醒来,身侧早已冰凉至极,昨夜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娘娘,奴婢服侍您起来洗漱吧。” …… 江鸢已经望着外面,整整走神了一个时辰。 平阳大约是害怕了昨日的作画之学,一大早就已经派人来递了话。 说是今日疲累,便不来陪皇后娘娘用膳了。 至于后宫的嫔妃们,当初皇上也不知是不想让江鸢见他的嫔妃,还是不想让嫔妃见江鸢,早早地便废了后宫请安之礼。 只江鸢一人也乐得悠闲,幸与不幸大约都是来自那位天子。 现在他又想出法子让陪他演戏,惯是会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其实内心最是冷漠。 罢了,平阳没过来,那就好好休息一会子吧,拗了整整三年,江鸢真是累了。 倚靠在软榻上,昏昏沉沉地,似梦似醒,突然一下子,江鸢感觉面前闪过夏知远的脸,猛然惊醒。 “真是魔障了。”江鸢从榻上起身,喊了声“念慈”。 念慈问声上前,扶着江鸢。 “随我出去散散心,老是这么窝着,自己心里都有些厌弃了。” “欸。”身后的另一宫女上前,为江鸢披上大氅。 “娘娘可是要让下头的给您准备轿子?” “不用,就这么走一走就好。” 寒风凛冽,御花园中只剩下梅花在傲雪凌霜,雪花又渐渐舞起,飘飘洒洒,竭尽全力地要把天地染成一色。 终于,瘦弱的红梅撑不住厚重的雪,啪嗒,一枝红梅被压断,形单影只地倒在地上。 江鸢弯腰,将那红梅捡起,细细端详,在心里默默地看着感叹着。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江鸢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放下自身的枷锁,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就顺其自然吧。 为了江家,做这宫里的众多女人之一,更何况自己还是皇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就这样吧。 “回吧。” 一行人等又跟着江鸢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 刚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守着的奴才们,江鸢知道,那个男人又来了。 “娘娘,皇上在里面等了您许久了。”夏知远身边的大太监王守全上前一步,悄悄地给她使着眼色。 江鸢轻轻点头,感激他的好意。 “在外面磨蹭什么,还不快些进来,要朕八抬大轿地请你吗?” 夏知远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江鸢不再犹豫,推门而进,对着他正正行了个礼:“臣妾参见皇上。” “阿鸢,快些起来,朕来给你说个好消息。”夏知远从榻上起身过来,亲自扶起江鸢。 江鸢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温润和煦的男人,却是半分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他的情绪总是深不可测,难以预料。 江鸢顺着夏知远的手,坐在榻上的另一边,从小桌上为他斟了杯茶。 可能是对江鸢今日乖顺的表现十分满意,夏知远笑得更加温柔了,品了口她送到手边的茶。 开口说道:“江尚书他今日上了封折子。” 江鸢心猛地一揪,愣愣地看着他,略有些心急。 夏知远又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才继续说:“江尚书他请辞心切,满心只想退官养老。” “他老人家也算是朕的长辈,朕怎么能不满足老人的心愿呢!” “陛下赎罪,臣妾父亲他绝无忤逆之意!”江鸢听到此处,忙跪在地上,生怕夏知远降罪于父亲。 “阿鸢,你听朕把话说完嘛,这么着急,好像朕是什么豺狼猛兽一般。” 话是这么说,不过夏知远倒是没甚动作,依旧稳稳地坐在榻上。 江鸢急地手心里都溢出了汗。 夏知远笑眯眯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终于不再逗弄江鸢,再一次起身扶起她。 “江尚书请辞,那必然要有人顶上他的位置,这朝中能令朕满意的肱骨之臣太少了。” “不过,你兄长他就很合朕心意,尚书他又不愿意做,朕就封了他个国公当。” “臣妾谢过皇上!” 怕是连累到哥哥了,只愿家人能够平安,都怪自己,江鸢心里为家人隐隐地担心。 “你我夫妻二人,本就是一体,阿鸢何必这般生分,朕还是想听你喊一声知远。” 江鸢与他对视,知道再无其他选择,浅浅地喊了声:“知远。” 夏知远眼眸染上笑意,满意她的听话顺从,起身抱着她就往里屋走去。 …… 一个月过去了,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复宠了,皇上与皇后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 就连朝中的大臣,都能看出皇上近日的心情十分怡然,面色红润。 就算是偶有不合皇上心意的奏折,皇上也是一笑置之,对犯错臣子轻做处罚。 “皇上,西池国国主下请柬邀请您一起去冬猎,来人说西池山今年极多雪狐。” “雪狐?有趣,就说朕允了。” 夏知远随意点了几个当朝的大臣随行,只是后宫嫔妃们倒是很让江鸢头疼。 江鸢的坤宁宫就从来都没这么热闹过,莺莺燕燕在大厅坐了一大片,都是来闹着求名额去冬猎的。 江鸢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吵得头疼的脑袋瓜,只想将她们都轰出去。 “皇上驾到!”王守全尖细的声音响彻坤宁宫。 “臣妾参见皇上!”后宫粉黛一齐行礼。 江鸢看着进门的夏知远,心里暗道他来的正好,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群叽叽喳喳的人了。 第五十一章 冬猎 “这是所谓何事?”夏知远走到江鸢身旁主位坐下,看着满堂的俏丽佳人。 众嫔妃应声收礼,其中一个美人上前一步,抢先娇声:“皇上~臣妾也想去冬猎!” 江鸢本来就被吵得有些头痛的脑袋瓜又嗡嗡地响了起来,恕她直言,这些妃子们的名字,一个也记不住。 夏知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想去,她们也想去的呀,咱们不如让听听皇后怎么说?” 他的脸上擒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令人难以捉摸。 江鸢真是不想看他这副假人样子,也想做甩手掌柜,眼睛圆溜溜地一转。 当即便说道:“这么多人都想去,本宫只点你一个的话,恐怕众人也不会服气。” “本宫想了一个法子,既然大家都想去,那便抽签吧。” “抽中的,你们自行去准备。” “没抽中的,便等下次机会。” 众妃嫔喜笑颜开,都在夸赞皇后娘娘的办法好,公正合理。 夏知远见众嫔妃都蠢蠢欲动,想要抽签,而皇后丝毫没有动的意思,后槽牙又有痒了。 单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皇后这法子确实不错,只是朕忽然想起来。” “此次去西池山,大雪掩路,人若多些,反而风险难测。” “所以朕决定,此次冬猎之行,后宫女眷只需皇后一人随行便可。” 夏知远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鸢一眼,不管下首佳丽议论纷纷,摆驾离去。 江鸢连推辞的理由还没说出口,夏知远已经走了。 想想之后的冬猎之行,江鸢觉得脑仁都快要震痛了,挥了挥手,示意念慈让满堂的莺莺燕燕散了。 …… 两国国主会面,真可谓是声势浩大,转眼间夏朝的队伍已经赶了大半个月的路。 江鸢坐在皇后礼制的马车里,素手扬开帘子一角,观摩外面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 所幸,早有一队先行骑兵,沿途立满了彩色的小旗帜,让看雪景这么久的人们,眼睛才不那么难受。 “娘娘,食些糕点吧。奴婢听说,再有个一日半便能到那西池山了。” 念慈端着还温热的糕点,看着江鸢。 江鸢摇摇头:“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 又看了窗户外面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了,才把撩起的帘子放下。 她伸了个懒腰,左右敲了敲胳膊。 神情轻松地说道:“虽然赶路疲倦,不过这宫外的空气属实令人神清气爽。” 念慈坐近,为江鸢捏着坐车乏累的肩膀,细声回答她:“等到了冬猎,娘娘也能好好地感受下冬猎的乐趣。” 江鸢闭着眼睛,和念慈唠着家常。 “细说起来,本宫这还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呢,念慈,你说西池国的人会和咱们长的不同吗?” 素来稳重的念慈,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内心也是十分喜悦。 她兴奋的开口道:“奴婢前日在营帐外见了王公公,他给奴婢讲,这西池国人喜欢武猎,一个个长的五大三粗的,没咱夏朝人好看!” 江鸢放低声音,小声叨叨着说:“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若是都像皇上那般,心肝肺都坏透了,那哪还能有老实人的活路!” “娘娘您可不敢这么说呀!”听着江鸢的话,念慈吓得小心肝是一抽一抽的。 江鸢撇嘴,赶路的这段日子里,她倒是只见了夏知远几面,乾清宫跟来的人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江鸢侧躺在软垫上,忽然就想起了,曾经还在太子府时,她看到的那一幕。 一个鼻梁高挺,眼神深邃,五官轮廓分明的男子在夏知远的书房和夏知远密谋。 结合到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那男子就是西池国的人,虽然内心凶恶。 只不过那样貌实在是俊朗,并不像是王守全嘴里说的那般。 就是实在想不出那男子在西池国是何等身份了,江鸢理了理脑海中的思绪,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一日半过去了,众人终于赶到了目的地西池山,西池国的国主也已经早早地等候迎接。 冬日里的太阳亮而高,天气也可称得上是晴朗明媚。 夏知远率先从马车上下来,江鸢披着狐裘随后跟上。 领头站着的便是西池国国主,西锐,见夏知远下来,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知远,你可算是来了。” 夏知远伸手握了握西锐的手,也笑着说:“这次咱们要玩的尽兴,冬猎要一较高下!” “哈哈,好!” 两人谈的热火朝天,就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般,氛围舒缓极了。 江鸢走在他们身后,确实不敢多说一言,她分明看到了西锐带着笑意扫视她的那一眼。 这人分明就是之前出现在太子府的那个人! 夏知远登上皇位,有他五分之一的功劳! 这也是位心狠手辣的主儿,刚刚扫视的那一眼,更是说明他还记得她! 江鸢内心有些许慌乱,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却总有一些预感,之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等江鸢在帐中再一次洗漱梳妆后,夏知远派王守全过来请她去赴接风宴。 江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别怕,他现在应该不敢对自己做什么的。 江鸢由王守全领着到了两人所在的帐篷,一进去,里面倒是没有伺候的人,只有夏知远和西锐在畅饮交谈。 “你来了?”夏知远率先开口说道,“坐,不必约束,毕竟都是熟人。” 江鸢颔首,坐在已经备好的食桌前,菜肴很丰盛,不仅有西池国的菜式,也有夏朝的佳肴。 她有些坐立难安,因为那西锐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的美人。 “说起这个,我与皇后也算是老熟人了,还未饮酒碰杯过,今日皇后来迟,不如先自罚三杯如何?”西锐的眼神大刺刺地散在江鸢身上。 江鸢看向了夏知远,见他面带笑意,不置可否,似乎面前的两人不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江鸢无言,当即灌下三杯酒,烈酒辣喉,她硬生生压下了呛喉的刺痒。 第五十二章 拿她交换 “皇后娘娘还真是好酒量!”西锐眼神里表露出赞赏,发出爽朗的笑声。 “西池王倒是不必这般客气,大家也算是老熟人了。”江鸢露出讽刺的笑容,翻手看着自己的指甲,不再搭理两人。 只是西锐却是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依旧眼神叵测地盯着她。 夏知远慢慢放下自己手里的酒杯,眉间是一抹玩味,开口拉过了西锐的注意力。 “朕听说那座无垠城,你打算不要了?” 西锐眼里闪过凝色,笑嘻嘻地回道:“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吃的下的,反正孤是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难不成,你是打算对无垠城下手了?” “那地方现在可是黑莲会的天下了吧,呦,夏知远,你这翅膀儿还没硬,就想着啃硬骨头了啊?” “朕要那座城,条件任你开。” 西锐见他神色严肃,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沉眸思索了一番,指着江鸢说道:“孤要她,一个美人换一座城,如何?” 江鸢怔住了,这期间,她自我反省了一下,对比自己和一座城的地位,很明显,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果然,夏知远不假思索,当即毫不犹豫地说出口:“朕允了。” 西锐嘴角勾起邪肆的微笑,举杯与夏知远相视约定。 江鸢内心一阵苦涩,也罢,自己早该知道她在夏知远的心里是什么地位的。 夏知远在话出口后,却是心里有一种自己说不上来的感觉,似是不舍,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夏知远清醒且理智地将心里的异样压下,他的人生中一直都是有规划的。 这一切不该被江鸢影响,既然开始有改变,那就从改变的源头上,将其切除。 “江鸢,你可听清了,江家,朕不会亏待。”他把目光投到江鸢身上,似乎是想从对面镇定自若的女子身上找出些什么。 江鸢同样清醒,本就无甚感情,现在倒是有了机会,彻底和他断的干干净净。 俯身跪拜,不再自称臣妾,清脆的声音逸出口中:“江鸢接旨。” 夏知远忽然感觉自己心上闷闷的,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阵痛。 面上依旧镇定,却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真的很不对劲,不想去深究这突然迸发出来的情感。 西锐和夏知远两人当即起草契约,盖好红章,江鸢就像一件物品被交换了出去。 敲定好一切后,两人又开始干杯饮酒。 夏知远放下手中的杯子,向西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离开了,未曾再看江鸢一眼。 江鸢看着毫不留念地走出帐篷的背影,只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忽然,胸口一阵恶心感传来,江鸢忍不住干呕出声。 西锐敛眉,起身,大步走到江鸢身旁,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把脉。 西池国王位的争斗和夏朝的一样危机四伏,西锐为了保护自己,从小便学了医术。 虽说医术不如毒术精湛,但他确定,江鸢的脉象确实是有孕之脉。 “你怀有身孕了,已经两月有余。”西锐面色复杂,看着眼前的江鸢。 江鸢面无表情:“西池王是后悔了吗,一座城换来个别人的妻子,就连孩子也是别人的。” “哈哈哈哈哈。”西锐转而大笑,伸手用力揽住江鸢的肩膀,话语声中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孤可没有后悔,孤反而觉得赚到了,得一赠一。” “孤还什么都没做,就白得了一个孩子,这难道不是一大幸事吗?” 江鸢诧异极了,第一次听到这种“谬论”,再三确认西锐的话不是说笑,而是认真的。 回想起当初和西锐第一次说话的情景,她忍不住问了心中所想:“你当初在太子府那般轻浮……” 西锐打断她的话,忙解释道:“天地良心,在西池国见到美若天仙的女子,就应该当面表达自己的赞赏之情。” “孤不知只是简单的一句称赞,为何让孤担上这么多年浪荡男子的称呼!” 江鸢哑然,说实话,她对西锐的印象这般恶劣,其中倒是有夏知远不少的“功劳”。 西锐见她不言语,大致也就猜到了是谁的“杰作”。 大概是江鸢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西锐刚刚的言论,至今还十分的震惊。 不过倒是冲散了心底不少被抛弃的愁绪,江鸢想了想,突然看开了。 只要自己在京城呆一日,江家就一日是处于滚烫刀剑上,夏知远就是一个没有人情冷暖的恶人。 虽说西锐也不一定是个好人,但起码现在她肚子里揣了一个,他也做不了什么。 夏朝皇后进了西池国国主的帐篷,这些时日都未曾出来过。 消息被死死压下,不出几日,夏朝的人班师回朝,而一直“卧病在床”的皇后至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除了当事人,无人知道,江鸢已经被留到了西池国。 夏知远走时,忍不住在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中寻找那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影,却遍寻不见。 “启程。” 他骑在马上,不由得想起在他记忆中的江鸢。 …… 当年虽然还是太子,不过暗地里的权利已经全然掌握,正是那个时候,江明带着一家子人来作他的门客。 江老头虽然轴,但是他提出的意见真的都是一等一的好。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而那天遇见江鸢,让他原本无聊的生活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这个眼里至始至终都没存在过他的少女,勾起了他全部的兴趣。 只是江老头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想着法子的要带着江家的人离开。 夏知远还未玩够,怎么能让自己的小玩具逃跑呢? 他表面上表现出放江明走的样子,暗地里却使绊子,设计流言蜚语,说江明是卖主求荣、不忠不义的小人。 事情按着他预想的发展,江鸢遍求无门,只能跑到了他这里。 夏知远享受着美人的主动献身,一边还像逗弄宠物般,时不时威胁恐吓一般。 皇室的劣根性是从自古传下来的,他只觉得江鸢有趣,并且还乐此不疲地不断拿她寻乐子。 第五十三章 横生变故 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时候,夏知远发现自己越来越受到江鸢的影响。 在宫里的时候也是不断地让宫人报着她的一切消息。 后来慢慢地,夏知远觉得越来越自己不该受到她这么大的影响,把派遣在她身边的眼线都收了回来。 蚂蚁挠心,夏知远发现,自己理智上越是想要远离她,心里越是想要靠近她。 朕的人生不需要变数,如果出现,那就尽早掐掉。 夏朝的随行人员,洋洋洒洒地回了京,留下了一位女子,带走了一座城池。 此时的夏知远是满意的,除了变数,得了想要的。 可是,感情的事谁又说的清楚呢,现在得到的就真的是心里想要的吗? …… “王,鸢夫人她害喜严重,今日又粒米未进。”在殿里守着江鸢的小丫鬟,看见西锐就像是见到了光。 西锐大步走到江鸢床边,坐下,揽着江鸢,让她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江鸢有些发白的脸上,扯出了一抹自然温柔的笑容,在这里她过的很舒心。 来这里也多半年了,期间西锐也曾想尽办法让江鸢与京城的家人们联系过,双方都过得很好,她心里的石头重重落下。 再则,江鸢感受到西锐真心实意、无微不至的照顾,原来,不只有她一人希望着这肚子里孩子的诞生。 现在的她是幸福的,她的孩子也是沐浴着期待而存在的。 江鸢抬起双手食指,点着西锐的唇角,让他撑出一道微笑,然后说道:“我没事,只是没什么食欲罢了,你不要这么严肃!” 西锐抓住在自己脸上一直不安分动作的小手,又看看江鸢隆起的肚子,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出来啊,孤愁的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江鸢也满脸温柔的看了看肚子,开口说道:“太医说了,再有半个月左右,这孩子就能出来了。” “孤让宫人准备了些膳食,不许偷懒,孤亲自喂你吃完。” “又要喂?每次都这样,这宫里的都要笑话死我了!” “嗯?”西锐凝眉瞧着她,大有她再多说一句,就“教训”她的意味。 江鸢才不怕他,扭头转向墙壁,娇哼一声。 侍从们已经在外间将餐上好,西锐无奈,知道自己管不了这妮子,抱着她就往外间走。 边走还边怂怂地承认错误:“是孤的错,孤这不是想多感受感受喂鸢夫人吃饭的快乐嘛!” “这心愿也不知道鸢夫人能不能让孤实现呢?” 西锐声音不低,外面候着的侍从都听见了,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江鸢听见动静,俏脸一红,小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打着西锐的胸口,笑骂道:“就你贫嘴!” “嗯,小鸢儿说什么都对。” 西锐喂着江鸢吃下半份鳕鱼,又就着喝下小份金丝红枣桂燕窝,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江鸢看着男人略有些急促的背影,暗道,他最近总是很忙。 入夜,又过了很久,江鸢半梦半醒间感觉身旁躺下一人,睁眼一看,发现是西锐回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便又没了身影,不过,倒还是像往常一样,到了用膳十分,西锐总会回来盯着江鸢用膳。 就这么接连了许久,江鸢直觉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每次话到了嘴边,甚至问出了声,却又被西锐搪塞了过去。 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江鸢生产的日子,西锐足足备了八个稳婆,还有许多会武功的侍女守着,只是西锐本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豆大的汗珠从皮肤上不断冒出,然后滑落,江鸢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小声啜泣,骂着西锐“狗男人”。 而在江鸢看不到的界河这边,已经黑压压的布满了士兵,身着黑色烫金铠甲。 显然,这是夏知远的冷面铁骑! …… “皇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分明就是已经爱上了阿鸢。”平阳看着面前日益暴躁的夏知远,轻嘲一声。 不用平阳说,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江鸢在他心里已经有了这么重要的地位。 可是,自己却亲手把她送给了别的男人。 嘲讽,捉弄,把她送人…… 夏知远后悔了,他想江鸢,想那个不知不觉已经刻进了他骨子里的女人。 一想到自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娇笑,夏知远就简直快要发疯! 不行,江鸢是我的,她只能对着我笑,她只能爱我,别人都不配! 他要去把他的女人带回来! 平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在这大半年里,已经自己查到了太子府里的是怎么一回事,更是知道了自己皇兄的所作所为。 她缓缓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皇兄,收手吧,阿鸢她不爱你,放过她吧!” 放手? 怎么可能放手,自己已经认清了心中真正的想法,只要江鸢回来,他已经会加倍对她好。 阿鸢心里一定有我,我要把她带回来! 夏知远在心里默默发誓,自己笃定着江鸢一定会爱上他。 没人教过夏知远该如何爱人,他自小便被灌输着帝王之术。 所有人都告诉他,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能拥有一切。 他从来都不明白,感情的事是最勉强不来的,更何况是两个三观不合,又不肯互相迁就的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江鸢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罢了。 夏知远对西池国步步紧逼,他时常做着一个美梦,想象着江鸢就在那里等他,一步也未曾走远。 …… 夏知远与西锐遥遥对视着,双方的势力都一步也不肯退让。 江鸢身边伺候的人过来传信说:“鸢夫人正在生产。” 西锐的心猛地一揪,他可不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没能陪在自己的小鸢儿身边。 这边的夏知远也自是打探到了消息,他更知道自己和江鸢孩子的存在。 那也就是说阿鸢并没有被西锐碰过,一想到这里,夏知远就欣喜若狂。 他对自己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惜啊,这世间有一句真理:你遇到的便是你该遇到的,你错过的也是你会错过的。 第五十四章 撒手人寰 西锐出了营帐后,骑马火急火燎地要往回赶。 夏知远立刻收到了消息,他发现自己的心脏今日跳的格外剧烈。 发兵,就是现在! 西锐还未走,这边的骑兵已经动起手来! 西锐忍不住怒骂:“夏知远你这狗贼!” “就你这种玩意都不配称为人!” 说来也奇怪,这铁骑只是打拉扯战,纠纠缠缠,一直拖着,烦人得很。 西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中计了,而对面那男人,显然不是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夏知远。 不好,鸢儿! 西锐策马向来时的方向赶去,夏知远已经先他一步潜入了内城。 打仗的消息终于泄露进了江鸢的耳朵,分娩的阵痛还在继续。 她意识到,夏知远是不会放过她的,夏知远就是一个恶魔! 体内的力气在渐渐流失,身旁的产婆们焦急如焚,叽叽喳喳地喊着:“夫人,用力啊,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身体虚脱,江鸢却发现自己此时的头脑异常清醒。 自己的前半生如同走马观花般,在江鸢的眼前不断闪过,如果她不在了,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了呢? “夫人!再加把劲儿!已经可以看到头了!”产婆的话像一捧清水般浇向江鸢。 孩子…不…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我要把她生下来! 来自一个母亲的本能,江鸢感觉到自己又有了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撑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公主,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把她抱过来,让我瞧瞧!” “夫人,这刚生产完的女人可兴不得哭啊!” 江鸢眼角忍不住逸出泪水,泪眼婆娑。 她命身旁的产婆都退下,又把西锐安排好的亲信叫上前来。 “蕊初,你把宫人们都散了,在这宫墙上浇满火油,然后不用管我,直接找银朱汇合。” “银朱,你抱着这个孩子,现在就逃向夏朝京城,找到我的母家,然后把她交给我的大哥,他自会明白一切。” “夫人您……” “来不及了,现在就去做!” “是!” 江鸢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拿着点燃的火烛,生产完的伤口未曾受到好的照料,现下已经涌出血来。 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怎么办,好想再见一眼西锐啊。 算了,刚生产完的自己这么丑,他看到了该不喜欢了。 唉,自己好像总是给他带来麻烦…… 真的真的好想再见一面西锐啊…… 我还没有对他亲口说爱这个字…… 房间里刚刚生产时支起来的火架还在燃着,江鸢素手拽下纱幔,点燃,然后又一次点燃宫殿。 片刻间,整座宫殿成了一片火海。 夏知远赶到时,正对着屋里站在正中间的江鸢,他没有丝毫犹豫,直冲了进去,抱起江鸢就往外跑。 抱到江鸢的那一刻,夏知远却是感觉自己的心跳的更慌了,不敢细看,更没有想过什么孩子。 他只知道怀中的小女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到了安全的空地上,夏知远感觉到了不对劲,手上粘腻异常,他张开一看,血淋淋的一片! 而江鸢下身的裙摆也早已被染成红色。 从未哭过的男人,在此刻红了眼,目眦欲裂,心如刀割。 夏知远颤抖着声音:“阿鸢,你醒醒。” “阿鸢,我错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阿鸢,你醒醒,太医马上就来了,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什么都听你的。” …… 江鸢听不清身旁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城池破了,一群群的太监宫女们忙着逃命,嘈杂声已经入不了她的耳朵了。 眼睛也开始朦胧,目之所及,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江鸢还想再坚持一会儿,她想再见一面她的西锐,可惜,视线暗了下来。 江鸢喃喃着:“西…锐…” “西……锐……” 雪白的手无力垂下,江鸢永远阖上了她的眼眸,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吵醒她。 “啊!”夏知远仰天长啸,他的阿鸢,再也回不来了…… 夏知远守着江鸢的尸体,跪坐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 知远不知鸢,多么讽刺,明明是他先遇上的她,却一步步把她逼向死路。 那个一身傲骨的姑娘,终是被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步步紧逼,直至长眠地下。 西锐到了,被夏知远的人压着过来的。 夏知远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攻下西池的城池,然后带着他心爱的姑娘,重新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他的臆想。 西锐挣开身旁人的控制,踉踉跄跄地跑到那个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的人身边。 他不敢相信,昨天还对着他笑魇如花的爱人,今日便没了生息。 “你别碰她,你不配!”西锐抱起江鸢的尸首就要离开。 夏知远起身阻拦。 两个同样悲痛到极致的人,扭打起来。 西锐怀里抱着江鸢,身手被克制,一时不察竟被夏知远踢倒在地。 他怕弄脏江鸢的衣服,竟是自己垫在了江鸢身下。 “都是你,你把鸢儿害的好惨,你哪来的脸来碰她!她死都不愿意再让你碰她的啊!” “你胡说!阿鸢她只是一时被你迷了眼,她爱的人是我!” “哈哈哈哈哈,夏知远,我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夏知远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嘴里呢喃:“为什么她自死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她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原本压制着西锐的士兵,此刻都盯着他们的皇上,夏知远头绪混乱,耳边一直反复响着江鸢死前不停喊着西锐名字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抱着江鸢的西锐,在一步步朝着还在继续燃烧的宫殿靠近。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西锐已经抱着江鸢冲进了火场,他要陪着江鸢一同殉葬! 夏知远起身就要往火里冲,身后的侍卫连忙拉住,悲痛欲绝,怒火攻心,一口污血猛然喷了出来,夏知远失去了神志,昏了过去。 身后的侍卫赶忙把他安置到安全的地方,随后才开始灭火,只是火实在烧的太足。 等到熄火后,燃烧柱子留下的灰已经和江鸢的骨灰和西锐的骨灰混杂在一起。 第五十五章 聆听结束 “平阳姑姑?”江凝轻轻摇了摇平阳的胳膊,疑惑她怎么说到一半后呆住了。 平阳回过神来,伸手捏了捏江凝有些嘟嘟的小脸,和蔼一笑。 又接着温柔地说道:“阿鸢那时被送到西池国后,过了不久就被发现怀了身孕。” “可惜后来,忧虑过深,母子二人都没被保住。” 她还是不想让江凝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就让他们这些老东西把一切都埋葬吧。 阿鸢她肯定也希望江凝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 平阳在心里发誓,曾经未能护住阿鸢,但此生必护住她的女儿阿凝! 江凝听完平阳讲的旧事,心头克制不住地涌上伤感。 自小爹爹和阿娘就给她讲姑姑的好,谈及到死因也只是说姑姑身体不好。 至于皇上,也一直都对她很好,江凝没有想到皇上也只是后悔无门罢了。 爱与不爱,谁又能说的清呢? 谁人都道皇上铁腕手辣,唯独钟爱已逝皇后江氏,人活着不珍视,人死了才开始惦念。 一辈子都活在惋惜、后悔和痛苦之中。 在江凝听到的故事里,江鸢和夏知远只止步于相看两厌,知远不知鸢。 现在的情形来说,皇上是悔恨的吧,只可惜,一切都已经结束,对待已经失去的人和事,根本无能为力。 平阳还是沉浸在回忆里,没有走出来,心绞如丝。 这么多年过去,她身体内里也逐渐有了不少的毛病,只是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罢了。 江凝心觉她有些不对,上前想要扶着平阳。 平阳示意秋水上前,柔和地和江凝说:“姑姑老了,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了。” “你先去前头和那些小姑娘们唠唠家常,结识些新的小姐妹,姑姑休息一会儿,片刻便来。” “姑姑!”江凝想要跟上去,看看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只是秋水已经先一步拦住了她,向江鸢歉意地笑了笑,开口说道:“凝主子,奴婢带着您去后花园吧。” 江凝明白了她的意思,向平阳俯身行了一礼告退,秋水随后跟上。 平阳深深凝视着江凝离开的背影,似乎是有惋惜,参杂着许多不知名的情绪。 江凝走在回后花园的路上,缓缓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秋水,问道:“不知秋水嬷嬷可否能告知阿凝,关于姑姑目前的情况?” 秋水低头见礼,忙回答道:“凝主子莫怪,公主她这是老毛病了,实在是心绞难忍之时,见不得旁人。” “这才让奴婢送您先回去。” 江凝皱着眉头,有些担心,想着回去一定要找莫有道问问,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调理好姑姑的身体。 她又继续和秋水讲道:“秋水嬷嬷还是先回去照顾姑姑吧,您一直伺候着她。” “这种情况下换别人照顾,我实在是不放心。” 秋水见江凝态度坚决,自己也担心公主,便答应了江凝,回了一礼,便赶回了刚刚的院子。 江凝一个人走在回后花园的路上,在审案司任了这么久的捕司,记忆力倒是被叶钰训练地加强了不少。 不管公主府的路多么蜿蜒,江凝沿着来时的路,没有半分晕头转向之态。 脚刚踏进园子,就听见有人遥遥地喊了声:“江妹妹,这边,快过来!” 江凝闻声望去,哦,是刚才刚来公主府认识的人,李太尉的孙女,李清妍。 她周边还围着好些人,似乎是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李清妍坐在众人中心的位置,众星捧月般。 不过,就这样她还能一眼看见刚回来的江凝,甚至第一个招唤出声,江凝暗自在心里留了个意。 抬脚朝着众人所在的地方走过去,不紧不慢地,众人只觉佳人婉婉,明眸皓齿。 在座的几位世家公子看着江凝,不由得都已经有些失了魂。 周围的花景、贵女在江凝的映衬下蓦然失了颜色。 李清妍察觉到周围人不知不觉中,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她微微咬了下嘴唇,眸色渐深。 无人发觉,可惜,除了一早便观察她的江凝。 江凝轻叹一口气,不禁感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还真是脆弱。 自己不过是刚得了姑姑的青睐,就已经被人嫉妒上了。 这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江凝已经走近,周围的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李清妍见状轻咳一声,明媚一笑,夸赞着说道:“江妹妹和我们这群子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刚来便被公主殿下喊去了,一去便去了大半日,我们连公主的影子都不曾看见。” “江妹妹可实在是好福气呀,快过来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周围愣神的人想到江凝这么长时间都是和平阳公主待在一起,面上的表情都开始发生了变化。 有些贵女们眼里闪过些嫉妒的情绪,毕竟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现在大都眼里是江凝。 而世家公子们有不少更是跃跃欲试了,本就对江凝有所好感,现在更是加成不少。 江凝在心里暗自凝结,面上依旧沉着冷静,这李清妍还真是会说话。 明明是她先挑的话,却是将矛盾都引到了自己这里。 江凝懒得和她相对,向着众人行了一个平礼,温和地回道:“李小姐这话说的可是过分夸赞了。” “公主叫我过去不过是问问家中长辈的事罢了。” 这话一说,李清妍到是不能再接着这话头不放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一个亲姑姑当皇后,家中长辈还盛宠不衰的。 江国公可是出了名的想辞官隐居,皇上他不肯放人罢了,此般荣宠只有江家可以拥有。 李清妍见状,眼神潋滟,轻笑出声:“江妹妹实在是太谦虚了,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刚还在讨论这花艺呢!” 身旁的闻佩兰适时地出了声:“对呐,江凝你没看见,清妍刚刚是真的好厉害,这里的花她都认识,就连花语也能说出一二。” 周边人也都跟着连连附和,满是赞叹。 李清妍脖子高高扬起,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江凝看着她不禁有些想要发笑。 李清妍厉害和她江凝有什么关系? 江凝笑笑不说话,周边早已有侍女给江凝搬来椅子,她随意坐下,欣赏着周围的美景。 第五十六章 来自江凝的不屑 众人又开始热情似火得讨论,时不时都有人注意着江凝的表情,寻着机会想要靠近她。 江凝淡然处之,也不多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众人说话。 坐了一会儿,江凝想起来叶钰给她讲过的一些,关于如何通过人的表情变化,从而推测出人内心所想的法子。 于是乎,倍感无聊的江凝开始神不知鬼不觉的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变化。 这边刚注意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但是却表现地有些怯懦的小姑娘。 还未来得及再继续看,就听见李清妍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这花样貌真是极好,我识得这花名字叫荷包牡丹,可惜它的花语却比不上它的颜值。” “暗指不可预知的死亡、绝望的喜欢,透露着悲伤的气息。” 江凝揉了揉眉心,她自幼熟读花艺,家里人也惯爱给她备些稀有的花植。 这花显然不是荷包牡丹,是什么花来着呢,让我仔细想想。 江凝不由得有些微微发愣。 李清妍扬声喊道:“江妹妹可是对我说的话有异议,怎么忽得揉起了眉?” 四周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江凝这里。 江凝第一次独自一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平日里结识到的小姐妹,大都是平易近人,落落大方。 也是第一次遇到李清妍这样的,上赶着找人麻烦的人。 你说她有坏心吧,她也没做出什么伤害人的事,说她没有坏心吧,她又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个没完。 江凝将手上拿着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看向那李清妍刚讲述完的“荷包牡丹”。 莞尔一笑,轻声说道:“李小姐说的花语和荷包牡丹确实是半分不差。” “只不过……” 李清妍自信满满,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江凝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 “只不过什么,江妹妹但说无妨。”李清妍笑得恬静,给众人展现她的温柔得体。 “只不过这花叫宝莲灯花,花型比荷包牡丹大一整圈,就连培育的方式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 四周想起人们的窃窃私语,像是在辨认江凝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李清妍放着桌下腿上的手,紧紧攥着手里的丝帕,内心一揪,面上不显心虚。 只见李清妍强笑一声,开口说道:“江妹妹莫不是认错了,没关系的。” “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姐姐虽只年长你三岁,不过已是读书千本了。” 李清妍身侧的闻佩兰终于插进话来,急着开口道:“江凝,就是一朵花嘛,你认不出来便认不出来嘛,妍姐姐可以教你的。” 竟无语凝噎。 江凝属实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些终日沉浸在深宅后院的世家小姐们的脑回路。 她宁愿当即,现下,立刻,马上飞奔回审案司,即使手抄冷冰冰陈列的案卷,也比现下解决这些小女儿心思容易。 深吸一口气,多次在心里重复没必要计较后,江凝开口道:“我既然可以这么笃定地说出来,是因为国公府里就养着荷包牡丹和宝莲灯花。” 众人哗然。 “江妹妹可勿要急口,虽然我说了这花是荷包牡丹,暂且存疑。” “但是在座的众人可都知道,那宝莲灯花是番国进贡的,全夏朝只有一株。” “本公子曾听家父说,皇上早在前年就已经将宝莲灯花赏到了国公府。” 说话的男子是新任太子太傅之子程盛卿,他说完话后对江凝微微点头示意,不卑不亢,也无谄媚。 江凝点头回礼,开口给众人解释道:“不错,宝莲灯花确实是圣上在前年赏赐给国公府的。” “宝莲灯花,外形奇特别致,茎短而粗,叶子互生又似柑桶。” “至于花朵,则肖似一顶顶倒挂的粉色小灯笼,花瓣略微外翻,很有荷花的神韵。” “同时,还与其花茎的顶端处,皆挂满了形同宝石珍珠样的圆形小球。” “华贵秀美,颜值出众,神似宫灯。” 四周寂寥无声,众人听罢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清妍攥着手帕的手,握得更紧了,强颜欢笑着说道:“原来是这样,今日多亏了江妹妹,让我涨了不少知识。” 江凝内心不解,大家同为女子,为何最大的恶意,反而也是来自女子呢? 她想不明白。 “李小姐不必这么说,大家今日来都是图个开心罢了。” 江凝起身,说了声:“这么大个园子,花多的很,闲来无事,我去那边转转。” 江凝走后不久,刚刚围着李清妍的人也都尽数散去。 李清妍若是刚刚说话的势头不那么咄咄逼人,众人也许还会依着她才女的身份高看几分。 可惜,在座的诸人自小也是深宅大院里喝汤食味长大的,这么一看,除了闻佩兰还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其他人都已经开始想着离李清妍远些了,敢当面针对江府的嫡小姐,本以为她是个聪慧的,原来是个蠢的。 江凝倒是没注意众人的心绪已经发生了变化,她走在另一边看着周围其他新奇的花卉。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男人的声音响起:“江小姐。” 江凝闻声回头,一看,是刚刚的程盛卿。 她微微行礼,回了一句:“程公子。” 江凝走的位置比较偏僻,周围人过来一起看这边花的也不是很多。 程盛卿本是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是隐隐带着些许激动之情,眼里还带着些细碎的光。 江凝嘴角抽了抽,她怎么觉得这位程公子不太聪慧的样子。 两人停下脚步,江凝眼神示意程盛卿,想知道他跟过来是想说什么。 程盛卿恐怕是第一次和女子靠这么近,有些害羞,脸上都升起了两团红晕。 江凝突然想起了莫有道的口头禅:别这样,我好害怕。 程盛卿终于忸怩结束,开口又喊了一声:“江小姐。” 嘶,这大男人怎么像个娘们似的。 噫,怎么又和莫有道说话一样了,不行,得淑女! “嗯,程公子,你说。” “我是想问,关于那个平家村案,你是怎么发现的细节呐,听说你是那案件的主理人,我实在是好奇。” 程盛卿此刻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江凝内心缓缓呼出一口气,还以为是自己刚刚下了李清妍的面子,这程公子是来算账的呢。 第五十七章 救人 “关于平家村案,只是偶然遇到的罢了,我并不是主理人,幸亏当时有世子罢了。” 江凝微微一俯首,对着程盛卿说道。 程盛卿面上激动不改,放柔了语气温柔说道:“江小姐实在是太谦虚了。” “盛卿其实是想问,对于当时发现案情的真相后,你是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毕竟盛卿除了江小姐,认识的姑娘里,只有林捕司一名女子不害怕这些。” 哦,这程盛卿想知道的还蛮多,不过好像没有什么恶意。 江凝:“没什么多余的想法,阴影也曾留过,在此之前,我自己并没有想过天下竟还有这般的不公。” “实不相瞒,盛卿笔名叫探案书生。” “说来也不怕人取笑,盛卿想把那平家村案写作一本书,不知这书是否有荣幸,能够让江小姐作主角?” “现在天色还早,那我给你讲讲当时平家村案的细节吧。” 江凝指了指旁边的桌凳,示意两人到那边坐着。 刚坐下,程盛卿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的本子,还有一支黑炭似的笔。 程盛卿见江凝盯着这笔看得目不转睛,将那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给江凝演示怎么用。 “这笔是盛卿偶然所得,发现它比毛笔更好携带,抄写笔记也方便得很,只是容易将手弄得乌漆墨黑。” “程公子可真是聪明睿智。” “说起发现那平家村案的勘破,最重要的是残留幻草的发现……” 江凝一边说着,程盛卿一边记录着,好不和谐。 程盛卿听着流入耳畔的故事,整个人的眼睛更亮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宛如泉涌。 远远望去,两人倒是十分般配,登对的很。 那李清妍和闻佩兰可能是因为刚刚被下了面子,现在都不知道两人去了哪里。 …… “范小姐!来人呐,快来人!” “范小姐好似中毒了!” “快请太医!” 人群中传来一片嘈杂声,本着审案司全心全意为百姓的司训,江凝快步跑去发事中心。 “别碰她,都往外散,让空气流通!” “是江小姐!” 江凝看着已经躺倒在地上,昏迷的女子,正是刚才有注意过的,那个面色怯弱的姑娘。 叶钰在审案司的时候,专门为江凝安排了医术课,莫有道当她的老师。 虽然识毒比认医学的多,但是江凝已经能做到了基本的急救措施。 她轻轻撩起范清姿的眼皮,倒还未翻白,看来还有得救。 再碰了碰范清姿脖子,呼吸正常。 “江小姐,这是人,可不是刚刚的花儿!” “一会儿太医就到了,您可别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范小姐好说也是范家庶女,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江国公府可担不起吧!” 闻佩兰站在离范清姿不近不远的距离,拿手帕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有什么不知名的物体窜入口鼻。 李清妍也是同样的姿势,柔柔弱弱的,让人很难不升起浓浓的保护欲。 像朵小白莲似的开口,低声细语,但却能够让声音清楚地传进在场众人的耳朵。 “江小姐莫要再胡闹了,范小姐可不是街上随便能看到的阿猫阿狗。” “你什么也不懂,就这么胡来,岂不是等同于白白害了人家的性命。” “咱们这些弱女子还是站在一旁等太医前来吧!” 四周的人叽叽喳喳谈论的声音响起,谁都不想惹一生骚,即使是庶女,出了事也是有人需要担责任的。 人性冷漠,所有人都在场,却又像所有人都把江凝和昏迷的范清姿隔离到另一个空间。 程盛卿有些担心江凝,他向前迈出一大步,选择站在江凝的身边。 大声说道:“诸位小姐公子,既然你们帮不上什么忙,就劳烦闭一会儿嘴吧。” “没什么想说的就不要说了,反正也没有人要听。” 闻佩兰受不了这被说道的委屈,刚想怒斥,一看是程盛卿,又忍下了反驳的欲望。 毕竟当朝新贵之子,目前的闻家还是少惹为妙。 闻佩兰见李清妍没说话,自己也灰溜溜地闭上了嘴。 江凝没理会闻佩兰和李清妍阴阳怪气的声音,仔细观察着周围的花卉。 莫有道说过,身为医者,遇事不能怕,医可救人,亦可害人。 唯矢志不渝,初心不改,才方能寻到真正的医术传承。 “范小姐昏迷之前可有服用过什么吗?”江凝一边看着周边的花卉,一边问身旁范清姿的侍女。 “回江小姐的话,我家小姐她并未吃什么东西,平日里素来也没什么忌口。”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花丛中赏着花,突然一下子就晕倒了。” “奴婢刚刚在给她倒水来着,谁料刚一回头,小姐就已经倒地不醒了。” 小丫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眼里淅淅沥沥地已经溢满了泪水,她害怕小姐出事,自己也小命难保。 找到了! “清荷!把桌上的那壶水拿过来!快些!” “诺!” 清荷噔噔噔地捧起那桌子上的水壶,就往江凝身边跑。 江凝刚拿到清荷递过来的水壶,素手一扬,就把那壶水浇到了范清姿的脸上。 然后她又用手里的帕子,把水擦干净。 众人惊呼,这江家嫡女莫不是疯了,竟这般胡来,明日江范两家岂不是要对上! “不够,再去拿一壶!”清荷听命,赶忙跑着,到旁边的桌子又取了一壶。 又浇了一壶后,范清姿虽还未醒,但已经开始轻咳了起来。 “清荷,过来扶着范小姐!” 江凝将范清姿的半身缓缓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倚靠在清荷肩头。 四周人更是诧异了,无人再敢出声阻拦,此刻他们都以为江家娇娇已经疯魔了,不管什么场合都敢乱来。 除了程盛卿,没人认为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小姐,会真的懂医术。 不要问为什么,程盛卿只是盲目有种自信,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相信江小姐。 江凝摆正范清姿的头,然后双手轻轻按摩她的脑部穴位。 三个呼吸间,范清姿的眼皮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醒了!范小姐醒了!” 众人不敢置信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五十八章 世子来了 范清姿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还带着朦胧,感觉到自己靠在别人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全身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 江凝伸手按住了她,开口说道:“不必起身,你刚醒来,还需要片刻时间恢复气力。” “多谢江小姐救命之恩!”范清姿感激的眼神投在江凝身上。 一旁的刚刚那个小丫鬟扑过来,跪倒在地上,呜呜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盛卿替众人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问,开口说道:“江小姐,这范小姐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中毒了吗?” “是也不是,问题其实出现在兰花上面。” 众人的视线随着江凝话语声的落下,转向了范清姿背后的兰花。 “兰花?” 范清姿仍然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但是身体的气力已经渐渐开始恢复。 一旁哭的梨花带雨的小侍女,忙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江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范小姐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兰花。” 范清姿诧异江凝竟然仿佛事先知道的一般,犹有存疑地开口说着。 “江小姐所说无误,清姿的父亲并不喜欢兰花,所以清姿之前并没有见过。” “今日第一次见到这般样式的花,一时好奇,便看入了迷,谁知就成刚刚那样了。” 看入了迷…… 额…… 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不对,江娇娇可不想认。 “兰花味浓,一般人闻的时间久了,也会表现出头晕目眩、昏迷之状。” “在我仔细观察后,范小姐这症状更像是过敏之症。” “就好像一些人在秋天时,灰尘花粉较多,总会出现风寒之状,持续三到四月,俗称闭眼秋。” “范小姐这是对兰花浓郁的香味感到敏感。” “尤其是公主府此次花宴准备的花卉均是重金难求,这兰花品种更是名贵至极。” “所以才会让范小姐突发晕厥。” 众人似懂非懂,只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连这么简单的花儿,也有可能导致人的生命受到损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赶来的王太医,忍不住赞叹出声:“这位小姐说的不错。” “老夫学了半生的医学,才刚刚入了这敏感因的大门。” “这位小姐看着还未到及笄之年,竟是已经懂得这般多,这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王太医是个医痴,自平阳长公主身体孱弱以来,他便成了这公主府的常驻太医。 刚刚他正在给平阳长公主把脉,开方调理,平阳长公主不喜人多,府中太医不过只留了他一个。 那去找太医的侍女,遍寻不见,最后得知王太医在给公主把脉,只敢心急如焚地守在院子门口,不敢擅自闯入。 若不是有秋水,还不知道这太医要请到何时候去呢,更不要说,若是没有江凝刚刚的救助,范清姿能不能醒来还是另说呢! …… 江凝听着王太医毫不掩饰的夸赞,耳朵尖尖微微红起,不敢随意应承。 一改刚刚的默然冷静,转而温柔地回答面前这位老人的问话:“王太医谬赞了,只是和人学过这些罢了。” 江凝不经常与世家的人结实交谈,对于一些特殊的人物,难免有些消息堵塞。 在她眼里,这位王太医只是姑姑府中的一名医术精湛的老人,但是在其他人眼里却不这么想。 身为平阳公主唯一指定的太医,这位王太医德高望重,他的医术与名声共传。 曾有无数学医者,不远万里来京城,都是为了能够来拜访他,能够得到一句指点。 李清妍嫉妒地快要将手里的手帕碾碎,眼睛珠就像要爆出火来。 嫉妒让人发昏,李清妍的心里缓缓种下了一颗黑暗的种子,可惜现在的她太过黯淡无光,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子已经和最初的她背道而驰。 范清姿已经恢复力气,正要继续向江凝道谢。 江凝不喜这万众瞩目,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氛围,挥了挥刺绣镶金的衣袖,声音不低不高,却掷地有声。 “无事,今日之事倘若遇见的是其他人,我也会出手相救的,范小姐要多注意休息。” 之后又转身对着众人行了一个平礼,开口继续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赏花宴仍在继续,诸位不如就再去别处转转吧。” 世家子弟小姐们,熙熙攘攘地退散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江凝这是在变相地赶人。 除了那几个特定的人外,众人对江凝像公主府小主人般发号施令,并无异议。 江凝不知道的是,在众人眼里,现在的江凝就是身扛公主府与国公府两大靠山,无人敢惹。 在世家新辈里,江凝拥有了新的身份,有不少人暗自动了想法,如何让这位金美人入了自家的族谱。 江凝向来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当然,身为自小同样在世家长大的人,她不说并不意味着她不懂。 他们想什么与江凝何干? 爹、娘和兄长会为她摆平的! 王太医与江凝又聊了几句,却是发现江凝实在是太过于谦虚,根本就不像她说得那样,对医术了解浅薄。 实际上,她现在的医术基本功已经可以和普通的小医官相媲美了。 而程盛卿则是感觉自己经历这一切,文思泉涌,当即拿出怀里的本子和笔,趴在就近的桌子上,奋笔疾书。 当叶钰由身前的小厮指引着,走进这满满当当的花园时,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三人。 叶钰第一眼望去,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娇娇子江凝,只是旁边颇有些“笑颜如花”的男子又是谁? 想了想最近听莫有道讲述的故事,什么花季少女在一个大型宴会中,与一个少年相见倾心,两人不顾父母亲戚的反对,毅然走上私奔的道路。 最后双双后生凄惨,悲绝度日,两两生厌。 叶钰使劲在自己面前扇了扇,把刚刚不该有的想法从自己脑海中赶出去。 呵,娇娇是本世子的,管他是哪里来的小三小四,都得在一边,哪凉快哪呆着去! 第五十九章 世子行为怪异 “那位爷是谁,竟得公主府管家如此厚待?” 早有眼尖的世家贵女和少爷已经看见了朝着众人方向走来的叶钰,唯有那石桌上的三人还讨论的热火朝天。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夏朝新晋战神叶世子啊!” 叶钰的父亲是夏朝唯一的异姓王,当年同样的年纪,临危受命,一举击退匈奴,保卫夏朝。 叶钰听着四周的人叽叽喳喳地在议论自己,眼里却只有那个娇小的人儿。 身下的脚步不停,不疾不徐地往江凝所在的方向走,可惜那个小娇娇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叶钰由原本的云淡风轻,渐渐转向躁动,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令人难以捉摸。 单手轻握,举起来掩着嘴,轻咳一声。 “咳咳。” 叶钰已经走到了三人的背后,动静不大不小。 显然,三人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周旁候着的清兰、清荷等人倒是看到他了。 却无人敢出声。 呵。 死丫头长本事了,平素里教她的那些警惕,都不知道被抛去了哪里,还被小白脸迷了眼。 江凝和王太医正讨论到医毒范畴,是药三分毒,医可救人亦可害人。 江凝一直以为当下只有自己和莫有道对医毒有着特殊的理解,今日突然碰到王太医,实感一大兴趣。 程盛卿在旁边手抄记录,三人聊得正起劲儿,好不快活。 叶钰见咳嗽无果,绕着道走到了程盛卿的背后。 然后,猛地动手,啊不,是动脚。 砰! “啊,是谁踹我的小木凳儿?” 程盛卿被踹得很了,整个人直接跌落在地上,一顿吱哇乱叫。 在场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了,“瑟瑟发抖”不敢多言。 江凝和王太医也猛地终止了两人的讨论。 江凝默默看着叶钰,满眼不解,虽然她没有看到程盛卿是怎么跌倒在地的,但也知道这必然和叶钰脱不了干系。 几人都在等着,想听叶钰的解释。 叶钰不改神色平和,双眸炯炯,眉宇间难以掩饰得意,嘴角还轻扯了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 “这位兄台,实在是抱歉了,本世子刚刚脚底打滑,摔了一下,谁知就碰到了你的凳子。” “这位兄台一看就是很好的人,不小心将你碰倒在地上,你不会怪我吧!” 旁边的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儿,给叶钰送上了一个小木凳。 叶钰单脚轻勾着小木凳儿,不动声色地将它挪到江凝旁边,然后一屁墩坐下。 程盛卿还写过不少以叶钰为原型的小话本子,当然识得叶钰面容,在他心里,叶钰就仿若神明一般。 自是信了叶钰的“鬼话”,从地上麻溜的爬起,化作星星眼,紧盯着叶钰。 程盛卿也不再执着与记录江凝和王太医的交谈,只顾着仔细观察叶钰的一举一动,但又不敢触碰,生怕亵渎他心中的神明。 王太医在一旁倒是颇有些勘破一切的意味,慢慢悠悠地举起桌上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江凝早和叶钰约定过,自己的男装身份不便向外人透露。 当女装的自己遇见他时,两人只需充当关系不熟的人即可。 看着叶钰突然离自己这么近,江凝倒是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开口和叶钰问了声好。 叶钰心里还憋着口气呢,只是他现在感觉得更加莫名其妙。 这小白脸老盯着他看做什么? 叶钰虽然自认为已经千锤百炼,磨炼成铁,但还是有些受不住程盛卿的目光。 汗毛悄悄立起,根根分明。 叶钰顾不得先守着江凝,转过头来,看着程盛卿,示意他有话说话。 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怪吓人的。 程盛卿吸溜了一下自己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腆着脸腼笑道:“在下是程太傅之子程盛卿。” “今日能够当面见到世子尊荣,实乃荣幸万分。” 程盛卿激动地站了起来,还紧接着作了个揖,笑靥如花。 江凝举起一杯茶,慢慢喝着,她在两人的氛围间,感受到了几分粉红色,这属实有些“甜蜜”之感呀。 世家子弟和贵女们都看到了叶钰的到来,众人都在园子里不同的地方,默默看着叶钰的一举一动。 叶钰可不想管这些,他只想把一切靠近江凝身边的“烂桃花”都掐烂、捏碎。 叶钰心想,这程盛卿一看就是个傻的,也罢,只要不缠着娇娇,什么都好说。 但他要是敢出些什么幺蛾子,本世子的拳头可不是纸糊的! 气氛有些尴尬,四人围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正在这时,李清妍和闻佩兰相携,走上前来,好一通娇柔娇作,两人身上还多了之前没有的一股香气。 叶钰由原本的云淡风轻,渐渐转向躁动,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令人难以捉摸。 单手轻握,举起来掩着嘴,轻咳一声。 “咳咳。” 叶钰已经走到了三人的背后,动静不大不小。 显然,三人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周旁候着的清兰、清荷等人倒是看到他了。 却无人敢出声。 呵。 死丫头长本事了,平素里教她的那些警惕,都不知道被抛去了哪里,还被小白脸迷了眼。 江凝和王太医正讨论到医毒范畴,是药三分毒,医可救人亦可害人。 江凝一直以为当下只有自己和莫有道对医毒有着特殊的理解,今日突然碰到王太医,实感一大兴趣。 程盛卿在旁边手抄记录,三人聊得正起劲儿,好不快活。 叶钰见咳嗽无果,绕着道走到了程盛卿的背后。 然后,猛地动手,啊不,是动脚。 叶钰由原本的云淡风轻,渐渐转向躁动,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令人难以捉摸。 单手轻握,举起来掩着嘴,轻咳一声。 “咳咳。” 叶钰已经走到了三人的背后,动静不大不小。 显然,三人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周旁候着的清兰、清荷等人倒是看到他了。 却无人敢出声。 呵。 死丫头长本事了,平素里教她的那些警惕,都不知道被抛去了哪里,还被小白脸迷了眼。 江凝和王太医正讨论到医毒范畴,是药三分毒,医可救人亦可害人。 江凝一直以为当下只有自己和莫有道对医毒有着特殊的理解,今日突然碰到王太医,实感一大兴趣。 程盛卿在旁边手抄记录,三人聊得正起劲儿,好不快活。 叶钰见咳嗽无果,绕着道走到了程盛卿的背后。 然后,猛地动手,啊不,是动脚。 第六十章 世子行为怪异 “那位爷是谁,竟得公主府管家如此厚待?” 早有眼尖的世家贵女和少爷已经看见了朝着众人方向走来的叶钰,唯有那石桌上的三人还讨论的热火朝天。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夏朝新晋战神叶世子啊!” 叶钰的父亲是夏朝唯一的异姓王,当年同样的年纪,临危受命,一举击退匈奴,保卫夏朝。 叶钰听着四周的人叽叽喳喳地在议论自己,眼里却只有那个娇小的人儿。 身下的脚步不停,不疾不徐地往江凝所在的方向走,可惜那个小娇娇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叶钰由原本的云淡风轻,渐渐转向躁动,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令人难以捉摸。 单手轻握,举起来掩着嘴,轻咳一声。 “咳咳。” 叶钰已经走到了三人的背后,动静不大不小。 显然,三人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周旁候着的清兰、清荷等人倒是看到他了。 却无人敢出声。 呵。 死丫头长本事了,平素里教她的那些警惕,都不知道被抛去了哪里,还被小白脸迷了眼。 江凝和王太医正讨论到医毒范畴,是药三分毒,医可救人亦可害人。 江凝一直以为当下只有自己和莫有道对医毒有着特殊的理解,今日突然碰到王太医,实感一大兴趣。 程盛卿在旁边手抄记录,三人聊得正起劲儿,好不快活。 叶钰见咳嗽无果,绕着道走到了程盛卿的背后。 然后,猛地动手,啊不,是动脚。 砰! “啊,是谁踹我的小木凳儿?” 程盛卿被踹得很了,整个人直接跌落在地上,一顿吱哇乱叫。 在场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了,“瑟瑟发抖”不敢多言。 江凝和王太医也猛地终止了两人的讨论。 江凝默默看着叶钰,满眼不解,虽然她没有看到程盛卿是怎么跌倒在地的,但也知道这必然和叶钰脱不了干系。 几人都在等着,想听叶钰的解释。 叶钰不改神色平和,双眸炯炯,眉宇间难以掩饰得意,嘴角还轻扯了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 “这位兄台,实在是抱歉了,本世子刚刚脚底打滑,摔了一下,谁知就碰到了你的凳子。” “这位兄台一看就是很好的人,不小心将你碰倒在地上,你不会怪我吧!” 旁边的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儿,给叶钰送上了一个小木凳。 叶钰单脚轻勾着小木凳儿,不动声色地将它挪到江凝旁边,然后一屁墩坐下。 程盛卿还写过不少以叶钰为原型的小话本子,当然识得叶钰面容,在他心里,叶钰就仿若神明一般。 自是信了叶钰的“鬼话”,从地上麻溜的爬起,化作星星眼,紧盯着叶钰。 程盛卿也不再执着与记录江凝和王太医的交谈,只顾着仔细观察叶钰的一举一动,但又不敢触碰,生怕亵渎他心中的神明。 王太医在一旁倒是颇有些勘破一切的意味,慢慢悠悠地举起桌上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江凝早和叶钰约定过,自己的男装身份不便向外人透露。 当女装的自己遇见他时,两人只需充当关系不熟的人即可。 看着叶钰突然离自己这么近,江凝倒是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开口和叶钰问了声好。 叶钰心里还憋着口气呢,只是他现在感觉得更加莫名其妙。 这小白脸老盯着他看做什么? 叶钰虽然自认为已经千锤百炼,磨炼成铁,但还是有些受不住程盛卿的目光。 汗毛悄悄立起,根根分明。 叶钰顾不得先守着江凝,转过头来,看着程盛卿,示意他有话说话。 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怪吓人的。 程盛卿吸溜了一下自己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腆着脸腼笑道:“在下是程太傅之子程盛卿。” “今日能够当面见到世子尊荣,实乃荣幸万分。” 程盛卿激动地站了起来,还紧接着作了个揖,笑靥如花。 江凝举起一杯茶,慢慢喝着,她在两人的氛围间,感受到了几分粉红色,这属实有些“甜蜜”之感呀。 世家子弟和贵女们都看到了叶钰的到来,众人都在园子里不同的地方,默默看着叶钰的一举一动。 叶钰可不想管这些,他只想把一切靠近江凝身边的“烂桃花”都掐烂、捏碎。 叶钰心想,这程盛卿一看就是个傻的,也罢,只要不缠着娇娇,什么都好说。 但他要是敢出些什么幺蛾子,本世子的拳头可不是纸糊的! 气氛有些尴尬,四人围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正在这时,李清妍和闻佩兰相携,走上前来,好一通娇柔娇作,两人身上还多了之前没有的一股香气。 “民女李太尉之孙李清妍见过世子。” “民女闻统领之女闻佩兰见过世子。” 江凝和程盛卿一看是这两人,都有些不想理会,转头将视线挪去别处,不再看她们。 叶钰一直都在注意着江凝的表情变化,江凝情绪一变化,他就感受到了。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不用猜也知道这两人刚刚是做了什么让娇娇厌烦的事情。 能让脾气这么好的娇娇生气,看来,这两人属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钰的三观从前只限于自己的心之所向,而自从遇见了江凝,他的三观和主意,便都转向了江凝的喜怒哀乐。 思及到此,叶钰也跟着不想理会她们二人,不慌不忙地喝着手里的茶,丝毫没有搭理她们两人的意思。 李清妍只是觉得这世子果然高傲,不敢怨怼,放低姿态,更加柔弱。 开口说道:“世子身姿尊贵万分,民女得见世子之颜,实在是心潮澎湃。” “听说世子作画一流,不知民女可否能够获得机会,请世子您为民女作画一幅?” 少女娇羞,面中粉红,思绪不藏,全然映衬在脸上。 江凝见此,不由得嗤笑一声,这李小姐还真是个头脑不灵活的。 认识世子这么久,江凝自己可不觉得叶钰会是个对人心动,疼爱小姑娘的主。 她认为叶钰心里只有家国大义,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幸好这话没让叶钰知道,不然还真是要激起叶钰的跳脚反驳。 叶钰:本世子对娇娇的心,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第六十一章 长辈看女婿 叶钰感受到江凝的眼神,单手扶额,对着江凝的方向挑眉示意。 叶钰:怎么整? 江凝:什么鬼? 叶钰:看我的。 “画技超群这事倒也算是属实,只不过……”叶钰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李清妍剪水似的秋眸,微微颤动,抬头看着叶钰,小口微张:“世子但说无妨。” 江凝低头看着自己如青葱般的手指,心里暗道,虽然这么说自己的顶头上司不好。 但是,她真的觉得叶钰憋了一肚子坏水儿,就等着找人发泄呢。 话说回来,叶钰今天怎么了呢,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的样子。 “本世子自受封以来,只画过三幅画,一幅是为太子祝贺,一幅为母妃助兴,这第三副则是为上任审案司司长所作。” “不知这位姑娘是要以什么由头,来让本世子作画呢?” 叶钰抬起头来,也不看她,只转过去看着江凝的小动作。 李清妍猛然跪落在地,全身颤抖,哭丧着说道:“世子恕罪,民女并非有意冒犯!” 叶钰轻叹一口气,接着说道:“罢了,李太尉家的子辈,教养都应该是好的。” 还不等李清妍露出喜色,叶钰的声音就接着响了起来:“看在我与李太尉乃朝中同级官员,今日便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不计较了。” “不过,《女德》这书不错,你就抄个十遍吧。” 李清妍面露苦涩,不敢反驳,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是她能够触及到的。 低头允诺,得了叶钰的许可后,李清妍黯然退下,她实在是不敢接着顶着压力,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江凝摇摇头,这李清妍实在是太不赶巧了,正好撞在叶钰心情不好的时候。 我要不也找个机会偷溜出去好了。 江凝查看了下四周的形势,正对准了叶钰盯着她的视线,江凝轻咳一声,掩盖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完了,看这个样子,应该是跑不了。 无人说话,场面有些尴尬,江凝低声说道:“程公子,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吧。” “当然可以。”程盛卿现在只想看这个,已经出现在自己书里好几次的男主角。 场面就变成了,程盛卿看着叶钰,叶钰看着江凝,而江凝看着自己手里笔记。 过了一会儿,叶钰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将桌子上的茶杯,拿起又放下,弄出一阵声响。 得,江凝知道,这下子,叶钰肯定是有话要说了。 也不等他先开口,自己就先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吗?” 叶钰一敛眉,哼,总算是该算这妮子的账了。 “听说,你和莫有道打了个赌?” “什么赌?我不知道呀,世子你从哪里听到的这消息啊,也太不属实了!” 莫有道是最花里胡哨的了,这打赌一事儿,他肯定不会泄露。 最主要的是这可是关乎世子的,要是被发现了,我俩肯定都得被罚! 叶钰在心里憋着气呢,一想到他自己臆想出来的,那些个不为外人道的事情,他就觉着自己像个气鼓鼓的河豚。 “哦?那我听司里的下人说,看到你那日,趁我喝醉了,揉我的头发,可是确有其事?” 就知道你这妮子不会承认,看你这回怎么说。 倘若向本世子表明心意,那本世子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好了。 叶钰越想越美。 咱们的世子爷,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成天到晚,就想着让这个姓江名凝的姑娘,沦陷于他的英俊帅气。 江凝大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原来是这事儿,那就好办了! 江凝:“倒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是因为当时世子你头上有树叶子,我伸手帮你摘下来罢了。” 叶钰委屈! 这女人,那天明明不是这样的! 摸完,她就变心了! 叶钰不说话,看着更气了,周边的气压都压低了好几度。 嗯?怎么事儿?难道这理由说的不行? 江凝迷惑,不敢吭声。 她低头喝着自己手边的茶,生怕叶钰忍不住当场凶人。 程盛卿和王太医两人,偷偷摸摸得,坐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叶钰和江凝的表情。 凭借程盛卿这么多年写话本子的经验来看,世子和江小姐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情愫! 他已经快要在自己的心里写出一本旷世绝恋了! 伸手,拿起小本本,唰唰唰。 不行,他要把这闪现的灵感赶紧记录下来,就让叶世子作男主角,江小姐作女主角。 “哈哈,你们这围在一起怎么不说话呢,是本公主来的不合时宜吗?” 平阳长公主的声音响起,几人纷纷起身行礼。 平阳招了招手:“不必多礼,你们都快些起来吧。” “姑姑,您好些了吗?”江凝上前挽着平阳的胳膊,扶着她坐下。 “无碍,都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平阳拉过江凝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而后她又看着面前的叶钰,心下有些奇怪,这钰儿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凑在这里。 “本宫倒是许久没见钰儿你了,今日是哪阵子风把你吹来了?” “公主您这不是见外了,这花宴属实可人得紧,叶钰也想来凑一份热闹。” “当然,这最主要的事还是看望您更重要,这不是刚有念头,您就出现了。” “属你贫嘴,平日里的严肃冷静莫不都是装出来的吧!”平阳长公主被叶钰说的俏皮话逗的开怀大笑。 江凝也感觉很是稀奇,她还是头一回见,叶钰在审案司以外的人面前这么放松呢! 姑姑也很是开心。 “自你归京以来,也是过了半年多了,本宫啊,一见你就身子舒坦。” 叶钰:“钰儿得空必然天天来看您。” 平阳:“你这忙得很,怕是日日也不得空,也算是神奇得很,今日倒算是真的有空?” 说着说着,平阳将目光投向一旁低着头的江凝,又来回扫了扫她和叶钰。 叶钰抬着头,这目光看得真切,脸色微红。 最后,只得把食指伸出,捂在嘴上,示意平阳长公主保密。 平阳见状,嘴角的笑容咧的更大了,好啊,这不是现成的侄女婿嘛! 第六十二章 越看越满意 平阳公主收敛了神色,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罢,本宫举办这花宴,大半天了,人还未到,着实有些失礼,是时候该讲话了。” 平阳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小辈,站起身来。 左边跟着叶钰,右边跟着江凝,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她。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正堂,众人看着,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目视着他们上座。 “参加平阳长公主,参加世子殿下。” “不必如此多礼,把这宴会当成家宴即可。”平阳眉眼弯弯,不显半分乏态。 叶钰和江凝分次坐在两旁,正对着双方。 四周霓虹彩灯燃起,一声晚宴开始,舞姬上场,歌舞升平,高雅韵味十足。 美之足矣,江凝撑着个小脑袋瓜,欣赏着迷人的舞蹈,入了迷。 叶钰无心欣赏舞蹈,慵懒至极地坐在椅子上,潜心看着江凝。 谁知他看了很久,一眼也没与江凝对上,江凝已经满心都跟着舞姬走了。 叶钰又觉着后槽牙有些痒了,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他就想着怎么把小姑娘带回审案司。 底下坐着的那些个公子哥们,一眼接着一眼的偷瞄着小姑娘。 叶钰就在想,小姑娘长的太好看了也不行,你看看这一个个的,都像那西北恶狼。 平阳久居深府,这公主府已经许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也属实欢喜地很。 抬手拍了拍手掌,舞姬应声退下。 平阳朗声道:“瞧着,本宫差点都忘了正事儿,这宴会可不是为本宫准备的。”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宴会主要是为了你们这些锦瑟年华、青春年少的年轻人准备的。” “无须多余的顾及,尽情展示你们的才艺吧,也让本宫这半老骨头看看这青春的快乐。”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低声探讨着,声音此起彼伏,更有人跃跃欲试。 这种场合,自然是越出彩越好,甚至于在平阳长公主这里留下名头,日后也多得一份荣誉。 席间一少年,霍然站起身来,青涩的面庞尚且带着几分羞涩。 大约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自己,少年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不过仍然尽显少年人的青葱俊朗。 “小生名叫祝光礼,是祝家的三公子,今日想为公主献上一曲剑舞。” 少年说着话,还悄悄地偷看了江凝几眼,眼里是对女子的倾慕。 叶钰第一眼便看到了,双眸冷凝,轻哼一声,双手交叉,缓缓紧握。 祝家?有些记不清了,哦对,是那个祝中侍,等本世子明日上朝见了他,必要好好地找他说说这事。 “好孩子,快些上来,本宫期待得紧呢!”平阳一看这孩子就觉得是个好的。 何况是自己家的孩子找女婿,虽然叶钰是个顶顶好的,但还是“货比三家”为好,感情之事不可马虎。 祝光礼得令,携着身旁家丁送上的软剑,走到台中。 眼眸冷峻,眼神骤变,少年温婉的气势刹那间发生了改变。 软剑随着少年的身姿,婉若游龙,刚劲之气不改,加之有心爱人的在场加持,祝光礼一舞剑起。 莫轻少年时,翩若惊鸿舞! 一舞结束,全场静蓦。 在场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角落里谁先带头,鼓掌声乍然响起。 在场的人才从刚刚那似真亦幻的境界中回过神来,鼓掌声久久不绝。 实在是太过惊艳,刚刚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羸弱的少年,会爆发出如此之大的能量。 “好啊!”平阳连声赞叹了三遍,又接着说道,“秋水,把库房里珍藏着的那把玄铁剑拿来,给光礼带着。” “小生惶恐。”祝光礼一听平阳要赏赐他的意思,还是赏赐这般贵重的宝剑,忙急着行礼,不敢收。 “祝公子不必如此,今儿姑姑高兴,你的剑舞又这般出众,勿再推脱,这剑就收下吧!” 江凝对祝光礼也很是欣赏,更何况他能让姑姑这般高兴,自是不忍让姑姑就这样被扫了兴致。 祝光礼一看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发了话,刚刚舞剑的利落劲儿一下子就偷偷地藏了起来。 玉白的脸突然涨红,像一个熟透了的大红柿子,好不可爱。 嗡嗡呓语从薄唇中缓缓逸出:“既是姑娘这么说了,那小生就多谢公主美意了!” 毕竟也是过来人,平阳哪里还看不出祝光礼这心里藏的是什么小心思。 脸上笑容加深,平阳转身看了看江凝的表情,发现自家的小丫头半分也不曾感受到少年热烈且纯粹的情谊。 她又偏头看看叶钰,哎呀,这钰儿,脸上还是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这还怎么追小姑娘哟。 平阳正想着该怎么帮一帮这身侧的“愣头小子”。 叶钰已经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自带一股冷凝气息的菱唇轻启:“既然这般热闹,那本世子也来展示一段吧,也不知能否称得上与祝公子一比。” 祝光礼自刚才已经从台上下去,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叶钰从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地往台上走,眉宇舒展,神色悠然,嘴角擒着一抹放荡不羁的笑容。 手里还不忘举着一杯酒,但他站到台中心后,又遥遥地对着祝光礼举了下酒杯,敬了一下。 祝光礼回望着他,也举杯敬酒。 两两对视,眼睛里是只有他们两人互相才能懂得深意。 无形之间,火花四溅,两人都不肯有半分退让。 叶钰收回眼神,将手里的酒杯轻轻一掷,那酒杯便被投进了五米之外的屏风里,直直嵌入。 看着这一切的人,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在场不乏有懂得内行的公子哥们。 他们也大都是从小就开始练武的,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将酒杯嵌入楠木里,这世子的内力到底是有多深厚啊! 素手将腰间的佩剑抽出,剑身是由玄铁铸成,带着散不去的寒光,剑尾是雕了木兰花的紫木柄。 剑身发出嗡嗡的低鸣,叶钰抬眼看向席位上的江凝,面带微笑,说道:“江娇娇,下来,为我扬琴。” 第六十三章 回审案司 江凝闻声起身,在审案司的这段日子里,她早已习惯了听从司长的命令。 叶钰话出口,她半分也不曾多想,世子有轻微的恐女症,她还是知道的。 当然,这只是江凝自己的认知。 接过清兰手里的古筝,江凝静静地走到台中间。 台上已经有下人准备好抚琴专用的桌椅,摆在台上一角,灯光昏黄,月色朦胧。 江凝将手里的琴放下,玉手轻弹,一阵清脆的响声扬起,珠玉落盘,平滑无塞。 “好了吗?”叶钰邪肆一笑,玄剑嗡鸣,似是同样迫不及待的发出疑问。 江凝玉手停下,凝望着叶钰,脑袋轻点,红唇张起,说道:“嗯。” 叶钰仿佛旁若无人般,只定定地回望着江凝:“跟好了,可千万别落下了。” 江凝略有不服地将脑袋扬起,只等叶钰开始。 不知怎的,她仿佛突然被激起了好胜心。 台下众人静无杂声,屏住呼吸,期待着台上这两人的惊世表演。 风起,树摇,淡云斑驳,朦胧的月亮散发着鹅黄色的光。 银色的剑刃映衬遮光,耳畔的发丝迎风靠耳,叶钰抬手,银剑随着素手舞动。 起承转合,刚柔并济,剑与人合而为一,清风拂面,应接不暇,这场视觉盛宴给台下的观者带来无尽的享受。 与此同时,低沉的琴声悠悠扬扬,层层渐入。 初时,只是慢慢地回响在众人耳畔,温和顺服,诱人沉浸在眼前的剑舞之中。 倏尔,叶钰手中银剑飞舞,破空声不绝,气势渐长,叶钰的眼神也开始转变为凌厉。 江凝紧接其后,手下琴弦翻起,琴声凝重肃穆,一改刚开始的闲适散漫。 剑破空,杀伐起。 台下的众人跟着叶钰的剑舞,仿佛走进了一个正在征战的沙场,将军首当其冲,战士冲锋陷阵。 战车轰鸣,士兵们的嘶吼恍若仍在耳畔,贯穿沙场,响彻云霄。 我方军士气势如虹,一鼓作气,直冲敌营,径取敌军主帅狗头。 …… 风止,树停,云淡月隐。 江凝的琴声紧紧跟着叶钰的身姿,抑扬顿挫,听觉与视觉相结合。 在场所有人都深深地沉浸在了这场令人热火朝天、血脉喷张与敌军征战的军事中。 身姿渐停,琴声缓响,台上的两人都慢慢停下来他们的动作,只留下一群仍然还沉浸在梦境中的人。 天鸟飞过,传来一阵阵呜鸣,直到过了很久,众人才清醒过来。 掌声经久不绝,相信以后,不管再过多久,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今日看到的这一场惊鸿盛宴。 平阳目光含泪,薄唇轻颤,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失神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场景,竟是扬声笑了起来:“好啊,这一曲一舞,竟是带着本宫直面我军攻破敌军之时。” “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我大夏朝必然国富民强,国泰民安!” 笑完后又接着说道:“你二人,可是有什么想要的?” 叶钰和江凝对视了一眼,倒也知道他们二人表现不错。 两人都知道平阳长公主的性子,她老人家最是不喜欢受到别人的拒绝,更何况是他们这两个她非常喜欢的小辈。 叶钰示意江凝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便可。 江凝理解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自身确实是没什么想要的。 思及此处,江凝朗声对席上的平阳长公主说道:“谢公主殿下的美意。” “阿凝与世子只希望公主可以每日开心,福如东海。” “哼,你这丫头说的话是好话,怎么又突然改了称呼,这还怎么让本宫舒心?” 平阳佯装薄怒,把头转向一边,故意不看江凝。 江凝单手扶额,俯身行礼,脆声道:“姑姑莫要生气,阿凝自是希望姑姑可以万事如意,日日欢喜的。” 平阳这才把头转过来,复又绽开笑颜。 四周的人才反应过来,江凝已经被平阳长公主收为侄女。 这下谁还敢说江国公府气势渐褪,当朝如此之多的朝臣,可没有一家能做到这般。 前朝是皇上追着赶着留着江国公不让走,而这后院女眷中又独得平阳长公主恩宠。 叶钰在一旁笑看着,也不说什么,直看到小姑娘站在台上无话可说,略有些局促后。 才开口说道:“时候不早,叶钰就先退下了,改日再来府中看望公主。” 江凝收到叶钰使给她明晃晃的眼色,即刻便懂了他的意思。 也跟着说道:“天色渐晚,今日出门已经在外许久,阿凝也先退下了。” 平阳有些不舍,刚想开口挽留,又想到这府里还有好些不干不净的人,尤其现在还是在台上。 自己伸手抚平眉心,然后又揉了揉侧面的太阳穴,轻叹一声。 “也罢,你们两人相携顺路,钰儿,你可要好好互送阿凝回府。” 复又接着说道:“这公主府实在是缺了些小辈,宛如少了几分烟火气,冷清得很。”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倒是想日日来公主府拜访,奈何公主她压根儿就瞧不上他们这些人啊! 江凝欠身,开口说道:“国公府的花儿开得也是万分艳丽,多姿多彩,希望姑姑得空可以来国公府看看。” 平阳:“好!本宫得空自是会去的。” 叶钰看着两人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告辞:“钰儿明白,请公主殿下放心。” 叶钰和江凝两人行了一个退安礼后离开。 宴会还在继续,两人相继离去的身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不见。 台下的世家公子和小姐们,在两人走后,依然热情激烈的互相展示着才艺。 只不过,两个最是风华绝代的人离开后,属实少了几分趣味。 平阳坐在椅子上,轻阖眼眸,秋水上前给她按摩着脑袋。 沉沉浮浮的思绪带着平阳回到了那年江凝还小的时候。 在江凝印象里,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平阳,而在平阳眼里,则是久别复见罢了。 那时候第一次见到江家的小姑娘,平阳一眼就觉得她乖巧得很,十分有江鸢的风范。 可惜,那事发生后,这小丫头就恍若一下子失去了七情六欲,没有人能唤得醒她。 幸好现在那个活泼且乖巧的阿凝又回来了。 晚风轻轻吹拂,不知道在谁人的心里荡漾开层层的涟漪。 第六十四章 外出游玩 夜幕降临,层层的红色火烧云,一片卷着一片,红艳艳的,像正在燃烧的炬火。 叶钰骑马,跟在江凝的马车旁边。 直到走出了公主府很远之后,叶钰才慢慢悠悠地凑在轿帘旁边。 手指弯曲,轻敲了几下马车的墙壁。 江凝闻声将帘子撩了起来,探头探脑地看着叶钰。 叶钰略有些深沉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准备何时回审案司,那桌案前的书隶都快掉落在地上了。” 江凝水灵灵的大眼睛转呀转,双手撑在马车的窗子上。 这马车是国公府特制,稳得很,并不会有摇晃等感觉。 江凝樱桃似的小嘴张开,灵气乖巧地说道:“老大,这我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不得多呆几天嘛!” 叶钰眉眼俊秀,高挺的鼻梁,腾出一只牵着缰绳的手,摸了摸莹润的鼻头。 不冷不淡的声音洋洋洒洒地沉在空气中,他斜睨着江凝,开口说道:“说得好像不给你旬休假期似的。” 江凝嘿嘿一笑,又听到叶钰接着说道:“审案司接了个案子,等你回来了再细说。” 江凝有些好奇,心里痒痒的,呆了这么久,她早已经把破案当成了自己身上的本职工作。 “老大,什么案子,你先跟我透露些细节嘛!” 马车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分叉口,一条街道通往审案司,一条街道通往国公府。 叶钰一脸深意,双手拉直缰绳,带着自己的马停下了脚步。 叶钰:“此事牵连重大,不可与外人道,还是等你回司中述职的时候再细细了解罢。” 叶钰示意车夫继续赶路,他停在巷口不再前进,只凝望着马车离开的轨迹。 在叶钰心里自然是想接着送小姑娘回国公府的,只是他更知道,自己绝对经不住小姑娘的软磨硬泡。 那样的话,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审案司再见到认真翻阅案宗的小姑娘了。 叶钰在心底暗自坚定决心,牵着马,往审案司赶去。 而这一边的江凝,自刚刚听到叶钰说有什么案子,她就快要忍不住自己想要飞奔回审案司的心。 “看老大刚刚的样子,属实有些严肃,说明这案子可能会很大。” “可是,刚才老大在公主府的样子明明是很轻松啊,还主动舞了剑,有一说一,老大的舞剑真是当世一绝。” “欸,不对,老大刚进姑姑府中的园子时,脸色好像不太对劲,冷漠中还带着几分怒意。” “对!就是怒意,他还平白无故踢了祝光礼的小木凳儿。” “难不成真是这案子十分棘手,老大心事沉重吗?” …… 江凝回想着刚刚在平阳长公主府时,叶钰的表情动作,可惜她并未多观察他的其他动作。 怎么办,江凝更加好奇这案子了,她决意明天一大早就赶回审案司,这案子让她实在是心痒难耐。 …… 第二日,太阳升起,海蓝色的天空伴随着几片薄薄的白云,微风拂过,树叶飒飒作响。 江凝换回男装,直奔审案司而去。 刚到审案司门口,却看见隔壁陆老板在指挥着家丁搬行李。 陆清怀看见江凝过来,热情洋溢地打了声招呼:“江凝!你做什么去了,这些天怎么一直没见你!” “照例外出巡视去了,陆老板,你这是要出门远行吗,带这么多东西?” 江凝看着那马车前大包小包的,看来陆老板要去的地方还挺远。 陆清怀摇了摇手里的玉扇,他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这把扇子,倒是和叶钰送江凝的那把很是相像。 “嗨呀,这不是听说南边儿那富台城卖茶挣钱嘛,我寻思着抓一下商机的小尾巴,赶着去做生意呢!” 江凝:“那我就提前预祝陆老板财源滚滚,财源广进了!” 陆清怀:“哈哈哈,好,等本公子回来,必然请你一顿大餐!” 江凝道过谢后,大跨步走进审案司,她心里还惦念着那个“折磨”她一整晚的案子呢。 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审案司大家平日里一起办公的地方。 谁知,入眼望去,众人都在不慌不忙的干着手头的活儿。 林寻真得了一支新笔,正细细地梳理着它的每一根毫毛,爱不释手。 就连看到江凝进来了,她也只是兴奋的喊了声:“阿凝回来了啊!”眼睛依然注视着手中的毛笔。 江凝又转身看向另一侧的莫有道,这厮手里捧了只雪白的兔子,另一只手还捏了根青菜叶子。 江凝看过去的时候,莫有道还使劲儿把那青菜叶子往兔子面前杵。 这兔子和他本人一样,见着吃的就两眼发光,蹭蹭蹭地,啃着那叶子,啃的倍儿香。 “阿凝,你把那桌上的案宗帮我抄了呗,我在喂兔子呢,它现在是片刻也离不得我。” 江凝嘴角抽了抽,她才不过是走了短短几日,怎么寻真姐和有道哥两人都不像自己了呢。 这该不会不是本人吧,难不成有人敢冒充审案司捕司? 江凝带着一脸惊奇,抬头看向正位的叶钰。 叶钰擒着一抹邪佞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昨天那般的焦急愁苦。 江凝这下算是看出来了,老大压根儿就没有啥案子,他就是单纯地让自己回来,抓紧时间干活。 江凝抬腿走向自己的桌子,她看着上面满满当当地堆满案宗,淡淡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大概才是老大昨日的话里唯一真实的内容吧,她再不回来,这桌子就要被案宗给淹了。 叶钰看着小姑娘,想气又不能气,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实在是觉得好玩至极。 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你这丫头,若是没有点什么能吸引你的,这审案司你决计是不肯再回来了吧!” 江凝气鼓鼓地嘟嘴,还有些气愤叶钰戏耍自己:“瞧老大说得这话,就好像我逃跑了不再回来了似的。” 那小白兔乖得很,吃着莫有道手心里的青菜,也不乱跑。 莫有道:“哎呀,阿凝你回来地正好,叶钰他那日说等你回来了,咱们审案司的就一起外出玩耍。” “反正京里也没什么大案子。其他的事都有衙门呢。” 叶钰点点头,轻松地靠在椅子后背上,看着江凝说道:“既然你今日上午就回来了,那就整理整理东西,咱们下午就动身!” 第六十五章 准备出发 “这么快!那咱们要去哪里?”江凝长这么大还未曾出过京城。 老大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不早说,昨晚可真是差点急死她了! 林寻真放下她手里那根一直抚摸着的笔,抬起头来说道:“去富台城。” “昨日说是案子,其实也并非是我的戏言。” “皇上给审案司颁了圣旨,命我及审案司众司者前往富台城,循例考察民情。” 看着江娇娇的这副想说什么又不得不憋着的模样,叶钰几乎差点没绷住笑意。 这么一说,江凝明白过来了,也就是说,这“案子”其实就是皇上让大家去考察民情,但是又不好让外人知晓。 所以,老大才用“新案子”这一由头来让她回审案司任职。 奇了大怪,这事随便拿个折子一写'不就成了,老大怎么还叽叽歪歪的呢。 回眸一看,江凝的眼神就扫到了自己的那张桌子,默默叹了口气。 得,还是先收拾收拾自己的桌子吧,一会儿再琢磨带什么行李。 江凝口中默默念着富台城这三个字,这地名好像有些熟悉,哦对,是陆老板刚刚提到的地方。 他刚刚好像是说,要去那富台城做生意,看来这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呢。 …… 江凝手下的动作不停,正仔细地整理着桌上堆叠的案宗。 莫有道放下怀中的兔子,蹭的一下跑到江凝身边,问她:“你这妮子,怎么回家一趟以后,整个人都呆里呆气的!” 江凝眉头轻轻一挑,呵,有道哥这猪队友,打赌输了还卖她这件事,还没找他算账呢。 莫有道看着江凝盯着自己的眼神逐渐变得略有些不怀好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掩饰性地抱起一蹦一跳奔到他脚边的兔子,然后两步并作一步地往旁边闪,可惜江凝的速度更是令人猝不及防。 前阵子刚学的铁山拳,正好找莫有道练手。 一拳,砰地一下,江凝的小拳头已经落到了莫有道的后腰上。 “啊!” “好啊你,这臭丫头,搞偷袭!” “怎么能捶小爷的后腰呢,那可是连着肾的啊,小爷未来娘子的幸福万一毁在你这一拳上怎么办!” 莫有道气得跳脚,但他又舍不得还手,只能气鼓鼓地,一边跳,一边瞥着江凝。 “哎呀,你身后刚刚有只大蚊子!” “你不是最怕蚊子叮咬了嘛,我这是在帮你!” 江凝明晃晃地对着莫有道做了个鬼脸,就差在脸上写写几个大字:你来打我呀! 莫有道气急:“江凝呀江凝,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 “哼。”江凝轻哼一声。 叶钰和林寻真就这么看着两人打打闹闹,审案司活络的氛围又回来了! “好了,莫要再玩了,你俩快去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行礼,咱们下午就出发。” 叶钰手指弯曲,轻轻碰了两下面前的紫檀木案桌,响声清脆,他又开口接着说道:“无事地话,你俩就快去吧。” “听见了没!别老是一天到晚都不目正业!” 莫有道高高扬起下巴,朝着江凝说道。 江凝抬起双手,捂了捂自己的耳朵,佯装不耐烦地回他:“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莫有道这才抱着那只肥嘟嘟的兔子,昂首阔步地走了。 林寻真看着两人,忍不住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笑着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屋子赶,她的行李还没收拾好呢。 现下,这办事大厅里又只剩江凝和叶钰两个人了。 江凝案桌上的文宗刚好都收拾完了,不过一时倒也没着急着回自己的屋子去收拾行李。 她看着正襟危坐,浏览案件笔记的叶钰,开口问了句:“老大,这次怎么这么急着要走啊,下午就要忙着赶路。” 叶钰手握着笔,在那文宗上不知在记录着什么,而后抬起头来。 明朗的笑意在他脸上荡漾开来,门外清风徐来,几只雀鸟蹲立在枝头,一展歌喉。 “倒也不急,不过想着早点离开这京城,带大家好好感受一下京城外面的人文习俗。” “奥。”小丫头点点自己的小脑袋瓜,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复道:“老大,那我就先去收拾行李了!” “好。” 叶钰看着小姑娘往外走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收起,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修长的手指从自己桌上的那堆卷宗里,抽出了一封信,上面赫然写着“叶钰亲启”。 叶钰手里捏着信,重重地靠向身后的椅背。 这信是平阳长公主昨晚连夜派人送来的,来的信使还是秋水嬷嬷。 信上到未细说原由,平阳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叶钰好生保护江凝。 而且,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审案司要集体出京,奉命体察民情。 平阳告诉叶钰,让他带着江凝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最好一时半刻地都不要再回到这京城。 叶钰小时,父母驻守边塞,他们为了稳固皇上,不然皇上起其他疑心,就把叶钰独自一人留在了京城。 平阳长公主怜他幼子一人,常常把他接到公主府照看,悉心照料他长大。 对于平阳长公主的这封信,他自是没有对公主品行有疑的猜想。 只不过,自己悄悄藏在心里的小姑娘,背后一定有着一些让人不得不强力压下的秘密。 叶钰在心底里暗自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好好保护好自己的江娇娇! 昨夜看完信后,叶钰暗自派出元二去调查江凝背后隐藏的事情。 可惜,不知是哪方的势力,将江凝背后的事情埋藏的滴水不漏。 甚至可以说,那背后之人是想将这隐藏的事情,永永远远地存于地下。 叶钰又多派了些人手,暗中继续追查。 叶钰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认为这事情如果不早日查明,那只会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直至雪球炸裂。 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他用另一只手捻起手掌里被攥成一团的信,然后用火引将其烧毁。 思索至此,叶钰也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的行李已经由元三细细打包好。 他只需回去检查一下还有什么是遗漏下来的。 第六十六章 富台城 众人收拾好一切,又用过午饭后坐上了马车。 马车极为宽敞,外面包着一层黑漆,低调奢华,暗地里还跟着一队守护的暗卫。 车上放了不少叶钰提前安顿下人准备好的小零嘴,他还是怕江凝在路上无聊,于是就备下了不少她爱吃的零食。 当然,还有一些林寻真爱读的古书。 三人衣着还是照常,林寻真穿着玄色修身衣袍,叶钰、江凝和莫有道三人则是身穿男装,头发束起,各簪一枚银簪。 江凝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瞧着已经有些模糊的京城东门。 他们已经出了那京城。 江凝不由得有些怅然,自己还是第一次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 前路漫漫,但她心里却燃起了几分期待。 “我看这地图上的富台城,好像也没什么好瞧的啊,咱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命令呢。” “欸,叶钰,你说等咱们去了那里,是不是还能得个城主当当啊!” 莫有道自上车开始就一直盯着他手里的那份地图看,都快戳出个洞了。 叶钰单手撑着他的下颌,斜睨着莫有道,缓缓开口道:“给你当,你当吗?” 莫有道忙来回摆手,脸上写满拒绝,嘴里嚷着:“不可不可,我这被你拉过来,摁在审案司,就已经是本公子人生的一大败笔了。” “嘁。”林寻真忍不住冷哼一声,也没抬头看他。 “欸,小真真,你这是什么口气嘛!” “想当年,本公子也是风华绝代,邪佞冷峻,世人都夸我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莫有道大有长篇大论,向三人讲述自己曾经的光荣事迹的气势。 林寻真嫌恶他一直乱给自己起名儿,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江凝打开一包干果小零食,取了一枚梅干肉,放进嘴里。 嘟嘟囔囔地讲着:“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知道了!” 莫有道还是有点不满她的态度,还想继续说道几句。 江凝看破了他想要絮絮叨叨的心,又嘟囔着继续喊了几句:“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双手双脚也知道了!” 莫有道气得想跳脚,但是又在马车上,手脚伸展不开。 江凝乐得又在嘴里放了块儿果干,就看着莫有道气急败坏。 事实证明,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做到至死是少年,但是莫有道一定可以!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莫有道一般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自得一番乐呵。 “小阿凝,你这丫头又憋着什么坏点子呢!”莫有道瞧见江凝直勾勾地看着他,胳膊上的汗毛立了几根。 “我哪有,我就是想着一会儿赶不到下一个城镇的时候,咱们不得留宿野外!” 江凝伸了伸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马车内部空间够大,倒是也不用怕碰到别人。 莫有道也拆了包果干儿零食,取了一枚放到自己的嘴中。 边嚼边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咱晚上还可以吃烤肉,不是我说,叶钰的烤肉,那滋味儿,绝了!” 他说完还紧跟着竖了个大拇指。 叶钰有些嫌弃他的傻样,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日还说呢,小姑娘染了个边吃东西边说话的恶习,原来就是跟莫有道学的! 不愧是跟了叶钰许久的人,叶钰望一眼,他就明白了叶钰想表达的想法。 合着这意思是说,他仪态吃相不行了呗,嫌弃了呗,兄弟情不复存在了呗! 莫有道委屈,但莫有道不想说。 …… 马车就这么平稳地走在路上。 江凝吃饱喝足后,安安稳稳地在车上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时,她发现车上的东西已经都被收拾好,叶钰三人也都正襟危坐,静静地等候着什么。 “阿凝,你睡觉的时候梦见什么好吃的了,你看你那嘴角,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江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未出声理会,这声音一听就是莫有道的。 哼,她睡觉才不会流口水呢,莫有道一天到晚就想着捉弄自己! 莫有道见江凝不理他,倒是也见怪不怪,毕竟小姑娘其实聪慧机敏得紧,这点小玩笑一般都哄骗不到她。 不过嘛,他就是喜欢逗一逗,这小丫头可爱极了。 江凝慢慢悠悠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确是发现,自己现在好像离叶钰特别近。 刚要起身。 “嘶,好疼。” 乌黑茂密的头发丝此刻正盈盈地缠着叶钰的翡翠腰牌,恋恋不舍。 叶钰眼疾手快,将小姑娘又轻轻地扶着躺下,碍于礼节,他不好直接把小姑娘的小脑袋放在腿上。 江凝只觉双脸爆红,热滚滚的,心脏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扑通扑通地,跳个没完。 叶钰修长瘦削的手指,上下翻转间,将头发丝一缕一缕地解开。 在只有叶钰自己能看到的角度,赫然能够发现,这发丝与玉佩竟然缠成了一个连理同心结! 江凝此刻在心里悄悄摸摸地怒斥自己不争气,怎么睡相这般不好,竟将头发缠到了老大身上! 亏得老大没把她从马车上丢出去,甚至现在还悉心为她解开缠绕的发丝。 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呀! 叶钰光是看也能看到小姑娘小脸蛋短时间内红成了个红柿子。 嘴角轻扯,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就这么展在叶钰脸上,笑得明艳艳的,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不过,这时候的莫有道和林寻真都在看外面的街道,江凝则是躺在软榻上,在场众人没有一个看到叶钰的小窃喜。 …… 呼~ 终于解开了。 江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刚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脸上热得怎么也凉不下去,就连心也跟着扑通扑通乱跳。 听到马车外嘈杂的声音连绵不绝,江凝往前靠到林寻真旁边,跟着她一起从车窗往外面看去。 “咱们这是已经进了富台城吗?看起来好热闹啊!” 小姑娘瞅着外面十分陌生的街道,忍不住左瞅瞅右看看。 “对啊,一点也不输京城的繁华。”林寻真也跟着点点头,十分赞同地说道。 莫有道开口问道:“咱们这都进了城,那往哪里住呀,总不能住城主府吧。” 叶钰眉头舒展,宛若清风拂面,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自是住叶府,咱们现在可是外出游玩的富绅家小辈。” 第六十七章 入住叶府 “好耶!” 周围闹腾的声音渐渐远去,马车驶入了街巷,然后慢慢停下。 莫有道率先从马车中探出了头,江凝和林寻真随后跟上,最后出来的才是叶钰。 看着眼前气势肃穆的叶府,除了叶钰外的三人都有些惊叹。 “叶钰,你这府邸什么时候置办的啊,都快赶上你京城的王府了吧!”莫有道没忍住,率先开口问道。 “先进去吧。” 叶钰抬腿,先一步往府里走去,示意站在原地的三人跟上。 而后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伯,见着为首的人是叶钰,眼睛微微睁大,满脸喜悦。 “少爷,您回来了!” “嗯,桐伯,刚到,叫几个人来把马车上的行李都安顿一下吧。” 叶钰向老人颔首,又接着让三人跟着他进去。 江凝、林寻真和莫有道三人对着老人齐声道了句:“桐伯好!” 然后就跟着叶钰走了,桐伯在后面颇有些喜极而泣之势,嘴里连连感叹:“老爷,少爷他回来了呀!” 四人没再管身后家丁的忙碌,一齐往后院走去。 大概是看出了身旁三个鬼灵精的疑惑,叶钰开口向他们解释道:“这府邸本是我外公的府宅,唤作杨府。” “后来,外公逝世,父王和母妃又驻守边疆,所以这老宅就留给我了。” 江凝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的叶钰,不知觉地抿了一下嘴角。 她之前有听莫有道讲过,叶钰小时候其实过得并不幸福,总是有小人在他耳旁说些王爷、王妃抛弃他之类的话。 其实道理大家都懂,叶王爷身为夏朝唯一一位异姓王,手握大权,身后是三十万叶家大军。 面对这样一位权臣,不留一个质子,哪位皇帝会放得下心呢。 以前她总是不理解,为何父亲位居国公爷,夏朝第一宠臣,却总是想着归隐于市。 现在她明白了,伴君如伴虎,位极人臣,手里握着的权力越大,那相应之下更是如履薄冰。 不知怎地,江凝的心里升起淡淡的心疼,隐隐作痛。 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老大一个人其实也是会伤心难过的吧,他的双肩承受了太多。 …… 小丫头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结果就是,小姑娘一个愣头,直直地撞在了前人背上。 “呜~”江凝发出了一声小奶猫似的叫声。 叶钰转过身来,伸手轻轻点了几下江凝发丝茂密的头顶。 “可是还未睡醒,怎么现在走路上还走神?” 江凝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忙说道:“只是想了些别的事情。” 她左右环顾一看,却发现莫有道和林寻真两个人早已经没了身影。 “在找莫有道和林寻真吗,他俩先行一步去自己的房间了。” “哦。”江凝暗暗在心里呵斥自己,怎么连周围的人离开了都不知道。 四下气氛又变得安静,相视无言。 可能是刚刚一直在想关于叶钰的事情,江凝现在的脸上升起了两团可疑的红云。 叶钰或许是突然有了什么心灵感应,直觉上认为小姑娘现在的不对劲就是和自己有关系。 不过,看着略带有一些红晕的样子,估计她刚刚是在看着自己英俊潇洒的背影犯花痴吧。 欸,太帅了也是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有个词怎么说呢,奥对,天生丽质。 不行,脸不能垮,不能让小姑娘看见自己不矜持的一面。 叶钰放松面部表情,目光平视前方,抬起手来,指着面前的院子,开口说道:“这玉颖轩是你的院子。” “有什么事情的话,都可以找桐伯,府邸四周都有暗卫驻守。” “若是有急事,需要什么武功高强的人吩咐,就直接在园子里喊我全名就可以了。” “喔,那老大你的院子在哪儿啊?” 江凝看了看面前的玉颖轩,翠竹直竖,燕雀嬉闹,门口守着两个丫鬟,人数刚刚好。 她也不会担心在这里居住的这段日子里,会因为伺候的人太多而不习惯。 江凝在国公府的时候,也不喜欢身边伺候的人太多,身边除了清荷、清兰两个大丫鬟,其他都不能近身。 江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是她真的是怎么都习惯不了亲近很多人。 不过这种情况,好像从她来到审案司后就改善了很多。 在审案司的时候,为隐瞒身份,她身边并无伺候的丫鬟、小厮之类。 但对她来说,那种氛围却是舒适至极,就好像有人缓缓地在她紧闭的心里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 总之,江凝对着面前这个小院子满意极了! 叶钰听到她问,状似随意地一指旁边的金水阁,缓缓开口:“我住那里,有事找我。” 说完,叶钰又猛地揉了一下小姑娘高高竖起的簪发。 “好了,待会儿见。” 待江凝反应过来时,叶钰已经溜地连人影都不剩了,火急火燎地,好像有东西在烫他的脚。 江凝探着手,将自己那被叶钰揉得有些歪了的发髻往正扶了扶,然后向着自己的玉颖轩走去。 门口的两个小丫鬟见江凝过来,连忙屈身行礼,两个人看着年级较大,应该都是在二十岁左右。 在江凝让她们起身后,其中一人向江凝解释道:“江公子,奴婢名紫悦,这个是紫檀。” 紫悦:“奴婢二人是少爷特意吩咐来伺候您日常起居的。” 紫檀:“房屋里面已经温好了水,正适宜沐浴,为您接风洗尘。” 紫悦和紫檀说话语气不卑不亢,语言简洁明了,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莽撞、直接。 江凝在心底对两人画上了满意二字,朝着她们点了点头,而后进入房间之中。 但当江凝进去后,紫悦和紫檀两人却是没有跟着进去,只是为江凝缓缓关上门。 似是想要解释些什么,紫悦又开口说道:“少爷提前在信里吩咐过,您不喜人近身伺候,奴婢二人就在门外守着。” “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便直接开口唤我们一声即可。” “好。”江凝点头,房门缓缓关上。 等江凝往画屏旁的浴桶走时,却发现浴桶旁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崭新的男装。 上面还放着雪白的裹胸布,以及小衣等物。 江凝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衣物,心道,看来这紫悦和紫檀是知道自己的性别的。 也罢,既是老大安排的,那肯定是信得过的。 第六十八章 拐了两个丫头 沐浴结束,穿好衣服后,江凝打开房门,唤了一声:“来人。” 只见紫悦和紫檀两人同时出现在院子中,走上前来,然后弯腰行礼。 紫悦开口说道:“江公子,奴婢二人先帮你把屋子收拾好。” “嗯。”江凝缓缓点了头,侧开身让他们进去,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这一整日都在赶路,有些累,可是泡了一澡后,全身真的都好舒服啊。 紫悦和紫檀两人动作麻利,几下便收拾完毕,将她换洗后的衣服带到洗衣屋后,两人又齐齐地站到了江凝的身后。 整个过程中没带丝毫的杂音。 江凝在她们收拾房间的时候,就坐到了院子里的摇椅上。 不知是谁想的主意,在院子里放了摇椅,最大程度上满足了江凝的小心意。 紫檀在从房间出来后,还给江凝冲泡了一杯乌龙墨梅茶,纯纯茶香,芬芳四溢。 小身板儿惬意地嵌在摇椅里,樱桃小嘴轻嘬一口手里的一品名茶。 在江凝的观察下,她发现这两个丫鬟步子轻盈,呼吸浅浅,手力也十分稳健,绝对是身怀武功,并且还是不弱的那种。 江凝内心里缓缓升起了几分不好意思,这么非凡的的人,老大就让她们简单地来自己这里当两个丫鬟。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手指交错,左手拨着右手,然后两根食指不停地转着圈圈,一个鬼点子慢慢涌上心头。 江凝轻咳一声,示意紫悦和紫檀走到自己面前。 “公子有何吩咐?”紫悦朗声说道,并且是一幅十分期待江凝命令的样子。 身旁的紫檀也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江凝的两个手指不停地转着圈圈,速度更快了。 眉眼弯弯,双眸潋滟,少女清甜的声音从江凝口中逸出:“紫悦、紫檀。” “你们二人应该自是知道我是女儿身的事情吧?” 江凝说这话时没有隐藏她的女子声线,就像在国公府之时一样说了出来。 紫悦和紫檀对视一眼,屈身行礼,紫悦率先解释道:“小姐莫怪,少爷提前吩咐过,小姐身份特殊,不便与外人知晓。” “紫悦和紫檀奉命伺候小姐,绝无二心。” 江凝一看两人表情严肃,越说越正经,紫悦还大有不被江凝相信就自行受罚之态。 她忙从摇椅上端正坐姿,有些着急地说道:“没有怪你们,我只是觉得这院子里只有咱们三人,不必如此多礼。” “可以直接唤我江凝即可。” “不可!公子身份尊贵,岂是我等可以亵渎!” 紫悦和紫檀惶恐,直接跪倒在地。 江凝摇摇头,从摇椅上站起身来,硬是要扶着她们二人站起来。 开口解释道:“出门在外,身份只是一个代名词罢了,你们两人不必如此惊慌。” 紫檀双手撑过头顶,行了个夏朝极为尊贵之礼,执意不愿改口。 “奴婢等人,实乃卑贱之浮萍,承蒙少爷不弃,入叶府之门。岂敢直呼公子全名?” 江凝:“老大既然告诉你们我的女子身份,那就必然说明你们是信得过的,看人这点我还是可以的。” 江凝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说:“更何况,你们现在负责我的饮食起居,那是不是就归我管?” “奴婢二人谨遵公子吩咐。”紫悦行礼,应声答道。 “那你们现在就是我的人,就得听我的。”江凝缓缓下套,想把这两只正经的小白兔圈进自己的领地。 “呵。” 突然,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 三人抬眸看向门口,只看见叶钰换了一身暖白刺金修身长袍,朝着江凝这里走来。 紫悦和紫檀又朝着叶钰俯身行礼,齐声道:“少爷。” 叶钰摆手,免了二人的礼。 他看着小姑娘毛绒绒的双眼闪着对自己的好奇,双手又有些痒了,想揉一揉小姑娘的小脑袋。 “老大,你说对不对,紫悦和紫檀现在是不是属于我的人?” 江凝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呀转,就这么俏生生地盯着叶钰看。 叶钰却是只注意到了“我的人”三个字。 双眉一挑,大步走到摇椅对面的竹藤椅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持续地敲呀敲。 说实话,叶钰本来听到“我的人”这三个字,第一想法就是直接否认。 但是看到小姑娘渴望的眼神,他又不得不憋住了“飞奔”到自己嘴边的话。 不能否认,那就只能改正,他回答道:“她们二人既是我选来伺候你的,那便自然是你的丫鬟,你想如何便如何。” 江凝得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双眸炯炯,嘴角轻扯的月牙更大了。 脆生生、宛若风铃的声音轻轻响在院子中:“那既然紫悦、紫檀谨遵规矩不改称呼,那不改就不改吧。” “不过……” 紫悦和紫檀静静等待江凝的下文,而叶钰好像已经猜到了小姑娘想说什么,不由得淡笑出声。 江凝咕噜咕噜地转着眼睛,语气更加欢快了,开口说道:“不过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你们二人要跟着我走。” 叶钰心里暗道,小丫头鬼灵精怪,三言两语就想拐着叶府暗卫跑,哼,怎么就从没见她对本世子也这么积极呢! 紫悦和紫檀两人微微怔住,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齐转头看向叶钰。 江凝也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叶钰。 叶钰本人倒是不慌不忙,自己给自己倒了杯乌龙墨梅茶,尝了一口后,还满意地称赞出声。 江凝心里越来越着急,这紫悦和紫檀一看就是很好的人啊,自己得抓紧时间把她俩划到自己的领地。 只见她快步走到叶钰面前,娇声撒娇:“老大,你说她俩是不是得跟着我走啊!” 叶钰偏过头去,不看她,状似没听清地说道:“什么?” 还没等江凝回答,他又接着感叹:“你看这茶是不是味道很好!” 江凝一看叶钰就是心里憋着什么主意呢,用力坐到叶钰旁边的椅子上,不答话。 叶钰看小姑娘满脸焦急,放下手中的杯子,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听说,你做的那什么糯米团子味道一绝?” 呸! 老大就趁火打劫! 江凝之前为感谢陆清怀给自己带的鸢梅花花种,特地给他学着做了一份糯米团子。 谁知道这事不知怎的就让叶钰给知道了,还记了这么久。 恕江凝直言,她做的那糯米团子,味道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江凝还试探着问了下:“真的要糯米团子?” 叶钰斜睨着她,开口:“怎么,你还会做别的?” “不不不,那……紫悦和紫檀?” “归你。”叶钰看看她,又看看那俩丫鬟。 “呜呼,老大最好了!” 叶钰强力压制下自己想要弯起的唇角,故作冷静:“糯米团子记得奥。” “好!”江凝喜笑颜开。 第六十九章 初逛富台城 紫悦和紫檀二人相视一眼,都满心惊诧。 她们都是打小就入了叶府的,受过专业的训练,甚至也跟着叶钰上过战场,自认为都是叶府暗卫中的佼佼者。 一来,她们可不觉得世子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二来,这般和颜悦色的世子,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不免面面相觑,紫檀甚至有些怀疑面前这位爷真的是世子吗? 叶钰抬眸,看见两个丫鬟呆愣愣的,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好了,你们二人下去吧。” “是。” 紫悦和紫檀退下的时候还是云里雾里的,不过她们心里都知道,现在的主子只有江凝一人。 江凝瞧着两个丫鬟的背影,越看越满意,面上带着甜甜的微笑,以后自己也是有两个会武功的丫鬟的人啦! 叶钰就这么瞟一眼,再瞟一眼,小姑娘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己的身影。 醋了,就是醋了,本堂堂世子,连两个丫鬟还比不过。 刚刚被承诺的糯米团子好像也没那么美好了。 江凝回过神来,只看见叶钰一个人闷闷的,双手紧握着那个茶杯。 不过,这么单纯的小可爱怎么会闻到醋味呢?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老大,咱们晚上会出去逛街吗?” 江凝伸出一只手,在叶钰面前晃了晃。 叶钰回神,双眉慢慢抚平,轻声说:“怎么,赶了一天路,不要休息一晚吗?” “休息?当然是要先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啦,没有最累,只有更累,吾辈必选择愉悦!” 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听就是莫有道的。 果然,叶钰和江凝两人往门口一瞧,正是莫有道,在他身后还跟着林寻真。 两人也都已经换过衣袍,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疲倦。 江凝对着过来的两人绽开笑颜,又和叶钰说道:“你看,老大,大家都不累,所以咱们就出去玩呗!” “叶钰,这富台城也算是你的老家,你和我们说说有什么好玩的地儿吧。” 莫有道一屁墩坐在叶钰身旁,眼巴巴的盯着他看。 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结果,被叶钰一巴掌捂到脸上。 碍眼。 “啊!叶钰,你干什么老是对本大爷这么凶!” 叶钰懒得理他,然后站起身来,开口:“那走吧,一起出去看看,我对这里记忆也不是很清晰。” “好哦!”江凝紧跟其后,蹦蹦跳跳地,身旁林寻真也紧紧跟着。 莫有道赖赖唧唧地吸了一下鼻子,堂堂一代神医,在这里却是一点地位都没有。 不行,他要独立,他要自由,他要奔赴美好的未来! “啊!” 又是一声惨叫。 “还不跟上。”叶钰语速平平,不带半分感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莫有道抬头,他刚刚被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小石子准确无误地砸到了屁屁上。 还有叶钰那个眼神! 威胁! 满满的威胁! 果然,哪里有叶钰,哪里就有压迫。 前面三人的背影很快就走出了院子,莫有道顾不得在对树自怜,连忙跟上。 …… 江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自从加入了审案司,整个人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若是按照以前,她是不可能会来人这么多的地方的,只会觉得嘈杂,窒息,缓不过气。 不过现在,有了身旁亦师亦友的三人,每一天都过得更加有意义。 也许,这才是友谊吧。 思绪牵引回来,江凝重新把目光放在外面的小摊上。 耳畔是莫有道滔滔不绝的说话声:“这富台城,果然是繁华呐。” “小阿凝你看,那边的几个陶瓷艺品件,都是从漠北传过来的。” “还有这边摆摊的小吃,都是楼兰当地的特色。” …… 江凝边走,边环顾四周,四周景色,应接不暇。 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句:“这富台城的夜市好像不输于京城啊。” 叶钰站在她身后,开口解释道:“富台城位于三国交界,这里的百姓对于自己所属哪国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都已经十分模糊。” “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只有赚钱罢了,幸而有当地官员的合理管制,所以富绅豪达等才未能惹出什么乱子。” “原来如此。”江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刚想继续问,那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就落空了吗? 叶钰已经提步上前,声音低沉,刚好能让身旁这几个人听到。 声音落下,叶钰缓缓说道:“不过这相安无事也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功夫罢了。” 眸色渐深,眉眼冷峻,叶钰身旁的气势变得肃穆。 江凝慢慢消化着叶钰的话,内心存下思索。 众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恍惚间听见前面有嘈杂的动静。 莫有道显然也听见了,他可是最爱凑热闹的的性子,呼和着江凝他们跟着他。 然后就往传来嘈杂动静的地方赶。 “好!” “再来一次!” 四人刚挤进来,身旁堆叠的百姓就开始接着喝彩。 入眼望去,原来是个女子在和一个成年男子在台子上比武。 那男子不敌,女子赫然占了上分,将男子一脚踹倒后,赢得四周人满满的惊呼叫好。 女子将乌黑亮丽的长发高高竖起,一身古红色修身功衣,眉眼凌厉,看着十分有气势。 莫有道叽叽咕咕地吐槽:“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凶,走吧走吧。” 本来也就是跟着莫有道过来凑热闹,其他三人对这女子倒是无甚兴趣。 只是在江凝转过身来,走得时候,一个奇怪的想法涌上心头。 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怎么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实在是熟悉。 “哦豁。” 又是一声喝采。 “公子请留步!”女子清脆的娇声响起,还带着咚咚咚的追赶声。 江凝率先回头,却是看见这女子直冲冲地奔着她跑过来。 江凝:“这位姑娘请留步,有合适不妨直说。” 这女子就这么追了上来,奇怪,竟是没有撞到四周的任何一个人。 女子似乎是有些娇羞,和刚刚站在台上目中无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小女可否能知道公子姓名,家住何方?” “什么?” 第七十章 被看上了 女子更加扭捏,不复刚才的英姿飒爽,声音放低,她好似又思考了些什么,最后下定决心。 “这位公子,小女刚刚在台上一览公子风采,属实倾慕,希望能借此机会与公子结识一番。” 江凝这下才开始细细观察自己眼前的女子。 虽说可能是江凝样貌太过俊美,所以才引来这美人的青睐,但是这女子生得较为高俏。 身着男装的江凝在她面前反而被衬得有些“小巧玲珑”,况且这女子看样子,年级应当在十七八岁左右。 在场几人可没人敢相信这女子是真的对江凝一见钟情。 江凝实在是不想理会这女子,但是这女子盯着她看的目光又实在是灼灼逼人,让人难以躲避。 单手揉了揉小脑袋瓜,江凝从莫有道手里接过刚才买的一包肉脯干,递给面前的女子。 语气虽未有严厉,但也不容拒绝,江凝正视着她,开口说道:“姑娘莫要打趣我了,女子名节最为重要。” “今日萍水相逢,大家都是过客,还望姑娘能收起玩闹之心,我等便就此别过。” “呵呵。”谁料女子娇声一笑,宛若黄鹂。 “谁打趣你了,是本姑娘不够美吗?” “你再看看我,难道就真的勾不起你半分的怜爱吗?” 女子说着话,却是突然呜咽了起来,好不可怜。 江凝皱眉,实在是有些手足无措,转过身来看了看旁边审案司的三人,希望他们来缓解一下尴尬。 林寻真直视着这女子,不知道为何,她也有种感觉,这女子有些奇怪,但又有些熟悉。 只是莫有道和叶钰的表情却都有些耐人寻味,好像在思考着些什么。 莫有道观察了一会儿,忽得莞尔一笑,先一步开口说道:“这位姑娘实在是好眼光!” “我这兄弟虽然说年纪是小了些,但是有担当,一品好人才。” “你看这长相,是不是世间少有?” 江凝不解,心里疑惑,面上神色不改,只是看向了莫有道,想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莫有道伸出一条胳膊,撑在江凝肩膀上,手指上下翻飞,在她肩上轻点了两下。 江凝心领神会,虽然不知道莫有道为什么这么说,但是身为审案司的伙伴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咳咳。” 江凝轻咳两声,第一次骗人,还是有些紧张。 小姑娘双手交叠,左手勾下右手,右手又勾下左手。 不管,反正是莫有道撒的谎,他自己圆。 “这位公子说的话实在是甚得我心!”女子又上前嵌了下身,刚刚还楚楚可怜的样子瞬间不见,嘴角的笑容加深。 “小女子名叫许衍凤,家中三代都是经营镖局,自幼习武。” 江凝抬眸看向前方的时候,正好与许衍凤的视线相对。 这女子属实大胆得紧,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向着江凝抛了个媚眼。 江凝汗毛炸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顾不得打掩护,直截了当地说了句:“抱歉,我不喜欢比我年纪大的。” “不妨事,公子可曾听闻女大三抱金砖?” 女子娇声一笑,又上前迈了一步,吓得江凝不自觉往后又退了一步。 “哎呀,这位姑娘何必这般心急呢。” “感情这种事当然得慢慢培养,我的这位小兄弟向来最为腼腆,你这样怕是要吓到他了!” 莫有道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把扇子,单手撑开,放在面前扇来扇去。 江凝实在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她犹豫时,身旁一直无言的叶钰却是突然发了声。 “许衍凤,龙门镖局的少当家。” “我怎么不知道许少当家这般恨嫁呢?” 许衍凤听到叶钰的问话,嘴角的笑容收起,眸线转向他,眼底眼色加深,颇有些意味深长。 “还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恨嫁不恨嫁,这不是突然遇上了个心怡的少年了嘛。” 许衍凤说着话,还不忘给江凝抛个媚眼。 江凝又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向她行了个江湖人之礼,引得许衍凤又是一阵儿娇笑。 叶钰:“在下兄弟几个也不过是来富台做生意罢了,各方面还需龙门镖局的好生照顾呢。” “好说好说,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这都不算什么事。” 叶钰未再多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场面又回到了江凝这里。 嗯?怎么事,这龙门镖局很出名? 老大和莫有道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 难不成真要自己娶个女子吗? 江凝手足无措,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双手抱臂的林寻真。 林寻真伸出手来摸了下她自己的鼻子,目光躲闪,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世子在打什么哑迷,不好插手的啊。 揉了眉心,江凝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对面的女子,目光简直直白到令人害怕。 四周还有百姓观看表演的惊呼喝彩声,热闹至极,但是这五人组成的圈子却是莫名安静,仿佛不受半分影响。 许衍凤目光灼灼,眼里只有江凝,见场面寂静,她又扬起明媚的笑容,要上前挽住江凝的胳膊。 说时迟那时快,江凝想要躲闪,刚要跳开,就被不知道谁伸出的手推了一把。 然后,江凝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许衍凤的怀里! 该死的莫有道! 由于存在身高差,江凝的额头才刚刚到了许衍凤的肩膀,被这么推了一下,她的脸刚好扑进了许衍凤的胸口。 “唔。” 好软…… 好大…… 许衍凤想是也未曾预料到这么个结果,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忍不住发出欢喜的笑声。 不用看,江凝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已经红成了猴屁股,刚刚那手一定是莫有道的! 这事儿只有他能干出来! 莫有道当时只是想拦住江凝,让她别躲,结果没想到事情能转变成这样。 哦不,叶钰,你的刀收一收,这是个误会,兄弟还想再多活个几十年! 如果眼神可以化作刀,莫有道现在估计已经被叶钰的眼刀凌迟处死了。 虽然面前的是个女子,但是叶钰表示,他现在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这女子也是,怎么能这般不矜持,小姑娘都还没扑过他的怀里。 呵,莫有道。 叶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莫有道记下了一笔。 第七十一章 龙门镖局 许衍凤可不管别人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伸出胳膊就搭在了江凝肩上。 “看来公子也是已经对衍凤情根深种了呀,聊了许久,还未曾询问公子的姓名呢?” 眼波流转,面前的女子风情万种。 江凝有些许的好奇,这位女子是怎么做到把娇媚和英姿二者结合的呢,竟是半分矛盾都不存在。 “姑娘莫要误会,江凝绝无此意,还望姑娘能真正找到一个你喜欢的人。” 江凝晃了晃,让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开。 许衍凤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时机,她才不管什么推拒呢。 龙门镖局准则第一条:抢到了就是自己的! 江凝还在诧异面前的女子力气怎么这么大,然后她就已经被许衍凤半拽半拖的架着走了。 叶钰眼底似有黑云压制,眸色似墨染,不过他也不急着拦下前面的两人,就这么跟着。 莫有道此时已经瑟瑟发抖,不敢多说半句,就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什么,然后被叶钰一刀咔嚓掉。 拍了拍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江凝已经完全被许衍凤给惊到了。 原来,这就是江湖儿女的爽朗啊! 五人逐渐走到湖边柳树旁,四周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 前面的许衍凤和被她架着的江凝停下了脚步,后面三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叶钰缓缓开口:“不知道今日的许少当家,代表的是个人还是龙门镖局呢?” “在下” “这位公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刚刚你也看到了,明明是我的郎君对我意图不轨。” 莫有道折扇一拍:“许少当家不觉得很难令我们信服吗,这里怎么看也是我和这位公子更为俊朗些。” “你怎么就看上个子最矮,长的最小的这一个了呢?” 江凝本来站在旁边整理衣襟,一开始听到许衍凤说的话还面红耳赤,想要反驳。 然后又听见莫有道说的十分欠揍的话,只觉得自己想要跳脚。 什么叫个子最矮,长得最小! 呸! 还有刚才,要不是莫有道的手,她会扑到许衍凤的怀里吗! 大概是江凝内心的情绪太过丰富,许衍凤一眼就看到了身旁“少年郎”的不忿。 轻笑一声:“爱情来得太快,本姑娘也拦不住啊,你二位不论长得多俊朗,可是实在是不是我的菜啊。” “不过……” 终于等到她要说的,叶钰和莫有道对视一眼,江凝也敛了心绪,等候许衍凤接下来要说的话。 许衍凤不再吊人胃口,接着开口说道:“本姑娘确实是带着龙门镖局的目的来的。” “请问阁下可是药毒子?” 许衍凤面向莫有道,目光坚定,笃定他就是药毒子。 “怎么,本公子名声这么大的吗?” 莫有道和叶钰又对视一眼,还以为这许衍凤是识破了叶钰的身份,看来还是高看她了。 江凝和林寻真关于这个药毒子的称呼倒是一点也不陌生。 之前跟着莫有道学医毒的时候,他还讲过自己的一个小马甲,还是为他是在吹牛,原来是真的存在。 而且看起来名声传播地还挺广。 许衍凤双眉微敛,双手拱起,正色严肃,环顾了四周的人一圈。 然后开口解释道:“实不相瞒,我的父亲已经昏迷一整个月份了,龙门镖局现在也只剩了一个空架子。” “那你是从何认出我的呢?”莫有道手中的折扇不停,仍旧在忽扇忽扇的。 许衍凤的目光视线转向莫有道腰间的月牙雕圆佩,面色诚恳:“家父身患奇症,遍寻名医却无可解之法。” “却是有人给了衍凤一张画卷,上面就是这月牙雕圆佩,那人说只要看到佩戴这玉佩的就是药毒子。” “他一定能救家父!” 莫有道手中摇晃的折扇停下,他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好久没戴这玉佩了。 今日心血来潮带上它,却是把这事给忘了,可也算是巧了。 “那你怎么又纠缠我这小兄弟干什么?”莫有道还是有一事不解。 叶钰也敛了眉,不露声色地看着许衍凤,还不忘瞟了一眼呆呆愣愣的小姑娘江凝。 只见许衍凤面色红润,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偷瞧了江凝一眼,而后又不好意思地说道:“一见钟情这事自然是真的。” “唔。”江凝想要拒绝,许衍凤姑娘很美,可她自己也是个妹子啊,生不得心动呐! 叶钰这才开始正视许衍凤,不容拒绝的话语声从口中逸出:“不论是不是真的,你只需要明确一件事。” “什么?”许衍凤不解,想让叶钰接着说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心动的。” 许衍凤有些懊恼,这位公子看着正派,却是个棒打鸳鸯的,谁要他多嘴! 江凝只知道不停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同意叶钰说的话。 反正对女子心动是不可能的,对女子一见钟情更是不可能,自己还是别祸害人家良家女子了。 许衍凤看见自己的心上人不但不帮自己说话,还一脸同意,不禁有些语塞,心中一股郁气涌上心头。 自己也不是非这江凝小公子不可,可是想想爹娘平时的话,人生在世还是找一个自己喜欢的才会更加幸福。 她什么都不缺,只是今日对江凝一见,才突然懂得了什么叫一见钟情,什么叫命中注定。 莫有道一看场上气氛有些尴尬,这位活跃气氛的小能手又开始干活了。 “这么一说,也就是许少当家是对我有求,或者也可以说是龙门镖局对我有求。” “正是,只要药毒子阁下能够医治好家父,许衍凤必然愿意献出所有,只求你能出手相助。” 莫有道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本公子治人一向都是随心情,今日本公子心情好。” “不过,你看这天色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治疗这事你还是明日再来好吧。” “这……可我该怎么找你们呢?”许衍凤微微发愣,她还害怕今日一别就看不到江凝了。 “那边巷角的叶府你可知道?明日去府上递帖即可。” 莫有道说完,又看向叶钰,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明日便去龙门镖局一探究竟。 许衍凤听到叶府二字,自然懂得这代表着什么,映着淡淡忧愁的眼底,恍然间升起了几分希望。 …… 第七十二章 解释 回去的路上,江凝看着身旁的叶钰和莫有道,越发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们。 好奇的目光忍不住投在前面两人身上。 林寻真跟在江凝旁边,看看江凝,又看看叶钰和莫有道。 她进入审案司的时间比江凝早很多,有些传闻中的事情她也早有所耳闻,只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显然,这直白的目光已经被前面的人深切感知到,叶钰缓缓放慢脚步,走到江凝另一侧。 单手揉了揉小姑娘头顶的发丝,开口解释道:“因着外公曾经身在江湖,他老人家给叶府挣来了一个与阎王并肩的名头。” “那许衍凤在台上的时候,我和莫有道就认出她了,只不过当时还没想好怎么接近。” “谁知她竟生得比你还大胆,上来就要拉住你当压寨相公。” 江凝撇嘴,只敢小声在自己心里哔哔,老大和莫有道同时让自己出卖色相。 过分! 当然,一切吐槽都只是在心里慢慢进行,江凝复又开口说道:“那为什么非要接近龙门镖局呢,难不成咱们这次的考察和它有关吗?” 叶钰顿住脚步,其他三人也都跟着停下,等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才又接着开口说道:“没错。” “龙门镖局有个外号,叫万事接,而它又是民间与朝廷合作的第一大镖局,关系错综复杂。” “审案司收到密令,有密探搜查到龙门镖局中有人假公济私,偷偷与歹人勾结。” “这案子涉及到一起特大拐卖案,失踪的婴孩达到三十人,令人发指。” 江凝瞳孔微微放大,小手忍不住一紧,开口问道:“三十人!难道就没有人报案吗?” 叶钰摇摇头,眉间存了一抹郁结,温润的话语声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萧肃:“最初是有的,后来那些家长却是又把案子撤掉了,谎称找到了。” “密探深入追查时,才发现是有人给了那些人家封口费。” “甚至于有的贫苦人家自愿把孩子丢到小道上,然后去府衙报案,说是孩子被掳走失踪了。” 敛眉看地,叶钰说完后就不再张口,独留在场众人沉思。 江凝揪了揪自己的袖子,她大概理出来了一条线。 大体上就是,出了一起特大孩童失踪案,然后这案子与龙门镖局有关,他们要掩瞒身份深入调查。 “调查这一件事先撇开不谈,老大你和莫有道怎么这么有默契,推我出去用美色欺骗良家少女呢?” 江凝圆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满满的威胁之意,大有他们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当场干一架的气势。 “哎呀呀,小阿凝,这怎么叫欺骗良家妇女呢,咱这是合理利用资源呐!”莫有道咋咋呼呼的,一脸大灰狼的坏笑。 “更何况那许衍凤刚开始的时候也不直接开口说她的目的,就是要缠着你,让你当她的少年郎。” 听了莫有道说的话,江凝没忍住,一拳抡在了他的后腰上,又是好一顿哀嚎。 叶钰伸出手来,拍了拍江凝的肩膀,江凝不解,抬起头来看他。 叶钰:“我来之前做过调查,本来查到的证据上写着许衍凤虽为女儿身,但却更喜欢女子。” “所以刚才才那般放心,本以为你男装不会有事呢,看来密报有误啊。” 叶钰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有些委屈,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 一旁一直以来寡言少语的林寻真默默双臂环抱自己,这里只有自己是女装,也就是说老大他们都没有想过自己。 呜,想找个角落去画圈圈。 也许是林寻真脸上的哀怨太过明显,莫有道凑到她跟前,突然开口说了句:“放心吧,小真真!” “你就算是穿的妩媚装,也不会有男人看上你的,更别说是那许衍凤了。” “嗷!” 一声哀嚎响破云霄,莫有道已经遭受了林寻真的毒打,一下又一下。 “我跟你说,林寻真,你再不住手的话,老子就要打女人了啊!” 林寻真不言语,只是下手更狠了,就审案司里众人的武功来看,除了叶钰,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得过林寻真了。 莫有道在她手下只有挨打的份,而且莫有道还不敢还手。 江凝早早地就被叶钰带走,远离了这场“战火”,不得不说,就这么看着莫有道挨打,还挺舒服。 “哎呀……” “江凝,叶钰,你们快管管……” “啊!” “爷的腰!” …… 江凝摇摇头,不忍直视。 而后她又想起自己的正事,抬起头来看向叶钰,问出心中的疑惑。 “那我这阵子就真的要欺骗许衍凤的感情吗,老大,我做不出来呀,这肯定会露馅儿的呀!” 叶钰轻笑出声,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似是解释又像是告诫:“必然不会让你那般出卖色相的。” “那龙门镖局内里关系复杂得很,许衍凤年纪轻轻就已经稳坐少当家之位,你以为她会是什么温顺和善之人?” 江凝点点头,眼里似有思索。 只听叶钰又慢慢说道:“明日我们势必是要入那龙门镖局瞧上一瞧的,你不必多想,只需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这是你第一次深入虎穴,我亦不放心,但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江凝无言,只坚定地点点头,示意她明白了。 这边莫有道和林寻真也终于停下了他们打闹的动作,朝着江凝和叶钰走了过来。 莫有道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痕,只是这腿却有点一瘸一拐的,实在是有些令人难以直视。 叶钰抬步继续往叶府走去,身旁的三人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是莫有道那龇牙咧嘴,嚷嚷喊痛的声音却是片刻也不曾停下。 没一会儿,几人就回到了叶府,各自回到他们的院子,沐浴过后便都熄了灯。 只有叶钰的院子还有人在说话。 “主子,属下无能,刚抓到就自缢了。” “无事,查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吗?” “龙门镖局。” “呵,有些虫子还真是令人不省心。” “主子,是否需要属下去龙门镖局……” 黑衣人说着,然后将手比到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不必,你在暗处继续观察有哪些人动作不干净即可。” “是。” …… 烛火熄灭,人影消失,仿佛未曾有人来过。 燕啼绕檐角,乌月藏云后,江凝吧咂吧咂嘴,睡得香甜。 一夜好眠。 第七十三章 去龙门镖局 第二日一大早,许衍凤就到叶府递了拜帖,请求能够见到昨晚的四人。 江凝才刚醒,就被紫悦和紫檀伺候着梳妆打扮,男装在身,又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阔步走到正厅,里面的叶钰、莫有道和林寻真三人已经到齐,正在和许衍凤说着话。 一眼即可看出叶钰就是这里掌管话语权的人,许衍凤也不扭捏,向众人坦白龙门镖局内部的情况。 双手交握,许衍凤对着四人又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礼节,然后缓缓开口。 “我父亲的病实在是来得匆匆,莫名奇怪,那日只是出去走了趟镖,回来就脸色发黑,看着一副生气的样子。” “父亲他生气的时候,镖局里没人敢上前搭话。” “他晚上像往常一样吃过了饭,就回屋休息了,府中的小妾带着汤盅去找他时,才发现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林寻真问了句:“那顿晚饭可是有问题?” “并无,找了许多名医,结果都查不出是什么缘由。” 许衍凤眉间全是忧愁,似是无意间瞥了一眼林寻真,而后又转向看着江凝。 江凝略微沉思后,看着许衍凤开口说道:“既然你已经安排妥当,那我们即刻便动身吧。” “不不不,稍等一下,我还有些话想说。” 大约是因为面前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所以许衍凤爽朗中又多带了几分温婉娇柔。 叶钰听着许衍凤说话,斜睨了她一眼,低眉喝着手里的茶,并未多言。 江凝不解,接着问道:“许姑娘,请说。” “是这样的,据我猜测,父亲他在府里就能遭此毒手,说明镖局里很有可能有歹徒的内应。” “但是我又怎么都查不到,所以我希望几位可以假装是衍凤的朋友,在龙门镖局内小住些时日。” 听了她的话,江凝默默地与叶钰对视了一眼,这不就是“绵羊入狼口”? 难道真就他们想查龙门镖局,然后就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上赶着送上门吗? 可是就这么看着许衍凤,江凝发现自己根本生不出什么危机感意识,亦或者不信任感。 对于自己看人的直觉,江凝觉得还是可以相信一二的。 许衍凤看在场四人好像有些犹豫,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请诸位放心,在龙门镖局内,衍凤必然尽全力不然大家陷于危险之中。” “哎呀,徐少当家这话就严重了嘛。” “只是这救人一事,我们这帮人倒是可以,不过听你这意思,好像还想知道些别的事情。” 许衍凤脑袋微低,也不忸怩,向众人和盘托出:“其实现在的龙门镖局已经不复当年的辉煌了,内里关系错综复杂。” “我曾经追查过一段时间,却发现只靠自己根本查不到什么,早就听闻叶府大名,想趁此机会,请公子助我一臂之力。” 许衍凤大概已经看出了叶钰是这里的掌权人,只凝视着他,希望能够得到肯定的答复。 叶钰放下手中的茶盏,薄唇轻启:“可以。” “好,那我们便动身吧!”莫有道将腰间的折扇抽出,拿在手里,边走边扇。 江凝在审案司学了很久的武术,对待普通莽子措手有余,对待那些武功高强的人还差些火候。 不过对于江凝来说,她最擅长的是医毒,她身上藏着的那些莫有道给特殊研制的药品足矣毒晕三十左右的壮汉。 许衍凤带着四人往龙门镖局走,不过大家昨夜都稍许串了些口供,在路上和她讲了身份,比如说。 江凝是许衍凤当初在外闯荡时认识的少年郎,而江凝是叶钰的表弟。 至于莫有道就是医毒子,林寻真则是莫有道受师父所托需要照顾的师妹。 昨晚捏造身份的时候,林寻真还忍不住冷哼一声,倒不如让她来照顾莫有道这弱鸡。 今日一时不察,就被莫有道先说了身份,结果这小师妹的身份也算是定下了。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林寻真又是一手拈花指,她对着莫有道微微一笑,直拈的莫有道有苦不能言。 许衍凤这会子则是得了机会,变着法子的往江凝身边凑。 “我觉得要是一直唤江公子也太生分了,咱俩现在好歹是相交甚久的知心好友。” “不如就以小名相称如何,我唤你阿凝,你唤我阿衍,好吗?” “为何是阿衍,而不是阿凤?” 江凝有些好奇,这阿衍叫起来怎么听都没有女子的那份韵味。 听到她说的话,许衍凤忍不住娇声笑了起来,口中不忘解释道:“罢了,寻常时候他们习惯了叫我阿衍。” “我爹他总说叫阿衍更能体现我应当承受的责任和担当,阿凝若是喜欢,便叫我阿凤吧。” 双手抱臂,许衍凤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对江凝说:“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生孩子,从小就把我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 “他向来不许我哭,以至于现在他都已经卧病在床,昏迷不醒,我还是没能流出一滴眼泪。” “哎呀,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不过阿凝,你要相信我,我可不是什么冷心冷情的人!” 江凝闻言,抬头看了看身旁的这个总是十分坚毅的姑娘。 却只见这个女孩面上的表情依然明媚,感情上似乎半分也不受影响,笑容灿烂。 只是江凝却觉得,她面上的笑实在令人心疼,何况自己现在还属于身份上欺骗她的阶段。 心有不忍,就这么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许衍凤的手臂,示意她不要难过。 叶钰见此,不发一言,只是忍不住看着江凝刚刚拍过许衍凤胳膊的手,瞥一眼,再瞥一眼。 许衍凤心有触动,硬生生地忍住,她就知道自己认定的人不会有错。 这位江公子真的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呐。 众人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龙门镖局。 镖局双门大开,庄严气派,五人刚走到台阶前,就有小厮忙着出来迎接。 几人身上也没什么带的包袱,不过大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自然是半步不怯。 莫有道还有闲情雅致,对着周围的建筑指点评价,絮絮叨叨地和身旁的林寻真说着小话。 暗处有人得了风声,偷偷摸摸地往后面赶着通风报信。 不过场上的一切自然是没能逃过几人的法眼。 第七十四章 内里关系 盛夏已过,不过天气还未转凉,已经是有几分燥热不堪。 江凝观察着四周的建筑,发现这府邸还真是不负它龙门镖局的名字,刚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型练武场。 细数之下,场上一共有二十个人,五人列一方阵,正赤拳比武,看的人有些许眼花缭乱。 场地周围还有檀木做的练拳脚的器物,这个倒是和她在审案司练武时用的是同样的。 许衍凤看着江凝对面前的场景感兴趣,悉心和她解释道:“现在这是大家在练拳,这些人都是镖局里的外门学徒。” “出队护镖的任务是不会派给他们的,不过两周后将会有一场一年一度的镖者选拔大赛。” “这些人可以通过比赛,获胜的五人将会成为新的内门弟子,也就是说可以在镖局内担任职务。” 江凝理解的点点头,这龙门镖局不愧是可以发展成夏朝内唯一与朝廷相关联的镖局。 它内里的体系就不容小觑,而这也只是这庞大的镖局里冰山一角罢了。 监察外门学徒打拳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眉宇浓黑如墨,不怒自威,看见许衍凤带着几人进来。 他往这边阔步走来,扬声喊了句:“少当家。” 眼神还不忘从上到下地瞥过江凝四人。 “庆叔,您在训操啊!” 许衍凤扬起微笑,看上去与这位庆叔关系十分亲厚。 然后她又转过身来向众人互相介绍着说:“这位是庆叔,负责外门的选拔和训练。” “庆叔,这几位就是我早晨出门前说的要见的朋友。” 袁中庆点点头,开口说了句:“那这里哪位是你说的那个中意的少年郎啊?” “庆叔!”许衍凤一下子就羞红了脸,不管她素日里多么直爽坦率,面对长辈的调侃还是忍不住害羞。 袁中庆看到自家从小看着长大的阿衍,一下子有了娇小的女子味,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许衍凤现在只想着逃跑,轻轻拽着身旁江凝的袖子,就要往前走。 袁中庆不由得微微看直了眼,这下子他看出来了,还以为是旁边这个面带微笑、脾气最为和顺的呢。 谁知竟是这个最为矮小、瘦弱的呢,双眉紧蹙,袁中庆就差把不满意写在脸上了,与刚刚的欢喜判若两人。 毕竟袁中庆也是带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许衍凤瞧上一眼就知道自己的长辈在想什么。 冲着自己的庆叔做了个鬼脸后,许衍凤就拉着江凝,吆喝着其他三人继续往前走。 独留袁中庆在后面不知又想些什么。 反正对于列方阵练习的学徒们来说,一看教练黑着的脸,他们就明白了,好了,袁大头今天不高兴! 今日的他们又要感受地狱般的魔鬼训练了! 果然,没一会儿,这练武场上的哀嚎就从前院传到了后院,龙门镖局的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内门里的人,谁不是从这么过来的呢? 跨过第一道门,又是一个练武场,和前面的那个规模倒是一般大,不过人却是少了些。 这次众人没有看见类似袁中庆那样的教练,里面都是些弱冠之年的人在打拳。 江凝发现,这里的人招式近乎每个都不相同,而且底盘更稳。 显然,面前这波人的武功家底比之前那波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如果不用毒的话,应该是就在这个梯队了。 江凝刚给自己下完评价,就听得耳边响起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抬眸看向来者,墨发高高竖起,腰间缠绕着一把玄鞭,气势汹汹,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友好。 江凝发现这人的眼神并不怎么带着善意,敌视的感觉更是占了上风。 嗯?怎么事,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啊,怎么上来就这么大敌意呢? 感受到胳膊上的触感,奥,原来是这样。 刚刚从第一个练武场离开的时候,自己是被许衍凤拉着胳膊走的,试着挣脱了几下。 没挣脱成功,于是就这么让她拉着了,对面这人的眼神,分明就是落在自己胳膊和许衍凤手的之间。 许衍凤还偏得没甚感觉,好似半分也未曾察觉到这青年带着来的醋意。 “阿让,你不用这么过来的,我就是带朋友们过来看看,现在就走。” 陈克让话语声中带着几分沉闷,醋意凝结在心底:“少当家,你那天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打拳比试一番嘛,要不就今日吧?” 许衍凤撇嘴,暗自在心里吐槽,阿让这个闷葫芦,没看见本小姐是带着心上人过来的吗? 就非要拉着本小姐打拳,打拳,打拳! 这一来不就暴露了自己辛辛苦苦树立的温婉形象了嘛,阿凝他本来还看不上自己,要是再一打拳,那更看不上了! 活该陈克让到现在都找不着对象! 许衍凤想说的话全映在了她的眼睛里,陈克让毕竟也是早已熟知自己的小仙女内心想法,自己还忍不住委屈呢。 本来平日里最亲密的切磋就是打拳了,这下好了,连这么一份小小的快乐都被剥夺了,都怪这个小白脸! 略带愤懑的眼神,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江凝身上。 叶钰看着,并未言语,不过轻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慢慢弯曲,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嘿,这位兄弟,要不咱们来切磋呗,大家都是男人。” 陈克让看着江凝的眼神里满是挑衅,就好像江凝不同意和他切磋,就会变成胆小鬼一样。 陈克让身后的那十几个内门弟子也都停下了练武的动作,凑过来,大声喊着:“切磋!切磋!切磋!” 江凝忍不住轻笑一声,光论身高来说,自己只到了这陈克让的胸口处,体格更是比他小了一圈都多。 难道这江湖人就这么爱仗势欺人吗? 陈克让像是终于才注意到江凝的身高般,半是怜悯半是不屑地开口说道:“那边的武器你随意挑,我不拿武器,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江凝提步走到练武场中心,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 “不必,胜负未定,谁赢还不知道呢。” “呵,小兄弟不要嘴上逞能啊!”陈克让见得了机会,亦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比武台中心。 不懂先来后到的小白脸,就让本大爷来好好教教你规矩。 许衍凤像是对现在的场面感到十分正常,还在为江凝喝彩,那陈克让眼里的愤怒更甚了。 第七十五章 打脸第一式 莫有道眼底带了几分担忧,转头看向了叶钰。 不过叶钰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像是半分也不担忧,对于自家的小姑娘是什么样子的水平,他还是知道几分的。 莫有道一看叶钰的状态,就知道他心里有数,但还是忍不住吐槽。 呸,活该你这叶老男人没对象,这多危险啊,就这么让阿凝小丫头上去比武,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还得是靠本神医,莫有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包里揣着的清痕玉雪糕,还有什么筋骨重塑丸。 甚至还琢磨了一会儿什么时间给台上的那个陈克让下个小毒,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他不能挑衅的人。 叶钰回头赏了莫有道一个“你是无脑麻瓜”的眼神,然后又转头把视线移向台上的小姑娘。 这时候的江凝,已经和陈克让互相行了一个抱拳礼。 在开始前,陈克让还不忘讽刺江凝,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兄弟,哥们我奉劝你一句,不是什么人都是你能接触到的。” “呵。”江凝此时的表情和语气竟是和叶钰像了个十成十。 小姑娘从小时候的冷漠、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性子,变成现在温润、且有些许活泼,少不了审案司众人在其中给予的亲密关怀。 但是小姑娘对人亲密的态度也是分人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上来都能分得一个和善的微笑。 江凝至始至终,心里都还是那个无欲无求,冷心冷情的人。 只不过是因为与周围人相处地太过融洽,反而把那个内心深处的自己藏起来了罢了。 …… 可能是江凝的一声冷笑刺激到了陈克让,他整个人突然变得暴怒,拳头带着一阵难以忽视的劲风就冲了过来。 江凝利用自身娇小的巧劲儿,不慌不忙地绕过了陈克让攻过来的拳头。 邪佞冷酷的笑容扬在陈克让的脸上,手上出拳的动作不停,脚步也跟着不停变换。 他的嘴上不忘继续嘲讽:“呵,小兄弟不是挺猖狂的吗?” “你这怎么只会躲啊,就像是一只臭老鼠!” “哈哈哈哈哈哈!” 江凝只是不停地躲避着陈克让挥来的拳头,未多言语。 在台下观众的视角上,人们只看到瘦小的江凝在壮硕的陈克让手下苟且逃跑,仿佛一只小弱鸡。 就连许衍凤也好似担忧极了一般,口中喃喃,手不忘拧着自己腰间的玄鞭。 显然,在除了审案司以外人的目光下,许衍凤已经占了上风,现在不过是在逗着江凝玩玩而已。 陈克让追赶江凝的时候,眼神忍不住瞥向台下站着的许衍凤,一看到自己从小心怡的女子现在满眼都是这个小白脸。 陈克让大喝一声,只觉心里燃起了一把火,越烧越旺,直冲脑门,挥起自己的两个拳头,重重地就往江凝身上砸了过去。 凭什么? 凭什么这小白脸一来,阿衍就要跟着他跑? 那一直以来,自己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在外人看着这攻势极猛的陈克让充满了危险,台下的内门弟子,竟还有人扯着笑,等着看江凝被砸倒在地。 可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波进攻,在江凝的眼里,被无限地放慢,她躲过这波攻势,简直可以称为是游刃有余! 看台下的内门弟子忍不住惊呼:“哦豁!” “这小白脸竟然躲过去了!” “嗐,一看就知道是让哥放水了。” “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等着吧,让哥一会儿去就让这小子长长见识。” “哈哈,这小子会不会被吓得尿裤子啊!” 叶钰听着这些人乌七八糟地说着话,双眉渐渐隆起,眼底是令人难以捉摸的危险。 他与莫有道慢慢一对视,然后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下,几滴参杂着药的凝露就这么被投掷到了那些个人身上。 …… 台下人的闲言碎语丝毫没有影响到台上江凝的状态。 与其说她是在躲避,倒不如说她是在分析陈克让的招式,然后转化为自己的招式! 一击不中,陈克让又来一式,结果,又被江凝轻飘飘地躲开了。 直到现在,陈克让才刚刚发现不对劲,这小白脸,他分明是在学自己的招式! 焦急的感觉燃上心头,陈克让使出的拳脚功夫越来越着急,越来越乱。 他已经急了! “臭小子,躲什么躲!” “是男人你就跟我硬碰硬啊!” “老这么躲着,你知不知道就像一只见不得人的苍蝇!” …… 陈克让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台上传到台下,这里热闹的氛围已经吸引越来越多的龙门镖局的人前来观看。 甚至于袁中庆也从前院赶了过来,他内心想着,说实话,这小子若是打不过阿让,那他也就没什么资格进入龙门镖局了。 就是现在! 江凝唇角微勾,扯了一个温润的笑容,亦男亦女的脸上,是从容不迫的自信。 一直紧紧盯着她脸的陈克让一时不察,竟是直直地看呆了,猛然愣住! 江凝在外着男装时,一惯使用少年音。 清脆干净的声音不止落在台上,还落在了台下每一个人的耳畔。 “既然你不想让我躲,那咱们就来硬碰硬吧!” 陈克让皱眉:“你这小子,今日我必让你懂点规矩!” 话音落下,陈克让已经开始移动身姿,朝着江凝再次攻击过来。 江凝不慌不忙,在陈克让攻击过来之时,她已经闪身到了陈克让的背后! 陈克让不由得后背间升起一股冷气,若不是刚刚自己躲得快,那现在岂不是已经被踹倒在地? 不行,在这么下去,自己肯定不是这小白脸的对手,要速战速决! 刚想再次冲上前去,给江凝最后一击,不料面前的少年又发话了。 少年绕着比武台行走,身姿极快,只有声音还十分清脆地炸响在众人心头:“威虎拳应该这样打。” “什么?” 陈克让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面前的少年以雷霆破空之势,抡着拳头冲他冲来。 陈克让想要闪身躲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半步! 风停,势淡,少年的拳头稳稳地停在陈克让的腹前,但是却没有砸下。 陈克让满脸不可置信,半晌过后,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输了。” 江凝缓缓抱拳,说道:“承让了。” 然后在四周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下了台,走到叶钰身边。 第七十六章 到了院子 众人看着此刻的场景都有点呆滞,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子”,竟然真的能打得过陈克让! 比武台上有两个内门弟子上去了,一边一个,扶着颓在自己思绪里的陈克让。 许衍凤许是没有想到,江凝竟然真的能够打得过阿让,果然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 江凝自己现在还有些许懵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刚刚站在比武台上,确实一点也不紧张。 看着陈克让使出的招式,她就那么无意识的学着做了,没成想十分顺手,就那么用出来了。 叶钰伸出手来拍了拍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姑娘,而后又对许衍凤说道:“徐少当家,请接着走吧。” “哦,好。”许衍凤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回过神来,就带着四人接着往前走。 嘴上还不忘夸着江凝,说道:“阿凝,你刚刚实在是太帅了吧!” “你是怎么学会那招式的啊,我听说那威虎拳可是陈克让的独门绝技啊!” 江凝略一深思,然后回她的话,说道:“可能是因为我学东西一向比较快吧。” “那你也真是太厉害了吧!”许衍凤忍不住接着夸赞,只是却无人看见她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回廊曲折,弯弯叠叠。 四人跟着许衍凤又绕过了一个空旷无人的练武场,然后停在了一处院子中。 期间,江凝随口问了句:“这练武场上的人就是龙门镖局全部的人了吗?” 许衍凤甜美一笑,伸手拽了拽江凝的袖子,而后接着说道:“当然不是,这只是一小部分罢了。” “大部分的弟子都去跟着队伍走镖了,换句话来说,现在局子里留着的,除了刚出任务回来的,就只剩不能出任务的了。” 说着话中,许衍凤已经带着他们走进了院子中。 与叶府一人一个院子不同,许衍凤为了众人方便,就将大家都安排居住在一个院子里,好在这院子够大,住四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江凝环顾四周,观察了一下环境后,心里暗道,这院子倒是方便大家一起会面商讨。 但还有一点,这倒是更容易被人集体监视。 她与叶钰对视了一眼,只见叶钰对着她细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想来,老大现在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也知道四周可能有人监视的可能。 再仔细观察环视了一圈,江凝发现,园子里站在一旁负责裁剪树木的一个下人,眼神看着还有些怪。 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江凝忍不住吐槽,大家才刚进来,这个人就已经有些藏不住了,也就是说他背后的主子也不是什么聪明的。 目光转向院子里的其他仆人,呵,这些个人倒是压得住气,够沉稳。 不过,有什么用呢? 她转头看向许衍凤,然后缓缓开口说道:“许少当家,你知道的,我们几个最不喜欢人多了,这些人就撤了吧。” “阿凝!你看你,都说了叫我阿凤了,这怎么一到家就生疏了呢。” 许衍凤又接着对着四周立着的下人命令道:“好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去找管家安排你们之后的职位吧。” “是。”众人应声答道,就退下了。 莫有道看着他们退下,确定四周再无可疑人等后,忍不住笑着说道:“笑死,咱们阿凝不愧是反阴谋诡计的小能手。” “这下子得把后面那些个藏头藏尾的家伙气成什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嘘。”江凝示意他声音小点,注意隔墙有耳后,就往屋子里走。 边走边在嘴里碎碎念道:“这间最大的屋子得留给老大,旁边这两件是对称户型,那就寻真姐和我一人一间。” 莫有道耳朵灵得很,一听江凝在碎碎念,就赶忙停下了自己刚刚叭叭个不停的嘴。 但是自己怎么完整听下来后,就是没听见这小丫头给本神医选屋子啊! 看看刚刚已经被江凝念叨过后的三间屋子,这个院子还剩下两间住人的房子。 也是呈对称户型,位于最下首,一看就是最末的。 “欸欸欸,什么意思,本神医要住中间最大的这屋子!” 莫有道边喊边往最中间的屋子里跑,叶钰这能让他吗,小姑娘亲口给自己选得屋子,可不能让抢了! 阔步往前一跑,叶钰就已经闪身到了莫有道的前面,先一步跨进了那正堂屋子。 “叶钰!咱们两个就住同一间呗,咱俩谁跟谁啊,还有啥没见过的呢?” 莫有道暗戳戳地要往屋子里挤,可惜每每刚一进入,就被叶钰用胳膊叉出去了。 而这时,林寻真和江凝两个都不慌不忙地各踏进一间屋子,进去观察一下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许衍凤看着莫有道全然不顾自己神医的名号,在院子里大喊大叫,都有些看呆了眼。 她是从来都没敢想,原来传说中的医毒子,在私下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长知识了,长知识了! “许少当家,你看看这几个人,你说你忍心看我就这么倍受折磨吗?” 许衍凤愣住,然后呆呆地缓缓摇头,接着莫有道的话头说道:“不忍心。” “所以,再给本神医分个大院子吧,你说呢?” 许衍凤猛地一回神,嘴角忍不住一抽,医毒子不愧是医毒子啊,自己差点就跟着点头了。 她连忙给莫有道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给大家安排大院子,实在是这院子排满了人。” “两周后的内招大赛,除了外门弟子,还有从各个城池赶来的江湖中人。” “我的几位叔伯素有惜才爱才之名,凡是拜了名帖、入了他们眼的,都可以在龙门镖局住到大赛结束。” 莫有道撇嘴,立马收回刚刚可怜唧唧的样子,做出要打道回府的样子。 不料,刚刚的正房内传出叶钰冷凝的声音:“你还不赶快住下。” 嘶,老光棍叶钰,你就仗着我打不过你! 呸! 再多的想法也只能藏在心底,莫有道灰溜溜地就随便选了间房,刚好在林寻真住的房间旁边。 许衍凤不好意思地冲着莫有道笑笑,满是歉意。 江凝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看着许衍凤说道:“阿凤,那我们何时去见许大当家呢?” 许衍凤微微敛神,放低声音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过了晚饭,就去看我的父亲。” 第七十七章 去晚宴的路上 “现在这时候正是府里人多眼杂之时,今日阿凝你如此夺目出彩,暗处应该有不少人盯着。” 江凝点点头,而后又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门口来了个人。 两人一齐看向门口,就见那下人立在门口,对着许衍凤扬声说道:“禀少当家,袁老请您过前院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许衍凤:“好,你先退下吧。” 她转过来看着江凝,说道:“阿凝,那我就先过去了,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江凝:“好。” 许衍凤离开后,莫有道从他房间门口伸出自己的脑袋,隔空对着江凝喊道:“阿凝,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江凝闻言,就要往莫有道的方向走,正在这时,叶钰和林寻真也各自从他们的房间里出来。 正好听见了莫有道完整的话,叶钰眉头一挑,就也要跟着往莫有道的方向走。 林寻真不明所以,不过这并不耽误她跟着叶钰的步伐,过来凑个热闹。 莫有道一看,就忍不住嚷嚷道:“哎呀,我叫江凝过来,你们怎么都来了,走开走开。” 江凝闻言,停下自己往前走的脚步,双手抱臂,就这么看着莫有道。 “哎呀哎呀,我错了,我的锅!”莫有道一看江凝也不上道,就忍不住自己先招了。 他手里揣着东西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给大家展示他手里的“玩具”。 “来来来,坐下坐下,咱们来打牌!” 莫有道率先一步,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手还不停地招着,示意其他三人也跟着坐下。 闻言,叶钰三人相继围着圆桌坐下。 莫有道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丢,给大家介绍这怎么玩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玩牌呗!” 虽然审案司内里禁止赌博,不过卡牌这些游戏,只要不涉及禁令之类的,都可以玩。 而且众人之前在审案司也趁着闲适之时玩过几次。 叶钰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摞着的牌,来回洗牌,口中低沉的声音逸出,只落在众人围成的这个圈子里:“今夜我会去个地方。” 牌已洗好,重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莫有道首先拿了一张,放到手里。 嘴里也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寻真也拿了一张,接着开口说道:“我也想去。” 江凝环顾三人,跟着拿了一张,然后紧接着说道:“老大,我也不去。” 叶钰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对着三人说道:“不必,我一人去即可。” 江凝握着牌的小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叶钰:“老大,再多带一个人吧,你自己一个人我们都不放心啊。” 林寻真和莫有道赞同的点点头,四人拿牌的动作不停,此刻正好拿完。 叶钰首先丢出一张,沉静的语气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打扰到:“刚才见到的那个袁中庆是我今夜要去探查的人,人多反而会打草惊蛇。” “今夜我只是先探查一下罢了,倘若没猜错,今晚这院子就要迎接第一波刺探的人了。” 三人明白叶钰的意思,索性不再劝说,今夜他们负责守护好叶钰的后背。 江凝丢下一张牌,看着叶钰又问道:“那过阵子咱们是要去分头行动吗?” “不错。”叶钰点点头,“咱们此次主要的任务不仅是要理清龙门镖局内参与拐卖事件的人。” “还要将与朝廷里臣子勾结的蛀虫一并揪出。” 其他三人闻言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然后接着玩着牌局。 四人又玩了几局后,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许衍凤才从院子门口姗姗来迟。 许衍凤站在一旁看四人打牌,却发现这玩法,她是半分也看不懂。 并未让许衍凤久等,结束这局后,莫有道就将牌收好,整齐地放在桌子上。 许衍凤这才开口:“时候不早,我想带大家去晚宴,几位叔伯包括庆叔都想见见大家呢。” “好,那咱们就走吧。” 听到许衍凤说的话,四人缓缓从椅子上起身,一齐往外走去。 刚出院子不久,转过假山,就看到有不少身穿学徒样式服装的人从众人身边走过。 只是,江凝注意到,这些路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盯着她看,还絮絮叨叨地不知在悄声讨论些什么。 许衍凤见江凝一脸的莫名其妙,就给她解释着说:“不必奇怪,你上午以一己之力打败了陈克让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镖局了。” “大家都在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做到如此,他们没有恶意的。” 江凝点点头说道:“我能胜过陈克让其实也只不过是侥幸罢了,不必如此传言。” 许衍凤忍不住娇笑:“阿凝你实在是太过谦虚了,那场比武大家都是实打实,眼睁睁地看完的,谁都知道你是真的厉害。” “下午的时候庆叔还和我说呢,少年之力如蓬勃朝阳,不容小觑,他可是念叨你许久了呢。” 江凝:“过奖了,替我谢过庆叔的称赞。” 许衍凤还想对着江凝说些什么,就看到陈克让迎面走了过来。 她不由得眉心微蹙,看着面前走来的男人蓄势以待,她怕陈克让不服输,想要对江凝继续动手。 江凝单手扶过许衍凤的胳膊,示意她没关系。 就听到陈克让开口说道:“不知克让可否能询问阁下一个问题?” “什么?”江凝示意他说下去,她能感觉得到,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眼里并没有敌意。 反而好像是信服更多一些。 “我想问,那威虎拳你是如何学会的,它是我陈家的独门秘笈,我确信它并未外传。” 江凝面上满是歉意地说道:“抱歉,我今日并非是想偷学你家的祖传秘籍。” “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何,就那么跟着你的招式就使出来了,我可以保证今后不会再用这招式的,绝不再外传。” 陈克让却是突然大笑了起来:“小兄弟你实在是客气了,我陈克让可并非如此小气之人。” “今日一事恰恰说明你比我更适合这威虎拳,这套拳法就全当是我送你了,还望小兄弟莫要嫌弃。” 江凝想要婉拒,确是看见陈克让坚定不移的眼神,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罢了,那就这么收着吧。 第七十八章 晚宴 “那就多谢陈兄弟了!”江凝伸手接过拳法,对着陈克让拱手抱拳,行了一礼。 陈克让:“江凝兄弟太过客气了!” 几人又接着相跟上往举办晚宴的地方走去。 …… 又过了几条走廊,江凝他们终于到了今晚举办宴会的地方。 刚一进门,就看到有人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定睛一看,竟然是上午那位不苟言笑的袁中庆,袁教练。 袁教练面上的微笑实在是太过和善,以至于江凝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叶钰上前微微隔开袁中庆靠近的身体,他可不希望谁都要往小姑娘身边凑一凑,已经忍了那糙汉子陈克让一路了。 袁中庆也不介意,忍不住搓了搓手,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开口说道:“是叫阿凝吧,你还是我们阿衍带回来的最亲密的朋友呢。” 莫有道忍不住干咳几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这老头眼里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他们几个还在这儿站着呢,就差抓着小阿凝给龙门镖局当上门女婿了! “庆叔,咱们别在这儿堵着了,快进去吧,我都饿了!”许衍凤面上浅红,尽显小女子的娇羞。 “哈哈,阿凝你看看这妮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吃了,不过俗话说得好,能吃是福不是吗?” 袁中庆伸手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眼里全都是长辈慈爱的笑意。 江凝有些局促,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这龙门镖局的人好像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几人跟在袁中庆的身后,往正厅里走,龙门镖局内部管理层的人已经都到了。 江凝刚迈进正厅,就感受到四周投掷过来的,充满探视的目光。 其中,有两道目光最为令人感觉清晰,江凝沿着那两道目光望回去。 左边目光的尽头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妖艳女子,一袭大红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前面波涛汹涌。 头上的黑色发髻中斜插着一支白玉簪子,双眸如含秋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江凝。 说不上舒服,也说不上不舒服,她投过来的目光总是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那女子看到江凝与她对视,嗤嗤一笑,美目盼兮,让江凝一下子就愣了神,这女子实在是太过妖艳,不过倒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感觉。 回过神来以后,江凝把目光投向另一侧,眼神一潋,这男子,有些许危险。 冰冷孤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乌黑的头发,散在耳边,耳钻发出幽蓝的光芒。 俊美的不得不使人暗暗惊叹,他的身边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这种感觉比暴怒时的陆老板稍逊些许。 江凝思索片刻,把这人暗暗记在心里,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突然,她感觉到身旁有人缓缓靠近,一阵踏实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老大。 江凝瞬间安心,怕什么,身旁有老大在呢! 或许,就连江凝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她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人已经变成了叶钰。 而且还从未质疑,始终坚信并依赖着。 叶钰也感受到了那两人投在江凝身上目光,脸上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看着那两人轻笑一声。 他想,还真是有趣,这两人也到了,不过他们的眼神可真是有些令人不舒服呢。 仿佛是被叶钰突然迸发出的气势吸引到,那一男一女身体同时一震,瞳孔微微放大,像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凝注意到那两人的表情变化,有些奇怪,正心下存疑,准备回去再和审案司的众人说这件事。 就听到耳畔响起叶钰的声音: 那男子名叫于清友,是个惯爱用毒并且出了名的。 那女子则是名叫张春雅,是龙门镖局的首席拍卖师,世人常喊她毒婆婆。 江凝刚想问怎么这么年轻的女子会被称为毒婆婆,又一想自己没有深厚的内力。 在场的人藏龙卧虎,自己说些什么,都极其有可能被人听到,就克制住了。 莫有道不知道何时已经挤开了许衍凤,走到了江凝的左边,与叶钰一左一右相错开。 林寻真则是慢慢跟在她身后,目光凝视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阿凝,坐这边。” 许衍凤率先坐过去,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江凝和她坐到一起。 江凝看了看许衍凤身旁仅剩的一个空位子,又看了看侧面空着的一整张桌子。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探寻的目光,看来这张桌子才是给他们四人留的。 江凝莞尔一笑,朗声回答许衍凤,说道:“不必,这里没人,我和大家坐在这里吧。” 许衍凤眼底满是不赞成,伸手准备拉江凝过来,没想到身旁的那个人,先把她拦了下来,是袁中庆! “庆叔?” “哎呀,这一看就坐不下嘛,阿凝第一次来咱们镖局,还是让他们坐一起为好。” 袁中庆拍了拍许衍凤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些,仿佛他半点也没有感受到饭桌上的风起云涌。 江凝等人依次落座,晚宴正式开始。 镖局中的人都是江湖中人,众人吃饭没有像国公府亦或者其他望族那样的规矩。 觥筹交错,呵声交错,好不热闹,危险正悄然而至。 “张春雅!来,大哥敬你杯酒!”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到张春雅的身旁,砰地一下,就将一坛子酒放到张春雅面前的桌子上。 张春雅妩媚一笑,未语一句,素手就将那酒坛甩在了地上,瓷坛破碎声炸响,浊酒满地,正厅中嘈杂的声音瞬间凝滞。 “你个臭老娘们,别给脸不要……”男子话还未说完,人已经面色发紫,说不出半个字。 就好像他面前有个无形的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眨眼瞬息之间,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汉子已经沉沉地倒在了地上,悄然失去了生息。 他甚至连最后的求救声都没有发出,也许他眼底的恐惧只有正对着他的张春雅才能看到。 几个家丁从角落里涌上前来,将汉子的尸体拖了下去。 转眼之间,那里的痕迹就已经被清除赶紧。 第七十九章 危险袭来 “哈哈哈,年轻人何必有这般大的火气嘛,来来来,坐下咱们继续吃!” 众人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面色上未有半分改变,只待场上气氛凝结了一瞬,就又恢复了原样。 审案司众人不动声色,也学着周围人那般,作出毫不关己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 江凝听得身后两个男子在低声说小话。 一个人说道:“刚刚那个是本月第四个了吧!” 另一个接道:“哎呦喂,可不是嘛,总有人掂量不清自己是几斤几两,要往那鬼门关上撞。” “可不嘛,也怪咱们这龙门镖局收人越来越杂了,什么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哈哈哈,你瞅到我身后那个小白脸了吗?” “等我瞧瞧,嗐,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是长得还真是没话说啊!” “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把少当家迷的神魂颠倒的!” “那镖局里那么些人也迷着少当家呢!能就这么让他半路截道啊?” “嘘,你看看,这四处都瞅着呢,陈克让那才是第一波,咱们这些小虾皮就等着瞧个热闹吧!” …… 那两个男人一边讨论,一边不忘贼眉鼠眼地瞧瞧江凝,然后又瞅瞅其他桌上的人。 江凝与桌上其他审案司三人对视一圈,确认他们也都听到了。 叶钰举起酒杯,正对着江凝,等到她看过来时,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下酒杯。 江凝明白了,坐等中场醉酒撤离。 莫有道在场上吃得欢快,一会儿夹一筷子这个,一会儿又夹一筷子那个。 江凝三人只看着,不说话。 她可没有百毒不侵的身子,跟着莫有道学了这么久的毒医,再加上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小时候的记忆。 江凝确定以及肯定,莫有道他下筷的菜分明都是有毒的,而且毒性由深到浅。 “嗝~”一个饱嗝从嘴里发出,莫有道不紧不慢地靠坐在椅子上,还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鼓鼓的肚子。 江凝环视四周,这一瞧,果真发现了不少眼神来回摇摆的人。 呵,这龙门镖局的人竟然可以这么嚣张吗,公然下毒,人命在他们眼里犹如草芥吗? 江凝和叶钰再一对视,她微微摇了下脑袋,表明自己想要再看看在场的那些个小老鼠是想做什么。 叶钰明白小姑娘的意思,点点头,同意了小姑娘的想法。 带着小姑娘在外闯荡,总要给她成长的机会,有什么事他来扛,今晚,龙门镖局外已经暗中藏好了叶府的人。 他叶钰自是不允许自己的小姑娘陷入到危险之中。 众人的默契已经达到了十分契合的程度,再次相相环顾之间,已经各自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既然决定留下来继续看小老鼠们的表演,那就到了该他上场表演的时候了! “哎呦呦!” 莫有道握拳,咚咚锤了两下桌子,同时面上还作出了痛苦的表情。 “怎么回事!”许衍凤猛然起身,快步从她的位子上走到莫有道旁边。 场上其他人也都停下动作,全部看着莫有道这一桌。 江凝发现刚刚的张春雅和于清友两人也都好以整暇地看着他们这里。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人也都是用毒高手,也就是说这满满一桌被投毒的菜肴,很有可能就与他们二人有关。 不过,江凝又转念一想,莫有道刚刚吃“毒菜”吃得那么欢快,这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对他毫无作用了。 而且,结合他们刚刚看着老大的眼神,就说明他们是认识老大的,那就更没理由给他们这一桌人投毒了。 …… 许衍凤满是担忧的询问声一下子把江凝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阿凝,你怎么样,都怪我的监管不力,竟能让阿猫阿狗在这饭菜里动了手脚!” 说着,她还冷冷地把视线投到场上的人身上,然后环顾一圈,犹如被惹怒的孤狼。 “唔。” 许衍凤轻哼一声,看向江凝突然握住她胳膊的手,心里的那种暴躁易怒之感被压下。 对上江凝冷静异常的眸子,只听到“少年”开口说道:“无事,莫急,咱们慢慢查。” “好。”许衍凤仿佛有了主心骨般似的稳定下来。 审案司四人此次来龙门镖局,是以许衍凤故友的身份,受邀来这里小住一段时日。 到真是没有想到,第一天晚上就会遇到这么一个下马威。 莫有道嚷嚷着个不停,然后捂着肚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龇牙咧嘴的,仿佛疼得厉害。 但是这“表演”一点也没耽误他边捂肚子,边绕着宴席上坐着的人来回走。 就这么走了一圈,然后又绕回来,莫有道重重地砸在他的椅子上,然后又嘬了一口桌上的酒。 于清友冷漠无比地瞧着莫有道一系列的表演,轻哧一声,也许是碍于叶钰在场,倒是没有说什么。 怎么这莫有道雷声大雨点小啊!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么些个毒菜吃进肚子里头,十头牛也是要被毒死了的吧! 在场已经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了。 莫有道好像是终于玩够了,停下自己捂着肚子的手,面色恢复正常,环视面前众人。 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兄弟几人来龙门镖局是犯了哪些个太岁?” “这满满一桌子菜,就一两盘没毒的吧!” 说着,就见他拿起筷子,就对着盘子里的“毒菜”夹去。 每夹一筷子,吃进嘴里,边咀嚼,边念叨:“这个是杨金花。” “这个是曼陀罗。” “这个是七星海棠。” …… “好家伙,这妥妥的一盘一种药,盘盘不重样啊!”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场上所有人都是一片寂静。 他们眼睁睁看着莫有道一口接着一口地把那有毒的菜吃进肚子里,但是却一点事儿也没有。 活久见,这少当家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呐! 一个是能当场学会别人的看家本领,一个是百毒不侵,剩下那两个光是气势就看着吓人! “啪啪啪。” 鼓掌的声音突兀地在场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众人闻声看向鼓掌的那人,原来是于清友。 冷漠不带半分感情的眸子,此刻却是笑意满满。 “不愧是医毒子啊!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第八十章 反立下马威 “哎呦喂,于清友,咱也是老相好了呀,装什么人在对面不相识呐,小爷我还以为你这一直都不会说话呢?” 莫有道朝着于清友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个邪肆至极的笑容。 于清友听到“老相好”三个字,嘴角忍不住抽搐,立刻圆目瞪大,白了他一眼后,没有做声。 莫有道:“诶,怎么许久未见,规矩都忘了呢?” 正在众人都诧异之时,就听见于清友不情不愿地小声喃喃了一句:“师叔。” “什么?大点儿声,没听见啊!”莫有道抠抠手指,又抠抠耳朵,那欠揍的样子就连江凝都不忍直视他了。 于清友眼底浮上几分危险,手指轻捻,口中声音音量加大:“师叔!” “诶!乖孩子,年轻人火气不要这般大嘛。” 说着话,桌上的一粒花生米就已经被莫有道以极快的速度投给了于清友。 “欻。” 花生米已经被捻成粉末,洋洋洒洒地从于清友指尖,落到了地上。 袁中庆仿佛现在才想起来主持大局,脸上满是凝重,说话的语气也是满满的尊敬。 “原来是医毒子阁下,恕在下老眼昏花,竟不曾认出您,真是罪过罪过啊!” 周围的那些个“虾兵蟹将”大气也不敢出,不过他们也都看出来了,这医毒子和于药子也都是老相识。 有仇肯定算不上,但看着气氛也不太对劲儿啊。 “没事,就是这投毒一事不好解决啊!” “难不成但凡是有人来这龙门镖局,都要遭受这投毒?这就是龙门镖局的好客之道吗?” 又嘬了一口酒,脸上仿佛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袁中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面三刀。 呸! 他就不信了,怎么就这有毒的菜都在同一张桌上呢,还明摆着是给他们安排的座位,现在还搁在这儿和稀泥呢! 袁中庆:“医毒子莫生气,您也惯是知道的,咱们这龙门镖局里奇门遁甲之人比比皆是,谁都有点看家的本领。” “还望医毒子能够海涵!” 说完,他又歉意满满地脊背弯下,向着审案司众人鞠了一躬。 江凝看着袁中庆,忍不住一挑眉,什么意思,看来这龙门镖局的地头蛇有一条就是他啊! 审案司众人能白受这气吗? 必然是不能啊! 一阵劲风穿过,叶钰人已经到了袁中庆面前,一脚踹到他身上。 袁中庆整个人全然摔倒在地上,四肢不能动,吐出一口黑血,显然,他还中了毒。 就连许衍凤都被吓住了,没反应过来,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场上有龙门镖局的人想要动手的,已经被林寻真默然拦下。 她手里那玄鞭仿佛是带有灵魂地一般,灵性十足,看见有哪个人往前挪动想要出手,鞭子就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 直逼得那些个人不敢轻举妄动。 正当场面极其尴尬之时,张春雅肆意大笑:“何必闹得这般僵硬呢?” “谁人不知你医毒子百毒不侵,给我张春雅一个面子,就当刚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宴可好?” “行,就当我给你毒婆婆一个面子,还真是不管到了哪里都有这种不长眼的东西,想要上来挑衅一二。” 莫有道素手一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入了袁中庆的口中,他阻止不了那东西进入肚子里。 正不甘心地惊恐大叫,却是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刚刚那种恍若马车碾过般的感觉,消失了! 俯首趴在地上,袁中庆喜极而泣,呼喊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猛猛在地上给审案司众人磕头,痛哭:“感谢诸位不杀之恩!感谢诸位不杀之恩呐!” “哼。”莫有道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周遭的一切仿佛半分也干扰不到叶钰,虽然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才是这里最危险的人。 叶钰从容不迫地走回江凝身边,心里暗道,小姑娘刚刚分明都没有吃多少。 一会儿得派个人去给小姑娘准备些零嘴,她最受不得饿了。 江凝见许衍凤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不满,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想,阿凤她心性应该还是个好的,起码眼还算明亮,分的清谁对她好,亦或是不好。 不过,突然发现自己平日里关系最亲密的叔叔,内里竟是个这般的人,估计她心里才是最不好受的吧。 罢了,这种事只能由她自己平复,其他谁人也帮不了她。 江凝上前一小步,对着许衍凤一拱手,少年音清脆地响在大厅里:“即使如此,我等也已经用宴完毕,多谢镖局众人的款待。” “今日就不便再多加打扰,我等就先回去休息了。” “只希望明日可不要再给我们看一场这般的好戏了。” 说罢,江凝率先阔步往门外走去,审案司众人随后跟上,几人走的干脆利落,独留在场众人站在原地沉思。 至于莫有道最后给那袁中庆喂下的到底是毒药还是解药,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张春雅和于清友是检查不出来。 …… 江凝几人这边出了大厅,现在正在往回走的路上。 几人倒是没有什么愠怒,只不过都有些感慨。 “这龙门镖局里面果真是盘根错节,什么玩意都想往上爬几步,也不看看他们自己都是些什么东西。” 莫有道说着,不忘轻啐一口,不说厌恶,但刚刚那群人着实让他有几分无语。 林寻真这次倒是率先表示自己的同意,走在莫有道身旁,轻声说道:“其实有些奇怪。” 莫有道:“什么?” “刚刚那宴席上的人面对突然暴毙的壮汉,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好像……” 江凝接口说道:“就好像习以为常,默然没有身为人的道德知觉。” 叶钰环顾四周,确定再没有跟着监视他们的人后,缓缓停下前行的步子,转身面向众人。 他解释道:“无碍,这里本就没什么好人。” 江凝恍惚间,脑海里一闪而过许衍凤一颦一笑的样子,虽然知道她可能不像是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但还是觉得她不是什么坏人。 可能世间的好坏都是有一定的相对性吧。 第八十一章 夜探许父 “那我们现在要去干什么?”莫有道不解他怎么停下来不走了,双手抱臂,就这么看着他。 江凝和林寻真也在等着叶钰,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吩咐。 “今晚不会再有人盯着咱们了,趁现在开始分头行动,阿凝和莫有道跟着我去查一下许父的情况。” “寻真你在院子里守一下,静观其变。” “收到。”三人领命,跟着叶钰,分别按照指令行动。 …… 白天几人在院子里休息的时候,叶钰曾出来四处转悠,打探情况,好在他身手敏捷,并未有人察觉到不对。 江凝三人跟着叶钰极其顺利地走到了许父所在的院子。 这里的守卫明显增多,呈环形围绕着院子,隐蔽地把这院子围地严严实实。 江凝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叶钰,比了几个手势,询问他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叶钰伸出手来,指了指前面吊儿郎当的莫有道,示意他有法子。 莫有道十分“矫揉造作”地从怀里拿出一包粉末,然后把他们捻在手里,素手一弹。 同时他身形一闪,绕着院子跑,那粉末就以极快的速度洒向了院子周围。 砰砰砰。 …… 仿佛重物落地般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起,随着莫有道的身姿重新出现,那些重物落地的动静也相应停下。 “好了,解决完毕。” 月光盈盈落下,带来一地辉光,其中一抹斜向打在莫有道身上,他正露出一口大白牙,好不帅气! “走。” 叶钰等人倒是没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表情,毕竟莫有道是货真价实的神医,用医用毒都极强。 江凝走过莫有道的身边,忍不住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莫有道看到后,骚包至极地回了她一个媚眼,然后赶紧提步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进了院子后,林寻真仔细观察院落地形,然后走到一处,隐匿自己的身形,为审案司其他三人查看外面的情况。 推门而入,屋里正燃着香薰,古檀香十分厚重,入眼一看,竟然是整整有三个香炉! 江凝偏头与莫有道对视了一眼,发现他果然也是一脸凝重。 她记得这种味道。 当初,莫有道为了使她能够分的清什么是汤药型致幻和迷药型致幻,特意拿了这种配方展示。 而且当时莫有道他还特意说明了,这种熏香是专门为了压制头脑神志不清,又极易暴怒发狂的人而研制的。 对久病初愈、身体十分虚弱的人反而还会有一种催眠入睡的效果。 也就是说,如果床上的偶尔恢复正常,清醒过来,但当他刚醒,闻到这个香薰,就又会昏倒,周而复始,浑浑噩噩。 直到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之中,还是在梦境之中。 三人快步走向里屋,绕过那紫木雕画屏后,就是一张大床。 上面正直棱棱地躺着一个人。 江凝走近一看,这应该就是许父许大彪了。 只是…… 铁链! 许大彪整个人都被铁链紧紧缠绕在床上,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缠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江凝,叶钰和莫有道三人两两对视一圈,实在是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一情况。 许衍凤给众人介绍龙门镖局内里情况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这个情况。 她不是特意请求几人来治疗她父亲许大彪的吗? 那现在,大家面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真的是许大彪吗?会不会是有人冒充的啊?” 莫有道往前走一步,俯身探向许大彪,想要先观察一下他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 突然,江凝看到许大彪的手指开始微微动了几下。 “快看,他好像要醒了!” 莫有道猛地一后退,他和叶钰一左一右,抓着江凝的胳膊,将她带离床边。 显然,叶钰和莫有道也发现了,他俩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大彪看。 在三人的注视下,许大彪缓缓睁开了眼睛。 红眼睛! 双目通红! 许大彪脑袋轻转,就看见距离床边不远处站着的三人,作势就要嘶吼出声。 “嗷嗷嗷嗷嗷!” 这个样子,他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理智的人型野兽! 许大彪的院子距离前院那个举办宴席的大厅并不远,在这么下去,必然会惊动其他人前来! 莫有道双眉紧锁,向前大跨一步,手中又出现了和刚刚在外面一样的粉末。 咻咻咻! 粉末团成药丸,似箭穿梭一般,直直地朝着许大彪大吼大叫的嘴里奔去。 砰! 药丸投入后,许大彪瞬间昏迷,又恢复了刚刚众人一进来时的样子。 “这什么玩意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莫有道上前一步,走到床榻旁边,伸手拍了拍许大彪的脸。 然后又伸手揪起他的一片眼皮,看眼白,又给他把了脉。 江凝就看着莫有道的表情从吊儿郎当变得愈发严肃,眼神越来越冷凝。 “情况严重吗?” 江凝往床榻靠近,慢慢走了过来。 “或许不应该说是严重,而是应该说要出事了。” 莫有道用最明朗的声线却说出了最严肃的话语。 听着他的话,江凝不知道怎么的,胳膊上的汗毛就像有什么流过般,忍不住炸起。 “确定吗?”叶钰低低地对着莫有道问了句。 也许,这种情况也是在他的料想之内? 江凝随即把视线又投给了莫有道,她现在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仿佛是在悬崖边漫步。 她只知道,有些事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飞速发展。 莫有道双手撑着许大彪,把他恢复成三人刚进门时候的样子。 许大彪明明是一个一百七八十斤的壮汉,此刻却瘦弱地像一个病弱膏肓的老人,只有面色依旧红润,遮掩着他内里的虚弱苦痛。 莫有道:“走,这里不安全,回去再说。” 江凝和叶钰点点头,确认周围都恢复原样了之后,走出房门,然后招呼了藏在暗处探风的林寻真。 四人汇合,准备直接回龙门镖局给他们安排的那个院子。 在临走前,只见莫有道用轻功以极快的速度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同时,玉手一扬,然后就听见这院子周围又开始缓缓有了动静。 那些暗处的守卫渐渐恢复了神志。 四人闪身不见。 “那些守卫醒了以后都躺倒在地上,那他们不会发现什么异样吗?”江凝有些疑惑,这样的处理会不会被人发现。 莫有道伸手揉了揉江凝的小脑瓜,浅声回答道:“当然不会,小阿凝,你可不要质疑本医毒子的名声哦。” “我刚刚给他们下的药是迷心散,他们第一次闻到会昏迷,就好像睡着一般。” “但第二次闻便会恢复,只不过恢复正常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只会出于本能延续昏迷前的动作。” “至于躺倒在地上的动作,只会随着他们体内的药效渐渐消散,恍若从未出现过一般罢了。” 他语气轻缓,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样。 而江凝却是越听越有些凝重,她把刚刚见到的事死死压在心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如同平时一般。 她敛了心神,莫有道没有在路上谈论刚刚的事情,说明这件事必然非常严重。 垂在身侧的小手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莫有道有那般严肃的时刻,就连老大也是从刚刚开始也再未多说过一句话。 看来,他们面前真的是有一件不可控的事情,仿佛就像巨石一般,朝着他们滚滚而来。 叶钰的记忆力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加上白天绕着龙门镖局逛了逛,探了路。 他带着审案司三人,避开龙门镖局暗处守卫的人,很快就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院子。 四人决定在叶钰的房间了细说今日的情况,在进院子之前,莫有道随手撒下一片药粉。 然后走进房间之前,叶钰走在最后面,在院子里布满暗线,确认无误后,跟着进入了房间。 四人围坐在圆桌前,静候片刻,莫有道张了张口,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见他看了看莫有道,又看了看江凝和林寻真,终是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叶钰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几张白纸,又拿出一根墨笔,捻起墨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圆圈。 几人盯着那个圆圈,等候叶钰的下文。 叶钰未接着给大家解释,首先看向莫有道,开口说道:“说罢,你刚刚看出的症状。” 莫有道得令,手指轻敲了几下桌面,缓缓说道:“我可以断定,那许大彪的情况是被下了蛊。” 江凝眼眸微微震动,想到刚才李大彪的那副样子,她倒是不像之前那种从心底发出的害怕。 只是,还是难以置信,那种出现在医书里的鬼玩意,竟然真的会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听得莫有道继续说道:“这蛊毒是来自西域的鬼见愁,通俗点来说,就是鬼见了都害怕。” “这个通俗的比喻令人略有些无语。”林寻真额前竖下几条黑线。 “嘘,小真真别打岔,说正事儿呢!” 莫有道一秒破功,又恢复成了平时的不正经的样子。 林寻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反正不管怎么强调,他也是不会改的。 “咳咳。”莫有道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怎么说呢,这个鬼见愁吧,在原来西域王室的一次叛乱中出现过。” “当时的王室中人统一出现了神志不清、癫狂的症状,西域大祭司带着百姓一齐向他们的神祈福。” “结果怎么都没有效果,最后王室中的一个氏族偏支奋起反抗,集合其他人谋划了一场叛乱大计,将王室斩杀殆尽。” “本以为事情落下了帷幕,结果十几年过去后,有个少年带着一个真相回来了。” “原来王室受神诅咒是假的,是新王谋划的,而那些人之所以出现那样的症状,就是因为蛊毒。” “少年出现的太过突然,带着势不可挡的复仇气势,新王室本就因为实施的暴政不得民心,这下更无抵挡之力。” “不过短短几周,新政权就变成了旧政权,王室权利重新归回到少年手中,的更迭就此落下了帷幕。” “至于那蛊毒的解毒方法并不知道是如何得知的,只是却流传了下来,而这蛊毒最根本的引子就是正统西域血脉。” “但是鬼见愁在之后又遗失了,这毒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涉及到龙门镖局的这件事里,必然有西域人的身影。” 听着莫有道讲述的内容,叶钰在纸上又画下了两个圈,之后又把炭笔交到江凝手里。 江凝接过炭笔,然后在纸上的三个圆圈中分别写下:镖局,城主府,鬼见愁。 小手指着鬼见愁三个字,然后她给三人讲述着自己的推理:“鬼见愁来自西域。” 江凝手指从“鬼见愁”在的圆圈,划到了城主府,接着讲:“如果鬼见愁传到了富台城,那他进城的记录一定会被交到城主府。” “而最好区分的就是西域人面容构造更为深邃,眸色为浅棕色,而富台城中西域人士寥寥无几。” “也就是说,西域人若是没有固定的去处,那么想要找他的踪迹就会很容易。” 江凝的小手又缓缓移动到了“镖局”所在的圆圈上,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而许大彪是在龙门镖局的一个夜晚,悄无声息的中了蛊毒,并且在此之前他还有过一次外出。” 叶钰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江凝手中的炭笔,又画了个圈圈,并且在上面标了个箭头,箭头的指向是镖局。 只听得他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有道医毒子的身份,自咱们进入这富台城,就没再想过遮掩,亦或者说早已经准备好用这身份做幌子。” “就算不是因为阿凝,凭借这身份咱们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龙门镖局。”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许大彪中得是蛊毒,暗卫的消息只能查到他神志不清、昏倒在床。” 接着,白玉般的手在新圆圈上写下了“许衍凤”三个字。 “许衍凤是这里面最为可疑的,她身为许大彪唯一的女儿,知道自己的父亲神志不清,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会发狂的症状?” “但是她却是绝口不提,并且给大家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只是一个担忧父亲的孝女,半点知情的样子也不表露。” 第八十二章 出门 江凝听着叶钰讲话,嘴唇微抿,她知道许衍凤这个人有问题,却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叶钰大概是看出了江凝的情绪不对,放下炭笔,手指在小姑娘的脸上画了两下。 “唔。” “老大,你手上有黑!” 江凝小手捂在脸上,尝试着擦了擦脸上被叶钰抹的那两道黑色痕迹,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叶钰捻了捻他自己的手指,然后开口说道:“好了,不要再胡想了。” “今夜就到这里吧,明日一整日咱们去外面街市看看,还未仔细观察过这里的人文习俗呢。” “哦。” 江凝把手放下来,然后起身往门外走去。 或许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自己和审案司的伙伴们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追寻真相而来的。 与其说现在纠结个不停,猜疑这个又猜疑那个,倒不如早点去找寻其他线索,然后早日查明真相。 “成,那咱们明天见。”莫有道也道了声晚安,然后跟在江凝身后出去了。 只是到了林寻真这里,她却是有些犹疑,在确定江凝和莫有道出去后,定定地看向叶钰。 “何事?”叶钰从刚才众人讨论案情的时候,就发现她一脸心神不定,心不在焉,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叶钰看着林寻真,心里暗道,寻真她向来话少,执行力比思维能力强上许多,今日这样支支吾吾,满是思绪的样子实在少见。 林寻真深呼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世子,我觉得那许衍凤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叶钰眉心一敛,双手交措,捻了捻手上的碳黑,他白日里也有看到许衍凤的正脸,自是发现了这一点。 相貌相近倒是没什么太过担忧的,只不过许衍凤的性格和江凝竟然也是十分相近,玄鞭也是同一款。 “丞相府中可是有关于你其他相近血脉的传言?” 林寻真摇摇头,回答道:“未曾,我是丞相府中的独女,自小也不曾听过自己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不过有一点。” “什么?”叶钰捻手的动作停下。 “我曾经偶然听到过父亲与母亲谈话,他们字里行间的意思好像是说我有一个早逝的同辈族亲。” “因为林家的血脉实在是太过稀薄,家中无子,我现在虽是堪比男儿,但仍是难以满足家训。” “那段时日,族中长辈有意让父亲和母亲过继一个孩子继承林家直系血脉香火。” “但碍于家中父母的坚决不同意,此事便就此作罢。” …… 叶钰搭了句话:“那么那个族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据说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也曾过继过一个男孩子来养,只不过没能养住,那孩子早早便夭折了性命。” “或许我父亲和母亲一直以来拒绝再次过继,也与这事有关。” 叶钰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那早夭的孩子是男孩,许衍凤又是女子,二者联系倒也不是很大。 不过这看着许衍凤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也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捉摸。 “无事,不必过多忧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我记下了,待我找人去京城传个信,询问一下便可。” “好。”林寻真回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房门,回去休息,她总是许衍凤有种熟悉之感,到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她看许衍凤,就如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般吧。 不过她与许衍凤两人素未谋面,应该是不存在谁模仿谁的问题。 …… 许大彪的房间里。 屋内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一只乌鸦落在院子里自立的大树上,呱呱乱叫个不停。 几束月光透过窗子,打在屋内的地上,赫然照到了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 在他面前的暗处,显然还坐了一个人,虚虚掩掩,不见真面。 暗处的声音低低沉沉:“给你安排了那么多人,照样还是看不住这么个活死人,你说我到底是应不应当罚你呢,嗯?” 跪着的男人发抖到极致,猛然趴倒在地,赫然就是袁中庆。 “宗主饶命,宗主饶命啊!” “求您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 豆大的汗珠一颗又一颗地从袁中庆的额头上滑下,随后又滴落在地面上。 月光照耀下,那一汪水渍更显晶莹,与浑身颤抖的袁中庆形成鲜明的对比。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可是我最好的庆叔啊。”暗处的男子伸手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浅浅地尝了一口。 眉头轻蹙,啧啧了一声,随后又将其放回了桌面上:“可惜了,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一口茶都喝不下去。” 袁中庆眼睛睁大,见他好似没有那么生气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坐着。 连哭带啼地和那男子求饶道:“宗主,能进来的肯定就是白天来的那四个人,别人肯定也没这个本事。” “噗!”男子一脚踹到了袁中庆的胸口上,袁中庆直接一口老血吐出,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对啊,所以我才让你这几天加大人手看管啊!” “你看看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气得本公子喝口茶都觉得塞牙。” “宗…主…” “行了,别在这儿嚎了,本公子这么个善良仁慈的人能不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虽然现在嘴里满是铁锈血腥味,但依然丝毫不影响袁中庆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明日就让他们爱干嘛干嘛去,你索性就直接闭门不出就好了,也不必单独再找人跟着他们。” “就算是跟了你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反正最头疼的肯定不是咱们,就让他们自己互相咬去吧。” “对了,那于清友你派人看着点,他向来以报恩为主要目的,今日看他与那医毒子实在是不像传闻中一般水火不容。” 袁中庆:“是。” 男子:“好了,你可以滚下去了。” 袁中庆得令,忙连滚带爬地拖着身子走了。 “呵,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男子轻啐一声,随后屋内再没了声响。 …… 叶钰屋内。 烛火闪烁,人影投在窗户的纸花上,依稀能看到屋内有两个人。 “去城主府调查一下近一年来,异邦人的走向。” “是。” “还有一件事,查一下许衍凤这个人,包括丞相府林家之前早逝的那个少年。” “是。” 屋内烛火熄灭,独留一地月光倾泄,屋外的乌鸦又呜呜咽咽地叫了起来。 真是奇怪得很,繁华的闹区街道内怎么总有乌鸦飞过呢? …… 第二日。 一大清早,江凝就听到莫有道在院子里动静极大,一会儿嫌弃这儿的布置不好,一会儿嫌弃送来的早饭味道不对。 洗漱完毕后,江凝打开房门,看着院子里莫有道的表演。 莫有道一看江凝从房屋里踏出脚步,忙上来拉住小姑娘的胳膊,带着她要往院子里的石椅上坐。 江凝打了个哈欠,一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蛋,一边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大清早就听到你好像有些烦躁。” 莫有道悄悄点了几下江凝的胳膊,然后接着说道:“哎呀,还不是这龙门镖局。” “无趣极了,你看这饭菜还难吃,真是一点也没有尊重我医毒子的意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其传到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奴婢惶恐,这就派人重新上。”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听到莫有道的话,两人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 江凝扫了这两个丫鬟一样,心想,看来昨晚宴席上发生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她们才这么害怕。 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林寻真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扬声说道:“要是在别处招待不周,那我还能接受一点,但是在这吃食上苛待,我就忍不了了。” 与此同时,叶钰也已经收拾妥当,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 叶钰:“既然如此,那咱们今日便出去吃吧,何必再继续待下去受气。” 他说着话,作势就要带着其他三人往外走了。 “阁下请留步,奴婢,奴婢这就去给您换新的。” 其中一个丫鬟说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一看便知道惊恐极了。 江凝一时间有些不忍,转身迈步走到她们身边,微微用力,弯腰将两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们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和阿凤说的,今日不关你们的事。” “江公子。” 江凝瞧见另一个姑娘眼角都已经带上了眼泪。 轻叹一口气,其实这龙门镖局是可恶的,但还是有人是无辜的,实在是没有必要一把抓,然后无差别对待。 “阿凝。” 忽然,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糯糯的声音,与平日雷厉风行的声音不同,今日的许衍凤看上去有些憔悴。 江凝看见她唇色还有些发白,身侧的手忍不住轻握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阿凤,你来了。” “嗯,你这是,要出去吗?”许衍凤环视了一周大家,然后又定定地看着江凝。 江凝抬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双手合十,轻握住后,说道:“昂,我们大家打算出去四处转转,来这富台城还没有好好转过呢。” 许衍凤双眉蹙起,眼睛水灵灵地似乎是要溢出泪来,嘴唇轻启,张了张,却又像不知道说什么般。 最后她竟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凝没忍住,尬笑了几声,然后像解释一般地说道:“没事,我们逛完就回来了。” “你放心,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们一定会记得的。” 说完话后,江凝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身旁的叶钰看见自己的小姑娘这副样子,忍不住眸色一深,然后又瞧了瞧许衍凤。 许衍凤现在眼里仿佛是只有江凝一人,也不再看其他人的表情,只呆了一会儿后,开口说了一句:“好,我等你回来。” …… 众人走出龙门镖局的大门后,又过了一会儿,莫有道看看江凝,又看看叶钰,不敢多说一言。 嘶,叶钰这厮又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飞来横醋? 不会吧,不会吧,这家伙现在连女子的醋也吃啊! 不对,也不能这么讲。 叶钰他确实是挺难的,别人只用防男子,他是男子、女子都得防。 莫有道边走路边想,自己还忍不住摇摇头,感叹叶钰情路坎坷,前路渺茫。 他猛地对上叶钰的眼神,吓了一激灵,带上赔笑,嬉皮笑脸地说道:“叶钰,咱们接下来先去找个吃饭的地儿呗。” “刚刚演那场戏我可是最卖力的了,说的我都饿了!” 叶钰斜睨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江凝说道:“阿凝,你想去吃什么?” 只见江凝头也不抬地说了声:“哦,老大你定吧,我随便就行。” 莫有道一听这话就知道糟了,果然,他一看叶钰的表情就知道,这醋坛子又打翻了,还是碎的不能再碎的那种。 怎么办? 一人生气,鸡犬不宁! 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为了审案司的同门友谊,为了今日能吃上一顿好饭,莫有道知道,该是自己出面的时刻到了! 搓了搓手,莫有道嘿嘿一笑,开口说道:“哎呀,那咱们就去吃香酥鸡和水晶鸭饺吧,再多点个五谷七彩精粮粥。” 叶钰冷哼一声:“大清早吃肉,这么闲的吗?” 嗐,小爷我就知道,你叶钰必然化身哔哔机。 不过没关系,看爷的! 莫有道对着叶钰好是一番挤眉弄眼,向前一大步,走到他身旁,伸出手,胳膊搭着叶钰的肩膀。 “哎呀,我这不是听阿凝说上次你吃香酥鸭和水晶鸭饺觉着味道不错嘛!” “还有那什么五晶粥,也是阿凝告诉我的,说瞧着你尝那粥多品了几口。” 叶钰表示怀疑,不过心里微微舒服了一点,看来小姑娘还是多关心自己一点! 反正她肯定是不会注意到那许衍凤素日里爱吃些什么的。 “哎呀,你看你还不信!阿凝,你快告诉叶钰是不是?” 莫有道对着江凝招了招手,江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啊,对,是的。” 叶钰一下子就舒服了,还有一点点高兴,啊不,是很多点的高兴。 江凝回答完后继续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刚刚莫有道问她什么来着,没听清,应该不重要。 第八十三章 遇见陆老板 叶钰心气儿顺了,瞬间四周的气氛都不在那么压抑了,小伙子高兴得很,嘴角忍不住上扬。 眉眼舒展,如沐春风,一边走,一边在看路边的酒楼中哪个合适。 莫有道一开始还是很满意的,只是走着走着就有些憋不住叹气了。 哎呀,这叶钰怎么回事啊,不过是吃顿早饭,咋还挑三拣四的呢,这都已经是第四家酒楼了,还要换啊! “咕噜咕噜。”莫有道摸了摸自己已经饿得忍不住叫的肚子,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哎,生活不易,道道叹气。 “这家好像不错。”江凝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对面的酒楼。 “行,那就这家吧。”刚才还觉得这家普通的叶钰瞬间对其改观,觉得它还不错。 莫有道:…… 众人提步往酒楼里走,现下也管不得什么香酥鸡,水晶鸭了,莫有道他只想抓紧时间,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幼小的心灵。 一走进酒楼,就有小厮迎了上来。 “来个包厢,顺便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叶钰递给那小厮一锭大银子。 小厮笑得牙都快要咧到耳根,眼睛眯起,喜滋滋地笑着说:“好嘞,爷,您几位里边儿请!” 正当几人上楼时,却听见楼上好像有人在叫他们。 江凝抬头一看,本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却是带上了喜意,她开心地张口回应道:“陆老板!” 其他人闻言看去,发现果真是陆清怀那厮。 在看到陆清怀第一眼时,叶钰维持了好久的小雀跃,瞬间就消散不见。 这个小白脸,怎么阴魂不散,哪哪儿都有他? 呸。 世子爷破天荒的在心里爆了个粗口。 可惜世子爷抗议有用吗? 那必然是没有用的呀! 陆清怀听到江凝回应,立刻扬起笑脸,一脸纯真善良的少年模样。 扬声喊了句:“快过来,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酒楼大厅此刻坐了不少人,听见动静,都忍不住瞧着这几人,互相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叶钰瞧见众人的反应,脸更拉了几分,活像一幅被偷了钱的样子。 江凝可没注意到叶钰的心绪,小姑娘一到这个时候,心思就粗得不行,神经大条。 她恬笑一下,微微加快脚下的步子,就往陆清怀在的那个方向走。 莫有道和林寻真也跟着往前走,毕竟大家也算是邻居,住了这么久,关系也算是能称得上一句“还可以”。 独留叶钰一个人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好气哦,可是又不能说! 世子爷气嘟嘟! 很快,几人就走到了陆清怀的身旁。 陆清怀看着旁边的小厮,玉手一挥,就说道:“行了,不用再另开包厢了,这个够大,我们老友几个一起。” 小厮连连点头,他人精得很,当然知道陆清怀这厮也是个大财主! “爷,那这银子?” 小厮手里还揣着那锭叶钰给的银子,紧紧握住,一会儿看看叶钰,一会儿又看看陆清怀。 陆清怀眼波流转,接着莞尔一笑,开口说道:“无事,多加两个好菜,剩下的就赏你了。” 他说完还不忘隔空给叶钰抛了个媚眼,巴适得很! 叶钰:(某种植物)!这个臭骚包,呸! “行,人到齐了,咱们进去说。”陆清怀率先打开门,伸手作礼,邀请众人进去。 江凝刚进门,就看见默默立在一旁的暗鹤,脑袋轻点,江凝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暗鹤单手放在胸前,脑袋微点,颔首回了江凝一个礼,然后又恢复了他沉默寡言,充当木桩子的角色之中。 众人依次准备落座,菜品还在络绎不绝地上着,整整摆了一桌。 江凝暗叹一声,陆老板可真是不论走到哪里都不忘给自己准备一顿丰富的大餐啊! 刚刚她刚走过来的时候,陆清怀已经拉着她坐在了一个位置上,随后陆清怀也紧接着坐在她身旁。 身后的林寻真本来就离得江凝不远,现下陆清怀拉着江凝坐下。 她又不好挑位置,也就跟着坐在了江凝的另一边。 随后莫有道也跟着坐在了林寻真的另一边。 最后磨磨蹭蹭,赖赖唧唧,慢慢吞吞进来的叶钰一下子就愣住了神。 现在的位置就只剩了莫有道的旁边和陆清怀的旁边。 但是,如果他选择坐在莫有道的旁边,那么就会距离小姑娘整整隔了一个圆桌直径,而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和她旁边的小白脸! 世子爷能这么被动吗? 那必然是不能啊! “叶钰,菜都上齐了,快找地儿随便坐啊!” 莫有道刚坐到位置上就已经闻到面前佳肴的香味了,着实忍不住,饿了许久的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他看见叶钰还在门口慢慢吞吞的,直接开始嚷嚷着,吆喝他赶紧往前赶赶,落座了,他好快些吃饭。 叶钰眉头轻皱了一下,随即又慢慢铺平,只见他暗戳戳地咬着牙,明面上又不动声色,走到陆清怀的座位旁边。 伸手,拉凳子,随即,一个屁蹲,稳稳坐在椅子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丝滑,非常稳。 直观看到这一系列动作的莫有道眼睛都直了,吧嗒一下,刚拿到手的筷子又掉落在桌子上。 哇哇哇哇哇,叶钰他,不会想不开,要疯掉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他比我还饿,已经分不清人的长相了? 呀呀呀呀呀,活久见啊,活久见! 莫有道震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生动,他情绪丰富的内心此刻已经想不出词语能够形容面前的景象。 就算是别人不了解叶钰,那他莫有道还能不了解吗? 这叶钰放个屁,他也能琢磨寻思出几个意思来了,可现在这操作,他也实在是不明白了呀! 陆清怀看着自己身旁落座的人也呆了一下,就他而言,这审案司司长不理睬他,他还是知道的。 这怎么突然从剩这么多的位置里挑了他旁边这个,他不理解,他不明白。 难不成,这玩意知道什么是他不该知道的? 想着想着,陆清怀眸色一深,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一早就守护在旁边的暗鹤也注意到了这副情景,低垂的视线上移,看向那个突然举止怪异的审案司司长。 他另一只手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突发状况的袭来。 正当场上众人都在震惊的时刻,叶钰却是突然开口了:“还是这个位置好一点。” “你看旁边的那些位置都太远了,让咱们都不能好好交流交流感情了。” “啊?”陆清怀有些懵,刚刚蜷紧的手指又缓缓松开,恕他直言,这审案司司长的举动,他也不懂。 啊,我不理解。 其他除江凝之外的众人:啊,我们也不理解。 “行行行,叶钰你想啥都是对的!”莫有道觉得自己都快要毛骨悚然了,决定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行,都落座了,那咱们就开吃吧!”陆清怀招招手,示意大家可以共同进餐了。 刚进门时没注意到,这家酒楼原来卖的是京菜,非常合江凝的口味。 吃着吃着,江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家许久了,话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想家了呢。 也不知道爹娘大哥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娘亲是不是还是喜欢在家念叨自己的名字。 离家久别的孩子突然想到自己的家人,总会难掩自己的思乡之情。 刚刚放入嘴里的家乡菜好像也不再是那么美味了,哎,轻轻叹出一口气,所思未有见,自己终将是要独自到外闯荡的呀。 陆清怀耳力极好,江凝刚一微微叹气,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伸手用公筷给江凝夹了一筷子菜,貌似无意地开口说道:“阿凝,你这怎么也来富台城了呀?” 江凝早已把审案司的保密原则牢记在心,形成一种直觉反射。 “昂,老大说我们这么小半年查案,累死累活的,所以要给我们集体休假。” “这不,听说富台城人文风俗开明,最为合适,就带着我们集体来游玩了。” 江凝这话说得真真假假,考察为真,游玩为假。 不过老大说了,这种出于责任的撒谎不算撒谎,他们审案司内部的事情,陆老板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叶钰听着小姑娘给陆清怀在旁边瞎掰扯,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撒谎撒得没有半分犹豫,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小姑娘,可喜可贺。 这小白脸,果然,外人就是外人,他叶钰在小姑娘心里的位置可就不一样了。 小姑娘可从来不会对着他撒谎。 陆清怀脸上带着一抹淡然温柔的微笑,也不知道是对这话信了还是没信。 只听得他又开口说道:“人文风俗淳朴确实是不错的,反正本公子觉得这城里的人着实都蛮善良天真的。” 江凝:“嗯?怎么说。” “毕竟能拿出一千两银子只为买我一包茶叶的小倒霉蛋,啊不,是老好人,可只有这富台城里有。” 陆清怀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大笑出声,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能令他开怀大笑的事情。 江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陆老板什么都好,就是人动不动就爱傻笑,看着蠢兮兮的。 “什么一千两买一包茶叶啊?这茶叶得很是稀有吧,难不成比那玉浆酒还贵?” 陆清怀啧啧两声,一脸神秘地说道:“不不不,其实啊,就是一包枯萎晒干的杨树叶儿!” “嗯?那你还卖那么贵!陆老板,你这做法可不厚道啊!” 江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对陆老板这做法的不同意。 “哎呀,小阿凝,你想哪去了?” “我陆老板能是那黑心商人吗?你都和我认识这么久了,别人不了解我,你还能不了解吗?” 陆清怀一脸“江凝,你听我狡辩”的表情,颇有些江凝不相信他,他就去撞豆腐自证清白的决心。 “那你说的那高价卖树叶的意思是?”江凝脑袋瓜微偏,对陆清怀即将要说的内容充满了好奇。 她实在是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大傻子”,竟然会出一千两银子,只为买一包枯萎的杨树叶儿。 另一旁的叶钰也缓缓拿起茶杯,轻尝了一口茶。 虽然对这小白脸想说的内容不感兴趣,但是看着小姑娘这么期待,那他还是勉为其难,也跟着听上一听吧。 “就是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嘛,要出来做生意。” 江凝:“昂,原来你也是来了这富台城。” 陆清怀:“可不嘛,舟车劳顿,我来的第一天先是好好休息了一日。” “但是为了多赚些钱,我第二日就开始到我那名下的茶馆铺子里巡视了,坐等赚钱。” “尤其是这次我那铺子新进了不少好茶的货,觉着应该能迎来不少新客。” “那日还没过多久,就来了个壮汉,胳膊上的腱子肉不少,看着就很结实。” “一进门就要来看茶叶。” “那既然我是老板,自然没有自己去接待那些客官的道理,就见铺子里的掌柜迎了上去。” “我在旁边的紫檀木雕花椅子上坐着,说来也巧,我手里的正是手下人给拿上来的一包枯萎的杨树叶儿。” “那壮汉也是奇怪的紧,进门就乱瞟,然后就看到了我手里的那包树叶。” “就像那饿狼见了绵羊似的,冲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树叶儿!” “那我陆清怀是谁啊,能让他就这么为所欲为地抢吗?必然不会啊!” “暗鹤刚一抽腰间的佩剑,他就打一哆嗦,退后了。” “然后他就张口问我手里的杨树叶儿怎么卖。” “我也是不喜欢他刚刚那鲁莽的性子,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张口就说了一千两银子。” “结果那大傻子,直接从腰间掏出一千两银票,厚厚一沓!”陆清怀说得脸上表情简直是眉飞色舞一般。 “我还说呢,那鼓鼓囊囊一沓是啥呢,原来是银票!” “那大傻子往我桌上一拍,就要带那杨树叶儿走,我一把抓着钱,他一把抓着银票,然后他就这么走了。” “我的天,这竟然还有这样的人,难不成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吗?”莫有道听着都有些玄幻了,他好想把那傻子抓过来,好好研究一下啊。 江凝听着陆清怀讲述的内容,抓住了一个点,然后开口问道:“那么那包杨树叶儿到底是什么来头呀?” 第八十四章 毒婆婆 陆清怀听着江凝的询问,单手撑在自己的下巴上,略一思索,然后开口说道:“我那手下给呈上来的。” “说是什么家里人从西域大祭司那里求来的,听说有招福进财的妙用。” “西域?”江凝猛然间抓到了他话语里的这么一个点,怎么又是这个地方,那许大彪也是因为这个地方的蛊毒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昂,我名下的茶叶铺子产地都是西域。” 叶钰状似不经意间开口问了一句:“陆老板可真是有奇思妙想啊,不是说中原的茶最好吗,怎么突然想起去进西域的茶呢?” 陆清怀拿起自己身前桌上的茶杯,对着叶钰敬了一杯,然后开口说道:“叶司长这就不懂了,我陆清怀陆清怀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商人呐。” “人人只道中原的茶叶好,所以你们看那茶叶市场上卖得都是中原的茶叶。” “千篇一律,种类平淡无奇。” 江凝眸色低垂,半是深思地开口说道:“所以这时候,来自异域的品种就会引起人们的好奇心理。”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陆清怀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这小家伙心思转得可真算是快呀! 他忍不住给江凝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接着说道:“对,本公子更愿意称这种想法为猎奇心理。” “西域,那可真算是一个神秘至极的地方,朦胧诗意的美笼罩着它,美轮美奂。” 说完之后,陆清怀又举杯对着在座的诸位敬了一杯,眸中波光流转。 举杯轻轻掩住的唇角,轻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默默地扫过周围的人。 又好似没有发现什么能令他感兴趣地一般,口中的茶也变得索然无味,随即了了兴致。 江凝借着举杯回敬的这个时间,与座位上的审案司众人两两对视了一圈。 目光交汇之间,众人霎时间明白了江凝的意思。 叶钰看着小姑娘,缓缓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对上了陆清怀的视线。 这顿饭吃下来,他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对陆清怀这小白脸少了几分敌意。 尤其是看到小姑娘刚刚询问征求他意见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小姑娘心里第一想的是审案司,而不是这个小白脸。 哎,这茶味道尝着真不错。 啧啧两声,叶钰又接着捧杯喝茶,丝毫都不再理会一旁的陆清怀。 真是莫名其妙! 陆清怀忍不住暗暗地扫了叶钰一眼又一眼,难道这间歇性神经,长期性发癫就是叶钰作为不败神话的秘诀? 本公子不理解。 眉头轻皱,陆老板此刻已经被头绪缠绕,想不懂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新想法。 正想着,却是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一看,原来是小鬼头阿凝。 心里千回万转间思绪已经奔腾万里,只是面上却依然是一副沉静乐观的样子。 眉头轻佻,薄唇轻启:“怎么呢,小阿凝,你是看见了我这茶叶铺子的商机,准备要撂了审案司的挑子,跟着我干吗?” 江凝缓缓摇了摇头,她要是敢这么说,别说是回审案司了,连这富台城她都可能出不了。 老大绝对会把她随便丢到一个院子里抄罚写的! 不过,她怎么觉得,就这么看着陆老板和老大坐在一起,竟然有一种满满的幸福感呢?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看见了一对非常般配的男女! 哦对,她想起来那个词叫啥了,叫“登对”! 越看越像,越来越像,江凝一下子就“唰”,涨红了脸。 直到陆清怀伸出一只玉手来,在她面前摇了摇,江凝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阿凝呀阿凝,你说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难不成是本公子的美色让你垂涎欲滴了?” 江凝连忙左右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确定他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之后,死死地压下自己刚刚那抹不该存在的想法。 陆清怀见她不说话,又把手放在她肩上,慢慢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没什么的,大家都是男孩子。” “不就是垂涎本公子美色,然后动了春心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虽然本公子不喜欢别人对着本公子露出这等表情,不过阿凝你除外。” 江凝听着他说话,猛地一激灵,吓得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虽然陆老板确实长得很好看,尤其是他直视着对面人的时候,满眼“深情”,真的很令人心动脸红。 可是江凝表示:她真的对陆老板生不起来男女之间的情感啊。 尤其自己现在还身着男装,江凝啊忍不住又盯着陆清怀仔细瞧了好几眼。 陆老板难不成真的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哎呀,那他和老大两个人岂不是…… 莫有道瞧着小姑娘的表情,突然就想起了他之前给小姑娘淘的话本子,里面好像有不少“男男”的。 哎呀,坏了,莫有道猛地伸手捂头,小姑娘肯定是想歪了。 陆清怀让江凝的视线弄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其实也只是想开个玩笑,谁知道这“臭小子”反应这么大,弄得就好像真就和他是个变态一样。 忍不住轻咳几声,嘴角抽抽,他连忙双手摇摆,对着江凝解释道:“你这死小鬼在瞎想什么!” “本公子是一个正常男人!” 叶钰此刻坐在这桌子前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小白脸陆清怀被江凝嫌弃。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小姑娘肯定是对这个小白脸只有朋友之情,嘁,小白脸果真是个没有半分竞争压力的人。 没劲儿! 江凝转身走到窗边,明明喝的都是茶,怎么众人包括她自己都有些“疯疯癫癫”,就好像是醉酒一般呢。 伸手打开窗户,顺着窗户口往外看,江凝静静地感受微风拂面的感觉,目光所见是富台城中居民的生活足迹。 忽然之间,一个身材妖娆的红衣女子吸引到了她的主意。 这女子好像看着还蛮眼熟,那女子走动的方向显然是要往酒楼所在的这片闹市而来。 江凝双手撑在窗边,生了好奇心,就想看看这位令她生了好奇之心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 不一会儿,陆清怀就靠近江凝走了过来,他觉得还是得靠现在这个机会把刚刚的“误会”解开。 要不然,还不知道这死小孩会想到哪里去呢。 尤其是刚刚那个眼神,亏得他陆清怀还以为这死小孩是为他美色所迷呢! 结果那是看“男男”的眼神,想想就有些气闷! 要不是舍不得,这死小孩这么对他的胃口,不然早晚都得给他点厉害颜色瞧瞧。 …… 思绪百般流转间,陆清怀已经走到了江凝的身旁,正好那个看不清正脸的女子也走到了酒楼外面正对着的街道中心。 陆清怀随意地往外扫了一眼,想看看小姑娘这么长时间在看什么。 陆清怀略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嗯?这个不是毒婆婆吗?” “毒婆婆?那不就是张春雅了嘛?你们在偷看张春雅吗?” 坐在屋子里桌子旁的莫有道听到话,作势也要起身走到窗户旁边,看看酒楼外面的景色。 江凝听到之后,正好她也看清了那女子的正脸,果然就是张春雅! 江凝眉头缓缓蹙起,有些疑惑,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昨天分明听到这张春雅已经在龙门镖局呆了很久。 并且素日里是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满脸都是那种把龙门镖局当作养老大本营的坚定。 美人胜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约说的就是张春雅这类的人了。 顾盼生辉,明艳动人,现下望去,就仿若一个娴静端庄的女子。 饱读诗书,沉稳端庄。 一眼秋波如流水卿如白梅,傲雪怒绽,天生丽质,天真单纯、端庄娴淑,温娴婉顺。 江凝还看到街上的人已经开始有不少人都盯着张春雅看个没完了,甚至还有男子跟在她后面尾随。 张春雅显然看到了,但是她却不理会。 ……我是一条和平的分割线…… 小剧场。 咚咚咚咚,什么声音?莫有道回头看了看道,发现没有别的人。 他刚和朋友们聚餐喝完酒。 已经晚上十一半点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喝到这么晚才回家,不过审案司的人都不在,晚归也不用担心被骂。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白天还好好的特制明灯,回来的时候就不能用了。 唉,他轻叹一口气,看来只能摸着黑回自己现在住的那住宅了,没事,就当醒酒锻炼身体了,接着一步一个台阶慢慢往上爬梯。 也不知道叶钰怎么想的,他自己带着小阿凝和小真真出去查案了,把自己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就连住的宅子都是在半山坡上建的,烦人。 滴!滴!滴!又是一阵鸣响。 这又是什么动静?莫有道站在台阶上没有再动,只是旁边依旧没有人。 低头一看,哦,原来是那个小阿凝设计的什么木制“警报器”,只要有人通过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 呼哧呼哧,莫有道爬得气喘吁吁,这台阶怎么这么难爬啊,自己好像已经爬了半个时辰了吧! 又过了一刻钟,莫有道终于走了一半路程了,他刚才数了一下足足爬了一千三百层台阶。 都怪他今日走的急,身上的凝神解酒丸都忘带了,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这般醉醺醺的样子了。 欸欸,还真是他自己老了,突然这么一顿好酒聚餐,居然受不住了,脑子一直晕晕沉沉的。 忽然,耳边传来一片嘈杂声,有女人的尖叫吵架声,有小孩的哭闹声,甚至还有老人的咳嗽声。 莫有道的脑袋晕乎乎的,这是怎么了? 大晚上的怎么没有人睡觉呢!这也太吵了吧,他们不明白什么叫扰民吗? 此刻的他却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么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有哪里来老人、小孩,又或是妇女呢? 莫有道的脑袋晕乎乎的,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怎么没有人睡觉呢!这也太吵了吧,他们不明白什么叫扰民吗? 算了算了,自己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吧,太累了。 又爬了一刻钟,终于到了那建造在半山腰的住宅,入眼望去,原来这是一座寺庙,云雾环绕。 莫有道抬步迈进了寺庙,得亏自己平日注重锻炼,要不然今日还真是回不来了,太累了。 随后他按照习惯走向了自己的那个房门。 然后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就要开门了,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这寺庙也没别人啊,锁是不是坏了。 莫有道借着酒劲儿上来了,一气之下,使劲儿捶了捶门。 结果一抬头,呀,怎么走到十四号屋子了!怪不得怎么开也开不开。 莫有道慢慢摇了摇头,自己真是喝酒喝得上头了,越来越糊涂了。 收回钥匙,莫有道又开始往回走,很快就下了一层,又按着习惯往门的方向走去。 诶?怎么还是打不开呢! 抬头一看门牌号,啊呀,走迷糊了,怎么又到了十二号屋子了! 莫有道转转悠悠就要再换一间屋子,耳边却是好像有人在对他低声细语,仿佛是一首摇篮曲一般。 说得莫有道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随后便没了意识。 砰! 啊!谁踹我? 臭小子,喝酒也就算了,还趴在过道睡了一宿,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 男人说着话,又狠狠地踹了一脚莫有道。 莫有道这才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师父!真的是你啊师父! 您老人家不是已经仙逝好多年了吗? 男人一听,更生气了,又狠狠地在莫有道身上踹了好几脚。 师父,我错了师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回不去十三号屋子了了,昨晚找了一晚上,就是回不到家。 男人听罢,拧着莫有道的耳朵,就往上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十三号屋子,你好好看看,这是十一号屋子! 咱们这院子总共才十二间住房,你上哪儿找第十三号屋子! 莫有道听着师父的话,确实有些愣了,可他明明听到昨晚是阶梯外面的人一片嘈杂声,而自己还到了十四号房屋了呀! 怪哉怪哉。 第八十五章 长生教 酒楼窗上的三人,江凝、莫有道和陆清怀,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街道上的张春雅看。 而那走在周围人火热着迷目光中的张春雅却是突然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江凝等人,魅惑温柔一笑。 众人清晰地听见周围又是一片吸气声,还有人看呆了,连路都不走了,停下来看着张春雅。 江凝呆滞,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知道自己偷看人家,然后被抓到了。 张春雅倒是没再理她,直接便悠悠然转身走了。 江凝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张春雅总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虽然张春雅只是第一次见她时,目光交汇之间显得很直接,但是后来看她还是很友善的。 人影慢慢走远,江凝压下自己心底里慢慢升起的那股奇怪的感觉,还是先不想这么多了。 视线目光又转回到酒楼里,看着陆清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莫有道挤作一团。 又想到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声“毒婆婆”,江凝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张春雅的内情。 “陆老板。”江凝微微转换声线,又是青葱少年音,开口喊了声陆清怀的名字。 “嗯?怎么呢,小阿凝。”陆清怀笑得一脸明艳艳,整个人都宛如单纯无害一般。 怎么着,小白兔要开始出击了嘛? 莫有道忍不住笑容加深,他实在是太喜欢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小少年了。 恰逢此时,陆清怀又感受到叶钰扫视他的目光了,回望一眼,面上笑容不改。 只是这夏朝战神实在是有些难搞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护这小孩护得也太紧了,自己差点没找到他的小玩具呢。 这个圈子可真是越来越好玩了,搅吧搅吧,这水越浑浊才越好玩呐! …… 江凝可是看不出他的内心想法,只是禁不住冷风一般,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刚刚不知道怎么的,仿佛感觉是有人在暗处,如同蛇蝎一般偷偷瞧她。 犹如被猛兽盯着一般,昙花一现,那种感觉又没了。 “阿凝?”陆清怀又笑着喊了她一句,“怎么着,当着人的面就走神啊,你这丫头可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啊!” 江凝猛地一回神,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怎么回事,可能是自己最近没睡好吧。 她扬起笑脸,开口说道:“啊,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行了,快说什么事儿。” “就是我刚刚听你说话那意思,你好像是知道张春雅,也就是你口中的毒婆婆。” “昂,那毒婆婆在这富台城可是名气大得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男子转身往桌子旁走去,随后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江凝也跟着往前走了走,然后坐到了陆清怀旁边位置不远的椅子上。 一脸兴奋地问道:“那你给我们讲讲呗,为什么她那么漂亮,人们却要叫她毒婆婆呢?” “还有什么为什么呢,不就是她最擅长用毒嘛。”陆清怀轻吹了一下手中的茶,浅尝一口,整个画面美如画卷。 江凝甚至觉得,陆老板如果生成女儿身,一定会是方圆几千里内的第一绝色。 她不搭话,只静静地等候陆老板的下文,直觉告诉她,陆老板肯定会接着往下说的,而且是一些大家都不知道的秘闻。 果然,只见陆清怀又浅尝了几口手里杯中的茶,然后就一脸神秘地开口说话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然后还招招手,示意江凝靠近一点。 江凝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凑了凑,莫有道也跟着坐在他旁边,悄摸摸地听着。 而叶钰和林寻真则是看着三人神秘兮兮的样子,虽说这里只有江凝不知道毒婆婆张春雅的传闻。 但是看着江凝和陆清怀两人这一系列的宛若铁憨憨一般的动作,叶钰几人也忍不住跟着配合了起来。 仿佛江凝总有一种魔力,而他们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她吸引,然后情不自禁地朝着她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 陆清怀薄唇轻启,终于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内容。 “据江湖传说,这张春雅原本只是一家普通农户的女儿,只是后来在她九岁的时候呀,就被她父母卖给了一个地主充当暖床丫头。” “谁不知道这世道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不够强大的人压根儿就没有自保的能力。” “而且那时候张春雅也只是一个九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农家丫头,于是就那么被卖给了地主。” “若是就那么当个暖床丫头,对于那时候只求温饱的张春雅来说生活还是不错的。” “只是可惜了,没有能力还空有美貌的女子在这个时代,就宛如一只肥嘟嘟待宰的绵羊。” “不过才过了三年,张春雅的样貌便开始慢慢长开了,娉婷万种,眉眼如画。” “明明她不曾搔首弄姿,结果却让楚楚可怜和妖媚多情在她身上结合,引人垂涎。” “眼看着张春雅越来越合那地主的心意,甚至让当家主母都感到了威胁,那她必然是在那地主府中留不下了。” “一夜,那地主夫人趁着天黑,派人把张春雅打发着卖给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干惯了此等勾当,当即就把张春雅送到勾栏院子里去了。” “这般美丽的样貌只能在最下等的勾栏院子里给最下等的人看,是地主夫人给人牙子下的命令。” “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变了模样。” “正在她浑浑噩噩不知道人生该去向何方之时,她遇上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她就倚靠在那勾栏院子的窗边,也如同随便巡视一般,一眼就瞟到了那个男人。” “目光对视之间,男人轻笑一下便进了勾栏院子里,专为张春雅而来。” “为什么说是改变她一生呢,那男人有钱呐,不惜砸下重金,当晚就将张春雅买了回去,帮助她脱离苦海。” “张春雅就这么跟着男人,虽然她无名无份,但是也不强求,毕竟那时的环境已经比她在勾栏院里好上百倍、千倍!” “两人在一起过了一段时日,张春雅也就了解到了男人是做什么的。” “大把的药草运进来,又卖出去,甚至住宅院子里都已经开辟了一大片土地,专门种植药草。” “有一天,张春雅看见一抹红艳艳的药花,实在是感兴趣极了,就想伸手去触摸一下它。” “结果,那刚走到院子门口的男人大喝一声,直吓得张春雅猛一趔趄。” “看着身旁的小女人着实被吓了一大跳,男人这才开始开口给她解释。” “原来这整个院子里种的都是毒药草,甚至就连这男人卖得药草也都是有着不同程度的毒性。” “这世上有要救人的,那就有要害人的。” “那男人没心没肺地紧,心里只想赚钱,这偷卖毒药草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有商机,自然是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了。” “与那男人同床共枕这么许久,张春雅自然知道男人的全部家当都来自于卖毒药草,这简直就是暴利啊!” “她恍若崇拜一般地问那男人,他怎么知道什么药草适合卖,什么药草不适合卖。” “那男子对待一脸崇拜看着自己的美貌小女人,也没多想,直接就把自己认识一个用毒高手的事情说了。” “他还说那用毒高手最爱培育那些奇奇怪怪的毒药草,他负责给用毒高手提供资金,而那高手这负责专门培育药草。” “张春雅一听这话,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她好像有什么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随后,她恍若大彻大悟一般,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臂,一脸娇羞地请求着男人把她带到用毒高手那里,去见见大神。” “男人本意是不想带她过去的,那用毒高手的脾气实在是太过怪异,说不准那时候就发火了呢。” “男人享受着较软在怀,假意答应小女人的请求,恰在这时有下人过来传话说那位大人要求见他。” “忙撒手松开怀里的女人,奔去了那位用毒高手大人那里。” “巧的是那用毒高手找他,就是想让他给找一名专用来试毒的女子,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想要的是张春雅来当这试毒女。” “那男人也不舍得啊,毕竟重金买来,还没好好享用几个月呢,就要送过这边来送死。” “只是又看看用毒高手满脸非张春雅不可的笃定,男人一狠心,咬咬牙就答应了。” “当天下午,张春雅就被带到了用毒高手的院子里,刚开始,那人倒是也没有明着让她试毒。” “只是一天给她喂一个药丸子,还教她认各种药草,张春雅还以为自己的心愿可以实现了。” “毕竟,在这世道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实在是太难过了,她想凭借自己好好学些本领,不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只是两周后,随着身上的症状渐渐显现出来,她才知道,哪里有什么免费的老师,这分明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窟。” “身上融了越来越多的毒,各种毒性相斥,张春雅每日都在受着充充煎熬。” “自从毒性显现出来后,那用毒高手便每日都会来仔细看她,早中晚,每天一共三次,并且还会仔细记录她的反应以及身体状况。” “张春雅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那又能怎么办呢?” “这变态一般的男人偏偏下的毒都十分有度,就仿佛有一个界限,让她明明感觉很痛苦,越又能在她濒死之间,把她拉回人世。” “她恨极了命运的不公,恨极了这世间万物,更恨极了那一系列毁她这一整辈子的父母、地主、男人以及一切毫无善心的人。” “她想报仇,她要把那些害她痛苦万分的人,一一报复回去!谁都不能逃脱,他们必然是要偿还他们做的孽!” “也许这就是抛却了所有一切之后人的决心,张春雅看出来那变态男人好像压根就没有想杀掉她的意思。” “甚至还会在她承受不住药效之时,提前给她喂一颗用来缓解症状的药物。” “当明确自己确实想要的是什么以后,张春雅第一次摆清楚了自己的人生位置,确定好自己要往哪里走的方向。” “她开始主动跟着变态男子学习探讨那些毒药草的用处,然后拼命的学,拼命的记。” “她只知道要想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她只能一步一步爬向制高点的位置,然后才能俯瞰下面的人。” “那变态男子仿佛知道张春雅的内心想法一般,不过又好像不知道,依旧每日拿张春雅试毒,做个药人。” “不过奇怪的是,张春雅想学什么,那变态男子就把相关的书本、笔记等相关内容都拿出来。” “依次摆到张春雅的身边,并且定期更换,也不管张春雅学得仿若疯掉一般的样子。” “只是他在张春雅身上下的毒却是半分也没少,甚至还有渐渐加深的趋势。” “张春雅自此呆在充满毒药草的屋子里就没再出去过,那变态男子安置了专门的一个丫鬟,负责她的起居生活。” “而张春雅自己则是对毒性药草越来越感兴趣,懂得东西也越来越多。” “甚至她对于那变态男子每日下给她的毒也越来越享受,甚至还隐隐有着日渐享受的样子。” “至于那把她送到这里来,她曾经以为是能够给自己可以依靠后半生的男人却是来看过她一次。” “那日的她正是中毒最深的一次,披头散发,直把男人吓得屁滚尿流,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张春雅发现自己好像可以说出几个自己身上中得毒的名字,好不惊讶。”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 …… 在大家不曾知道的暗处。 “咱们的人都撤离干净了吗?” 他已经派人带着这死小孩走快这么多步了,他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关键的点了吧。 啧啧啧。 也不知道这小鬼头发现真相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八十六章 长生教(二) “那病态一般的用毒医师也许是看出了张春雅学毒用毒的决心,竟然没有理会,任她自行发展。” “张春雅愈发大胆,她甚至可以在那毒医师在给她喂药时,凭着自己的症状,向那人点出几道里面包含着的毒素。” “那毒医师讶异之间还参杂着几分惊奇,实话实说,张春雅的天赋实在是极为强悍,他也只是第一次见到。” “也许是出于惜才的心思,他竟然有时候也开始慢慢教授张春雅一些毒药草知识。” “又过了一段时间,再进一步后,张春雅已经可以接触到许多那毒医师特别研制培育的药草。” “然后她就开始偷偷拿伺候她的小丫鬟当试验品,今日下一种毒,后日再下一种毒,心狠至极。” “其实她知道,这小丫鬟就好像是曾经的她自己,弱小可怜且无助。” “只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想要看到成效,就只能拿身边的人下手,而她能接触到的,除了毒医师就只剩小丫鬟一个了。” “张春雅就在毒医师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一系列实验,毒医师分明是知道的,但他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理会。” “学的越多,会的也越多,成千上百种的毒药草,在张春雅的脑海里,仿佛形成了一本图册。” “那时的她,用毒之术已经不亚于那变态一般的用毒高手,更甚者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常年累月下,张春雅体内的毒素积累的越来越多,甚至达成了一种平衡,诡异地使其不死。” “再到后来,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事情了,下毒谋害八十九口人,但是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毒是她下的。” “所以,毒婆婆的名号就这么传了出去,世人皆知毒婆婆空有美人皮,但她却有一颗最为毒的人心。” “关于毒婆婆张春雅的故事我只知道这么些了,怎么样,是不是很传奇,很惊悚?” “这世道对女子可真是太不友好了呀!”陆清怀讲完之后,好像还有一点深陷故事情节之中一般。 “陆老板,那啥,我们出来时间也不早了,这故事很好听,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见!” 江凝猛地站起身来,一手抓起叶钰,另一手抓起莫有道,然后还不忘给林寻真使了一个眼色。 匆匆忙忙地就要带着审案司众人往门外走。 陆清怀整个人都蒙住了,他实在是有些不理解这小阿凝的反应了。 可他明明讲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啊! 这小阿凝还真是半分面儿也不给他留啊,真是的,连捧场都不会,气人! 陆清怀:“欸,走这么快干什么,咱们再唠一会儿啊!” “哎呀,不唠了不唠了,就不耽误陆老板你宝贵的时间了。” 江凝三人已经走出了房门,只是小家伙的声音还不忘偷偷溜进房间里,传到陆清怀和暗鹤的耳中。 叶钰和林寻真对于江凝有时候突然有了什么想法时的反应已经了然于心,以前还需要反应,现在都不用,完全可以跟上江凝的节奏。 莫有道则是突然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完全不在状态,好似还在沉思之中。 …… 确认几人走远之后,包厢的房门忽然之间关了上去。 陆清怀搓了搓手,也不再去看那桌上的残羹剩饭,而他手里却不知何时,已经捻了一方巾帕。 这巾帕正是许衍凤送给江凝的那一块儿! 他一边捻着手里的巾帕,一边有些感慨地说道:“真是如同意料中一样的呢,这死小孩和审案司的那几个人动作蛮快,还来的蛮早。” “我还以为等他们到了这富台城之前,我就可以离开了呢。” 暗鹤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并没有说话,仍然保持他一惯的沉默寡言,只听不说。 陆清怀又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真令人纠结,我又想亲眼看着小孩走进这个好玩的事件之中,又不想让他发现我的身份。” 暗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然后开口说道:“公子,组织中又有人来了信件,询问您什么时候回去主持大局。” 只见陆清怀眉头狠狠一皱,刚准备拿手里的巾帕销毁撒气,又仿佛是突然想到这巾帕是江凝的一般。 然后紧握巾帕的手缓缓松开,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放平,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开始说道:“呵,那些个老东西真是一天都不让人省心呢。” “暗鹤,你说我要是突然把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们处理了,那会怎么样?” “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加好玩有趣呢?” 暗鹤深思了片刻,然后看着陆清怀,开口说道:“回公子的话,就目前的形势来讲,如果突然让那几位消失的话,恐引起大乱。” 陆清怀却是莞尔一笑,放下手里的巾帕,开口说道:“宗里暗处藏着的那些个东西,可比明处藏着的多得多。” “这些事情,本公子还是知道的,只是那些个老东西他们老这么烦我,真令人厌恶呢!” 说完之后,他还不等暗鹤的回话,就又开始自言自语地说起话话来:“要么,就让他们排着队一个个暗戳戳地等死好了。” 暗鹤已经习惯了自己主子的语出惊人,自己随后想了一下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他发现确实可行性很强,并且还能够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嗯,可以安排上了。 还有一件事。 暗鹤开口问道:“公子,那咱们明天便要动身回老宅了嘛?” 陆清怀略一思考过后,又慢慢地开口说道:“不必,让我再继续在这富台城里玩几天。” “那小家伙阿凝,也该是时候发现一丢丢真相了,毕竟我都已经给她铺好了路,暗示地那么明显了。” 暗鹤不答,他知道,这只是公子给他自己的一个通知罢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暗鹤忍不住想到了江凝,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公子为他破例的人。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知道能够这般影响到公子情绪的人,都该尽早铲除。 可他就是不忍心下手。 因为这江凝是第一人,可以让公子活得“有个人样”。 公子他自己本人应该感受的更加真切吧! …… 审案司众人从酒楼里出来,走在大街上。 本来在上午,他们刚离开龙门镖局之时,身后暗处就已经跟了不少“眼睛”,贼眉鼠眼的,让人看着极为心烦。 叶钰下手半分也没有心软,直接让隶属于世子的暗卫出面把他们一一都处理了。 可是站在这大街上,确实也不是什么可以安心讨论的地方。 叶钰思索一番后,提出几人一起去游湖,其他三人一致同意。 他知道,小姑娘现在一定已经憋了许多话想说。 这街道距离湖边并不远,只需片刻,审案司四人就已经租好了小船,慢慢悠悠地驱使着小船往江面中心划去。 江凝等人发现在船篷外面负责划船的船夫,在面对叶钰时下意识地毕恭毕敬。 看来这个船夫是可以相信的人了,江凝在有自我猜测之后,不忘看着叶钰求证。 叶钰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在确定好周围确实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好地方后,江凝看着众人,缓缓地诉说着自己的疑问。 “毒婆婆称号的来历确实是已经知道了,那她又是怎么到的龙门镖局呢?” 江凝现在觉得,大家都知道不少事情,只有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摸索。 叶钰坐在江凝的另一侧,感受到小姑娘的情绪变化,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江凝的小脑袋。 他缓缓开口说道:“你知道为何传闻那张春雅毒害了八十九口,却没有被入狱吗?” 江凝慢慢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昨夜在龙门镖局的宴席上,于清友和张春雅两人在看到叶钰时的表情,显然是识得他的。 “因为后续并不是传闻的那般。” “张春雅在学会用毒之后,确实是想狠狠地报复所有对她不公的人,手里的毒也都已经筹备完毕,复仇之路蓄势待发。” “只可惜,那毒医师却是突然像中了什么蛊一样,出人意料地给了张春雅一大笔银子,将她从那府中赶了出去。” “而后等她再回去时,那一整个府邸已经均变成死尸了。” “至于我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接手这件案子的是叶府,那记录成册的案宗还在审案司的书库里落着灰呢。” “那么最后有查出来下毒杀害这八十九口人的真正凶手吗?”江凝眨巴眨巴眼睛,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那毒医师。” 自酒楼出来后一直不曾言语的莫有道却是突然发了话,琥珀色的眸子此刻竟还微微带着些暗沉细碎的光。 其他三人听到莫有道的说话声音后,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他,等待着他口中内容的下文。 只是林寻真看着莫有道的目光中还隐隐有些心疼,还带着一些担忧。 莫有道深吸一口气,呼出,开始慢慢叙述道:“那个毒医师其实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叫莫无畏,与其说他是一名医师,倒不如称呼他为一个研究者。” “他的外号叫毒医师,我的外号叫医毒子,听起来竟然还有一点搞笑。” 莫有道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然后随即又落了下去,恢复正常时的表情面容。 只听得他又继续开口说道:“谁人都知医毒子医术高超,百毒不侵,生吞毒草而不受其害。” “可是又有谁知道这非人似的本领,来源于我这自己身上的上千上百种的毒素呢?” “我刚出生时,母亲难产身亡,而我自己的味觉弱化至近乎没有,所以不论是什么东西,我都尝不出来味道。” “也许是因为母亲难产身亡的缘故,那毒医师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甚至是已经开始给我投喂一种又接着另一种的毒药,仿佛我根本不是他的血脉亲子,而只是一个百无用处的药人。” “直到后来,他下的毒素越来越浓烈,多重混合后,以至于我的身体出了很大的状况。” “头上的发丝大把大把地掉着,就连眼睛看东西也像是蒙了一层雾一般,怎么看也看不清。” “那段日子里,我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直到有一天,毒医师离开了家,没有留下丝毫的消息,我还以为自己会被饿死在那里,就那么结束一生。” “直到无妄天师,也就是我的师父出现后,才得以继续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怎么说呢,就是我的师父和毒医师其实是同门师兄弟,两人都是以医为终身目标。” “而我的母亲,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完全因为难产身亡,而是因为她自己本身也中了上百种毒素,已经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我本以为会和我那素未谋面的母亲一样,饱受药毒残害而死。” “可是在师父给我检查治病之时,却发现我身上的毒素已经达到了一种平衡。” “也就是说,尽管我的体内掺着成百上千种的毒素,可他们并不会对我造成威胁。” “只记得那日,师父看着我眼里忍不住溢出泪水,嘴里喃喃着说,阿璇有救了。” “我知道阿璇是我母亲的名字,可是内心总是有一道声音重复不断的说着话。” “他们想救阿璇,那凭什么拿我做实验,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我这一身的血肉是他们给予的吗?” “而后的日子里,就是师父照顾扶养我长大,稀奇的是我那打娘胎里就消失的味觉,竟是重新出现了!” “师父主要教授的是医学救人,而我却发现自己对于毒草之类的东西,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师父总说,这是血脉相承,可我偏生对其厌恶至极。” “只是后来我想明白了,管他是谁承接下来的呢,天赋长在自己身上,那就是我自己的东西。” “何必再悲天悯人呢?” “再到后来,就是我一人闯荡江湖,遇见叶钰,被他抓来当苦力了。” 第八十七章 长生教(三) “至于张春雅的情况,应该是和我一样的。” “只不过,她可能是因为服用毒草的年份比我少,所以毒婆婆只是毒婆婆,而不是第二个医毒子。” 听完莫有道的话,船舫里良久都安静如许,众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叶钰和林寻真是一早就知道陆清怀的真实身份,虽然如此,但是当他们当面听到当事人的亲口讲述,还是难免忍不住难过。 而江凝则是至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莫有道的曾经会是这般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之感涌上心头。 他们很难想象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莫有道到底已经经历了多少,才能变成现在永远乐观、不知道悲伤的样子。 “哎呀,明明受伤害的那个人是我,你们怎么比我还难过呢!”莫有道却是突然笑着说道。 刚刚一闪而过的悲伤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的莫有道已经重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是啊,人生是自己的,有什么好沉溺已过去的呢? 有句话说的蛮好,你遇到的都是你该遇到的,而你遭受的也是你该遭受的。 遇到的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更好的。 珍惜眼前,不负当下,才是真正的一大幸事! …… 四人后面的游船时间,慢慢又从开始的无言,转变为欢声笑语。 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可是对于莫有道来说,现在的他是幸福的,有好哥们好姐妹,有可以让自己为之即使付出生命也不可惜后悔的事业。 现在的日子很滚烫,又暖又明亮。 游湖结束后,四人还是决定继续回龙门镖局,毕竟答应了许衍凤要好好医治她的父亲。 而且,还有审案司来这富台城的真正目的也要慢慢开始展开了! 审案司四人刚走到龙门镖局门口,就看见那镖局大展开门,还有两个家丁在门口守候着,一眼就知道是在等着他们。 四人互相凝望一眼,又颇有些无奈,说好了答应她会回来,却还是这么惊心胆颤的。 许衍凤这整整一天,估计都在思慕着江凝等人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江凝接着往前迈了一步,就看见那两个家丁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恭请他们进去。 “几位贵人可曾用过膳食了,厨房那里还备着新鲜的菜食,等着您几位的安排呢。” 其中的一个家丁搓了搓自己的手,半是谄媚半是恭敬地对着四人说道。 江凝瞧了他一眼,然后接着说道:“不必麻烦,我们已经用过膳食了。” 另一个家丁也跟着接口说道:“原是如此,少当家特意安排小的们两人来等候您几位归来。” 江凝想到早晨他们离开时,许衍凤有些微红的眼睛,顿了一下,然后问那家丁:“阿凤她现在可是有空?” 在回来的路上,江凝问过莫有道,许大彪的症状是否还有的治。 不出所料,莫有道缓缓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 莫有道自己说,若是换作其他蛊毒的话,他不能保证可以医治。 但是许大彪身上的蛊毒,他原来见过,所以知道用什么法子解决。 当时听完莫有道的话,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江凝心里轻轻一松,呼出一口气。 那两个家丁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江凝这突然问的一句是什么意思,于是谁也搭不上话来。 江凝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不好搭话,于是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我和阿凤约了今夜回来,她会来见我,有些见闻想和她一起讨论。” 那两个家丁听到这话,一下子四只眼睛都亮了起来,就差抑制不住兴奋了。 第一个家丁一脸崇拜看着江凝,然后说道:“原来如此,江公子放心,少当家现在正在和几位爷商讨要事。” 第二个家丁也是一脸神神秘秘,仿佛写满了“我懂”“我懂”。 他还不忘了搭话,开口念叨着:“江公子放心,我们少当家人是最好的,她既然答应了与你相约,那就一定会来的。” 江凝鬓角跳了跳,若不是不能随意动手,她还真是想狠狠地揍一顿这俩家丁,这脑袋瓜里也不知道成天都是在想些什么! 不再理会他们那稀奇古怪的眼神,江凝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在了众人的前面。 耳朵里却还是能听见那两个家丁暗自讨论的声音,啊,想捂耳朵! 几人刚回到院子里不久,就听见院子门口的动静,来人儿了! 打开房门一看,果然,正是许衍凤。 许衍凤一看见江凝就扬起了明媚的笑脸,任凭谁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中汪盈大海一般的情谊。 江凝心里有些尴尬,只好微微一笑,算作回礼。 对于江凝自己来说,实在是进难退也难。 自己的身份需要保密,不能对许衍凤公开说出,而当自己明确拒绝她的时候,许衍凤却又像一个不知后退的人一样,坚决不放弃。 江凝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该作何表示了。 算了,就当是交了一个特别的朋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许衍凤遣退了后面跟着的下人之后,低声对着审案司众人说道:“不如咱们到书房去说吧,在这里恐怕隔墙有耳。” 叶钰缓缓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随后几人便往书房走去,进门之前,莫有道不忘在院子里继续洒了一圈白色粉末。 “医毒子阁下,您通过家丁传我过来,可是有事发生?”许衍凤看着莫有道的目光真切了几许。 这么看着,许衍凤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孝女,可惜在座的几位在面对正事的时候,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狠心得很! 叶钰瞧着她,并不多言,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又接着一下。 “少当家,之前约着的明夜救治你的父亲一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许衍凤双手交错在一起,她不太明白为何莫有道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 叶钰唇角的笑容加深,接过莫有道的话头,然后开口说道:“那明日的救治时间必然会十分紧迫。” 许衍凤一顿,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叶钰的观点。 但叶钰紧接着又开始说道:“那你父亲的具体情况,还望少当家现在能够如实相告。” “这样不仅能减少明晚的时间,还能让诊治变得更为精准,你说呢?” 许衍凤只觉自己后背伸上来一股冷气,让她禁受不住打了个冷颤。 “少当家不要有所隐瞒哦,毕竟咱们这看病救人一事可说是非同小可,所有症状必然是越详细越好。” 许衍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在脑海中自我纠结一番,终于下定决心。 对着审案司四人,开口说道:“不瞒诸位,我父亲他其实并不是昏迷不醒。” “而是恍若中毒一般,神志尽失,平日里都是昏迷不醒。” “但是,一但他醒来,那便会陷入暴乱之中,杀气重重。” “遍寻名师,却无人可解,医毒子阁下,您已经是我最后的期望了!” 莫有道看看她,又看看叶钰,然后又转过来看看江凝和林寻真,想看他们是否还有什么疑问。 叶钰和林寻真缓缓摇摇自己的脑袋,示意他,没有疑问了。 只是江凝还有些想说的,她看着许衍凤,然后状似随意地张口问了句:“阿凤,你可否告知我,为何张春雅和于清友两人也会在这龙门镖局呢?” 许衍凤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卡顿了一下,然后就接着回答她的话。 “张春雅之所以会在龙门镖局,是因为她现在是镖局内的专属拍卖师。” “龙门镖局除了日行运镖任务后,还有一个特殊协会,就是龙门拍卖会。” “那拍卖会每年都与龙门镖局的比武大会同段时日举办。” “有拍卖会,便会有拍卖师。” “当初选拔拍卖师的时候,张春雅的实力确实是数一数二,以一当十的。” “所以说,虽然当时她的名声有污点,但是通过叶府的案件调查后,不是说和她无关嘛。” “既然她是清白的,实力又如此出众,自然最后的拍卖师一位就落于她手了。” 江凝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又问了一句说:“那我能知道她和你父亲的关系是如何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衍凤的耳朵却是罕见的红了起来,就连脸庞上的两腮都染上了一抹粉红色。 只听得如同细蚊子低喃的嗡嗡声一般,许衍凤小声低语着说道:“我父亲他曾经与张春雅有过一段露水姻缘。” 听到此处,江凝眼眸一震,在她这里并没有桃色,只是她突然想到张春雅这个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 最想要的难道不该是她最渴望的安宁吗,这龙门镖局的雇佣军固然引人垂涎,但她作为“死而复生”的人,真的会喜欢这种刀上舔血的日子吗? 这边江凝仍在沉思,而许衍凤已经接着开始讲述了。 “当时父亲带她回到龙门镖局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下一位的主母夫人。” “可惜她好像只对拍卖会感兴趣,安心地当一位拍卖师。” 江凝耳不红心不跳,依旧像是在听故事一般,又是语出惊人一般地问了句:“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人曾经有过一段路水姻缘呢?” 许衍凤的脸唰地一下就爆红了,她实在是不理解,自己的小小少年,是怎么做到谈论这种话题反而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江凝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到时没有催促,只是紧紧地等待着许衍凤接着说下去。 许衍凤只觉得自己麻了,迷迷瞪瞪地说着:“因为不止我们几人曾看到他们两人同处一间房,并且还等到第二天才又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 见江凝还有接着问下去的趋势,叶钰当机立断,一把捂住了小姑娘的嘴巴,然后又看向许衍凤。 叶钰慢慢一挑眉,然后开口说道:“那于清友又是怎么也来了这龙门镖局久居了呢?” 许衍凤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有些呆滞了,她也不知道现在是发生了一种什么情况。 看样子,她心上的小少年好像真的对男女感情一事毫无知觉,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半分兴趣。 反正她只知道回复面前人的疑问,像一个无欲无求的答疑解惑机器。 江凝有些难受的耸了耸肩膀,她伸手挠了挠叶钰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叶钰,她现在知道了,不会再接着问了。 叶钰只觉不仅是他的手,就连他的心上都已经被小姑娘轻轻挠了两下。 原来在自己的眼中,心上人不管作何,都是完美无瑕的。 在场这三人都已经各自心怀情绪,各个不同。 而对于莫有道来说,“于清友”这名字他熟悉啊,这不就是他的小师侄嘛。 自师父仙逝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之前居住的师门了,就连他的大师兄也不曾再见到过了。 于清友就是莫有道大师兄的徒弟,以前莫有道刚回复正常人的情绪之后,没少对着于清友调皮捣蛋。 当时的两人都只是小孩子,谁也不让着谁,莫有道一捉弄于清友,于清友就专门去找大师兄告状。 可是师门中的人大多都知道莫有道的身份,对他都慈爱呵护得紧,最怕他多受半分的委屈。 然后众人对待小于清友的抗议和告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都是小孩子嘛,打架吵架都是小事,只要没伤了和气,怎么都好。 而且,众人肉眼可见的是,在小莫有道的熏陶之下,小于清友的医学能力是唰唰唰地飞速提升。 大师兄表示:他很满意小徒弟的进步。 所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该受的捉弄,莫有道是半分也没少了他的。 以至于于清友这小孩当初满心都是以要把莫有道打的满地找牙为目的,而拼搏努力学习。 再到后来,莫有道离开了师门,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了。 莫有道奇怪师侄出现之余,还是有些许开心的。 在这茫茫世间,除了审案司的一众好友,他还多了一位亲人! 第八十九章 长生教(四) 许衍凤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一般,然后她缓缓开口说道:“于清友是跟着我父亲他来龙门镖局的。” “具体是因为什么,倒是我也不知晓,不过他与我父亲也能够称得上一句忘年之交。” “父亲他当时出事以后,我们也曾把希望寄托于于清友,可惜,他也无能为力,欸。” 说完之后,许衍凤还有些悲痛难过,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过了一段时间后,江凝待许衍凤缓和情绪,好似不像刚刚那般一样了以后,自己思考了一下措辞。 然后开口说道:“阿凤,那你父亲偶尔陷入发狂的状态,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别人知道?” 许衍凤回想了一下脑海中的人名,然后给众人念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张春雅和于清友也都知道。” “奥对,还有庆叔和我的大伯,他俩作为龙门镖局的当权负责人之一,对于这件事也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江凝看了一眼叶钰,心下敲定一点,然后接着开口问下去:“袁中庆是当权负责人,那他对龙门镖局内部肯定也很了解了。” 许衍凤这回答的干脆,脱口而出说道:“当然,庆叔也算得上是龙门镖局的元老,他人虽然看着严肃不好说话。” “但是这其实只是他用来遮掩不善言辞的伪装罢了,镖局里好些寒门弟子都是由他发现并提拔的。” “镖局里有很多人都非常崇拜他的。” 江凝“哦”了一声,然后她自己又微微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说道:“好像今日回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 “奥对,我们上午出去的时候也没见到他。” “他不用再看着那些门徒早训的吗?” 江凝的大眼睛,水灵灵地就那么看着许衍凤,等待着她的回话。 许衍凤却是听到这话,突然愣了,然后嘴角又扬起一个微勾,明媚灿烂的笑容又在女子的脸上呈现。 只听得她慢慢说道:“庆叔他昨天夜里差点犯下大错,尤其是后面又受到了惩罚。” “今日一大早他就已经派遣了人来,说是近日都不能出门了,身体受损,行动不便。” 莫有道听到她说的这话,却是略一挑眉,就那么看着许衍凤,薄唇轻启:“不应该啊。” 许衍凤出自反射一般地接着问了一下:“什么?” “本公子下的毒本公子自己清楚,那毒的程度可不该让他直接瘫倒在床啊。” “而且再说了,分寸什么的,本公子懂得最多了。” “本公子怎么可能第一次来这里拜访,就下毒谋害当家负责人呢?” “这不是明晃晃地拉仇恨嘛,本公子可不爱干这事儿,对吧,阿凝你说是不是?” 莫有道说完,就把脑袋转向江凝,等待着小阿凝的意见。 江凝听罢,若有所思地跟着点点头,还不忘回了他一句:“嗯。” 听着小团子江凝的回答,莫有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为什么是问江凝呢? 当然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问叶钰和林寻真的话,他们会不会也像江凝这般能够如此捧场。 还不等许衍凤想到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莫有道却是又接着看着她,眼眸深邃,似有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在闪烁。 他张口说道:“少当家,现在也没啥外人,你要不就直接和我们说说说那满桌子下了毒的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呗!” “我是真不觉得,单凭我们几个就能使得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人要对素未谋面的我们痛下杀手。” 许衍凤呆滞了片刻,犹犹豫豫,她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怔住了。 审案司众人也不着急,就慢慢地等待她组织语言。 过了良久之后,许衍凤才想起来要说话的内容:“其实,对于庆叔来说,我父亲一直都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之前为了治好我父亲的病症,我们大家都盲目请了许多医师,可是都无效果。” “甚至于病症恶化,我父亲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而每一次清醒之后,不超过三吸之间,就又变得狂魔暴躁。” “庆叔他满心都是父亲,以至于对那些医师都起了杀心,觉得他们都是些庸医。” “再加上父亲他是突然得了此等病症,极有可能是他人谋害,而现在病症未明。” “所以说,庆叔他其实真的不是对大家有意见,而是他真的不想让各种各样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他为人木讷,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可能对大家都不是那么了解,才会发生这样的误会。” “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采取准备一整桌子的毒菜的行动来验证莫有道你到底算不算是神医。” “前日我找庆叔初次说起这件事来得时候,他面上只是显示出了他的不同意,但是并没有说多少其他的。” “所以之前那些来过的医师最后都死了对吗?”莫有道眉眼弯弯,接着问了一句。 许衍凤并未多加思索,只是略有遗憾地说:“是。” 不料莫有道却是大笑出声,眼角忍不住挤出泪花,开口说道:“我看少当家你那庆叔不是为人木讷。” “是他有病!还是疯病那一类的!” “笑死我了,哪个人敢过来说他拿一桌子毒菜测试一个人是神医还是庸医啊?” “昨晚是我坐在那儿,万一不是我,是别人呢?这合着一切都是我赶巧儿了呗。” “这……庆叔他真没别的意思。”许衍凤说话的语调中已经带了略微的哭腔。 莫有道这人一惯大哈惯了,虽然他心是冷的,当面上的温柔却是半分也不会少。 尤其现在他面前还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怜惜之意立刻涌上心头。 只见莫有道他赶忙走到许衍凤身旁,以一种“春风解花语”的阳光温柔男气势,准备温暖少女的内心。 莫有道真真儿算是一个“暖阳”老手,带的一把好节奏。 他直接忽悠地许衍凤跟他一句接着一句地唠起了家常。 叶钰和林寻真正在看着手边的字画,而江凝却是突然整个人都不再说话。 好像是在沉思些什么,安静恬然,就那么安静的待在自己的世界。 审案司几人都知道江凝的性子,她一贯都是如果有了什么想法,就先自己思考。 所以,审案司几人刚刚目光瞟到江凝不在状态时,都没有说什么。 只是奇怪的是许衍凤作为江凝的狂热小迷妹,她竟然没发现江凝不在状态的样子,好像一直在注意别的事情。 莫有道和许衍凤闲扯了一会儿之后,莫有道就把许衍凤送了出门,示意她可以走了。 许衍凤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瞧了一眼旁边似乎是心不在焉的江凝一眼后,便离开了。 待许衍凤走后,房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审案司众人纷纷坐下,就那么看着江凝,等候着,看她是否还有别的想法。 毕竟大家看着她已经保持这个状态许久了。 而这边江凝却是在脑海中将最近遇到的事件,一件一件地捋了起来,直到形成一张细密的网。 忽然,众人依稀地看见江凝的眼睛闪过细碎的光。 好了,现在小江凝应该是想完整了。 江凝刚回神儿,就看见面前三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一下子又愣了一下,她倒是不知道大家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都在看着她,好像在等着她开口说话。 这么久长时间待在一起,江凝倒是也清楚自己的习惯。 当下也不再犹豫,她轻咳两声,肃清了喉咙后,开口给三人解释着自己理清楚自己的脉络。 “首先,是咱们在路上突然遇见了许衍凤,然后她对我表示一见钟情。” “但是当时,老大你们仨人都已经认出来了她的身份就是龙门镖局的少当家。” “所以当时大家都没有阻拦,而是就那么让她跟着咱们一起走。” “可是再到后来,确认周围环境安全,没有别人的时候,她又认出了莫有道医毒子的身份。” “所以说她到底是在台上认出来的莫有道医毒子身份,还是和咱们大家一起走路时被认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她说自己对男装的我一见钟情这里存疑。” “其次,根据咱们接触地来说,许衍凤她应该是早已经就知道她父亲病症发狂的样子了。” “可惜她从头到尾都是只字不提,甚至说是故意隐瞒,我不愿意相信她是简单忘了。” “再说,她给我们大家表现出来的形象一直都是一种担心病重的父亲的孝女。” “可是刚刚自从莫有道问了她许大彪的具体情况时,她却是一直把话题往别人身上引。” “更甚者,直白点来说,她确实是把事件矛头往袁中庆身上引。” “这里又是一个疑点。” “再者,按刚刚她明明是已经知道袁中庆对咱们几个十分反感,甚至已经有了意图要对咱们实行一些措施。” “可是她当时到叶府之后却是半句都没有多提,当时晚宴时也没有多加阻拦。” “最后一点则是,龙门镖局目前的拥有最高决定权的人正是少当家许衍凤,可她给咱们表现出来的却是什么都不懂不会的样子。” 而江凝还有剩下的话未说出口,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许衍凤明明是个爽朗干脆利落的女子,怎么现在越发开始对大家哭哭啼啼了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觉得面前的审案司众人值得她信赖,以至于她可以不顾一切地诉说委屈吗? 江凝她不明白,为什么直觉上觉得许衍凤是个好人,可是阿凤她却让自己越来越矛盾。 审案司三人听罢,久久未曾言语。 一则是他们真的也对许衍凤感到了不对劲,二则是许衍凤实在是太有嫌疑了。 不过,叶钰青葱般的玉指轻轻划过桌上的茶杯,然后捻起,轻嘬一口。 未言,但是却十分淡然,他在心里默念着,也是时候整理一下此次来这里的目的了。 随后,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抚上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动,又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入了迷。 莫有道一会儿看看叶钰,一会儿又看看江凝,发现他们两人此刻周围的气氛竟是不约而同地契合。 让他自己觉得,多进半步都是在浪费空气。 随后他又转头看了看林寻真,发现林寻真好像也是在想着些什么。 呼~ 轻轻叹出一口气,他们都这么有想法显得自己好不上进呀。 然后他自己又摇了摇脑袋,心想,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混日子的,这种烧脑的时刻还是就留给他们自己吧! …… 是夜,深蓝色的天空深邃地仿佛掺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等人拨开云雾,一层一层地揭晓谜底。 屋内,袁中庆还是不能下床,身上的伤至此依旧是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而此刻的他却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害怕极了,眼神惊恐,就连眼珠子都带着轻颤。 顺着他害怕的目光看去,赫然,那里正坐着一个男子,翘着二郎腿。 他的手指也是如玉一般,慢慢地在桌上打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似乎只是找到了一种娱乐的方式,像个小孩子一样,正玩的不亦乐乎。 可是袁中庆却清楚,根本没这么简单,只要公子越是表现的轻松愉快,那么他越是心里压着怒火,憋着气! 那男子的手指每每在桌上打转一圈儿,袁中庆都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都抑制不住地跳一下,再跳一下。 终于,那男子开口说话了,可是,他一开口,袁中庆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脏,瞬时宛若冰冻。 男子仿佛是看不见袁中庆的惊恐颤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真是好得很呐,我下得好好一盘棋,全让你一人给毁了。” 屋内还是像上次一样,并没有点灯,屋里所有光亮的来源都是来自月光。 在袁中庆的角度,只能透过月光,看见男子有一双明澈透亮的眸子。 而此刻这双眸子却像是掺了冰一样,让袁中庆感觉到冰冷刺骨,头皮发麻! 第八十九章 长生教(五) 袁中庆听到男子低低沉沉没有什么语调变化的语气,自己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只听得男子又接着问道:“你说现在所有的线都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你都毁了。” “一切都被你直接扼杀在摇篮里,我到底该不该找你算账呢,庆叔?” 男子似叹非叹,只是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现在很不高兴。 “公子,饶命啊!”袁中庆想从床上跳下去,可是他现在浑身都是伤,根本就跑不了。 从他的眼神中只能看出来他现在是越来越惊恐。 “所以说,一些蠢的要死的人就不要随随便便自作主张。” “我的好庆叔啊,这辈子你就先走到这里吧,下辈子可不要再遇到我了。” “毕竟我是真的很害怕……” “很害怕蠢人呐!” 那男子的话音刚落,只听得房间内袁中庆的呼救声还不曾喊到让外面的人听见,他已经脖颈一歪,没了生息。 只剩双眼仍然空落落地盯着不远处看着,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不甘以及悔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倔强地想要驱散黑暗,不愿屈服。 忽明忽现,暗暗沉沉。 男子起身上前,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抚在袁中庆死死不肯闭上的双眼之上。 “睡吧,有时候死也是一种解脱。” 微风吹过,屋外的树叶缓缓晃动着,发出飒飒的声音。 屋内男子的身影已经再次消失不见,安静如许,悄无声息。 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乌云里,它好像也是在害怕着什么,又似乎是在替什么悲哀,不忍再继续看这些浮生中的男女。 …… 第二天一大早,甚至可以说是公鸡刚刚打鸣的时候。 江凝就已经被院子里的吵嚷声喊醒了,起身走到窗前,她想要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却是看见叶钰一人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椅上,手里捻着一个茶杯。 而院子里此刻已经站了足足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一脸气势汹汹。 看着叶钰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随后,他们大概是看到了叶钰不想理会他们的样子,怒火涌上心头,更是生气。 甚至于那带头闹事的一位男子还想要上前找叶钰来碰一碰,想要比出个高下。 叶钰懒得多言,手里的茶杯瞬时间便成了碎片。 嗖的一下,碎片已经穿过那男子的衣服,随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巧的是,这碎片竟然没有伤到那男子分毫! 挤在前面目睹这一切的门徒,全然都已经被吓的腿抖成筛糠。 正当这几个闹事门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之时,院子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位女子的声音。 “还不都滚下去,怎么能这般冒犯贵客呢?”众人转身回头看去,这说话的女子赫然就是许衍凤。 “少当家。”几个闹事的门徒得了呵斥,不敢再多加声张,二来也是被叶钰刚刚的招式吓到,不敢再继续呆在这里。 这正好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几人忙屁滚尿流地逃出了院子,安安静静地守候在这院子的外面。 许衍凤:“对不住你了叶钰,今日刚刚一事实在是事出有因。” “哦?何事。”叶钰敲了敲桌子,等候着许衍凤的下文。 心里默念了一句道:“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被刚刚的动静吵醒,这群苍蝇实在是烦人的很。” 正当许衍凤要开口说话之时,江凝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 她打开房门出来的同时,莫有道和林寻真也相应地从各自的房门里出来。 江凝几人走到叶钰和许衍凤身旁,随即都坐在了石椅上。 叶钰伸手,轻轻在江凝肩头抚了一下,江凝只觉眼前一晃,就看到叶钰放了一朵小花在她肩上。 只听江凝叹道:“这花长得还蛮不错。” 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许衍凤身上,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了。 许衍凤解释:“庆叔死了,被发现他身上中了百鬼毒,突然暴毙。” “而我派人去搜了一下屋子,查看是否有什么线索之时,有人找到了这个。” 说着,门口进来了一个人,正是陈克让,手里还拿着一个盘子。 许衍凤她从陈克让手里端着的盘子中取出一枚小瓷壶。 然后又接着说道:“这个小瓷壶里装的好像就是一些毒物。” 莫有道闻言,靠上前去仔细探查了一番,然后对着众人说道:“这是蛊毒,而且确实是来自西域。” 几人目光都不由得冷凝了下来,随后只见许衍凤又缓缓开了口。 “早晨是一个丫鬟进去发现庆叔已经身死的,我有下了命令不许外传,可惜还是传了出来。” “所以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许衍凤抱着万分歉意,紧接着又把藏在自己袖子里的一封信拿了出来。 里面赫然写着如何用蛊毒谋害许大彪的计划! 江凝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那知道袁中庆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昨晚。” 江凝示意许衍凤坐下来,对许衍凤道:“来,阿凤,你仔细说说这昨晚到底是发生了怎么一回事。” 许衍凤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道:“阿凝,怎么办,我真的很害怕。” “我一直以来都把庆叔当做长辈来看的,他甚至是带我时间更长一点。” “我不相信这些事情与他有关!” 审案司众人凝眉,怎么刚怀疑袁中庆身上,他这人就已经死了呢? 不多时,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这人竟是张春雅,张春雅穿了一身很简便的青衣,手里拿着些烤鱼烤肉:“怎么着,大家喜欢吃盐多一些的吗?” 莫有道:“不喜欢。” 他心想,哪有人大清早地就吃大鱼大肉啊! 张春雅说道:“那太好了,我架起火的时候烤了好久的时候,才发现我忘了带盐,只可惜厨房离这里太远了,就这么将就着吃吧。” 说着她将烤鱼烤肉放到盘中,对莫有道说:“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见到了于清友,他马上就过来。”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又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黑袍少年人,这人的一双眼睛倒是很好看。 近乎琥珀色的瞳孔,鸦扇般的睫毛,深邃而又有诱惑力,他因为身材过于瘦弱,推门而入的身影都有些单薄。 “你们瞧,人这不就来了。” 刚踏进院子的于清友向大家微笑着示意。 江凝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问叶钰:“这两人都和老大你认识吗?” 叶钰解释:“朝廷和江湖属于两界,朝廷管辖江湖的部分,但是却又不插手他们内部的纷争。” “至于这两人都是我曾经救过的人。” 于清友和张春雅闻言,又都对着众人粲然一笑,示意了一番。 江凝点头回礼,她可没忘那日这两人瞅着她看的眼神,可怕极了。 叶钰:“你们两人竟也能在这小小的龙门镖局里呆了这么久的时间!” 张春雅回话:“可不是嘛,可惜我们这些人也只能找到这么一个地儿能获得安生了。” 张春雅又接着说道:“不请我来,谁给你们做甜腻可口的小馅饼,难道让莫有道做吗?他连粥都不会熬。” 莫有道皱眉:“你放屁,我那次分明是想给你煮药膳罢了。” 张春雅“啧啧”两声便不再出声。 倒是于清友一直都很安静,自进门以来,他就已经直接找到了莫有道旁边的小板凳上,稳稳地坐下。 他看到莫有道终于停下了话头,才默默地开口说道:“我听说来龙门镖局是最可以找人的了。” “师父他仙逝之前,特意安顿我一定要找到你,看你还是不是活着。” “现在一看,果然你还是活的好好的。” “哎呀,我的小师侄,你咋能这么可爱呢!” 于清友:“呵呵。” 张春雅看到院子角落里摆放着烤肉架,连忙道:“我去试一试吧,尽量做的好吃些,调料等东西我都带好了,就是缺人手,林姑娘过来为我打个下手可好?” 莫有道却是嗤笑一声:“她这辈子都没有做过饭,张春雅你还是让别人给你打下手吧,莫要来找她,她属实不会。” 林寻真看了一眼莫有道,随即又叹气道:“多谢张夫人邀请了,我属实是不会。” 张春雅:“那我自己也可以。” 于清友望了一眼叶钰旁边,窗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朴素却又很清丽的男子,皮肤胜雪,眼眸清亮,亦男亦女,若清水芙蓉。 坐在椅子上,也不搭话,谁也不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于清友扭头对莫有道说道:“他以后会长得很好看,胜过我见过的所有男子亦或者是女子。” 叶钰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有些自豪,他家的小姑娘当然是国色天香,姿色过人。 叶钰:“好了,现下说说你们两人的发现吧。” 说起这件事,于清友的兴趣很浓厚:“这龙门镖局内部可是盘根错节,乱得很。” 于清友:“查案的本事,我还是有一些的,那蛊毒的出现,以及袁中庆生前诡异的一些行为举措。” “他分明就是和许大彪遇害一事脱不了干系,更甚者之前很多线索都是他告知我们的。” “现在假设把所有一切关于袁中庆所说的话都推翻重来的话,那这一整件事反而就不会这么令人迷茫了。” 于清友顿了顿,态度明显郑重起来:“我画了一个线索脉络图,发现划去他说的内容之后,就会出现一条主线。” “当夜有人看到袁中庆和许大彪一起外出,最后回来的时候却只有许大彪一人。” “而且许大彪整个人自回来之后就处于暴怒之中,而那蛊毒也是这段时间被种上的。” “也就是说,其实给许大彪下毒的人就是袁中庆。” “显而易见。”江凝开口说,“许大彪在富台城时突然离家许久,回来时就带了袁中庆,而且当时说他出去访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袁中庆,感其为了任务而努力,故主动把他领了回来。” “可是许大彪他并不是傻子,他回家后却从始至终都坚持这一套说辞,可见,许大彪一开始就明白一切。” “甚至阿父独自出门数日,也是专程为了袁中庆吧,他一定知道些关于袁中庆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衍凤不言语,江凝看到他的表现,心里对自己的猜测越发肯定。 许衍凤:“阿父,自光熹元年四月外出归来后,就不再出镖,他已经与我们同住一年半有余。” “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对于我来说,他是母亲走后我最深刻的记忆。” “父亲最开始的时候与我不亲近,不论做什么事都优先找庆叔,到现在已经一年了,他只让我负责一些打理部分龙门镖局的” 江凝罕见地沉默,她脸色严肃,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江凝还是摇头。 她开口道:“阿凤,你父亲可能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很难讲述清楚,不告诉你才是为你好。” 许衍凤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 江凝提问之前就对这个结果隐有预感,现在听到一点都不意外,可是她不由生出些好奇。 许衍凤说他是许大彪的独女,未来的龙门镖局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若说真的是她自己谋害许大彪的话,那动机又是什么呢? 江凝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总觉得现在仿佛眼前只剩一团浓浓的雾,让人看不清前路。 然而许衍凤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江凝几经挣扎,还是决定矢口不提,对许衍凤表示存疑。 所有人都说袁中庆与许大彪虽然不是亲生兄弟,但胜似亲人,十几年风雨同舟,同甘共苦。 叔父陷害兄长,霸占家产,最后还迫害侄女,这种事情虽然是别人的家丑,不太好由外人评说,但是也不至于让许大彪受迫害成这个模样,几乎一点人样都没了? 江凝脸色古怪,许衍凤看到后,嘴唇动了动,谨慎地问:“阿凝,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我吗?” 听到这个问题,江凝也慎重起来,小心地回复许衍凤的试探:“没事,我只是事情突然接受的太多,有些转不过来。” 许衍凤听到这里心情微妙,却又安静得没再多说一句。 随后莫有道便说道自己去看看许大彪的病症。 而许衍凤也说自己要好好处理一下这件事,于是今日的谈话也就这么散了。 第九十章 探寻 叶钰轻轻拍了拍江凝的小脑袋,示意她不用多想,去随便在这龙门镖局里转一转。 看着江凝还是一脸呆呆的样子,叶钰不禁失笑,摇摇头,随后转身离去。 他的小姑娘还是经历太少了,所以才这么容易纠结,可是她有时候又不是这样,会看得很开。 算了,先去忙一下手头的事情,那人应该已经等了许久了。 叶钰倒是真的不担心江凝会在这龙门镖局出什么事情,也不是说他现在不关心江凝什么的。 而是他知道,江凝是一个学习天赋能力极强的人,强到这大半年来,审案司三人传授她的东西,她竟然能够完全吸收。 甚至于在一些方面反而更是“青出蓝而胜于蓝”! 或许,他们不应该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小姑娘的能力是众人目睹的,一些人生下来就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而且现在小姑娘其实已经能做到独挡一面了,实际上缺的只是锻炼的机会罢了。 江凝看着叶钰转身离去的背影,倒是没有想过一些什么别的想法。 她还是没能从袁中庆突然死了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这一切发展的都太顺利了,顺利到有些蹊跷。 江凝觉得身后仿佛有一只手,一直都在推波助澜中,宛若在茫茫大海中,早已经有人给他们提前规划好了一条路。 众人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按着暗中人的想法开始进入圈套。 江凝甩了甩小脑袋瓜,算了,不想了,万一只是自己杞人忧天呢,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江凝不再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开始悠然地在龙门镖局的宅院里散步。 来这里住了几天了,今天还是她第一次闲下心来好好看看这里的景色。 可能是为了方便练武之人,龙门镖局这里倒不像寻常富绅豪达之家的那种府邸一样,都是楼台小筑。 而是转一个方向就是一个练武场,东边是龙门镖局内部掌权人居住的院子,比如说许大彪和许衍凤的院子,包括审案司众人现在住的院子也都在东边。 而西边则是住着门徒之类的,守镖优秀的人还有教头等人可以住单独的房间,其他人则都是住宿舍。 只是有一个小点是,江凝发现陈克让也住在西边,只不过是可以单独住一间屋子。 还以为以陈克让目前的身份地位,在龙门镖局内部可以上升的空间。 大概是人各有命吧。 刚刚走到那边儿的时候,还听到有一个小学徒夸赞陈克让对人极好,即使带伤也要主动传授他们一些练武的知识。 话说,陈克让他也太刻苦了,练武都练到受伤了,大概是真的对过阵子的选拔大会很重视吧。 …… 江凝又在院子里随便逛着溜达了一会儿,觉着有些厌倦了,就往住的院子方向走,打算回去了。 莫有道已经开始为许大彪开始医治了,这蛊毒虽然他是见过,知道解决之法。 但是制作解药的过程依然是漫长且艰辛的,所以今日一整日,江凝没有再见到莫有道了。 江凝走在路上,脑子里稀里糊涂地在想着些什么,思绪一直在慢慢放空,然后又凝聚起来。 忽然之间,江凝听到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却发现原来是许衍凤。 大概是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今日的许衍凤没有一贯的自信和朝气,多了几分昏昏沉沉。 一整个人,周围的气氛都好像是乌云一般。 江凝回头看见了她之后,收起自己的思绪,莞尔一笑,站在原地等着许衍凤走过来。 两人并排着走,一时无言。 其实自昨天的事情发生之后,江凝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许衍凤继续沟通交流。 毕竟是她自己亲手把袁中庆这个叛徒揪出来的,但那人好歹是看着许衍凤长大的长辈。 相当于许衍凤一下子失去了一个对她就好像是父亲一般的人,然后她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江凝悄悄得瞧着她,心里想道:许衍凤的肩上应该扛着很大一块重石吧。 两人又默默无闻的走了一段路,最后还是江凝想着,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一直这么“冷漠”也不太好。 于是就随便扯了个话头,状似随意一般地对着许衍凤开口说道:“少当家最近有很累吗?” 许衍凤就那么静静地瞧着她,也不答话。 江凝单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而又接着说道:“那个选拔大会不是要来了嘛,我觉得你最近会很不容易。” 许衍凤却是轻笑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倒也不是很忙,只是你今天怎么……” 江凝不解,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不知不觉的就张口问了一句:“什么?” “你怎么突然改了称谓,以前不是叫我阿凤吗?”许衍凤却是只定定地看着她,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笑容。 只是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江凝看到了之后,一下子就想把自己狠狠地关起来揍一顿。 毕竟自己也算是个“男人”,怎么能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江凝在自己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好几句,但是她又确实不知道怎么说。 幸而这时许衍凤又接着开始说了:“阿凝,你可以接着叫我阿凤吗?” 江凝憨憨一笑:“当然可以,阿凤不必如此见外的。” 不是说江凝自己和许衍凤亲近不起来,而是江凝自己最一直就对许衍凤的印象怪怪的。 一边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本性不坏;可是另一边又觉得她“老谋深算”,整个人都不简单。 虽然内心闪过很多想法,但是江凝自己面上倒是没显露出来,面不改色是审案司众人每人都必备的技能。 两人又接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只是无可奈何地是,两人都能明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再也不如之前那般的和谐欢乐。 江凝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罢了,本来也不大可能成为朋友,自己有何必突然这般多愁善感的呢? 走着走着,江凝却发现许衍凤带着她走的这条路好像并不是回自己居住院子的那条路。 她看着许衍凤满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叫了一声:“阿凤?” 见许衍凤没有反应,江凝又叫了她一声:“阿凤!” 许衍凤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下周围的景色,明白了江凝想要询问这里是何处的意思。 随即伸手给江凝示意,指着不远处的凉亭,温柔地说着:“阿凝,走罢,陪我去那凉亭坐一会儿吧。” 江凝想着她可能想排解一下自己心中的郁结,就答了声“好。” 然后两人一起往凉亭方向走去,进去后,凉亭里有一张大圆石桌,旁边还放着装饰用的花卉。 江凝和许衍凤一人坐在一边,周围倒是再没有第二个人。 这里的风景很是怡人,微风拂面,现下正是盛夏的日子,而在这凉亭里,江凝却是觉得一下子便放松了起来。 这凉亭周围只有一个池子,不大,但胜在花卉长势不错,就宛如一幅画卷,江凝慢慢欣赏着不远处的风景。 耳边是偶尔飞过凉亭的鸟雀的鸣叫声,自然万物,万分和谐。 江凝看风景,而许衍凤看江凝。 江凝回眸的时候正好对上了许衍凤专注于看她的视线,猛然怔住了一下。 然后又眉眼弯弯,笑着对许衍凤说了句:“怎么了呢?这里风景可真美。” 许衍凤也说不出来自己刚刚怎么突然控制不住一般地就直勾勾盯着江凝看。 好在自己一开始树立的形象就是江凝的“狂热迷妹”,现下倒是盯着“他”发呆,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许衍凤伸手把微风吹乱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复而把视线转向池子上。 只听得她用清甜的声音说道:“阿凝,其实你是这里第一个来的人。” 江凝把目光重新转到许衍凤脸上,确是发现她并没有接着回过头来看她。 江凝坐姿端正,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待着许衍凤的下言。 许衍凤顿了一顿,然后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接着开始继续说着。 此刻的她整个人都好像已经成了一种出神的状态,宛若沉浸在过去的时光中。 只听得她的声音婉转,轻柔地在凉亭中响起: “我小时候其实不是跟着父亲生活的。” “父亲对我实在是非常严厉,在他眼里,我仿佛做什么都不对。” “可是对我来说,他越是对我严厉,认为我做什么都不对,那我就越是要证明自己。” “可是他眼里只有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 忽然之间,许衍凤好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补充了一句:“可惜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命不好,没几年就早夭了。” 江凝属实没有想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像宽慰也不是,说别的也不是。 随后她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就这么充当一个玩偶,默默地听着许衍凤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许衍凤:“我原本以为我那妹妹没了以后,父亲他就会把目光放到我身上,可惜不过是痴人妄想。” “我娘亲她大概是早已看透了我父亲的为人,不再把目光投在他身上,而是转而把目光转在我身上。” “我也本着一股蛮劲儿,疯狂地练武、读书,面上表现着自己不喜欢他,根本不稀罕他的眼神以及花语之类的。” “可是,我真的想啊,我也想做一个爹娘和睦,爹爹称赞而母亲温柔的孩子呐。” “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于我都在想,是不是我的出生就是一种错误呢?” “后来,一场寒急带走了我的娘亲,也可以说是带走了我唯一的亲人。” “随后就是庆叔还有三叔伯等人带着我,扶养我长大。” “最可笑的一件事是什么呢?你猜猜。” 江凝只默默地看着许衍凤,江凝知道,这个女孩现在正在一层层地剥开自己血淋淋的肉,把那已经愈合好的深疤又重新刨了开来。 “我有一次从练武场上回来,正好碰见一个学徒仗势欺人,当年的暴脾气不允许我对他有任何的退让。” “但是我就上去为那学徒打抱不平了,可惜那男子体格显然比我壮,甚至他的武功也比我强。” “我当时唯一的优势就是身体小巧灵活,我可以趁他不注意之时,‘火中取碳’。” “虽然那时候身上受了不烧伤,但起码是比武我赢了。” “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天,鹅毛一般的雪花一片片地落下。” “练武场上的人早已经走了干净,只剩我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又哭又笑的。” “那一场架打得我差点去了半条命,大约是大家看到我的状态,都以为我是已经疯魔了。” “就连我打抱不平的那个学徒,都连滚带爬地跑了,压根儿没有一个人管一管地上躺着的我。” “天地一苍茫,可我却是像一片枯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最好笑的是,正当这时,我父亲却是偶然走到了这里,听人说我在这里跟人打架。” “根本不管我当时的死活亦或是伤重还是伤轻,直接一脚踹了上来。” 说着话,许衍凤还不忘给江凝拿手比划着自己当时被踹的地方,还比划了一下自己被踹飞的距离。 “我不理解,我父亲他当时是怎么会觉得我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会扛得住一个壮年、终日习武男人的一踹呢?” “我瞬时间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继续存活的意义。” “反正母亲也已经没了,那我还留在这世间做什么呢!” …… 许衍凤突然全身周围都溢满了一种悲伤至极的气氛,枯寂,仿佛再也不会开心一般的忧郁。 江凝却是在这一瞬之间感受到了熟悉之情,她突然觉得,好像许衍凤的这种情感她也有过。 而且真的非常熟悉,江凝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脑袋里很是刺痛,仿佛要炸开了一般。 第九十一章 许大彪身亡 江凝越发感觉到脑袋刺痛,一片又一片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可是却又看不清晰。 双手抱住脑袋,小小的一只江凝就这么蹲在了地上。 许衍凤注意到江凝的异样,也连忙蹲下,一只手搭着江凝的后背,问她是怎么了。 她看着江凝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虽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是突然怎么了。 但是她知道,这个叫“江凝”的少年,这段时间绝对不能让“他”出任何事情,不然不止是龙门镖局,就连她也难保不受牵连。 正当许衍凤准备大声呼喊人来的时候,江凝却是又突然恢复了正常,只是“他”的面色仍是有些发白。 许衍凤面露担忧,她伸手扶着面前小小少年的胳膊,将“他”扶起来,扶到了椅子上。 “阿凝,要不我扶着你去找莫有道吧,你刚刚是怎么一回事啊?”许衍凤说着话,还不忘拍了拍江凝的后背帮“他”顺气。 “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难受罢了。”刚刚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实在是太多了,好像是她小时候的内容。 江凝只能零零散散地抓住一两个片段,只是现在还是很混乱,她敛了敛心神,决定先把刚刚的事情藏在脑海里。 许衍凤听了江凝说的话,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又看到江凝坐在椅子上深思,也没有什么法子。 于是就像江凝一样,又坐到椅子上,观赏着凉亭外的景色。 又过了一会儿,却是江凝又突然发了声。 只听得她的语气似叹非叹一般,“少年”清脆的声音很轻易之间就把许衍凤带入到了一个氛围中。 江凝:“你说,苦难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呢?” 许衍凤一怔,双眸不经意之间闪烁了一下,她不自觉的就想侧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小小少年郎。 江凝回望了她一眼,眼里是之前不曾有过的深沉淡漠。 许衍凤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凝,却是发现与之前她印象中的无半分相像。 当下许衍凤的眼底就闪过一缕黑色,脸上的表情却是不改。 许衍凤将她放在桌上的手缓缓移到身前,眼光又转向了亭子外面的池面上。 现在她的眸中是和江凝一样的淡漠。 只听得许衍凤开口问道:“是啊,苦难的尽头是什么呢?” 江凝忽然就很想倾诉自己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一件事。 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许衍凤,心下慢慢放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说便说了嘛。 江凝缓缓开口,眸中仍是淡漠,可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多么的悲伤。 “我有一个姑姑,她因病早逝了。” “从小到大,我只听到所有人都在说她的婚事是多么多么的幸福,连我自己都一直这么认为。” “一些话说得多了,大家自己也就都相信了,大家一起歌颂着我姑姑的美满爱恋。” “仿佛她的一生中若是没有早逝,那她就是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偶然有一天,我突然了解到了另一个角度的和姑姑有关的一生。” “你懂那种感觉吗?就仿佛忽然之间一个已经缓缓成型的小世界轰然崩塌。” “我一直以为深情的姑父,原是造成姑姑悲哀一生的原凶。” “我一直以为美满度过一生的姑姑,原是被悲哀痛楚围绕,最后还与自己心爱的少年生死相离。” “原来,众人口中的福气环绕的女子也会在深夜悄然抹泪,她当时一定很难过的呀。” “那种被人主宰命运的感觉,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道催命符呢?” 许衍凤听着江凝一字一句地讲述,却也是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双臂。 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落下了泪水。 她在江凝的话语声中,默默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甘愿为渣男未婚生子的女人。 说她悲惨都是别人造成的吗? 沉迷爱恋,陶醉温柔乡,再到惨遭抛弃,最后受尽苦痛,拼命剩下的孩子却也不被承认。 她的苦痛同时又传给了下一代,她的孩子许衍凤。 这一切又该是谁承担呢? 她终是败给了世俗。 …… “时间不会回头,错过就是错过了。” “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通俗简单易懂的道理,可是每当事件落在人们自己的身上时。” “他们却又仿佛被浓雾迷了眼,受尽苦痛,全然被束缚,竭尽全力都难以冲破牢笼。” 江凝慢慢趴在桌子上,手指轻轻地在桌上一点又一点。 她的脸上是丝毫都不符合她年纪的深沉。 若是莫有道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惊叹出声,这不就是叶钰一惯爱做的动作吗?! 许衍凤却是又已经收拾好情绪,看着趴在桌上不知道想什么的江凝,轻笑出声。 “好啦,你说你,我带你过这儿来,明明是想给我自己缓解情绪的。” “你到好,直接把咱俩都弄得郁闷了,你现在都不像平时那个朝气蓬勃的江凝了!” 江凝慢慢从桌子上立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果然,有的是就是要说出来才可以好好地缓解。 现在她说出来以后,果然舒服多啦。 江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下不存在的灰尘,开口说道:“那咱们就回去吧,我正好也有些饿了。” “好,那你要和我一起去用膳吗?咱们两人已经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许衍凤说着话,眼里流露出的是对江凝答应这件事的希冀。 虽然这些天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明白了江凝这个人不是她可以随意触及到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总会有一种莫名奇怪的吸引力,让她自己忍不住靠近江凝,为“他”沉沦。 可每当许衍凤想要靠近江凝的时候,就又会想起自己在心里压着的那些事情。 生不逢时呐,有些人的一生都不会受到阳光的普照。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她才会这么渴望,努力地朝着光散发的方向,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 她是真的很想去抚摸一下光,渴望感受一下明媚阳光的温暖啊。 许衍凤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叹了声气,随后又看着小小少年郎在前面走着的身影。 默默念叨了一句,对不起,小阿凝。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许衍凤此刻在自己的心里的所念所想。 江凝忽然注意到身后的人儿没有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许衍凤。 “走啊,阿凤,我现在着实是有些饿了。” “少年”爽朗的声音响起,顺着盛夏柔和的风,缓缓送到了许衍凤的耳边。 许衍凤嘴角轻轻勾起,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脸,脚下的步伐加快,嘴里不忘应和道:“来啦!” 时间不会回头光阴如梭却偏偏冷酷如许,可他又会不轻易之间给世间的人儿们带来一丝一丝的温柔。 是啊,时间他在离开的时候总会把那些没有颜色的光阴带走,连带着那些令人不开心的记忆。 也会像雨水冲刷泥土一般,一下接着一下地将记忆淡化,直至彻底忘记。 江凝和许衍凤两人很快就肩并着肩,共同往用膳地方的方向走去。 只是江凝心里却是缓缓地压下了她刚刚偶然间突然想起来的记忆碎片。 许衍凤高出江凝一个头的高度,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江凝的头顶。 一时之间,她的玩心忽然就起来了,伸出一只手来,胳膊慢慢抬起。 江凝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感受到没有什么危险以及恶意之后,以为是自己脑袋上有什么东西。 就没理会许衍凤的小动作,继续往前走着。 而许衍凤随后却是突然把大手放在了江凝的小脑袋瓜上,左右轻轻晃动。 另一只手还想偷偷挠江凝的痒。 江凝此刻的不开心已经基本消失殆尽,趁着许衍凤现在的玩闹之心起来了。 她也松开了一切,把自己心里一直思虑的事情在此刻甩在脑后,开始和许衍凤嘻笑打闹。 两人边走边笑,江凝玩得开心,却是又突然见了一群往这边走的门徒。 正好和他俩打了个照面。 瞬间,两伙人都同时呆滞了。 空气宁静,只有几只偶然飞过的雀鸟,不忘鸣叫几声彰显他们的存在。 带头的 江凝忘了她现在是男子身份,与未出阁的女子随意打闹,实在是有所不妥。 而许衍凤也忘了自己现下还属于单身未出阁女子的身份。 两人一下子都忍不住尴尬了,最后还是许衍凤整了整面部的表情。 拉了拉脸,手快速地晃动着,示意这几个门徒快些离开这里。 几位门徒得令,赶紧就是要往去的方向走,夸张点说,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是其中有人嘴里还碎碎念叨着:“少当家和江公子一定是好事要将近了!” “可不是嘛,你看刚刚那亲密的劲儿。” “欸,可别说,咱少当家和江公子两人可真是般配登对儿得很呐!” “这么一说,陈克让肯定是没戏了!” “嗐,这有戏没戏还不是都得看少当家的心意嘛!” “还别说,我就喜欢江公子,我觉得他人好,以后他们二人成婚了,他肯定会对少当家好的!” “对对对。” “我也这么觉得!” 几个门徒年纪都不大,比江凝还小,真是活泼爱说话的年纪。 那几位少年都以为走的稍稍远一些,他们那边讨论说话的内容就不会被听到。 结果江凝和许衍凤两人都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分明真真切切地,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把他们的对话都听下来了。 许衍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害羞了,反正她的脸现在是仿佛染了胭脂赤红。 明艳艳得紧,像一只待人采摘品尝的大红苹果。 江凝回头一看许衍凤的反应,就知道糟了。 哎呀,不是昨日才刚确定对她江凝的感情是迷恋不是喜欢得嘛! 怎么现在又变成这样了呢? 江凝心想,自己却是不是什么带把儿的人呐,没办法给许衍凤带来她想要的幸福的。 奇奇怪怪,没有别的办法了,还是只能等许衍凤她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了。 江凝在自己心里悄悄下定决心,等审案司众人处理完他们在富台城真正的案子之后,她一定要找许衍凤过来坦白从宽。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以男子的身份来欺骗许衍凤,这样真的显得她是故意的一样。 可是她女扮男装之前,她自己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喜欢上十四岁的少年的呀。 欸,莫有道管这话叫什么来着? 奥对,叫早恋! 不行,江凝心想,她早晚得拉上审案司其他三人给许衍凤好好上节课,告诉她,早恋这种事情是不对的! 许衍凤早就注意到江凝泛起粉红的小脸了,还有“他”那专注碎碎念的小嘴。 许衍凤的心情好像变得更好了,她只觉得自己面前这个少年真的是实在是太好玩了。 自己不过是装了一下害羞纯真罢了,“他”便信了我的装模作样。 怎么办,真的好想把“他”抢走啊! 那个叫叶钰的,还有什么莫有道林寻真等人,他们真的是很烦人呢。 老天呐,你为不让我早些遇见这般有趣的人呢,那我的人生又是否会变得不同呢? 许衍凤伸手搭着身侧少年的肩膀,随后张口说了句:“你看,就连门徒都知道我喜欢你了。” “你究竟什么时候会娶我啊?” 江凝瞬间愣住,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走路都有些打结。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说道:“少当家,阿不,阿凤,咱们不比如……如此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咱们不合适。” 许衍凤有些不依不饶,继续问道:“你说,到底是什么不合适?” 江凝当下一狠心,坚定地开口:“其实我喜欢男人!” 江凝说完就跑走了,但她却错过了许衍凤眼底突然一闪而过细碎的光。 许衍凤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慌乱离开的背影。 ……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却是看见许衍凤缓缓对着周围的空气念叨了一声,开口说道:“去给我找几本有关男男的话本子。” 她的声音响起之后,只觉周围的空气都霎时间凝固了一下, 大约是那暗处候着的人都没能想明白自家主子这是突然之间怎么了。 怪哉怪哉。 第九十二章 浓雾 江凝刚踏进房门,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投射到她身上。 随后当她回望过去后,却发现是叶钰,此刻他正稳稳地坐在屋内的红楠木椅上。 叶钰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清凉的春风,为这炎热的夏天带来阵阵清凉。 “回来了?” “嗯。” 江凝打过招呼后,走过去,坐到叶钰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先是和许衍凤在凉亭里谈天说地、互说心事,后来又和她在路上打闹玩笑了许久。 这么久的时间下来,说实在话,她也实在是有些口渴了。 正当江凝拿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的时候,就听见叶钰那遇事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听说你喜欢男人。” “噗!” “咳咳……” “咳咳……” “老大,你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刚送入嘴中的茶水还没咽下,就已经全然被吐出来了。 叶钰但笑不语。 接过叶钰递给她的巾帕,江凝擦了擦自己脸上以及周围的茶水,顿了顿,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她刚刚用来搪塞许衍凤的话。 谁成想让叶钰照搬过来问了。 江凝清理完毕后,把巾帕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小脑袋瓜,就那么看着叶钰,脱口而出道:“这又有什么好疑问的嘛。” 叶钰暗啐了自己一声,心道,小姑娘还是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要是小姑娘再多开窍一点该多好呐!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他认定的小姑娘那就一定会是他的。 自古叶氏一族就都偏执冷血,对自己认定的东西不折不挠,便是两败俱伤也一定要拿到。 叶钰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江凝对待感情一事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也不知道小姑娘不把男女情感一事放在心上算不算好事,既然小姑娘没有想法,自己也不着急,那就由着她去吧。 江凝约察觉到叶钰态度变化,她动了动眉,感到莫名其妙,正要旁敲侧击一二,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江凝只好停下,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胡乱行礼:“江公子,叶公子。” 叶钰眉梢刚刚舒展了些许,看到小厮急忙火燎的,很是看不过:“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毛躁?” 小厮顾不得讲究礼节,跪在地上说道:“叶公子,大事不好了!” “何事?” “镖主去了。” 叶钰和江凝都明显地愣了一下:“什么?” …… 江凝和叶钰两人换好了衣服,匆匆赶到主院。 路上江凝压低了声音,悄悄和叶钰说:“许大彪的白事怎么来得这样突然?我们前日看的时候,他虽然神志不清,但是看着并不像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随后莫有道也说他有把握能治好这个病症,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呢?” 叶钰面色凝重,慢慢摇头。这些天他虽然和审案司众人搬离叶家祖宅,可是和叶府的联系并没有断。 况且这龙门镖局一早就已经有了他安排的人选。 如果许大彪病情加重,无论如何叶钰都会受到消息,然而在今日之前,却是毫无风声,就连昨日莫有道主动提出救治许大彪,也并没有提到许大彪病重的消息。 如果那时候许大彪形势就不太乐观,这必然会被莫有道当成一个很有力的消息,通知大家。 可是莫有道并没有提及,可见许大彪的身体状况一定是稳定的。 那这就奇怪了,既然许大彪身子骨一如往常中了蛊毒一般,这几天也没有大的病情变化,那虞老君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江凝脑子里不由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莫非这镖局里还有别人想杀许大彪? 江凝小脸素白,脸色沉重,偏头对叶钰说:“前面就是正堂了,人多耳杂,我们回去以后在接着讨论。” 叶钰知道小姑娘的顾虑,缓缓点点头。 两人走入正堂,里面已经哭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 看到江凝和叶钰进来,乱糟糟的声音停住,许多人都停下交谈,都回头来看这两人。 江凝非常冷静,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莫有道,快步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相互看看,其中一个男人说:“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突然就人没了。” 江凝看了看同样保持开帘子到里间去。 许大彪果然已经收拾妥当,换上了全新的寿衣,几个丫鬟正跪在塌边给许大彪擦拭手指。 正当这时,却听到门口传来了许衍凤的声音,她刚刚已经第一时间来过这里了,只不过是突然有事,又被叫了出去。 丫鬟停顿,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大彪身边的大丫鬟起身腾开位置,不曾说话,她知道现在这个场面也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刻。 龙门镖局里人人都知道之前许衍凤和许大彪吵架,声势闹的极大,说是撕破脸也不为过。 现在许大彪突然身死,看样子许衍凤也是非常疼痛难过的。 这种场合琐事极多,她刚刚连后宅都没回就直接去前面了,而龙门镖局又没有其他女性长辈,所以只能许衍凤出面,自己来应对丧礼上的大事。 只不过江凝发现,张春雅此刻倒是淡然地很,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情的发生一样。 许衍凤浑然不在意旁人各色的打量目光。 因为先前吵架一事,许衍凤被不少人指责不孝,连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也还是难免被牵扯到。 现在许大彪突然病逝,许衍凤作为唯一的继承人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更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说闲话。 然而许衍凤却很从容,无欲则刚,只要无所求就无所惧,反正她也不想从龙门镖局得到什么,那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人的看法。 反正,说到底这龙门镖局也只会留给她许衍凤一个人罢了。 但是,江凝却很想知道许大彪真正的死因。 她看着许衍凤坐在许大彪身边,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湿帕子,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为许大彪擦拭手上的皮肤。 虽说婚丧大事,在礼仪中丧事和新婚一样重要,可是真要面对时,众人对死人的态度绝对和婚礼没法比。 外面站着那么多龙门镖局的门徒,可是愿意和许大彪同处一屋的很少,愿意亲自上手给亡人擦拭身体的,就更是几近于无。 那些已经生儿育女的夫人媳妇都不愿意,许衍凤一个年轻小姑娘主动要求,还真让丫鬟们吃了一惊。 江凝站在一旁,借着许衍凤擦手的机会,率先检查了许大彪的指甲。 不出预料,指甲上一如平常,并没有黑色沉积,江凝一边暗暗留意,一边不动声色和丫鬟套话。 “前几日我向世伯询问时,世伯还说父亲身体如常,为什么突然就去了?是不是这几日着了凉,或是吃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本来许大彪死的就很仓促,现在许衍凤隐隐流露出是不是丫鬟照看不力才导致许大彪病死,丫鬟一下子就慌了。 大丫鬟忍不住,说:“并没有,这几日我们几个整日眼睛不错地盯着,煎药都是亲自来,怎么敢让镖主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呢?奴婢只是照常离开,谁知道等奴婢回来,镖主就……” 江凝低着头,将丫鬟话中的信息暗暗记住。 许大彪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或者说,在丫鬟们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死去。 江凝心里有数,再检查许大彪身上的小细节时就有目的很多。 她走到许衍凤身侧,翻开许大彪的衣领,手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 江凝的眼中冷光乍现,她猜的没错,许大彪的死果然有问题。 在许大彪脖子内侧,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能看到淤血堆积,看形状像是指印。可是这个痕迹又很浅,要不然也不至于没有被换衣的丫鬟注意到。 江凝看到这个痕迹不动声色,眼中冷光流转,若有所思。 淤痕必然是被什么人掐出来的,而痕迹浅又说明这个人力气不大,而且行动没有章法,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种致命的地方留下痕迹。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人。 江凝即便早就知道这龙门镖局没什么好东西,可是现在她还是被震惊了。 一个陌生人对着老弱婴孩尚且下不去手,许大彪将龙门镖局一手扶持,发扬光大,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一个人对着自己尊敬的、尚在病中又老又弱的尊者动手? 江凝敛下眸子,借着手上的动作,闲聊般问:“调理之下,镖主的身体也能称得上是康健,没想到今日话都没留就去了。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大丫鬟伺候了许大彪许多年,现在许大彪突然去了,她也心中惴惴,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自从许大彪的死讯传出去后,来来往往有许多人来过,可是众人都忙着关心许大彪死后财产和权力的安排,根本没有关心这些伺候许大彪的丫鬟的死活。 现在有一个人问起许大彪身前的事情,大丫鬟心生依赖,不知不觉就都倒出来了。 “其实今日镖主精神要好得多,奴按照莫神医的嘱咐给镖主煎了药,镖主竟然全部都喝下去了。奴婢见镖主有了胃口,所以想哄着镖主多吃点,就去小厨房备些点心。 奴出门前还特意嘱咐了小丫鬟看着镖主,没想到小丫头贪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江凝仔细地听着,问:“门口没有守人,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丫鬟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奴见门口没人,又不敢大声叫人,骂了小丫头两句就赶紧进屋。 镖主还好端端躺在榻上,奴以为镖主没醒,给镖主换了壶热水就出去了。 奴在外面一边坐针线一边等老君,一直等了许久,还不见镖主的动静。奴婢这才慌了,赶紧进去一探,镖主已经没气了。” 江凝将帕子收起,身后的侍女看到立刻上前接过,她已经端了温凉适宜的水过来,让江凝洗手。 江凝在铜盆里不紧不慢地将手指洗干净,然后用干净的白布缓慢擦拭手心的水珠。 她动作慢条斯理,声音也慢,如一张网般,漫不经心中聚拢起杀机:“你身为镖主的贴身侍女,丢下镖主自己出门,致使老君身边没人看着暂且不说,等回来后,你竟然过了一下午才发现镖主气绝。 若是在这段时间镖主本来能救回来,却因为你的失职而错过救援机会,你该当何罪?” 大丫鬟背后的寒气嗖地冒了出来,她跪在地上,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奴婢并不知道,奴也是为了镖主才亲自下厨,不忍打扰镖主休息……” 江凝放下白布,忽然又对大丫鬟笑了笑:“我也是关心镖主心切,所以才想多问问,并不是在怀疑阿姐。阿姐照顾镖主尽心尽力,我怎么会怀疑你呢?阿姐不必紧张。” 大丫鬟勉力笑笑,话都被江凝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江凝打了一个棒子才给甜枣,大丫鬟的精神被逼到至极又骤然松开,这样一紧一松下,她心防松弛,不知不觉就被牵着鼻子走。 江凝趁机问:“你回来的时候,镖主是什么样子的?周围有没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 许大彪去时身前没人守着是不争的事情,即便众人都说这是喜丧,大丫鬟也不敢放松,生怕主子们追究她的责任。 被江凝这样一吓,丫鬟害怕,自然把自己看到的全部倒出来,生怕江凝因此怀疑到她的身上:“镖主好端端地躺着,手压在被上,被褥边角也铺得整整齐齐,正因如此奴婢才以为镖主还在睡觉。” “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对,就是地上有点湿,好像是什么东西洒了,然而周围又没有被撞倒的杯盏,可能只是奴婢看错了吧……” 什么东西洒了?江凝眼神一动,镇定自若地问:“镖主的寿衣是谁换的,镖主原来的衣服呢?” 第九十三章 披露 丫鬟听到这般问话,本就害怕的心脏更加猛地一跳,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 “回江公子的话,镖主的衣服是少当家命奴婢给他换的,至于旧衣服已经被陈理事拿走了。” 江凝敛眉,眸色低垂,唇角缓缓扯起一个笑容,语调轻柔,示意丫鬟放轻松,不用这般害怕。 她轻声说道:“刚刚倒是没有听到你说陈克让的名字。” 一旁的许衍凤现在也刚好帮许大彪把露在外面的皮肤擦拭干净。 听到这里,她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转向丫鬟,开口问道:“陈克让何时来的?” 早在江凝开口问丫鬟话时,屋子里里外外围绕着的人就已经被散了出去。 许衍凤转头看向江凝的眼神直白又坦然,想起昨日下午时他们嬉戏打闹的事,瞬间感觉自己找到了一块主心骨。 丫鬟左右看看,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凝冷冷淡淡地扫过这丫鬟,刚刚扯出的笑容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她语气微勾:“怎么,究竟陈理事是你的主子,还是少当家是?” 丫鬟哪敢应这话,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许衍凤眉梢一动,立刻沉下脸斥道:“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屋内算上大丫鬟,总共六人,许大彪活着的时候只有深夜才会犯病,于是在许衍凤等人的合力隐瞒下,她们倒是都不知道真实情况。 两个丫鬟垂着头退下,其中一人拿了蒲扇过来,跪在案边慢慢朝热水扇风,好让壶里的水不冷不热刚好达到适宜的温度。 其余丫鬟看着,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她们再看不出来少当家寻求真相的心,就白瞎了这双眼睛了。 屋里寂静,落针可闻,只能听到风声,和外面鸟叫的声音。 屋里众人只听得那丫鬟深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缓缓说道: 陈理事昨天白日就在镖主这里站了一整天,看着面相就感觉他很疲惫,奴婢等人上前听候吩咐,却也只能得句退下。 今日陈理事在少当家走后不久就过来了,面色苍白,一脸悲痛。 而奴婢当时刚刚为镖主换下衣服,整不知道该将那衣服交往何处,陈理事见状便说他拿去处理一下。 奴婢便将衣服交由陈理事了,后来就是在院内清理打扫卫生,只知道陈理事只呆了不久便离开了。 听到这里,屋子里的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这陈克让出现的霎时蹊跷。 江凝心下一动,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刚刚怎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回江公子的话,奴婢刚刚是因为这件事该不该说。因为奴婢答应了陈理事,看到他哭的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样子不能外传。” 屋内众人又面面相觑,许衍凤和江凝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许衍凤明白江凝的意思,随即对着丫鬟们吩咐道:“好了,你们退下吧,今日问话一事,我想你们都该知道应该怎么说。” “奴婢们明白。”丫鬟们退下。 屋内只留下审案司众人和许衍凤不知道又窃窃私语,悄悄密谋了些什么。 …… 一夜间两次被吵醒,搁谁身上都不是什么开心事,陈克让脸色不善,结果莫有道还没完。 莫有道见多了病人,很明显地看出来陈克让只是被魇住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然而莫有道却不,他又是大惊小怪,又是让人烧水熬药,将烟呛的满屋子都是。 事到如今,陈克让再看不出来莫有道在故意挑事那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显然了,莫有道存心想让陈克让大晚上的不得安生,好好的水他说冷,烧了新水他又说热,竟然还要让水正好达到下午的温度才肯罢休。 陈克让冷笑一声,说:“莫神医适可而止罢,你这样的伎俩骗骗小孩子还行,想瞒过我的眼睛却不能。你再惹是生非,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只是想喝一杯合适的水罢了。”莫有道看着陈克让,慢悠悠说道,“我与陈理事一见如故,你就像我失散多年的兄弟,这不,我专门为了你来了你这大宿舍!” 李氏气结,心说我这样说是想让你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不出。 可不是想你这样左撞翻个东西,右摔坏个茶盏,吵得人不得安生! 陈克让阴沉着脸,道:“莫神医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是你故意弄出这么多动静,岂是真心想让我好好休息?” “所以我才想叫醒你来教我啊。”莫有道笑着,他这样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陈克让眨了眨眼。 “陈理事也知道,我莫有道父母走的早。这些年我在外漂浮,也没什么知心朋友,等回来后也没有长辈,故而没人教我日常生活怎么做。” “我原先虽然担忧镖主病情,可是一直不敢上手,生怕好心办错事,反而惹人厌烦。我没想到龙门镖局竟然这样信任我,非但让我留下来治病,还担保会派人照顾我。只是可惜许镖主就这么没了。” 陈克让听到这番话良久说不出话来,他白天的时候听莫有道说过类似的言辞,然而龙门镖局里人人都做的一副好颜面,即便会十分也要说成一分,陈克让当时同样将莫有道的说辞当做场面话。 只是提到许大彪的时候,莫有道注意到他显然呆滞了片刻。 陈克让气得说不出来,温水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教吗? 他就是客气客气,莫有道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 但是又没有什么可说的,陈克让立刻噤声,面色不善,目光从莫有道身上扫过,尤其停留了一瞬。 最开始他还以为莫有道是无意的,现在折腾出这么多事,陈克让这么能看不出来莫有道故意为之?然而偏偏莫有道堵得陈克让无话可说。 陈克让自然是愤怒的,可是麻烦也就在这里,孝之一字压死人,许衍凤让他和莫有道住一起,他就必须得这么做,他神医的身份更是天然的屏障。 一个医术高明,声名远扬的神医要和他同住,这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而且还因为温水而惹出许多乱子,陈克让还能因为对方做的不好而翻脸吗? 显然陈克让丢不起这个脸。陈克让被折磨了半夜,现在却发现对罪魁祸首无计可施,真是糟心透了。 陈克让恨恨地瞪了莫有道一眼,他明明知道莫有道借着同住的名义折磨人,可是谁让莫有道行事全然一副温柔敦厚的模样呢。 莫有道占住了大义,导致陈克让吃足了苦头,却没法说。毕竟,莫有道也只是想亲自温一壶水啊! 陈克让从前总拿敦厚老实当武器压人,只要一搬出来敦厚老实,谁都得按着他的意思来,许衍凤是如此,其他理事也是如此。 可是陈克让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被人用敦厚老实的名义反将一军。这种感觉仿佛是自己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刀非但没砍到别人,还反过头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陈克让无比后悔起白日答应留莫有道同住的这个决定,他暗暗埋怨自己,算计谁不行,怎么偏偏留下这么个祸害。 时候已经不早了,若不是他还在维持面上的功夫,现在他早就把莫有道撵出房门了。 陈克让一夜被吵醒两次,拖到半夜还不得安生,也许还有他心里有鬼的原因,现在?面上还有些憔悴。 陈克让困得眼皮子打架,站在屋里又热又困,简直颓唐到极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让莫有道赶紧消停,他好歹好好地睡半宿。 莫有道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他总算温好了水,带着一身热气和烟火混合的燎味走入屋子。 大热天的,屋子里还没有冰块,陈克让只感觉连自己都要被热傻了。 抬头一瞧,发现屋子里的窗户不知道何时已经被关上了。 指望莫有道来开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这窗户很可能就是他关上的。 陈克让二话不说,自己跳下去打开了窗户,可是他又不能坚决的离开,毕竟这屋里还藏着些“东西”呢。 莫有道一走进屋门就把手中的端盘递给了陈克让,笑意满满地让陈克让尝尝。 陈克让还停留在刚刚莫有道的聒噪行为中呢,现下也不考虑莫有道这是什么意思了,端起碗,仰起头就喝了个一干二净。 莫有道目睹这一切,很是淡然的勾起了一个微笑,这陈克让可真愚蠢。 陈克让的精神实在撑不住了,他刚刚被莫有道那么一吓,直接梦魇住了,现在都还有些心悸呢。 至于这杯水,陈克让相信区区一杯水,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的。 可惜陈克让忽视了莫有道的神医身份和无耻程度。 看到莫有到现在又恢复了安静,陈克让无疑长长松了口气。 陈克让如释重负,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莫有道脚下一拌,扑通一下整个人都朝床榻摔来。 他手上的托盘早已归到了陈克让的手上,现在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包粉末。伴随着跌倒的过程,那药立刻朝床上的陈克让洒去。 陈克让看着这个变故,由于手上还拿着东西,一时间愣住了,眼睛不由瞪大,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辛辛苦苦坚持了一晚上,现在是真的没有精力了。 莫有道他想干什么,想拿药毒死自己吗? 陈克让看到药朝自己泼来的时候就脸色一变,被折腾了一整晚,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尤其是陈克让刚从鬼压床的状态中醒过来,到现在都是昏昏沉沉的。 他如何能躲开突发情况?如果这粉末只是普通的东西,也就罢了,但是谁肯信莫有道拿着的东西是好东西呢? 一个指甲盖打小就已经足够他死上两三回了。 陈克让着急,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立刻扑上前想要压住莫有道。 陈克让的身材是真的好,毕竟是一个常年练武的成年人。 可惜还没等他动手,莫有道已经重重地砸到了他身上。 就这么被人猛地一压,浑浊的眼睛霍然瞪大,嗓子里嗬嗬一声,随即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陈克让,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脚底打滑了,你是超棒的人,你不会怪我的吧!” 然而现在根本没人理会他的话,莫有道不在乎,呼啦一声围在陈克让身边,,发出尖叫声:“陈公子,您怎么了?陈公子您醒醒!” 陈克让又是被掐人中又是拍背,可算慢悠悠醒了过来。莫有道掐人中时下手极其用力,生怕陈克让不能疼醒。 等陈克让睁开眼睛后,狠狠地吸了一口冷气,恶狠狠地就想要怒骂莫有道一声。 莫有道看着陈克让通红一片,现在还能看见指甲印的人中,忍了又忍,好容易忍住没有当场笑出来。 莫有道偷偷掐了下自己手心,感受到疼痛,他的表情呼的一下变成正经,然后悲痛又急切地攥住陈克让的手,用力摇:“陈理事,你可算醒过来了!你身上怎么样,有没有被烫伤?” 也不好说是福是祸,莫有道泼药过来的时候反应快,立即扑上来挡住。 然虽然陈克让没有被药汁烫到,却被陈克让非常实在地压了一回。现在陈克让感觉浑身骨头都不对劲了,肋骨疼,人中也疼,总之身上没个地方是好受的。 要不是因为还没恢复过来,陈克让颇想对刘佳怡凤破口大骂,这个蠢货!那碗药泼过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一截路,还能剩下多少? 何况还有被褥挡着,恐怕根本沾不到他的身体上。结果被莫有道一挡,他没有被烫到,却差点被压死。他这么瘦弱,哪能经得住一个成年人体重? 此时莫有道看见陈克让身上有被褥挡着,但胳膊上没有。刚刚的药粉顺着他单薄的衣服渗入皮肤,即使莫有道没看也知道陈克让身上已经全红了。 陈克让明明气得要死,可是看莫有道那可以表演出来的苦瓜模样实在大倒胃口,呵斥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阴沉着脸色,皱眉说:“莫神医别闹腾了,先睡吧。” 第九十四章 陷阱 莫有道见陈克让现在确实是已经精疲力竭,才安心地应了声“好。” 哎呀,反正白天有叶钰他们呢,小爷我就不跟你接着耗了。 白日。 江凝和叶钰二人走到了之前的那个小亭子里,四周水面空旷,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说话也不怕被听到。 叶钰将一个布包铺在石桌上,江凝想要触碰,却被他拦住:“等下。” 江凝听话地不再坚持,让叶钰将东西平摊开。 许大彪临死前穿的衣服出现在桌子上,江凝拧眉陷入沉思。 据线人所说,这衣服确实是跟着陈克让找到的,那他藏这衣服做什么呢? 江凝沉思,没留意到周围的环境。 秋风从水面穿亭而过,将四周的竹帘吹的左右撞动,簌簌清响。 一只手从后握住江凝扎起来的发髻丸子,又轻轻地拍了拍江凝的小脑瓜:“说说你的想法?” 江凝顺着动静回头,望向叶钰,睨了对方一眼:“这衣服上并没有什么古怪。” 叶钰不置可否,他眼睛瞥了石桌一眼,看着江凝似乎还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嗯。”江凝皱眉,绞尽脑汁思索,“我怀疑他死的不简单,可是,我却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种。” “可是我并不能知道陈克让到底是为什么想要对许大彪动手。” 叶钰听到这里心里就有数了,他也不急,自己坐到一边的围栏上,示意江凝也跟过来:“那许衍凤可有和你说过些什么关于陈克让的事情?” 江凝将自己在这里打听到的事情一样样复述给叶钰听,叶钰听完后淡淡一笑,问:“你觉得最可能是什么?” “我猜是虐杀,毕竟即便许大彪病重体弱,可也到底是个活人,要想不惊动任何人地杀了他,必然这人有着非同小可的力量。” 江凝说完后眉毛拧得更紧,“那脖子上的指印可以查找到陈克让,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把衣服带走呢?” 叶钰笑了,他伸手点了点江凝鼻尖,眼中星点璀璨,意有所指:“谁说,光是直接就想虐杀了呢?” “嗯?”江凝错愕,“那是如何?” 叶钰笑而不语,江凝看着叶钰的眼神,慢慢恍然:“对啊,万一他从一开始就想的就不是直接虐杀呢。” 江凝不由伸手敲了下自己额头。 江凝方才的思路被陈克让的体格局限住,竟然忘了毒才是这里第一杀人的秘制品。 然而江凝想通后更苦恼了,她说:“那他这是为何又临阵换法子呢?” 叶钰看着她,慢慢说:“我知道。” 江凝听到后,眼睛闪着光转过来,期待地看着他。 叶钰忽的一笑,光芒灼目:“想知道,自己想办法。” 叶钰偏头,眼中浮光点点,意有所指,笑意中带着一种笃定。 江凝偷偷瞪了他一眼,不肯轻易认输。然而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快把衣服都盯出一个洞来了,还是猜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偏偏这时候,叶钰还要气定神闲地问:“想出来了?” 江凝咬唇,她眼睛看向叶钰,小手指勾住叶钰的衣袖,悄悄地晃了晃。 叶钰当没看到,江凝加大晃荡的幅度,小脑袋悄咪咪蹭到叶钰身边:“你先说说看嘛。” 江凝这撒娇的本领实在清纯可爱,叶钰看似不为所动,手却很自然地反拍了拍江凝的手。 叶钰看着江凝,说:“若是这毒是藏在衣物上呢?” 江凝咬唇,轻声说:“可是这衣物上我仔细检查过了,并没有什么毒物。” “万一这衣物上的只是个引子呢?” 江凝眼神立刻变了,开始检查这衣物:“找到了!这里有些水渍!” 江凝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方向,继续说道:“这个水渍是无痕水,与白茶粉混合在一起可致人发狂至爆体而亡。” “现在只等莫有道查到陈克让把白茶粉放到哪里了。” 叶钰口吻淡淡,他伸手拿起腰带上的玉佩,把玩了一会后,说,“这事解决后,我带你再去逛一逛这富台城。” 江凝懵懂,答了声好,自己确实也想好好逛逛这里。 叶钰侧身笑着,轻轻点了点江凝的鼻尖:“那就这样说定了。” 江凝移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老大你现在老爱点我鼻子。” “这有什么。”叶钰不甚在意,随意说,“咱们现阶段真正要做的其实就是趁着这次机会,进入龙门镖局的内部。” 叶钰心里突然一动:“内部,是那件拐卖小孩的案子吗?” 江凝不由联想起之前的事情。她总觉得这件事和梁柱家的事情特别像。 这就是横亘在江凝心里的死结,这个案子会不会和大院的事有什么联络?更或者,这是同一个组织? 江凝若有所思,叶钰不知为何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屈指弹了弹江凝的额头,探究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江凝捂住额头,她虽然在和叶钰说话,可是眼神低垂,显然还在想心里的事情。 叶钰眼睛眯了眯,越发起疑:“你有事瞒我?” “没有。”江凝摇摇头,她见叶钰明显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又尴尬地笑了笑。 “放心,一切有我。”叶钰说的随意又笃定,“你尽可放手去做,有什么拿不准的,告诉我就是。” 江凝轻轻提了提眉:“老大,这富台城究竟有多少你的人?” 叶钰对此丝毫没有隐秘、不可多说等情绪,他十分坦然:“反正是很多很多,不用担心人手不够。” “这么多?”这下江凝是真的吃惊了。 她早就觉得叶钰不对劲,但是她着实没想到,叶钰竟然准备的这般充分! 难怪叶钰对龙门镖局众人的行动了如指掌,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江凝若有所思,对叶钰的身份生出许多猜测。 叶钰在江凝狐疑的目光中依然老神在在,他不在乎暴露身份,不过,叶钰点了点江凝的眉心,挑眉道:“记得同游之约。” 江凝捂住额头,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片刻后,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 …… 今日是许大彪入土的日子,许大彪名望高,年龄也大,他去世的消息传出去后,来龙门镖局吊唁他的人络绎不绝。 江凝这一整天观察宾客,也累得不轻,等宾客陆陆续续散去后,她才终于有功夫歇一歇。 隔间是专门供守灵的人落脚歇息的,好几个隔房宾客正在隔间里说话。 江凝坐下后,丫鬟给她呈上凉姜茶,说:“刚下过雨,寒气重,江公子不如喝上一杯姜茶。” 江凝淡淡点头,她伸手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用茶盏慢慢撇着水上的茶沫,隔房一个人看到了,羡慕道:“江公子怎得还有姜茶?怎么我们没有?” 江凝放下茶盏,笑道:“这丫鬟正在准备中,夫人莫要急。” 隔房客人笑道:“无妨。年轻人自然要娇贵些,江公子先喝茶吧。” 江凝嗯了一声,掀开茶杯。茶水即将入口的时候,从屋外突然窜进来一只猫,江凝手没抓稳,一杯茶顿时洒在地上。 隔房客人被吓地“呀”了一声。她看到好端端一杯姜茶全洒了,不由皱眉:“哪里来的野猫,怎么在灵堂到处乱窜?快来人将它赶出去。”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跑过来赶猫,野猫舔了舔地上的水渍,看到有人过来,它露出嘴里的尖牙,威胁地对着丫鬟们低声呼噜。野猫弓起腰,正要发力跳跃,突然尖锐地喵呜了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隔房客人对嫌弃地掩着鼻子,内心里多少嫌弃,江凝怎么连杯茶都拿不稳。她正要指挥丫鬟们,突然看到猫一蹬腿不动了,很是吓了一跳:“它怎么了?” 江凝退到后面,低声说:“好像是死了。它舔了地上的水就不动了,这水里,该不会有毒吧?” “今日一事必要得个水落石出!”江凝不卑不亢,说道,“可见,这里必然有人对我等不轨!” “如果镖主是被人暗害的,那我们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是真正让镖主不得瞑目。何况,上次是镖主,这次是我,谁知道下次他会对谁下手呢?如果不把背后这个人揪出来,那龙门镖局众人都有危险。” 宾客们们相互看了一眼,都脸色惴惴。一个人撑不住了,问:“你说背后有人下毒,你有什么证据?” 江凝指着地上的野猫,说:“这就是证据。若是宾客们还不信,本公子还有一个冒失的想法。” “你且说。” 江凝用眼神示意刚刚过来的莫有道将东西取出来。 江凝指着托盘,说道:“这是镖主临终前最后穿的衣服。大家想必也知道,院里这缸鱼已经养了许多年了。” 江凝说着将托盘端到鱼缸边,将整套衣服倒在水里。水缸里睡莲已经枯了,能看到两条红色的鲤鱼在水中自在游动,它们感受到水里落下东西,飞快地游上来觅食,飘逸的红色长尾在水中轻缓地摆动着。 盘子里的衣服已经全部浸湿,过了没过久,方才还美丽灵活的鱼肉眼可见地变迟缓,然后双双翻肚皮死了。 众人哗然,江凝用莫有道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手,说:“镖主去世前便穿着这身衣服,阿凤当天赶过去给镖主擦身时,正好看到地上有水痕。” “这衣物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而找到的,果然上面有些药物。” 众人大受震撼,原先许大彪意外突发身亡就够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了,现在他们竟然意外得知镖主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阴沉,每个人都紧绷起来。 江凝让人把衣服捞起来,说:“而且我们已经查到当日,镖主去世的那天,都有谁去过他的屋子。” 江凝说到这里,眼中划过冷清的光。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时候公布事情的真相了。 …… 陈克让听说自己埋在龙门镖局的一个钉子被关起来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看。 江凝就这么出来装作和他偶遇的样子。 两人擦肩而过,江凝眼睛都没分给她一眼。 陈克让心里突然重重跳了一下,他现在身兼理事之职,无论在哪里,人们都不敢得罪他。 这江凝仗着自己是被邀请来的客人,就敢如此无礼,可他还是忍下了心中所想,不可,现在还不能暴露。 然而陈克让还是有点感觉莫名地慌神。 陈克让匆匆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找到自己埋的另一枚钉子:“你可是按照我的吩咐已经把衣物藏好了?” 那丫鬟还是一脸沉着,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自信道:“放心吧理事,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保准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陈克让却觉得不对劲,他听说江凝要查当天去过许大彪屋里的人,这样一来肯定会查到他陈克让身上。 陈克让问心有愧,若是真的到这一步,被发现那衣物上的猫腻,那他就完了。 陈克让急的站都站不稳:“你此话当真?” “当真。”丫鬟说,“我原本准备把它投到枯井里,但是那地儿有人,我便把它绑上石头,顺着护城河流下去了。” 陈克让心里多少安心了些,可是他才刚刚松了口气,忽然脑子里划过什么,他整个心脏顿时紧缩:“可是,我根本没有给那江凝下毒,他是从何处得知茶水有问题的?” 陈克让在心里确实是有毒杀审案司众人的计划的,可是他更知道这伙人医术高超,仅仅凭着下毒,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陈克让毕竟长了脑子,他之所以对许大彪最后转为虐死的方法,自然也是想到了怕那莫有道和张春雅等人把他又救回来。 陈克让后背突然生出浓重的寒意,他没有动手,那江凝所谓的毒茶,所谓无色无味的剧毒,都是从何而来? …… 审案司众人住的庭院里,江凝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找许衍凤再串一下口供。 “阿凤,你在吗?我有事要找你!” 江凝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然而这次,她话音落了许久,都没有人用那种朝气蓬勃的,永远含着笑意的嗓音回答她。 江凝心里倏得咯噔一声。 “阿凤?” 第九十五章 江凝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发现怎么都找不到许衍凤的身影,随后又走到了院子里,喊了几声“许衍凤。” 这时院子里进来了一个丫鬟,江凝记得她,是许衍凤身边的大丫鬟。 只见那丫鬟朝着江凝走了过来,随后又从腰间取出了一封信。 信中大致内容便是许衍凤自己突然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事关龙门镖局内部的经济命脉,所以拜托给江凝等人解决这件事,亲手将陈克让抓捕归案。 江凝狠狠凝眉,她倒是没有想过许衍凤会突然不告而别,仔细查看信件后确定无误,江凝又回到了住的院子。 罢了,还是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吧,反正来龙门镖局的真正目的才刚刚开始。 对于突然茶中毒的事件,是江凝想借此为引子,引出陈克让投毒的嫌疑。 许大彪的死无声无息,从尸身上看不到一点中毒迹象,就算是莫有道来也查不出中毒,可是他脖子上的指痕确确实实可以证明是被虐杀而死的。 更何况现在的所有证据也都指向了陈克让,虽然江凝内心直觉中总感觉是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却说不出来,索性就先稍稍作罢。 …… 许衍凤突然离开龙门镖局,但是却把掌握内里的权利全权交付到江凝手上,自然是引起了龙门镖局众多人的不满。 只不过张春雅和于清友竟是莫名其妙的公开表态,要支持江凝,一下子让许多心怀不轨的人都偃声息鼓。 可是陈克让却是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他做了这么多,秘密谋划了这么多,居然都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他不服,这是凭什么? 在欲望驱使下的人类,往往都会不计一切后果,陈克让便是这般。 陈克让率先带头,以江凝茶水被投毒一事,请她好好休息,而把这掌管内权一事交付给自己。 可是那毒姜茶一事,只是江凝自己的兵行险着,自己给自己下毒,只是为了亲自披露给众人看的,只不过是希望等这些人们发现疑点后,自己主动去查。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克让只要做过这些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江凝等待了许久,确定好陈克让的那些毒的位置后,才突然出击,势如雷霆。 当天展示那衣服上的毒一事,江凝当下便封锁了消息,所以陈克让才半分都不知道。 人命官司不同于其他,陈克让这次做的事情,足矣让他为此付出应付的代价。 江凝向来性子恬然安静,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软弱可欺!她会亲手把这丧尽天良的东西送上他该有的道路。 其实江凝也没想到陈克让竟然丧心病狂到对许大彪动手,既然现在陈克让有致命的把柄在她手中,那江凝必然要当下就直取敌营。 杀人偿命,毒杀的还是养他育他这么多年的长辈,即便是做的再不对,也是给了他第二条生命的人,江凝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真的会有人为了这丁点儿的权利而要杀害自己的“亲人”。 当陈克让作出要上前动手威胁的动作后,江凝率先一招制敌,一脚就把陈克让踹倒在地,随后审案司等人同时出现。 一把子药末下来,陈克让直接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周围的人看着这场变故都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打不过审案司四人,只好幸幸作罢。 谁敢动呢,反正少当家说了,现在她不在,龙门镖局就归江公子管,这毒婆婆和于公子都还没说话呢,他们这些虾兵蟹将还有啥要说的呢? 江凝动作很快,思路清晰,调理清楚,几下就把陈克让密谋杀人一事锤的死死的,当下众人一片哗然。 陈克让苦笑一声,却全然没有半分悔恨之心,状似癫狂的话语从他口中喷出:“凭什么不杀他?嗯?” “我当牛做马为他做了那么多年,然后他就想只给我一个理事之位把我打发了,我凭什么要受这种鸟气?” “我不过是请了个西域的毒医过来,他便迷信地不行,非要追求什么长生不老大法,笑死我了,你说他到底是白痴还是傻子呢?” “我当日本来是不想杀他的,只是要怪就怪你们这群人非要救治他。” “这下我才要在衣服上下毒想要杀死他,可惜了,这龙门镖局有你们在,我不得不防,所以最后才选择捏死。” “你都不知道他死前看我的眼神,后悔吗,当然是有的,可我不想再做一个傻子了啊,我有大好年华,可他却只想让我做个普通家仆。” 很快就上来了人,把陈克让压了下去。 只是那个西域毒医却是早已没了踪影,包括这案子里的其他出现的人,都一并消失了。 叶钰暗中派了人继续追查,只是依然没有什么音信罢了。 …… 经此一事,审案司四人正式打入龙门镖局面对外人的内部,开始负责起了龙门镖局平日里的交际任务等。 悬挂在众人头顶的第一件事算是已经解决,下面便是开始探查拐卖案的实情。 可惜许衍凤一直未归,叶钰的人也查询不到,像是她故意躲着一些人一样。 龙门镖局一切都有有条不紊地继续运营着,现在审案司四人每日面上都是在“吃喝玩乐”,放松地紧,只是内里查询线索却并没有什么收获。 那幕后之人隐藏地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江凝都不敢相信龙门镖局真的是那拐卖案的大本营。 …… 窗外清风乍起,将绿油油的枝桠吹得呜呜作响,要下雨了。江凝披了罩衣起身,推开窗户,良久站在窗前。 清风吹过,宽大的罩衣鼓起,江凝的长发也在风中肆意飞舞。江凝伸手压住自己的长发,她刚睡醒,院子里安生得紧,她倒是没再注意自己的长发。 毕竟男子入睡不束发的也有许多,就算被人发现了也算是可以有个理由。 江凝手指白皙,也许是下雨寒气所致,指尖越发苍白如玉,透明的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的手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晶莹玉润,能看出主人对待它的用心程度。 也不知道楚向阳最近怎么样了,到了新的地方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住惯,实在是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江凝合上手掌,将玉佩攥在掌中。 外面冷风潇潇,雨水沥沥,撒在地上。 江凝发丝杂乱,衣袂在风中瑟瑟飞舞。她看了半晌,眼睫低垂,声音轻不可闻:“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 …… 雨后初霁,地上有积水片片,不过倒是不影响人走路,反而还凉爽的紧。 叶钰来许是听说江凝今日不在状态,故约江凝同游。 江凝愣了一下,突然呆萌地反问了一句:“老大,我今天不出门可不可以?” 叶钰脸上绷得死紧,冷漠地摇头:“不可。” 江凝挑了挑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龙门镖局奇怪的地方太多,江凝都不知道她该疑问绑架案为什么和内部人员勾搭在一起,还是该问背后的人折腾了这么大一圈,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还能不被发现。 如今江凝干什么都要先仔细想一想,事件经手的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等,可惜他们都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密令一般,让江凝什么都查不到。 江凝心情太过复杂,都不知道该评价什么为好。 江凝觉得那案子发生在这个时间段,实在是也太巧了,简直是有人故意让她离开京城一般。 江凝刚刚揭露了许大彪的死因有猫腻,着手披露那整件事情后,又出现了新的难题,理事可以很多,但是像陈克让当初那般什么都懂的却是没有。 相当于刚解决好的事情又出现了漏缺。但是许衍凤又不在,江凝只好按着叶钰的要求,仔细又放了个“钉子”到龙门镖局 显而易见,许衍凤突然不在,多半是龙门镖局内部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又不好和他们这些人明说,这才慌里慌张地突然不见了人影。 如果是许衍凤亲自请求,以大家熟悉的态度,即使对许衍凤再存疑也会帮上一帮的,可惜的就是许衍凤自己要扛下来这一大堆事物。 至于龙门镖局内部的事情,江凝带了这么些天,也是摸出了些许的门道。 江凝叹为观止,对许大彪佩服的五体投地。 “别想了,走罢,出去逛街。”叶钰清朗的声音从江凝头顶上传来,一下子稍稍把江凝从思绪中拉回了些许。 她悄悄朝叶钰扫了一眼,见叶钰面色不改,好像对什么都运筹帷幄的样子,她眉梢动了动,默默低头,不发表意见。 而叶钰自己最近也是遇上了些许难题。 他因为政治抱负的原因,一直不愿意,也不想和朝廷的那几位皇子搅和在一起。 先前太子暗中曾夸奖江凝,以及表露他想要见见江凝的事情已经被他暗中挡了回去。 任何人不论以任何目的,想要接近小姑娘,他都不会同意,后来太子受命南巡,这事自然也就先行搁浅。 但是他如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们才刚刚来富台城不久,那些个信件猛不丁地都送来了这里。 皇上亲自下旨,要求江凝等人解决完绑架案后回京去进宫面圣。 叶钰回想起和平阳长公主的对话,不由得心下一敛。 叶钰内心想要暴怒,然而思考之下,叶钰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猜测太过荒谬,让叶钰浑身发寒,都不愿意细想下去。 也是巧了,前日里他刚收到信件,说是与小姑娘的身份有关,他就已经快要忍不住怒气了。 叶钰原本是不信的,皇上虽然和所有大臣都不亲近,但毕竟也是一国之主,要是真的是这样的事情,那么他决计是不会把小姑娘至于危险之中的。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上前去狠狠地拼一拼,不计一切代价! 江凝出门只是陪着叶钰散心罢了,她确实是没有什么闲逛的心思。 看着两人挨在一起,并肩而行的落在地上的影子,江凝忽然间生出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来。 叶钰好像总是有一种魔力,让人在不经意之间感受到一种信念,仿佛只要有他在,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如今龙门镖局里热闹的很,一年一度的选举大会很快就要举办了,许多门徒都已经擦拳待掌,蠢蠢欲动。 当江凝和叶钰回到龙门镖局之时,庭院里的练武场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都想趁着最后的这段日子再多加练习一番。 院里的丫鬟看见江凝,连忙跑着到里面传话。 许多人听到丫鬟说江凝回来了,连脱掉的上衣都来不及穿好,光着上膀子就出来了:“江公子,你回来了。” 叶钰看到这些人“衣衫不整”的样子,脸色愈发深沉。在满院子年轻男子的面前,他并没有发作,而是对着江凝说道:“你先回去。” 江凝应了一声,她在这里却是也不太好,毕竟自己是真的没有做好准备看这些人的肌肉。 叶钰的武力,在场的人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却都能感受到他是有多么强大,场间气氛瞬间冷凝了下来。 叶钰自然是打着这个算盘的,不过看在他们这么识趣的份儿上,还是教他们一两招吧。 叶钰随意说了几句,在场的众人瞬间如同醍醐灌顶,眼睛冒着亮光就去接着练了。 叶钰跟在江凝后面进屋,坐在椅子上,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江凝心里笑了一声,一眼都懒得看他,老大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就是个兵将,却还是害怕别的男子衣衫不整。 至于江凝为什么这么认为,自然是少不了叶大世子的“自我介绍”了。 江凝脑海里有着一堆的思绪,但是对她来说没有链接又不好直接讲出来,便先作罢。 正当屋子里一片安静之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一个丫鬟。 叶钰一看这丫鬟就知道是她明显打扮过,然而江凝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还对这丫鬟笑得一脸春风解意。 丫鬟进门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叶钰身侧的江凝。 随着出众的气质,以及从不凶相,江凝已经收获了龙门镖局里一大批的小迷妹。 别说女子,就连男子见到江凝都忍不住腼腆地笑一笑,要怪就怪江凝自身的气质实在是太出众了! 第九十六章 江凝现在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彻底不见,眉目浓丽,眼睛清澈,嘴唇精致红润,从下巴到脖颈线条优美,皮肤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乌发,雪肤,红唇,她的五官色泽鲜艳,长相明明是偏向英气挂的,可是温润且柔美。 那丫鬟一进门就在偷偷地看着江凝,江凝却是不觉,毕竟在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女孩子,对这些自然是不怎么重视。 丫鬟喜滋滋地进了门,她今日实在是撞了大运,非但得了新理事的赏钱,大大露了把脸,还得到了和江公子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她将门支开一半,嘴里的话都没有开始说,猝不及防撞入到一双眼睛中。 那双眼睛飞扬昳丽,眼角精致又尖锐,而眼尾却向上挑起,前一瞬间风流宛转,而下一瞬间仿佛就要流转出冷漠来。 丫鬟毫无防备,被那样清凌冰冷、冷漠如有实质般的眼睛看了一眼,顿时浑身血液凝固,从发丝到手指都僵直了。 丫鬟未开始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再也不敢喊叫。 她这才发现坐在桌子旁边的叶钰。这叶公子虽然同样俊美非凡,可是他实在是太过冷漠,让人不敢多靠近一步。 江凝的发丝微乱,脸若细瓷,阳光透过门窗,洒在她身上,都分不清是光线照耀了她还是她在发光,整个侧脸柔和静谧,宛如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凝坐着,袖子铺陈桌上,几乎占了一大半的空间,而她手中还似有似无地捏着一个水杯,正笑吟吟地看着丫鬟。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漂亮到近乎妖异的身影,他神态随意又冷淡,似乎非常不耐烦,仿佛是这丫鬟打扰到了二人的空间。 丫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窗格上,一时进退维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为何丫鬟模模糊糊产生一种感觉,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她已经死了一次,现在她还能站在这里,全是因为江公子还在等自己回话。 江凝见小丫鬟一直不说话,还有些瑟瑟发抖,又感受到身旁叶钰的气压,心想,哎,又是一个被老大吓到的人。 她揉了揉眼睛,眼神惺忪,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实在是有些困顿,她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微微轻缓,开口说道:“说罢,怎么了?” 江凝说话时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大有等来人走了之后她就先去休息的架势。 叶钰神情依然高冷不屑,可是那双眼睛朝江凝转来时,暗冰融解,不满也立刻消散,最后他的视线在江凝脸侧停留了一会,轻轻移开视线。 那丫鬟一见现在没什么事情了,就连忙开口解释道:“回江公子的话,张理事让奴婢来给您传话,说是希望明天您和几位贵客一起去商量探讨一下比武大会的重要流程。” 江凝缓缓敛眉,哦对,现下许衍凤不在,比武大会目前落在了他们几个身上,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到许衍凤怎么还没回来。 叶钰听到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拿起手里的茶,浅浅尝了一口,比武大会开始,那事情的进程也该进一步了。 小丫鬟心里还是有点惊的,二位爷怎么到现在都不说话,反而是一脸深思,难不成这事情还有别的发展方向? 该不会自己第一次来传话就要搞砸了吧! 可看着面前的两位俊美少年,丫鬟心中又忍不住啧啧称奇,她虽然来龙门镖局的时间短,可是已经在别处当了好几年的丫鬟。 她见过许多多人,还是头一次看到这般俊美的人,气质也十分出众,要是能跟着伺候这两位爷那该有多好啊! 丫鬟心里还在肆意点评,猛不防对上了叶钰的视线。叶钰的眼睛里没有喜怒,没有气愤,甚至连责备也没有,只是极冷极淡地看了丫鬟一眼。 丫鬟不知为何心里一跳,后背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叶钰的眼神平静幽深,根本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 而刚刚她更是感觉到,如果自己有任何非分之想,那现在必然不会还安稳待在这里了。 丫鬟被自己乱七八糟的联想吓出一身汗,她打了个冷战,连忙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 这位叶公子实在是性情古怪,一看就不好相处,自己只是一个小丫鬟,应该是不会冲撞到这位贵人的。 丫鬟这样想着,内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想起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嗓音又重新扬起来:“江公子,那明儿个您可能去张理事那儿共同商讨?” “好,我记着了。”江凝站起身,目光柔和地朝丫鬟看了一眼,“不过你是负责服侍哪个院儿的丫头,怎么之前好像不曾见过你?” 小丫鬟一下子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没有什么让自己中意的男子主动和自己攀谈更让人激动的了。 小丫鬟一看就是那种平时也十分活泼爱笑的人,开心地笑着说:“回江公子的话,奴婢是后厨调来的,专负责张理事院子的丫鬟,今日得了理事的眼,才能来传话的。” “好,我也觉得你不错,踏实踏地的努力干,张理事都会看在眼里的。” 小丫鬟心里一片赤诚,她为奴为婢这么些年,自然是知道一个小人物能得到一个主家的夸赞是多么难得的事。 而江公子刚才分明是在激励自己,要自己好生努力,她本来一直觉得自己这种笨笨的、只会闯祸的性子,这么多年来没少遭受到打骂,可今日却是第一次和江公子说话就得了夸赞。 小丫鬟砰的一下就跪倒在地上了,跪倒时声音闷闷的,听着就知这一跪非常瓷实。 江凝一惊,连忙蹲下,想要扶小丫鬟起来,她实在是看这小丫鬟可爱的紧,才夸了几句,没成想小姑娘一下子竟跪倒在地。 实在是她江凝的过错啊! 然而小丫鬟却像是没听到般,轻轻推开江凝扶着她胳膊的手,眼睛一点点睁大,亮晶晶的,就那么看着江凝。 她抬起头来开心地说道:“奴婢当奴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江公子您这般善良仁慈的主儿,” 叶钰头也不回,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分给小丫鬟,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江凝:“倒是惯会收买人心。” 就连自己的心也早已经不知不觉中一整个儿落到了小姑娘那儿了,自此都不愿意再回来。 江凝后知后觉地想到叶钰刚刚是在嘲讽她,果然平日里的老大嘴里就憋不出什么好屁。 叶钰不讽刺还好,这样一说话,江凝的小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老大,你这分明就是在羡慕我的好人缘!” 要是换作从前,江凝肯定是不敢这么说的,不过自己的脾气好像也被叶钰慢慢养起来了。 叶钰从桌上收回视线,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呵,你最近倒是长本事了不少!” 江凝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江凝才捋顺了气,幽幽说道:“老大啊老大,你原先可不是这样儿的!” 叶钰不屑地笑了一声,虽然不是真的想气小丫头,可是这么一气小丫头自己竟然内心里诡异的升起一种满足感。 小丫鬟在刚刚就已经被江凝扶起来了,就这么一直傻愣愣地站着,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说话。 丫鬟站在门口,耳边听着江凝说话的声音如玉珠落盘般悦耳,另一道音色也清冷靡靡,他们两人说话,光听声音都足够享受了。 而小丫鬟站在那里,越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粒微尘,根本融入不到面前两位贵人之中,仿佛有些人从生下来就该这般耀眼,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会引人忍不住臣服。 江凝背地里悄悄地又恶狠狠瞪了叶钰一眼,眼角瞟到一旁傻愣愣站着的小丫鬟,轻轻说道:“不必这般,你就是你,不论如何你都是很好的一个人。” 小丫鬟心下一阵感动,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是该走了,再在这里待下去,也实在是没了理由,第一次与江公子说话的机会就这么结束了。 她转身就要走,可是丫鬟不过走了两步,又被江凝叫住:“你身为龙门镖局的人,自然要晓得自己的真正主子是谁,这里鱼龙混杂,你必是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小丫鬟心里一咯噔,拿不准江凝这话就是随口一说,还是想吩咐她些什么。 只有小丫鬟自己知道,她有多么喜欢面前的江公子,前阵子的事她也听丫鬟家仆们说了好些闲话,可她从一开始都坚定不移地知道江公子一定会是个好人。 小丫鬟含含混混应了一声,赶紧低着头跑走了。 等人走后,叶钰朝外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凝:“温柔似水。” 江凝蹬了他一眼,随后又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龙门镖局即将要迎来一次大洗牌,那最先受害的必然是她们这些下人,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罢了。” 江凝走到脸盆处,将帕子打湿,轻轻擦拭自己的脸。走了一下午,好好请洗一把脸倒是真的蛮清爽,刚刚的困倦瞬间消失不见。 “我来吧。” “哎!”江凝有些惊讶,愣神间手里的帕子已经到了叶钰手中。 叶钰拿过帕子,在小姑娘脸上慢慢擦拭着,眼神宁静,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里是有多么的享受。 江凝还是处于懵懂状态中,怔了半晌,还是没想通叶钰怎么突然要给她擦脸,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擦不下去吗? 叶钰有轻微的洁癖,她还是知道些的。 江凝克制不住地看着叶钰的喉咙,这处倒是比自己的喉咙大的多,幸好现在自己年纪小,喉咙小也不会被发现是女扮男装。 她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沉浸在面前人营造出来的氛围里。 晨光熹微,鸟鸣阵阵。江凝看着镜子缓慢移动脑袋,让自己可以看清后面的发髻。 叶钰将梳子插回镜台上,他看着江凝,忍不住感慨一声:“我盘的发髻真不错。” 或许并不是衣冠头饰好看,是江凝自己五官绝艳。 叶钰想到这里就暗自满意,他见过的其他夫人小姐们花大量时间梳妆打扮,然而她们花再多功夫,都不及小姑娘将头发随随便便一束。 就是不知道小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他叶钰什么时候才能让小姑娘的名字出现在叶家族谱之中。 江凝这里已经收拾妥当,对于叶钰突然给她洗脸簪发一事,刚开始很是大吃一惊的,不过她江凝惯是一个爱享受的,能感受到叶战神的亲手梳发,只有她一人了吧,想想就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小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男女情爱一事,更何况女子簪发和盘发等事除了丫鬟就只有自己的丈夫才可以这般做的。 可惜江凝从小对此就不感兴趣,她只是对那些灵异以及悬案感兴趣罢了,所以对于叶钰的行为,她只是觉得老大看不惯她自己糙女行为罢了。 叶钰看着身前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低声说道:“过几日的比武大赛不会安分。” 江凝动作顿了顿,回身静默地看他,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紧,那不就是许衍凤回来的日子吗? 四肢也仿佛浸入冰水般死沉沉的。 她不由摸上胸前的玉坠,近日来她越发觉得许衍凤这人不像表面上那般落落大方,老大说这话,必然是他已经有了安排。 江凝轻轻叹了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江凝回头看着叶钰答了声:“我明白了。” 叶钰本该松了口气,但是不知为何,这次她却轻松不起来。叶钰总觉得小姑娘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钰淡淡扫了江凝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江凝混若不觉,她坐到琴桌旁试了试音,感叹道:“我在京城待了十四年,不知不觉,这把琴也用了两年。可惜我的琴谱都在家里上,要不然还真想练练手。” 叶钰听到小姑娘说的话,眼神微微一亮:“可会弹广平曲?” 江凝自信笑道:“自然是会的。” “和弹一曲如何?” “好!” 第九十七章 时已过盛夏,燥热的天气终是引得天公的不满,一次次地降下雨水,淅淅沥沥,重重地击打在地上、树上。 而屋内的两人敞开着门,倒是不甚留意屋外的雨水,江凝端坐在古琴旁,调节试音完毕后,素手一扬,开始轻弹。 琴声似梦似幻,亦真亦假,如细水长流,如惊涛拍岸,黑白世界多姿,旋律万千多彩,静中带动如飞絮,飘忽空灵终归宁。琴声委婉连绵,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 叶钰轻阖眼眸,缓缓倾听,享受着两人这风雨欲来之前少有的宁静时刻。 …… 第二日。 江凝正在用早餐,她拿帕子掩了下嘴,问:“老大呢?” 周围坐着同用早餐的莫有道和林寻真的脸上神情顿时都有些微妙。 “他可能昨晚练琴练得太晚到现在也没睡醒吧。” 琴和瑟不同,琴声清微淡远,乃是自娱之乐,可是即便琴音再淡,同一个院里的人总是能听到的。 叶钰昨夜练琴到很晚的事,其实大家里人人都知道。 现在江凝提出此事,众人面上都有些尴尬。因为叶钰昨日的练习……委实,不太好。就算莫有道想闭着眼睛夸,都找不到夸赞的切入点。 叶钰弹得磕磕巴巴,走音非常严重,时不时就会有尖锐刺耳的错弦声,莫有道平心而论,听着还挺折磨人的,也不知道叶钰突然是怎么一回事,竟然想着要练琴。 屋里一片沉默的尴尬,莫有道暗暗埋怨叶钰怎么还不出来,虽然自己是真的很想嘲讽,奈何前阵子刚被他压制了一顿,现在属实不敢再继续发挥了呀。 叶钰掀开帘子进屋,脸色平平,似乎根本都没有受到影响,莫有道一看到他就赶紧闭上了嘴,话说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叶钰突然练琴是要做什么。 江凝看着叶钰坐下,主动提起昨夜的事:“老大,你怎么也突然开始练琴了呀。”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件事叶钰的脸色就有些微微的难看了。他昨日听着小姑娘弹琴,属实是动了心思,想到了两人未来若是能够合奏,那该有多好。 叶钰忍不住在心里说了几个脏字,那些个作者编谱子时到底在想什么,这是给人弹的吗? 弹琴时手指极其难受,简直是怎么别扭怎么来,而且很多时候,指法跳跃特别大,根本没法一次完成。 练了一整晚,除了两个音能够连起来流畅些,别的压根儿连不起来,他都忍不住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音律这个方面。 江凝看着叶钰不答话,又联想到他昨晚的彻夜未眠,想想就觉得还是不要再戳老大的伤口了。 江凝心想,要是叶钰真的想学,那她等之后有空的时候多教教他吧。 叶钰下定决心把弹琴这事当做一个目标,小姑娘喜欢的,那他也要努力去融入进去。总要找一个连接点,让他和小姑娘之间变得有话可聊。 叶钰敷衍地吃了几口桌上的早餐,没坐多久就站起身往外走。 江凝看出了叶钰的心不在焉,她看着叶钰的背影,不由又抬起手撑着小脑袋:“你说是不是最近老大的压力太大了呀!” 叶钰回到自己屋子,情绪不知不觉又变得压抑低落,桌上又放置了一封信,是线人放的。 展开信封,仔细查看了里面的内容,叶钰眸色瞬间变得深沉,好啊,有些家伙终于是忍不住开始行动了。 叶钰准备好纸笔,细细思量了自己和审案司众人接下来该怎么做,比武大会,许衍凤,拍卖会,一步接着一步。 至于许大彪和袁中庆的死,他和江凝一样,有着相同的想法,那陈克让必然只是替罪羊罢了,而其后的那个人,必然与这次的拐卖绑架案脱不了干系! 叶钰思考了半晌,放开纸笔,双手轻拍,刚刚还有着痕迹的纸已经变成了灰烬。 而江凝这边则是和莫有道软磨硬泡了好久,终于混到了一瓶子药粉。 一旦拿到东西,江凝立刻将东西好生抱紧,生怕莫有道言而无信又抢回去。他完全干得出这种事情。 也不能怪江凝如临大敌,实在是莫有道前科累累,他从不觉得诺言只要说了就要做到,只要情况有利,他随时可以单方面修改甚至推翻约定。 其实莫有道这人只是看着医者仁心,实际上道德底线低,不过,众人也知道的是,只要是他认定的人,那不论做什么,他都会是支持的态度。 他看着江凝紧紧握着药瓶的手,不禁有些失笑,这丫头,一看就是想要办坏事,不然给她准备了那么些防身的东西,她偏偏过来要这个,只是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又惹了小丫头不高兴,毕竟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叶钰,看着院子里小姑娘离开的背影,他突然猛地意识到他对原来的江凝一无所知。在他出现之前,江凝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他都不知道。 叶钰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掌控欲远比他表现的还要严重,喜欢一样东西就要占有,得不到就毁掉。即便毁灭,他也不会让自己的所有物落入其他人手中。显然,现在江凝已经被叶钰归到“他的”这个范畴内。 叶钰的文治武功都很出色,性格狠戾,尤其善于打仗,边塞的敌人对于他的称呼则是一个没有弱点的打仗机器。 其实叶钰也知道,自己平日只是表现出来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罢了,到了实际的地方,他比谁的占有欲都强。 可是有些人,一但进入了心里,那就绝对不想再让她出去了,而自己想的只会是,怎么把那心中的小人儿,一把一把地拉到自己的身边。 初始的时候,只是始于心动罢了,渐渐地,叶钰却是愈发习惯了自己心里江凝的存在。 后来他们一起破案,一起在审案司中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日日夜夜,叶钰知道,自己的心,一整个儿的,早已经稳稳地落在她那儿了! 对于之前只知道打仗的叶钰来说。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叶钰觉得这个世界就该如此。他能冷眼看着老弱孩童在弱肉强食中被倾轧,当同样冰冷的竞争法则降临在他自己身上,叶钰只是意外了一下,就很顺畅地接受了。要么死,要么忍,这个决定并不难做。 可是现在,他不想再做那个不知死活的莽夫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牵挂的人,他满心都是渴望,渴望自己能和心爱的女子好好有个家。 不久后便是比武大会了,审案司众人要先行去准备一番,查看一下民情,毕竟当日除了武林中人,还会有不少凑热闹的百姓。 这富台城最近已经开始来了不少人了,隐藏在暗中的那些个玩意也早已经蠢蠢欲动。 叶钰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同样把江凝也整理的一根头发丝都十分严谨。 他的画像有不少人都见过,未防止暴露身份,他决定还是带个面具较为合适。 江凝今日上街,刚到这里,就收到了叶钰给她布置的任务:观察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 江凝已经习惯叶钰时不时来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任务,当然也是把这些当做锻炼自身能力的机会。 被她习惯,被她接受,对叶钰来讲,或许是件好事。毕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意义上地感受到小姑娘确实是亲近他的。 可是每当想到小姑娘之后会嫁人,她的良人可能不是自己,叶钰就忍不住一阵揪心,不可以,小姑娘必然是他的! 叶钰心想,他给过她机会的。大街上初次见面,是她主动讲他长的好看的,后来也是她沉迷自己的美色而落水的,再到后来,也是她主动入审案司,从而和自己有了更深的羁绊的! 这其中但凡有一回江凝躲开,她都可以逃出生天。但是江凝没有,所以,即便她不愿意,余生也要忍受他的控制了。 江凝必然是他叶钰此生唯一的妻! 叶钰眼角瞅着江凝,仔细地观察着小姑娘脸上的每一个神情,还看到她跟防贼一样揣着手里的药瓶,然后还偷偷地攥着瓶子,攥了许久。 叶钰心里不禁失笑,这瓶里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罢了当然是由着她去。 江凝看着周围零零散散的过路人,突然想到什么,问:“后日便要开比武大会了,阿凤到时候也会回来,只是那还需要我们去助阵吗?” 叶钰身边认识他的人太多,叶钰这阵子不戴面具,不易容,直接入住龙门镖局已经是冒险。 这次怎么会自找麻烦,叶钰摇头,江凝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 叶钰本身战神的名号就已经响彻大陆,见过他画像的人不少,为了探案顺利,他的样貌不便再多向外人透露,万一迎来了什么不安好心的人,那实在是得不偿失,叶钰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两人说完之后都陷入沉默,叶钰不由在想,如果以后自己无法夺得小姑娘的芳心,那么她就会遇到新的人,和其他人说话,要他却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 叶钰从来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以后要得到什么,然而他强胜的心,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强烈过。 叶钰随后又和江凝说道:“到时候你需要上去,而我们三人在台下为你压阵。” 江凝愣了一下,开口问道:“什么?” “就是到时候需要你去在坐台上主持,直到许衍凤回来,我们三人都难免是熟人面孔,只能交由你。” 江凝明白他的意思,缓缓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当日有别的安排,但这并不冲突,无妨,到时候在上面多待一会儿罢了。 比武大赛很快来临,张春雅等人将龙门镖局内最大的一处比武场腾出来,暂时为来人当做比武场地。 宴客厅堂里已经有许多人了,龙门镖局里众多年轻姑娘们一出场,立即引来许多视线。和审案司众人不同,这里面的人大多都已经在富台城生活许久,早积累下自己的人脉名气。 而叶钰等三人大清早就已经神神秘秘地没了踪迹,只交给了江凝三枚花响,示意她需要帮助时,就燃放一枚,他们必然会赶来集合。 江凝身上扛着的是许衍凤托付给她的暂时掌管龙门镖局的权利,甚至说是这里目前最高的负责人。 其实江凝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许衍凤呢能一声不响的离开这里,甚至还相信自己这么一个外人。 她将目光缓缓转向四周的人,大概是他们也都注意到了江凝,甚至有的人也早已经打听过江凝的身份。 显然有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过来上前搭话了。 一路走来,不断有人笑着和江凝打招呼,以至于江凝不得不几度停下。短短一截路走了很久,江凝对百米开外的张春雅投以致歉的眼神,可是一转眼又上来个人,要和她寒暄个没完没了。 张春雅好笑地挑了挑眉,这个江公子看起来为人是真的很不错,果然那位爷从来都不会错看人。 比武还未正式开始,现在大家都是处于互相熟络的阶段,故而宴客厅里的氛围十分自由。 这里是三间明堂被打通,地方极其高大宽敞,两边的隔窗门扇也被取下,换上了各色帷幔珠帘,秋风吹来珠翠叮当,异香阵阵。宴客厅外面便是一泓湖泊,湖中心有一个小岛,周围亭台如飞鸟般点缀在水面上,有曲折回廊相连。阳光照着湖面上,波光粼粼清风徐来,不少人有感于此园美景,都结伴去湖边踏青去了。 剩下留在宴客厅里的也没有闲下,龙门镖局的人此次有心造势,手笔极大,屋宇里弹棋、握槊、投壶乃至琴瑟、琵琶等乐器应有尽有,窗边还备好了笔墨砚台,只要对着美景美色有感,随时可以挥墨泼洒。 大家都是些武人,对这些自然是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张春雅等理事早已想到,这些自然不是单纯地给武夫准备的,一会儿,便接连上场了好几批美人,向人们展示着琴棋书画。 第九十八章 江凝能够很明显地看到,堂中这些人的表情神态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更有虎背熊腰者,眼睛都仿佛正在冒着绿光。 江凝缓缓摇了摇小脑袋,莫有道说的不错,果然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不过这里没什么大问题,她还是先过去找张春雅吧。 趁着周围的人都已经被忽然翩翩而至的美人们吸引了过去,江凝好不容易才绕过几个人,走到了张春雅的身边。 张春雅早就已经看到了江凝的局促了,她自己还好,有着毒婆婆的名声,没什么人敢上赶着过来碰她霉头。 她轻轻捂着嘴,妩媚一笑,娇而不艳,这笑容直直地撞入了江凝的眼睛里。 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江凝还是会突然想起这个明媚的笑容,她甚至有时候都在想,如果这个女子一直都保持这般飒爽无忧该多好。 可惜,自古“如果”这个词都最是伤人。 张春雅见江凝愣了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接着说道:“我看这里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咱们出去到外面看看吧。” 两人随后便相跟着一齐走了出去。 …… 江凝置身这样热闹的环境中,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有一个亭子离湖近,不少人在此对坐清谈,畅谈武功等事,而另一边叫好声阵阵,似乎是一群男郎们在投壶。 张春雅以为江凝拘束,便拉着她去看投壶。投壶这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投壶可以追溯到先秦,又有礼仪成分在内,被视为君子修养,故而擅投壶的人非常多。投壶看着很简单,将手中木矢投入壶中即可,可是这些人们从小精习武术,眼光也被磨炼的极高。他们追求的可不是投中,而是中的漂亮。 现在这位正在投壶的郎君便是如此,他将手中的木矢掷出,木矢在铜壶中弹起又跃回他手中,这样往来似乎已经十次了。男郎见许多人围过来看,其中不乏美貌女郎,他心中得意,再下手时越发炫技。 这个男郎又成功接到一次,周围叫好声更大,拉江凝过来的张春雅也眼睛晶亮,兴奋地回头对江凝说:“此技当真绝妙!” 江凝笑着点头,然而她再回头看赵郎的动作,始终觉得不过如此。 江凝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叶钰在此,他应当会对这些不屑一顾吧。江凝自己四体不勤,看什么都觉得很厉害,但是就她这种水平,都能感觉到叶钰应当是天赋很高的。叶钰抽刀搭箭时手上的动作非常好看,弹琴时手指也轻巧灵活,似乎天生就该属于繁华富贵。江凝不好意思承认,叶钰低头看东西时眼神专注,那个神情让人害怕,但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江凝见过了真正的天赋玩家,再看其他人总觉得不过寥寥。她看了一会,实在没意思,而张春雅却看得目不转睛,她不好打扰对方,就悄悄走了。 江凝走后,又接住了五箭的赵郎一回头,发现那人竟然不在了。他将箭矢让给别人,自己走到人群中问好友:“方才站在西南角的那名男子呢?” 知好色则慕少艾,年轻的女郎们目光喜欢追逐好看又擅长运动的男郎,少年们也因此而越发喜欢表现自己。郎君之间大概有独特的交流渠道,早在江凝一进门的时候,许多男郎们就都知道今日的东道主江凝是个俊俏的小伙子,以前并没有见过,似乎是新人。 这年头贵族的人都会有些难以言说的癖好,更莫提这些江湖少侠之类的人了。 赵宇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位,他甚至觉得江凝简直已经就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经赵郎这样一提醒,其他参武的少年们纷纷回头,发现那位神秘的人果然不见了。 赵郎怅然若失,顿时也顾不上听旁人夸赞他投壶骁技了得,匆匆追到外面。然而出来后湖光潋滟,霜叶飒飒,风从湖上吹来带着秋日独有的辽阔高远,放眼望去人群三三两两清谈玩乐,那里有那少年的踪迹? 其实江凝也没走多远,她见园中景色着实出色,便独自一人绕着湖观赏风光了。她今日穿着黑色的修身劲衣,黑色祥云纹的腰带将纤细的腰肢束起。红色和黑色碰撞本就浓重,江凝又在衣裳外面罩了同色纱衣,湖风吹来轻纱弥漫,脸侧的发丝随风摆动,当真冲击感极强。 今日并不比武,主要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有一个舒适的环境好好享受,龙门镖局的宴会也会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江凝这样绕湖走了半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干就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她放弃了继续运动,打算原路折返,回屋里歇着。 她刚走了一半,忽得听到旁边传来乐声。世家男女会音乐者数不胜数,可在这练武之人聚集的场地弹这些,那这人当真是别具一格。 …… 敢在人前表现的人必然都对自己的这一门技艺极为自信,更别说还是这种盛大华丽、名流云集的场合。众人都知道面前的美人是高傲的,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主动上前攀谈,嗔道:“这位姑娘可是已有了婚配?不知我等是否有机会能与你共话呢?” “是啊,姑娘这首曲子也实在是美妙的很,这是什么曲子,为什么之前我从没听过?” 同时,也有的女子看不惯独领风骚,皱着眉提出质疑:“以前从没听说过余思娘擅长乐律,怎么突然你就精通弹琴了呢?” 余思娘置身众人视线的焦点,听着众人或羡或酸的话,内心里说不出的得意。自己已经练了许久,这曲子足以让她名扬江湖,余思娘故意叫了许多人过来,然后将大家领到水榭琴台,果然一出手就艳惊四座。 余思娘对现在的效果非常满意,她打算稍微谦虚谦虚,然后就不经意说出这是自己写的曲子。她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水榭最外面的两个女子朝外看去,随后越来越多人视线跟过去,余思娘在这种大出风头的关节突然被人分走了注意力,心里相当不悦。她也站起身朝外看去,发现一个黑衣的男子,衣袂翩跹,在飒飒秋光中缓缓走近。 余思娘如今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她自己本身就喜欢这种感觉,只是苦于身为普通侠士家庭,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人了解听过她的名号。 尤其是她还不喜欢武术这类“粗鄙”的活动。 江凝走入水榭,她眼睛只是冷冷扫了周围一眼,随后就毫不在意地移开。江凝的容貌着实出色,等后面听到其他人问候的称呼,许多女郎都躁动起来,其中一位试探问道:“这位是……” “这位就是如今的龙门镖局暂时掌权人江公子了吧!”余思娘笑着给众人介绍后,若有所指地看向江凝,“江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听说刚刚还有不少人想找你切磋武艺呢!” 余思娘虽然第一眼就被江凝男装英俊的外表迷住,可女人的第六感往往十分准确,余思娘从内心里就升起一种不喜欢江凝的感觉。 所以才会第一句开始就对江凝呛声。 余思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凝出生贫寒,如今还在别人宴会上乱跑,十分不懂规矩。 江凝实在不理解这位初次见面的小姐,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难不成总有人会这样没有理由的讨厌一个人吗? 江凝不想和余思娘争吵,正好顺势“不懂规矩”地问:“我找不到其他理事等人在哪儿,又一个人都不认识,只好绕着湖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大家。不过,这位小姐是?” 周围人一听,自是有人懂得些门道,这余思娘分明是想地头蛇称霸王,想找茬! 周围人一听说话,就知道江凝这个人绝不简单了,哪还敢站在余思娘身后啊。 世家之间世代联姻,这武术世家也同样如此。对彼此的家底多少都明白,听说龙门镖局内部出了不少事情,现在由这毛头小子管着,还能不出半分差错,显而易见,这手段确实了得,非同一般呐。 现在听到龙门镖局的这位小公子浅笑盈盈、眉眼不动就将余思娘的话顶了回去,暗示自己什么人都不认识,却被余思娘暗踩了一脚,显然是已经把这人记下了,水榭里的人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龙门镖局里的人果然很精彩啊。这位江公子容貌出众,看着年纪也不大,竟然就有此等心术。 唯独方才那位质疑余思娘琴技的周小栀,此刻听出些其他味道来。 不过,此刻可不是纠结余思娘的时候,正主才是要找的人,她开口说道:“为什么今日少当家许衍凤不在这里,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波折?” 江凝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女子,这时才感觉到其实有不少人来意不善,她本以为到比武场上时才会有人来找她,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开始有人问了。 “阿凤该出现时自会出现,就不劳这位小姐费心了。” 周小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费解,江凝疯了不成?当面问出这个问题,他都不给众人一个交代,难道他真的是想要谋取一整个龙门镖局吗? 周小栀敛了心神,决定自己先不再继续问下去,毕竟目前没有人想给她撑腰。 她又转过头来看向余思娘,开口说道:“我记得余思娘你这曲子有问题吧。” 余思娘脸上闪过片刻的慌乱,然后说道:“什么问题,你可别瞎说话!” 江凝也看到了余思娘脸上的慌乱,她眼中不由划过一丝笑意,狡黠又得意。 她想起来这余思娘是谁了,余生宝的长女,而余家则是那则绑架案的第二人手。 这线果然一条一条的拔起来了。 这次想来余家要大出血了,看信件上余家之前耀武扬威、迫不及待的作风,恐怕这次比武大赛他们也是抱了必胜的决心。审案司众人必回让该收到惩罚的人每一个都跑不了,她必要等到这些人鸡飞蛋打的一刻。 天要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余思娘为了给自己扬名还特意叫来许多人,现在好了,周小栀倒要看看她要如何下台。 赵宇已经走近,他一靠近就看到了最前方的江凝。赵宇心里叹了一声,果然,少年盛装之下越发动人。 他见过不少美男子,但是比之今日的江凝还是少了太多冲击感。江凝今天穿着黑色劲衣,按道理这样的颜色对于少年来说太过浓烈肃杀,有不够平顺之嫌,可是放在江凝身上却完全不存在。浅色烘托她的阳,深衣则陪衬她的绝,无论什么颜色的服装穿在她身上都只能作为她的配角。 赵宇暗暗称赞,对着江凝挑眉一笑:“本少爷听到这里有琴音,便也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江公子可是好久不见。” 还有几人几人也跟在赵宇身后。自赵宇出现在宴客厅后,大堂里的氛围更上一筹,没想到赵宇只是坐了坐,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他这一走,其他人只能跟随,有些人本来兴致缺缺,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他们挂念了一下午的那位少年。不少人见到人的时候眼神一亮,随即就听到赵宇熟稔地和江凝打招呼,语气中似带调笑之意。不只是女子,此刻许多郎君心里都是一滞,原来这赵公子已经对江凝有了极大的兴趣。 众多人都不由得连连叹气,这江公子的美色实在是男女通杀呐,要是江公子不这么出众,背后的势力不那么强,一定会有不少人将江凝抢回府里藏起来。 可是任他们再怎么想也摆脱不了江凝自身强大的事实。 赵宇是颖川赵家这代唯一的公子,算是一根独苗苗,赵家又是练霸拳出名的,压根不会害怕有谁会惹他们家的苗苗,以至于赵宇虽是一个江湖公子,却是养尊处优。 赵宇主动和江凝说话,口吻还极为亲昵,不止赵宇身后的少年们滞了滞,就是水榭中的女郎也集体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