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炮灰女配要逆袭》 第1章 开始拔萝卜 “张小桂同志!你清醒一点!” 电话对面的声音如雷贯耳。 张小桂把电话从耳朵旁边微微移开,任由声音爆炸的噼里啪啦。 “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张小桂将电话重新贴近耳朵。 “乐乐同志,我已经在路上,这次保证不会再搞砸了!” “不会再搞砸?你确定?” “张同志确定以及肯定。” 张小桂对面就是“相遇”咖啡馆,浪漫的氛围和咖啡的香气透过精致装修的玻璃橱窗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今天她,张小桂,又来相亲了。 张小桂,28岁单身大龄女青年。 恋爱经历,无。 25岁之前家中严禁恋爱,25岁之后家中每日催婚。 张小桂的革命友谊同志赵乐乐担起大任,配合张同志的家长安排无数相亲。 “多看看,总有一个适合你!” 赵乐乐一边刷着指甲油,一边翘着刷好的小拇指给张小桂看。 “你看这个怎么样?” “不错,有房有车还有颜值。” 张小桂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相亲介绍诚恳地点了点头。 “张同志,我说的是我的指甲油!” 赵乐乐气的牙痒痒。 电话里的赵乐乐没有轻易地放过张小桂,愤恨地细数她的罪行。 “去年3月,相亲对象京大物理博士,你在他面前趴在桌子上睡得像头猪。 去年6月,相亲对象x公司执行总裁,你在厕所拉了半天的肚子。 去年9月,相亲对象京市医院主刀医生,你跟他讨论了一下午中医药知识。 去年.......” “之前都是我的错,这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张小桂信誓旦旦地承诺。 咖啡厅内 白衬衫男合上书,朝着她招手示意。 “不好意思林先生,让你久等了。” 张小桂瞄了几眼对面的相亲对象,他的左眼旁有两颗痣,隐藏在金边镜框下。 “我也是刚来不久” 对面的声音很温和,在张小桂心中的好感加一。 林先生盯了张小桂的脸少许时间。 “张小姐比照片中还要好看” 说完轻笑着抿了口咖啡。 某人心中已经响起了开局胜利,有幸顺利交差的欢呼声。 忙回道:“林先生年少有为,英俊潇洒,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寒暄过后,两人象征性地点了些蛋糕。 小巧的抹茶蛋糕被勺子轻轻挖去,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张小桂时刻谨遵着乐乐同志的淑女教导,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直到她把小蛋糕全部吃完,准备用纸巾擦去不小心蹭上的一点儿抹茶酱。 肚子突然“咕”了一声,叫嚣着“好饿好饿好饿”之前,一切的确都是那么的正常。 张小桂不好意思地抬眼。 但对面的林先生还是在淡定地喝着他的咖啡,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林先生的教养真的好好,张小桂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一分欣赏。 “好吃吗?要不要再尝一下这个香草慕斯?” 他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询问道。 张小桂心知此时差不多该停手了。 吃甜食不是重点,何况现在是下午三点,两个人早就吃过午饭。 但来势汹汹的饥饿感迅速支配着她的大脑。 “好,请再多来一份香草慕斯,一份意面,一个巧克力蛋糕,一个提拉米苏。” 咖啡馆服务员在纸上划过几笔。 “还需要别的吗?” “需要,再来一份牛排,一份披萨。” 张小桂坚定地点点头,语气沉重。 服务员的手顿了两秒,而后再问道: “还有别的要求吗?” “做快一点。” 点完餐的张小桂触碰到对面林先生疑惑的目光,哆嗦了一下。 “中午没吃饭,没吓到你吧,哈哈。” 干笑了两声,小桂表面上还在勉强维持微笑,内心已经泪崩。 赵乐乐一定还会恨铁不成钢对她进行全方面轰炸。 张小桂一边苦恼着,一边动起了刀叉。 在吃过一个小蛋糕和意面后,胃里已经腾不出更多的地方。 对面的林先生吃了点披萨就再也吃不下了。 张小桂的饥饿感还是那么的强烈,一分不减。 看到新上的牛排,就忍不住再挑战一下自己的容量极限。 开局完美的一场相亲又重蹈覆辙,张小桂冲林先生露出了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对不起林先生,这顿饭钱我来付。” 说完便走去付钱,中途拨打赵乐乐的电话。 “救命!乐乐同志,我又搞砸了!请求支援!” 等赵乐乐赶到搞砸现场,准备好吐槽的话被张小桂惨白的小脸生生噎了回去。 “本来打算送张小姐去医院的,既然你正好在附近,就劳烦了。” 林先生向赵乐乐点了点头示意。 “不麻烦不麻烦,她从小肠胃就不太好,林先生不要见怪哈,有时间下次再约!” 赵乐乐一手支起捂着被食物撑得圆圆肚子的张小桂,另一只手给林先生作了个打电话下次约的手势。 转过头咬了咬牙,赶紧拎着张小桂逃跑。 林先生想张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天张同志,你对得起我在附近为你放风,为你祈祷,为你加油鼓气吗!” 赵乐乐抓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红灯,回头瞪了一眼旁边瘫在驾驶座上的某同志。 张小桂有气无力道:“平时好好的,一到相亲就出事,上天要我注孤生,我能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现在的脸跟苦瓜没差,这回一定要好好到医院检查检查,可别得了相亲恐惧症。” “呜呜,好饿” “等着,很快到医院。忍忍哈。” 看张小桂眼泪刷刷地流成两条,赵乐乐不忍心继续吐槽,语气放温柔了好多。 “乐乐,我真的感觉好饿好饿,快饿晕了。” “姐姐啊,你别太夸张。” 赵乐乐把车停在最近医院的附近,下车去给张小桂开门。 “真的。” 张小桂的眼皮异常沉重,最后吐出轻飘飘的两个字。 “小桂!小桂!再坚持一会儿,医生很快就来了。” 赵乐乐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等不到了,她想。 极致的饿! 这种感觉怎么说。 身子已经被抽空地轻飘,但灵魂深处还在努力向上无声挣扎。 张小桂被饿醒了。 强光刺眼,过了好久,等意识慢慢重新覆盖到身体上,她才能动一动自己的两根手指。 饿意能使人虚弱无力,也能使人迸发身体的小宇宙。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就这样硬撑着自己从地面上爬起。 凭着自己的生存本能,冲向了旁边不远的土灶台。 掀开木盖,里面躺着两个小得可怜的灰色窝窝头,三口两口就被她噎进嘴里。 “咳咳!” 嘴里的大口食物终于咽了下去,张小桂实实在在地呛了。 瘫软在灶台旁,重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食物的能量与身体融合在一起,永世不分离。 她这是做了个什么噩梦,醒来没看到白色的病房,反而感受到了黄土地的朴实,还狼吞虎咽了两个干硬的灰团。 灰团吃起来和看起来都不起眼,但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要人命的饥饿感。 躺在地上的小女孩轻呼了一口气。 继续闭着眼睛等待着这个噩梦快点儿过去。 时间就像拖拽着汽船的船夫,过得缓慢而又沉重。 张小桂睁开眼睛,盯着由破旧茅草,腐朽的横木,大块粗糙的黄泥拼凑成的屋顶,眼睛微微发涩。 一段原先就储存在身体里的回忆,悄无声息地潜入张小桂的脑海里。 去年初春,母亲去世,家里好不容易凑出丧葬钱,失去母亲的小女孩高烧一天不起。 去年初夏,因为父亲出门劳作,只能吃发霉食物的小女孩拉了半天肚子。 去年初秋,父亲生病卧床,小女孩上山采药险些迷路。 去年....... 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张富贵。 张富贵的经历与她所经历的都能莫名其妙地契合上。 就像是两个平行世界的同一个灵魂。 换言之,就是她,可能穿越了,穿越到平行世界的另一个她身上。 这,怎么可能啊?! 张小桂猛地翻起身来,身体还因为陌生和虚弱不稳的晃着。 如果不是及时扶住灶台,很可能摔个狠狠的屁股蹲。 她扶了扶额,终于等眼前的金星散开,才抬眼观察这个在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茅草屋。 等看到被破旧棉絮盖住的原主父亲时,眼睛一酸,不可控制地留下了眼泪。 张小桂迈着云里雾里的步子摸到了炕边,趴到那具早已经发凉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毋庸置疑,这是张富贵的身体记忆。 张小桂被原主的感情支配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哭到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她也在想,这哭声难道就没有她自己的成分吗? 有的。 她从去年开始,莫名其妙地与原主张富贵共情,总是在相亲的时候出现问题。 不敢同爸妈讲,去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赵乐乐同志在她的相亲大业上任劳任怨,辛苦张罗。 结果,她永远的离开了那个世界。 走之前还没跟赵乐乐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跟爸妈道一声别。 他们赶去医院的时候,会不会哭的比她现在还狼狈? 想着想着,她就哭得更狠了。 她也哭,原主的父母是好人中的好人。 一生贫苦,却勤劳能干,过好小农民自给自足的小日子。 结果母亲在张富贵五岁时就去世了。 父亲在去年初秋染上风寒,身体每日况下,终是在两天前离开了人世。 最后留给这个可怜瘦弱的七岁小女孩的,只有两个冰凉的窝窝。 她还哭,张富贵年纪虽小,却死活不肯吃灶台上父亲留给她的最后食物。 是在等着这个卧病不起,瘦的皮包骨,脸颊肉凹陷的男人,能有一天奇迹地恢复好,将两个窝窝平分。 她还能哭吗? 张富贵的身体这么虚弱,再哭下去,怕不是会再饿死一次! 张小桂抹抹泪,对着炕上的张富贵父亲磕了三个头。 “爹,您在天有灵,保佑我能顺利活下去。” 她站了起来,现在最重要的两件事是,找到更多的食物,将原主的父亲安葬。 张小桂在屋子内搜寻到一张凉席和铲土的木锹,在屋后挖了一个坑洞。 用尽全力将原主父亲卷入凉席,一步一步地拖到屋后的土坑里。 掩埋的土是用手慢慢捧上去的,做完这些后,感觉全身都已经被汗浸透。 她再向身前那一捧隆起的土堆磕了几个头,郑重道:“爹,您就此安息吧。” 起身时,眼冒数颗金星,张小桂轻晃了一下脑袋,迈着浮空的步子走到前院。 院子里有一缸比较清的水,张小桂拂去飘在上面的残渣,舀了些水灌入依旧空虚的肚子里。 浇在自己小小的瘦弱的黑手上,随意搓了搓,勉强干净一些的手,往脸上泼了两瓢水。 一股股灰黑的水流向发硬的黄土地。 无心管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只感觉洗完脸后,神清气爽了不少。 张富贵家地处山底的偏僻处,与村子里的其他人家相隔较远,一大一小在家里已经咽气也不会有人发现。 张小桂迈出破落的小院,凭借着身体记忆,往人烟多的地方走。 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还是很饿! 越来越饿! 张小桂怀疑自己的胃是一个无底洞,存在的意义就是来索自己命的。 走过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远远的看到一户人家,那个建筑极其的气派,连着一排两层的楼层。 跟旁边的低矮小户人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看就是家产殷实的人家。 张富贵的记忆里,这是苏举人家。 叫苏举人,却不是因为家主是举人,而是祖辈出了当官的举人,在老家置了房产。 传承到现在的苏家主,已经是第三代。 苏家主没有读书的才能,只受着祖父的荫庇,但还不至于没落,在村里仍是当之无愧的大地主。 苏地主家的菜园子跟建筑一样,也很大。 里面有各色菜品,挂着小红柿子和黄瓜的藤蔓,地里拥簇的一团团青菜。 张小桂观察了一会儿,篱笆处有一个小洞,张富贵的小身子,正好可以钻进去。 生死攸关的时候,哪里还管进去偷几个柿子是不道德的行为? 现在不饿死就是最大的行为准则! 于是她就凭着身材优势顺利地钻了进去,小跑到最近的红柿子丛,摘了两个啃,啃得汁水飞溅。 三口两口啃完还意犹未尽,心想着要怎么运回家。 旁边整齐划一的萝卜苗成功引起了张小桂的注意。 这要是带回去,岂不是既可以生吃又很顶饱? 垫肚子的首选! 于是便一不做二不休,开始拔萝卜! 第2章 把饭分给你一半吃 张富贵虽然身子弱小,但力气不小,何况占据身体的意志是作为成年人的张小桂。 第一根萝卜拽了几下就被拔了出来。 张小桂不敢停歇,继续再接再厉,开拔第二根。 这一根萝卜与上一根相比极其不配合。 张小桂心想,这一定是因为比上一根大,于是更卖力地使劲。 “做什么!贼!抓贼!” 一声响亮的叫喊划破了张小桂的萝卜梦。 就在脑子空白的时候,手里的萝卜也随着最后的使劲拔出了地面。 那个萝卜,的确要比上一个大,近一倍。 但是这种时候,谁还关心萝卜的大小。 张小桂反应过来,抱起两个白萝卜拔腿就跑。 只要溜出进来的那个小洞,来的人就抓不住她。 但很不幸,当张小桂往小洞的方向满怀期望地看去,那个身材高挑的瘦弱男人正跑到那里,堵死了这条出路。 如果现在跑过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天要亡我!我偏不如它意! 张小桂将怀里的两个萝卜紧了紧,头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冲。 她感觉自己怀里的两个萝卜,是两块价值连城的白玉,拼了命也要保住。 她可算是知道这具小身子有多少神奇的能量了! 不仅力气大,跑的还贼快,两条细芦苇杆的小腿飞速地交替,远远地将那个成年男人甩开。 正当张小桂心中得意,钻出了菜园的篱笆,转入一个漆着蓝彩的小拱门时,突然结结实实地碰到了一个人。 双方都被这冲劲抵着,生生地退了两步。 后面的抓贼声不仅越来越清晰,还增加了一人的声音。 张小桂认命地将怀里地萝卜向前一递。 “对不起,我太饿了,我不该偷别人家的萝卜!” 话语间有些呜咽,弱弱地没有力气。 就算她不想装柔弱,原主一个差点儿饿死的瘦小女孩,也够可怜人。 张小桂认定这户人家不会将她怎样,大不了,萝卜归还! 只是这时候,她才偷偷抬眼看对方是何方神圣。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然是一个脸圆乎乎,带着婴儿肥的白净男孩。 约莫着七八岁的年纪,跟张富贵年龄相仿,可她要微微仰头才能与这个孩子对上视线。 无怪乎是张富贵营养不良,明明七岁,却还矮小地像个五岁女童。 如果是二十八岁的成年张小桂,一个七岁孩子根本不足为惧,拨开他迈开腿还能继续跑。 但她现在的身体是张富贵,这个小男孩已经足够拦挡道路。 何况这个门又是那样的狭窄,哪里都躲不过去。 “跟我来!” 就当张小桂心想要怎么施展苦肉计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人抓住,猛地拽进小拱门。 七拐八拐间,居然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假山洞里。 “找到了吗?” 外面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这小丫头脚下怕是抹了油,跑的够快,到这里就不见影了。” “罢了,也就少了两根萝卜,下次见到这小贼一定要抓起来,狠狠地打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说完两个人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张小桂的心里升起一阵寒意,大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还好还好,没有被抓住! “你很饿吗?” 小男孩指了指她怀里的两件偷来的“赃物”。 问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就像被咬过的白萝卜。 这孩子生的端正白净,像是苏地主家衣食无忧的小公子,还不知道人到了快饿死的关头,根本就没有那些所谓的道德感。 张小桂压下自己心里升起的那么一点点地羞愧感,嗫着泪花,坚定地点了点头。 “饿!” “那你快吃吧!” 小男孩被这对食物无比渴望的表情震住了,将萝卜往她的方向轻轻地推了推。 张小桂默默看了眼他,一声不吭地啃起了萝卜。 也不管上面是否还带着泥,随便拍打几下就无所顾忌地,专心致志地啃。 誓要将萝卜啃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直到那个大的萝卜被啃得只剩一个小把儿,肚子被撑得圆滚滚,再也塞不下的时候,才勉强作罢。 这时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是真的不饿了! 男孩想要说话,犹豫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 “谢谢,如果不是你,我就要被狠狠地打一顿了。” 张小桂紧紧地抱着剩下的一根白萝卜,还有些后怕。 “不...不用客气” 张小桂冲着他打了个响指,笑道: “我叫张小桂,你叫什么呀?以后等我发达了,好去感谢你!” 这话当然是骗小孩的,现在她也是个孩子,还是个无父无母,快要饿死的穷孩子,能吃上饭就已经不错。 对方上下扫了眼她,神色有些怀疑。 “我叫林一。” “林一?这里是苏举人家,你不姓苏?” 张小桂这时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他。 小脸圆乎乎地像个馒头,身上穿着藏蓝色的麻布衫,干净质朴。 因为这张脸过于白净,所以猛一看,容易误会成是富养的小公子。 但这衣服,又表明不是富贵的小孩,跟她的衣服相比,也就干净整齐地些。 叫林一的男孩摇摇头。 “哦!我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会在苏举人家?” 难道跟她一样是“路过”? “父母远行,将我寄居在苏老爷家。” 林一有问必答。 张小桂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怀里的萝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你呢?” “我吗?你的父母还会回来,而我的父母早已经离开,永远回不来了。” “......” 张小桂的声音很平淡,是因为哭过,原主的情感已经宣泄出去。但在旁人听来,是沉痛到极致,麻木了。 林一沉默了一小会儿,作出了一个对七岁孩子来说很重大的决定。 “你来我家,我可以把饭分给你一半吃。” “认真的?” 她并非不信,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有救弱的慈悲心,但不一定有救弱的能力。 更何况这是苏举人家,林家父母远行,将孩子托付给外人,男孩自己的处境就已经算是寄人篱下,怎么可能得到允许,再养活另一个人。 “认真!” 第3章 你真是个好人 张小桂盯了他一会儿,心里赞道:“好孩子!” 脸上随即露出了甜甜的笑。 “你真是个好人!” 让一个孩子分出一半的粮食养活,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只庆幸能遇到这样一个善良小孩,让她不至于没有下一顿,暂时保住这条随时可能丢失的脆弱生命。 张小桂觉得这样好极了! 林一笑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我估计他们已经走了,我们也出去吧。” 张小桂点点头,揣好怀里的萝卜,跟着他走出了石洞。 张小桂跟着林一左拐右拐,拐出了苏家宅院几十米,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你不住在苏家宅子里啊?” “嗯,我娘在别地置办了一个单独的宅院,平时在苏家私塾上学,吃饭,每周可以放两天假。” 林一有问必答,往前指了指。 “再走半小时左右,就到我家了。” 等两人走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 这是一个朴素整洁的宅院,有一大一小两间房,附带厨房和茅房,院内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土地,长满了杂草,一条石子路直通大门。 房间里的布置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该有的物件都有。 林一父母与苏地主相识,可以将其托付给苏家,可见比张富贵家要宽裕地多。 “我收拾一下客房,你可以睡在那里。” 林一热情道,迈着小腿跑到衣柜处,搬出了一床被子,那被子很新很新,像是从未使用过。 张小桂连忙跑过去准备接过被子,但萝卜还在怀里揣着,手因为拔萝卜的原因也变得脏兮兮的,只好收回心思,对林一道: “真的谢谢你啦。” 让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忙前忙后,张小桂作为一个成年人,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这么客气,从此我们是一家人,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叫你桂儿,可以吗?” 林一边铺被子边询问道。 “当然可以,林一哥哥。” 张小桂着实被这个小男孩真切地感动了一把,在这个情境下,装嫩也没什么不好嘛。 “铺好了。” 林一铺好的床铺整齐有序,连多余的皱褶都没有,张小桂暗暗称赞。 虽然只是七八岁的小男孩,但早就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张小桂出门,在院子里将手洗干净,顺便将萝卜也彻底清洗了一遍,最终从清水里捧出来一节白净如玉的萝卜。 她把萝卜一分两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并排啃着萝卜,萝卜清甜,一点儿都不辣。 张小桂抬头,望着头上的屋檐,和斜远处热毒的太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虚幻,可进她肚子里的萝卜又那么真实,因为逃跑而划伤破皮的腿,痛感若隐若现。 算了,不想那么多,还是继续啃萝卜吧。 张小桂又咔嚓掉一块萝卜。 “林一!你个小兔崽子哪里去了?快出来给本大爷敬茶!”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如雷般灌入张小桂的耳朵里,打破了啃萝卜的岁月静好。 林一“咻”地站起,将张小桂往屋里推了推,言语间很是急切。 “桂儿,你快躲进衣柜里。” 张小桂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做,很快钻进屋中偏僻角落的木质衣柜中。 她身材矮小,又瘦的皮包骨,钻进这个小衣柜里,也不觉得有多狭窄,空间绰绰有余,四肢也伸展地开。 于是她扒拉出一点儿衣柜的缝隙,透过这条细缝察看外面的情形。 林一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用手将几片茶叶撒入杯中,壶中热水随即也倒进去,与茶叶碰撞在一起。 正当他端起茶杯时,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男子踏进了门。 男子一脸横肉,皮肤略黑,比起林一高上很多,但仍能看出是个少年。 约摸十二岁的样子,衣服穿的是丝绸质地的袍子,上面挂了一条色泽极好的玉佩。 张小桂作为历史高材生,一眼就能看出那玉佩是相当贵重的。 如果不是贵族,根本拥有不了雕刻如此精细,材质这般通透的玉。 看来这个世界,玉不是什么太稀有的东西,一个举人家的孩子就能够拥有在原来的古代世界被视为珍宝的物件。 林一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茶端到男子手中。 男子拿过来饮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将瓷杯猛地摔在地上,怒道:“这么凉的茶,也敢上给本大爷?” 林一放佛是早有预料他的行动一般,面色波澜不惊,不带一丝情绪,转身将碎掉的瓷杯扫了起来。 苏元状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幅做派,凡事都不看在眼里。 “听见本大爷说话没有?” 林一这才抬眼看他,脸色虽然平静,言语却很恭敬:“少爷,先前您说太热了,今日特地凉了些。” 苏元状找不出什么别的毛病来,只能单刀直入,说出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你娘还给你留了什么好东西,快给本大爷送来,就勉强饶了你这一次!” 林一看了眼苏元状腰间在光下透着温润光泽的玉佩,轻轻摇了摇头。 “少爷,这玉佩已经是我娘留下最后的物件。” 苏元状神情有些狐疑“真的?” 随即用手掂了掂腰间分量十足的玉佩,笑的很得意。 “说起来,你这玉佩真是不错,本大爷前几日去县里的珠宝铺子鉴定,都说是难得的珍宝,你家之前还真是有钱。” 他收了笑容,放回了玉佩。 “所以,你一定还藏着不少好东西,赶紧都拿出来,本大爷没心情跟你在这耗。” 林一低着头,轻语道:“真的没有了。” 苏元状见他这样,气地跺脚“我不信,怎么可能只留给你这么点儿东西,本大爷亲自去搜!” 说着就环视周围一圈,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角落的一只不起眼的柜子上。 张小桂在与苏元状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连口水都不敢咽下去,紧张到心提到嗓子眼里。 苏元状大步流星地迈向张小桂所藏身的衣柜。 林一及时伸开了双手,拦在了衣柜前面。 “少爷,我给您拿我娘留下的东西,不需要您亲自去找。” 苏元状皱了一下鼻子。“当本大爷傻?这衣柜里肯定藏着更好的东西,不然你怎么护的如此厉害?让开。” 说着便用蛮力挤开了小小的林一,将衣柜门“唰”地一下拉开。 张小桂手里拿着还没啃完的萝卜,与苏元状大眼瞪小眼。 第4章 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是谁?吓死本大爷了!”苏元状最先反应出来,退后一步,指着张小桂道。 还没等张小桂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摸着圆润的,堆着三层肉的下巴,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苏元状忽然恍然大悟,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你是张穷鬼的闺女!你爹如今是不是死了?” 张小桂心一寒,眼神极冷地看着他。 苏元状被这眼神整得心里怪怪的,明明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这种神情。 他瞥了眼张小桂手中紧攥着的,未吃完的萝卜把儿。 又察觉到了新的事情,他砸吧砸吧嘴。 “这萝卜,是从苏家偷来的吧?来之前还有人跟本大爷说,有一个小贼偷了园子里的萝卜,没想到在这抓着你了。正好,跟着本大爷去领罚,长长记性。” 就当苏元状伸出自己粗壮的手,要扯过瘦小的张小桂时,林一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试图拦住。 苏元状觉得林一有些好笑,以这么一个小身板,还想拦住自己,无非是在螳臂当车。 他嘴角微扯,满是嘲讽的意味。 “林一,你确定要为了这么一个又丑又黑又矮,没几天就将要饿死的丫头与本大爷为敌?” 林一向来乖巧温顺的脸露出从来没有的愠色,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桂儿是我妹妹,我不准你这样说她!” 苏元状感到几分新奇,将张小桂用蛮力扯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摊开。 从上而下斜眼看着林一。 “既然你认这丫头作妹妹,就得还她偷的东西。你懂本大爷什么意思吧?” 林一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很快转身从被褥下掏出一只精致的雕花盒子。 将雕花盒子塞到了苏元状手里。 苏元状将张小桂放开,双手兴奋地将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卧着一只耀眼的红色宝石簪子,他不能完全懂得欣赏这簪子的漂亮,但明白这定是价值连城的。 如果典当给宝石铺,绝对会收获一大笔钱。 苏元状收回自己快笑的合不拢的嘴,眉毛一横。 “下次有这种好东西,要主动献上来,别等本大爷亲自来要,有点儿眼力见。” 说完,他朝着四周望了一圈,周围除了该有的家具,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一览无余。 整个屋子干净而空荡。 就算是要薅羊毛,也不能拽着一只羊,试图一天薅完。 苏元状今日有此收获,已然满意。 迈着步子离开这个小院子,临走前,飘来这么一句话。 “林一,你可千万别想着向我爹告状,不然本大爷不会放过你和那丫头的。” 林一目送苏元状走远后,关切地看着张小桂。 “他没把你抓疼吧?!” 张小桂晃晃细的似乎一折就能断的手腕,上面透出黑红的痕迹,摇了摇头。“无碍,不疼。” 林一自责地低下头“对不起,我现在能力不足,无法护你周全,不过只要等到我娘回来,就不会有事了。” 张小桂见他这般愧疚,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转移话题,试图缓解他的自责。 “那你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第5章 单纯到过分可爱 林一目光暗淡了些许,声音微弱道:“我娘说,等我考上状元,她就回来了。” “考上状元?” 张小桂难以置信。 苏家不过是祖上中了举人,就荫庇了三代后人,在村中享受地主的福泽。 可见举人在这个世界是多么体面,有价值的身份,这也寓意着,它很难考。 何况是比举人难度高上很多的状元,万一林一没有读书的天赋,他娘难道要离开一辈子? 怪不得林一以客人身份寄托在苏家,苏家家主还算客气,有些待客之道。 而苏家的孩子对他却百般刁难,似是不怕林一长辈回来算账一般。 原来是觉得,林一根本考不上状元,八成是被家长遗弃了。 张小桂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安慰道: “这肯定是你娘想要激励你好好读书的说辞,只要进步很大,想必她就能回来了。” 林一抬眼,张小桂这才发现,他的瞳色如同淡淡的琥珀,在屋中黯淡的光线下也格外漂亮。 不由得朝他笑了笑。 林一愣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桂儿,你放心,我娘还留了些东西,够我们用上很长一段时间。” 随后带着她来到院子后面一处不起眼的歪脖子树下。 此处有树挡着,又处于房屋之后,相当隐秘。 他用铲子铲开歪脖子树下一方泥土,漏出一个用木板拼凑起的盖子。 林一伸出手,将盖子掀起,里面依然有一个精致的木盒,将其打开,赫然一堆名贵的首饰。 张小桂被这盒珠光宝气差点儿迷了眼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仔细辨认其中的材质。 有玛瑙,还有翡翠,珍珠,宝石,金银应有尽有。 拥有这样一盒饰品,几乎可以买下半座小城。 而林一就这么明晃晃地把这些贵重饰品摆在了她的眼前。 孩子单纯到过分可爱了。 张小桂将盒子用手小心翼翼地盖上,轻声与他道: “林一哥哥,这些东西可千万不要给别人随意瞧了去。” 林一明白地点点头,音色清脆,还未完全脱离孩子的稚气。“我明白,这些只给桂儿你看过。” 张小桂看着盒子上被树叶遮挡的斑驳光影,若有所思,踌躇之间,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就算是孩子单纯,也该有个度不是。 他才刚见自己,就知道她偷了苏家菜园里的萝卜,而现在却肯将母亲留下的最贵重的首饰展示给她。 难道就因为自己太可怜了? 林一当真是对这个问题思考了一番,稍显圆润而白皙的小脸透着清淡的红,五官微微皱在一起。 这个问题着实难倒了他,最终整理出来了内心所想。 “因为我觉得,桂儿的眼睛很亮,就像娘曾经指过的一颗天上的星星。娘说,这世上的人变化太快,可星星却不会。”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抿起了唇。“桂儿会不会觉得我在胡说?” 张小桂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 她明白即使是宇宙星辰,也变化多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诞生或湮灭。 但她不会这样告诉林一。 第6章 真是欺人太甚 张小桂和林一两人携手将雕花盒子重新埋回原先的地方。 用手在上面细细地撒上一层土,稍稍压实,再用周围的杂草遮挡。 看上去就像是相当普通,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泥土地。 张小桂望着这块泥土地,内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是身份尊贵的成年人,用这盒首饰就能保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现在他们才七岁,又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尚且没有自保的能力。 多贵重的财物都派不上任何用场,反而会被苏元状这样的人盯上,时不时敲诈勒索一番。 如今也只能将首饰盒重新塞回无外人知晓的地方。 之后就是等待着林一的娘回来,或者林一顺利如母亲的愿考上功名,才有可能改善现在的处境。 想到这里,张小桂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一白嫩可爱,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若有所思。 或许,林一真有读书的天赋? 她询问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期待。 “林一哥哥,你学习好吗?” 她承认,这样问一个七岁的男孩还太残忍,年纪这般小,居然就要背负科举的重任。 可是,现实又逼迫着她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林一听到询问后,果真面露难色,神态极其不自然了起来,小手紧攥衣摆,甚至开始回避她的目光。 张小桂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看起来不是读书的料子,只能小声地咳了一下,试图缓解尴尬。 林一低着眉,难以启齿道:“...苏元状前不久刚刚将我的书撕了,夫子说,若是没书,就不准听课,只能在学堂里打杂。” 他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可是一本书很贵,连纸和笔也买不起,都不能抄上一份。” 张小桂听完他的解释,将先前的猜测通通收回,望着林一的眼神里多了几丝怜爱。 她越想越气,握紧了拳头,愤然道:“这个苏元状,真是欺人太甚!” 就没有治他的办法吗? 张小桂灵机一动,想起来苏元状刚刚的威胁,不能把他欺负林一的事情告诉他爹,也就是现在的苏家主。 可见苏家主顾着林一娘的面子,而苏元状的所作所为,都是暗地里进行,见不着光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就偏要治治这个苏元状,替林一出上一口气。 而且,还继续这样下去,林一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又何谈考上状元,功成名就,改变如今的命运? 张小桂思考了半天,直到躺在林一铺好的床铺上,也因此失眠良久。 终于在半夜睡不着,起来溜达时,看到桌子上有块用麻制成的抹布,想到了思路。 既然买不起纸笔和墨,她就用能摸到的现有材料制作出来,不仅要制作,还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最后让穷苦的孩子都能用的上这些文具。 至于苏元状,她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多多了解,收集跟他相关的情报,就不信治不了他! 张小桂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小幅度地上扬,她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也能保护好别人。 第7章 造纸笔墨 第二天一大早,林一就看到张小桂好像到处在收集什么,细细一看,才发现都是些他人丢弃不要的杂物。 有破碎的渔网,村里富贵人家用过就扔的用麻织成的抹布,这些已经够令人捉摸不透的了。 直到他看到张小桂从不远处的山上,背回一箩筐大小不一的树皮。 终于是忍不住上前,主动接过她瘦弱肩膀上的担子。 林一的睫毛很长,眨起眼睛时忽闪地如同翩飞的蝶翼。 张小桂见他不语,只是眨着眼睛看着自己,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林一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脆脆的。 “桂儿如果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尽管告诉我就行,我可以帮你。” 张小桂展颜轻笑道: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赶紧去苏家学堂,即使没有书本,也可以趁着打杂的时候,蹲在墙角处听上一二。” 林一闻言也不再坚持,忍下心中的好奇,背起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朝着苏家走去。 张小桂目送着林一小小白白的,圆乎乎像个团子的背影渐行渐远。 随后收回目光,用手清点了一下原材料和工具,确认无误,就开始了她的“大业”。 先是将收集起来的杂物浸泡在天然提取的碱液中,底下架起柴火,用火点燃,进行蒸煮。 蒸煮过后通通用石棒捣碎,逐渐成为浅棕色的纸浆,如同树皮的颜色。 张小桂抹了一把额头上因为捣纸浆而沁出的汗珠。 再用今早从山上砍来的竹子,用刀片削成一片片的形状,编织在一起,便制造出了捞纸浆的篾席。 张小桂将篾席浸入纸浆,待纸浆分散均匀时,轻稳地抬起,纸浆便在捞纸器上交织成薄片状的湿纸。 做完这些繁琐的步骤,天色已近黄昏,篾席被橙黄色的夕阳光笼罩,席上残余的水分闪着微弱的亮晕。 张小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现在只需要等待湿纸晾干即可,揭下来便是一张寻不出什么瑕疵的纸。 她在研习东汉蔡伦造纸术的课题时,为了加深理解,就自己从头开始,一个一个步骤地将造纸术复刻了一遍。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发挥了用处。 现在还差的就是墨和毛笔。 毛笔张小桂用的是别人家赠送的一撮儿羊毛边角料,再配上一只打磨好的竹杆。 至于墨,张小桂给自己倒了一壶茶水,小绿叶儿在开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 这个村处于南方,盛产茶叶,所以茶叶是家家都消费得起的日用品。 有了茶叶,墨自然也就不用愁了。 张小桂又往杯中倒了一些开水,继续泡上约摸五分钟的时间。 而后在屋内四处寻找铁器,终于是在厨房,找到了一口铁锅,此锅铁锈斑斑,布满灰尘,像是很久没有开火的样子。 张小桂眼睛一亮,就是它了! 她拿上一把小巧的铁刀,顺着铁锈缓慢地磨,并用另一只手接住掉落的铁锈渣。 待到手心里已经积攒出一小堆铁锈时,张小桂起身,将铁锈倒入刚刚的茶水中。 此时林一也回到了家,他放下包袱,正好目睹张小桂扒拉自己手中的铁锈,一点儿不留地倒入杯中的过程。 随后又向其中倒入开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张小桂神情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林一已经到家。 第8章 解救他的仙女 等到张小桂抬眼时,才发现林一已经站在旁边盯着她很久了。 张小桂将茶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看。” 林一当真乖巧地循着她的话看向那个被倒了黑渣的水杯。 黑渣散落在水中,慢慢弥漫成混沌的一团,里面还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一看就是泡过很久的旧茶。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奇异之处,他心中疑惑。 “桂儿,这是什么?” 张小桂叉起腰,颇为自得道:“等过上一个时辰,就知道是什么了。” 她估摸着这个时候,晒在后院的纸应该已经干透成型,便招呼着林一来到后院。 林一又看到惊奇的一幕,他家后院竟然摆着一张竹片架子,上面是一张光滑的纸,在夕阳下折射着温润淡雅的彩光。 纸在村中是一种奢侈品,因为制作工艺的繁琐和封闭,产量很低,所以只有富贵人家才能买得起,用得上。 张小桂步伐雀跃地跑向捞纸器,她好久没这么快乐了,这比写完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还让她感到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捞纸器上的纸张,将它用手轻轻抚过一遍,质感滑顺,是相当成功之作。 林一此时还愣在原地,张小桂见他眼神中充满着迷茫。 便拿着这张纸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这下就不愁没纸了,开心吗?” 林一逐渐缓过神来,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开心。” 张小桂越看他越觉得可亲可爱,笑着把纸塞到他的小手中。 林一上次摸到纸,还是苏元状叫他帮忙写作业应付夫子的时候。 那时他恋恋不舍,宁愿替苏元状多写几篇作业。 没想到此时手里就拥有了一张完全空白的纸,而且质感比苏元状的还要好。 林一欣喜地以致于说话有些打绊“桂儿...你...你是怎么制作出纸的?” 张小桂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这是她早就想好答案的问题。 “这个啊...我爹以前是造纸的工匠,我经常帮忙,自然也就学会了。” 林一再次点点头,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 张小桂又从腰间取出一支通体翠绿,顶端一小簇白毛的笔,同样递给林一。 林一右手拿着笔,左手捧着纸,他觉得张小桂一定是上天派来解救他的仙女。 不然怎么会既有如星辰一般漂亮的眼睛,又能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他梦中最想得到的东西。 张小桂摸了摸下巴“现在纸和笔都有,只差墨水。” 林一这回聪明的脑瓜终于运转起来。 “桂儿,你说的墨水是不是就是那个茶杯里的东西?” 张小桂点了点头。“没错,不过要等一段时间。” 之后等待的时间,对于林一来说,既漫长又值得期待。 他从后院自己种的菜园中,利落地拔下几根青菜,放在小锅中翻炒,加上简单的调味料。 又刷好之前许久不用的生锈大锅,焖上两人份的米饭。 期间他强迫自己忍住好奇心,最终还是忍不住趁着添柴的时机,跑到屋中瞄上一眼。 茶杯里的铁锈与水融合地更深,水色也变得愈加深沉和浑浊。 第9章 做饭这件事 这杯加了铁锈的茶水已经有了墨水的雏形。 林一怀着无限憧憬的心情,将炒青菜和米饭端到饭桌上,并招呼张小桂过来一起吃。 此时只过半个时辰,待他们吃完饭后,时间才差不多。 张小桂用筷子夹起其中一小根青菜,从前天晚上开始,她吃的只是萝卜和林一从苏家厨房拿来的酥饼。 她还在想,自己这么一个黑暗料理天赋者,加上林一这样一个专注读书的孩子。 以后或许是要天天吃酥饼度日。 虽然对于爱吃的张小桂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不过现在的情况,有的吃就不错了。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林一小小年纪,居然是会做饭的。 焖煮出来的米饭软硬适宜,慢慢渗出清淡的米香。 而她手中现在夹着的青菜,色泽透亮,虽然不是肉食,但莫名很诱人。 张小桂将信将疑地将青菜塞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 入口是菜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味。 明明是很朴素的搭配,但却比张小桂之前吃过的很多高级餐厅里,五星级大厨精心烹饪的素菜还要好吃。 张小桂眉头微皱,暗暗思索: 难道是因为在古代,水和土壤都没有被污染,所以才比她之前吃到的都要好吃吗? 林一见她神情有异,在吃饭的间隙询问道:“桂儿,不好吃吗?” 张小桂赶紧摇摇头:“没有,我是觉得太好吃了。怎么做的?” 林一放下筷子,试图跟她讲解做菜的步骤,还用手比划了大概的动作。 “就是放些油,倒入青菜后再加适量的盐。最重要的是掌握颠锅的力度和火候。” 张小桂似懂非懂地按了按额头,这就相当于学霸跟学渣讲解题,林一说起来很简单,但她理解不了。 就算脑子感觉会了,等到她动手时,依然是迷茫的。 做饭这件事,还是放心地交给擅长的人吧! 打杂洗碗这类活,她还是能做过来的。 张小桂又心安理得地扒拉了几口米饭,能吃到这些,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等到他们吃完饭,收拾完才趴在桌子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茶杯里的情形。 茶杯里的水彻底变成浓郁的墨色,用手晃上一晃,墨色的水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林一盯着茶杯里的漩涡,显然已经被吸引进去。 张小桂默默地起身,在不远处地柜子上取回之前的纸张和毛笔,动作轻缓地放到林一的眼前。 “林一哥哥,你试试。” 林一抬眼,一双圆圆的,双眼皮形状异常漂亮的眼睛蓄满泪水,就连蝶翅般的睫毛上都挂着小颗的泪珠。 他的声音难得低沉了几度,但依旧不失少年的清甜。 “桂儿,谢谢你。” 张小桂看着他,微微发愣了些许。 这一天她是很忙碌,但是想到林一需要这些东西,也未曾觉得累。 如今更是觉得,再累也值得了。 她把纸和笔又向前推了几寸,抿了抿唇。 “是我该谢谢你收留我,不然现在饿死也不一定。” 第10章 骗你的 这确实是张小桂的真心话,如果不是遇到了林一,她连当时偷的萝卜都吃不上,更不要说下一顿吃什么,今后怎样才能活着。 前世在医生赶来前就饿死过去,没有见到阎王爷,这一世如果饿死,恐怕就要真的赴一趟黄泉。 她张小桂,到底还是一个从学校毕业,刚进入社会不久,对人生未知充满期待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她还没活够,就算是在异世,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张小桂嘴角微微抿起“不说了,林一哥哥,你快试试,能不能写上字。” 林一见她催促地紧,吸了一下鼻子,郑重地执起毛笔,在茶杯中蘸了两下,又在杯沿上轻压出多余的墨汁。 随后在纸的左上角,一笔一划地写上“林一”两个字。 张小桂品评这两个字,字体是端正的楷书,却不死板,反而收放有致。 轻重缓急皆有协调的步法,就连字的勾尾都带着别样的韵味。 这字迹,连从小被父母送去练书法的张小桂都自愧不如。 自己八岁时,还未将书法练的如此炉火纯青,游刃有余。 唯一不足的是,这字写的很小。 小小地安置在纸的偏僻一角,丝毫不引人注目,以致于未能在纸上施展地开。 张小桂不用猜也知道,因为纸过于金贵,林一便习惯了写秀气精致的小字,以节约纸张。 这样想着,她便接过林一手中的笔,同样在纸上,写上跟他一样小的字。 写的内容仍是姓名“张小桂”。 待她写完最后一横,林一又像是发现了新的大陆,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桂儿,你还会写字?还写的这般好!你果然是天上无所不能的神仙变得!” 张小桂故作神秘地朝他“嘘”了一声。“林一哥哥,这么大声会把我暴露的。” 林一瞬间闭上嘴巴,整个人一动不动。 张小桂笑了笑“骗你的,我不是神仙,只是我爹教的东西多。” 她怎么觉得逗小孩这么好玩呢?特别是逗林一这样单纯又乖巧的小孩。 林一这样的孩子,在她看来是可爱到不由自主地想逗着玩,而在小霸王苏元状那里,却是好欺负的典型代表。 想到这里,张小桂握笔的手指蜷缩地更紧。 “林一哥哥,你能借到夫子要用的书吗?现在笔墨纸俱全,就可以抄上了。” 林一犹豫着摇了摇头:“苏元状不让任何人借我书看,如果谁借了,就会被一起欺负。就连夫子,对他这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小桂叹了一口气,果然在恶人的地界上,就连最简单的事情都寸步难行。 “你不用担心这个,明天还是照常上学,其他的我来解决。” 张小桂对林一信誓旦旦道。 林一颇为信任地点了点头,他一直坚信张小桂就是仙女,只不过在凡间不好承认自己身份而已。 所以他心里默默知道就好了,绝不能声张出来。 张小桂其实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才能得到夫子的书。 她心里有个大概的计划。 既然借不来,就只能使出下下策,“偷”来那本书,抄完再还回去。 张小桂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道德。 如果说她是真的偷了苏家的萝卜,应该还回去的话。 这书对林一来说,却是苏家实打实亏欠他的东西。 第11章 私塾 第二天早上,张小桂送别林一,却没有回到院中,反而在身上藏好纸跟笔,悄悄在后面尾随。 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终于到了苏家里面设置的一所私塾。 张小桂并不急着行动,她应该先了解一下私塾里的情况,确保万无一失,才能下手。 于是她借助在自己身材的矮小,在暗处观察林一在学堂的行踪。 刚进学堂,林一就要拿起跟自己身子差不多大的扫帚,低着头安静细致地仔细清扫学堂里的杂物。 此时天才刚亮不久,阳光折射进屋子里,在他的鼻梁出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等到学堂里陆陆续续来人时,林一的打扫也差不多结束,苏元状在半数人进来时冲进教室。 看到他大喊着:“林一,快给本大爷把昨个儿的作业抄上!” 林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接过他的课本时,看到上面的字,才不可避免地露出一点欣慰的神情。 随后便直坐着,手腕轻快地转动,张小桂能看出他写字跟之前并不一样,反而十分潦草,字也很大,应该是刻意模仿苏元状的笔迹。 纵使已经很快,苏元状还在旁边催促他再快些。 终于是在夫子进去前,林一将写好的几张纸交到了苏元状手中。 而后走出了教室外,因为苏元状吩咐他去镇里的集上跑腿,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张小桂怕他发现,摸索到周围一丛灌木,隐藏住自己的身形。 原来林一在学堂,完全受苏元状的指使,无法反抗,根本没有真正用来学习的时间。 而周围人也跟没看到一样,就连夫子看到他拿着铜板朝外跑,都不会阻拦一下。 即使有了课本,只要有苏元状在,他也不可能真正有学习的机会。 张小桂叹了一口气,继续藏在灌木丛里观察私塾内的情形。 她发现临近午休时候,学生们都回到自家吃饭,就连夫子也放下课本,到苏家的偏厅中吃饭休息。 而此时,林一还未能回来。 她想起来林一曾说镇上的集市离得很远,来回一趟,从早到晚,大概就要大半天的时间。 所以买来的东西必然也是能放的久,闲着时吃的零食,瓜子果脯蜜饯之类。 既然可以放的久,为什么不直接多屯点儿? 张小桂又明白了一件事情,苏元状每天都只给林一少许铜板,就可以使唤林一去镇集买零食。 长此以往,林一失去学习的大好时光,是怎么都补不回来的。 张小桂小心翼翼地走入课堂,将台上夫子的书取下,窝在课堂偏僻的,从外看不见的角落。 用笔蘸取带来的少许墨水,认真地将上面的内容用小一些的字誊抄在自己制出的纸上。 张小桂不想一次性抄太多,这样字体还能大些,林一看着也不会那么费劲。 张小桂写字的速度很快,等到将整张纸抄满时,时间过去的并不多。 她将写满字的纸轻柔谨慎地塞回贴身衣物的兜中,而后理顺夫子的课本,将它放回讲台上。 这些做完后,张小桂仍然藏身在学堂外的草丛中。 约摸等了一个时辰,夫子和学生才陆陆续续地回到课堂,而此时林一依然没能赶得回来。 第12章 荒唐的道理 张小桂此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成,她摸清了他们午休的时间,只要在明日同一时间再抄一些即可。 这样想着,她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苏家。 继续回到林一的那个朴素的小院,制作明天要用的纸张,更多的捞纸器还有墨水。 张小桂第二天依旧偷偷跟随林一进了苏家,趁着午休时间继续抄写昨天没抄写的内容。 就差最后几篇内容,张小桂奋笔疾书,远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学生回来的预兆。 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笔,认命地将纸塞回口袋。 看来明日还要再来一次。 张小桂很快整理好书,朝外面走去,朝着脚步声的相反方向走去。 转过墙的拐角处,张小桂突然被一团黑影笼罩,随即她细小的胳膊被人抓起。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些什么?”头顶传来嘶哑中带着怒气的声音。 张小桂仰头,抓着她的正是留着白胡子的夫子。 他是个瘦的皮包骨,在青色的袍子里有些弱不禁风,但眼睛却很明亮的老者。 就是他,对苏元状的恶行忽视不见,也不准林一上课,这样没有师德的人怎么有资格当老师? 张小桂看着夫子,沉默不语。 夫子见她倔强不回答,松了松手,语气也柔和很多。 “老夫瞧着你眼生,你不是苏家的人?” 张小桂点了点头。 夫子摸了一把胡子,思索道:“昨日老夫看见书上有一滴墨渍,虽然小的不易察觉,但老夫能看出来,那墨跟平时使用的不甚相同。” 张小桂的瞳孔微微瞪大。 她确实是在蘸笔时不小心在书上甩上了一滴墨,但只有个针眼大小,平常人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 夫子见她的反应也已了然“你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娃,翻老夫的书做什么?” 张小桂抿了抿嘴角,认真对他道:“夫子,因为我也想学习。” 夫子见她这般回答,愣了一瞬。 虽然私塾里也有女孩,但都是各家送来的富家小姐,学也只是学个简单的,并不会深入。 因为科举考试不允许女子参加,女孩就算学习的再好,也不能因此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这女孩看样子是在贫苦人家,就更加没有学习的机会。 夫子抓着张小桂完全放开,摇着脑袋,白胡子一晃一晃的。 “小姑娘,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次就放过你,你快走吧。” 张小桂闻言愤懑:“这天下不该有这样荒唐的道理。” 夫子眉头一皱:“你觉得这荒唐?很不服气?” 张小桂坚决道:“是。” 她的眼睛瞳色深邃,因此折射出的光也很亮。 夫子看着这个小女孩,说出了自己都觉得莫名的话。“那你把课本第一篇文章的第一段背给老夫听听。” 那一段将近一百个字,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登天般的难度。 更何况还是一个从没有正式学习过的孩子。 张小桂舒了一口气,她作为文科的高材生,最擅长的就是背书。 看一眼的东西就可以背个大概,而如果抄写过一遍,便可以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 第13章 夫子您的学生 于是她站定身子,盯着夫子的眼睛,清晰而又大声地将文章背给他听。 夫子的神情越听越诧异,最终化为一个复杂的表情。 因为这个小女孩不仅流畅准确地背完了第一段,还继续向下,把整篇文章都背了下来。 全文大概两千字,早就超出了正常小孩能背诵的范围。 即使是他教过的学习天赋最好,最勤奋的林一,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与之相差甚远。 一篇背完,张小桂顿了顿,道:“还要背下一篇吗?” 夫子朝她摆摆手“不用了,停下吧。” 见她还有踌躇犹豫之意,便主动询问:“你还有什么事?尽管说,老夫看看能不能帮到,也算惜才了。” 听到这个,张小桂笑的眼睛弯起来,对他说话也敬重许多: “夫子,还有后面的课文我没看到,您能再借我课本一会儿吗?” 夫子顺了顺胡子“当然可以,我听你刚刚叫了夫子,那此后便是老夫的学生。” 张小桂愣在原地“我是夫子您的学生?” 夫子用手按了按充满皱纹的额头“老夫也不知为何想收你为徒,明明女子读书是没有前途的,你若生来是个男孩便好了。 不过如今也好,就当老夫惜才,不忍放下这么好的读书料子。” 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你不能在私塾上课,私塾是苏家办的,若是没有苏家的允许,准是不能的。 老夫只是个为苏家做工的教书匠,没有什么话语权。这样吧,待学堂放假时来老夫家中,给你补习上知识。你有这般天赋,一天足够追赶上他们。” 张小桂抬头,声音清脆道:“那夫子,我能带着林一一同去吗?” 夫子疑惑道:“林一?你怎会认识林一?” 张小桂眨了眨眼睛:“他是我的朋友。” 夫子闻言语气更是哀伤“你竟是林一这孩子的朋友,说实话,林一是老夫教过的数一数二的好孩子,好学又有天赋,乖巧懂事的惹人怜爱。 可惜...这份天赋被苏家最受宠的少爷嫉妒,老夫为了保全这份教书的饭碗,不得不亏待林一。” 张小桂低下头,若有所思。 确实,夫子只不过是教书赚钱生活的,肯定不会为了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林一得罪苏家的少爷。 说到底,还是因为孩子没有父母作为靠山,所以才备受欺凌。 张小桂握紧了拳头。 夫子见她眼睛里又升起一小团怒火,叹道:“你要是想怪老夫就怪吧,老夫确实不是什么圣人。” 张小桂轻轻摇了摇头“夫子,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您。既然如此,我每周末去您那里学习,回来再教给林一,好不好?” 夫子颔首:“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说完他就抬脚离开,回来时拿着的正是张小桂没有抄完的课本,随即便赶着回去上课。 临走时嘱咐,用完后放在教室的门边即可。 张小桂隐匿在一片树丛中,将课本铺在一块干净的石头平面上,拿出藏在衣袖中的笔墨和纸,将后面遗漏下的一一抄录下来。 之后蹑手蹑脚地将课本放到夫子指定的位置。 临走前,她终于见到林一的影子,他拎着手中的袋子,急促地跑着。 第14章 小哭包 张小桂熟练地闪到一棵树后,用余光瞥向远处的林一。 林一额头上冒着汗,好不容易将手中的袋子递给苏元状,还一喘一喘的,缓不过气来。 苏元状嫌弃地拿回袋子“你这小兔崽子跑那么快做什么?手汗都沾湿纸袋了!快出去,别在本大爷眼前待着。” 林一走时,夫子也跟着出去,在门口训道:“下次不要上课了才进教室!” 室内苏元状与他的一群小弟哄堂而笑,他们虽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想必夫子凶恶十足地训了林一。 夫子看着低着头,小小的林一,从袖子中取出一方手帕,无声地塞到他的手心里。 “一定要记住了。”之后重新回到了课堂。 林一看着手中夫子递过来的麻布手帕,神情恍惚了些许时间。 张小桂终究是不忍再看下去,出去将站在学堂门口的林一扯过来,一瞬也不愿回头地跑出苏家。 等到跑的足够远时,才放下他的手,在道旁扶着自己的腰,不停地喘气。 她很久没这么运动过了。 等呼吸逐渐趋于平静,张小桂瞥了一眼旁边的林一,他白皙的脸因为跑的太多透出淡淡的粉。 张小桂取过他手中夫子给的手帕,替他擦拭了额头沁出的汗。 “林一,以后就不用再到苏家学堂受人欺负了,我来教你。” 林一抬眼,目光还未真正聚焦起来,淡淡道:“桂儿,你如何能教我?” 张小桂取出口袋里的一沓纸,塞到林一手中。 “你看看这个,课本我们有了,而且夫子准我周末去他家学习,回来再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你。” 林一此时因为剧烈运动而涣散的瞳光才渐渐聚焦起来,接过张小桂递过来的一层颇有厚度的纸。 他还没有被纸上的字吸引,就想到了什么事情,目光一沉。 “桂儿...你昨天晚上忙的差点儿连饭都吃不上,手上受这么多的伤,就是为了制作出这么多的纸张供我继续读书吗?” 张小桂本来以为他会欣喜若狂,没想到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确实是为了林一能尽快用上课本,几乎一刻不停地削竹,编席,晾晒。 终于是在他回来时,也就是太阳真正落山之前,收获数十张新纸。 等到她抬头时,早已脖子酸痛,手上也因刀子划出数条斑驳的小血痕。 以致于当林一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来时,她趁着林一还在做第二道菜时就早早地吃完,缩回自己的房间。 就是不愿意他看到自己手上的血痕。 而刚刚牵着他跑时,想必已经一览无余了。 张小桂用手摸了摸后颈。“是这样没错,你不觉得我还挺有效率的吗?” 说完,她干笑两下。 只见林一大而圆的眼睛闪烁着泪光,冷不丁地扑到了她的怀里。 好吧,按照她现在的体型,应该是林一将她环抱着,小声地啜泣道: “桂儿...我读书没有那么重要,我也知道我娘她可能是不要我了...不然不可能都三年了,还没有娘的任何音讯,而且村中自古以来从未出过状元,考取状元比登天还难...你不用为我付出这么多。” 张小桂感受着肩膀被泪水浸地湿凉,心想,说这孩子是小哭包也不为过。 第15章 野心 张小桂伸出自己瘦小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林一的背,缓缓出声。 “林一,你知道吗?夫子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也最勤奋的学生。 他年纪已逾六十,见过的学生数不胜数,唯独把这个称号给了你,若你不去好好学习考取状元,私塾中还能有谁能做到?” 感受到肩头的啜泣声渐渐减弱,张小桂顿了顿继续道: “再说,我们不蒸馒头争口气,绝不能让苏元状肆意踩在我们头上。” 林一不哭了,安安静静地伏在张小桂瘦削的肩头,小声地应了一句“嗯”。 张小桂透过他的肩膀,望着渐渐下山的日头,神情恍惚一下,心中的景象却逐渐清晰起来。 “林一,我们就是要活到让世间所有人都羡慕。那时你娘就会主动来找你了。” 在这之前,张小桂只讲温饱,想着活下去就好。 但现在,她不这样想了,既然上天要她来到另外一个世界,她不仅要活着,还要精彩地活着。 张小桂的野心像落入枯草地里的一粒不起眼地火星,以燎原之势难以抑制地燃烧了起来。 在前世,她是父母,老师和长辈眼中的乖乖女,号称是“别人家的孩子”,循规蹈矩地上学,读硕,读博。 进入社会后找到一份体面又稳定的高薪铁饭碗,工作稳定后,又接受父母的安排,开启了不厌其烦的相亲之路。 而正是枯燥无味,日复一日的相亲,把她猝不及防地拉入这个未知的世界。 在这里,她没有父母的管束,没有合理的社会秩序,最适合她隐匿多年的叛逆种子野蛮生长。 张小桂捏了一下身旁林一稚气未脱,带着十足婴儿肥的小脸。 “林一,你觉得呢?” 林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神色犹豫道:“桂儿,你为何不叫我哥哥了?” 张小桂突然意识到因为林一哭起来太惹人怜爱,让她有种安慰小朋友的实感。 以致于下意识脱口他的大名。 忘记了加上符合他们现在身份的称呼。 因为她现在,看起来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 还没等张小桂想好糊弄孩子的话术。 林一就自己甜甜地笑了,认真地猜测道:“我知道,因为桂儿是活了上百年,上千年的神仙,所以看我还是个孩子。 桂儿以后不用再叫我哥哥,虽然我还小,但会努力追赶桂儿的步伐。” 张小桂能怎么办? 只能感慨孩子确实太聪明,骗不了多长时间,早晚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七岁女孩这么简单。 而且当成神仙理解也没什么不好,反倒让张小桂在今后跟林一的相处中,少了一些刻意的伪装。 就是上百年,上千年有些夸张了...她才28岁,对比起来着实年轻许多! 张小桂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本是天上的仙童,因为在天庭做错了一点儿事下凡历劫,帮助一个凡人完成人生目标,才能功德圆满,重返天庭。 在这期间我法术尽失,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林一,你很幸运地被本仙童挑中,一定能考上状元。” 张小桂不禁被自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力折服了。 第16章 看来是真信了 林一到底是个孩子,听的一愣一愣,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敬仰。 看来是真信了。 张小桂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牵着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后,张小桂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把造纸术,和制作笔墨的方法手把手地教给林一。 这样的话就算以后她不在林一身边,他也能自己制作出需要的东西。 趁着林一去拔野菜的时候,张小桂数着晾在庭院中的蔑席。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天,他们就能制作出足够自己用的纸张。 而且之后还有很多富余,可以卖出去,收获一些小零钱。 零钱与价值连城的首饰不同,符合她和林一的消费能力,能改善生活,又不至于被坏人惦记。 十天后,他们果真有了许多富余的纸张。 张小桂周末时便跑去夫子家中,同夫子的孙辈们一同补习课程。 还将纸张送了夫子一沓。 夫子充满皱纹,骨瘦如柴的手指抚过纸张,赞道: “好纸,好纸啊,老夫还从没见过质量这么好的纸,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张小桂也看出,夫子待她与林一是真心实意地好,于是对他也不避讳,坦诚道:“夫子,这是我与林一自己做的。” 夫子欣喜地看看手中的纸,又看了看张小桂:“这可是一条很好的商机!若因此赚了银两,就不必再寄人篱下了。小桂,这制作纸张的方法,你可千万不能轻易告与他人。” 张小桂点了点头“这是必然的。” 于是这成为了夫子,林一和她三人之间的秘密。 夫子并未询问改进造纸的真正方法,但是主动揽过销售的任务。 林一和张小桂在自家院中造出的纸,会秘密运送到夫子的家,夫子再转卖给学生。 而赚来的钱,全部用来买张小桂和林一需要的东西。 于是没过几天,林一和张小桂就吃上了一顿红烧肉。 张小桂扒着米饭,就着色泽油亮诱人的红烧肉,幸福感油然而生。 虽然林一厨艺很好,但张小桂一个坚定的肉食爱好者,也顶不过每天都吃素。 如今终于解了馋。 而且肉在好的厨艺下,做出来的饭菜也更加可口。 张小桂还带着林一,特地去镇集下了一趟馆子,据说是方圆百里最好吃的饭馆。 点了几道招牌菜,兴奋地把每盘菜都先用筷子夹上一口尝尝。 吃完后,张小桂神情古怪地盯着慢条斯理咬着排骨的林一。 怎么这个远近闻名的饭馆,还没有林一做的味道一半好? 张小桂咂摸咂摸嘴里的味道,其实对比之前世界的饭菜也算好吃,只是她的口味这段时间被林一养刁了许多。 这回她不得不相信,她碰到的林一,就是一个在学习和厨艺上都颇有天赋的小孩。 就算不读书,凭着厨艺也能活的顺风顺水。 但在学习上这么有天赋的人,不读书就太可惜了。 再说,林一娘还等着他考取状元才能回来,就算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总得试一试。 张小桂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着以后再也不要出来吃饭,既然家里有林一这个顶级大厨,何必再费钱吃些别的。 第17章 你莫要胡说 张小桂远远地看到她与林一所住的院子,脚步愈加轻快。 这两天难得轻松,临走前特地将被子晒上,今天又是大晴天,想必回去就能收获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被子。 等张小桂和林一打开院子的门,看到的是苏元状半瘫在躺椅上,正对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挑衅。 他身边还有几个小弟,在旁边恭敬地端茶倒水扇风,好不自在。 “林一,你终于回来了。” 苏元状缓缓起身,他臃肿圆润的身子显得这个动作格外费劲。 林一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平淡道:“苏少爷,有什么事吗?” 苏元状眉毛一挑,脸上的肉跟着抖了抖“你还问本大爷有什么事?你自己不是清楚的很吗?” 林一摇摇头“不清楚。” 苏元状闻言气的牙痒痒“小兔崽子林一,还给本大爷装蒜!最近几日为何不去学堂帮本大爷写夫子布置的作业?害本大爷被老爹臭骂一顿!” 张小桂从林一口中得知苏元状是苏家家主最疼爱也最重视的儿子。 不仅是最受宠的三姨娘所生,还是苏家这一代儿子中最有读书才能的人。 所以才取名“状元”的反字“元状”,寓意着期望他能够考取状元。 想到这里,张小桂也有些汗颜,苏元状12岁还未通过童生试最初的县试,读书的资质实在是平庸。 而他,居然已经是这代苏家男丁的佼佼者,所以才受到苏家家主的严格要求。 可见苏家在读书这块,没落地有多快。 这时苏元状暴跳如雷,见张小桂和林一二人没有任何动静,便指着林一的鼻子。 “把这两个小兔崽子给本大爷抓过来!” 身边的小弟接收到命令,立马放下扇子,茶杯,水壶,成群地向林一和张小桂扑来。 这些小弟跟苏元状都是同龄人,林一8岁跟他们上同样的课,是因为过于聪明。 12岁的年纪早就有小大人的趋势,身材体型与力量速度都大大超过年纪小的林一和张小桂。 很快二人就放弃无用的挣扎,被他们押到苏元状面前。 苏元状将两人上下扫了遍,随即冷笑一声。 “林一,你不是最爱学习了吗?不是只有考上状元才能见到你娘吗?所以你不去学堂是不是因为你也知道自己被母亲抛弃,根本就不作幻想了?” 林一沉默地低着头。 张小桂余光瞥见他这幅委屈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咬着牙抬头对苏元状恶狠狠道: “你莫要胡说!林一的娘不可能抛弃他!” 苏元状这才真正观察起旁边的张小桂,张小桂比起他之前见到的有些不一样。 原先是瘦到他看一眼就觉得很快能饿死,而现在她胖了小小一圈。 虽然胖的不多,但能看出她的脸上多了些许肉感,没有之前那样瘦的贫苦了。 莫非是吃的不错,说明近几日日子过得也不错? 苏元状皱起眉头,他光知道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专人给林一送一点儿钱作为基本的生活费。 如今过得看起来这么好,难道是因为爹给的生活费涨了? 第18章 为什么一定是林一 想到这里,苏元状更气了,挥着他的胖手命令旁边的人。 “来人,把这小兔崽子的院子搜个遍,爷倒要看看他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于是小弟们四处搜寻这个空荡荡的院落和里面的屋子,试图从中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张小桂和林一暗想道:还好走之前有所防备,把纸张笔墨和篾席都藏在了相当隐秘的地窖中。 至于之前买的加餐猪肉,也早已经吃完,所以今天才空出来去下馆子,厨房只有几根青菜。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搜不出来任何东西。 果真,那些小弟们四处翻找后,出来面面相觑,跟苏元状报告:“老大,这里啥也没有。” 苏元状也跟着转了一圈,果真什么都没有,最终停在院子中间晒得被子那里。 晒得干净又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小薄被,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飘动。 苏元状一把扯下两张被子,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张小桂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出旁边拽着她的手,朝着苏元状怒吼道:“你在做什么!给我停下!” 苏元状抬起脚,干净整洁地被子上赫然出现几个灰色的脚印。 林一总共就只有两套被子,一套用来盖,一套用来备用换洗,因为给了她一套,也没来得及定制新的,所以就没有了换洗的被子。 她本来还想着,回家就能盖上晒好的软被。 而现在,都被苏元状毁了。 张小桂将唇咬的泛白,眼睛里噙着泪花,愤懑地瞪着不远处的苏元状。 苏元状不在乎地回望她:“没想到你这丑妮子,还挺有脾气!” 随后将目光移到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林一。 “林一,别以为你不想学了,就能自由了,明天开始,继续来学堂打杂,不然你和这妮子今后的日子永远不会好过!” 林一依旧低着头,从胸腔里发出闷声:“是,苏少爷。” 苏元状见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便招呼着小弟们赶紧出去。 他还有很多吃喝玩乐之事要做,若不是因为未完成功课被老爹训斥,才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过来。 为什么一定是林一? 还不是因为他身边根本找不到比林一完成功课更好的人,只有林一模仿他的笔迹写的功课,才会得到爹的夸奖。 而林一现在只不过八岁,想到这里,苏元状内心的嫉妒又增长几分。 他就不信,林一以后再也没机会读书,还能维持这样的天赋。 苏元状一行人走后,张小桂和林一无言地伫立原地许久。 张小桂总算明白,他们就算不去学堂,只要待在这个村里,只要没有苏家的势力大,就会受到苏元状的欺负。 他们现在两个小孩,根本没办法抵抗。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将踩在地上的被子收回。 林一也跟着过来,一边收一边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被子上,形成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印。 “对不起...”林一的声音有点儿嘶哑。 张小桂伸手摸了一把林一的小脸,软软的,很好捏。 用指腹将他脸上的泪尽量抹净。 第19章 报复 这不是林一第一次对她表示愧疚了,他总是觉得未能保护好张小桂是自己的错误。 张小桂内心哀叹,在这种情形下,实力和人数都如此悬殊,何况苏元状有他爹做靠山,而林一什么都没有。 除了屈服,还能做什么? 难道要横冲直撞,然后被白打一顿吗? 倒是张小桂觉得,她一个28岁的成年人,未能保护好林一这个孩子,还是做的不够。 她要让林一赶紧变强,逃离苏家的掌握。 张小桂捏着他的脸颊肉,轻声道:“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今后努力,努力赚大钱,努力考功名,之后逃离这个地方,好不好?” 林一重重地点头,嗓音里还余着一丝哭腔。 “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一和张小桂各自盖着的,是自己其他的衣服。 衣服短小,连脚丫都该盖不上。 第二天早上,林一清咳了几声,说话带着些鼻音,还没等张小桂关心是否生病了,就急匆匆背着小包袱赶去学堂。 张小桂昨夜也睡的很不安稳,她这幅身体到底是习惯了更加艰苦的环境,所以醒来时觉得还好。 而林一的状态,想必是受凉了。 张小桂从地窖中取出剩余的小零钱来,跑去不远处的村中人家,购买了几块农家自己织的土布和针线,借了一根针,用完再还回去。 又向一家农户买了几团棉花。 拿回院中,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制。 在村里,想要置办一整套的被子,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而且还贵。 一般都是家中的主母自己缝的。 张小桂虽然在做饭上没有什么天赋,可在手工活上,她从小就擅长。 不过是一上午的时间,两床崭新的被子就缝制好了。 张小桂将被子挂在院中的歪脖子树上,拍打几下,便将其叠好,放回屋子。 此时出门,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头顶。 她拿出一张小小的纸片,用笔写了几个字:今日晚归,勿念。 而后放在桌子上,用茶杯压好边沿。 张小桂再次出门,用兜里最后剩余的一点零钱,买了几条绳子。 低价收购一块别人不要的小块废布,借来一把剪刀将废布剪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又从地里捡来数根稻草,合起来能握在手中一把。 这些都准备完成后,她塞到自己衣服里,往苏家走去,此时已近黄昏。 通过在夫子家,跟夫子的孙辈们交流,他们都知道小霸王苏元状唯一的弱点就是怕黑怕鬼。 这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所以只要是夜晚,他就不怎么会出门。 张小桂此行,当然是为了报复他的。 终于等到学堂放学,临近夜晚时,苏元状果然早早地躲回了屋子里。 张小桂借着身材矮小轻盈的优势,爬到了他的屋顶,从上面掀开了一块瓦片。 透过瓦片看屋内的情形。 只见苏元状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还放着一个蜡烛,发出微弱的烛光。 张小桂把准备好的东西慢慢通过瓦片缺口向屋子内缓缓地下放。 她的十指上都绑着绳圈,绳子连接在被剪成人形的废布上,最上面还有稻草充当头发。 第20章 小鬼陶 张小桂屏住呼吸,将制作的小人贴近离苏元状比较远,位置也较为不起眼的一盏蜡烛。 手指微动,墙上便投射出虚幻缥缈的灰色人影。 靠近烛光时,人影就变得很大,几乎要笼罩整个屋子,远离烛光时,人影便渐渐消失。 张小桂心里的石头落下些许,苏元状经常让其他小孩帮他回屋子拿东西,她从孩子那里将他房间的布置套话过来。 如今看来,这布置完全对得上,而且没有丝毫改变。 张小桂小心翼翼收回小布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小陶具,上面有几个整齐的孔洞。 用嘴轻轻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音,犹如深夜中低吟的鬼魅之声。 这也是张小桂曾经研究过的一个古代乐器,制作中稍有偏差,竟能发出让人寒颤的呜咽声。 虽然是失败之作,但张小桂仍然觉得有它的用处,比如说: 偶尔恶作剧胆小的赵乐乐; 给历史话剧某些适配的情节配音; 在难过时渲染悲伤氛围,让悲伤更悲伤。 小小物件,大有用处,她给此创新乐器起名为“小鬼陶”,摆放在自己的书架上。 张小桂前世终究是在赵乐乐的强烈抗议下,将“小鬼陶”不舍地送给话剧社的乐队。 但却记下当时制作的具体参数,没想到在这里派下了用场。 苏元状的睡眠本就不沉,比较浅显,又听到了四周“呜呜”的抽泣声,好似有人在他耳边哭诉。 苏元状的意识猛地清醒,身子却渐渐僵硬起来,将眼睛闭的很紧。 终于哭泣声停止,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缓慢艰难地将眼皮微微抬起。 然后就看到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披头散发,笼罩在他的上方。 四肢与裙摆小幅度摇晃,带着头发一起飘着,就像在水中浮动一般。 苏元状此时想喊人求救,但心中的恐惧和心虚使他身子不敢动,也说不出来任何话,似是嗓子突然哑了。 墙上的人影不断变小,边变小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而后彻底消失。 就当苏元状想要趁此再次闭上眼睛,结束这个噩梦时,墙上的人影再次出现,以惊人的速度变大,而后超越最开始的大小。 直接将苏元状带入更深的一层黑暗中去。 小霸王苏元状平时胆大如虎,此时却四肢不寒而栗,嘴唇发白,以高速的频率小声颤抖道: “别...别找我...是我姐弄死了你,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她!” 张小桂手中动作未停,于是灰色人影也完全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 苏元状吓得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瑟缩成一团。 张小桂见此,将线绳收回,这次吓苏元状的任务圆满完成。 只不过...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元状的姐弄死了谁? 张小桂惊觉,让苏元状这种豪横的小霸王如此怕黑怕鬼,这其中可能藏着一件不为外人知晓的巨大秘密,还是出人命的那种。 她只是想报复一下苏元状,没想到就牵扯出了这么一件事。 张小桂收好恶作剧的工具,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快速离开了苏家。 第21章 不离开 天空已经完全昏黑,张小桂抬头看了眼天,没有一丝月光,整个天地被浓墨笼罩。 张小桂凭着过人的记忆和方位感往家的方向走。 还好她一点儿都不夜盲,在黑夜中还能勉强看到些许周围景象的大体轮廓,摸索回家道路的过程还算顺利。 大概快到院子时,张小桂感觉自己脸上落下丝丝凉凉的水滴,把她猛地激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赶紧跑到院子里,将大门锁上,跑进屋檐下走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没过一会儿,雨声就逐渐变大,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整个世界除了雨声,只剩下自己刚刚跑步而加快的心跳声和气喘声。 张小桂庆幸自己刚好在雨下大之前回了家。 她推开房门,第一时间想寻找到林一的身影。 屋内一片漆黑,张小桂手法熟练地点上一根蜡烛,照亮了一小方空间。 然后就看到林一板正地躺在床上,天才刚黑不久,林一居然就已经睡了。 他平时睡得要比苏元状晚的多。 苏元状因为怕黑,早早就躺下入睡,而林一自从重新得到课本,每次她给林一讲完夫子的授课,他都会点灯夜读,直到对文章嚼到完全透彻为止。 今天或许是累了,而且阴天凉凉的氛围也叫人犯困,想要窝在新缝的被子里。 张小桂还是忍不住手举着蜡烛往林一的小床走去,在他床头缓缓坐下,手中蜡烛向前捎带。 暖橙的烛光映照在他白皙的小脸上。 张小桂的手一滞。 林一的双眼禁闭,长而密的睫毛皱在一起,表情带着难忍的痛苦,向来白皙的脸颊此时粉中透着血红,额头上沁出颗颗珠子大的汗。 这个模样...像是... 张小桂另一只手轻放在林一的额头上。 额头的温度将她从外面刚回来微凉的手,烫地如同被热汤灼了一下,张小桂倏地心慌。 果然是发烧了。 可能是因为她的手过冰,输入丝丝的凉感,将额头的高温中和,林一的表情舒缓许多。 他平时淡粉的唇如今已经变得很苍白,也能看出已经有些脱水的干。 正当张小桂抬起手想要给林一倒上一杯温水时,他的唇微动:“娘...不要离开...” 张小桂重新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几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不离开。” 林一眼睛还是闭着,眼角划下一行泪:“娘...我一定会考上状元...你别抛弃我...” 张小桂将蜡烛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用指腹擦拭林一脸上的泪光,软语道:“不会的。” 林一这时缓缓睁开眼,愣了小会儿,转头看向她,声音很是沙哑“桂儿,你回来了?” 张小桂“嗯”了一声,将林一的上半身扶起,倒上一杯温水送到他的手心里。 林一整个人都失了力气,胳膊绵软到甚至举不动水杯,只能抿着本就苍白的唇,看着杯中的水发愣。 张小桂见状将水杯重新接过来,尝了一口里面的水,确认温度适宜后,端到他的嘴边。 “啊...”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哄孩子的声音。 林一乖乖地张开嘴,张小桂手腕微抬,温水便顺着他的唇边流进去。 一杯尽了,她顺便用指腹带去嘴角残余的水渍。 第22章 她哪里有钱? 张小桂刚想说些什么,林一就慢慢仰起头,瞳光向外散开,很显然是重新进入了神智恍惚的状态。 她将林一扶回床上,用被子将他盖的严严实实,又到自己的床上搬来新被,压紧被子的边缝,直到确定密不透风为止。 而后烧了一壶热水,用毛巾沾湿拧干,叠成长方块状敷在林一的额头上。 林一状态虽然比刚开始好很多,但小脸还是通红,张小桂又给他换了一次热毛巾,心想:这样不行,必须得找医生过来看看。 张小桂撑起一把有些破旧残缺的纸伞,踏着雨水中的泥泞出门,跑过的路溅起一片片水花。 等到她跑到村医家时,整双脚都已经湿透,又沉又湿,凉意从脚底板直升脑门。 顾不了自己的感受,张小桂急促地拍着村医家的院门,朝里面大喊:“医师!医师!我家有人生病,快来救人啊!” 她的个子小,声音却很洪亮,叫魂似的透过墙壁,入了里面人的耳朵。 等到喊第三遍时,终于有人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裹了裹自己的衣服,朝着张小桂走来。 张小桂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接近她。 “你是医师吗?” 那人走近了,声音才在雨声中脱颖出来,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哪里来的小妮子,叫的这么大声,我还以为哪里半夜杀猪了呢!” 张小桂仰头看她“大娘,对不住,我哥生病了,需要赶紧有医师去看他,再拖可能就严重了!” 女人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看到张小桂瘦弱娇小的身影,将她上下审视了一遍。 从充满补丁又朴素的衣物上确定她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说话语气更增了一分嫌弃。 “你哥?怎么没有大人来?你有钱吗?晚间出医要比白日更贵,若是没钱趁早离开,这里不是做慈善打发乞丐的地儿!” 张小桂心一沉,她哪里有钱? 可是一想到林一还在家中痛苦,她便绞尽脑汁地想,现在从哪里可以借来钱。 对了,找夫子! 当女人正要打发她离开时,张小桂坚定道:“您通知好医师做好准备,我一会儿就找大人来送钱。” 说着就重新撑伞,转身跑入雨中。 还好距离不远,张小桂一只手掐着因为极速奔跑而发疼的腹部,另一只手使劲拍着夫子家的门。 没过一会儿大门打开,夫子见门外是张小桂,赶紧要请她进来。 张小桂朝他摆摆手,因为喘气断断续续道:“夫子,快拿钱,跟我一起,救林一!” 夫子懂了她的意思,转身从屋子里拎出一个不小的,沉甸甸的钱袋,这几乎是他所有财产了。 而后撑着伞,跟张小桂一起跑回到村医家,此时村医家的灯通亮。 夫子赶紧把一锭银子交到村医手中,村医妻子,也就是刚刚让张小桂离开的女人,跟村医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手中的银两两眼放光。 “夫子,您在村中德高望重,家中有事我们自然要帮忙。”村医妻子边说边套好丈夫的外袍。 张小桂,夫子和医师三人结伴,在雨夜中急忙赶去林一家。 第23章 又可怜又可爱 张小桂虽是个孩子,跑的比大人都快,脚步轻盈地驰过田野上的土路。 夫子和村医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 张小桂看见院子模模糊糊的影儿时,终于有了船到桥头的感觉,还没等缓口气就脚一软,不轻不重地跌倒在雨水搅合出的泥泞里,发出一声闷响。 夫子听到声响,向前急速奔了数步,将泥坑里的张小桂一把捞起。 他紧捏着张小桂瘦弱的胳膊,纵横的老泪隐在黑夜中,无比心疼道: “小桂儿!你这是何苦!” 张小桂才从跌倒的晕眩中挣扎出来,声音微弱:“夫子,林一。” 她不快一点儿,林一若是烧的严重,或聋或哑,亦或是波及神经,智力受损,哪个都是张小桂不能看到的。 她根本赌不起也等不起。 张小桂眼睛半睁,用尽最后的气力。“快!” 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半身泥泞的张小桂背在肩上,扯了一把堪堪追上的村医,继续冒雨赶路。 等到时,张小桂也差不多缓过劲来。 她每次都无比庆幸的是,原主张富贵这个瘦小的身子毫不娇气,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脆弱。 甚至可以说是机体天赋极强,不仅跑的快、力气大、敏锐度高,还不易生病,受伤后恢复的极快。 这是张小桂万万没有想到的。 来不及细想更多,张小桂就动手点燃了室内的蜡烛,将整个屋子照的十分亮堂。 村医将药箱翻开,放置到林一的床边,伸出充满皱纹的手作把脉式覆在林一手腕处,又将其眼皮翻开,查看眼睛的状态。 村医翻开药箱里的物品,平静道:“还好来的不算晚,不至于真的把这孩子烧坏了。” 随后从药箱中拎出一个卷带,将其密封的绳子解开,摊出一条长方形的布片,上面扎着各式各样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偏暖的光。 这可是他行医立业数十年期间置办的最好家当。 村医沉稳地用针扎在林一的额头上几个穴位,很快,林一的额头冒汗更多。 先前的汗被张小桂擦试过,此时又积蓄许多新的,将整张脸湿了个透彻,如同被汗蒸过。 等村医将银针挨个拔下时,林一脸上的汗也浸透了他头下的枕巾。 张小桂上前细细观察,意识到林一脸上因为发热而引起的红晕正在慢慢消退,表情也平和不少,终于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这医师,果真是有真水平的。 她朝着医师郑重的道谢“谢谢您。” 医师接过夫子递过来的另一块银子,向张小桂摆了摆手“小姑娘,不用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张小桂这时才看到夫子因为背她而裹上泥浆的袍子。 眼眶不由得一热:“夫子,我与林一现在贫苦无以为报,但这钱,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给您的!” 夫子的手抚摸着张小桂的头,又忍不住感慨,这是他见过的最适合读书也最善良的孩子,可惜是个女孩。 也正因是个不能参加科举的小姑娘,他活了六十多年,本以为已经修炼成铁心肠,结果还是忍不住对其怜爱。 第24章 苏元状害怕的人 男孩在读书上有天赋,总有一天可以考取功名,飞黄腾达,但女孩... 夫子将钱袋中剩下的几个铜板交给张小桂。 “这些小钱你先收着,现在都不用还,哪天林一考上状元,衣锦还乡之日别忘了老夫就行。” 张小桂将铜板宝贝似的高高捧在手心里,重重地点头应道:“一定会的。” 夫子心中不是滋味,他不着调地想,如果张小桂和林一都可以考上状元就好了。 很快这位历经过大半辈子风雨的老人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刚刚可以称得上荒唐的想法。 村医最后从药箱里配了几份常规的发烧药,嘱咐张小桂煎药的步骤和服用的剂量。 待一切吩咐妥当后,村医与夫子撑着各自的伞一同离去。 这时张小桂煎的药也差不多咕噜咕噜起来,熬的差不多了。 张小桂盛出一碗,用勺子拨弄几下,用嘴吹着药汤慢慢变凉,待到温热不烫嘴的时候,喂到还在熟睡的林一口中。 等喂进去后,再用手稍微抬一下他的下巴,药液便顺着喉咙流向更深处。 被子都盖在了林一身上,张小桂换下先前脏到满是泥泞的单衣,翻箱倒柜地寻找一件较为厚实的外套,披在身上作为被子。 这一天晚上本来就已经够累,而且夜已经很深,张小桂眼皮困得打架,终于支持不住,脑袋一趴,坐在林一的床边沉沉入睡。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树叶青草的芳香,屋檐上还不停地滴落下昨夜积攒的雨水。 周围的温度骤然变冷,竟硬生生地把张小桂冻醒了。 她睁眼,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而后瞥了一眼林一。 他的脸色已经重回正常的状态,白嫩中透着若隐若现的粉,面容恬静。 张小桂揉了揉眉心,起身准备去院子中煎一副新药。 火炉中的柴烧的正旺,焰苗也跳跃地正欢,不一会儿,炉盖就升起了虚无缥缈的白烟。 张小桂捏着蘸水的抹布,朝着炉盖伸去。 “林一,出来。” 一个称不上柔和,反而有些刺耳的女声划破了这个风雨之后清净的早晨。 张小桂拿药的手也因此停顿,抬眼看向朝着她走来的女子。 面容稚嫩,约摸13岁的年纪,表情却很凶,把这张稚嫩的脸显得成熟许多。 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胖子,这是张小桂的老熟人了,苏家小霸王苏元状。 苏元状表情瑟缩地躲在女子身后,之前的凶恶与霸道通通消失在了他脸上,好像是被这女子震慑到,不敢动作一般。 能让苏元状害怕的人...会是谁? 张小桂灵光一现,莫非这就是苏元状昨夜所说的他姐? 待二人离近,张小桂才真正看清女子的脸,她面容较好,小小年纪就长似人间富贵花,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整张脸最引人注目地是她额头上的一朵水滴状的血红色花钿。 就像是用朱砂笔蘸上的一点,给整张脸添了几分妖艳动人感。 女子的头上戴着天花乱坠的簪钗,走起路来发出“叮铃”的清脆碰撞声。 第25章 苏三小姐 张小桂被她头上繁多的饰品迷了眼睛,完全看不过来,直到被其中一只镶嵌红宝石的金簪所吸引。 这支映照着佩戴者无比富贵的大红宝石簪子,正是前段时间苏元状从林一手里抢过去的那支。 原来兜兜转转是到了这个女孩头上。 “富贵花”女子迈着婀娜的步子向张小桂走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进了屋。 “林一,本小姐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她环绕四周,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躺在床上的林一。 林一早就在“富贵花”在院中开口的第一句,就渐渐醒了过来,如今勉强撑着自己的胳膊,抬起上半身与她对视。 他的嗓音因为生病格外嘶哑,说半句话就要咳上两声。 “咳...苏三小姐...咳咳...找我何事?” 看到他这幅病弱的样子,苏三小姐的眼睛眯起,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苏三小姐踩着蹬蹬作响的高鞋,走到林一床前,一双高挑的凤眼自上而下睥睨着他。 “元状昨夜说有鬼吓他,本小姐料想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刻意为之,他从小最爱欺负的人就是你,是不是你心有怨气,报复于他?” 苏三小姐一边凌厉的说着,一边指着缩在门口角落的苏元状。 在旁边像隐形者,无人在意的张小桂此时心一沉,这个苏三小姐很显然要比苏元状聪明多了。 林一看了一眼苏元状,又将目光移回苏三小姐,缓慢地摇头,平静道: “不是,昨夜我高烧在床,妹妹桂儿照料了一晚。” 苏三小姐这才用余光瞥了在旁的张小桂一眼。 “昨夜当真如此?” 张小桂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声如细蚊。 “回小姐,的确是这样,夫子和村医昨夜也来了。” 苏三小姐又扫了圈周围的景象,刚来的时候就嗅到一股弥久不散的中药味,院中有煎药的物件,林一床头,还有换下的抹布与只剩棕红色汤底的药碗。 这妮子既然敢说出夫子和村医这两位长辈的姓名来,必然是不怕查证。 人证物证俱在,看来昨夜装神弄鬼之人确实不是这二人。 那又是谁呢? 苏三小姐伸出一只胳膊,勾勾手指将苏元状叫到身边。 “你还欺负狠了谁,一一跟我说来。” 苏元状看到她白皙手腕上的沉重奢华,闪着金光的黄金手镯就发怵,神色更加惊恐。 三两步跌走到苏三小姐面前,直挺挺地盯着黄金手镯,嘴唇苍白,出来的声音都是抖着的。 “姐...你怎敢还戴着这手镯!” 苏三小姐闻言目光一凌,将手收了回去,狠声与他道:“放肆!” 苏元状愣了几秒,随即几滴眼泪流出,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在林一听起来可谓是莫名其妙。 “姐,你别不信!那就是真的鬼,要索我命的!” 张小桂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至于那么茫然。 就当苏元状还要说些什么时,苏三小姐猛地抬起戴着黄金镯子的手,朝着他狠狠扇了一掌。 带过一阵气流,留下一个分外响亮的巴掌声,在沉寂的房间里尤其刺耳。 第26章 口是心非 苏元状瞬间不作声了,捂着痛感火辣的侧脸默默看着地面。 张小桂被这一巴掌震得心惊胆战。 “废物,就算真是鬼,也不至于让你吓破胆!” 苏三小姐训斥道。 苏元状小幅度地点头。“姐,我错了。” 苏三小姐转头看着林一。 “林一,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就把昨夜装神弄鬼吓元状之人抓出来,送到本小姐的面前,本小姐说不定真会因此高看你一眼。” 等林一点了头应允后,苏三小姐就抬脚一刻不停地离开院子,顺便带走了神智恍惚的苏元状。 房间只剩下张小桂和半撑着身子的林一,沉寂地不能更沉寂。 林一确认苏三小姐和苏元状真的走了,便缓慢躺下,在床上重重舒了一口气,而后开口。 “桂儿,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不然我就还是一个人扛过。” 他顿了顿,闭上了眼睛。 “我每次都在想,万一抗不过,真的死了。我娘会不会后悔,当年把我一人扔在这里。” 张小桂上前,握住他的手,狠狠地摇了摇头。 “你别这样想,你娘是因为信任苏家,才把你托付给他们,以为可以把你照顾的十分安好,只是没有想到苏家暗地里对待客人竟是如此凶恶。” 就连林一生的这场差点儿危及到性命的大病,都是因为苏元状威胁林一,想要继续压榨他帮忙完成自己功课,才将刚晒好的被子扔到地上。 盖不好被子的林一先是受凉,后是直接发烧到无法控制神智和身体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因为苏元状,张小桂的恨意更深,在衣袖里默默握紧了拳头。 林一听过她的安慰后,好了许多,看向张小桂的眼睛里都带着丝丝的笑意。 张小桂盯了他一会儿,想起刚刚苏三小姐说的,林一喜欢她,林一还答应苏三小姐要把昨夜吓了苏元状之人揪出来。 张小桂默默地想,昨夜的事果然还是要藏在心里,不能随意说出去。 但她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林一的态度,犹豫开口道: “林一,你喜欢苏三小姐?” 林一的笑意微凝,过了会儿,才说道:“不喜欢。” 张小桂满头雾水,林一先前不久确实是对苏三小姐点了头,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喜欢苏三小姐,张小桂也很好理解,在这个小村庄里,苏三小姐漂亮的突出,甚至很难想象跟苏元状是一家人。 小男生对漂亮女孩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一或许是在自己面前不好意思说实话,在口是心非吧。 张小桂这样想道。 但是按照昨晚苏元状所说,他姐很大可能与一场命案有关。 张小桂将新煎好的药汤端到林一手中,他此时已经病情好转,也有力气端碗,自己用勺子舀着药汤灌入口中。 张小桂一边看着他乖乖喝药,一边询问着苏三小姐的情况。 “这个苏三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林一趁着喝药的间隙,有问必答。 “她是苏家三姨娘的大女儿,跟苏元状是同父同母的亲姐,本名叫苏瑶,因为是三姨娘的女儿所以称作苏三小姐。 三姨娘最受宠,所以她的一双儿女,苏瑶与苏元状,在苏家是最有话语权的存在。” 第27章 解开疑团 这样看来,苏瑶确确实实就是苏元状口中的他姐。 张小桂越发地好奇苏元状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而且看他今早的情形,这件事情给他带来的阴影很大。 张小桂的报复竟然歪打正着地发挥了最大效用。 她今晚定是要继续找机会为之,顺便解开苏家三房儿女身上背负的疑团。 只不过这次行动,万万不能让林一发现了去。 张小桂看了一眼重新躺倒在床上,虚弱地调整呼吸的林一,料想到他如今是不可能很快恢复好。 这正是她再次报复苏元状,解开谜团的好时机。 临近夜晚,张小桂收拾好小包袱,趁着林一喝完药熟睡之际出门。 第二次来,张小桂熟练很多,更何况今天的月色很好,走夜路爬屋顶也更方便一些。 张小桂找定位置,掀开一片瓦。 屋内灯火通明,苏元状用被子捂住头,只露了头顶。 张小桂在上面大致扫了几眼,昨天还只放了两支蜡烛,今天房子里放置了十几根,怪不得如此亮堂。 如此亮的空间不适合用布片影子吓人,于是张小桂选择放弃。 伸手从小包袱里掏出“小鬼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这个声音低沉,几乎是只能传到她与苏元状的耳朵里。 苏元状果真没有睡着,一听到声音,就在被子里颤抖起来。 明明是低声的啜泣,在他耳朵里却觉得声音大而广地环绕在四周。 就如同王宇临死前的哭声,绝望而悲伤。 他是因为看不惯王宇比他穿的更好,看起来更富贵而找机会单独截住他,狠狠地揍了一顿发泄。 最终还将他往河里踢了一脚,把他整个人踢入水中。 王宇的手死死扒住河岸的石块,身子被河水无情地冲刷。 他费力地抬起鼻青脸肿的脸,哭着看向苏元状,哀嚎道:“我不会水,我会死的!会死的!” 苏元状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万一真的出了人命,就不是好跟爹交代的了。 王宇扒着河岸的手逐渐酸痛无力,勉强靠着强烈的求生欲支撑。 他无力虚弱地朝苏元状道:“救救我,不然我真的会死。” 苏元状不屑地“哼”了一声。 “记住咯!在这个村,唯一的爷就是我,你最好在本大爷面前夹着尾巴走,穿最破的衣服,吃的是猪食最好,总之不能比本大爷过的好!不然看着就难受,就想打你!” 王宇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元状见教训是给够了,便伸出手,要将王宇从河中扯出来。 还没等他碰到王宇,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 “元状,你在做什么?” 苏元状被这声音激地瑟缩一下,不自觉地把手收回,转过头看,迎面走来的正是他姐苏瑶。 苏瑶走上前,被王宇手上纯净足量的黄金手镯吸引了目光。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富贵的黄金镯子,她看一眼,就觉得这镯子天生该戴在自己手上。 她转头看着苏元状“你刚刚是打了他,如今又打算救他?” 苏元状见着苏瑶就不再威风凛凛。 “是的,姐。” 第28章 来自地狱的声音 苏瑶叉起腰,指着他的鼻子道:“愚蠢!等他回到家,王家必然会找我们麻烦,王家与县令能攀上亲戚关系,追究下来,爹也没法抵挡,到时候你我都不好过!” 苏元状抬起头,他光顾着自己舒坦,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姐,那我现在怎么办啊?” 苏瑶更加逼近王宇,用留着长指甲的手一根根用力掰开他紧拽着河岸石头的手指。 在王宇狰狞的铁青面容前,她面色平静地摘下他腕上那支闪闪发光的黄金手镯。 而后面带微笑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趁着阳光欣赏了一番。 果然这名贵的物件戴在自己手上才更好看。 苏元状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整得有些懵。“姐,你在做什么?” 苏瑶收回目光,对苏元状道:“事已至此,不如就让王宇随河水离去,就说是他不小心跌入水中。没有别人作证,王家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苏元状回过她话中的意味来,声音有点儿颤抖的飘。 “姐,你是想让他死?” 苏瑶无所谓地点点头“不然呢?” 王宇此时已经听不见苏瑶给他的判死令,全靠身体里最后一丝求生欲在坚持。 苏瑶见苏元状此时已经有些腿软,神情恍惚。 不耐地“嗤”了一声。 “真是没用的东西!” 随即重新掰着王宇的手,一边掰一边狠道:“你做不来我做!” 王宇本就在河水中挣扎太长时间,此时已经完全脱力,坚持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苏瑶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他的手完全掰开,王宇瞬间被疾涌的河水冲离岸边。 冲开后的第一时刻,他“啊”了一声,悲哀到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如果地狱有声音,或许就是这样的。 这一声临死前的悲鸣和先前的啜泣声一下子印在了苏元状的脑海里,再也抹不去了。 他腿软地跌落在河岸沙土上,被苏瑶硬生生拖拽着回了家。 此时此刻。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之久。 苏元状本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不少,只是不敢再接近那条吞没王宇的河,也不敢在黑夜中独自出门,怕王宇的凶魂过来找自己算账。 但如今,他的凶魂第二次来了,还是那样的哭声。 苏元状蒙起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更严实,而后鼓起勇气朝着虚空喊道: “王宇,我本意根本不想杀你!杀你的是我姐苏瑶,是她最后把你的手指掰开,让你死在河中,那时你意识尽失,如今才找错了仇家!你快去找苏瑶算账,莫要再缠着我了!” 悲鸣声在他话音刚落时骤停。 张小桂听的无比清晰,原来被杀的人,叫做王宇。 苏元状料想到王宇的鬼魂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话,想通真正杀人凶手后,才放过他离开去找苏瑶的。 于是伸出被憋的难受的脑袋,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少爷,您又遇到鬼了?”外面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 此时张小桂刚刚从屋顶下来,听到叫有人过来的脚步声,敏捷地躲入一个狭窄隐蔽的夹墙处。 第29章 你来做太危险 苏元状听到门外有仆人,大喜过望,掀开被子打开了门,小厮点着灯,看向他。 “少爷,那鬼定是怕生人,又瘦弱没什么攻击力,如今想必是走了。您是大富大贵之人,有金运护体,不必怕他。” 苏元状点了点头“也是。” 此时一阵邪风强力刮过,愣是顺着苏元状打开的门,将小厮点着的灯和屋内十几支蜡烛瞬间吹灭。 顿时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片漆黑,而今夜明亮的月光此时也恰好被乌云遮蔽。 苏元状腿一抖“他来了,又来了!快点灯!” 小厮手慌脚忙地到处翻找火折子,越是要用到的东西此时就越像捉迷藏,哪里都找不到。 张小桂在一旁,本来是想趁着他们慌乱之时离开的,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只手拽住,捂住她的嘴巴示意不要说话。 张小桂在被拽住的那一瞬,以为自己被人抓住,直到嘴被捂住,她才意识到,这个人也不是苏家的人,不想惊动苏家。 这个人轻轻地拉着她到了一个地方,而后往被吹开的窗户缝里,投出了一个大概是球形的东西。 投出后,带着张小桂七拐八拐地,全捡着隐蔽的地方跑。 张小桂觉得这种被扯着跑的感觉有些熟悉,就连握着她的这双手,都熟悉无比。 她抬头盯着那人看不分明的身体轮廓。 这难道是林一? 可他不是应该还卧病在床吗? 不管怎样,至少在这个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既然被扯着也逃不开,张小桂只能一直跟着他跑。 等他们跑出苏家数十几米时,苏家一处地方现出一道火光,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刚刚找到火折子的苏元状,看到自己的床下,极快地窜出一条火蛇,很快将木床燃烧殆尽,只剩一副黑糊糊,随时都会倒塌的床架。 他呆呆地僵在原地,再无动作。 就连随同的小厮看到此种景象,都要惊掉下巴。 莫非真的是有鬼找苏少爷复仇? 张小桂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被前面那人一刻不停地拽着继续跑。 直到离苏家足够远,那人才停下脚步,吁吁地喘着气。 此时遮蔽月光的乌云逐渐飘了过去,张小桂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面容。 就是林一。 张小桂把手收回,低头承认道:“装神弄鬼吓苏元状的人是我。” 林一虽然喘着气,但并没有感到意外的神情,好像早就知道。 “桂儿,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果然,林一过于善良,根本不会想要报复苏元状,更何况他又对苏瑶有好感。 自己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根本就是错的。 张小桂点了点头“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林一听出她语气中带着若隐若无,刻意忍耐的委屈和怨气,认真地补充道: “桂儿,我早想报复苏元状了,只不过这种事留给我做就行,你来做太危险,万一被苏家的人抓了怎么办?” 张小桂抬头,眼睛亮亮的,心情瞬间变得相当愉悦。 “林一,你放心,我不会被抓的!” 第30章 找我们的事情 林一看着她的眼睛,还想嘱咐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转变成另一个意思。 “下次桂儿如果做什么比较危险的事情,一定要叫上我一起,也好互相照应。” 张小桂轻快地点头答应,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你刚刚朝苏元状屋子里扔的小球是什么?” 林一思考了一下怎么才能让张小桂更好地理解。 “那是我娘留下的‘爆火球’,仅有一颗留在危机时刻使用。 它是由烟花中的火药改良而成,狠狠撞击地面,金属会因摩擦起火星,继而点燃内部的火药,在短时间内引爆出巨大的火焰,足够烧毁一根参天大树。” 张小桂想起来他们离开苏家时,那个巨大无比的爆炸声与冲天的火光,想必就是“爆火球”的杰作。 而这个东西,跟张小桂能理解的“炸弹”有些相似之处,也有些不同。 “你娘怎么会有这么多厉害的东西?而且还有这么多名贵的饰品?” 张小桂越想越觉得林一的娘,身份很不简单。 林一也迷茫了。 “我不知道,只隐约知道我娘从商,在生我之前,游历过很多地方。” 张小桂了然地点点头,如果是从商之人,游历各地收集来奇异有效的武器还有许多名贵的饰品,也是能说得通的事情。 这一路走走说说,没过多久就差不多要到家了。 张小桂到家后,才将今晚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 “林一,你可知王宇是何人?” 林一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终于确定。 “王宇是隔壁村的富贵大家,王家唯一的公子,大家都称他王小公子。王小公子是单传嫡子,从小备受宠爱,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是一年前他来我们村中游玩,不慎跌入河中丢了性命,王家派人搜寻良久,最终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张小桂听地十分难受。 “王家夫妇如今怎样了?” 林一摇摇头“前段时间还来过这里找儿子的下落,但依然是无终而归。据说王夫人天天以泪洗面,而王老爷也意志消沉,每日饮酒麻醉自己。” 张小桂的眉毛不自觉地拧在一起,所以直到现在,王家夫妇都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是被苏瑶害死的。 林一说完王小公子的情况,难得疑惑。 “桂儿问这个做什么?” 张小桂赶紧摆摆手,结巴道:“没...没什么,就是偶然听到这个名字,好奇罢了。” 她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林一,毕竟关系到苏瑶。 她不想说的林一也不会刻意追问下去。 收拾收拾便回各自的床铺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 两人就同时被震天响的锣鼓给生生敲醒了。 张小桂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才刚蒙蒙亮,一片混沌之色,还是黎明时分,大家都在睡着,居然就敲锣打鼓。 她和林一收拾好衣物起床,往院子外看去,正有一支排场很大的鼓队从他们门前经过。 其中一个人,穿着苏家的仆人服饰,看到他们便吼了一声。 “林一,还有那个妮子,快点儿过来跟上,不然苏家要找你们的事情!” 苏家找我们的事情? 张小桂和林一面面相觑。 第31章 蛇婆 “耳朵聋了吗?快点跟上!” 男人再次厉声催促。 张小桂和林一也只能听着他的指令,跟着游行队伍的最后面。 游行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吹号,将整个村子吵得震天响。 不仅是张小桂和林一,陆陆续续还有很多村子中的人从家里被叫出来,跟着一起游行。 大家见这游行是村中势力最大的苏家举行的,苏家家大业大,在村里作威作福多年,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惹得起的。 既然惹不起,就只能默默地跟着到村外一处空草地上。 苏家家主与各房姨娘还有儿女早就已经在空草地等候着全村人到齐,在小厮特意从家中搬来的木椅上落座。 其中自然包括苏瑶和苏元状。 苏瑶面色依然平静,看向众人的眼神里藏着几分嫌弃与蔑视。 村中人早就习惯了苏三小姐这幅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样子。 苏家三公子苏元状倒是与往常的霸道不同,此时正面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失了魂。 小厮让众人围了一个半圈,圈内有一个穿着藏蓝色袍子,举着木头拐杖的佝偻老太太。 她脸上的皱纹深重,让人不忍细看,不举拐杖的手里举着明黄色的旗子,上面用红笔画着诡异的符号。 一只眼是瞎了,另一只眼勉强半睁着,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脸。 被这个老太太的目光扫视过的人,心中都不由得升起怪异的感觉。 “苏老爷,叫我们前来是要做什么?” 夫子在村中教书多年,又十分年长和蔼,备受村民敬重,最适合首先出来与苏家家主交谈。 苏家家主果真给面子地朝夫子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悠悠起身,声音浑厚道: “我儿元状近期被恶鬼缠身,在下便重金请了附近闻名的大神,蛇婆,前来驱逐恶鬼,护佑我儿平安。” 原来刚刚那个老太太就是大名鼎鼎的蛇婆,据说她在这方面颇有灵通,不是富贵人家,根本请不动。 可见苏家家底,即使传至三代都十分殷实,也能从中明白,苏家家主很是器重这个三房儿子。 蛇婆听完他介绍到自己,便佝偻着背,缓缓走上前,咳了几声开嗓,声音沧桑而又嘶哑。 “老妇会从各位中寻找命格强硬之人,与苏家三公子作伴,定能因此吓跑厉鬼。” 苏家家主闻言摆摆手“大神,快开始吧!” 蛇婆也不再拖延,将手中的黄旗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身上宽大的藏蓝花纹袍子。 此时正好刮起一股强风,将她的袍子吹的鼓在半空中,并带起一个小小的旋风,裹挟着风沙。 蛇婆满脸沧桑纹路,被风沙吹拂地睁不开的半只浊眼干涩地挤出一点泪。 她一边掐诀步罡,一边将一条色彩鲜丽的黄符糊了纸浆,用力地黏贴在瘫在椅子上的苏元状的脑门上,嘴里又不知所云地嚅嗫了很久。 风竟然越吹越大,那帖黄纸柔弱无助地飘转,像是很快被折断一样。 阴森森的冷气使后背发凉,所有人都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作法赶快结束。 第32章 白眼狼 蛇婆高深莫测地作了几个玄虚的动作,最终立定在苏元状身前,悠长地舒了一口气。 众人心想:应该是结束了。 就在这时,风突然狂暴地卷起来,黄符崩裂,断成了两半,一半顺势被卷入漩涡,朝着外围刮去。 张小桂被风沙迷了眼睛,隐约间看到一块明黄色的物体向自己飞来,硬生生地被风糊在自己脸上。 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张小桂伸手,试图将脸上的半片黄符扯下。 风声恰巧静止,黄符顺势飘落在张小桂的脚下,一切都变得死寂。 等张小桂重新睁开眼,才发现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露出或疑惑或迷茫的表情。 蛇婆的表情很是惊奇,蹒跚着步子走到张小桂面前,弯腰拾起她鞋上的半片黄符。 “就是你!” 蛇婆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 张小桂心中慌张,难道这个蛇婆真的发现了装神弄鬼的人就是她? 她故作镇定,实际上已经冷汗冒出,整个人僵硬起来。 林一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心慌,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张小桂瞬间好了许多。 “奶奶,什么就是我?” 她抬眼,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地盯着蛇婆。 蛇婆用充满沟壑和皱纹的手抓住张小桂细瘦的胳膊,试图将她往苏家家主的方向扯。 “苏老爷,那命格强硬之人就是这丫头!” 苏家家主闻言走了过来,将张小桂上下打量了一遍。 一个平平无奇的黑瘦小丫头,甚至乍一看还觉得丑,唯一能看的只有一双眼睛,格外亮堂纯净。 “大神,您的意思是要这妮子作元状的随身丫鬟?” 既然要陪伴左右祛除厉鬼,要这妮子做个端茶倒水的随身丫头也可。 蛇婆摇摇头,指着张小桂道:“非也!若是上天选中了与令公子年岁差不多的未出嫁女孩,只有娶了她才能真正震慑厉鬼。” 张小桂听到这话,惊恐地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能嫁给他!” 苏家家主见张小桂如此反应,瞬间恼羞成怒。 “小妮子,你能嫁给我儿子元状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居然还自不量力地想要拒绝,休要如此狂妄!” 张小桂听到他这番话只想狂翻白眼,用力地扒开蛇婆抓着自己的手,脚一滑就打算向外逃。 苏老爷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后颈,将其毫不费力地拖了回来。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只能旁观。 林一跑过去,狠狠地用拳头砸苏老爷扼着张小桂脖子的手,咬牙切齿道: “快放开我的妹妹桂儿!” 苏老爷将其用手弹到一边,林一瞬间被扑过来的苏家仆人按住,顺便把他的嘴捂住,防止再对老爷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 苏老爷看着挣扎的林一。 “林一,你何时多了个妹妹?我看在你娘的面子上待你不薄,养你到这么大。 没想到你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妮子就与我如此作对,真是一只白眼狼!” 林一被捂住嘴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33章 痴人说梦 苏老爷将因为力量相差悬殊而无力反抗的张小桂一路扯到苏元状面前。 “元状,大神说了,只要娶这妮子,就能驱逐恶鬼。” 旁边上了些岁数,却依旧看起来十分美艳的三姨娘将张小桂盯了又盯,对着苏老爷娇嗔道: “老爷!这妮子如此丑,怎能配得上我们家元状?就没有个别的办法?” 苏老爷抓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儿。 三姨娘见他不表态,赶紧用手晃了晃还在神游天外的儿子。 “我的好大儿,面对如此大事,你可别再不当回事了!” 苏元状终于是被自己娘给晃醒了,将自己脸上挡视线的半张黄符一把撕掉。 “娘,什么大事?” 三姨娘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苏元状的脑门。 “傻孩子!是婚姻大事,你爹要你娶了这个不认识的妮子,才能驱鬼消灾。” 苏元状这下彻底清醒了,抬头看到自己爹手里抓着一个黑瘦的小女孩。 他仔细看了看,这不就是林一白捡来的妹妹,张穷鬼家的晦气闺女? 苏元状大惊失色。 “爹!我可不能娶她!她又穷又丑又黑,我以后可是要当状元,讨个漂亮尊贵的公主作老婆!” 张小桂听他这番话倒不生气,反而嗤笑一声,冷冷道:“你在这里痴人说梦什么呢。” 苏元状从椅子上暴跳起来,举起巴掌就要往张小桂脸上扇。 “你这臭丫头真是不识抬举,今个儿就该本大爷替你早死的爹娘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别!” 当着村中一众人和蛇婆的面,苏老爷顾及最后的体面,伸手拦住了苏元状的手。 “元状,莫要再胡闹!” 三姨娘看苏老爷脸色不对,也颇有眼色地将苏元状扯了回去,按在椅子上。 “老爷,虽然元状说的话难听了些,可这门亲事,确实不合心意,不能随意定下。” 三姨娘眉宇间凝着愁绪,话语委婉而又克制,她本来就是苏老爷最宠爱的一位姨娘,说的内容又着实击中了苏老爷此时的心坎。 可是...苏老爷想到了什么,又狠了狠心道: “若是元状再被恶鬼缠身,挡了他的科举运势,以后考不上状元,你能负责地起吗!” 他苏家受祖上科举中举人的庇佑,已经福泽三代,虽然在村中仍是话说不二的大家,但颓势分明,早已没有当年的辉煌。 若是再不出一个读书的料子,恐怕苏家的家业很快就要毁在自己手里。 见苏老爷这样说,三姨娘也不敢再作声了。 她明白自己虽有留住丈夫心的美貌和手段,但得到宠爱主要的还是因为,儿子苏元状相比较其他房的孩子算是聪明,有些读书的才能。 老爷便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她的身价也更是水涨船高,得了母凭子贵的不少好处。 可以在苏家横行跋扈,大房与二房见到她都要绕道走,更别说是其他小房的人。 三姨娘也清楚,如果没有这个争气的儿子,她总有一天会人老珠黄,丈夫的心会移走到更美貌更年轻的姨娘身上。 到时候她的命运就会跟现在被冷落的大房二房一样。 这可绝对不行! 所以只要是事关儿子的科举,她都马虎不得。 第34章 别这样了好不好 苏元状见自己爹这样说,又感受到了娘的情绪,也大致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不再多言。 苏老爷想到了什么,询问刚刚走过来的蛇婆。 “大神,能不能让这妮子做我儿的妾室,等我儿飞黄腾达之日再休掉?” 蛇婆点了点头“自然可以,只要下了婚礼的排场娶了就行,至于是什么身份,不必过于在意。 老妇刚刚顺手掐指为令公子一算,三日后就是婚礼最好的良辰吉日。” 苏老爷听的极为满意,忙让小厮再送一块银锭给蛇婆。 “真是辛苦大神了!我儿他日考上状元,定要回来给您回礼!” 蛇婆乐呵呵地收下银锭。 “令公子福气厚,定能做到。” 苏老爷与之寒暄完,便叫小厮招呼村人散去。 而手里抓着的这个小妮子,此时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没有了之前的犀利和扎人。 苏老爷心想,她估计是明白了嫁到苏家的好处,知道自己赚了天大的便宜,所以才不作响,定在内心偷乐着呢。 不过,这种好事怎么会让这妮子白白得到。 顶多就是办一场排场过得去的婚礼,而后要她做儿子的随房丫头。 端茶倒水都不必,平时只管去做些看门守夜,洗衣打扫的粗使杂活。 如果张小桂有读心术,知道苏家家主在想什么,一定会狂翻白眼! 她只是明白现在逃也逃不走,想今后如何逃脱的对策而已。 “啊!”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林一的眼睛充满了红色的血丝,狠狠地瞪着苏老爷,瓷白的牙上还沾着血迹。 被他不留情咬了一口的苏家男仆半举着自己流血的手,上面还有一排整齐而深邃的牙印。 “林一你个兔崽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咬我!” 林一再次被另外两个男仆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抬头,继续发狠地盯着苏老爷。 男仆被咬的手疼,就抬起脚来,报复性地用力朝林一的腿踢了一脚。 林一瞬间支持不住,朝着地面直直地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那一刻,沉闷的响声伴随着小范围飞腾的尘土。 张小桂的泪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了。 “林一!!!” 她睁大眼睛,望着跪在地上,被人压着甚至连抬头都格外艰难的林一,心痛的连呼吸都要停滞。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他明明知道就凭现在自己的小身板,寄人篱下的身份,对苏家的安排根本就无法反抗的啊! 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张小桂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用她比林一更小更瘦弱的身子,试图挣扎出苏家家主的束缚。 苏家家主一个不留神,就真的让张小桂挣脱了束缚,以惊人的速度跑到林一身边。 张小桂怎么也扒不开按着林一肩膀和脖子的几双大手,只能抱着他的身子,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流泪呜咽道: “林一...你是不知道疼吗...乖...听我的话...别这样了好不好!” 张小桂几乎是在哀求他了。 这么一个孩子,为了她受这么大的苦。 都不用细想,张小桂的心,就疼的如同被刀子割过,再被残暴地揉成碎渣。 好似再也聚不起来了。 第35章 疼就哭出来 她哭的这般伤心欲绝,按着林一的人也愣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放松,林一顽强地缓缓抬起头。 张小桂用指腹擦着他嘴角惹眼的血迹。 看到他咬牙坚持,面色苍白,张小桂还没组织起来的心绪再次破防崩溃。 她捧着林一的脸,一边抽泣一边道: “林一,疼不疼...疼就哭出来,好吗...” 林一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艰难开口:“桂儿...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还没等张小桂回应,衣领又被人拽起,苏老爷蔑视地看着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林一,本老爷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才对你百般容忍,如今你既然走了歪路,我就要替你娘教育你。 来人!把林一绑在附近的树上,不到天黑日落时不得松绑!” 他把张小桂拽到一边。 “至于这妮子,把她关到屋子中,送去必要的餐食,等待着三天后的大婚。” 苏家的仆人们赶紧领命。 三姨娘这时过来安抚怒气未消的苏老爷。 “老爷,别生气了~您这般大人物,根本不值得跟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生气。 最主要的是我们元状以后不用再怕恶鬼缠身,事情解决的算是圆满。” 苏老爷被她这番话说的心情好了许多,拍了拍三姨娘的手。 “为了我们儿子,辛苦些不算什么!” 三姨娘笑的很艳,招呼来苏元状。 “元状,还不快来谢谢你爹!” 苏元状闻言赶紧上前,朝着苏老爷跪下。 “爹,您对儿子的爱如高山,儿子必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报答您。” 这番说辞是娘千叮咛万嘱咐的,他早就能倒背如流,变着法儿地讲给自己爹听。 苏老爷听到他的话,果然心情更好了。 频频点头,脸上的肉堆笑道:“好!好!你能知道不负爹的期望就好!爹也绝对不会亏待最争气的儿子,快回去准备大婚吧!” “是,谨遵爹的教诲。” 苏元状朝他又磕一头,随即起身,跟在他姐苏瑶的身后,打算一同回苏家。 他边走边盯着苏瑶手腕上的黄金镯子,试探道: “姐,你就没遇到王宇的鬼魂吗?” 苏瑶用手转了转腕上的金镯,语气轻狂道: “自然没有遇到,所以说你没用,只要根本不怕他,他也自然不敢找上门来!” “姐,还是你厉害!” 苏元状发自内心地表示叹服。 苏家,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有两间面积不大,连在一起的小屋子,里面布置着最简单的生活用具。 张小桂就被锁在这里,这里背着光,只有在白天时,从距离地面很高的一扇窗户里,才有少许阳光透进来。 她用手在远处约摸比量窗户的大小,以现在的瘦小身子勉强可以钻出去。 趁着天逐渐黑了起来,张小桂把耳朵靠在墙壁上,仔细辩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看守张小桂的两个小厮觉得这样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瘦弱小丫头,根本不值得动用两个人看着。 她又不能从那么高的窗户跑了,就算是勉强翻出去,至少得摔个骨折。 第36章 最好的时机 到时候连跑都费劲,更何况还要走过那么多路,躲过苏家内部一层层守卫逃出去。 就算跑到府外,在明早送饭时发觉人不见了,以苏家的势力也能很快把她再次抓回来。 看门的两人如此合计一番,最终决定消极怠工,干脆离开。 张小桂在屋内,发觉到外面没有人,就立马行动了起来。 她没有想要逃出府外,只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将一个物件偷出来,那就是苏瑶手腕上常戴的那只黄金镯子。 张小桂早就发现那镯子的不同寻常。 苏元状一看到苏瑶手上的黄金镯子,脸上就带着十分明显的害怕情绪。 她便注意到这情形不正常,细细观察那只镯子。 镯子的圈很大,分量也相当沉,在苏瑶手腕上余出不小的空隙。 大的镯子显得她手腕更细。 但张小桂记忆中,苏瑶另一只腕上也有一只镯子。 不过是比较素净的玉镯,跟金镯比起来不太显眼,容易被人忽视。 那只玉镯差不多贴合苏瑶的手腕大小,完全看得出是量身定制。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金镯如此不贴合,就像是别人的物件? 而且金镯的花纹与形状都极为简约大气,这样的镯子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戴上都不违和。 张小桂冒出一个很大胆的猜想,这镯子的主人不是苏瑶,很有可能就是被苏瑶害死的王宇。 王宇身为隔壁村富裕大家唯一的小公子,有这样珍贵稀奇的黄金镯子说得通。 张小桂想要就此赌一把,把苏瑶的黄金镯子趁机偷来,然后连夜逃出苏家,赶往邻村的王家。 据说王家势头比苏家更大,又爱子如命,若是真的被张小桂的猜想碰对了,王家找苏家麻烦之时,她自然可以逃脱婚约。 张小桂这样想着,就把屋子中能用到的物件都搬到窗户下面。 床,椅子和柜子都按最稳固的结构垒在一起。 而后找到一把剪刀,从柜子中翻出一张看上去有些旧的床单,动手剪成条条,连接处打上牢固的死结。 将床单绳的一头绑在最下面的木床上,确保不会轻易被扯掉。 张小桂仗着自己身体轻盈和敏捷的外部条件,拿着床单绳的另一头,一鼓作气地顺着用各类家具搭成的“楼梯”,往窗户的方向爬。 窗户虽然狭小,但跟她先前的预估相同,可以勉强出得去。 张小桂越过窗户,扯着绳子,慢慢地往底下落。 脚挨到地面的那一刻,张小桂悬着的心放下了。 她迅速地躲到比较偏僻的树丛里,来过几次苏家,大体知道苏瑶所在的地方在哪。 张小桂又再次开启了爬别人家屋顶的技能,掀开一张瓦片,往里面看去。 苏瑶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美貌。 等了一会儿,才将手腕上的镯子,耳朵上的耳环,头上琳琅满目的簪钗分别收纳在不同的漆木盒中。 而后走到里屋的帘子处,有丫鬟进来,提了一桶热水,往帘子后的浴桶内倒。 没想到正好让她赶上了最好的时机。 第37章 黑金 张小桂顺着原先的路爬下去,趁着丫鬟再次出去接水之际,小心谨慎地往苏瑶的房间里走。 她的脚步无比轻缓,就连呼吸都屏住,无声地接近苏瑶放起的首饰盒子。 这种漆木小盒为了方便,没有锁,只需要轻轻抬起盖子即可。 张小桂镇定了一下心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里面的金镯子掏了出来。 得手后,张小桂整理好东西,把物件归于原位。 在门缝处远远瞥到丫鬟提了一桶新水过来,她便心神一乱,走的快了些。 在门槛处不小心磕绊了一下。 “谁?” 帘子里面传来苏瑶的声音,她正在浴桶内泡澡,等待着丫鬟换上新的热水,突然听到外面奇异的动静。 张小桂还好稳住了,镇定地逃离苏瑶的房间。 在她逃离的那一瞬,一只黑色的团子挨着她的脚边窜进屋内。 张小桂跑了小段距离,就被一个人扯过去,往更偏僻的地方走。 这回她不会认不出来了。 是林一。 丫鬟将打好的热水桶放到地上,便听到里面的苏三小姐喊道: “刚刚我听到有奇怪的动静,你可知道是什么?” 丫鬟环绕四周,刚好看到一只胖的像只球的黑猫窝在房间的角落里。 黑猫看着她盯着自己,便用小短腿支撑起身,懒懒地打个哈欠。 “小姐,是老爷养的黑金进来了。” 这只猫就叫黑金,老爷最宠爱的宠物。 寻常小厮丫鬟见到都当小祖宗供着,任它在苏家横行霸道,旁若无人。 苏瑶眉毛一皱,朝外面斥道:“快把这脏东西拎出去,万一糟蹋了本小姐什么东西,拿你是问!” 她平时在爹面前要装的喜欢这猫也就算了,不在爹面前时,自然不会把猫供着。 黑金不好惹,但三小姐更不好惹。 丫鬟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这个猫主子拎着后颈整出去。 猫主子难得乖顺,没有像之前一样上蹦下跳,反而任由着她捏到门外。 一挨地就呲溜烟儿地窜了出去,很快隐身在黑夜中。 丫鬟着实松了一口气,把门关上,防止黑金再回来。 张小桂看着一个胖乎乎的小黑团矫健熟练地跳到林一怀里。 林一挠了挠它的后颈,黑团极为舒坦地仰起头,眼睛眯在一起。 张小桂也忍不住摸了摸它的猫猫头,软软的,摸起来的手感跟林一的脸颊肉不相上下。 心里便生出一种喜爱之感,黑金见她没有什么恶意,很是配合地仰起头,还舔了舔张小桂的手心,痒痒的。 “这是谁呀?” 张小桂转头问林一。 林一低声道:“他叫黑金,苏老爷的猫,跟我是很好的朋友。” 张小桂就明白刚刚黑金进苏瑶的房间,是林一特意放进去帮她转移视线的。 她赶紧把藏在袖子里的镯子塞到林一手中。 “林一,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拿着这镯子去找隔壁村的王家老爷和夫人,说杀死他们儿子的人是苏瑶和苏元状,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只要看到这镯子就明白了。” 第38章 王小公子 林一接过镯子,坚定地“嗯”了一声,就把黑金递给张小桂,什么都没说就很快离开了。 张小桂抱着黑金,远远看着林一走路时努力克制却依然一瘸一拐的身影,还是不可抑制地心疼了。 而且林一问都不问,就信任地去做她交代的事情,即使没有任何来龙去脉,即使那只是她的一个猜想。 张小桂把黑金放下,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示意它可以回去了。 黑金也很听话,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张小桂则是用最快速度赶回之前关住自己的小屋,至少她不能在林一把镯子送到王家之前就暴露。 顺着之前的布绳爬上去,又将里面的凳子椅子各个物件归于原位。 做完这些事情,夜已经很深很深,冷风透过小小的窗户吹拂过来。 张小桂打了个喷嚏,心里不自觉地想,这时的林一,会不会也很冷? 林一吸了一下鼻子,夜晚的冷风就毫不留情地灌入他的鼻中。 他攥着镯子的手更紧,把手心都攥的通红。 白天被人踢伤的腿,又绑在树上,早已僵硬的腿,此时的痛正钻心刺骨。 林一紧咬后槽牙,一瘸一拐地向前快步走去。 度过了难熬的最深夜色,天空远处泛起了一点儿鱼肚白,逐渐蒙蒙亮起来。 林一终于借着黎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目的地——王家。 王家大门的牌匾格外恢弘大气,比之苏家更奢华,上面飘逸的大字竟是由金粉书写的,在晨间的阳光下,优雅地闪着金光。 林一趴在门前,用力拍打眼前对他来说巨大无比的红木大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王老爷,王夫人!我有你们儿子王宇的消息!” 林一知道王家夫妇最在乎的就是唯一的儿子王宇,干脆直接开门见山,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 虽然天才刚亮,但在大门旁侧房睡觉的王家守门小厮还是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尤其是因为听到了“王宇”二字。 他们王家最尊贵的小公子,一年前不慎跌落在与邻村接壤的分界河中,从此再无音讯。 王家夫妇料定此去凶多吉少,下了命令: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然王夫人如今已经怀了新的孩子,但夫妻二人对意外过世的儿子执念很深,经常做梦梦到儿子说,要爹娘为自己报仇。 至于要报谁的仇,他们两个人谁也说不上来。 其他人听了,都说王小公子是自己不小心跌落在河中的,王家夫妇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才觉得是有人加害于自己儿子。 但老爷和夫人偏偏不肯相信,也不听劝阻,说一定有奸人害了自己儿子。 所以为王家鞍前马后的众仆人,都要跟着他们的想法来,一切关于王小公子的消息都不能轻易怠慢。 宁可得到错误的消息,也不能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王家小厮迅速起身,将大门的插销拉开,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没人。 直到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朝他道:“大哥,快带我去找王家夫妇!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们谈!事关王宇,十万火急!” 第39章 是我儿的镯子 他往下看,才发现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白皙的皮肤上抹着一块一块的泥灰,看起来有种富家小公子落难的感觉。 听到这孩子说有王宇的消息,小厮本来诧异,在门口犹豫不决。 但看林一的眼神坚决,又像是从远处奔波而来。 他突然动容了,鬼使神差地应道:“好,跟我来。” 林一便跟随着他进了王府的大门,穿过长廊,进入王老爷所在的书房。 小厮敲了三下门,对着书房里面道:“老爷,有个孩子找您,说是知道小公子的下落。” 没隔多久,书房的门就被里面的人打开。 里面传来浑厚沧桑的男声:“让他进来。” 林一迈进门,把藏在衣服里的金镯子掏出,很快地往前递去。 “王老爷,这镯子您是否认得?” 坐在榻上看书的王老爷听到镯子,迅速地抬起头。 就看到一个白净的小孩,手中拿着一直闪闪发光的金镯子,费劲地一瘸一拐,跑到他面前。 王老爷看到那镯子,整个面部表情都呆滞了,楞楞地站起身。 待林一到他面前时,王老爷一把将那镯子抢了回来,把着一寸一寸的看,不放过镯子上任何一个细节。 “是...是我儿的镯子!” 这只镯子可是他与夫人共同设计的款式与花纹,找有名的金匠特别定制,以至于这天下找不出同样的第二只。 王老爷激动地连泪都不可克制地涌出来了。 “来人,快把夫人请过来!” 其中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领命,王老爷看镯子看的入迷,一边摸着镯子一边老泪纵横。 “儿啊...爹对不起你,如果不是爹当初非让你去邻村苏家私塾学习,也不至于在回来的时候跌落在水中...” 下面的话王老爷就停下不说了,他沉默克制地把镯子握在手心里。 突然,王老爷想起来一个相当重要的事情。 如果人掉落在水中,说明镯子也随之飘流在水中,想要得到这镯子,如同大海里捞一根针。 除非,在儿子落水之前就已经取下了镯子。 可作为他与夫人的心血,王家精心打造的纯金镯子,儿子特别喜欢戴,根本不会轻易地将其摘下。 只有被人胁迫时才有可能取下。 王老爷着急地按着林一瘦小的肩膀。 “孩子,快告诉我,我儿子王宇后来怎样了!” 林一镇定了一下心神,对上王老爷思子心切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对王老爷道“王小公子是被苏瑶害死的。” “苏瑶?” 王老爷迷茫了,听名字是苏家的人,只不过他怎么从来没有印象。 林一向他解释:“苏瑶是苏家家主三姨娘的女儿。” “苏家三姨娘的女儿?我知道了。” 王老爷总算理清楚了这是谁,是有所耳闻的苏三小姐。 他从来没见过苏三小姐,听闻儿子落河之后,他与夫人去过几次苏家。 但都没有见到苏三小姐苏瑶的影子。 据说是因为身体虚弱不允许出门,所以总是窝在家里,怕寒气侵蚀入骨加重病情。 第40章 谁偷了我的镯子 如今想起来,的确十分可疑。 门口在这时进来一个女子,她手捧着微鼓的肚子,急切地踏进来。 “是谁说的有我宇儿的消息?” 王老爷见状,赶紧上去搀扶。 “夫人,宇儿离世的事实无可挽回,但我知道害死咱们宇儿的凶手是谁了!” 王夫人楞楞地看着他。“是谁?” 王老爷将手里的镯子展示给她看。 “是苏家的三女儿苏瑶,她就是宇儿托梦给我们要惩戒的凶手,我们这就去找她算账。” 王家一行人说走就走,顺便拎着林一一同坐上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苏家。 此时天才刚亮不久,清晨的阳光也透过张小桂所在房间的小小窗户撒进来。 整个屋子亮堂起来,张小桂睁眼,收拾好衣物,就坐在床上等待着。 清晨一切都是那么恬静。 除了苏瑶的屋子。 她洗漱完,打开首饰盒子才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黄金镯子不见了! 苏瑶厉声叫来昨日到过自己屋中的丫鬟。 “谁偷了我的镯子?速速招来!” 丫鬟们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有一领头的鼓起勇气道: “三小姐,就算给我们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偷您的东西啊!” 还没等到苏瑶再次发火,想要挨个儿将丫鬟掌掴过去,就听到一个小厮过来通报。 “三小姐,老爷叫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万万耽误不得!” 苏瑶闻言,心突突地跳,她直觉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收了手,向家中的会客厅走去。 踏进去的那一刻,就被一个男子狠狠拽着胳膊。 他怒气冲天。 “你就是苏瑶?害死我的儿子的苏瑶!” 苏瑶脸色一变,余光中瞥见爹对现在此情此景不敢动作,气的差点儿要将后牙咬碎。 她迅速镇定下来,用天真柔弱的表情看着王老爷。 “你是谁?为何一上来就平白诬陷我这么一个小女子害死你儿子?” 王老爷将苏瑶早上刚丢的黄金镯子取出,摆在她面前。 “因为这镯子只有我儿一个人有!” 苏瑶看到这失而复得的镯子,心一滞,差点儿停止了呼吸。 眼前这中年男人,竟然是王宇的爹,来找她为儿子复仇的。 王家势力比苏家更大,只要王家想,甚至可以推翻苏家的基底,也难怪爹不敢动作。 这般情况下,只能自己保身。 苏瑶嘴角一扯,当即编了一个故事。 “原来您是王老爷,这镯子确实是您儿子王宇的,他在一年前与我是同学。 有天说是喜欢我,想要回家向您请示向我爹下聘礼,顺便送上这镯子作为检验真心的物件。” 她言语间突然哀伤起来。 “没想到他回去的路上,竟不幸跌落在水中,不然我也是很愿意成为您家的儿媳,只可惜如今...” 苏瑶演技颇好,就连苏元状看了都以为是真的,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苏瑶将王宇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的话。 闻言,王老爷拽着她的手都松了许多。 苏瑶心里暗笑,论谁也怀疑不到她这么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孩身上。 王老爷看她,确实是个难见的漂亮小女孩。 莫非宇儿真的是因为喜欢,才把这么重要的镯子摘下给她? 第41章 你胡说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门口踏进来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八岁小男孩,声音清脆而坚定。 “你胡说!” 苏瑶转头看,才发现反驳她的人竟是林一。 她的脸光速垮了起来,任她怎么想,都不会想到林一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林一从小就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沉默着端茶倒水,任打任骂从不埋怨,一副甘愿当受气包的模样。 有天她心思来了,问他。 “林一,你是不是喜欢本小姐?” 林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苏瑶笑的很不屑。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也不看你家业几何,又是什么地位?” 但林一丝毫没有被打击,仍是默默地做着跟之前一样的事情。 苏瑶都不用往深里想,就想当然地认为,林一定是被她迷的七荤八素,爱到骨子里去了。 也就丝毫没有质疑过他的立场。 没想到他现在居然为了一个丑妮子,站了出来。 林一仰着头,与苏瑶对视。 苏瑶一愣,竟是从来没有在林一身上见过的神情,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口是冷冰冰的。 “昨日,苏老爷请蛇婆来驱逐缠在苏元状身上的鬼,若是没做亏心事,又怎么会怕鬼敲门。” 在一旁的苏元状已经冷汗冒出,灵魂差点儿出窍。 苏瑶冷呵一声。 “这又能说明什么?只不过是有孤魂野鬼见元状富贵又聪慧,很是嫉妒,所以才来吓他。” 林一目光移向已经有些快晕过去的苏元状。 “那苏元状,我问你,为什么你见到苏瑶戴这黄金镯子就害怕? 难道说,王宇的镯子跟缠着你的鬼有什么关系?” 他也在之前发现了苏元状对待这镯子态度的不同。 向来不敢与自己姐姐叫板的苏元状,竟然因为怕鬼而埋汰苏瑶戴这镯子。 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蹊跷。 林一虽然不敢完全确定,但根据张小桂的说法,他猜测了个大概。 林一相信,张小桂是不会骗他的。 果然,听到他的质疑,苏元状不知所措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一趁着他心虚恍惚之际继续追问: “而且,镯子是王宇父母精心定制,嘱托过他不要轻易弄丢。 王宇是个孝顺孩子,就算喜欢苏瑶也不至于直接把镯子送给她而让父母伤心。 镯子又怎么可能到苏瑶手腕上?” 说到这里,林一目光一沉,幽幽道: “还有,王老爷与王夫人第一时间找过来的时候,苏瑶当时为何不把镯子给他们看?莫非是因为心中有鬼吗?” 连着几个问题把苏家人问的哑口无言。 苏元状直接翻了白眼,向后瘫倒在椅子上,三姨娘赶紧将他扶起,才不至于跌倒在地上。 苏瑶狠狠地咬着唇,脸色苍白了不少。 王老爷此时也完全明白了,朝着呆愣在太师椅上的苏家家主大手一挥,怒道: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辩解的?我誓要让你们为我儿子的命付出代价!” 苏家家主大惊失色,赶紧跑下来:“王老爷,事情还未查明,你怎么能听这么一个八岁孩子胡言乱语!” 第42章 河妖 王老爷的眼睛中充满怒火,声音嘶哑。 “你要知道,我与县令是堂兄弟关系,毁了苏家轻而易举,要么你将苏瑶送到县府以命抵命,要么让整个苏家给我儿陪葬!” 苏家家主看了看苏瑶,又看了看已经吓得瘫倒在椅子上口吐白沫的苏元状。 一个三姨娘生下来的女儿,比起苏家的家业和儿子的前途来,又算的了什么! 他狠了狠心,对着王家家主叹惜道: “王老爷,是我管教女儿不利,若真是苏瑶害死了王小公子,您就随意处置她,万万不可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 苏瑶原先就撑不住的神情,如今彻底崩了。 三姨娘惊恐地上前扒住苏家家主的衣袍,撕心裂肺道: “老爷,那可是你最宝贝的女儿,你怎么能轻易把她的性命交给别人!” 苏老爷厌恶地看了她一眼。 “若不是你溺爱,她也不至于到这无法无天的地步!” 三姨娘的喉咙被这句话扼住,停顿了几秒。 她确实知道自己女儿无法无天,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管教过。 苏瑶手心里都是汗,如果再不动作,看王宇他爹的样子,她活不过明日。 她强迫着自己镇定,说出的话还带着难以克制的生理性颤抖。 “我确实说谎了,可王宇真的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顿时,整个厅堂安静了。 苏瑶大气都不敢喘,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时我送王宇回村,路遇两村的界河,王宇突然失足被卷入河中。” 她抬眼,声音更加颤抖。 “我本想拉他一把,没想到河中出现了一个长发无脸的怪物,将王宇彻底扯入河中。 那怪物说,她是世代守在河里的河妖,需要一个年轻男孩作为精气的补充。” 苏瑶说的过于逼真,以致于王家来的人听着也迟疑了些许。 他们本就相信些鬼神之类,从小就被告知,有人意外落水是因为河中有妖怪。 没有被证实存在的东西,也同样没人能证实不存在,他们到底对这些有所敬畏和顾忌。 苏瑶见周围人有些动摇,正中她的下怀,少了很多紧张。 “我对河妖说,我是苏家的女儿,王宇是王家的公子,到时候如果两家一同征伐她,定也能给她好看。 河妖怕了,用王宇的黄金镯子贿赂我,还威胁,若是把这事告诉别人,就不会放过我弟苏元状。” 苏瑶流下两行泪,边哭边道: “我虽然想救王宇,但我弟元状以后是要考状元的。事关苏家家业,我根本不敢轻易做主! 所以才对你们夫妇二人感到有愧,可我也是没办法的啊!” 王老爷与王夫人直觉她依然是在说谎。 苏瑶的爹,苏老爷,听到事关儿子苏元状的科举前途与苏家的家业。 顿时选择相信了她的话。 他本就迷信,不然也不会去请蛇婆去驱逐所谓的恶鬼。 再说,苏瑶到底是他的女儿,怎么也不会跟外人一样心狠。 苏瑶本就没打算能完全打动王家的人,只要能打动自己的爹,让苏家这个靠山多存在一会儿,她就有反转保命的可能。 第43章 命定之人 苏老爷果然重新朝王宇的爹道:“王老爷,如果真是河妖所为,我女儿绝对罪不至死,还请查明真相,不要冤枉了无辜之人!” 见王老爷不作声,他语气愈加卑微诚恳。 “王老爷你也看到了,苏某刚刚是准许您将小女送去官府处置的,绝无包庇之意。” 王老爷当着这么一众人的面,只能道:“好,若是能证明真是河妖所为,我便放过苏瑶。” 至于怎么证实,苏瑶提出了一条方法。 “不如就请远近闻名的大神蛇婆来指认河妖。” 蛇婆的确名气很大,预言了许多事情,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准确率很高。 就连京城的人,都闻名而来,找她办事,在这个小地方,更是有威信。 如果有鬼神之事,自然是要找蛇婆。 两家都同意了苏瑶的提议。 在蛇婆得出结论之前,王家选择先放过苏瑶,她仍有自由行动的空间。 苏瑶第一时间跑去见还未离开多久,在道边驿站停驻的蛇婆。 蛇婆见她有些许眼熟,便问道:“姑娘,您是?” 苏瑶缓过气来,镇定上前。 “我是刚刚您做法的苏家三小姐。” 蛇婆了然。 “三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苏瑶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将袋子用手扒拉开,里面一片金灿灿,差点儿晃瞎二人的眼。 这里面可是她与娘多年积蓄而来的小金库,再加上爹给的支持,足以动摇蛇婆。 在苏瑶眼里,蛇婆这样的人不过是见钱眼开,只要钱给够了,自然能为之办事。 她不信蛇婆不会为这一袋子真金动容。 蛇婆果然面色一变,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被这金袋子吸引的微微颤抖。 她伸出干枯的手,逐渐靠近袋子。 苏瑶看这情形,自己的命是能保住了。 蛇婆的手指抚过袋中的金子,而后缩了回去。 “你回去吧,这事我不能帮。” 苏瑶脸上的笑容倏地凝固,过了一会儿,她神情扭曲道:“为什么!” 蛇婆转了转手指上的翡翠扳指。 “拿出这么多的钱,定是因为惹了什么厉害的对家,赚你的钱风险太大,不做。” 苏瑶气的将袋子扔到地上,里面的金子滚落在地。 她双手狠狠地掐住蛇婆瘦弱的肩膀,面露凶色。 “你个招摇撞骗的疯婆子,竟如此不识抬举!我就算做鬼也要拖着你一起!” 蛇婆被她的动作激地全身战栗,这才认真观察了苏瑶的面容 蛇婆唯一能看清的半只眼睛眯起,猛然瞅见了苏瑶眉头间的红痣。 就像一滴血嵌在了眉间。 她抬起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苏瑶的脸“你...你竟是那命定之人!” 苏瑶本来想直接杀死蛇婆,被这句话揪回来残余的理智。 “命定之人,什么东西!” 蛇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曾经我师傅有预言,这天下将会出现一个女子,她眉间有红色的血痣,得血痣者,这天下也就唾手可得了!” 苏瑶瞬间欣喜起来。 “这说的不就是我?本小姐打出生起,眉间就有这血痣,当时我爹曾找人算过,这是大大的祥瑞之兆!” 蛇婆用手用力地蹭了蹭苏瑶眉间的痣,确定那不是用染料画上去的花钿,幽幽道: “或许,那预言之人就是三小姐。” 第44章 河妖化身 苏瑶顺着她的话中意,解道: “既然我是那命定之人,必然不能轻易死在这里。蛇婆,你一定会帮本小姐,是不是!” 蛇婆对上她期待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老妇要如何帮三小姐?” 听她这样说,苏瑶想起来林一对她的态度大变,都是因为那个不起眼的黑丑小妮子。 既然如此,她就一定不会让那个妮子好过,要林一知道,惹她是什么下场。 苏瑶的红唇扯出一抹笑,朝着蛇婆轻声道: “蛇婆,你只管在众人面前作法,寻找妖邪之物,最终定下是之前那个小女孩即可。” 蛇婆半只浊眼微微瞪大。 “你说的可是要许配给苏公子的那个妮子?” 苏瑶咬牙切齿。“对!就是她!” 蛇婆的手又颤抖了起来。 “三姑娘,不可!那丫头命格太硬,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苏瑶对蛇婆的怂很不屑,她轻挑起秀眉。 “她命硬又如何?能有我这个命定之人硬?本小姐就是要咬死了她是害王宇落水溺亡的河妖,若是想慰问王宇的鬼魂,烧死她便是!” 蛇婆抿着干巴皲裂的唇,等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道: “对命硬之人赶尽杀绝,是会招报应的。” 苏瑶眼睛里再次升腾起怒火。 “神神叨叨的说些什么呢!就算有报应,也有本小姐顶着,轮不到你身上!” 蛇婆楞楞地点头。 “好。” 很快,王家的人也找上了蛇婆,此时苏瑶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在天黑前,苏家和王家召集了两村的村民在交界河旁,也就是王宇溺亡的河岸,又架起了更大仗势的作法。 张小桂也莫名被绑了过来,跟昨日不同的是,此时还能看在自己要嫁入苏家的面子上,给她一个椅子坐。 她环绕四周,终于找到林一小小的身影,在一对衣着华丽的夫妻身后,与她四目相接。 林一本来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肉如今瘦削许多。 两只眼睛因为一直未睡,黯然无神,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张小桂看着他,心里很是感动。 林一果然是不负她的期待,将王家夫妇叫了过来。 蛇婆简单说了两句,向众人讲明此次召集来的目的。 “今日来这,是为了找寻害王小公子溺亡的河妖,还请诸位一同见证。” 说完,她就摇着旗与铃铛,跳了起来。 与昨日的跳法完全不同,此时她跳的更加复杂且卖力,且持续的时间很长,天色渐渐发黄。 眼神好的能看到蛇婆脸上,已经积满了汗珠,一滴滴地滴落在河岸上。 待到汗浸湿了半片衣衫,她停了下来,朝着周围扔了一颗铃铛。 铃铛“叮叮铃铃”地在地上打滚,最终绕了一圈,滚到了张小桂所在的椅子处脚边。 蛇婆与苏瑶心里都舒了一口气。 这是蛇婆经常扔铃铛扔出来的手感,能够掌握铃铛停靠的位置,又提前将张小桂绑在椅子上,固定在某一处。 这样,她一扔铃铛,就百分百会停在张小桂的脚边。 心里是舒了一口气,蛇婆面上却装作十分惊恐害怕的模样,指着张小桂道: “老妇本以为你只是命硬,没想到...你竟是河妖化身!”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这么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丫头,怎么可能就是河妖? 第45章 她是神仙 可他们也确实亲眼看到,那个铃铛转了一圈,就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张小桂的脚边。 蛇婆见众人不敢完全相信,继续煽风点火道: “这铃铛是我师傅震天公传下来,专门用来找邪物的神器。正常来说,应该会落到河里,确定河妖所在的具体方位。 如今却落在这丫头脚边,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丫头是河妖变得!” 震天公是赫赫有名的神师,为皇族效命,如今年近百岁,隐退到深山,不再出世。 他的各个徒弟,加上蛇婆一共只有五个,都是各个皇亲贵族趋之若鹜的大神。 而其中最弱的蛇婆,是村中这些小老百姓蹭着村中望族,苏家王家的势力才能一见的,不然一辈子都没资格见到。 只有蛇婆知道,当年她因心术不正,在15岁时就被师傅赶出师门。 真正玄妙核心的东西根本没有学到,只是凭着皮毛之术和震天公徒弟的名声招摇撞骗,衣食无忧至今。 如今提起师傅震天公,在群众当中的信服力又大大提升了。 苏老爷赶紧跑过来,怨气冲天道: “没想到这妮子竟是河妖,大神先前为何不说明,万一我儿子娶了她后,有何三长两短,要我怎么跟苏家列祖列宗交代啊!” 蛇婆连忙打住他的话。 “苏老爷,这怪不得老妇,还不是这河妖狡猾,伪装能力强,才把我骗了过去。 还好有师傅震天公亲传的铃铛,才不至于让苏公子跟王小公子一样遇害!” 苏老爷顾不得别的,一心只想救自己儿子,急忙问道: “要怎么处置她,才能保护我儿?” 蛇婆的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小桂,将张小桂盯得心中发毛。 良久,蛇婆才道:“这妮子内里的确是河妖,河妖怕火,只要火够大,就能制服住她。 本来她要在后天嫁给元状少爷,这回也不用嫁了,直接于原定婚期之夜,在众人面前架上柴火,烧死她就好!” 苏瑶闻言拍了拍手,将巴掌声拍的脆响。 朝着王家夫妇高傲地仰起头。 “王老爷,王夫人,我弟元状帮你们儿子除了这害人的河妖,王宇黄泉下的冤魂也能得到慰藉,不再缠着元状。真是皆大欢喜!” 苏老爷听着这话,心中畅快无比,先前憋的浊气此时也尽数吐出。 他连忙赞同。 “好!就按大神说的做!来人,将这妖女严加看管,等后天晚上将她烧了去,再也不祸害村人!” 苏老爷笑出了自己的一口牙,突然膝盖一疼,腿弯了下去。 他看到了狠狠地撞击自己膝盖后,又扑到张小桂身前护住的林一。 苏老爷又气的脑袋充血,朝着林一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当年你娘怎么留下你这么个祸害!” 林一两条胳膊拦在张小桂前面,目光坚定如磐石,眼眶里还打转着几滴晶莹的泪,迟迟不肯落下。 他环视周围人,最终对着苏老爷喊出堪称撕心裂肺的一句话: “桂儿不是妖女,她是神仙!” 说完后他的力气也差不多快没有了。 第46章 孩子是无辜的 苏老爷上手一巴掌将小小的林一扇倒在地。 林一抬眼时,嘴角已经渗出丝丝血迹。 苏老爷挽了挽袖子,中气十足道: “难道你还能跟大名鼎鼎的震天公叫板? 我看在你被这妖女迷了心智的份上,对你不加追究,可若是你再做出什么动静,纵使你娘在这里,本老爷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来人,现在将林一扯走!” 小厮闻言赶紧将他在沙地上拖行到远处,王夫人不忍心,跑过来将眼神空洞的林一揽到怀里。 朝苏老爷斥道: “够了!就算已经找出害死我儿的河妖,这孩子也是无辜的。” 苏家家主见状,怯怯地笑了几声。 “王夫人,他确实只是个孩子,我不与他计较,后天晚上,你与王老爷是否要一起来参加烧死河妖的仪式?也算是最终告慰王小公子。” 王夫人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张小桂。 她的脸很稚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模样,身体格外瘦弱,瘦的只剩一副骨架。 脸色灰黑,显然是从小就没怎么吃饱饭的贫苦孩子。 只有一双眼睛,又亮又圆,此时蒙着一层泪雾,紧紧地盯着自己护在怀中的小男孩。 王夫人突然动容,就算震天公的预言从未出错过,他教出来的徒弟个个堪比神仙,传下来的铃铛自然可信。 但这个小女孩,怎么也不像是会吸取男孩精髓的河妖。 王老爷担心夫人的身孕,害怕林一激动挣扎起来,连忙过来将林一揽到自己怀里。 此时的林一放佛已经灵魂飘忽,一动不动。 “苏老爷,这孩子的确无辜,也合我们的眼缘,不如就让我们带走养着吧。至于烧死河妖的仪式,我们就不参加了。” 苏老爷含笑点点头,应道:“好好,听王老爷的。” 他早就想把林一这个未知的隐患送给别人了,既然王家想要,那就把这个祸害让出去。 王家夫妇匆匆带着林一离开,乘上回府的马车。 至于张小桂,很快被关进一件柴房,比之前待着的地方环境差多了。 一片漆黑,连窗户都没有。 时不时有人扔进来一两个灰色的杂粮窝窝,为了她不早被饿死。 不然到时候只是肉体死去,作为河妖的魂魄未散,继续投胎转世,就坏事了。 至少要让张小桂的生命勉强维持到被火烧死的那一天。 张小桂默默啃着窝窝头,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过比起刚来这个世界时吃的,原主爹放了很多天的窝窝,已经算是好嚼好吃。 甚至还能从中品出几丝甜味。 都快死了,张小桂还这么心大,自己也佩服自己。 反正她也已经死过一次了,如果活着,就尽量让自己活的精彩随性一些。 如果改变不了将死的命运,她也不怨不闹,安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只不过...林一今后该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在没有到来这个世界之前,林一也能勉强过活,至少吃喝不愁。 如今林一又被王家夫妇收养,她虽然见了王家夫妇不久,但能看出是个好人家。 林一在王家,会比在苏家好的多,也不必担心上不了学。 第47章 为何不是河妖?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有太多遗憾了。 张小桂继续啃着自己手中只剩一小口的窝窝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清晰可闻。 林一待在王家的马车上,一路颠簸,额头的碎发随着马车微微飘荡。 王夫人细心地用绸巾擦去了林一嘴角的血渍。 又从丈夫那里接过一块白面烧饼,撕成小块喂到林一口中。 他已经有一整天没有进食,换作正常孩子,早就饿地哭嚎起来 可此时,他只是呆滞着,眼皮半抬,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君,再送来一壶水。” 王夫人见他唇色苍白干裂,居然是连水都没有喝上几口。 王老爷任劳任怨地翻出一竹筒水,抬手喂进了林一口中。 林一本就生的乖巧可爱,让二人回想到了多年前的儿子,也是这样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 当时的小王宇活泼爱笑,不似林一这般,从见到后就没有看他笑过。 王夫人和王老爷都忍不住对其怜爱了。 林一到底是饮下了几口水,夫妇二人见着也欣慰许多。 王夫人再次柔声劝道: “孩子,吃点儿东西吧。” 他眼皮抬起,唇瓣微动。 声音虽小,却让二人听了个明白。 “我妹妹桂儿...不是河妖...是神仙” 王家夫妇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林一口中的桂儿就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被认定是害死自己儿子的河妖,将要被烧死的小女孩。 如果那个小女孩是林一的妹妹... 本来对震天公的名声深信不疑的王家夫妇,心中出现了几丝裂缝。 王夫人朝王老爷看了一眼,王老爷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朝林一认真问道: “你为何说那女孩不是河妖?” 林一听到这句话,才猛然一醒,眸子清明起来,心智回归正常。 不行,他要想尽办法劝服王家夫妇,才有可能还桂儿一线生机。 他声音嘶哑却坚定。 “王老爷王夫人,桂儿真的不是河妖,若她是吸人精气的河妖,又怎么会跟我相处多日还不动手? 既然是妖,必然有法术过人之处,为何一直被人欺凌还不能反抗,如今又落得将要烧死的地步?” 他顿了顿。 “而且苏瑶的说辞矛盾重重,如果是河妖用黄金手镯贿赂她不说出实情,又用她弟苏元状的性命威胁。 那她肯定视黄金手镯为邪物,避之不及,又怎么会日日佩戴,喜爱到极致? 她难道就不会发怵的吗?” 王夫人和王老爷细细品味他的话,确实,苏瑶的表现过于诡异,以她的说辞根本讲不通。 王夫人又想起了张小桂对林一心疼的眼神,如果是河妖,怎么会对一个人类小孩有如此心疼的情绪。 她沉思了一会儿,用手碰了碰王老爷。 “夫君,我还是想相信林一所说,杀死我们儿子的凶手,必然跟苏瑶脱离不了干系。” 王老爷亦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也是这般想的,其中疑点颇多,若是牺牲了无辜之人,让真正的凶手逃脱,我们就对不住宇儿!” 他大手一揽马车前的帷幕。 “车夫,速去县令那里,本老爷要报案,彻查苏家所有人!” 车夫得令,手上的鞭子更快更狠。 马车疾速朝着县府赶去。 第48章 县老爷 不出半天的时间,马车就到达了县府。 县府门前的排场大气无比,红漆木门上安着黄铜圆扣,门边摆着两座神情肃穆的石狮子。 在门的右侧,放置着一个大鼓,旁边挂着两根鼓槌。 王老爷一下车,就招呼县府守门的小吏,速去通报县老爷,他有急事要报。 没想到门前小吏一脸冷漠地答道:“不行,今日县府不办案,还请老爷回去。” 王老爷心中纳闷无比。 “你可知道我是谁?” 小吏又多看了他两眼,毕恭毕敬地回道: “知道,是县老爷的堂兄弟王老爷。今日确实不便,还请王老爷见谅。” 王老爷还想坚持几句,就听到旁边响起洪亮的敲鼓声。 “咚!咚!咚!” 鼓声巨响无比,节奏又十分快速,将县府门前敲得震天响,远远地传到县老爷的耳朵里。 门前小吏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拦住王老爷,根本没注意其他人! 现在正在敲鼓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白皙男孩,他个子矮小,每敲一下,就要费力地向上蹦。 大力地挥起胳膊,在蹦上去的那一刻双击敲鼓,还维持着极快的频率。 林一此时已经汗流浃背,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因为八岁小孩根本就很难做到的敲鼓,过度运动而变得涨红,就连耳廓都染上浓郁的红晕。 等两个小吏反应过来,按住林一时,整个县府就已经听到了击鼓报案声。 林一被按住的那一刻,手中还紧紧握着鼓槌不撒手。 他大喊着:“县令大人,快救我妹妹!” 还没等说完。 其中一个小吏眼疾手快地堵住了林一的嘴巴,放低声音对他道: “你这孩子,是想要祸害死我们二人吗!” 林一被捂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紧闭的红漆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林一的眼睛睁得更大,也不再呜咽和挣扎。 门后出来另一个看起来地位更高的小吏。 大致扫了一眼门口的情形。 冷着脸道:“县老爷听闻外面有人击鼓报案,是谁?” 王老爷上前一步,对着他鞠了一躬。 “是我。” 小吏很显然认出了他是县老爷的堂兄弟,县里一方望族。 但语气还是冷漠无情。 “既然如此,请到县府大厅,让县老爷公正裁决。” 闻言,按住林一的小吏也齐齐松了一口气,将林一的动作放松。 林一很快挣脱他们,跑进县府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县府办案的大厅。 王老爷见此时有人答应办案,无心追究刚刚他们的怠慢。 朝新来的小吏道了一声谢后,与王夫人一同踏入县府。 等他与夫人都走进县府大厅堂时,更加感受到气氛的严肃。 厅堂里的所有人都面无表情,身形板正地待在自己的工作位置上。 县老爷,也就是王老爷的堂兄弟,亦是正襟危坐,在正中间最高台上。 王老爷看到自己堂哥这般神情,也意识到现在的情形非比寻常。 而在最前面上半身直挺挺,一动不动跪着的小人,正是刚闯进来的林一。 第49章 黑袍少年 他再往正中间高台上看去,上面坐着的是他熟悉的堂兄弟县老爷。 县老爷神色肃穆地抬手,抓起又黑又大的惊堂木,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这声音沉重,将整个厅堂的氛围渲染地更加威严。 县老爷眉毛一横,张口道: “来者何人?有何冤情,速速告知本官。” 王老爷低眉顺眼,对其毕恭毕敬地讲话。 “回大人,鄙人姓王,去年小儿落水,原以为是一场意外,结果发现是有人加害,还请县令大人彻查凶手苏氏一族!” 县令眉毛一抬。 “你说凶手是苏家,可有确凿的证据?” 王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没有十分确凿的证据。” 县令闻言,眉宇紧皱,颇有犹豫之色,迟迟未有答复。 林一抬起头,朝他脆生生地道:“大人!如果再不彻查凶手,我妹妹也会像王小公子一样,被奸人所害!” 林一的话音刚落,县令就狠狠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放肆!一介幼稚的孩童,上公堂本就没有资格,理应驱赶出去,更别说还有插话的份儿!” 王老爷在斜后方扯了扯林一的薄衫,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林一领会到他的意思,低下头,两只小手将拳头握得很紧,放置在跪着的大腿上。 县令见此情形,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沉吟一番,打算敷衍过去。 “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那就等我们以后再说,好,退堂吧!” 林一抬起头,还想说上几句,但已经被小吏捂着嘴,打算往堂外拖。 “且慢。” 从侧前方的屏风处传来一个男声。 声调温柔而富有磁性,但丝毫不沉闷。 县令听到这句话,神经立马绷紧,朝着屏风后的人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意思,生怕有所怠慢。 “大人,您有何吩咐?” 屏风后走出来一个黑袍少年,约摸着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大体脱离了稚嫩的孩童模样。 显然是一个翩翩少年。 他长相柔和,没有什么攻击性,穿着奢华又冷肃的黑袍,却不让人感到违和。 黑袍少年走了两步便停下,扫了几眼跪着的王老爷和被拖拽的林一。 思索了一小会儿,便朝着县令吩咐道:“去查他们所说的凶手苏家。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县令立马弯腰作揖,要多顺从就有多顺从。 “是,大人,只不过如今天色已晚,大人连夜赶路,多少都会有些疲惫,不如等明天再去?” 黑袍少年盯着林一看了会儿,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若是等到明天,她还能活吗?” 林一很神奇地听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 “不确定。” 黑袍少年若有所思了些许时间,随即招呼县令过来。 “现在就备马车,赶往苏家。” 县令微微抬起来一点头。 “是,全听大人安排!” 县令很快布置好几辆马车,最前头的马车无比华贵。 上面的车顶边缘用金线勾勒边缘,帷幕是蚕丝织成的绸缎,在阳光的照射下颇有光泽。 就连拉着马车的骏马,都是遍体深红的汗血宝马。 这都彰显着马车主人身份的尊贵。 第50章 那孩子呢 而踏上这辆马车的人,正是刚刚的黑袍少年。 县令一行人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苏家进发。 不多时,夜幕就降临,整个天空被黑暗笼罩,所幸今晚月光很好,将前方的路勉强照亮。 夜间行车,本来应该休息片刻。 最前面的大人不开口说停,县令也不敢轻易做主,任由马车奔驰在林间。 他寻思着除了赶路的车夫之外,此刻应该都在马车上休憩,入了梦乡。 县令自己倒是不敢合眼,生怕接受到了什么命令,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到时候轻易丢了头上的乌纱帽还是小的,万一波及到了家人... 县令不敢再想。 此刻没睡的还有林一,王夫人早就劝过林一休憩片刻。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硬生生地看到马车窗外的天色泛了鱼肚白。 又看到跟月亮差不多清冷颜色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等到太阳在时间的流逝中悄悄变红,移到斜上方的位置,马车队伍终于跑进了村,在村民好奇的注视下,停在了苏家大门外。 县令率先下车,一众官吏在门口敲了震耳的锣鼓,朝里面喊道:“县令大人到!速来迎接!” 苏家门前的小厮看到这阵仗,腿都有些发颤,赶紧跑到内屋,将外面的情形告知苏老爷。 没过一会儿,苏老爷就匆忙地整理好衣物,快步跑到大门外。 他体型肥大,跑起来气喘吁吁,待快跑到时,脸上的汗已经滴在了脖子里。 周围的小厮见状,眼色极佳地为他奉上一张绸巾。 苏老爷一把抓过来,擦拭过自己额上和手心里的汗。 立马堆起笑容,弯下腰伸手迎接县令。 “县令大人,失敬失敬!苏某准备不周,未有远迎,还请大人见谅!” 县令微微仰起头,背着手道:“不必如此寒暄,今日本官是来查命案的,还请苏家所有人配合。” 苏家家主脸色瞬间僵硬。 “命案?大人您不会是搞错了吧!小人不过是一介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怎么可能跟命案扯上关系?” 县令抬起手,轻咳了两下,随即用深沉严肃的目光盯着苏老爷的脸。 “有人来本官这里报案,说你无视法规,要将一个无辜的七岁孩子活活烧死。 本官绝不可能任由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那孩子呢!” 苏家家主闻言,瞬间腿软,径直对着县令跪了下去。 “大人,是误会啊!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辜孩子,而是已经害死王小公子一条人命的河妖化身。 全村人都能为我证明,震天公传下的铃铛就判定她是河妖,烧死她是为民除害,正义之举!” 县令听着他的辩解,很不耐烦,再次厉声问道:“本官问你,那孩子呢!” 苏老家哆嗦了一下,用手颤抖着招呼旁边的小厮将他缓慢扶起。 随即对着县令弯下腰。 “县令大人,还请随小人到后院去。” 于是县令带来的一群人便跟着他走进苏家,绕着一条小道,进入苏家开阔的后院。 众人立定在后院的门前。 被眼前的景象惊的伫立不前。 第51章 柴火堆 院子里架着一根不算高的粗木柱,木柱上面的部分绑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她的脚下,一根根细长的树枝密密地围成一个圆圈,形成一个柴火堆。 只要稍微点把火,就能沿着树枝聚集到中心,这个小女孩必定在劫难逃。 谁也没办法从阎王爷手里把她的性命抢回来。 被绑在木桩上的张小桂,头发披散,眼睛安静地闭着,好像是睡着了。 透过她额前的碎发,能看到嘴角和太阳穴上的丝丝血迹与淤青。 整个人瘦弱干柴的,叫人看了就知道,她已经濒临饿死边缘。 可此时,她又被绳子死死地绑在木头柱上,绳子捆着的皮肤周围透着异样的苍白。 还没等看的人倒吸完冷气,人群中就窜出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身影。 一下子扑到那个小女孩脚下,边流泪边试图解开紧实的麻绳。 县令见此状,赶紧派人将张小桂解开了下来。 他用手狠狠地指着跪倒在地的苏老爷。 “你好大的胆子!还敢说你没有残害无辜?这孩子如此可怜,你怎么能忍心!” 苏老爷还想最后狡辩一番。 “县老爷,你可别被她给骗了,她真是河妖啊!” 县令冷呵了一声。 “她是不是河妖,本官自有决断,轮不到你来决定。” 苏老爷楞楞地点点头“是,大人说的对。” 张小桂被解救下来后,随行的医师就过来将她检查了一番。 探了鼻息,把了张小桂瘦弱到放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仔细辨析其中的脉象,最终给她用水吞服了一副药。 医师把手捂在张小桂的额头上。 “还好,只是饿晕了过去而已,赶紧给这孩子喂些吃的吧。” 小吏立马送上一张白面干粮饼。 林一很快地接过来,撕成很小的小块,泡在水中,待软到成为容易吞咽的半糊状。 再一点一点喂到张小桂的口中。 就当县令准备对苏老爷进行判决的时候。 从前院跑出来一个紫色裙子的衣着富贵的女子,上前扶起了跪倒在地的苏老爷。 之后,抬眼看着县令,言语尖锐道: “县令大人!王老爷是您堂兄弟这回事大家都知道,刚不久,王老爷又收了我家的客人林一做养子,而这河妖,正是林一认来的妹妹。 您这般解救河妖,是不是公报私仇,私情作祟? 而且,之前蛇婆寻找河妖的作法可是两村人共同见证的,莫非您是想与村人作对? 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我们举报到州府和京城,削了县令大人您的官?” 苏瑶句句逼人,想要让县令妥协就范。 如果是王小公子被杀,县令作为王老爷的堂兄弟,或许愿意彻查一遍。 而此时,王宇被杀这件事根本就怀疑不到她苏瑶身上,只会纠结到底要不要救下被当成河妖的张小桂。 但张小桂与县令无亲无故,又怎么可能会真正上心。 除了威胁县令,还要给予他十足的好处。 “如果县令大人愿意相信我爹,苏家必定对县令大人的宽容大度和无尽恩德世代铭记于心。 教导苏家今后每个人都要向县令家表示感恩。” 第52章 是在威胁他吗 苏瑶察觉到县令原本僵着的表情有些动摇,慢慢勾起了嘴角。 就算县令试图用官老爷的身份压在他们头上,但苏家老祖宗留下的基业也不是吃素的。 放手一搏,至多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妄想过好! 想到这里,苏瑶说话的底气更足。 “县令大人,我们可以放这河妖一条生路,任她自由,只要大人能负责得起,确保她不再害人就行。 既然我们已经看在大人的面子上退了一步,也请大人赶快回府吧!” 县令犹豫不决,额顶冒出冷汗,僵在那一方土地上,没有任何动作。 苏瑶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县令面色铁青,朝他试探道: “大人?” 她话音未落,就从人群中踏出一个姿态优雅的黑衣少年,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到县令前方。 县令立马警觉到少年的到来,沉默着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少年差不多是跟苏瑶同龄的年纪,比她高上半个头。 苏瑶眼尖地发现,这少年所着衣袍的料子,佩戴的首饰,都是极为稀有奢靡之物,有些还是她认不出来的。 再加上县令对少年恭敬有加的态度,苏瑶再傻也知道,他绝对不是平常人。 也顺着低下眉,语气有些娇滴滴地。 “敢问阁下是?” 黑袍少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用扇子轻轻地敲了一下手心。 缓缓地开口,音色如同春风化雨,温柔好听极了。 “你刚刚,是在威胁他吗?” 苏瑶猛地抬眼,他的语气温柔,可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友善。 她谨慎再谨慎,仰脸细声回道: “大人,您误会了,只不过是因为县令大人有公报私仇之嫌,我们这些普通百姓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罢了。” 黑袍少年没有再说话,反而是盯着苏瑶的脸,一动不动,时间放佛凝滞在空气中。 苏瑶被盯的心里发毛,耐不住微抬脖颈与他对视。 意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抹瞬间闪过的,难以克制的欣喜之色。 苏瑶瞬间了然,她长得这般漂亮,这少年定是见了她,被美色迷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浅浅笑了一下。 “大人,你觉得小女子这样做错了吗?” 黑袍少年此时才收回目光,又是不直接回答苏瑶的问题,而是对着县令道: “把刚刚的小女孩安顿好,我要在苏府待上几日,调查其中的原委。” 县令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是,谨遵大人安排。” 苏老爷也颇有眼力见地意识到,这黑袍少年很有可能是他们家高攀不起的大人物。 若是招待好了,苏家经历的劫难不仅能过去,还有可能更上一层楼。 他于是赶紧上前招呼。 “大人,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客房,立马给您收拾出来!” 黑袍少年不回应他,苏老爷尴尬的笑摆在脸上,但也没停下吩咐下人安排的动作。 这边的张小桂已经呼吸逐渐安稳,不像之前那般,气若游丝,放佛随时都能断掉。 医师又仔细探过她的鼻息,松了一口气道: “这孩子已经走过了生死大关,不会再危及性命,不容易啊。” 林一哭着点点头,已然被泪水浸湿成一个泪人。 他言语呜咽不清地道谢。 医师内心叹了一句“可怜”,就缩回了队伍里。 第53章 野菜米粥 张小桂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瓦房顶,朴素简洁的很。 身下是软软的褥子。 应该已经回了林一的家。 张小桂在心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看来命在此时还不该绝。 她试图动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紧攥着。 张小桂蹙眉,费劲力气撑起胳膊肘,侧着起身,用余光提前瞥见身旁的人。 林一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攥着张小桂的左手,脸趴在床边,就这么恬静地睡着。 张小桂仔细盯了他一会儿,又伸手习惯性地摸了摸林一的脸。 不像之前那样软乎乎的,反而有些瘦削和憔悴。 眼睛下有令人难以忽视的青黑,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就连唇色,都由原先的红润变成了苍白又干裂的模样。 张小桂心揪了起来,她这两天也没有吃好睡好。 苏瑶甚至还特地过来,狠狠扇了几巴掌报复。 以致于张小桂直接昏迷过去,后面发生的事情都一概不知。 但她到底是一个28岁的成年人,心理素质比七八岁的孩子好得多。 可林一不是,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却因为她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 张小桂这样想着,忍不住充满怜爱地抱了抱林一,顺势亲了亲他的小脸。 内心感叹,林一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乖最可爱的孩子。 见他睡得很沉,没有任何想要现在醒来的迹象,张小桂就默默地用巧劲将左手脱困。 现在的张小桂是六岁小女孩的体型,力气也未完全恢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林一安稳在床上。 耐心温柔地掖好被子,张小桂才四处寻找周围可以吃喝的东西。 在床边不远处的桌子上,找到了他们平时喝水用的茶杯。 张小桂重新烧了一壶热水,与已经放凉的水调和在一起。 又反复尝试温度,最终得到一杯不烫嘴,刚刚好的温开水。 最终用勺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喂到林一的口中。 过了片刻,补充了些许水分的唇色已经渐渐变得正常,重新透着红润的色泽。 张小桂正有些欣慰,突然肚子咕噜一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饿了。 可是如果没有林一掌勺,让她这种根本不会做饭的人自己研究,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张小桂摇摇头,她总要成长起来,不能总是依赖着林一的厨艺。 她之前帮林一在厨房打下手时,大概知道了米粥的做法。 也是她现在能想到的解决吃饭问题最简单最快捷的方法。 她在粥里又加了一些拔来的野菜,切的碎碎的,看起来营养顶饿又健康。 张小桂颇为满意地用勺子挖着米粥,鼓起唇挨个吹凉,终于让米粥也成了比较适宜的温度。 她端着米粥坐到了床边,用陶木勺子舀了小半口。 之后也像喂水一样喂到林一的口中。 这样喝了几口后,林一的睫毛微颤。 张小桂停下动作,一刻不停地盯着林一的脸,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变化。 果真过了不久,张小桂就看到林一的眼睛慢慢地睁开。 第54章 奉茶 “桂儿......” “我在。”张小桂轻轻握住了林一的手,有些冰,但所幸在她的掌心渐渐回暖。 林一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就看到张小桂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笑的快要咧开。 被这笑容感染地,他也忍不住牵动嘴角笑了。 “咳咳!咳!”还没等笑开,身体就迸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小桂早已熟练地把准备好的温水递给他。 待林一小口吞了些温水,与张小桂对望时,两个人都重新扬起了嘴角。 张小桂接过陶杯,小声地舒了一口气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一点了点头“嗯。” 他们经历地的确是九死一生的大难,如今还能看到对方活着,是多么值得幸福的事情。 张小桂将杯子放在桌旁的茶案上。 “在你躺着的这段时间,王家夫妇已经同我说了经过,如果不是你,我绝不可能生还。几天几夜没合眼,所以才累成这样,我都醒了,你却还没醒...” 说着说着,张小桂的眼睛有些湿润,她本来已经哭过了,如今还是克制不住。 林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郑重道:“桂儿,如果保护不好你,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张小桂抬眼看着这个还未脱离稚气的小男孩,在这一瞬间,总觉得他长大了不少。 林一收回手,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县令大人现在离开苏家了吗?” 张小桂细想一番“我醒来时,只看到你在身旁,心想去厨房给你做些米粥喝。 做完的时候,王家夫妇便来拜访,同我讲了你的事情,告知是县令大人将我救下,又说待你醒时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就可以去王家住。 至于县令如今有没有走,不太清楚。” 林一在跟随县令救下张小桂的时候,已经察觉到真正的掌权者是那个穿着黑袍的少年,而在最后的时刻,黑袍少年决定在苏府待上几天调查事情原委,他调查出什么结果才真正关系着张小桂的命运。 “如果县令没有走,我们必须要见县令一面。”林一思考道。 假如他们不见,那黑袍少年仅听取苏家一面之词,事情很有可能反转。 张小桂眉头轻皱,疑惑道:“那我们现在是要赶往苏家吗?” 林一坚决地点点头“是的。” 为什么林一对县令大人的回复如此执着,听王家夫妇说,她已经被县令救下,如今非常安全,只需要跟林一一起去王家休养即可。 不过县令为何要在苏家迟迟不走,这的确是个让人怀疑的事情。 不管怎样,林一说话有自己的道理,在县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苏家人不敢任意妄为,他们是安全的,去苏家不算冒险的决定。 “好,我跟你去。” 就当张小桂收拾好东西,准备和林一一起去苏家时,院子外来了两个县令府的官吏,朝着院子里喊去。 “县令大人有令,命村民张小桂去苏府一趟!请速速准备,即可前往!” 张小桂与林一正好背着小包裹走出房门,两个小吏见他们出来,便招了招手。 “没想到你们速度这么快。”其中一个小吏挠挠头,不是刚喊了命令,怎么就直接出来了? 林一与张小桂朝他们作揖“大人,我们也正好想要去苏府拜访感谢县令大人。” “那不就是巧了,好了走吧!” 他们刚要走,另一个小吏就拦下了林一。“大人是要让这个小女孩一个人去苏府,没说有你。” 林一仰起头“我是她哥哥,就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小吏摇摇头“不能,县令大人吩咐什么就是什么,说是一个人,那就得是一个人,不能平白多出来一个。” “这样吧,你既已是王家的养子,我送你去王家,在王家等着你妹妹,如何?” 林一望向张小桂,眼睛里尽是担忧“可是...” 张小桂握了握他的手“没事的,我能应付得来。哥哥在王家等我吧。” 也没有别的选择,林一只能跟随那个小吏,一起坐上马车,赶往邻村的王家。 张小桂一到苏府,便由人带着沐浴,换了身干净又清香气扑鼻的衣服,就连头发,也从原先的披头散发,让府中的丫鬟,扎了两个丸子似的发揪,并绑上漂亮的丝带。 张小桂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模样,就被推着到一个屋子前,穿过走廊的时候,领着自己的丫鬟千叮咛万嘱咐,到时进去必须要小心谨慎,不可妄动。大人问什么就说什么。 在进门前,有丫鬟递给她一杯泡好的茶。 张小桂的双手捧着这碗茶,小小的手显得茶杯很大。 她明白这是给县令的谢恩茶,于是更加谨慎地捧着,生怕洒出来一滴。 进门后,她便看到一个留着黑胡子的大叔模样的人,穿着板正的官服,看来这就是县令。 张小桂向前走了几步,朝他鞠了个躬,将茶杯举到与头顶平齐的地方。 “民女张小桂,谢县令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如今还请允许民女奉上一杯茶以表心意。” 县令看着身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岁的小女孩,身子小而瘦弱,说话的声音还未断了奶气,这样的孩子,居然也能被当成河妖? 他摸了一下胡子“起身吧,救你性命的人不是本官,而是另一位尊贵的大人。” 张小桂慢慢直起身子,手上的茶被捧在胸前。 县令朝着白色纱帘的方向鞠了一躬,恭敬道:“大人,张小桂在此。这就让她见您。” 说完便将袖子朝着纱帘后面的方向一佛,轻声对张小桂道:“去吧。” 张小桂在走过去的短短几步,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比县令更尊贵的大人,想必也是年龄很大的大叔,或者是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待她穿过帘子后,看清对面的人,停下脚步伫立不前。 对面的人斜靠在窗边的榻上,就着窗前的阳光一动不动地看一本书卷,一只手握着书,一只手肘靠在窗沿支撑着,手掌则撑着下巴。 见她过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都好像在这个地方停滞了。 静的张小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55章 多吃点儿肉 对面的人根本不是她想象的老爷爷,反而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貌美少年,五官如雕刻一般俊朗,却还有一丝未消的少年气,身着一袭华丽耀眼的金丝黑袍。 张小桂站了一小会儿,手上的茶就快凉了。 黑袍少年好像正沉迷书上的内容,又伸手掀过去一页。 他给人的感觉冷冷的,高高在上,又疏离。以致于张小桂不敢上前。 终于看完了一页,少年放下书,眼睛阖上,用手指微微揉了揉两眼间的鼻梁。 再睁眼时,便朝张小桂摊开了手掌,只开口说了一个字。“茶。” 张小桂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的茶递到黑袍少年的手中。 黑袍少年接过茶,先是抿了一口,随即一饮而尽。 张小桂离近了,更能观察到他的容貌,好看到不真实,像是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的神灵一般。 这样的容貌不要说在这个小村庄里见不到,她在现代世界里也难以见到,即使是前世闺蜜赵乐乐最爱的被称为娱乐圈颜值天花板的大明星,与他比起来,也差了几分气质。 张小桂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长得这般好看,地位又这样尊贵,按照正常的套路,可能会是个皇亲国戚。 想到这里,她心里立马自我否定,不对,皇亲国戚没事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做什么?总不能是闲的没事下乡送温暖吧? 就在张小桂胡思乱想之际,黑袍少年抬眼,与身前这个五岁的小女孩平视,声音温润。“你就是张小桂?” 张小桂的思绪猛地被拉回来,恭敬地回道:“是。” “过来让我看看。” 还没等张小桂抬头,就被一只手揽了过去,安稳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坐在黑袍少年的腿上。 少年又抱着她颠了颠,而后叹了一口气。“太轻了,平时吃得饱饭吗?”语气里都是怜悯同情之意。 张小桂当下明白了,换位思考一下,她在少年眼中不过是个五岁的瘦弱小孩。 见她不语,少年又摸了摸张小桂的脸。“还疼吗?” 张小桂自己都快忘了,脸上还有微微的疼,是苏瑶当初给她留下的伤痕。 她点了点头。 “谁伤的?”少年又问。 张小桂犹豫了一会儿。少年盯着她的眼睛“你只管说就是。” “是...苏瑶” 少年的眸子微敛“苏家三姨娘的女儿,苏瑶?” “嗯。”张小桂不敢看他。 “我知道了。” 少年随后起身,顺手将张小桂抱在怀中,张小桂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终还是决定演好自己的小女孩身份,叫人看不出异常,小心翼翼用胳膊环住少年的脖颈。 少年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掀开纱帘。“县令,过来一下。” 县令赶紧上前,看到被抱着的张小桂,慌忙地伸出两只手来。“大人,您这么尊贵的身子怎能抱着她,还是让下官抱着吧!” “无碍。立马召集所有村民,我要说些事情。” 少年表情严肃,县令急忙领命:“是,大人!” 在县令疯狂找人召集村民的时候,张小桂被黑袍少年安放在客厅桌子的凳子前。 少年挥手示意后,丫鬟端着一个个盘子进来,不久之后,张小桂前面就有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虽然她与林一之前去过周围有名的饭馆,但比起现在这桌子上的菜还是缺乏了许多精致感。 张小桂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自从她被抓到苏府,就没再吃过一顿好饭。 唯一一顿还算得上好的,就是自己煮的,锅底有些糊的野菜米粥。 “啊——” 张小桂听着这个声音下意识张开了嘴,等回过神来,嘴里已经被塞得鼓鼓的。 不自觉地嚼了嚼,竟是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酱香绵长。 张小桂一边嚼一边瞪大眼睛望着不停拿筷子在各个盘子里游走,转而夹到她面前碗里的黑袍少年。 很快面前的碗已经用饭菜堆成了一座小山。 黑袍少年一边面无表情地夹菜一边道:“多吃点儿肉才能长胖长高。” 张小桂点了点头,甜甜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随即自己动手拿筷子把碗里的菜塞进口中,边吃边忍不住看着他露出微笑。 内心想的却是,当小女孩被关照未免也太幸福!已经习惯不想变回大人了! 而且为什么一开始她刚见到这个少年,会觉得他有距离感,明明又亲切又善良... 少年见小女孩吃一会儿就看着自己傻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朝着她笑了笑。“多吃一点,吃完后再装点儿好储存的甜食带给你哥哥林一吃。” 张小桂彻底被他的笑蛊住了。 这一笑,好似最顶峰的冰雪消融,流成一条潺潺的小溪,所到之处心花绽放。 张小桂用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把刚开的心上的花拉扯了一番,最终随着风飘散到虚空。 在少年稍微诧异的眼光中应道:“嗯,我哥肯定喜欢。” 吃完饭,县令也将村民集合到苏府,寻了几个村中比较有名望地位的人进入府内,其余人都在府外等候,苏家人更是早早地站在最前面等候。 万众瞩目之下 黑袍少年牵着张小桂的手,走到台阶上,望着院子中的众人。 张小桂看到前面一行人中,苏瑶几乎站在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旁边就是苏家家主。 苏瑶穿着贵气的红色绸缎,头上的首饰比张小桂第一次见她时还要繁琐。 一眼望去,格外显眼,没人会注意不到她,甚至是显眼到有些扎眼。 此时苏瑶正微微抬头,看到黑袍少年旁边牵着的张小桂,瞬间脸变了颜色,随即快速低下头。 村中代表见县令大人在台阶下面的一旁,朝着那少年弯下了腰,又见村中最有权势的苏家人,对他低着头,都不敢大声喘气。 当下明了这是个大人物,也谨慎卑微起来。 都不敢轻易抬头看台阶上人的动作,心下想着,那人旁边手里牵着的,不就是前不久,苏家家主请大神蛇婆认得河妖吗? 如今虽然洗漱干净,又换了一身新衣服,但那黑瘦的模样属实叫人记忆深刻,不会轻易认错。 第56章 怎么忍心? 她怎么会在上面? 底下的人心思各异,场面却异常寂静。 黑袍少年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松开牵着张小桂的手,从衣袍中掏出一个金丝纹绣的黑袋子。 随后不紧不慢地伸手从中取出一块长方形的物件。 底下的人包括县令都不敢抬头看。 只有在旁边的张小桂,微微侧着脸,用眼睛的余光看清楚了那个东西。 是金灿灿的一块方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璀璨的金光。 黑袍少年将金牌用手掌托着,竖着展示给众人,声音肃穆道: “此乃京城皇宫御赐金牌。本王是当今圣上六皇子,轩辕墨。” 此言一出,周围人终于是克制不住心中的躁动,抬头望了眼少年手上的金牌。 金光闪得刺眼,只能看到金色的光影。 县令首先跪了下去,抬手跪拜高呼“臣拜见六王爷!” 见县令这般,众人心知定不会有假,他们一介村民,有些人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县城,更从未想过这辈子会见到如此大人物,真正的皇亲贵族。 吓得腿一软,便也一个接一个噗通跪了下去。 颤抖着异口同声:“拜见六王爷!” 张小桂没能一同跪拜,一是因为她就站在轩辕墨身边,朝他跪拜需要跑到前面去,时间来不及。 二是因为轩辕墨重新牵起了她的手,跪不下去。 她只能看着乌压压跪下去的众人,表面镇定,心里不停嘀咕:怎么还真的有王爷下乡送温暖? 轩辕墨也没有叫人起身的意思,只是将金牌收回口袋。 “本王此次前来是奉圣上之命,前来考察民情,遇到苏家和王家的案子,自然要查个满意的结果才可归去,过一段时间,又赶上童生试,本王将为了国家日后潜在的人才栋梁亲自督考。” 县令连忙应道:“六王爷亲自体察民情,真乃我朝之幸啊!” 轩辕墨又将张小桂的手递出去。 “本王现在能确定的是,河妖一事,纯属荒谬! 震天公的确是皇室的御用法师,但曾跟圣上说过,他的徒弟中,只有蛇婆心术不正,招摇撞骗,法术只学到些皮毛,还偷取了自己的法宝,却不知道法宝真正使用方法。早已经在年少时期就赶出师门,所以根本不算震天公的徒弟,她的话不可听信。” 轩辕墨弯下腰将张小桂抱起,眼睛微阖。 “何况,她还是这么小的孩子,便要对其赶尽杀绝,你们...怎么忍心?” 众人听完,皆冒出冷汗。 他们确实不敢反抗苏家的权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置那女孩的性命于不顾。 最前排的苏家家主差点儿晕倒过去,全靠身旁的三姨娘撑着。 苏瑶把唇咬得泛白,拳头紧握,骨头关节处咔嚓作响。良久,她抬起头,直面轩辕墨。 此时已经换成一副梨花带雨的神态。 “六王爷,家父也是被那蛇婆诓骗,为了全村人的安危着想,一心想要早日除去河妖,并非真的要害小桂妹妹,还请明察啊!” 轩辕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既是如此,苏家赔偿张小桂的损失,才能既往不咎。” 苏家家主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向前踉跄地爬了几步。“赔!肯定赔!” 轩辕墨望了眼怀中的张小桂,语气温柔“你想要什么?” 张小桂手指向苏瑶。“那个。” 轩辕墨疑惑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苏瑶。 苏瑶努力压制住眼睛里的怒意,抿着嘴与张小桂对视,心里在想: “这晦气的丫头,不会是想要本小姐当她的仆人?” 轩辕墨将张小桂放下来,张小桂一步步走向苏瑶,最终伸出小手,从她满头的首饰里,挑出了一只红宝石发钗。 而后朝着轩辕墨道:“想要这个。” 轩辕墨看那发钗质地,实属上乘,想必是苏府最值钱的一件首饰,感叹这么小的孩子,居然随手挑中了最值钱的物件,也就摆摆手,颔首道:“那就这个作为赔偿吧。” 张小桂很珍惜地把发钗收进衣兜里。 只有苏瑶和苏元状知道,那红宝石发钗本来就是从林一手中抢来的东西,虽然心痛,但也不过是物归原主,对他们来说损失不大。 最重要的是,六王爷看上去并没有想追究他们别的责任。 只是没想到张小桂这丫头,看上去精得很,有好事赠予她,竟然也不想着要多的,不过是取回原先的东西。 看来之前是高估她,不过是个愚蠢的小孩子罢了。 张小桂摸了摸兜里的发钗,她不会考虑这个钗子的价值,也对苏家的财产不感兴趣,毕竟林一的后院,还有一盒富可敌城的金银珠宝。 她想要这个发钗,是因为这是林一娘留下来的东西。 等她选好想要的东西,轩辕墨就吩咐村民回去,而自己,则在苏家再待上些时日,准备督考日后的童生试。 张小桂也坐上去往邻村王家的马车,临走前,轩辕墨亲自将她抱上马车。 张小桂有些不自然地朝他挥了挥手,轻声道:“墨哥哥,我走啦。” 轩辕墨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亲了一下额头,随后放开。 “走吧。” 张小桂抿了抿嘴,掀开马车的幕帘,坐在里面,马车很快启程,路程平稳,她心里的疑问却是越来越多,难以平复。 轩辕墨地位如此尊贵,怎么对她这般亲切,难道就因为自己年龄很小吗? 轩辕墨背手望向逐渐远去的马车,笑容慢慢消逝。 旁边的县令已经暗自惊奇了一天,自从六王爷前不久秘密造访县府,就一直是个冷漠无情的人物,对再小再可爱的孩子也没有今天这般温柔,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更何况张小桂也不是什么可爱孩子,不过是太可怜了一点。 懂了...只能是这样!因为太可怜,王爷的怜悯之心发作,才会对她这样好,可之前怎么没看出六王爷竟是这样的大善人? 轩辕墨转过身时,看到县令还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未能跟在他身后。 “县令?” “六王爷,臣一时失神,还请王爷宽恕。”县令赶紧跪下。 第57章 故人 “你是不是在想本王为什么对那孩子这么好?”轩辕墨整理了一下衣袖。 县令沉默不语,被他正好猜中,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 轩辕墨仰头看了看天空,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万里无云。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如放空一般。 “不知怎的,与那孩子的眼睛对视时,就像看到本王一个故人,亲切地很。本王是借她思念那个故人,不知故人是否安好。” 县令心中的谜团终于被解开,他向前拜道:“能让王爷思念的故人必定和王爷一样有圣光护体,一生幸福美满。” 轩辕墨睁开眼睛。“但愿吧。” 张小桂下马车的时候王家夫妇特地出来迎接她。 王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派过去跟着你的人已经提前回来说明情况,从此以后,你和林一就在这里住下,一起好好读书。” 王家家主在夫人身边站着,扶着夫人的肩膀叹道。“若不是你们,可能我们永远不知道宇儿离去的真相,你们对王家而言是恩人。” 张小桂抬起头,仰视王家夫妇。“老爷,夫人,你们都相信凶手是苏瑶?” 王家家主沉重地点了点头。“那姑娘虽然精明,但到底是心性不足,面对老夫质问的时候满是心虚,老夫相信自己的直觉。只不过现在有六王爷插手,不能够直接向苏家复仇。” 他眼睛里都是克制的怒火。 王夫人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好了,不说这些事情了,我让小厮带你去看看你和林一的两间屋子。” 张小桂看了一眼手中打包好的两份甜食盒子。 给王家家主递过去一份。 “老爷,夫人,这是六王爷嘱咐我托给你们的。” 王氏夫妇面面相觑,最终王家家主接了过去。“王爷能想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是我们的荣幸。” 随后张小桂跟着小厮走到林一的房间,张小桂一进去就搜寻他的身影。 “林一,你在哪里?” 小厮还未走,就对她解释了一番。 “张小姐,他估计是在厨房,林公子说你一早过来,应该路上还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在厨房准备菜肴,以至于没赶上去门口接你。” 张小桂被他的称呼整的一头雾水,但想到王家夫妇的和善,也明白自己和林一现在在王府,身份相当于王氏的亲戚儿女。 也就坦然接受,她和林一是走了大运,才能碰到这么好的一对夫妻,既救下了他们的性命,又让他们摆脱苏府的控制。 最重要的是,支持她和林一一同读书。 张小桂眯起眼睛,回道:“知道了,谢谢你。” 而后将手中的甜食摆在桌子上,掀开盖子,手洗干净,将一路因为颠簸而稍显凌乱的糕点摆放整齐。 五颜六色的糕点形状各异,有花瓣,蝴蝶状,也有可爱的小鸭子,小兔子。 一看就是小孩子喜欢的甜食。 果真没过一会儿,林一就拎着一个大的木盒踏进了屋子。 他的个子小小,而盒子却是成年人都拎着费劲的大。所以走路的动作显得有些别扭。 林一在看到张小桂的第一眼的时候,眼睛就亮的不行。脚步加快,将盒子放到桌子上。 迅速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盒子是三层的,放了好几个盘子,每个盘子都有不一样的菜,有肉菜也有素菜,也有拌的凉菜,最后一层,是一碗汤。 终于摆完了,满满一桌。 张小桂咽了一下口水,她先前从没见过林一做过这么多饭菜,最多是一荤一素。 虽然都是些朴素的家常菜,跟在六王爷那里吃的大厨精致摆盘的卖相还差了些许,但张小桂相信,以林一的厨艺,随便一盘就可以抵过其他一桌。 林一将筷子和盛好米饭的碗也摆好放在她的面前。“桂儿,快吃吧” 张小桂笑着“嗯”了一声。随后夹了一块肉就着好几口米饭。 果然如她所料,厨神般的手艺,连作为皇亲贵族的六王爷。日常的饮食都没林一做的好吃。 咀嚼的间隙,张小桂看到林一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林一,你辛苦了。” 林一摇摇头“不辛苦,倒是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慢慢扯起嘴角“不过还好,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遇到了王氏夫妇。再也不用担心被苏家人欺负。” 他放下筷子。“桂儿你知道吗,我本来为了报恩,跟王老爷提出,以后他与王夫人的饭菜由我来做。他们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但考虑到我还要读书,所以就婉拒了这一提议。” 张小桂了然“他们真的是很好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却因为苏瑶饱受丧子之痛... 林一还有很多只想跟张小桂说的话,以至于来不及吃上几口饭。 “而且我走前,将院子中的首饰盒取出来了,并把其中一块翡翠送给了私塾的夫子,以谢当初的救命之恩。” 张小桂边吃边点头。 林一又说了些她不在的这些时间他都做了那些事情。 看着这样的林一,张小桂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确还是个小孩子,就算经历过这么多坎坷,爬起来拍拍灰尘,仍然能带着灿烂的笑奔向自己。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顿饭吃了很久。 等到最后吃的又快要打嗝了,张小桂才想起来一些事情。 “林一,这是我从苏瑶那里取回来的物件,是你娘的东西。”她将红宝石簪子轻轻地放在林一的手心中。 林一望着手里的簪子,失神了一会儿。 “这是我娘当初最喜欢戴的簪子,没想到居然能回来。谢谢你,桂儿。” 张小桂抿了抿嘴。“这本来就是你为了救我,才被苏元状抢走的,该谢的人,应该是我。” “不说了,来吃饭后甜点。这是六王爷送的。”张小桂转移话题,将糕点盒子移到二人的中间。 拿出一块小兔子糕点,塞进了林一口中。 林一虽然厨艺很好,但对糕点甜品类的却不怎么涉及。 所以这个糕点是难得吃到的。 “好吃吗?”张小桂期待地望着他。 “好吃。” 林一吃完后,神色有些犹豫。“桂儿,你觉得六王爷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小桂的小手正拿着一个花瓣形状的糕点慢慢啃。 听到这个问题,她眼睛随意飘向空中一处,想了想。 第58章 童生试 “我觉得六王爷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物。” “特别?” “嗯,就是好的那种特别,他待人真是极好的。”张小桂肯定道。 林一的神情有些难掩的落寞。 他知道这样想不好,毕竟是六王爷开口,才救下了桂儿,但就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见到六王爷第一眼,就不觉得喜欢,听到桂儿说他很好,这种不喜欢的感觉更加剧了。 张小桂意识到林一的沉默。 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以后我们还会遇到更多好人,但不管怎样,我心里最好的人就是你。” 她将手收回,林一还愣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 张小桂自己陷入回想“最开始看到六王爷,确实觉得他高高在上,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不过后来相处时间久了,发现他根本不是像最开始看到的那样,而是完全相反。” 林一这时才回过神“确实,我跟六王爷相处时间并不多,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很正常,既然桂儿说他是个很好的人,想必会给王氏夫妇一个满意的交代。” 张小桂啃完了手中的花瓣糕点。“嗯,我也相信。而且过几日,他还要监考童生试,到时候苏元状也会再去参加考试,你是第一次参加,没有他应试经验丰富,所以更应该利用这几日好好复习,到时候你若是一下子考过他,不难想到,苏家家主肯定脸都青了!” 张小桂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好笑,禁不住继续调侃道: “不过苏元状应试经验丰富,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优势,他都12岁了,还没有通过科举最简单的童生试,这个时候居然跟你一个八岁小孩一起考。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觉得丢人?” 林一见到这样的张小桂,也忍不住笑了。 “那我一定要考过他。” 说完就要做,张小桂和林一收拾好碗筷,将房间里的书桌又擦拭了一遍。然后就拿来之前誊写的书本,复习先前的内容。 林一一边读着,张小桂则去翻看王氏夫妇送来的各种应考书籍,都是印刷精美,字体标致又大的。 张小桂边看边感叹,这些都是之前来之不易,朝思暮想的书,没想到现在就在自己手边了。 除此之外,王夫人还提到,之前给王宇辅导功课的私塾先生,也重新请来了。 张小桂在林一复习过先前的内容后,与他一同拜访新的夫子。 新的夫子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一看就是学识渊博,也是先检查了一下二人的学习能力。 张小桂刻意藏拙了一番,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水平露出来,但也仍然让夫子感到十分惊讶。 这两个孩子都是万里挑一的读书苗子。 能够教导这两个孩子,他该有多省心多有成就感。 于是当场就决定将书拿来,即刻补上林一之前没学的内容,而后学习新的。 张小桂虽然不能考试,但林一与王氏夫妇说过,让夫子同时教授他们二人,王氏夫妇虽然疑惑,张小桂作为一个小女孩,竟然有如此向学之心,但也未说什么,答应了林一的请求。 所以王家特地开辟出一间屋子,里面摆上三张桌子,最前面的大桌子是夫子的,张小桂与林一并排而坐,各占一个小桌子一同学习。 偶尔赶上休息与吃饭时间,二人也是争分夺秒地复习先前的内容,预习新课。 进度之快,连夫子本人都没法想象。 不过两天的时间,所有童生试需要的内容都已经学完,还留下三天的复习时间,此时夫子也可以休息几日。 他也意识到张小桂早早学完,且记忆力惊人,让她看着林一复习,可能比自己看着林一的效果更好。 如果是张小桂去考试,莫说是童生试,就连再高一级的考试,想必也是轻而易举。可惜,这科举,从古至今都不允许女孩参加。 夜深了。 张小桂洗了几枚杏子,给点灯看书已久的林一送去。 “好啦,休息一会儿,若是用功太刻苦,却伤了身体,得不偿失。” 林一接过张小桂递过来的杏子,咬了一小口。“好甜。” 张小桂也吃了一个。“确实,现在杏子就是比较甜,厨房里送来了一整盆,怕晚上吃多了不好,所以只洗了几个,等明天我们再多吃些。” “好。” 临近童生试的前一晚,林一连饭都顾不上吃,他怕自己万一没有过,不仅自己会失望,最重要是张小桂会不会失望。 张小桂内心感叹,这孩子还是对自己过于苛刻。 一边又特地到厨房,嘱咐做一些可以边吃边学的简单糕点。 在林一看书的时候,不经意间塞到他口中。 总算到了童生试的时候,林一吃完早饭,就与张小桂和王老爷一起赶往县城参加考试。 王夫人因为怀孕不能过多颠簸,在家中休息。 在考试现场,果然看到苏元状和苏瑶,还有苏家家主,三姨娘一行人,几乎是苏家全部人齐上阵,浩浩荡荡的阵势在这考试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出。 让人很难看不到。 苏元状看到林一和张小桂,还吹了个口哨,格外嚣张。 “唷!那边不是老熟人吗?既是熟人,还不过来跟小爷打个招呼?” 林一不看他,张小桂则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直到王老爷出现在他们两人旁边,苏元状才因为心虚收回了目光,不继续挑衅。 张小桂这边内心想:苏元状果然还是之前那副嚣张模样,即使六王爷轩辕墨在,也未能老实一点。 “请各考生提前进入考场准备。” 考试人员敲了锣,喊着考生进场。 张小桂和王老爷将林一送进考场。 考场内苏元状和林一正好挨着坐,趁着考官还没到,苏元状朝着林一挑了挑眉。 “林一,想必这几天你在王家,日子过得不错,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林一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自顾自地整理自己的文具。 “看你这天真的样子,还在这里给小爷使脸色,以后就有的你哭了,到时候就算跪地求饶,也没有用。” 第59章 监考 苏元状“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坐下后,便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这么一段话。 “六王爷看上我姐苏瑶了,你不是从小就暗恋我姐吗?这回好了,我姐因为那个叫张小桂的丫头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六王爷已经私下许诺,会将我姐带到京城,她以后就是六王妃,而我们苏家,就是皇亲国戚。” 苏元状狠厉地笑了一声。 “而皇亲国戚,别说是你和张小桂,就连王家,县令,说灭就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林一的眼睛突然瞪大,手握住的拳头微微颤抖。 见旁边的林一还是不说话,苏元状也不再说话,他明白,自己已经赢了,林一听到这话,没被吓死就已经算他心里素质良好。 怪不得,他还是如此嚣张...林一心口发疼,果然那个道貌岸然的六王爷信不得,如果苏瑶真的成为六王妃,他和桂儿,要怎么才能逃出苏家的魔爪?怎么才能保护好王家不受牵连? “本场考试由尊贵的六王爷亲自监考。”考官郑重地高喊。 林一缓缓抬眼,轩辕墨还是一袭黑色的华丽衣袍,端正缓慢地坐到最前面的桌子前,向下环视。 在轩辕墨与林一视线交接之前,林一赶紧低下了头,把目光集中在桌子上的毛笔。 考官下发考卷,因为是六王爷亲自监考,考生们连拿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动静惊扰了王爷。 待收卷时,六王爷翻了一遍众人的卷子,才离开。 这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离开了考场。 张小桂终于等到林一出来,他是最后一个,出来时还有些魂不守舍,走路都不稳。 张小桂上前抱住林一。“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无愧于心就好。” 林一闭上眼“嗯。”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把轩辕墨和苏瑶的事情告诉张小桂。 明明桂儿前不久才刚跟他说,轩辕墨是个极好的人。 “好啦,开心一点,王夫人在家准备了一桌饭菜,等着我们回去吃呢。”张小桂捏了捏他还有点儿婴儿肥的脸,牵着他的手往马车方向走。 林一勉强笑了笑“好” 童生试的揭榜在三天之后,等待的这些时间,张小桂看起来比林一还要焦虑。 林一却是经常一个人看书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咚咚!恭喜王老爷!”王府外面一阵敲锣打鼓。 张小桂第一个冲出去,拽着其中一个人道:“恭喜什么?” “自然是恭喜王老爷的养子林一过了童生试,还是以第一名的身份!不过八岁的年纪,不只是村里,也是我们县百年难遇的神童啊!” 张小桂高兴地蹦起来“你是说第一名?!” 那个人笑道:“自然,六王爷还说,要亲自见见第一名的林小公子,给予奖励呢!快告诉王老爷准备准备,让林一早些去邻村的苏家,面见王爷吧!” “好,我这就去通知王老爷。”张小桂一阵风似地跑回王家院子,对见着的每个人说了喜讯,等见到王老爷时,他正好与林一待在一起。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一会儿老夫就叫人准备马车,将林一送去见六王爷。”王老爷豪迈地笑道。 这是这一年来,难得的喜悦时刻。 本来以为林一会开心,没想到他的情绪并不高,只是浅浅笑了笑。 “嗯,我收拾收拾就去。” 很快地,林一就坐上马车,张小桂与他送别。“我不能与你一同前去,你若是遇到苏元状和苏瑶挑衅,一定不要与之针锋相对,回来时,我们就能与他们断的一干二净,再无交集了,便随他们如何。” 林一握住张小桂的手“希望如此吧。” 王家的马车赶得极快,很快就到了苏府。 林一下了马车,在小厮的指导下进入了苏家的大厅,轩辕墨就坐在大厅最中间的椅子上,正在饮一杯茶。 他抬眼。“你就是林一?” 林一跪在地上还没有起身“是的。” 轩辕墨放下茶杯“作为本次童生试第一名,又是这样小的年龄,可谓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又能在妹妹危急之时,不顾一切地救了她,可谓是有情有义。本王很赏识你,若是以后能一路考入京城,可以找本王,本王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林一听着,暗自想:六王爷对他满是赞赏,看样子并不会对自己和桂儿造成伤害,但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应道:“谢王爷赏识。” “好了,你回去吧。”轩辕墨用手撑着脑袋,微微有些困意 “小民这就退下。”林一起身准备离去。 就当快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轩辕墨的声音又响起。“本王不在的时候,你要保护好妹妹。” “嗯,我会的。”林一停下脚步,应了一句,随后离开王府,顺便带回六王爷给予的一箱子奖励,有一些漂亮的首饰,绫罗绸缎,也有实用的书籍。 林一看着王夫人和张小桂捧着绫罗绸缎,开心的神情。不停地想,他会不会误会了六王爷,其实他真的是个好人? “那苏元状果真又没有考过,据说他今天都窝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生怕被人嘲笑。”张小桂趴在窗户前笑道。 “嗯,他不愿意付出努力,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应该的。”林一放下捧着的书,朝窗外看去,难得活动了一下颈椎。 张小桂看了看他,撑着下巴道:“你最近因为考试一直兴致不高,但都拿第一名了,总不能还一时不停地继续学习,也要稍微庆祝庆祝吧,这样学习身体也吃不消。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还没等林一说话,张小桂就扯着他到了外面。 一阵攀爬后,二人登上了房顶。 自从张小桂爬过苏元状的房顶,就开启了爬房顶的兴趣爱好。 夜间的空气清新凉爽,在晴朗天,抬头望天,月亮的光芒格外耀眼,星辰密布,一闪一闪地,这在她前世,都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如今她和林一一起坐在屋顶,看星星和月亮。 第60章 千里共婵娟 张小桂手指着天空。“我们的科举目标,就像是这星辰大海。你最终考取状元,最好是当上丞相,名满天下,到时候你娘自然就能找到你了。” 林一点头“我会为了这个目标不断努力的!” 张小桂手捧着脸,望着远在天边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弯弯的。 “突然想到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诗的意思是只希望自己思念的人平安,不管相隔多远,就算是千山万水,也能看到同样皎洁的明月,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陪伴吧。” 她笑了笑“我们也是一样,以后不管相隔多远,只要看到月亮和星星就能想到彼此。” 林一手伸向虚空。“我们以后真的会相隔很远吗?” 张小桂捏着他圆嘟嘟的脸。“干嘛要说这种话。” 林一眼睛微微湿润“桂儿会一直跟我一起吗?” 张小桂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睛。“当然啦,至少在你考上状元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林一对上她的眼睛,张小桂笑起来,眉眼弯弯,就如同天上的月亮。 他也终于跟着笑。“那我们拉勾,就这么说定了。” “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张小桂勾上他的手指,神情认真。 随后的日子里,他们也从小厮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苏家的传闻。 据说某日,六王爷轩辕墨与苏瑶一同游玩,回来时便送了苏瑶一条项链当做定情信物。 村子里的人都早有耳闻,认为此事也在意料之中。 六王爷虽然救下了林一和张小桂,并当着所有村民的面给苏家人难堪,但并没有想真正处置之意,反而是待在苏家数日,一点儿没有走的意思。 而苏家的三小姐苏瑶又每日装扮精致,经常与六王爷同行。 他们二人年纪相差不过两岁,正是可以说的上话的同龄人。 苏三小姐长得不同于苏家家主,反而是继承了她母亲三姨娘的美貌,且更胜一筹。 这漂亮在村中可是享誉盛名的,六王爷看上苏瑶的确符合情理。 因此村中人一开始就不敢动作,在苏元状再一次落榜童生试时,也不敢嘲笑些什么。 毕竟苏家家主脸上尽是喜色,再没有先前苏元状落榜时的阴沉,更没有之前因为害怕六王爷查处苏家的恐慌。 他只求苏家继承先祖荣耀,飞黄腾达,至于这飞黄腾达是因为男孩还是女孩,根本不重要。 成为王妃的娘家,可比家里出一个小官荣耀多了,何况他儿子苏元状不争气,不是什么读书的好苗子。 苏家家主这些时日对女儿苏瑶可谓是嘘寒问暖,随叫随到,只要是苏瑶需要的,他都想尽办法做到。 以后的前途可都指着这个女儿啊! 苏家家主暗自盘算,如今圣上还未立太子,六王爷文武双全,在京城王爷里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在他身上押注的人并不少。 如果运气了得,或许六王爷还能登上帝位,到时候自己女儿不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吗? 而自己就是皇后娘娘的亲爹,尊贵无比的国丈大人。 苏瑶本身也是得意非常,果真不出她所料,轩辕墨在见到她时,眼睛里闪过的那抹喜色骗不了人。 即使他为张小桂做主又如何,还不是要拜倒在自己的美貌和石榴裙下? 她可以忍得了这一时,等跟着六王爷回京城,当上六王妃,她就立马叫自家人将张小桂和林一一并铲除了,顺便把给他们做靠山的县令和王家一并打倒。 到时候先让自己爹当个县令玩玩,别提有多威风了。 至于不争气的苏元状,看在是她弟弟的份上,也给一个逍遥的官职当。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列祖列宗都要靠着她发达。 苏瑶伸出食指抚过自己眉心的血痣,想起蛇婆当初的话,缓缓笑道:“本小姐可是命定之人,注定要当天上的凤凰。如今竟然被一只丑陋的麻雀挡了道,那她可只有赴死的份儿。” 轩辕墨要带苏瑶一同回京的消息传到张小桂耳朵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轩辕墨真的查出来杀害王小公子的凶手了吗?难道是苏瑶的谎言将他骗了过去? 她拽了拽正在看书的林一的袖子“你怎么没有反应?如果苏瑶真的成为六王妃,那苏家肯定仗势欺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林一放下书,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早已知晓。童生试那天,苏元状同我说过。” 张小桂收回手,眉头紧皱。“怪不得你这几天都闷闷不乐。” 林一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当日我去拜见六王爷时,直觉他并不会伤害我们,就算是苏家发难,我也会保护好你。” “可是...”张小桂神情仍然忧愁。 “就算是六王爷不会害我们,但他不清楚的是,苏家人恨我们,定不会轻易放过,就算是可以找他求助,但这里离京城一万八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还是逃脱不了苏家的掌控。” “不仅逃脱不了,还有可能牵连王氏夫妇。” 张小桂一想到这些头都要大了,轩辕墨怎么就看上苏瑶了? 虽然她承认苏瑶长得好看,但她是杀害王宇的嫌疑人,轩辕墨已经听林一说过,怎么还能轻易决定这种事情? 林一握住她的手一紧。“实在不行,我们就逃离这个地方,逃得远远地。至于王家,祖上有很多积累,不可能被轻易扳倒。我们走后,也可以转移苏家的注意力。” “好,虽是下下策,但到情况不得已时,我们就离开王家。” 轩辕墨果真带着苏瑶一同离开了苏家。 离开那天,苏瑶独自坐在为她精心打造的轿子上,苏家家主雇人敲锣打鼓,欢送六王爷和苏瑶。 莫说是整个村,就连整个县都知道六王爷带走了苏家的三女儿,县令大人卑微着神情弯着腰,亲自扶着苏瑶上马车的。 一时间,苏家风光无限。 六王爷的马车走远后,苏家门庭若市,有人带着礼物老远赶来,想要与这位未来的皇亲国戚提前攀上关系。 第61章 金凤凰 大家都说,苏家飞出个金凤凰,现在是要当王妃,以后可是要当皇后的,见着苏老爷,也尊称一句国丈大人。 将苏老爷乐的,整夜未能合眼。 张小桂和林一收拾好出走的包裹,最后拜谢收留他们这么些时日的王氏夫妇,就打算离开王府。 “小桂,小一,你们这是做什么?”王老爷看到这两个孩子跪在他和夫人面前,急忙把二人从地上扶起来。 林一仰着头道:“对不起,是我们二人令你们惹上了麻烦,如今苏三小姐被六王爷接到京城,苏家必定权势极盛,想着报复我们兄妹。我们现在逃走,还能少牵连老爷和夫人。” 王夫人扶着自己日益鼓起的小腹,走到他们面前。 “傻孩子,就算不是你们,我们知道小儿王宇是被苏家的奸人所害,也定要跟苏家抗争个你死我活。” 她的眼睛微微湿润。“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们还以为宇儿他真的是不小心溺水身亡,这辈子都找不到真凶。” 张小桂抬起头,缓缓道:“可是...夫人您现在怀有身孕,不管怎样也要为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着想。” 王老爷摸了摸她的头发。“放心吧,我们会复仇,而且也会保护好自己。你们二人就在府里继续好好学习生活,大人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你们等着看之后的事就好。” 王夫人擦去眼泪。“是,我们自有对策。” 林一和张小桂相视一眼,王氏夫妇话语间很是坚定,给人不少安心的感觉,也就不再说什么,继续往日的生活。 过了好几日,估摸着六王爷的马车已经走到大半,离京城已经不远。 苏家人也在蜜糖罐儿里泡地够久,尤其是苏家家主,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掌握整个天下了。 直到县令再次造访苏府,带来一个惊天劈地的消息。 苏家家主本以为县令此时是要过来讨好他,便嚣张地拍了拍县令的肩膀。 “县令大人,没想到吧,你的堂兄弟王氏竟然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当初若是不多管闲事,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吗?” 县令冷撇了他一眼,身边的侍卫立马将苏老爷押着跪在地上,就连旁边的苏元状,三姨娘等人,也纷纷被按在地上。 县令见人差不多到齐,就将卷轴打开,面无表情地宣读上面的内容。 “六王爷有令:苏家三姨娘儿子苏元状杀害邻村王家公子王宇,杀人之罪,理应抵命。限一日之内,将苏元状交付县衙斩首,并将苏家所有家产,并入王家,以作补偿。” 苏老爷听完了宣读,眼睛瞪得快要掉下来,他试图挣扎起身,又被侍卫摁了下去。 “不可能!你这都是假的!好啊你个县令,这么小的官也敢虚传六王爷的命令,你知不知道我女儿苏瑶以后是要当六王妃,之后还有可能当皇后娘娘,到时候我就是国丈大人,你个小小县令,都不够我杀的!” 三姨娘也急的骂人:“你个翻脸比书快的县令!还记得六王爷离开那天,你是如何扶着我女儿,赔笑着将她送上马车,如今竟然传假令,要对堂堂六王爷的老丈人下狠手!” 县令无奈地摇摇头,手指着卷轴右下方的红色方印。“此乃六王爷亲自盖章的卷轴,本官怕不是嫌命长,胆敢仿造王爷的印章?” “而且六王爷亲自对本官说过,苏瑶姑娘人不错,可惜就是家里人不明是非了些,你们要是想对苏瑶小姐好,就自觉一点,莫要在出现在她面前,挡了她的前途。想必如今,他也跟苏瑶小姐说了,苏瑶小姐明事理,自然也要与你们割席。” 三姨娘手指着县令鼻子:“你胡说,苏瑶是我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与我们断绝关系!” 苏元状一下子瘫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爹,娘,儿还不想死啊!杀害王宇的明明就是苏瑶!为何死的人却是我!” 苏老爷愣住。“你说杀害王宇的人是苏瑶?” 苏元状哭的更狠。“爹明明是知道的,不然为何千方百计帮她隐瞒!如今她是发达做王妃去了,而我却要替她死。” 县令闻言又是摇摇头。“苏公子莫要再满口胡言乱语,试图脱罪。六王爷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给你们最后一天的时间,一天后县衙过来拿人,趁着最后的时间好好相处吧。” 县衙的人很快撤去,留下苏府众人。 除了嚎啕大哭的苏元状之外,其他人都沉默地可怕。 “都完了,全都完了!”苏老爷突然蹦出来一句,泪流满面。 他幻想的所有美梦一朝之间全部破灭,直接从天上跌到十八层地狱。 仆人和丫鬟看到这样的情形,赶紧收拾包裹逃出苏家,就连苏家其他的儿女和姨娘,都赶紧从地上爬起,收拾东西跑路。 最后院子中只留下三个人:苏老爷,三姨娘,苏元状。 三姨娘回过神,抱住正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苏元状。“我苦命的儿啊!谁来救你一命啊!” 她又去抓苏老爷的肩膀。“老爷,我们不能看着儿子白白送死啊!我们赶紧带着儿子逃吧!” 苏老爷狠狠地将她手打下。“逃什么!能逃哪里去!都怪你,溺爱儿女,才养出苏瑶那个孽障,还有苏元状这个不争气的废物!” 三姨娘一听这话便来了火气,朝着他脸上狠狠划了几指甲,瞬间苏老爷的脸上多出几条血痕。“这两个孩子难道不是你亲生的!” 苏老爷痛哭,用拳头锤着地。“列祖列宗,我对不起你们啊!苏家到此就完了啊!” 三姨娘见苏老爷到最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已然成为一个疯子。赶紧架着瘫在地上的苏元状,试图走出苏府。 她好不容易将苏元状抬到马车上,驾车前行。 但那马似乎也是疯了一般到处奔跑,最后竟然跑到了与邻村的界河那里,也就是王宇落水的那条河,马遇到了水便怎么也不肯前进。 第62章 胎记 苏元状此时清醒过来,看到不远处崩腾地河流,竟然趁着三姨娘拿着鞭子抽打马匹之时,下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到河边。 “王宇,是你吗?你去找我姐苏瑶报仇啊!真的别找我了!”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朝着河岸越走越近,最终脚底一滑,跌进奔流不息的河水中,很快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等三姨娘发现的时候,苏元状已经走到了河岸最边上,她来不及跑过去,苏元状就被水流冲走了。 这时她也神志不清,对着河水念叨着:“是天要亡我啊...我不得不亡” 跟随着苏元状一同跳进湖里。 在王家的张小桂和林一,听到这个消息惊讶不已,他们竟然正好死在了王宇被害的那条河里,村人都说,那是王小公子来找苏家母子索命去了。 而留在苏家的苏老爷,听到这消息后,彻底疯了。 村人被苏家权势压迫已久,早就心生不满,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就连他的其他亲生儿女,也都跑远。 最后,苏老爷竟然在府中被活活饿死。 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完全塌了,众人不禁唏嘘。 王氏夫妇还要收纳苏家的所有财产。王老爷整理了所有苏家的财产,交给县令。 “堂兄,这财产老夫也不想要,一部分交由公家,一部分办个大学堂,让两村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能上学,也算是给我小儿王宇的魂灵积福报了。” “好,堂弟有心了。这结果王爷知道也肯定会满意。”县令大人过目了账单道。 王老爷眼看四下无人。 “堂兄,眼下无人,老夫才敢与你说,我总觉得六王爷心思极其深沉,明明在前一天晚上已经下达毁掉苏家的命令,第二天就带着苏瑶回京,他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 县令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这皇室之人,哪里是我们这种小民可以揣测出来的?反正从今往后,我们不再与六王爷有所交集,做一个远在天边,过好自己日子的小民即可。” “也是。我们能见到六王爷一次都算是非比寻常了。” 没有了苏家的胁迫,张小桂和林一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为了之后的考试愈加努力读书。转眼间,已经到了冬天。 天空下起了小雪,张小桂捧着掌心里的一点儿雪。 “这里的雪竟然像棉花一样,软软绵绵的,真可爱。” 林一也接了一点儿雪。“以前听我娘说,北方的雪下的很大,能堆出一个大雪人,雪花的形状也是规则的,就像花朵一样。但这里的雪则是棉成一团,在地上洒下薄薄一层。” 张小桂前世生活在北方城市,自然是见过大雪纷飞的样子,便接过话头。 “而且啊,一到下雪的时候,整座山都好像被银色的衣裳裹了起来,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孩子们还可以把雪花堆成小球,互相扔着打雪仗玩。雪球钻到衣领里,凉丝丝的。” “桂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林一期待地望着她。 张小桂手中的雪已经融化成一小滩水,朝着林一眨了一下眼睛。 “自然是在梦里梦到的,还梦到可以在雪里坐在板子上滑来滑去,以后我们考去京城的时候,就可以试试滑雪。” “嗯好!我还不知道滑雪是什么感觉呢!” 他们回到屋子的时候,抖抖头上沾着的少量雪花,坐在火炉旁边取暖。 “你们原来在这里!快,赶紧跟我去找老爷夫人,有要事与你们说。”小厮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阿壮哥,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张小桂疑惑道。 阿壮赶紧扯起坐在地上的两个人。“来不及说了,快点儿。” 他们很快跟着跑到王氏夫妇的房间,此时王夫人刚出生的小儿子已经被奶娘抱走到另一房间,两个人坐在大厅前面的椅子上。 房间里还有县令大人,严肃地站在大厅里徘徊。 见到林一和张小桂,赶紧迎过来。“你们总算来了。事不宜迟,赶紧查看一番。看看男孩的背部,女孩的胳膊上是否有胎记。” 王老爷和县令将林一带到一个房间,看到他背部正中心一个豌豆大小的黑色胎记,形状如同一半的蝴蝶。 而另一边的王夫人,也在张小桂的左胳膊上找到了一个月牙儿状的小胎记,这个胎记不易发现,但也确实是有的。 三个人互相看来看去,留下林一和张小桂两个孩子不明所以。终于是泄了气。“完了,怎么还不止一个,两个孩子竟然都有。” 张小桂和林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胎记,平时没有关注过,特别是林一,正好在背部,如果不是别人去看,根本不知道自己有。 县令“咳”了一声。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有探子来报,出现一群莫名其妙的劫匪,他们人数众多,实力强横,专门挨家挨户劫五到十岁的男孩女孩,要求是女孩左胳膊上有胎记,男孩背上有胎记。只要是发现,不管是谁,即刻掳走最终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什么地方。据说很快,就要到我们这个县里来了。” “这两个孩子居然都符合条件,怎么会有如此碰巧的事情,这样的话岂不是都要被掳走了?”王夫人大惊失色。 “是啊,虽然已经上报给京城,但京城的军队抵达这里还有一段时间。如今看肯定是来不及的,劫匪从南边来,我们大可以逃去北方。” 县令分析道。“事不宜迟,快些收拾包裹跟孩子一起走吧!” 王氏夫妇:“好。” “王老爷王夫人,你们怎么能跟着我们一起走,王小公子才刚刚出生,哪里受得了这般波折?如今我与桂儿一同赶往别处躲避,等到劫匪走时,或者从京城出来军队收复劫匪时,再回来也未尝不可。” 林一朝着王氏夫妇一拜。 张小桂也跟着拜“我们欠下的恩情本就很多,若是这次再欠,实在是心中有愧。” 第63章 逃亡 此时隔壁屋子里的小公子刚好哭了起来。 如今,也确实没有办法带着小孩子奔波。 王老爷叹了一口气。“那好,老夫给你们备好马车,让阿壮带着你们赶往京城,那里军队森严,很安全,而且也有老夫的远房亲戚,老夫写一封信,让你们在那里待着避难一阵子,到时候再回来。” 林一和张小桂再拜了拜。“谢老爷夫人。” 很快他们就忙碌起来,准备出发要带的东西,除了必要的干粮以外,还带了一些基本的盘缠。 “这些首饰,该怎么办?”张小桂用手拨着首饰盒中叮咚作响的金银珠宝,这些肯定不能直接带走,容易招人惦记,若是路上被偷盗,得不偿失。 林一将首饰盒接过来,沉思了一番。 “这些我们作为小孩带不走,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如就留给王氏夫妇,以报答这些时日的恩情。” “好,那这个红宝石簪子,我们带着吧,把它藏在稳妥的地方。” 张小桂用一块粗布,将簪子裹了起来,直到裹成一个紧实的布棍,谁看到也猜不出这里面是支价值不菲的红宝石簪子。 林一看了看,点头同意。 其它首饰只不过是母亲留下来的财物,而这个簪子是母亲常戴的,可以留下做纪念。 拿好各种长期旅途需要的衣物和用品,三个人就这样出发,一刻不停地赶路,很快出了县城。 “阿壮哥,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已经奔波了两天两夜,这样身体也吃不消啊。” 张小桂从帘外伸出脑袋,对阿壮说道。 他们为了分担阿壮的工作,轮流赶马,张小桂和林一作为小孩力气小,就两个人一起,一人拽着一同的缰绳。 这般轮换着来,仍是非常辛苦,更何况马车颠簸,虽然已经适应了些许,但脑袋仍然有些晕乎。 张小桂躺了一觉起来,四肢绵软没有力气,脑袋也昏的发疼。 起身看看旁边仍然熟睡的林一,也是削瘦许多,脸上少了血色。 听到张小桂的话,阿壮顾不得转头,直视前方的道路,用空闲的一只手擦了擦额头将要滴下来的汗,手中驾马的动作不停。 “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帮劫匪就已经到达了村中。逮着孩子就查看身上的胎记,只要符合要求,通通带走,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他们行动迅猛,若是慢些,保不齐就被追上,所以才要日夜不停地赶路。” 他叹了一口气。“王家待我有恩,我不能让你们陷入危险之中,再忍忍,我们就能赶到前面的县城里,在县城里,有军队保护,要安全一些,到时找个旅馆休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嗯好,阿壮哥你辛苦了。”张小桂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又经过一天的赶路,进城门时天空已近黄昏,昏黄的太阳在天边缓缓地压过,张小桂扶着严重晕车的林一,脚踏在坚硬土地上的那一刻,还有些飘飘忽忽的感觉。 迈了几步好似在云端行走,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受,有种终于踩在土地上的踏实。 张小桂将热气腾腾的毛巾敷在昏倒在旅馆床上的林一,轻声询问:“好些没有?” 林一微微睁开眼,虚弱道:“嗯,好了一些。” “今晚我们能睡个好觉,明天早晨才继续赶路呢,据阿壮哥说,以现在的速度,不过一周,我们差不多就能到京城的郊外到达安全之境,劫匪不敢轻易妄动京师,如此就不必再奔波受苦,这些时日忍忍就好。” 说完这些,两个人的心中确实对未来升起不小的憧憬。 张小桂这些天难得笑了一下,帮林一换下渐渐降温的毛巾,在热水中揉了几下,重新折叠放在他的额头上。 林一苍白的脸上渐渐添了几丝红润。“真是不明白,他们要有胎记的人做什么?” 张小桂发挥了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或许是因为我们是贵族后裔,所以必须抓住?” 不过很快她否认了这个想法,林一还可能是贵族的后代,但她的身份,怎么看都是世世代代的贫农,只不过也碰巧有了胎记。 “嗯...我还有个可怕的想法,要不要听?”她又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别的理由。 “什么?”林一的脑袋好奇地凑过来。 张小桂用手贴近他的耳朵,故作玄虚道:“可能是某个大巫师想要作法,必须要有特殊胎记的孩童献祭,在某个月圆之夜,嗯...就像现在晚上的月亮这样圆,然后把孩子们关在笼子里。” “那一天晚上...远处突然出现一群银白色的狼,望着笼子里的一对对稚嫩的金童玉女,眼睛里冒出绿色的光,而带着可怕尖牙的嘴里流下垂涎的唾液,然后凑近那些孩子,有个小男孩被吓得哭了起来,于是,‘啊呜!’” 林一被吓得闭上了眼睛。“我不想被银狼吃掉!” 张小桂得逞后嗤嗤地轻笑。“骗你的,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随后将被子拉起来,给林一盖得严严实实。“好啦,你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车呢。” 张小桂也迷迷糊糊地睡着,这些天她虽然比林一更适应马车,但依旧相当劳累,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机会。 这时候,却因为习惯了马车上的作息,无法熟睡,她的睡眠很浅。 夜间听到周围有碰撞的声音,便揉了揉眼睛起身,外面已经是一片光亮。 “怎么回事?还是深夜怎么开了这么多的灯?” 她走到门前还没等伸手打开,就有人迅速开门进来,等看清人,发现是阿壮哥,张小桂松了一口气。 “阿壮哥,到底怎么了?” 阿壮朝她“嘘”了一声。“不说了,快带上林一,我们赶紧走!” 张小桂见他表情慌张又严肃,对事态的紧急也了然于胸,迅速将林一晃醒,备好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的行囊,同阿壮偷偷摸摸地溜出了旅馆。 等牵出后院的马车,他们喊了一声,便冲出旅馆,朝着另一边出城的方向,快速前进。 夜晚的寒风凌冽,背后旅馆还传来了一阵声音。 “就是他们,快抓住他们!” 第64章 烤鱼 “阿壮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一和张小桂被寒风吹得脸通红。 阿壮更加急切地拍打着马匹。“是追上来的劫匪,只有两人,刚刚到了旅馆,正向旅馆的老板打听我们的下落。当时我恰好起夜去如厕,回来时便见到这番情景,所以才将你们唤醒。” “虽然劫匪只有两人,但都是彪悍的黑胡汉子,就凭我们三个,根本不是对手。” 阿壮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再加上林一和张小桂这两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若是正面对上,犹如主动送死。 “原来是这样,他们怎么能追的如此之快!”林一和张小桂同时感叹,明明已经赶得够匆忙,怎么还是被人赶上了呢? “若是家里突然少了两个孩子,即使老爷夫人不说,周围的村人也肯定会察觉,劫匪肯定能料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走的孩子,定是身上有符合的胎记,不然怎会心虚逃走,所以才派了专门的人追赶。” 阿壮叹了口气,终于是拐过城中的巷子,如愿出了城门,往后看,追赶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心中的石头暂时落地。 林一低下头。“说的也是。” 张小桂揪着帘子。“那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抓到的。” “实在不行,你们可以收拾好行囊,向过路人借车,自己赶到下一个县城,我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到时候有机会再弃车逃走,与你们汇合。”阿壮想到了一个办法。 张小桂思考了一会儿。“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不管怎样,总要试上一试,如果就这么被抓,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深夜赶路的这段时间,林一和张小桂重新收拾自己的行李,以轻便为主,备上数日的干粮,在黎明到来前,下了马车,朝着向西的方向逃走。 而阿壮还乘着那辆马车,继续向北前行。 一早,清晨的阳光如期洒向大地,劫匪二人拿到了命令,必须追上王家那两个逃亡的养子,他们早已记住那辆马车的特征。 在清晨时,马车走过的痕迹愈加明显。 他们便随着这些压痕,一路追赶,时刻不停。终于是在晚上的时间,看到了马车的影子。 两人十分欣喜。 马车的速度则是越来越慢,好像是在故意等着他们似的,到达后,其中一人怒吼一声。“里面的孩子出来吧!跟大爷们回去交差!”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另一个比较瘦的人骑马向前。“这里面根本没有人。” 而且是离开很长时间,全靠马自己行走。 两个劫匪循着回程一路寻找,发现有物件掉落在向东的方向。 “他们一定是往东逃了!”稍胖的人道。 瘦子摸着下巴想了想“不对,这逃跑的痕迹,不像是两个孩子,倒像是一个大人。你看这里有个脚印,又大又深。” “你说得对,这三个人精明,一定是分开逃脱,我们向西追赶看看。” 张小桂和林一逃到一处比较空旷的草地上,此时已经距下车的地方很远,就算是劫匪追来,也要一些时间,足够小憩片刻。 林一从周围捡来一堆木枝,张小桂将其摆成聚拢的形状,从兜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出一小簇火焰。 有火堆,周围的温度都跟着升高,冬季带来的寒冷也有所缓解。 张小桂和林一凑在火堆前,脑袋对脑袋,靠在一起,看着天空。 天空依然是墨蓝色的,点缀着数以万计的星星。 这一天走的,脚都磨出大大小小的水泡,难得有休息的时刻,已经累得叫人不想说话,只是沉默地靠在一起,不一会儿,林一的肩上就传到轻微的熟睡声。 林一一边往火焰里添柴,一边半阖眼睛,脑袋困得向下坠,又凭借心智清醒,拍拍自己的脸,又向火中添了一把柴。 直到天快亮时,张小桂猛然惊醒,看着天边已经快泛起鱼肚白,林一困得头一点一点。 火焰竟还留着一个小苗在跳跃着。 张小桂将林一揽入自己怀中,语气轻柔。“怎么不叫醒我,说好的轮流看着呢?” 林一没有回话,直接睡着了。 张小桂向火苗里添了几根柴,又用手扇了风进去,火苗愈来愈旺。 直到天亮到临近中午时分,林一才渐渐醒过来,此时张小桂已经在火上架了一只穿在木棍上的鱼。 “你醒啦?看我抓到了什么,旁边有条小溪,我从里面抓了三条鱼呢!个头还都不小” 张小桂得意道,而且经过林一半年的指导,她已经学会把鱼清理干净,如今放在火上炙烤,只需要加上一点点包裹中带着的盐,就可以吃到原汁原味的烤鱼。 林一看了看另外两只被处理的鱼,每一只都是有他两只手的大小。 “桂儿,你太厉害了!”他捧着其中一条鱼道。 “那是自然。”张小桂笑了笑。 很快地,第一条鱼就烤好放在了洗干净的石头上,香味扑鼻,两个人直接用手抓着吃,一入口便鲜香四溢,鱼肉格外滑嫩。 太阳正好在头顶时,他们已经完全解决了三条鱼,吃的肚子圆滚滚的,之前被消耗的精力也一并补了回来。 “好了,吃饱喝足,我们继续出发吧!”张小桂背好行李,两个人重新踏上向西北的旅程。 就在他们走过的几个时辰后,有两个骑着马的男人路过这片空地,其中一个人下马,闻了闻周围的气味,留下一股鱼的鲜味,又用手指捏了捏烧过的灰烬。 “果真如我所料,这一定是那两个孩子待过的地方,这灰烬燃烧殆尽的时间并不长,他们一定就在这附近。追!” 两个人策马奔腾,到黄昏再次临近时,他们终于看到两个赶路的身影。 这时候,张小桂和林一也发觉出身后的异常,看到身后两个小点,像是有人骑马奔来,直觉不妙,便互相扯着向路旁一片丛林里奔跑。 劫匪见状也策马冲进丛林,可惜丛林内树林密布,马根本行走不通,他们只好把马固定在其中一个大树上,下马深入丛林。 第65章 跳崖 张小桂和林一左拐右拐,终于是冲出了丛林。 前面又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没办法再回头,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向前跑。 身后还不停传来劫匪吼着他们停下的声音。 跑到一处,两个人猛然停下,脚下的石子滚落下去。 竟然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林一皱了皱眉,这个悬崖有十米高,若是跳下去,难保不会摔的粉身碎骨。 他向下看了看地势,见有石头的突起,可以借着这些石头而下,如果不跳,就注定被抓住,不如赌上一把。 “桂儿,我先下去,若是能平安着地,你就跟着我的步骤慢慢下。” 他先是跳到其中一个石头突起处,随后慢慢向下攀爬,在离地面越来越近只剩五米时,纵身一跃,在地上翻了一个滚,终于是停了下来。 林一随后朝着张小桂展开胳膊,呼喊道:“桂儿,快下来。” 张小桂本来就有些恐高,看着这样的情形,逼迫着自己往下看。 后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大,能感到劫匪距离她越来越近。 “桂儿,相信我,我会接住你的!”林一盯着上面伫立的张小桂,坚定道。 张小桂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向下纵身一跃,好不容易用手抓住其中一块突出的岩石,慢慢往下挪动。 “快来!胖子,他们要从这悬崖上逃走!” 张小桂只挪动不到两米,就听到上面的声音,抬头一看,正好与其中一个劫匪对视。 心下慌张,脚迅速往下踩,一不小心打滑,向下跌去。 “桂儿!”林一眼见着张小桂摇摇欲坠,就要跌下,急忙张开双臂准备接住她、 “噗通!” 一声震响,张小桂慌忙起身,林一垫在她的身下,所以她曾感到什么大的疼痛。 林一疼得嘴巴咧地很开,随即强行爬起,拽着张小桂的手。“快跑!” “叫他们给逃了!快回去把马牵来,我们到悬崖下面追!”劫匪见两人已经逃脱,此时又不好直接下去,便要回去找马。 林一和张小桂两个人拼命地逃,直到逃到一条大河边上。 “这我们要如何过去?”张小桂望着奔腾的河水绝望道。 林一抓着她沿着河岸跑“找船,这附近一定会有。” 果然,沿着河岸不远处,有一支绑在河岸木桩上的小小船,小的像一片扁叶,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人用,静静地停在那里。 林一和张小桂上船,将绳子解开,随即用木板迅速驶离河岸。 张小桂一边划着船,一边看着前方的林一,他的胳膊都是淤青。 “疼吗?” 林一勉强扯起嘴角“还好。” 河面平静,他们也就是不断地向对岸划去,林一划船的速度利落又快,在他的指导下,张小桂也划得有模有样。 “你怎么会划船呢?”张小桂疑惑道。 “我娘教的,当初我娘离开前,怕我一个人生活不下去,教了许多实用的技能。”林一划船的手不停。 “原来如此,这般有备无患,果真是用上了。” 张小桂对林一母亲的身份越发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有这么多财产,又教会林一如此多的技能,最终离去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就在这样的思考中,他们最终抵达了对岸。 林一手展开临出发前,王老爷给他们的地图,辨析如今他们的方位。 “估计在明天早晨的时候,我们就能到达另一个县城,到时候可以进城躲避一番。” “好,那今夜看来是要连夜赶路。不知道阿壮哥现在在哪。”张小桂望着天,一脸迷茫。 “他说会在下一个县城等着与我们汇合,想必已经到了那里等待,我们的速度要加快才行。” 林一和张小桂紧赶慢赶了一个晚上,终于是在天快要亮的时候,累得瘫在一处。 林一更是累的根本动弹不得,张小桂借着慢慢升起来的日光,查看林一的伤势,发现其中一个胳膊已经肿的不行。 “这样可不行,我去给你找些药敷着。” 张小桂将林一扶到一个大树下,随后查看周围的草。 她对古代的草药本就有些研究,再加上前世与医学博士相亲时,探讨了不少相关的知识。迅速摘取了一些可以对伤痛缓解有所作用的药物。 回去后用石头研磨,敷在林一的胳膊上。 就此休息了一段时间,林一的伤势也渐渐有好转之意,于是二人继续启程。 在道路上走一段时间后,两个人看到希望的曙光,前面正是新的城门处,进去后,他们在不远处就看到了之前乘坐的马车。 而阿壮正坐在马上,看到他们两个的时候,欣喜无比,随即迎了过来。 “你们受苦了!林一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他们难道追上了你们?” 林一和张小桂同时摆出一张苦瓜脸。“差一点。” 阿壮哥咬咬牙。“该死!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不好骗。” 他将马车掉了个头。“那我们快走!车上有我这段时间刚刚采办的药物和食物,你们快吃一些补充体力。” 林一和张小桂重新坐在马车上时,奇迹般地一点都不晕车,想必是不管怎样,坐马车都要比徒步行走和拼命逃亡来的舒服地多。 迅速出了县城,此时距离京城已经不远。 这期间都没有听到过关于劫匪的消息,想必他们已经放弃追赶,但三人还是一刻不敢停歇。 “瘦子,你说,长官为何非要那两个孩子?他们这么能逃,不如算了。就这么交差,我们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劫匪在饭馆里,夹了一大块肉,就着一碗酒塞进口中。 瘦子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缓缓饮下一小杯酒。 “我直觉这两个孩子一定有长官要找的,那个长的黑瘦的小女孩先不论,光是那个小男孩,长的白嫩清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乡下孩子,而且又是他们那里百年难遇的神童,童生试第一名,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轻易放过?” “你说,长官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孩子?”胖子皱起眉。 第66章 汇合 瘦子咬了一口肉。 “没说,但我也有所猜想,能够详细到胎记,一定是什么贵族的后代,关系着这个国家的命运。所以才宁可全部都抓走,也不肯放过一个。再说,长官已经承诺,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两个孩子,奖赏多得很,能保证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胖子闻言将酒碗砸在桌上,里面剩余的酒飞溅出来。 “好!就算为了这钱,我们也得拼了命地追,可这样漫天无际地追赶,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怎么抓到呢?” 瘦子展开地图。“我一路观察他们行进的路线,发现他们一路朝着京城赶去,而且必会在各个沿途的县城中停留,想必是马匹需要补给。” 他手指点在一处“这样的话,我们只需要抄近路,翻过这座山,提前抵达下一个县城内,等待他们即可。” “有道理,就这么做,我们备好马匹的草料,直接赶往下一个县城。”胖子吃完剩下的肉,喝完酒,大手一挥,抓起桌子上的剑走向店外。 张小桂一行人已经看到了新的城门,这说明离京城越来越近,而且终于有时间再休息。 她和林一都特别期待新的县城,准备在这个落脚时间长一些,花多点儿钱吃些好的。 “阿壮哥,我们快到了!”张小桂掀开帘子,朝车里面的阿壮喊了一声。 阿壮撑起身子,揉着满头的乱发。 “太好了,必须第一时间找个旅馆洗澡,我现在身上的味道,自己都没法忍受。” 林一闻言,手一紧缰绳。“驾!” 马匹似乎是也明白了用意,迈开步子,只需要快一点,就也能吃到新鲜的草料,得到休息和梳洗。 好不容易缓缓地通过城门,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到底是去哪里吃饭。 等拐到一个小路时,突然旁边闪过来两个人影。 一把将前面坐着驾车的林一和张小桂掳走。 阿壮见状,迅速上前扯过缰绳,向前追赶。 劫匪朝着林一和张小桂的身上砍了一手刀,刚刚还在奋力挣扎的两个孩子瞬间没了动静,彻底昏睡了过去。 胖子将手中的张小桂扔给瘦子劫匪。“你先走,我来对付后面那个小子。” “好,注意组织有令,莫要取他的性命,以免惊动官府的人。”瘦子一手一个小孩,边跑边提醒道。 “我晓得,下手有分寸。” 随后,就拿出腰间一根木棒,反方向朝着阿壮跑来,很快地他拽着马的缰绳,爬上了马车。 阿壮试图将他踢下去,二人打斗间,胖子手刀一落,阿壮即刻晕了过去。 胖子手握缰绳狠狠一拽,马嘶吼了一声,乖乖停下。 见如此,他跳下马车,循着瘦子刚刚走的痕迹,也快速离去。 阿壮醒来时,正在一张床上,旁边还有一对夫妇。 “这里是哪里?” “小伙子,你的马停到我家院前吃草,我让老头子出去看,没想到你就昏睡在车前,所以将你移到房屋内。”老妇人解释道。 “谢谢伯伯伯母,你们可知我家公子小姐被劫匪劫到哪里去?我家公子小姐只有七八岁模样,被一瘦一胖的人给劫走。若是找不回来,难以向老爷夫人交代!”阿壮握紧了拳头。 “这...实在是不知道啊。”夫妇二人面面相觑,他们根本没有听说过,最近有劫匪出现。 “那我必须赶紧出去找他们,这些钱你们留着,就当是我的谢礼。” 阿壮从衣服里掏出一些细碎的银子,放在夫妇的手心里,随即跑出院子,驾着马车离去。 夫妇二人看着手中的银两“可惜,如今已经过了一天,恐怕他也很难找到那两个孩子。” 张小桂醒来时,周围一片昏暗,通过身下的颠簸,她明确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前面还有人正在交谈。 她摸了摸身边的人,透过微弱的月光勉强看到林一熟睡的脸庞,当下放松了许多。 于是慢慢挪动自己的身子,凑近前面,探听他们说的话。 是两个男子在对话,张小桂猜想就是把她们掳走的两个劫匪。 “没想到啊,这两个孩子果真如长官猜测,都有那样的胎记,一个在后背,一个在左边的胳膊上。这次抓到他们,也算是不虚此行。”其中一个声音道。 另一个人先是饮了酒,“咕噜咕噜”地入肚。 随后开口:“能够抓住两个都是的,已经有很多奖励,若是长官发现这两个孩子就是所要寻找的人,就算只有一个,我们就算发了,来!让我们举起酒壶庆祝!” “以后我们哥两儿可算是熬出头了!” 之后进入张小桂耳朵里的,便是酒壶碰撞的声音。 身后的林一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眼。 张小桂察觉到林一的动静,便小心翼翼地爬回他的身边,两人对视时,相当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对了,那两个孩子这时应该醒了吧?”一人的酒壶饮尽,突然想起这档事。 他们将马车稍微停下,猛地掀开帘幕,看到两个孩子还睡在原处,沉沉的。 其中一人见状劝道:“大可不必这么紧张,这两个小孩就算是不绑起来,也逃不到哪里去。就算逃跑,没有任何马车,一逃我们就能追上,怎么逃得掉?” 另一人砸吧砸吧嘴“也是,我就是被他们当初逃得,给整出了不少心理阴影,谁知道这两个小娃娃这么能跑?不过预计第二天早晨,就能与大部队汇合,将这两个孩子送到长官手里。” 随后他们放下马车帘子。 待过了会儿,张小桂和林一才睁开眼睛。 他们也清楚,劫匪说的是实话,凭他们两个孩子的力量,能逃脱一次已经是福大命大,运气好,如今确实没办法逃离。 既然如此,二人相视一眼,也不再做无用的挣扎,干脆重新躺下补觉,走一步看一步。 等再醒来时,天色已亮,阳光透过帘子,都晃得二人眼睛生疼。 “快些起来,一会儿就要面见长官,你们都乖点,莫要给爷添麻烦。”劫匪二人一人押着一个孩子,走向不远处驻扎的营寨。 “长官,我们兄弟二人不辱使命,终于将这两个孩子抓回来,路上已经查看,全都符合要求!还请长官亲自查收。” 第67章 乱世 张小桂和林一被压着,勉强挣扎起身,抬眼看到一个黑胡子的男人走过来,这就是劫匪口中的“长官”。 他先是上下端详了两人一番,随后目光盯着林一不放“看看这孩子的后背!” 瘦子应声将林一的上衣小褂褪下,将他的后背面对黑胡子长官。“长官你看!” 黑胡子凑近仔细观摩,只见正中央有块胎记,这颗黑色胎记的形状特殊,呈蝴蝶状。 他当即眼中闪过喜色,就是这个孩子,不会有错! 不过他也故作镇定,掀开了张小桂的袖子,顺着胖子指的方向,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一个月牙似的胎记。 对于这个胎记,他倒是有些疑虑,毕竟是极浅,又很隐秘,难以看到的一小块胎记。 最主要的是上面的人并未告知,女孩胎记的具体形状,只说是不管哪个,都一概抓起。 黑胡子长官结合他们要寻找的人的身份,又仔细端凝张小桂片刻,之见她身材瘦弱,皮肤又黑,就像是一个乡下出来的野丫头。 而已经确定的男孩则不然,五官端正清秀,皮肤白皙如凝脂,举止投足间都有贵族的气息,是身上的普通衣服隐藏不了的。 黑胡子长官只抓住了林一的胳膊。 “这个孩子,我要带他去见上面的人。至于这个女孩,就送到雀伯那里去,跟其他女孩待在一起。你们立了大功,送完后就可以去找人领赏。” 劫匪二人也明白了长官的意思,这个小男孩果真不出所料,是上面的人一直在寻找的孩子。“谢长官!” 黑胡子长官颔首,拉着林一就要走。 “我不要走!你要把桂儿带到哪里去!”林一拼了命地挣扎,他不能离开张小桂。 黑胡子长官心下疑惑。“你与那孩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林一:“她是我妹妹!快放开我!” 黑胡子长官闻言大笑起来“你们长得一点儿不像,怎么能说是兄妹?” 林一趁着他大笑放松之际,朝着他的手臂狠狠一咬。 黑胡子长官大叫一声,林一趁着这个间隙,将胖子手上押着的张小桂一把扯起,试图往营外跑去。 瘦子及时反应过来,将二人在门口拦住,重新押了回去。 黑胡子长官疼得眼睛都因为生气而冒火,想要打人的手都举了起来,在看到林一的脸时,又理智回归,告诫自己这孩子的身份,不是他能动得的。 他的嗓音里还压制着怒气“你就算逃也没用,男孩和女孩自有分别的去处,就此分别,无一例外!” 瘦子见长官对这男孩的客气程度,心下明白,不可以武力解决,便摆出一副慈祥带笑意的神情。 “公子小姐,我们虽为劫匪,却也不是人性泯灭,只想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挣些赏金养家糊口罢了,你们看这一路上,我们哪里有虐待你们?那可是连绳子都不敢绑上,生怕勒疼了你们。” “如今也只不过是叫你们分别一时而已,以后还会再见到,何必要费力做无谓的抵抗呢?” 黑胡子长官脑袋也转了过来,严肃道:“我们只是有任务寻找人罢了,如果不是上面要找的人自然会送你们回家,何必急于这一时?” 张小桂抬眼“你是说我们还会再见到?还能一起回家?” 黑胡子点点头:“自然,不过你们这时候如果不配合,我们也只能动用武力。” 张小桂明白,她与林一其实是没有话语权也没有选择权的,他们这些劫匪突然的客气反而才是莫名其妙的,不然早就将她与林一分开。 她抿了一下唇,两只手一起握住林一的手背。“林一,我们就此别过,以后再一起回家好吗?” 林一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越积越多,最终顺着滴答下来。“桂儿,我不能与你分开。” 林一的泪太多,像珠子一样掉落,她的指腹再也擦不完。 “好了,我们还等着跟上面的人交差呢!”黑胡子长官再次尝试去扯林一的胳膊。 林一上前,凑近张小桂,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张小桂分明感觉到他的唇在微微颤抖。“桂儿。你一定要等我。” “好。”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对面的人将林一扯开,而自己也被同样抱着,迅速走出营帐外,直到再也看不到林一的身影。 张小桂的目光迟迟收不回来。 在一旁的瘦子看到此情景,感叹道:“你们兄妹二人还真是感情深厚,不像我,家中只有兄长,未能有这样的体会。” 他话头一转“胖子,你有这样的体会吗?” 抱着张小桂的胖子摇摇头“自然没有,我家中只有一个姐姐。” 见张小桂沉默不语,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小姑娘,你要怨就怨我们吧,我们也是为生计所迫,才做这样的勾当,再说这一路来,对你们这些被劫来的孩子,确实是好吃好喝供着,不敢伤害一分。” 瘦子也摇摇头。“这孩子不在战乱之乡,自然不懂得我们的苦衷,事实上南方沿海的城池早已经是战火连天,只不过离这里很远,官府又为了维稳,不敢通知到百姓耳中。” 胖子点点头“我们的村庄就是被叛军所清洗烧毁,京城不管不问,我们一家人被迫流离失所,所幸遇到这支来路不明的军队,可以赏些勉强生存下来的钱。” “你可知这一路上,遇到家破人亡的人家,有母亲哭着求着要将孩子递给我们,想给孩子求一条生路,就因为没有相应的胎记,我们不能带走。说起来也是格外心酸啊!” “莫要说我们现在抢了孩子,如果战火烧到你们那里,又有哪户人家能保住孩子的性命?在这军营里,反而能寻条活路。” 张小桂闻言眼睛微阖。“究竟为何会变得如此...” 瘦子叹了一口气“如今可是乱世前的黎明,不复从前!往后更是没有什么好日子可过,能活着已是一种幸福!” 张小桂明白,太平盛世,在历史的洪流中,本就是少见的,乱世才是常态。 第68章 八皇子 如今她也没有心思再怨恨谁,只想保住自己的命,最终能与林一再次相见。 林一被黑胡子长官扯着,被带上一辆马车。 “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黑胡子长官问道。 林一不想回答。 黑胡子见到他这样也不再执着,只是很快驱赶马车,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带到真正的领导者身边。 赶了不过半天的路,他就望见熟悉的军旗,在县衙的大门上插着。 这是大军占领的临时驻地。 黑胡子将林一抱下马车,此时已有人在府外等候,一路将其引到府内。 府内戒备森严,沿着小道踏进一个屋子,里面的人背手而立。“来了?” 黑胡子长官单膝跪下,抱拳道:“是,将军,而且还带来将军要找的男孩。” 被称作将军的男人身影一颤,缓缓转过身来,与林一对视。 只这么一看,他便有种恍若隔世的熟悉之感。 将军急迫地上前,掀开林一的后背衣服,明确看到上面的蝴蝶胎记,又拿手蹭了几下,是真的。 他找了这么些年,终于找到这孩子。 林一眼睁睁看着这个被尊称为将军的男人,朝自己郑重地跪下。 “臣,恭迎八皇子!” “你在说些什么?”林一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不可置信地问道。 身边的黑胡子长官早就震撼地在他身后俯首跪地,他知道这孩子身份一定不会简单,但也不会想到竟然是皇室后代,八皇子。 将军一跪不起“你就是当今圣上第八个儿子,八王爷轩辕钰。老夫寻你多年,如今终于迎回。” “八王爷轩辕钰...那么说轩辕墨是我兄长?怎么可能!你胡说!” 林一出奇地愤怒,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跟轩辕墨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本能地排斥这件事。 将军的眼睛一沉,重新恢复成波澜不经的墨色,他缓缓起身。 “王爷不接受这一真相也很正常,毕竟你母亲带你离宫时,你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儿童,没有什么记忆。”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林一的肩膀上。 “可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和她多少年,整整五年!不知道在多少个夜里梦到这一天到来,告诉你一切真相!” 林一被他的重吼斥地呆愣数秒,嗫嚅道:“你说你知道我娘?她现在在哪里?” “她?想必为了摆脱皇帝的寻找,此时早已经躲避到天边,把你一人抛弃在小村庄,任人欺凌,自己却乐逍遥,果然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将军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闭嘴!”林一狠狠地将他肩上的手甩下。 “娘才没有抛弃我,你又是何人,胆敢这般诬陷我娘!” 将军直起身,由上而下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我是何人?我是你素未谋面的舅舅,你母亲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你可知,当日你娘生你时,有人试图进产房将你二人一尸两命,是我守在门外,挥刀整夜,在鬼门关前走了整整一周,从血泊中杀出,才保住你们的性命。” 将军拳头握起“可她呢?却不肯让我看你一眼,这般冷血无情不知恩的人,抛弃儿子也在情理之中,真是愧对我喊她一声阿姐。” 林一的视线都模糊起来,他不停地摇头。 “我不信!你说的都是假的!” 将军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黑胡子,向前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我要与自己多年未见的亲外甥好好谈谈。” 黑胡子长官起身,又朝将军握拳拜了一下“是,将军。” “你要跟我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也不会认你这个舅舅。” 待他离去,林一冷眼望着将军道。 将军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感叹道:“你这个神情,倒是与年轻时的阿姐别无两样。” 见林一没有动作,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放柔了许多。“来,坐吧,站在那里又有什么用。” 随后便仰头盯着天花板,也不管林一的动作。 他扬起的下巴带着微青的胡渣,但不能看出是一个长相俊朗的男子,也很年轻,不过三十的样子。 将军缓缓开口,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 “其实我能理解阿姐为何这般恨我,当初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嫁给那狗皇帝。” 他笑了一下,多少有些凄惨的意味。 “说来也是造孽,林家世代为文官,怎么就出了我这么一个逆子,非要去参军当武将,不仅当武将还要当个不流于世俗的武将,试图名垂青史,不自量力至极。” 将军瞥了林一一眼。“忘了跟你讲,我的名字叫林青,青草的青,你娘的名字叫林月,月亮的月。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现在的名字叫林一,阿姐到底还是林家人,才不愿换成别的姓氏。” 林一心里的某处晃动了一下,他的确听娘说过,月亮是他的守护神。 那时的林一不明白地仰起头问:“娘,为什么说月亮是我的守护神啊?就不能是太阳吗?太阳多亮啊!” 林一的母亲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肉乎乎的小脸笑道: “因为娘就是月亮呀!守护我们林一的就是我,会像月亮一样守护你一辈子。” 将军见他的神情有些动容,继续讲道:“当初我年少轻狂,在敌国即将大军压境的时候,力主迎战,而非讲和。没想到朝廷上早已被主和派掌控权力,为了压制随便找了个荒唐的理由,要将我打入牢狱之中。” “你母亲,也就是我阿姐,不能见得我受牢狱之苦,便四处求人,直到求到二皇子那里。二皇子承诺保住我的性命,但前提是阿姐嫁他为妻。” 将军眼睛半阖“二皇子果真为我解围,我们一家对他感恩不尽,对他倾力相助。阿姐也嫁与他为妃,后来他又逼宫谋反,不惜弑兄杀害当朝太子,逼迫老皇帝退位,成功登基为盛朝的新皇帝,阿姐也自然成为了皇后。” “或许从那时我就该想到,对亲兄弟都能下杀手的人,也给不了阿姐真正的幸福。后来果真,阿姐成为皇后第二天就失去利用价值,被彻底冷落,再未能见到皇帝一眼。” 林一慢慢走近林青。“你说皇帝再未见过我娘一眼,那我又是从何而来?” 第69章 你不恨她 “你自然是皇帝和你娘的儿子,一日皇帝醉酒,跑到阿姐的殿中,寻欢一夜。待第二天清醒时,竟然说昨日之事令他恶心非常,不允许专门的官员记载,并即刻将阿姐打入冷宫。” 他说到此,牙狠咬了起来。“谁知,造化弄人,这时候居然怀上了你。” 林青死死盯着林一的脸,神情复杂“所有在冷宫的悲痛与苦难,最后都化成了郁结的恨,所以阿姐恨我,也恨你。她能无声无息地抛弃我,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抛弃了你。” 话音刚落,林一的眼泪就滴在了地面上。 他直觉林青说的并不是假话,他是真心在说这些话,虽然嘴里说娘的无情,但跟自己一样,那么期盼她能回到自己身边。 “你还是在说谎,你根本就不恨她,你真正恨的是皇帝。”林一抬眼,带着泪光的眼睛红通通的。 林青一愣,沉默片刻后,朝着林一伸出了双臂。 “过来,让我抱抱,作为舅舅还没有抱过自己的亲外甥,说出去真是叫人笑话。” 他的声音嘶哑,多少有点儿自嘲的意思。 林一犹豫了两秒,就下决心朝他走去。 林青将他抱得很紧,头埋在林一的脖颈处,胡子扎的林一还有些微疼。 然后就听到肩上这个男人痛哭,眼泪滚烫地滴在他的衣领上,灼地明显。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阿姐就不会嫁给皇帝,就不会被伤的痛不欲生,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林一不语,眼泪却也掉的不停。 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不了解她经历了多少痛苦,不能为她分担任何,甚至自己就是她苦难的一部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娘有时看他,会露出他一直不解的复杂神情。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林一感受到林青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林青缓缓起身,背手而立。 “自然是让你抢回本来的位置,阿姐是皇后,你又是阿姐唯一的儿子,自然应该是盛朝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只有将皇位抢回来,才能将皇帝赶下去,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林一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所以你是要起兵谋反?” 林青“呵”了一声。 “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不过是在南方的战火中,拯救被敌军毁掉家园的人们,渐渐凑集了一支小型的密兵组织。在盛朝朝廷的眼中,不过是一伙无名山贼,又如何能与帝国的军队抗衡,最主要的还是要靠你,将本属于你的皇位抢回来。” 林一不解“既然皇帝都不承认我的存在,又如何继承皇位?” “皇帝不承认,不代表所有人都不会承认,阿姐到底是名义上的皇后,即使被打进冷宫,皇后的头衔也未失去,保守派的朝廷官员只认皇后的嫡子,这样才算是正统血脉。” “所以才有人不惜派人入冷宫杀害你和阿姐,也有人不惜违反皇帝之命记录了你的存在和特征,那背后的蝴蝶胎记就是其中一个。” 林青顿了顿。“你只需要好好长大,成长为不可被人忽视的人物,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站出来为你保驾护航。” 林一低下头。“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会四处寻找背后有胎记的男孩,那为什么还要找左胳膊上有胎记的女孩呢?” 林青对此有所犹豫。“我也要找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的身份暂时还不能与你讲。但她跟你不一样,没有具体的胎记可以比对,只能挨个排除。” “但我能保证对这些女孩子,都会好生对待,若不是我要找的人,会派人将其送回原先的地方。” 他诚恳地看着林一。“你应该能明白,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只想为阿姐复仇。” 林一相信他眼中的诚恳不是假的,只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桂儿?” “桂儿?是谁?”林青疑惑道。 “是我妹妹,她也被抓到这里。” 林青眉头紧皱“你是说,阿姐还有一个女儿?” 林一摇头“不是亲妹妹,但她跟我已经是亲人。” 林青了然地点了点头。“在没确定真正人选之前,会统一送到京城好好培养,若以后发现不是,自然会送回原地,你可以之后回去找她,如果是的话,也要等大事已成时才能见面。” 林一琢磨他的意思“你是说,必须等我成功夺得皇位才能见到桂儿吗?” 林青笑了两声“何止,到时候天下都是你的,见谁见不到?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派遣部队去找阿姐。” 林一手渐渐握紧“登上皇位,就可以见到娘和桂儿,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 林青俯身盯着林一的眼睛。“我要你承诺,按照我的话做任何事,不得有任何退却和反对之意,你可能做到?” 林一坚定地看着他“我向你承诺,会做到你说的任何事。” 将军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自此以后,你要尊称我为将军,我称你为林公子。林一这个名字也该弃掉,以后你就是林钰。” 林一的眼眸微沉“以后...我就是林钰...” 张小桂被胖瘦两人送到一个叫雀伯的人手上,就住进了一个全是女孩的营帐内,约莫有七人左右,加上张小桂正好八个人。 她们都是五到十岁的模样,见到张小桂捧着被褥进来,有个孩子眼睛一亮,招呼其他人过来。 “快来看,我们来新人了!” 听到女孩的喊声,其他人放下手中的布偶,一股脑地涌到张小桂的面前。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将张小桂包围。 “她长得好瘦啊,是从战争和饥荒中逃出来的吗?” “也生的好黑,定不是与我一样的大人物。”一个孩子仰着头高傲道。 张小桂尴尬地笑着,她还没有做好与这么多小朋友相处的准备,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动作。 “好啦!不要再说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扎着两个丸子的小女孩,粉粉嫩嫩的,牵起张小桂的手。 “别听她们说什么,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里!” 说着便带着愉悦笑意将张小桂领到空铺上。“这就是你的床铺,跟我相邻,我叫小冉,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第70章 雀伯阿嬷 张小桂放下床铺,看着她的脸,只有五岁的模样,圆嘟嘟的小脸,比自己还矮了那么一点。觉得可爱非常。 果然是小孩子,见到第一面就认了朋友。 “叫我小桂就好。”张小桂笑眼弯弯,随即利落地铺好床铺。 “你在这里不用怕的,虽说远离了父母,但我们这一路并未受到任何委屈,反而有人照顾,有好吃的饭,还有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唯一不好的是,不能去外面太远的地方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小冉一屁股坐在床上,自顾自地说。 之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突然激动起来。 “但最重要的是,周围的人都对我们恭敬有加,见着要行礼喊小姐。所以我们料想,能来到这里的人,一定是身份尊贵非同一般的。” 张小桂也坐在床铺上,闻言思索了几秒。“是吗?” 果然同她猜的差不多,是因为要找到什么重要的人才需要胎记。 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之后会面对什么事情根本不是她可以猜到的。 小冉见张小桂一直在沉默,朝她挥了挥手“你在想什么啊?” 张小桂朝小冉笑了笑“在想还好没有落到真正的坏人手中,如此我就放心了。” 之后的日子就是跟她们这些小女孩生活在一起,张小桂觉得很安心。 事实也的确跟小冉说的一样,吃好穿好,有专门的丫鬟照顾她们的起居,所有人见着她们,不论男女,都要尊称她一句“小姐。” 张小桂在床上碾转反侧,那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安逸却又不知道前路如何。 林一那里,也是这样的生活吗? 那他还能参加科举,见到自己的娘吗? 张小桂越想越清醒,她转头瞥见窗外的那轮圆月,不自觉地被吸引。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看到身边小冉熟睡的稚嫩脸庞,确认自己没有吵醒她,便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出营帐外。 此时已是深夜,她可以随意走出营帐外如厕,也可以走出来散步赏月,但外面还有一栏用木头围起来的栅栏,不能再走到更远处。 那排栅栏高度可以拦住一个大人,更何况是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所以也没有特别的人去看管。 张小桂走到栅栏处,抬头向上望最顶端的地方,足足有她三倍高。 她四处张望,看到周围有些散落的木箱和石头,便不嫌费事地四处收集,移到集中的一处。 终于将这些东西垒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台阶。 张小桂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随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台阶,到达栅栏的最顶端。 在最上面向下望去时,借着月光看,仍然是一片不太清晰的土地。 张小桂镇定了一下心神,朝下面一跃,安稳落地。 有了那一次跳崖的经历,这个高度对她来说,已经不足为奇。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远处一个透着光亮的营帐摸索着走去。 张小桂记得,那是最初迎接她的雀伯待着的地方。 她逐渐靠近营帐,越发清晰地听到里面的交谈声,便顺势找了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把耳朵贴在营帐上,静静地听里面的动静。 夜色静谧,里面的声音被衬托地格外清晰。 好像是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男的声音她能辨认出是雀伯,而女声,应该是平时叫她们起床,安排最基本事物的丫鬟,因为年龄近五十,也被孩子们尊称为阿嬷。 雀伯:“明天起,我们就要带着这些孩子启程去京城,到时候还要辛苦阿嬷教养她们。” 阿嬷:“这是我应该做的,哪有辛苦之说,只要能帮助将军完成大业,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将她们培养成真正的贵族小姐这样的轻活。” 雀伯叹了一口气“将军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无论做什么,都要力求完美才不负他的恩情。” “只是这些孩子中有的从小生长于乡野之中,身上习性早已是村中丫头,想要教养成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小姐,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阿嬷认同道:“说的也是,有些孩子也顽皮地很,心性上就跟贵族相差甚远。” 她顿了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倒是有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安安静静的,举止十分优雅,像是个天生的小姐。” 雀伯:“当真?是哪个孩子?” 阿嬷描述一番“就是那个又黑又瘦的孩子,名叫张小桂。” 雀伯思考了一阵儿,终于想起:“老夫知道了,是最新来的那个孩子,她刚见我时不哭不闹,反而镇定非常,眉宇中有超乎年龄的成熟,的确有非同常人的气质。 他话题一转。“只不过...那黑瘦的长相,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出来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贵族小姐。” 阿嬷听他这般说,也是只能叹道:“确实,虽然也有那胎记,但这样的模样说是贵族,也很难叫人相信。” 张小桂在外面听着,心中想,这到底还是个看外表的世界。 不过按照雀伯和阿嬷所说,的确应证了她先前的猜想,就是要寻找培养出一个贵族的孩子,为此甚至不惜主动赶往京城内,从小给予她们这些孩子最奢华最好的教育环境。 至于为什么...目前张小桂还未想通。 其实她心中有个些许不敢想的念头。 在古代,培养贵族的小姐,极大可能是想要与贵族联姻的,以此来巩固自己的一些地位。 又或许是利用她们,深入贵族之中,换取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一支不知出处,莫名其妙的劫匪组织,会做这样的事也不难想象。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小桂渐渐走了回去,只要能出来,回去就变得简单不少,只需要在隐蔽处摆上几块石头,进去后,又将先前摆的梯子重新拆分,散落到各处。 做完这些事情,她重新回到营帐内,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安稳入眠。 在入眠前,她已经决定,等到了京城,就从他们手中逃出去。 到京城后,再想办法回到王家,找到林一。 第71章 莫名的梦 这晚张小桂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中有一个带面具的白衣男子,牵着她的手到处跑。 跑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听到树叶与风声相遇,沙沙作响。 跑过一望无际的花海,扑鼻的花香在鼻尖萦绕不绝。 跑过点点闪烁的星海,每颗星星都在咫尺之间,伸手却抓不到任何。 张小桂盯着男子的背影,想要向前看到他的面容,可不管怎么努力跑,她只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可不可以停一下。”梦中的张小桂向男子喊道。 男子果真停下,缓缓转过身,与张小桂对视,就在他即将摘下面具的那一刻。 梦醒了。 张小桂睁开眼,就是小冉的脸。“小桂醒一醒,听阿嬷说,今天我们要启程去别的地方,不能耽误时辰。” “嗯...”她扶着额头起身,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京城,自然耽误不得。 “我见你神情还是恍惚,可是昨夜睡得不好?” 小冉看张小桂下床的步子都迟钝飘忽许多,忍不住问道。 “只是做了一天奇怪的梦,一时之间没有从梦中回过神而已。” 张小桂笑了一下,不过她昨夜也确实睡得不好,毕竟晚睡了那么长时间,现在正是缺觉的时候。 没想到补觉的机会来的这么快。 张小桂同其余七位小女孩,穿上统一的黄色的裙子,分为两批坐到马车上,一前一后出发向北。 张小桂跟小冉依然在同一个地方,是早出发的一辆马车。 一上马车,她就困得倒头就睡,这样反而减少了许多路程颠簸带来的眩晕和疲倦。 张小桂是被小冉晃醒的。 “桂儿,你快看,这里是哪里,也太漂亮了!” 张小桂醒了醒神,用手拍拍脸,跟随着小冉的目光而去。 她这一路迷迷糊糊地,不是在睡觉,就是即将睡觉。 而马车四周幕帘紧闭,她们被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随意掀开窗帘,叫外人发现自己。 所以即使是大白天,艳阳高照时,车里也是较为昏暗的环境。 这样的氛围实在是适合补觉,就连向来性情活泼的小冉,都安静地不同往常。 如今她连晃带喊,叫自己醒来看东西,张小桂自然也不会扫了小女孩的兴致。 她认真地顺着小冉小心翼翼掀开的那一点缝,朝窗外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繁华的市井景象。 不同于各地县城规矩的商铺,这里周围人山人海,声音也较为繁杂吵闹,想必是外面的声音最先将小冉吵醒的。 除了人数众多和周围声音的嘈杂,最不能忽视的是飘来的阵阵香味。 张小桂仔细辨析了一下,有热腾腾的肉包子味,烤鸭的焦香,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位飘出的甜甜的味道。 各种诱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深呼吸一口,如临美食仙境。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暗示作用,总觉得现在的肚子饿得很,明明刚醒的时候还没有。 不难想象,这附近有不少繁华的商铺和酒楼。 原来,这就是京城。 张小桂收回目光,小冉还对着那个透着光的缝隙,暗自惊奇不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冉终于也收回目光。 “怎么不看了?”张小桂朝她露出疑惑的神情。 小冉撇了撇嘴“外面的事物是很新奇好看,可一想到这里的美食我吃不到,也没法下车亲自感受一番,就不觉得有意思!” 张小桂不可置否“说的也是。” 她想到了什么事情“那小冉,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想一辈子留在这里,还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冉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也低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虽然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很好,但终究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爹娘常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还不如待在这里,有人照顾,又有好吃的饭菜,比之前过得还要舒适,何必要出去呢?” 张小桂难得接不住她的话头,沉默了片刻。 “不过,我也确实想到外面看上几眼,要求不多,看看即可。”小冉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道。 过了没一会儿,小冉就用手捧起肚子,将腰弯的很低,哀嚎道: “唉哟!我肚子好疼,莫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马车内另外两个女孩被小冉突如其来的哀嚎打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慌忙地向前喊车夫。 “快停车,有人肚子疼。” 张小桂也赶紧扶起小冉,却怎么都扶不起。 小冉趁着其他人都在前面,悄悄抬头,对着张小桂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车夫将车停下时,她又恢复成先前的哀嚎状,甚至开始在车里慢慢打滚,边滚边喊道:“好疼!好疼!” 张小桂当下明白了她的意图,也就跟着配合她的表演。 车夫向内探过头来。“是哪位小姐肚子疼?” 张小桂扯着小冉的手对他道:“阿伯,是小冉,疼得在马车内打滚儿,想必是之前吃坏了肚子,在附近找个地方如厕即可。” “竟是如此,那快些下车吧!” 车夫担忧道,这些孩子可都是金枝玉叶的存在,就算是小小的肚痛,也够他们担心的。 张小桂点了点头,自告奋勇地扶着小冉下车。“那我跟她一起去,一会儿还能一起回来。” 车夫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些孩子都乖巧懂事,这里又是人多地不熟,也跑不到远处,就任由张小桂扶着小冉在附近寻找合适的地方如厕。 她们二人拐进一个小巷子,消失在车夫视野中。 小冉弯着的腰瞬间抬起,脸上忧愁的神情也换成笑脸,就连若有若无的哀嚎也转瞬消逝。 “怎么样小桂?我刚刚的演技不错吧!”小冉自得道。 “不错,虽然多少有些浮夸。”张小桂客观点评。 “那是你不懂,肚子疼就是要浮夸一点,才能叫人信服!” 小冉辩驳,脸上却还是盈盈笑意,她终于出来感受一下城市中的繁荣气息,一定要尽量多转一会让。 张小桂和小冉上一秒还在观看包子铺老板起锅时的朦胧蒸汽,下一秒就在围观精彩到令人不敢相信的杂耍表演。 两个人一刻不敢浪费,脚上的动作不停,生怕错过什么新奇的事物。 最后跑的喘着粗气,被迫靠在街边休息片刻。 第72章 香囊 就在张小桂深呼吸之时,她看到前面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身上挂着的香囊因为跟行人碰撞,不经意地掉落,没有任何人发觉。 妇人依然在前行,带着笑意与同行的友人四处游逛,丝毫不知道身上少了些什么。 “小冉,你先不用管我,我过去一趟。”张小桂提脚就跑,在小冉不解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她轻巧地拾起地上的紫色香囊,握紧在手心里,四处张望那位妇人的身影,终于是在一个饰品店瞅见。 张小桂跑上前,将握着香囊的手伸出去“夫人,您的香囊刚刚掉在路上。” 妇人闻言,扭身稍稍低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发现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手中摊着的,正是她的香囊。 妇人将香囊取回重新挂在衣袖上,而后望着张小桂的眼睛。 “谢谢你小姑娘,这个香囊对我很重要,是我大女儿亲手绣的,还好被你捡到,不然丢了可没办法跟她交代。” 妇人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身前的饰品铺子。“你有没有喜欢的首饰,我送你一个作为报答可好?” 张小桂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五彩缤纷,各式各样的首饰,而是平静地道:“夫人,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到你就好,无需任何答谢。” 说完就转身要走。 等妇人伸手试图叫住她时,她已经跑出很远。 “这个小姑娘很善良,不给她报酬实在是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就追过去,把酬劳带给她的父母吧。” 妇人又看了看重新归位的香囊,对身边的友人道。 友人刚付款手上的商品,也同意她的想法,于是两个人顺着张小桂离开的方向追赶。 结果转了两个路口,就看到张小桂与另一个小女孩一同向着一辆马车处行走,她们穿着同样的服饰。 而在马车旁边,还有一个车夫与另外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孩在等待。 张小桂和旁边的孩子神情不是相当开心,反而眉尖有些许愁绪。 “你们回来了?”车夫见二人回来,上前接应道。 张小桂“嗯”了一声。 “没事就好,这一路坐车也辛苦,我们在此处多停留歇息一会儿,很快就要到目的地。” 张小桂和小冉两人异口同声“好。” 原地休息的张小桂忍不住四处张望,将周围的环境一览无余,这附近虽然只离商街几个路口,却显得冷清,没有多少行人路过。 她的目光转到一处,眼尖地发现有两人向这边张望。 张小桂认出来,正是刚刚她送去香囊的妇人和同伴二人。 妇人朝着她挥了挥手,确认张小桂能看到自己的手势,又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张小桂眉头微皱,这是要她过去的意思? 更莫名其妙地是,她也愿意过去,即使她才与妇人有一面之缘,却觉得妇人面容可亲,是同王氏夫妇一样善良的人。 张小桂踱步到车夫面前,也用手捂着肚子,眉宇间尽是无奈“阿伯,想必我也吃坏了肚子,刚刚没有去如厕,现在可否过去?” 车夫挥挥手“去吧去吧。” 张小桂立马跑了出去,很快拐到一个巷子中,正是妇人所在的地方。 “小姑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那人给劫持了?” 妇人看到张小桂,立马伸出手将其揽在怀里,担忧地问道。 张小桂的目光一暗。“夫人为何这样说...” 妇人四处看了几眼,确认这里除了她们三个没有其他人。 “前些时日,我从京城外的友人那里听到一则秘闻,说是有劫匪从南方而来,一路劫走身上有特殊胎记的女孩,劫走后就不知道下落,我看你们穿着一样,又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子,就像是被劫匪劫走的孩子一样。” “我不是坏人,如果你真的是被劫走的孩子,就跟我走吧,我可以给你吃住的地方。”妇人盯着张小桂的脸。 张小桂紧抿着嘴,抬眼看她,妇人确认她的眼神明明就是在向她求助。 她抱起张小桂。“我知道了,这就走。”随后扯着身旁的友人一同逃离马车。 张小桂回望身后,马车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在拐去下一个弯之后,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她知道不管是劫她和林一的胖瘦劫匪,还是照顾她们的雀伯阿嬷,包括赶车的车夫,都不是真正的坏人。 但比起自由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们这些人不坏,甚至可能是好人,不代表他们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 也不代表张小桂就要乖乖被他们安排自己的命运。 车夫望了眼日头,太阳已经渐渐要落山,没过多久就近黄昏,但刚刚离开的张小桂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的心情不得不说是焦虑的,更何况上面的人对时间有要求,在太阳真正落山前,要趁着刚好的夜色将孩子们送到目的地。 车夫叫来小冉“你去看一下刚刚那个孩子,怎么还没回来?” 小冉也心生疑惑,她们本来就没有去如厕,难道张小桂是在外面玩的忘了时间。 她到街上搜寻了一周,都没有看到张小桂的身影,回来报告给车夫。 “阿伯,哪里都找不到小桂,想必是不在这里。” “坏了!”车夫扶额“她一定是跑了,我这样要怎么跟上面的人交代?” 眼见着太阳已经快落山,他也不能停下再久的时间,就为找那一个孩子,不然连交付的时间都错过。 车夫让剩下三个小女孩上车,很快地重新甩起缰绳,向原先预定的方向前进。 他不断回想张小桂的面容,那样瘦弱,又黑的如同一块煤球,跟贵族小姐的模样相差甚远。 大人们要找的贵族小姐应该不可能就是她,除了张小桂,其他七个孩子更有可能性,车夫有些后怕,还好逃跑的不是其他孩子,不然这事就真的没办法交代。 既然是张小桂,也就在此作罢。 等到他将其他孩子踩着点交给上面的大人时,大人们听他的叙说,又有阿嬷作证,也认为没必要再追那孩子。 张小桂这边则是被妇人很快抱上另一辆装饰奢华的轿子,向着妇人家方向启程。 马车终于停下,张小桂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一个气派的宅院,大门是红漆油亮的,上面红木牌匾上写着“柳府”二字。 第73章 柳府 “这里就是我家,你叫我柳夫人即可。”柳夫人牵着张小桂的手,踏过柳府大门的门槛。 “是,柳夫人。”张小桂一边看着前方的景色,一边应道。 自此,张小桂入住柳府。 她相信,柳氏夫妇就如同王氏夫妇一般,是很好的人。 穿过整齐漂亮的庭院和木头搭建的走廊,张小桂被带着到一个大厅之中。 “老爷,我回来了。” 柳夫人朝厅堂中喊了一声,此时大厅内只有她和张小桂两个人,同行的友人早在路上就分歧而行,想必如今也已经到家。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人,一副书生的做派。想必这就是柳老爷本人。 “原来是夫人回来了,今天出去游玩有何收获?” 柳夫人举起牵着张小桂的手“收获了一个小姑娘,她与我们团子年纪相仿,应该能玩到一起。” 柳夫人侧过头,向张小桂解释道:“团子是我小女儿,今年刚满五周岁,大名叫柳雪雪。” 柳老爷上下打量了张小桂一番。“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瘦,平时吃得饱饭吗?” 柳夫人上前,轻轻拍了拍自己夫君的肩膀。 “这孩子是被劫匪劫走的,我见她与我有缘,又这般可怜瘦弱,想必是那些劫匪不通人性,根本不给吃饱饭,所以就趁劫匪不注意之际,将她救了回来,接到府上,当团子的玩伴。” 柳老爷颔首。“你之后就在府中住下吧,来人,叫小叶子过来,给这孩子收拾个住处来。” 门外的小厮迅速跑开,去传唤老爷口中的小叶子。 柳夫人摸着张小桂的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桂仰头,微微笑道:“老爷夫人叫我小桂即可。” 柳夫人唤她一声“小桂”后,继续与柳老爷道: “这孩子可是很善良懂事的,晴晴给我织的香囊,在街上不小心被行人撞掉,还是小桂帮忙捡起送回,不然叫晴晴之后我把她的香囊丢掉,别提有多伤心。” 柳老爷也笑道:“那确实有缘,老夫的大女儿叫柳晴晴,今年快满十六岁,比你大许多,你也可以跟她认识认识。” 张小桂“嗯”了声,显得格外腼腆。 不久后,屋子里就跳进来一个身影。“老爷夫人,听说来了个小女孩,她在哪里?” 来人火急火燎地踏进房间,还来不及擦汗就急切地问道。 “小叶子,就在夫人那里,是刚来府中的新人,你帮她找个住处,小桂这孩子是被劫匪劫来的可怜孩子,你可一定要与她好好相处。”柳老爷郑重地与刚刚进来的人道。 张小桂与刚刚进来的人对视,是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小姑娘,约莫十岁的年纪,因为刚刚跑过来,脸还涨得通红。 “你就是小桂妹妹?放心吧,以后我小叶子会照顾你的。”名叫小叶子的人上来就牵住张小桂的手。 “那老爷夫人,我先带她去住的地方!”还没等柳老爷柳夫人开口说些什么,小叶子就已经拽着张小桂出了屋子。 柳夫人摇摇头“这孩子,真是个急性子。” 张小桂被前面的人牵着一直跑,都没有什么喘息之意,属实叫人有点儿吃不消。 小叶子突然停下,好像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绳子绑紧的纸包裹,三两下抽掉绳子揭开纸,将里面的东西敞开摆在张小桂面前。 “这可是我珍藏的酥糖,你快捡一个来吃!” 张小桂看那个小小纸包里有三块白色的酥糖,在小叶子期待的目光下,伸手取回来一块,放到嘴里。 瞬间糖块融化在舌尖,甜味萦绕整个口腔,哈口气都是甜丝丝的气息。 “好吃吗?”小叶子依然在期待地望着张小桂。 “好吃。”张小桂诚实回答。 “这是自然的,这可是老爷亲自到着名的芳糖坊买来的,即使是我,也只有五块,吃了两块便不舍得,将剩下三块存了半个月呢!”小叶子认真道。 “对了,你知不知道老爷是做什么的?”见张小桂神情平淡没有波澜,小叶子又道。 张小桂呆呆地摇头“不知道”,她不是很关心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张小桂来说,知道救命恩人是什么身份不是要紧的事情。 “也是,你不是京城的人。”小叶子附在张小桂的耳朵边。 “我家老爷可是在大理寺任职的,官位仅次于最高长官大理寺卿。” 张小桂了然,这在京城也是相当高的职位,怪不得这府里的设施如此气派,就连身为丫鬟的小叶子都穿的很好。 看来她的运气不错,能到这样的人家。 见张小桂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小叶子决心好好与她介绍一下柳府的情况。 “老爷和夫人有两个女儿,一个叫柳晴晴,今年十五岁,另一个叫柳雪雪,我们都叫她团子。团子才五岁,与晴姐姐两人相差十岁。” “而我呢,正好在她们两个之间,今年十岁,你呢?” 张小桂听她提到了自己,回答道:“今年七岁。” 小叶子掰了掰手指,最终朝着张小桂比了个“三”的手势。 “那我比你大三岁,你该叫我叶子姐。” 张小桂也不在意这样的称呼,平静地喊了一声“叶子姐。” 小叶子挠挠头。“不知怎的,总觉得怪怪的,其实我是开玩笑的,没人喊过我姐姐,就连团子也叫我‘小叶子’,你也叫我‘小叶子’吧!” 张小桂也顺着她的话改口“明白,小叶子。” 小叶子朝她咧开嘴笑“还是这样听着舒服,没那么别扭。” 她们因为聊天总算是可以慢慢走路,而不像之前那样在府内肆意的奔跑,张小桂也终于有个功夫歇一歇,顺便观赏府内的风景。 府内有许多树和草丛,虽然在寒冬时节,它们都失去了本有的绚烂的颜色,但不难看出,待春天到来,这里的繁华景象。 “其实,我也是夫人救来的,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夫人外出时见我被抛弃在街边的角落,就把我送回府中抚养到现在,老爷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待我这般好,他们是实打实的好人。” 小叶子跟张小桂讲起自己的身世。 第74章 柳晴晴 张小桂无比认同地点了点头,柳氏夫妇确实是难得的好人。 明明是吃喝不愁,受人服侍的大官与夫人,却有一颗体恤贫民的善心。 “到了!”小叶子向前方一个院子里跑去。 “这就是我住的院子,有两个屋子,其中一个空着,你可以住到那里,在我隔壁,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一会儿就给你拿来被褥,收拾收拾就可以入住。” 张小桂跟随她踏进房门,这个屋子不小不大,虽然很空却看得出经常打扫,所以极为干净。 小叶子自发跑到隔壁自己的屋子里,从中抽出被褥和枕头,双手捧着一大堆东西。 只要是她能想到需要用的,都拿上,以至于进张小桂房间时,被高高摞起的被子遮着,视线很是差,走的一晃一晃的。 还没进房间,张小桂就上前迎她,接过她手中大部分东西。 “小叶子,太劳烦你,这些我自己来就行!” 小叶子吐了吐舌头,笑道:“没关系,我就是闲不住而已!” 两个人齐心协力,一个人整理床褥,一个人整理被子,井然有序地铺到床板上。 张小桂捋平最后一道皱褶,很快就要大功告成。 正当她准备坐到刚收拾好的床铺休息时,外面突然跑进一个小球,连蹦带跳的进来。 张小桂揉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自己看到的没错,确实有个小球进来,不过这个小球是个小孩子。 她年龄很小,四五岁的模样,皮肤白皙如雪,又是微胖的身材,脸上都嘟着肉,看起来软乎乎的特别好捏的样子,整个人就像一个雪团子。 此时这个雪团子瞪着自己,脸上还一副生闷气的表情,脸上的肉肉都气的皱在一起。 张小桂心里有个声音,这个孩子好可爱! 小叶子转过身,看到刚进门的雪团子,赶紧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团子,你过来做什么?” 团子摆开她的手,大步走向张小桂,气愤地开口,声音还是奶里奶气的,还有点儿小结巴。“你...你也是来跟我抢姐姐的吗?” 张小桂吧心下明白,这想必就是柳家的二女儿柳雪雪,她长得果然很像她的名字,就像一个雪团子。 团子批判她抢的姐姐估计就是柳家大女儿柳晴晴。 张小桂无奈地笑,她还没有见过柳晴晴,怎么去抢呢? 小叶子见状拿手指敲了敲愤怒团子的小脑袋,力道轻的不能再轻。 “说什么呢?小桂可是新加入我们的朋友,再说,晴姐姐是大家的,怎么能让你一个团子霸占着?” 团子瞬间更恼火了,朝小叶子吼道:“才不是大家的!晴姐姐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亲姐姐,哪里有你什么事情,你明明都不是我爹娘的孩子,晴姐姐怎么可能对你好,她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小叶子愣在原地,还没有回她,团子就自己哭了,眼泪刷刷往下落个不停,随后哭着跑出去。 张小桂起身到小叶子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团子越跑越远。 张小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吵架整的一脸懵,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之间恩怨竟是如此深的吗?” 小叶子气的脸鼓起:“别听这个团子瞎说,晴姐姐就是对我很好,不仅对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说着,她又跺了跺脚。“不过确实,晴姐姐对团子才是最好的,谁叫我不是她亲妹妹。因为这个,我就算吵得过团子,也赢不了她。” 张小桂这回理清了,小叶子和团子这是再一次为了晴姐姐而争吵,已经习以为常。 “晴姐姐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张小桂眨了眨眼睛。 小叶子气消得很快,重新露出笑:“等明天我就带你去见晴姐姐,晴姐姐肯定很喜欢你,她长得漂亮,脾气又温柔,还多才多艺,什么都会,简直就是天仙一样的人。” “好。”张小桂答应她。 当天晚上,张小桂睡在软乎乎的被子里,外面下起绵绵的雪,传来风若有若无的呼声,这是她第一次到柳府,却有种安心感,很快就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小叶子就跑了过来,要带着张小桂一起去找晴姐姐。 张小桂任由小叶子扯着,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被人拽着,不用思考的行动方式。 终于在一个房门紧闭的屋子前停下,小叶子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女声“谁呀?” 小叶子心情愉悦地回道:“是我!晴姐姐,我带小桂过来找你玩!” “好,等一等。” 话音落了不久,房门就被打开,张小桂入眼是一位美貌的十五岁少女,她年龄虽然不大,却是端庄大气,眉宇间都是温柔。 她在这个世界里,总共见到两个在长相上令她惊艳的女孩,一个是十二岁的苏瑶,长相明艳逼人,另一个就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柳晴晴。 柳晴晴的美是大气温婉的美,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比苏瑶的明艳看起来更舒服耐看一些。 柳晴晴朝她露出浅浅的笑。“你就是小桂?快进来吧。” 旁边的小叶子早就踏进去,转身招呼着身后的张小桂“小桂,莫要愣在那里,快进来。” “哦,好!”张小桂踏进房门,进去没几步,便看到房间内摆满了字画,字画的内容什么都有,花鸟风景,人物建筑。 一些绣的很精致的面料,绣上去的花朵栩栩如生。 在房间的角落里,还摆着一些画着字画的纸扇,缝的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香囊,就跟她先前捡起柳夫人的那个香囊差不多。 就在张小桂沉浸在周围的东西中时,手上突然被递了一个东西,张小桂低头定睛观看。 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兔子小香囊,香囊整体是粉色的,白色的兔子镶嵌其中,凑近鼻尖闻一闻,一股清新的花果香气从香囊中幽幽飘出,好闻极了。 “初次见面,这个小兔子香囊就当是见面礼,还请小桂不要嫌弃。”柳晴晴稍微蹲下,努力与张小桂平视。 第75章 春庙会 张小桂抬眼,欣喜地望着她:“谢谢晴姐姐,我最喜欢的就是兔子。” 柳晴晴笑的眼睛弯弯“你喜欢就好。” 张小桂又在这个房间晃悠地一会儿,还没等逛够,就被小叶子扯了出去,临走前还与晴姐姐挥手告别。 “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会和团子吵起来,因为晴姐姐真的是很好的人。”张小桂的眼睛亮晶晶的,真心地感慨道。 柳晴晴身上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声音好听,人长得好看,脾气温柔,又会照顾人。 上次让张小桂有这种感觉的,还是六王爷轩辕墨。 “那是自然,我说的没错吧。”小叶子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张小桂追上前“不过我不明白,才待了一会儿怎么就要走,你既然喜欢晴姐姐,我们就不能多待些时间?” 小叶子情绪低落起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因为晴姐姐平时要做女红,不怎么出门的,我们在她那里待久会耽误她的进程。” 张小桂不解“为什么啊?耽误了什么进程。” 小叶子向前迈了几步“自然是准备婚服的进程,因为女子二八年华就要成家,晴姐姐明年就到十六岁,该是嫁人的时候。晴姐姐想在结婚时穿上自己缝制的婚服,才一刻不停地赶工。” 张小桂了然“原来如此。” 小叶子看四周无人,附在张小桂耳边道:“这件事可千万不准跟团子说,她不知道晴姐姐要嫁人,如果知道,就凭团子的任性,定是要哭个三天三夜不停,把府里闹得鸡犬不宁。” “我知道了,那晴姐姐有选好的人家吗?到底是要嫁给谁?” “还没有选好呢,没有门当户对的人物,而且我们晴姐姐这般好,纵使是皇子,私以为也不一定能配得上,老爷和夫人正在积极物色女婿的人选,毕竟有很多人是因为柳府的家业才上门提亲,是否真心还需仔细考量。” 张小桂看了看周围的院落,雪花又轻轻地飘下来。 “那她可一定要嫁给一个好人家才是。” 之后的日子里,张小桂毫不费劲地融入了柳府的生活。 柳府只有两个女儿,对女儿的培养也是按照男孩的模式来,即使不能科举,仍然要求好好读书。 在团子读书的时候,张小桂被发掘也有读书的天赋,便跟着团子一起读,并且辅导她的功课。 至于小叶子,读不来书,被夫子判定不是读书的料子,她自己也对读书没有一点儿兴趣,一看到书就昏昏欲睡,所幸不挣扎,专心照顾团子的日常生活。 晴姐姐偶尔来看望她们三人,但总是时间不长,很快又赶回房间缝制自己的婚服。 每当团子问起,张小桂和小叶子就和她说晴姐姐有要紧的事情做,劝团子好好读书,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打扰到晴姐姐的正事。 张小桂的日常起床,便能看到团子一个飞奔,扑进自己怀里。 朝她埋怨道:“还是桂儿姐姐好,不像小叶子,总是欺负我!” 从隔壁跑过来的小叶子一只手扶墙喘气,一只手指着团子道:“真是睁眼说瞎话,我哪里欺负你?明明从小就照顾你。” 团子将脸埋进张小桂怀中,大喊道:“不管!你就是欺负我!” 这样的情景,张小桂总觉得似曾相识,在来柳府的日子里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只能无奈的笑笑,任由她们互相打闹。 有一天有事外出,张小桂回来时,难得看到团子和小叶子不再互相埋怨,反而相互抱在一起,两个人哭的像个泪人,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张小桂凑近她们“这是怎么了?” 团子“呜呜”地哭,言语间模糊不清,但张小桂凭借一些关键词,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天上午我去找晴姐姐玩,看到一条红色的裙子,晴姐姐告诉我那是她结婚要穿的裙子,我又去问夫子,结婚是什么?才知道结婚是晴姐姐要到另一个地方,抛弃我和小叶子。” 张小桂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其实结婚后晴姐姐也还会再回来的。” 团子依然在哭“我不信,想到我以后就只有小桂姐姐和小叶子陪我玩,就难过的想哭!” 小叶子也在哭“我也是,一想到以后面对的小姐只有这个团子,就难过!” 团子拿手抹了一下眼睛“小叶子,你说什么呢!” 张小桂赶紧在下一场战争开始前,就退出房间。 她明白不论小叶子和团子平时看起来有多讨厌对方,她们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特别是小叶子,是看着团子从小婴儿一点点长到这么大。 两个人的感情自然要比跟自己深厚地多。 这样温馨的日子日复一日,转眼间,已经过了小半年,冬天很快过去,冰雪消融,气温回升,到处都泛着春的气息。 春天最先展现在柳府的庭院中,开满各式各样的花,就像一个大型花园,与她刚来的时候,冬天寂静的庭院是完全两幅样子。 在这期间,张小桂每月都会收到柳府发放的零花钱,张小桂都攒了起来,等攒到足够多的时候,她就拿着这些钱去找林一。 花朵盛开的时候,也是京城的春庙会开的时候,柳老爷和柳夫人也知道孩子们在这个冬天在家待得无聊,于是特地允许两个女儿,再加上小叶子和张小桂,出去逛庙会。 张小桂给团子套上粉色的春装,就变成一个粉粉白白的团子,小叶子在一旁惊呼。 “团子!你瘦了!” 团子抱住她的胳膊,兴奋地问“真的吗?” 小叶子笑道:“当然是真的,你去年穿这衣服,带子绑了两圈,今年穿绑了两圈多一点,自然是瘦了,不过看起来还是圆圆的!” 团子朝她“嘁”了一声“圆又怎样,娘说我以后长大就会瘦,到时候说不定比姐姐还要漂亮!” 小叶子摊了摊手“那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长大后会不会瘦。” 等四个人终于换好衣服,登上去庙会的马车,这个时候已经夜幕降临,天空映着满天星河。 团子一上车就掀开帘子,看着四周的景象新奇不已,商街上到处都是漂亮的灯笼,还有很多人拿着形状各异的花灯游街。 第76章 蝴蝶花灯 “快看快看!那个小蝴蝶形状的花灯!” 其余三个人凑近看,果真看到远处有一个漂亮的蝴蝶花灯,它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好几个颜色组合起五彩斑斓的蝴蝶翅膀。 “晴姐姐,我要那个!你给我买吧!”团子晃着柳晴晴的手不放。 柳晴晴将身边的钱袋子拿到手心里,一边清点里面的银两一边应道:“好,这些钱应该够买了。” 等下车的时候,团子一溜烟地跑向目标,那个蝴蝶花灯。 柳晴晴,小叶子和张小桂三人在后面追赶。 “团子,跑那么快做什么?” 等后面的三个人终于赶上的时候,团子正一个人在蝴蝶花灯前揉着眼睛哭。 “怎么了团子?”柳晴晴拿出手帕给她擦泪。 团子呜咽道:“晴姐姐,那个人说必须要竞猜谜语才能拿到蝴蝶花灯,不然花再多钱也买不来。” “竞猜谜语?那我来试试看。”柳晴晴上前。 商贩见有人上前“姑娘,我们这里是要交押金,然后与几个人对阵竞猜谜语,只要猜到最后淘汰所有人胜出,就可以获得蝴蝶花灯。” “好,我试试。”柳晴晴取出钱袋里的银两,交付押金。 一共是十个人一起猜。 随着谜语难度越来越大,不断有人被淘汰出局。 到最后,只剩下柳晴晴和另外一位猜谜者胶着。 两个人不相上下,局面也僵持了很久。 “好了我们只剩下最后一道谜题,如果这道题两个人还是都猜出,就只能把蝴蝶花灯送给二人,让你们二人自己决定它的归属。” 柳晴晴看了眼下面给她加油的团子,小叶子和小桂。“好,来吧。” 题目出来后不久,另一个人就把答案用毛笔写在了纸上,而后折起来交给商贩。 柳晴晴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 “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商贩提醒道,等打锣的时候还未作答,就等同于自动放弃机会,宣布失败。 张小桂悄悄地伸出了两个手指,在刚刚结束哭声,专心致志看着柳晴晴比赛的团子脑袋后边比了个兔子,并且调皮地动了动。 这一幕被柳晴晴看到。 “对,兔子,我怎么没有想到?” 柳晴晴迅速将纸笔摆在眼前,上面划上“兔子”两个大字,叠好送到商贩手中。 “好!我们揭晓两个人的答案。” 众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只见两张纸同时展开,上面都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兔子” “答案就是‘兔子’,恭喜两位都正确,这个蝴蝶花灯就归二人所有!” 柳晴晴叹了一口气,随后准备好钱袋,准备出高价将蝴蝶花灯从另外一个猜谜者那里买回来。 等她真正看到猜谜者正脸的时候,才发现是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翩翩公子,满身书生气质,长相清秀,一看就是读书人。 柳晴晴拿出钱袋,朝他拜了一下“这位公子,我妹妹喜爱这蝴蝶花灯,可否把它让给我?我可以付押金五倍的价格。” 公子拿着花灯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也不应答。 柳晴晴咬了咬牙,看来还是开的价格不够。“那六倍的价格,公子可否考虑?” 青衣公子看着手中的花灯,开口淡淡道:“你刚刚,是不是看了台下的人,才知道正确答案?” 柳晴晴身影一顿,他说的的确没错,她是看了张小桂的手势,才知道正确答案。 说不出张小桂是真的知道还是碰巧,但如果没有那个兔子手势,她定是猜不出来的。 柳晴晴尴尬地扯起嘴角“让公子见笑了,我的确是不如你,若是没有台下的提醒,就猜不出那个‘兔子’的答案,这花灯本来就是公子的。” 说完又朝着他拜了拜,转身走去,心里想着,就给团子买些别的东西代替吧。 团子一脸期待地迎接她“晴姐姐,你一定带来花灯了吧?” 柳晴晴无奈地笑了笑,俯身摸着团子的头“对不起啊团子...” 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打断她的话。“嗯,带来了。” 刚刚的青衣公子伸手,将手中的蝴蝶花灯绕过柳晴晴,递到了团子手中。 团子一见到蝴蝶花灯,就新奇地不得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到处拿着花灯跑。 张小桂和小叶子怕她在人群中走丢,便也跟着跑。 原地只剩下柳晴晴和旁边的青衣公子。 柳晴晴看向青衣公子“谢谢公子,不知该如何言谢?” 青衣公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本来我也不需要那花灯,只是想体验猜谜而已。”随后起身就要离开。 柳晴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迈开腿追赶。“公子等等。” 青衣公子停在原处,转身看她“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柳晴晴上前“我只是想问公子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今天能遇到也算是缘分,不知道可不可以做个朋友?以后见到再向公子道谢。” 青衣公子与她对视:“我叫谢遇安,来自江南的鱼米之乡,此次进京,是为了准备半年后的科举考试。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柳晴晴笑着看他“我叫柳晴晴,我爹在大理寺任职,如果你有需要帮助,可以来这附近的柳府找我。” 谢遇安朝她一拜“原来是柳小姐。” 柳晴晴退后几步“那谢公子,我先走啦,你可要记得我欠你一个情分未还呢!” 而后很快跑开了。 谢遇安见她离开的慌张背影,唇角不经意间带上一抹微笑。 “晴姐姐,你刚刚去哪里了?”小叶子见柳晴晴跑过来。 柳晴晴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我刚刚是去为以后的终身大事做准备去了。” 小叶子的心被震撼了一下,不确定地对她道:“你...你是说...刚刚那个公子?” 柳晴晴贴着她的耳边轻语“他的名字叫谢遇安,是来进京赶考的考生,只要我回去跟爹娘说,他们就能在京城里找到这个人。” 小叶子望着还在玩蝴蝶花灯玩的不亦乐乎地团子和张小桂,还是忍不住对柳晴晴说: “晴姐姐,这样的人生大事,就这么决定了吗?你明明才见他第一眼,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第77章 一见钟情 柳晴晴摇摇头“对一个人的感觉不是靠时间长短来决定的,我见他第一眼,就心动地可以相信他是我的真命天子。” 张小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 听完这番话,点评道:“我知道,这就是一见钟情。” 团子拿着蝴蝶花灯,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看到三人的表情深沉,不禁疑惑:“晴姐姐,小叶子,小桂姐姐,你们都怎么了?” 柳晴晴摸着她的脸“没怎么,除了蝴蝶花灯我们团子还想要什么?一会儿姐姐就给你买。” 团子高兴地跳起来:“晴姐姐对我最好啦!” 柳晴晴从庙会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就赶去自己爹娘所在的屋子。 柳老爷此时刚刚下朝,由夫人脱去头上的官帽,见自己女儿在门口站着,招呼她进来。 “晴晴,进来吧。” 柳晴晴踏进来,坐在桌子上,厨房里的人已经送来了饭菜,她才想起来为了缝制婚服,已经很久没吃早饭。 “爹,娘,团子呢?” 柳夫人将碗筷放到柳晴晴的身前。 “别提团子了,昨天为了玩蝴蝶花灯睡得很晚,今早根本起不来床。就让她多睡一会儿,起床后再吃饭。” 柳晴晴笑了笑“等我吃完饭就去叫团子起床。” 柳老爷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故作惊讶道:“今天晴晴怎么有空来陪爹娘吃饭?” 柳晴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住他的胳膊。 “是女儿的不对,很久没来陪爹娘,其实我今天来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跟爹娘说的。” 柳老爷眉毛上挑“什么事情?” 柳夫人也疑惑地看着她。 柳晴晴低下头,有些羞涩地开口: “其实...是为了昨天在庙会上遇见的一位公子,这位公子名叫谢遇安,江南人士,来进京赶考,是他将蝴蝶花灯送给团子的。” 她实在是有点儿说不下去,只能尴尬地笑笑。 柳老爷和柳夫人沉默了片刻,他们作为父母,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心思,当下就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 柳老爷最先开口“你说的这个谢遇安,既然是来京城考取功名,可见是块读书的料子,才能经过层层考试选拔来到这里。” 他放下筷子“只不过...我们柳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要想与我们门当户对,光是有读书的才能还不行,还要读的最好,考取功名在京为官,并且在京城站稳脚跟才可以。” 柳夫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我和你爹不是反对,只是门当户对很重要,再说,你们昨天才认识,也需要一个考察期,了解他的为人,不能轻易嫁过去受了委屈。” 柳晴晴的脸被越说越红,禁不住嗔道:“爹,娘,人家还没说要娶我呢!” 柳老爷听完这话,爽朗地笑了几声。“这就引起老夫好奇了,难道有年轻人见到我们家晴晴还不喜欢的吗?” 柳晴晴赌气地吃了几口菜“爹,你就爱笑我,谢遇安他跟别人不一样。” 柳夫人也笑着劝他“好了老爷,再笑晴晴就生气啦!” 柳老爷收起笑容,握起女儿的一只手,郑重道:“放心吧晴晴,你爹可是大理寺的二把手,大理寺少卿。” “多少人想攀上咱家都攀不上呢,你说的这个公子谢遇安到时候如果科举中榜,爹会亲自与他说婚事,只要我们晴晴喜欢。” 柳夫人也拍了拍她的手“是呀,这事就交给你爹来安排吧,保准心想事成。” 柳晴晴看了看自己的爹娘,眼睛蓄了些许雾气。 她吸吸鼻子,笑道:“嗯,爹娘最好啦!” 柳晴晴吃完早饭,就转到团子的房间,看到这个球还趴在床上睡得很香,就上去捏捏她的脸。 团子无意识地伸手将脸上的东西拍了拍。 “快起床,懒团子,太阳都晒屁股了!”柳晴晴轻轻唤她。 团子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身边的柳晴晴,瞬间就落了泪,边哭边往柳晴晴的怀里钻。 柳晴晴被这眼泪打的措手不及,拍着哄道: “怎么了团子?是姐姐捏的疼了吗?” 团子摇摇头。 柳晴晴瞥见团子床边的蝴蝶花灯,眼睛一亮,伸手将花灯勾了过来。 “你看,这不是你最爱的蝴蝶花灯吗?” 团子看了一眼蝴蝶花灯,随即生气地转过头,不愿再看一眼。 “我不喜欢那个花灯!它都不亮了,不亮就不好看!” 柳晴晴望了眼已经没有焰火的花灯,上面的颜色也在白天暗了许多,虽然形状还是很好看,但比起昨夜的漂亮精致相差甚远。 “也是,等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再重新点燃这花灯好不好?” 团子还是摇头,将脸埋得更紧,她的声音很弱。 “晴姐姐,其实我今晚做了一个梦。” 柳晴晴将她抱起,坐在床上,温柔地询问“什么梦?” 团子眯了眯眼,仔细回想梦的内容。 “我梦到姐姐你乘着这个蝴蝶花灯,蝴蝶花灯幻化成了一只真正的蝴蝶,带着你头也不回地飞到了天上,然后再也没回来找过团子。” 她抹抹脸上的泪。 “在梦里,我追姐姐追的很累,叫的嗓子都哑了,但姐姐好像没听到似的,还是离开了团子。” 最后,团子咬牙总结道:“所以我不喜欢这个花灯,它是带姐姐离开的坏蝴蝶。” 柳晴晴听完后不禁失笑。 “蝴蝶花灯是无辜的,它如果知道自己因为一场梦就被我们团子嫌弃,肯定委屈地想哭。” “再说,梦都是假的,我不会真的离开团子的。” 团子撇撇嘴“就连结婚后也不会离开吗?” 柳晴晴点点头“自然,我就算是结婚,也会住在团子的旁边,走上几步就能找团子玩。” 团子闻言,像是比较满意她的回答,松开了抱着柳晴晴脖颈的胳膊。 “姐姐可要说到做到,不准骗团子。” 柳晴晴又郑重地点了点头。“绝对不骗我们小团子。” “好了,我们洗漱完去吃饭吧,娘可是为你准备了最喜欢的鸡蛋羹。” 听到鸡蛋羹,团子眼睛一亮,不等柳晴晴催促,就自己在照顾起居的阿嬷带领下洗漱装扮好。 第78章 蜂蜜枣糕 柳晴晴送完团子到爹娘那里,就自己出来,找到家中的总管。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晴晴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谢遇安”三个字。 “五叔,你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找到这个人,他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进京赶考的书生?那想必是在京城的学堂里。老夫这就去帮大小姐打听,打听到第一时间告诉您。” 柳晴晴朝他一拜“谢谢五叔了。” 五叔办事的效率极高,当天晚上就报回消息,谢遇安果真是在京城最好的学堂里读书。 柳晴晴答谢过五叔后,便计划着何时去谢遇安的学堂找他。 京城的学堂一周休一天的假,最好是在学堂休假的放学路上。 柳晴晴计划已定,就在休假前的那天放学晚上去找谢遇安。 至于带什么去找他,她苦思冥想,最终决定自己亲自下厨,做一些可口易放的糕点送过去。 这样正好还可以缓解读书一天之后的解饿和疲倦。 这样决定后,柳晴晴就开始着手准备糕点,做了最简单朴实的蜂蜜枣糕,用纸袋精心包裹起来。 之后再将枣糕纸袋用红色的绳子绑紧,可以轻松地拎在手中。 柳晴晴坐上去京城学堂的马车,一路上都在想到底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终于到达目的地,柳晴晴从马车上慢慢地下来,果然不出她所料,学堂现在还没有下课。 她走到学堂门口,戴上准备好的面纱。 望了望日头,心想距离下课已经不远。 等了没有太长时间,学堂里面就传来阵阵的锣声,是放学的声音。 柳晴晴的心跳的扑通扑通的,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将里面装有蜂蜜枣糕的袋子提到身前。 有穿着学生衣袍的人一个一个从学堂中出来,柳晴晴扫过每个人的脸,都没有找到自己记忆中的那张脸。 再等了等,依然没有找到。 柳晴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他没有来上学吗? 还是说消息有误,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就这么回家的话,属实有些不甘心,她上前跑了几步,叫住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 “公子,可否停一下?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学生转身看她,是一个穿着华丽戴着面纱的女子。 虽然看不清脸的全貌,但光凭那双满含秋水的眼睛,和曼妙的身材,不难想象出是一个美人。 学生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对她道:“姑娘...有何事吗?” 柳晴晴将手中的蜂蜜枣糕托起“我来给谢遇安送这个东西,公子可知道他在哪里?” 学生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顿时冷静下来。 “原来是找谢遇安,他还在学堂学习,没有出来。你进学堂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柳晴晴眼睛一亮,果然在这里没错。 朝他道了声谢后,就跑到了学堂里面,四处寻找谢遇安的身影。 逛遍了每一间教室都一无所获,柳晴晴不解,不是说在学习吗?怎么不在教室里? 她失望地在学堂里来回踱步,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些动静。 柳晴晴循着声音往学堂的角落里走,越近听的越清晰,听声音可以辨析出是一大群人,至少有五个。 她走到墙边,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就在墙的转角处。 柳晴晴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处,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你装什么清高?整天摆出一副热爱学习高高在上的样子,夫子夸奖你,你就高傲地上天了?对本少爷爱答不理,以后有你好果子吃的!” 刚来就听到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柳晴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欺凌他人的无赖形象。 “你还不说话?好啊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少爷可是吏部尚书之子,赵高义。你若是惹到我,以后就算是科举考中状元,在京城做官,我爹也不会让你好过!” 其他人纷纷应和。 “是啊,你最好有点儿眼力见。” “这里可不是你家,是京城,在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规矩!” “无聊。”一个清冷凌厉的声音出来,在这群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在一旁听墙角的柳晴晴眉头微皱,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谢遇安,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要是不跟我道歉,今后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谢遇安这个名字一出来,柳晴晴立马明白,原来刚刚一直被欺凌的人就是她要找的人。 正当赵高义伸手要拽谢遇安时,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打回了他的手。 赵高义定睛一看,有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拦在谢遇安的身前。 “在学堂这个读书的地方,欺负同学,你不觉得丢人吗!” 女子瞪着他,言语间已经看出十足的怒意。 赵高义反应过来,上下打量女子。 虽然面纱遮住了眼睛以下的地方,只露出眉眼,但仍能看出其非同寻常的美丽。 她眉如青黛,眼若桃花。 一双漂亮的深瞳,即使真的在生气,也泛不起太多的波澜,反而平静似水,像深不见底的水渊,吸引着赵高义。 他随即回道:“好啊,谢遇安,没想到还能因为你,碰巧遇到这样的绝色,本少爷喜欢这女子,今日就放你一马。” 说着,便伸手试图摘掉柳晴晴的面纱,一睹她的全貌。 谢遇安这边伸出胳膊,将在身前的柳晴晴,揽到自己身后护着,让赵高义的手扑了个空。 赵高义用手指着他。“你想做什么?” 谢遇安牵起柳晴晴的手“不做什么,我们走。” 见谢遇安和那漂亮女子要一起离开,赵高义踹了几脚身边的人。 “愣着做什么!快给本少爷拦住他们!” 几个小弟一拥而上,谢遇安一边牵着柳晴晴的手,将其护在身后安全的位置。 一边用另一只手和腿抵挡蜂拥过来的人。 没过一会儿,赵高义这些小弟们就纷纷落败倒在地上。 反观谢遇安,还是一副冷淡的面容,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第79章 郎才女貌 赵高义咬牙“果然还是小看你了,以为是个书呆子,没想到还会武。” 他扭了扭自己的手腕,将手指抽的咯吱作响,而后指着被打倒在地的小弟们。 “这些人都是读书的废物,但我也是从小练武,倒要看看你我谁更胜一筹!” 说着就作势向谢遇安冲来,谢遇安松开柳晴晴的手,做好准备迎接他的攻击。 比起刚刚的人,赵高义的打法显然是练过的,很有力度与技巧。 两个人纠缠的时间过长,一时分不清谁更有可能获得胜利。 谢遇安给了赵高义重重一击,使他退后了数步。 “你小子,确实有些本事。”赵高义握紧了拳头。 又准备向谢遇安发出新的一击。 谢遇安也同样地准备迎战,就在赵高义快要碰到谢遇安的时候,他突然转了个方向。 在谢遇安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转身向着一旁的柳晴晴,猛地一勾手,拽下柳晴晴脸上的面纱。 柳晴晴愣在原地,赵高义手上紧紧攥着白色的面纱,与之对视。 这一看,赵高义也失了神。 柳晴晴的全貌更是好看地如同天宫里的仙女,一双眼睛就已经令他深陷。 更何况她还有着小巧秀气的鼻子,白皙如雪的肤色,红润的樱桃唇,组合在一起,却是温婉又不失大气,真正的大家闺秀气质。 他看的入了迷,突然胸口处一疼,显然是受到了外力的重击。 谢遇安收回拳头,见赵高义已经疼得抬不起身子,不愿意在这里待久。 便重新牵过柳晴晴的手,带着她一起跑出学堂。 身后的赵高义缓缓抬起身,看着两个人牵着手离开的背影,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咬牙狠道:“谢遇安,你给我等着!” 府里的小厮见大小姐终于出来,还被一个样貌清秀的公子牵着,两个人慌忙地跑出。 料想这就是小姐要找的谢遇安公子,赶紧准备好马车,招呼他们上车。 他们上车后,马车平稳地驶离学堂,柳晴晴仍心有余悸。 谢遇安则看着她,一言不发。 柳晴晴终于顺好了气。“谢遇安,你还认识我吗?” 谢遇安“嗯”了一声,随后开口。 “从你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知道是你,柳晴晴。” 柳晴晴听到回答笑了一下“你记得就好,诺,这是给你的。” 谢遇安接到了一个被绳子绑着的纸袋。 纸袋里还透出诱人的红枣香气。 “快拆开看看!”柳晴晴对着他说道,满眼都是期待。 谢遇安手指微动,就将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深红的蜂蜜枣糕。 他拾来一块,塞入口中,蜂蜜枣糕入口即化,在舌齿之间渗出香甜的蜂蜜与红枣香气,充盈着整个口腔, “怎么样?好吃吗?”柳晴晴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中看到一丝表情变化。 谢遇安微微扯起嘴角“好吃。” 还没等柳晴晴回复,他就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柳晴晴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感谢公子当初让出来的蝴蝶花灯,没想到这个恩情还没还完,就被公子救了一次,又欠了公子一次人情。” 谢遇安摇摇头“是我自己招惹了人,你出来替我解围而已。” 柳晴晴思考了片刻:“在这之前,我趴在墙角听了会儿你们的对话,你招惹的人是吏部尚书之子赵高义,看起来实在是会在背后使阴招的小人。” “而你在京城无权无势,就算是今天赢了,以后也难保不会被再次找上麻烦,不如你来我家学习吧?我爹虽然不是什么在京城说一不二的大官,但抵御一个吏部尚书的儿子绰绰有余。” 谢遇安眉宇间有些犹豫“柳小姐...” 柳晴晴抿起嘴,再次望着他道:“你就答应吧,不然他还会再叨扰你,我心中过意不去。” 谢遇安点了点头,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应了一声。“好,我答应你。” “那就这样说好啦。” 两个人相视一笑,就好像想到了什么,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很快地,在太阳真正落山之前,谢遇安就将随身的行李与书籍收拾好,趁着夜色入住柳府。 在刚刚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女孩造访。 张小桂敲了敲房间的门,谢遇安听到动静打开门,看到一个瘦弱的七八岁女孩。 “你好,有什么事吗?” 张小桂向他问了声好“谢公子,我家老爷想要见你一面,还请跟随我来。” 谢遇安了然“好。” 张小桂带着他走过柳府后院的花园小道,终于在花园湖泊边的小亭子处停下。 张小桂朝他指了指亭子“谢公子,就是那里。” 谢遇安向她礼貌地答谢,张小桂点头后就离开了,离开半路时,被草丛里一个人扑过来。 张小桂借着月色,看出是小叶子。“小叶子,你这回真是吓到我了。” 小叶子抱着她不放“我就知道,老爷和晴姐姐单独找你准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半夜起身,跟踪你至此,原来你是传老爷的命令到这里来了。” 张小桂扶额“这哪里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是老爷帮晴姐姐谋划一下终身大事。没有告诉你和团子,还不是因为事情八字还没一撇,怕你们搞砸。” “好呀,他们竟然这么不信任我和团子。”小叶子气呼呼地讲。 张小桂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有关晴姐姐的终身幸福,凡事还需谨慎才行,毕竟现在团子还不知道这回事。” 如果被团子知道,张小桂还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小叶子顺着张小桂的话想了想“说的也是,就团子那种对晴姐姐的霸占心理,说不准就做出什么滑稽的事情,就跟你刚来的时候那样。” “对了,那你刚刚一定仔细见过谢遇安的模样,他长得如何?先前在庙会时,没怎么注意。” 张小桂回忆了一下“长得很清秀,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是个货真价实的帅气男子,与晴姐姐称得上是郎才女貌。” 第80章 大事已成 谢遇安的确是长得不错,无论是在现代世界还是古代世界里,在张小桂见到的人里,颜值绝对属于上乘。 只不过在这一世,张小桂心里有一位男子的样貌比谢遇安好看许多,就是轩辕墨。 跟轩辕墨相比,谢遇安的样貌就稍显平庸了些。 “那就好,既然是小桂说的,肯定不会有假。”小叶子笑道。 谢遇安见到亭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满身儒雅的正气。 他走近,中年男子给他指了个位置。“谢公子,请坐。” 他明白这就是柳晴晴的爹,大理寺少卿。 谢遇安朝他拜了一下。“见过柳少卿。” “在这里,不必如此客气,坐吧。”柳老爷又指了指那座位。 谢遇安顺势而坐。 柳老爷也不与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谢公子,老夫叫你前来是想要问你对我的大女儿柳晴晴的想法,实不相瞒,这想法是关于你二人婚事的。” “你知道她毕竟是女孩,这种事情不好意思直接说,只能请老夫与你相谈。” 谢遇安闻言,脸上克制不住地泛起笑意。 心里想到那个他也一见钟情的女孩,就算没直接说,也已经表现的很是明显。 柳老爷见他不语,忍不住再次问道:“谢公子,你意下如何?” 谢遇安起身朝他一拜“我非常心仪老爷的大女儿,等我考取功名后,一定会风风光光地迎娶晴晴。” 柳老爷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晴晴以后的幸福就交给你。” 这一天晚上柳晴晴碾转反侧,根本睡不着,直到收到张小桂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事已成。” 她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下,嘴角的笑在这一晚上却再也没放下来过,带着笑意入了梦乡。 团子依旧在太阳晒到屁股的时候才起床,接下来开启每天例行的在府中四处游荡活动。 先去给父母亲请安,吃过早饭,就去找小叶子和张小桂玩闹。 而后跟府中每一个人都打个招呼,最后在跑到柳晴晴的房间前,与她最爱的晴姐姐玩闹片刻。 每天的日常,在今天却显得有点儿不对劲,团子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爹和娘有事情在瞒着她。 不仅是爹和娘,就连小叶子,张小桂还有晴姐姐,都好像有事情在瞒着她。 特别是晴姐姐,她跟自己玩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一些别的东西。 这都是之前所没有的。 团子更坚信自己的直觉,他们肯定有鬼,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团子下定决心,要亲自揪出大家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午饭吃完后,她就乖乖的上床午睡,连照顾她的阿嬷都惊讶,今天团子怎么这么乖就自己睡了。 团子眯着眼,一点一点地睁开,确认阿嬷已经离开,房间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发出一点儿动静,被外面的人听到。 从房间里搬来一个凳子,团子小小的还有点儿圆润的身子,踩上凳子的最开始还有点儿摇晃,站不稳脚。 好不容易站稳脚,她踩着凳子往窗边的柜子上爬,终于爬到了窗边。 窗台距离地面的高度只有半个成人高,但对于五岁半的团子来说,到底还是高了些。 团子不断暗示自己,这点儿高度根本难不倒她。 抓着窗台的边,一点一点往下移,她的小脚触碰到了地面,心中一喜。 团子四处张望,确认四周无人后,就顺着走廊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太阳正当头,没有人会趁着这个时候在院中晃悠。 团子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第一时间跑去了她的晴姐姐那里。 她站在柳晴晴的房间前,那个屋子的门上挂上了锁,团子对着锁陷入了沉思。 明明中午吃饭时,晴姐姐还在屋中,怎么现在午休的时候,她却不在? 她带着这股疑惑,到处在府中寻找,跑着跑着,就到了柳府后院。 那里有一个湖,晴姐姐感到累了的时候,就会到那里散步活动身体。 团子的身材虽圆,但跑起来却是很快,不过一会儿,就到了湖附近。 在湖边亭子里,的确看到了她的晴姐姐。 只不过,她旁边怎么还有个人? 团子再一次望去,将目光集中在柳晴晴旁边的人身上。 这是一个男人,还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并且还跟她的晴姐姐站的很近。 团子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家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陌生男人。 而这件事,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 顿时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 团子撒腿跑到亭中,柳晴晴提前发现她跑过来,先是有些错愕,而后走过去迎接她。 正当柳晴晴蹲下准备抱住跑过来的团子时,团子向后退了半步,难得不让她抱着。 “团子,你怎么没睡午觉?” 柳晴晴也不生气,用手指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头发丝。 团子赌气道:“因为我不想睡。” 她看着晴姐姐身后的男人,穿着青色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这个人的脸长得倒是还行,就是看着让她莫名讨厌和不爽。 团子当下给谢遇安的形象作出了总结。 “团子,这是谢遇安哥哥,姐姐的...好朋友。” 柳晴晴犹豫了一下,才找到比较合适对团子讲的身份。 她也转身给谢遇安介绍团子。“这是我的亲妹妹团子,大名叫柳雪雪,今年五岁半。” 谢遇安也跟着柳晴晴蹲下与团子平视,眼睛带笑。 “原来你就是团子妹妹,你好啊。” 团子握紧了小手,鼓起勇气对谢遇安发问:“你就是要跟我姐姐结婚的人吗?” 柳晴晴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呛得咳嗽了几声。“你从哪里听来的?” 谢遇安收起笑,换成无比认真的神情对团子道:“是的。” “我知道了。”得到回答后,团子又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 柳晴晴望着她“团子,你生气了?” 第81章 恶作剧 团子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困,该回去睡觉了。” 还没等柳晴晴说什么,她就转身沿着原路跑了回去。 跑到柳晴晴和谢遇安看不到她的时候,团子才抹抹自己眼里的泪。 柳晴晴起身,不轻不重地用拳头锤了谢遇安一下,嗔道: “团子肯定生气了,都怪你,怎么跟小孩子这样说话。” 谢遇安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无比认真。 “可我说的都是真话,对小孩子还是不要说谎为好。” 柳晴晴被他盯着,脸不可抑制地发红。“...说的也是。” 两个人很快就差不多忘记了这段小插曲。 团子一路跑到小叶子的屋子,又抱着她大哭特哭。 小叶子想都不用想,团子肯定知道了什么,只好拍着她的背。 “莫哭咯,这一天总会来到的不是吗?” 团子用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揉着哭的红肿的眼睛。 “小叶子,可我看到那个谢遇安就不开心。” 小叶子无奈地摊手“你不开心能有什么办法呢?” 团子恨得咬牙“我不开心,那他也不能开心。” 糟糕...团子一旦这样说,那就代表她要任性发作,不闹得全府人头疼就誓不罢休。 小叶子真想现在离她远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内心隐隐想支持团子。 大家的晴姐姐,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让给谢遇安呢? 团子的恶作剧就此开始,以她为先锋主力,小叶子是后勤部队,帮她准备恶作剧需要的东西。 两个人先是在暗地里观察谢遇安。 发现他早晨起来会拿起书在院子中晨读,之后回到屋子里,闭门不出学习一上午。 中午时分吃完饭,去湖边与晴姐姐一起散步。 下午又将自己关在屋子中读书。 晚上时分会按时收拾院子和屋子的卫生。 等夜幕降临,就点一盏灯夜读。 两个人记下他的一整天起居,第二天就开始行动。 首先是藏在府中的假山,草丛和石头后面,利用这些隐蔽自己身形,埋伏在谢遇安早晨必走的小道上。 团子趴在草丛里面,从小叶子手中接过花生大小的石子。 谢遇安正背对着她,团子瞄准他的腿,用将石子塞到弹弓里,手指一松,石子就弹射到谢遇安的腿上。 发出一个闷声,而后滚落在他的脚边。 谢遇安感受到腿疼了一下,放下书,蹲下身子,用手指捡起脚边的石子仔细查看。 团子招呼小叶子转移阵地,很快钻到一块假山的后方,又是在他的后面。 天助我也。 团子又塞了一个石子,朝着谢遇安一击。 谢遇安立马察觉到第二颗石子发射的方位,向假山的方向快速走去。 眼见着他就要过来抓住自己,团子赶紧催着小叶子逃跑。 谢遇安看到草丛有动静,目光一路追随,透过较为稀疏的草丛,看到一个圆圆的小脸,很快闪到另一处繁密的草丛里。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团子。” 谢遇安从别处拿来一个扫帚,将小道上的落叶,连带着石子一起扫开。 “好惊险!他差点儿就发现我们了,还好我跑的快。” 团子喘着气,对刚刚发生的事还有点儿心有余悸。 “看来弹石子这件事不能再做,太容易暴露我们自己。”小叶子帮她拍了拍后背顺气。 团子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 “既然如此,我们再想个别的法子。” “比如说呢...”小叶子问她。 团子灵光一现,脑海里蹦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她拽着小叶子的袖子。 “小叶子...你可还记得当初爹从南方带来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爷从南方回来一趟,的确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她还真不清楚团子说的是什么。 “哎呀!就是那个小辣椒,往碗里随便涮一下,就辣的人嘴里直喷火。” 团子吐了吐舌头,回想起来当初尝试辣椒水的时候,舌头被辣的痛感。 小叶子“哦!”了几声,用拳头拍了拍手掌,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那个呀!这辣椒往水里一涮,无色无味,可是入口却辣的直冲脑门儿。” “我明白你要做什么了,是不是要趁着谢遇安不注意,把这个涮涮辣椒往他茶杯里涮一次,然后就能让他知道,要娶晴姐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团子笑出两排小白牙,把头点的飞快。“还是小叶子你懂我!” 小叶子摸了摸下巴“可这涮涮辣椒,自从当初我们试过都被辣的无法招架后,就再也没见过其踪影,要从哪里找来呢?” “我知道,就在厨房后面的仓库罐子中,我经常逛厨房,早就把这些东西摸得一清二楚。”团子得意道。 小叶子与她击了个掌。 “没想到你平时爱乱逛,在关键时候居然还是有些用处的。” 两个人一不做,二不休,又鬼鬼祟祟地潜入柳府厨房的储存仓库。 翻来翻去,终于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了一个标签写着“涮涮辣椒”的陶罐。 这还多亏了团子聪明,至少是认真在学堂里学习,才能认识“辣椒”这两个字。 如果换做小叶子,估计就要一个一个把盖子掀起来找了。 团子掀开陶罐的盖子,里面果真放着四颗涮涮辣椒。 她用方巾垫在手上,从中取出来一个。 “走,我们可以趁着他晚上饭后散步的时候,在他的茶水里涮上。” 团子和小叶子又回到了谢遇安待着的屋子。 此时已近黄昏,谢遇安一个人在屋中吃饭,吃完后果真一如往常去散步。 团子自己跑进去,留下小叶子在外面为她放风打掩护。 如果有人提前回来,小叶子就可以发出猫咪的叫声,来提醒团子赶紧离开。 团子进入谢遇安的房间,整个房间朴素又整洁,桌子上正好放置着一个陶瓷水壶。 团子掀开盖子,里面有满满一壶的茶水。 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掏出一个叠成一团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揪住涮涮辣椒的尖把儿。 然后在水壶中顺着同一个方向涮上三圈。 整个水壶里的水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第82章 涮涮辣椒 但只有团子知道,这里面已经变成了可怕的辣椒水。 团子临走前又环顾房间四周,小小的脑袋转个不停。 离谢遇安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到底哪里还有可以使小动作的地方? 她的目光瞥到被子铺的整齐的床上。 有了! 她立马跑到外面,用两只小手从屋子外捧起一小捧泥土,之后跑回屋子。 两只手将泥土揉碎成一粒粒的土渣,随意地洒在被子底下的褥子上。 最后再用后背平整一下被子,试图恢复原状。 大功告成! 团子自我感觉很满意,这才离开。 她和小叶子想象着谢遇安喝到辣椒水喷出的窘迫,晚上睡觉时发现被子底下有泥土的黑脸。 两个人默契地发出得逞的反派笑声。 而在她们幻想中的主人公谢遇安,果然是准时晚上散步回来。 只不过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柳晴晴将画交到谢遇安手中,谢遇安展开,里面赫然是自己的画像。 画的可谓是抓住他最基本的特点,所以与真人颇为相似。 在整张图的氛围上又很有意境,线条流畅自带风骨。 谢遇安忍不住赞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画,能被晴晴画在画中实在是谢某三生有幸。” 柳晴晴眉间带笑。“谬赞了。” “作为回报,我给你写一首诗,可以吗?”谢遇安抬眼道。 柳晴晴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谢遇安牵起她的手。“那谢某斗胆请尊贵的晴晴小姐光临寒舍。” 柳晴晴嘟嘴“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好...我们还未成亲,按理来说不能拜访你的房间...” 谢遇安咳嗽了一声。 “这样说来,我住在你家里,也是不成体统的...你只是逛自己家而已。” 柳晴晴眼睛亮了一下“说的也是。” 柳晴晴走进谢遇安屋子,四周都干净地一尘不染,就连书籍摆放都井井有条。 落座后,谢遇安给她从壶中倒上一杯水。 柳晴晴接过水杯,通过手指传来的温度,能判断出这是一杯温凉的水,刚好可以入口。 所以就放心地抬杯,饮了一口。 “噗...” 柳晴晴刚入口的一杯水猝不及防地喷了出去,她用袖子捂住口鼻,仍被嘴里的辛辣呛得咳嗽不停。 “晴晴你怎么了?”谢遇安慌张地望着她。 “这茶水...味道不对。”柳晴晴终于顺过来气,语气弱道。 谢遇安闻言也接来茶杯,沿着杯边抿了一口,随即眉头皱起。 果真,茶水里有极其辛辣的味道。 只是抿一下,他的唇就被辣的有些疼。 他迅速拿了一个新的未用的茶杯,从另一个房间里盛放凉开水的水壶中倒上水。 抿了一口,确认这壶水没有任何异状。 把茶杯递给柳晴晴。“用这杯凉水缓解一下。” 柳晴晴接过,也是试探地抿了一下,才放心一饮而尽。 一杯凉水入口,辣意确实缓解不少。 柳晴晴缓解后,仔细思考刚刚的事情。 她很清楚这种辣度究竟来源于什么,就是前段时间父亲从南方带回来的涮涮辣椒。 当时就把全家人辣的够呛,以至于她记忆尤深。 这个辣椒也不可能是谢遇安自己找来让自己受罪,那就很可能是府里的人做的。 谢遇安这时已经将带着辣椒的茶水倒在外面,重新冲洗,倒入没有被动过手脚的清水。 柳晴晴看着他如此淡定,好像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 “谢遇安,你坦诚与我讲,这些时日是不是有人作对?” 谢遇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看她。 “或许是有人想要与我嬉闹,并非作对。对我的生活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反而增添了许多趣味。” 柳晴晴叹了一口气。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她再次环顾四周,想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她的目光突然被床所吸引。 铺的平整的被子有一处的皱褶格外突兀。 柳晴晴慢慢走近,将被子掀起。 谢遇安这时候也跟了过来,两个人就看到干净的被子下面,沾着的泥土渣。 谢遇安见状,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将被子和床褥分别抱出房间,晾晒在院中的竹竿上,用手拍打数下。 被褥上的泥土随着拍打纷纷落下,又回归了先前的整洁。 他转头看柳晴晴。“还好,并不耽误今晚入睡。” 谢遇安眼见柳晴晴的脸色越来越黑,赶紧上前找补: “其实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 柳晴晴握着他的手,抬眼道: “抱歉,让你受了委屈,我一定会查出是谁做的。” 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谢遇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放下。 他望了眼被子,心里在想。 如果让晴晴知道这都是她的亲妹妹团子做的,他该怎么化解其中的尴尬? 小叶子和团子两个人又趁着夜色鬼鬼祟祟的离开房间。 转过一个走廊拐角,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慢慢靠近她们,越来越大。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紧紧地抱在一起。 团子小声嘟囔着。“妖怪别吃我,我太小,不好吃,吃小叶子。” 小叶子害怕地哆嗦,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用手拍打了一下团子的后背。 “好你个没良心的团子!” 黑影渐渐从黑暗处走了出来,灯光的映照下,小叶子最先认出来来人是谁。 “小桂?” 张小桂看着抱在一团瑟瑟发抖的两人,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在心虚什么?不然怎么见到我会如此害怕?” 小叶子被戳中了心思,仰头反驳:“哪里?只是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张小桂走近她们。 “我还想问你们呢,这几天行踪成谜,鬼鬼祟祟的,好似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捏了捏团子的脸。 “来,乖团子,告诉小桂姐姐,最近都去做什么了?” 团子一激灵,眼瞳打了个转儿,对她甜甜一笑。 “小桂姐姐,我们不过是半夜饿,想去厨房吃点东西而已~” 张小桂抱手在胸前,神情严肃。 “几日不见,团子居然学会了说谎。” 她向一旁走了几步,边走边盯着小叶子和团子。 第83章 不一样的爱 “我观察过你们,经常在午饭和晚饭后出门,那个时候刚刚吃饱饭,怎么可能还会想去厨房再吃东西?” “若是你们不说实话,我只好告诉老爷夫人。” 张小桂对二人下了最后的通牒。 “速速招来,还能宽大处理,既往不咎。” “我招!我招!都是团子的主意。”听到老爷夫人,小叶子赶紧与团子划清界限。 团子跳了起来。“胡说!明明小叶子也同意的!” 张小桂不动声色地扯起嘴角,果然被她猜到,这背后有秘密。 她将二人的争吵打断。 “先不谈论这些,到底是什么主意?讲来听听。” 团子抬头瞄了张小桂一眼,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自然是恶作剧了谢遇安。” 张小桂追问“怎么个恶作剧法?” 团子挠挠头。“不过是...往他腿上打弹弓石子...” 张小桂眉毛皱了一下。 小叶子又接着道:“还往他茶水里涮了辣椒...” 张小桂已经开始扶额。“还有吗?” 团子犹犹豫豫,才又坦诚“还有把泥土洒在他睡觉的被子里。” 张小桂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柳家的待客之道,不过确实不是大事,及时收手即可。” 团子的小脸皱起来。 “不要嘛!我们也只是好心,帮晴姐姐验证一下,他是不是真心想要娶姐姐,如果他真的想娶,必然也不会在意这些。”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好心。”小叶子附和,一口咬定。 张小桂见她们颠倒黑白的能力越发长进,无奈地笑道: “可是你们这样做,不仅会伤了谢公子的心,如果被晴姐姐知道你们这样待他,晴姐姐也会不开心的。” 团子闻言,小脸皱的更狠,皱着皱着就委屈地哭了起来,眼泪直掉。 “小桂姐姐,如果晴姐姐知道是我恶作剧的,也会不开心吗?” 张小桂见她哭的厉害,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团子甩开小叶子过来安慰的手,哽咽道: “所以...在晴姐姐眼里,团子还没有那个刚认识没几天的谢遇安重要吗?” 张小桂抹了抹她的眼泪。“团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叶子见团子哭的凶,向张小桂求情道: “小桂,你就顺着团子吧,别把这事告诉老爷夫人和晴姐姐。” “你知道的,她本来就委屈很久了...恶作剧只不过是一个情绪发泄口而已。” 张小桂看到团子这样,也心软的不行,只好点了点头。 “小叶子,我不会告诉老爷夫人,更不会告诉晴姐姐,但也绝对不会支持你们这样做。” “晓得了,小桂你只要别告诉他们就行,我们自有分寸。”小叶子点点头。 同时顺手将团子揽过来。 “团子,你跟小桂姐姐说,我们很有分寸是不是?” 团子也点头。“嗯...” 张小桂见状,也就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今晚就当没见过我吧。” 看到张小桂渐渐离开的背影,团子很快止住哭声。 她和小叶子二人轻快地击了个掌“危机解除,行动继续!” 只不过行动被这次意外中断,改成了明天继续。 第二天晚饭后,张小桂吃过后早早准备歇息,就看到小叶子和团子一起出门。 当下明白她们又要做出些事情,干脆躺在床上,装作看不到。 团子照例与小叶子两人合作,小叶子在外面望风,团子则趁着谢遇安出去散步之际,再次潜入他的屋子。 她熟练地找到桌上的水壶,掀开盖子,跟之前一样拿出方巾。 揪着辣椒把儿往里面涮了一圈,又涮了一圈。 正准备涮第三圈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团子,你在做什么?” 团子吓得一哆嗦,手拿不稳涮涮辣椒,辣椒直接跌进水壶中,整个泡了进去。 柳晴晴上前,将踩着凳子的团子一把抱了下来,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团子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视角,平时晴姐姐与她说话时,都要蹲下来与她平视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晴姐姐的脸色。 柳晴晴如今的脸色,也不是她之前见到过的,之前晴姐姐看自己,明明都是带着笑意的。 现在却是相当严肃,一笑不笑。 还没等柳晴晴发话,团子就揉揉眼睛,哭了起来。 她从最开始一点点哽咽,然后哭的越来越大声。 柳晴晴有些慌张,她从没见过团子在自己面前哭的这么狠过,赶紧蹲下来抱抱团子。 “是姐姐不好,对团子这么严肃,别哭了好不好?”她轻轻摸着团子的脸。 团子哭到一抽一抽的。 “晴姐姐...你是不是在怪团子?” 柳晴晴掏出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去团子脸上的泪。 “姐姐没有怪团子,其实知道是团子做的,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姐姐知道你是没有恶意的。” 团子听到这些话,哭声渐渐变小。 “那在姐姐心中,团子是不是没有谢遇安重要?” 柳晴晴立马回答:“怎么可能呢?团子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就算是十个谢遇安都比不上。” 团子听到这话又泪崩。“那你为什么刚刚都不蹲下看我了,也不笑了...” 柳晴晴低下头“团子,你没错,谢遇安也没有错,都是姐姐的错。” “这些天一心扑在谢遇安身上,以至于没有太关心最重要的团子,让团子误会谢遇安抢走了姐姐的爱,其实他是无辜的,团子也明白是吗?” 柳晴晴看着团子,期待着她的回答。 团子摇摇头“我不明白,谢遇安确实是抢走了姐姐本该对团子的爱啊,他一点儿也不无辜...” 柳晴晴有些无奈,要还没有六岁的团子理解这些实在是有些难。 即便如此,她还是尽量解释。 “我对团子的爱跟对谢遇安的爱是完全不一样的。既然是不一样的,自然没有可以互相抢的说法。” 团子对这个解释似懂非懂。 但她的聪明小脑袋里,明确了另一件事。 就是姐姐爱她,但也爱谢遇安。 团子已经不能再用姐姐对自己的爱任性地要挟晴姐姐,就像她不能阻挡姐姐对小叶子,小桂好一样。 第84章 状元 晴姐姐的确不是她一个人的,过了这么久,团子终于肯承认这个事实。 但这并不妨碍她也爱晴姐姐。 她伸手抱着柳晴晴。 “姐姐,那你以后要再爱团子一点喔,不然我还是会忍不住讨厌谢遇安的。” “嗯我会的。”柳晴晴郑重地点头。 安抚好团子,柳晴晴把水壶中的水重新换成没有被涮过辣椒的水。 之后便带着团子,和守在外面的小叶子回自己的房间。 把她们哄睡之后才出门,准备与谢遇安说清楚这件事。 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了他,谢遇安在小路上正好走过来,唤她“晴晴。” 柳晴晴有些踌躇。“遇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谢遇安扯起嘴角“你是想说这两天恶作剧的人是团子吗?” 柳晴晴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谢遇安轻笑:“从最开始感觉被小石子砸了两下,就看到团子的身影,只不过她并不知道我看到了,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柳晴晴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那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谢遇安牵过她的手。 “团子是小孩子心性,作为大人自然是要包容的。何况她还有个温柔又聪明的姐姐,我猜想这件事已经被你圆满解决,都过去了。” 柳晴晴轻轻地“嗯”了一声。 自此之后,团子果真不再恶作剧谢遇安,两个人相安无事。 柳晴晴与团子因为这件事,反而感情更加深厚。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终于等到科举这日。 现在已近秋季,柳晴晴为了谢遇安,特地亲自下厨,做了可以保温的饭团与米线。 这天柳晴晴与谢遇安一起乘车到考场。 “遇安,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饭盒,你在考场出不来,可以吃这个。” 柳晴晴将饭盒递给他。 谢遇安接过饭盒,看着满眼是他的柳晴晴,禁不住伸出一只手将其揽到怀里。 声音低沉道:“谢谢你晴晴。” “唷,这是谁呀?”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温馨。 赵高义看着谢遇安的背影,调侃道: “原来是我的老熟人谢遇安啊,我还在想你半年没来学堂,去了哪里。还以为是想放弃科举,不敢与我较量一番。” 柳晴晴闻言抬起头,掠过谢遇安的肩膀与赵高义对视。 赵高义只看到那双眼睛,就知道谢遇安怀里的人是谁。 是让他这半年魂牵梦绕,半年前一眼惊艳至今,以至于对其他任何女人都提不起兴趣的仙女。 如今居然在跟他的竞争对手谢遇安卿卿我我。 他的脸色被这幅景象酸的铁青。 “谢遇安,我早就听人说你这些时日不见,是在当吃女人软饭的小白脸,如今眼见如实,果真如此。好歹之前本少爷还敬你是个男人,如今竟然要靠一个女子庇护。” 柳晴晴听到这话,生气的第一时间想反驳,怫然作色道: “你说的什么话,谢遇安他怎么可能是小白脸。” 赵高义也不退让“吃你家的饭,住你家的屋子,怎么不算是小白脸?” 柳晴晴被他噎了一下。 谢遇安抚摸着她气的发抖的肩,转头对赵高义冷声道: “那是因为我愿意,如果换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我都不会这样做。” 他用手指抚过柳晴晴额前的发丝,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低声。 “如今你庇护我,今后换我来庇护你一辈子,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不是吗?” 柳晴晴抬头看他,笑的眼睛弯弯。“嗯,两清了。” 两个人基本把在一旁的赵高义忽视地一干二净。 赵高义还未发作,柳晴晴就重新上了马车,对谢遇安嘱咐道:“那我晚上再来接你。” “好。”谢遇安不舍得放开她的手。 临走前,柳晴晴还对赵高义甩了个脸色,才放下帘子,离开这个地方。 赵高义气的心口疼,谢遇安也未曾再给过他一分眼色,径直步入考场。 揭榜时期在三日之后,柳晴晴对谢遇安充满了信心。 在这半年的相处中,她明白谢遇安读书的天赋和努力都超过常人,拿到状元是极有可能的。 揭榜这天终于到来,谢遇安和柳晴晴一起看榜。 榜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状元:谢遇安” 柳晴晴和谢遇安都欣喜无比,谢遇安戴着状元专属的红绸花骑马在京城游行。 回到家后,柳老爷又给他准备了盛大的庆祝宴。 除了柳家的庆祝宴,京城还有一家庆祝宴办的火热。 就是吏部尚书赵家的。 赵家,外面的宴席摆的正热闹,角落里有一处亮着灯的房子,却显得气氛冷肃。 “爹,孩儿让您失望了。” 赵高义跪在地上,身前的男人看着窗外的月亮,饮了一口酒。 “你知道,我们赵家凡事都追求极致,你爹我当年是状元,本来想着你传承家族的荣光。可如今你只考中榜眼,到底是被人压了一头。” 赵高义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爹,我承认自己没有做到最好,可都是因为那个谢遇安,他跟我本来就是仇家,如果不是他抢走了我心爱的女人,我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无心准备科举。” 赵光启手端着杯子,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有岁月划过的些许沧桑之感,却能看出年轻时也是容貌不俗之人。 “你说状元跟你仇家倒是不新奇,那心爱的女人又是何人?” 赵高义抬头,他与赵光启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但未有他骨相凌厉,反而脸上带着些未消的婴儿肥。 透着股儿吊儿郎当的纨绔气质,怎么看都是个稚嫩的少年人。 他还跪在地上,微微挺起后背。 “孩儿查到是大理寺少卿柳家的大女儿,名叫柳晴晴。今年十六岁,刚好与我同岁。” 赵光启颔首。“那个状元谢遇安也是十六岁。” “爹,您可要为孩儿做主啊!谢遇安几次挑衅与我,若是让他好过,我们赵家颜面何存?” 赵高义朝他磕了个响头。 “够了!赵家的颜面都是因为你才有所损失!你下去吧。这事我自有安排。” 第85章 限期两年 赵光启的言语冷酷无情,把赵高义吓得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才爬起身来,退了出去。 “孩儿不再叨扰爹休息,这就退下。” 谢遇安中状元后,很快进入京城官员的面试审核。 他才情兼备,且样表端正清秀,仪表堂堂,谈吐优雅,正是官员最佳人选。 等拿到分配决定的时候,谢遇安难得皱了一下眉。 他被分配到吏部,位居吏部尚书之下的吏部侍郎。 而吏部尚书,正是赵高义的爹。 得知消息的柳晴晴也一脸愁绪。 “这该不会是吏部尚书作了什么手脚,才将你正好调到他的手下?” 谢遇安无奈地摇摇头。 “谁知道呢?不过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就算是想要使什么手段,也要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妄为。” “既然如此安排就接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尽快赚够俸禄,在京城置办府邸和聘礼,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谢遇安拿出记账本,上面记载着密密麻麻的账目。 “我算了,不出三年,再加上我家原有的积蓄,就可以置办这些。” 柳晴晴将记账本拿过来,翻了一页又一页,又惊讶又感动。 “你什么时候记得这些?” 谢遇安缓缓笑道:“从刚来柳府的那天晚上,我可是对未来的老丈人许过承诺的。” 他靠近柳晴晴,抬起她的脸,与之深情对视。 “晴晴,你愿意再等我三年吗?” 柳晴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谢遇安喉结微动,停顿片刻,将她手中的书抽出。 “我会不负你的期待。现在夜深了,你快回房歇息吧。” 柳晴晴起身离开,留下谢遇安一人,思量少许,在记账本上又添了几个字。 “限期两年完成。” 此后谢遇安独自一人住在吏部为他分配的宅子中,每到一周休假时,总会带着东西拜访柳府。 年底之际,吏部尚书赵光启照例在赵府举行聚会。 谢遇安作为吏部侍郎,最是无法推脱,只好也到赵府赴宴。 众人举杯相庆。 赵光启果断地饮下一杯酒。 “这一年来,吏部的各位辛苦了,接下来还请小女赵灵月为各位献舞,为这次宴会求个开门好彩头!” 底下的人纷纷鼓掌“好!” 掌声渐渐停下时,从侧面出来一个红衣女子。 女子的脸显得格外稚嫩,只有十二岁的年纪,却能看出是一个美人胚子,唇红齿白,笑容明媚动人。 她在赵光启点头后起舞,翩翩而起。 似地上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又像是从天空中飘落的羽毛。 把吏部的众人看的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又是一阵掌声响起。 “灵月小姐不愧是赵大人之女,此等风采实在是不多见啊!” 有一人举起酒杯夸赞道。 赵光启含笑点头。 “谢刘大人的赞赏,其实此次宴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小女相亲。她再过几年就到成婚年纪,做父亲的想在她差不多的同龄人中,提前挑选一位良婿。” 刘大人了然“没想到竟让我们赶上这双喜的日子!” “好了灵月,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男子,爹提前帮你定下,与他商讨一二。” 赵灵月四周环绕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离她爹赵光启最近的一个座位上。 那个座位本来应该是万众瞩目的,可坐在那里的人却跟空气一样,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最主要的是,就连她跳舞的时候,那人都在慢悠悠地饮酒吃菜,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赵灵月上前,从赵光启的桌子上倒了杯酒。 转身对旁边的谢遇安莞尔一笑。 “公子,你很合本小姐的心意,不知可否赏本小姐个脸,饮下这杯酒?” 谢遇安抬眼,看了她一眼,并非有所动作。 赵光启见状端起酒杯。 “原来小女心仪的人是本官的最得力的手下,吏部侍郎谢遇安。” “女儿你可选对人了,吏部侍郎是状元出身,年纪轻轻不过十七岁,便有如此成就,实在是女婿的最佳人选!” 众人纷纷应和道:“这亲事,我看成!” 谢遇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起身,朝赵灵月拜了一下。 “谢赵小姐垂爱,但谢某已有心仪之人,不能饮下这杯酒。” 赵灵月闻言笑了笑,并未把酒杯收回,只是问“你可否已经婚娶?” 谢遇安再朝她一拜“并未婚娶,但两年之内必定会娶她过门。” 周围人的声音变得寂静起来,他们没想到谢遇安居然会如此干脆的回绝。 赵光启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摇着手里的杯子。 “是吗?本官倒是很想知道你那心仪之人究竟是何许人,我的女儿竟然都比不上。” 谢遇安朝他一拜“尚书大人言重了,令爱以后的夫君定会比我好许多。” 刘大人见气氛跌到冰点,出来说了句话。 “好了,既然年轻人姻缘未成,我们作为大人也不用强求。宴会还是继续吧!” 赵光启闻言也大笑了几声。 “本官与侍郎开玩笑,还请侍郎不要放在心上。” 宴会继续,刚刚的事情就如同一个小插曲,很快被人抛到脑后。 赵灵月最后望了眼谢遇安,而后离开宴会现场,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个人追上。 “灵月,你等等。” 赵灵月转身,不耐烦道:“哥,有什么事情。” 赵高义一脸堆笑,语气谄媚: “还不是谢谢我的好妹妹,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本来以为你不会照我说的做,给谢遇安难堪。没想到还是做了,还是我的亲妹妹疼哥哥啊!” 赵灵月嗤了一声。 “我不过看他对待我的舞最心不在焉,所以才点起他来,你倒是不必因此谢我。” 赵高义讪笑:“那他可真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啊!” 赵灵月想起来什么。 “他说的那个心仪之人,不会就是你日日夜夜挂在嘴边,听的我耳朵都要长茧的柳晴晴吧?” 赵高义哀痛地皱起脸,闷声道:“是的。” 赵灵月勾起唇角。 “那哥哥可要行动迅速些,谢遇安可与我说,两年之内必会娶柳晴晴入门,到时候你就没有机会了。” 第86章 捂白不了 “什么?!”赵高义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正准备再问上几句,赵灵月就不耐烦地离开,对他不予理睬。 赵府这些时日,都未曾见到赵公子。 直到赵光启派府内小厮从烟花之地将他拖回府中。 在赵光启面前,他还是一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状态。 赵高义揉揉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笑的嘴咧到耳后“来,你也是柳晴晴吧?陪本公子喝一杯!” “啪!”空气中出现一声巨响。 赵高义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红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痛直冲脑门,使他酒醒了三分。 赵高义眼睛聚焦在前面,看清楚人,瞬间酒醒。 他火速爬起,跪在地上。 “爹,孩儿知错!” 赵光启收回刚刚打人的手,冷道: “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堕落到如此境地,实在是败坏赵家的名声,对不起列祖列宗。” 赵高义左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右手也扇了一巴掌,来回不停地扇。 “对不起,还请爹原谅儿子。” “够了,我倒要亲自看看柳晴晴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魅力,竟叫你见了一面,就失魂至此。” 赵光启大步迈出房屋,传令下去。 “立马赴大理寺柳少卿之府。” 柳老爷正在大厅中与夫人和团子一起吃晚饭,就听到来人通报。 “吏部尚书赵光启来府拜访。” 柳老爷望了眼自己的夫人。“这吏部尚书与我并未有交集,为何此时来拜访?” 柳夫人朝他道:“据说吏部尚书之子与谢遇安颇有恩怨,想必是为了儿子而来。” 柳老爷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原来如此,夫人,你先带着团子去别处玩吧,我来招架他。” 赵光启进来时,招呼身边的仆人先递上去一个盒子。 “柳大人,本官此次拜访,没有准备太多东西,只准备了一个小礼物,还请笑纳。” 柳老爷掀开盒子盖,里面是一只通体翠绿的翡翠玉瓶。 “这是?” 赵光启上前介绍道:“此乃前朝皇室遗物,本官花高价将其收来,听闻柳大人平时最爱这样的古董,特来献上此物,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柳老爷瞥了他一眼,赵光启虽然名义上与他是同辈人,但年纪却小了近十岁,不过三十出头。 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果然有几分手段,十分懂得投人所好。 他盖上盖子。 “君子不受无功之禄,你若有什么想要的,说便是,老夫再做考虑。” 赵光启直起身子。“那本官就不隐瞒柳大人了,本官听闻柳大人的大女儿柳晴晴小姐平时最善书画。 “而在下没有别的喜好,偏偏对书画最是感兴趣,还请斗胆厚着脸皮请柳小姐赠予一副。” 柳老爷听到他的话,眉皱了些许。 果然是冲着女儿和谢遇安而来。 他摆摆手。 “赵大人,若是其他的,还能一谈,但我女儿柳晴晴的书画,只主动送给有缘之人,并不收取酬劳售卖,还请赵大人收回礼物。” 赵光启又问“柳大人不再考虑一下吗?” 柳老爷颔首“来人,送赵大人出府。” 已经摆明了要送客。 赵光启咬牙,自己甩袖走开几步,随后定下。 语气阴鸷道:“柳大人,人太高傲了可不好,以后很可能碰到钉子。” 柳老爷眼眸微敛“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过一个吏部尚书,未免也太猖狂。” 赵光启朝他拜了一下。 “在下不过是送给柳大人一个道理而已,往后的日子还需再看能否验证这一条。” 不等柳老爷发话,他就大摇大摆地踏出柳府。 往后的日子,谢遇安在吏部的工作越发向好,赵光启也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柳家与赵家长期相安无事,柳老爷几乎都快忘记那天赵光启说的话。 只觉得莫名其妙。 来年春天,又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季节。 张小桂已经在柳府待了两个年头。 柳夫人给她们都置办了新春的衣服。 “小桂,你快看,你今年的衣服跟我的差不多大。” 小叶子将张小桂的衣服与她的重叠在一起,两者相差不大。 她想到了什么,从衣柜中挑出一件浅绿色的裙子。 “小桂,你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去年的衣服?” 张小桂仔细地打量一眼。“是的。” 小叶子将她现在的衣服与以前的衣服比对,现在的衣服竟然比之前的宽了很大一截,也长了些许。 “我就说你看着胖了!太好啦小桂,你以前可太瘦,叫人看着忧心,现在才是正常的身材。” 小叶子欣喜地将新裙子递到张小桂手中。 张小桂也笑着道:“我也觉得,都是府里的饭太好。” 托团子爱吃肉的福,饭菜里顿顿带肉,想不胖都难。 在一旁的团子刚把自己塞进新衣服里,看着微凸起的圆滚滚的肚子。 小脸皱在一起苦恼道:“我好像也胖了些。” 小叶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但凡你少吃一点,就不至于每年都胖这么多。” 团子凑过来,看了看张小桂。“小桂姐姐也胖了,可是却比之前好看不少。” 她又盯着张小桂的脸打量了一会儿。 张小桂被她长时间盯着,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怎么了团子?我脸上有什么吗?” 团子摇摇头“不是的,只是发现小桂姐姐好像变白了不少。之前的脸比现在黑许多。” 小叶子闻言也带着疑惑盯上张小桂的脸。“是吗?让我也瞅一瞅。” 张小桂被两人盯得,只能露出尴尬的微笑。 小叶子突然出声。“是啊!团子说的可真没错。小桂你真是白了不少。” 小叶子摸了把张小桂的脸,又将视线凑近了些。 “而且脸上的皮肤摸起来很滑嫩,现在离近仔细一看,还发现你长得蛮标致的,之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张小桂笑的更加尴尬。“或许是这个冬天不怎么出门,给捂白了不少。” “说的有道理。”小叶子掀开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我肯定也白了不少。” 团子反驳她“才没有呢,小叶子你一直都不白。捂多少个冬天都白不了。” 第87章 战乱 小叶子闻言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她的样子。“团子,你可要好好说话。” 张小桂知道小叶子不过是装装样子,但还是配合的劝架。 “好啦,其实冬天只要不怎么出门晒太阳,就容易变白。小叶子没变白可能是因为外出太多啦。” 小叶子听完她的话,挠挠后脑勺“原来是这样。” 她确实在这个冬天,经常跟团子到处闲逛,不像张小桂,经常待在自己屋中读书。 可团子一直都白,自己却一直不白也不黑,普普通通的肤色。 之前还有张小桂给自己垫底,现在她也要捂白了,想必不过多久就要赶上自己。 到时候自己就要是柳府最黑的人。 小叶子暗下决心,下次可不会再跟团子到处乱跑。 本来大家都沉浸在新一年春天的喜悦中,直到一个消息传到京城。 以至于连团子往年最期待的春庙会都取消举行。 柳老爷近些时日也愁容满面。 柳晴晴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爹,你怎么从上朝回来,就再也没笑过。” 柳老爷扶额。“这天下将要不太平了啊,朝廷有人来报,前两年拘泥在南方的叛军部队,本以为不过是蝼蚁之辈,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没想到就在刚过去的冬天里如破竹之势,一路畅通无阻地攻下我朝大半江山。” “现在正在集结大批军队要集中北上攻打京城。若是抵御不住,这国家可要失守了啊!” 柳晴晴惊愕。“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大的事情,关系到国家的存亡。” 柳老爷瞥了眼外面正在追蝴蝶的团子,张小桂与小叶子等人。 “晴晴,你先不要告诉团子她们,这些时日我会准备一些逃难需要的东西,如果京城真的失陷,你们就先逃跑到别处去避难。” “好,女儿听爹的。”柳晴晴点点头。 就当团子等人还在无忧无虑地读书,玩耍之时,京城已经风云变化。 “战报,战报!我军又败一城,敌军即将袭来京城,大家有条件的话赶快逃啊!” 外出采购物品的张小桂听到路上有男童沿街叫喊,将刚刚挑选的毛笔放下。 “阿伯,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问卖文具的老板。 老板看了眼外面的景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有所不知,如今世道可不算太平,我军节节败退,若是无人能守住京城郊外,南方的叛军很快就攻打过来,到时候你我都要流离失所啊。” 张小桂皱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怪不得柳老爷最近一段时间都情绪低落,想必朝廷是最先知道这些事情的。 既然如此,柳老爷想必也做好准备怎么保全府中的人。 张小桂现在就算想忧愁,也无能为力,没有任何用处。 只能一切照常,也没有告诉小叶子和团子。 又过了几日,京城众人人心惶惶,就连集市都开不下去。 这个时候团子和小叶子无处可逛,才了解到形势的严重性。 “我们或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小叶子哀叹道。 “怪不得小桂你也最近兴致不高,原来你之前就已经知道。”小叶子仰头看天。 张小桂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反正我们都做不了什么,至少你们晚知道几天,就能多开心几天。” 团子认同她的话。“说的也是。” 就当这样的愁绪在整个京城都阴郁不散时,突然京城的大道上响起了热烈的锣鼓声。 各个街道都有士兵敲锣打鼓的叫喊道:“咚咚咚!喜报喜报!吏部尚书赵光启提前派遣部队,埋伏在叛军前往京城的道路上,烧了叛军粮仓,叛军被迫退回原有的驻地,我们收复数城!” 朝堂之上,皇帝身边的公公宣读圣旨。 “吏部尚书赵光启平反战乱有功,从今天起升任六部之首。” 赵光启跪下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自此之后,皇帝时常接见赵光启,他的官位也节节攀升。 竟然在一个月内,就升到丞相之位,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升职丞相的那一天,赵光启身披丞相官服,身上无限荣光。 下朝时,赵光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全是找上来想要巴结他的大臣。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瞥见一个老熟人。 “各位同僚,可否让一让,本相要见一个人。” 大臣们迅速让开,赵光启穿过人群,高声叫住前方走过的人。 “柳少卿,好久不见。” 柳老爷转过身来,见是赵光启,平静地与他一拜。“见过赵丞相。” 赵光启走近几步,在柳老爷站立不远处,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 “柳少卿,你可还记得本相之前对你说的道理?” 柳老爷目光一暗。“老夫年事已高,记忆不深,忘了是什么道理。” 赵光启冷笑一声,手缓缓拍着掌。“好,既然忘了,本相也不强求你记起。” 赵光启率先离开,柳老爷见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升起一阵恶寒。 往后的时日,朝廷里官员在传,大理寺少卿柳大人不知道因为得罪了谁,莫名被接连降官。 最后降成京城内无关紧要的小官员。 有人想到丞相赵光启升任那天,单独谈话的人正是柳少卿。 想必是得罪了现今权势滔天的丞相,既然如此,也没有人敢为他说话。 与柳老爷不同,谢遇安却是在吏部的工作顺风顺水。 自从赵光启升任后,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吏部尚书的职位。 此时两年期限将到,谢遇安带着聘礼登门柳府,迎娶柳晴晴。 “谢遇安,如今柳府已然没落,国家又值战乱之际,恐怕不能举办盛大的婚宴。”柳老爷对着他无奈地摇摇头。 谢遇安朝他一拜。“柳老爷,想要迎娶晴晴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无论何时我都愿意。” 柳晴晴从后面的屏风前走出来。“爹,女儿也愿意。即使没有婚宴,只要拜过天地和父母,能跟遇安结为夫妻就已经足够了。” 柳老爷看着他们二人,将他们的手放到一起。 “好,既然你们都心意如此,老夫自然是支持。” 第88章 婚礼 柳晴晴和谢遇安相视一笑,就如同两年前在马车上那般。 柳府并未宴请宾客,都是府中的人,婚礼地点在谢遇安刚刚在京城置办的宅子里。 圆月正当空,洒下满片的辉光。 柳晴晴身着自己绣的精致婚服,头上戴着红色的盖布。 被谢遇安牵着,走到柳老爷和柳夫人面前。 张小桂宣读着婚礼的流程,先拜天地,再拜父母。 “夫妻对拜!” 在一旁努力忍住眼泪的小叶子和团子克制不住,还是流下无声的泪。 之后柳晴晴就正式成为谢遇安的妻子,每周都会回柳府一次。 这样平淡的过了半年,谢遇安的工作照常。 柳老爷因为官位是虚职,基本赋闲在家。赵光启作为丞相的权势却愈胜。 “谢尚书且慢,本官有一事要告诉你,赵丞相今晚将要去家中看望你。还请做好准备。” 一日下朝,谢遇安被人叫住,他转身看,是在赵光启身边风光得意的官员。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想要看望在下?” 对面的人拍了拍扇子。“自然是因为你曾经是丞相大人的属下,如今想要叙叙旧罢了。” 赵光启果然晚上到达谢府,谢遇安在府外亲自迎接。 “谢尚书,没想到时间这么快,距离本相刚见到你时,竟然过了近三年。最近可还好?” 赵光启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明明是关怀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只有客套感。 谢遇安朝他一拜,语气同样平淡。“托丞相大人的福,过得很好。” 赵光启微微挑眉。“是吗?那本相可要亲自看看。” 赵光启大步流星地迈入府内,谢遇安紧随其后。 在客厅里,丫鬟给赵光启倒上一杯茶。 赵光启并未有喝茶之意,反而站起来环顾四周一圈。摆弄大厅内的花瓶。 “谢尚书的品味倒是极好。”赵光启用手摩挲着架上的花瓶。 “丞相谬赞了。”谢遇安在后面应道。 赵光启移开手,视线转移到身后的谢遇安的脸上,意味深长道: “只是不知道谢尚书选女人的品味如何。” 谢遇安眼眸一敛。“丞相这是何意。” 赵光启缓缓扬起嘴角。 “本相听闻谢尚书早已在半年前成婚,为什么当初没有办婚宴,也没有请本相作个证婚人?到底本相也是你曾经的上司,如今还要从他人口中得知谢尚书的婚事。” 谢遇安面容沉稳道:“当时正值国家危难之时,所以一切从简,才没有通知到大人。” 赵光启闻言点点头。“说的也是,半年前的确不适合,错过就错过了吧,那现在要你夫人来敬本相一杯茶,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 是让谢遇安绝对无法拒绝的口吻。 “去请夫人前来,敬丞相一杯茶。”他向丫鬟吩咐道。 赵光启闻言,坐在了大厅椅子上,专心等柳晴晴前来。 这可是让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魂牵梦绕三年的女子,至今都难以振作起来。 他早想找个机会,见柳晴晴一面。 不多会儿,就有一个穿着比较朴素的女子前来,她全程低着头,看不太清楚面容。 柳晴晴端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杯,双手奉上。 “谢尚书之妻见过丞相大人。” 赵光启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敲着桌子,用一种命令的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 柳晴晴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与他对视。“民女叫柳晴晴。” 赵光启这回终于看清她的容貌,着实明白了什么。 柳晴晴穿着朴素,一张脸也未施粉黛,就连发髻也像是随意盘上。 但整个人却像仙女一般,似“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出水芙蓉。 甚至比荷花更赏心悦目。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绵软柔和,如同在空中轻轻飘舞的羽毛,在不经意间挠着听者的心。 谢遇安见赵光启许久不说话,只是盯着柳晴晴失神。 便起身,从柳晴晴手上接过茶杯,转身递给赵光启。 “本官更应该敬丞相这杯茶,夫人先下去吧。” 柳晴晴了然,起身施施然退下。 赵光启的目光一直尾随她直到出门拐弯看不见为止。 谢遇安喊他一声。“丞相大人。” 赵光启恍惚一瞬,接过谢遇安递给他的茶杯,敷衍地抿上一口。 随后放到桌上,抬眼幽幽道: “谢遇安,你小子倒是好福气,年纪轻轻考取状元功名不说,又有这样的美人在怀,官至吏部尚书,就连本相看了,都要道一声羡慕。” 谢遇安坐回座位“谢某远不及丞相大人。” 赵光启阴沉着脸。“谢尚书如此幸福且年轻有为,更应报效朝廷。本相已向圣上举荐你,十日后,你赶赴前线战场,辅佐前线的将军,为期一年。” 谢遇安猛地抬头。“丞相大人?” 赵光启起身,走出房门。“明日,皇宫就会派人传下圣旨。还请谢尚书做好准备。” 谢遇安愣在原处,等缓过劲来,赵光启早已乘上马车,驶离谢府。 柳晴晴在房间里等待着谢遇安,听到有动静赶快起身到门边。 谢遇安推门而进,差点儿摔倒。 柳晴晴急忙扶起他。“夫君,没事吧?” 她仔细观察谢遇安的神情,像是经历了什么晴天霹雳,有相当强烈的绝望感。 柳晴晴扶他到床上躺下。“夫君,是不是赵丞相跟你说了些什么?” 谢遇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后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他向皇上举荐要我十日后奔赴战场前线,为期一年。” 柳晴晴眼睛眨了一下。“你是吏部尚书,为何非要你去打仗呢?就因为他以前也是吏部尚书?” “不清楚他的用意...唯一清楚的是,圣上的指令必然是不可抗拒的,我最担心你要怎么办?” 谢遇安握紧了拳头。 柳晴晴凑近谢遇安,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没关系,不管是一年,还是多长时间,我都会在家里,等夫君回来。” 谢遇安把脸埋进她的肩上。“夫人...” 最终二人决定,柳晴晴在十日后就回到娘家柳府。 第89章 好好等我回来 第二天,皇帝的旨意果然到达谢府,谢遇安强行让自己面色平静地接过圣旨。 谢遇安启程那天,柳晴晴和柳老爷柳夫人,还有团子,张小桂,小叶子一行人,都为他送行。 “夫君,这是我为你绣的香囊,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念我,可以看看这个。” 柳晴晴塞到他手心里一个香囊,上面绣着平安的字样。 “我最想的还是你能平安归来。” 谢遇安看到香囊,轻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道:“好好等我回来。” 谢遇安正式启程,柳晴晴看着马车远行,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柳老爷和柳夫人抱住她轻轻安抚。 团子长大了,更明白她的伤心,也静静地抱着自己的晴姐姐无声的安慰。 没过多长时间,京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赵丞相之子赵高义娶妻,定的是御史大夫之女,真正的门当户对。 婚礼的规格自然也不容小觑,丞相府光是聘礼,就排满了御史大夫府前的那条街道。 这场婚事的最大的焦点,丞相府里一处,却鸡飞狗跳。 “放开我!本少爷根本不想娶她,我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 赵高义把送过来的婚服狠狠地扔在地上,试图挣脱身边人的束缚。 一旁的老仆在赵高义的脚踩到婚服之前慌忙拾起。 他手捧着婚服,一边指挥着身边的小厮将赵高义按住,一边躲着赵高义飞踹过来的腿。 “少爷,你怎么能说没见过刘小姐呢?小时候她可来过咱们府中,你是见过的呀,还夸刘小姐长得漂亮,这些你都忘了?” 赵高义眼睛瞪着他,怒斥道:“老伯,本少爷儿时见过,又不代表现在见过!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少爷非柳晴晴不娶,刘家女儿本少爷根本瞧不上,死都不娶!” 被称作老伯的人脸色一黑。“少爷真是从小被惯坏了。你今年已经十九,正是娶妻成家的时候,再也不能向之前一样在烟花之地混日子。” “再说这门婚事可是老爷请示皇上特地批下,全京城的人都等着看,你怎能如此肆意妄为,辱没赵家的门楣!” 赵高义仍是不听劝。“我不娶她,说是不娶,就是不娶!” 老伯声音骤然变冷。“老仆再问最后一次,少爷是否配合这门婚事?” 赵高义抬眼。“都说了不娶你听不懂吗!” 老伯给押着他的小厮打了个手势。“带走吧,不到婚礼当日,只准给水,不准给他任何饭吃。直到少爷回心转意,才可吃饭。” 赵高义愣住。“你说什么?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老伯退回房间。“一会儿少爷就知道了。” 赵高义被两个人架着,被推进府中角落一个简陋的屋子中。 确认他进入后,两人立马在外面锁住房门。 房间瞬间昏暗不少。 赵高义拳头锤着门。“快放本少爷出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赵高义锤的手都发疼。 他最后懊恼地锤了一下门,瘫坐在地上。 这里只有最简单的床铺,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赵高义不明白,为什么爹突然给他定下一门婚事,自己连丝毫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窗户里的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整个屋子都透不进光,只剩一片黑暗。 赵高义抬起手,他现在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空气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肚子“咕噜”一声。 他中午本来就因为得知已经向御史大人府下了聘礼,又有人来让他试婚服暴怒,所以没有吃什么东西。 如今到了晚上,更是肚子饿得发慌。 这里没有饭菜,他整个人都饥饿难耐。 他把耳朵贴近墙壁,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 来人将一盆水放置在小窗的窗沿。 “少爷,口渴了吧?给你送水来了。”是老伯的声音。 赵高义顺着窗口处,洒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慢慢靠近。 “本少爷不要水,要饭要菜要肉要酒!快点儿给本少爷准备过来。” 老伯听到里面赵高义的声音。 “少爷,老爷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你不同意这婚约,我就不能违抗老爷的命令,只准给你水不能给饭。待少爷想明白出来之时,自是会将少爷从这黑屋子里请出来,并且送上京城最好的饭菜。” 赵高义气的跺脚。“该死!” 他伸手将窗沿上的水盆打翻,水盆落在老伯面前,溅了他一裤脚。 “别拿这喂狗的东西羞辱本少爷!我是不会轻易屈服的!”赵高义恨得咬牙。 “既然如此,老伯就退下了。给少爷一个安静的空间考虑。” 老伯弯腰拾起盆子,缓缓地退下。 赵高义气的又独自骂了几句脏话。 骂的嘴唇更加干涩,他舔了舔唇,竟然因为口渴干裂,舔出了几丝血腥味。 他心里有点儿后悔,刚刚怎么就一气之下,将水盆打翻了呢。 赵高义赌气地躺在床上,想要尽快入睡。 但是肚子里的饿虫势不可挡,在身体中到处啃食,折磨的他睡不着觉。 赵高义左右翻转,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他甚至害怕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到黎明的太阳。 “赵高义,赵高义。” 闭着眼睛的赵高义耳朵微动,他好像听到有人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爬到窗户下面,是声音传来的源头。 赵高义贴紧墙壁,墙壁另一侧果真有人在叫“赵高义。” 这个声音很熟悉,他激动地敲了敲墙。“灵月?” 赵灵月在墙的另一边,听到里面有人回应,将怀里的馒头和水壶放在窗户沿边。 “哥,这是我晚上吃饭趁人不注意,藏起来的馒头,你快吃吧。” 赵高义闻言,即使已经饥肠辘辘,却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哭了起来。 “妹妹,还是你对我最好。爹现在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赵灵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快吃吧。这里有人看守,我不能久留。” 赵高义咽了一下口水,伸手从窗沿边拿过馒头和水壶。 迫不及待地打开水壶的盖子,一口气喝下半壶,才缓解口渴。 之后又大口塞进一个馒头,边嚼边无声地落泪。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小小的馒头,竟然这么柔软,这么香甜? 第90章 这里容不下我 待他狼吞虎咽完三个馒头,又将壶中剩下的水一口饮尽,肚饿终于被缓解。 赵高义摸着圆圆的肚子,将头靠在硬墙壁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灵月,我以前觉得你这个妹妹太毒舌,总是戳哥哥的痛处,如今才知道,你才是最爱我的人。” 赵灵月在坐在墙壁的另一个头,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并不亮,也不圆,反而有阴云遮蔽,时隐时现。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低下头,淡淡道: “哥,最爱你的人早在我出生第二年就离世了,就是母亲,我想如果她还在世,也一定很爱我吧?如今我只有你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你可一定不能有任何事情。” 赵高义听着她的话,久久未能回神。 赵灵月说的他们的母亲,的确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离世。 那时别说是不到一岁的赵灵月,就连他,也不过是个五岁孩童。 对母亲的记忆并不深刻,只记得母亲是个爱干净喜欢花的女人,每次被她抱着,都香香的。 母亲过世后,爹身边的女人不断,但都没有踏入过他家的门。 赵高义和赵灵月作为赵光启的独子独女,从小就被严苛要求,寄予厚望。 所以赵高义理所当然地认为,爹一定是爱母亲,爱到不能再爱,才会在她离世后不再娶,只有她一个妻子。 他回过神来,笑着道:“傻妹妹,你哥我怎么会有事情呢?不过是不想给你娶回来个嫂子,难道爹还能把我杀了不成?” 他反复想赵灵月刚刚的话,突然皱眉。 “灵月,你为何说我是你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我是差点儿要跟爹断绝父子关系了,你可没有。” 赵灵月眼神一黯。“哥,你真的不知道吗?” 赵高义勉强仰起身子,集中精神听她的话。“我知道什么?” 赵灵月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愁绪。 “爹当初娶娘,也是不情愿的。只是爷爷想要娘家中的势力,来稳固赵家的权势,才早早定下这门婚事。” “爹满十六岁就立即与娘成婚,很快生下了你,虽然赵家的确借这门婚事愈加飞黄腾达,但他心中一直怨恨爷爷的决定,向来不顾家,经常流连烟花之地。” 赵灵月顿了顿,感受到墙壁以内的赵高义没有任何动静。 她继续说道:“娘痛苦万分,想尽办法苦苦挽留爹,所以才怀上了我,但爹冷血无情,从未对娘有过怜惜之意,一年后她深感对自己婚姻的无能为力,最终化为心疾,郁郁而终。” 说到这里,赵灵月不自主地捏紧拳头。 赵高义良久,才张开嘴唇嗫嚅道:“你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些?” 赵灵月用手划过自己发丝,苦笑道: “从以前侍候娘的丫鬟那里得知,我千辛万苦才查到她的下落,自从娘死后她就被赶出府。” 赵高义闭上了眼睛。“灵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灵月有问必答。 “在十二岁那年,我从小就想知道娘的事情,可惜爹与府中人从不谈论她,你当初又太小,不曾对她有什么记忆,所以便一路追查她以前身边的人,终于在十二岁的时候,找到了当初的丫鬟,她告诉了我一切。” 赵高义睁开眼,眼睛被泪水模糊,在黑夜中倒是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知道,只是瞒着我?” 赵灵月不否认。“哥一直想成为爹最器重的人,我不想戳破这些。” 赵高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阵阵呜咽起来。 “我...其实记得的,记得娘总是满脸愁绪,对什么都兴致不高的样子...” “可我一直骗自己,可能只是娘一直生病,才会一直如此。” 他压住自己喉咙中的哽咽。 “妹妹,我与你真的是唯一的亲人。这个爹,早就不该要了,赵光启从小对我们苛刻无比,眼中哪里有过看待儿女的温情?” 赵灵月犹豫了一瞬,最终与他道:“哥,你现在不能与他对抗,他不会对你留有什么情面。更何况,除去你是他的儿子,如何与一国丞相较量?” “就算你如今不吃不喝饿死,恐怕都对他没有什么影响,逞强只会害了自己...” 她也禁不住眼中蓄泪。“也会让我失去唯一的哥哥。” 赵高义心被揪的生疼,他捂着自己发疼的胸口。 “哥哥知道了,我明天就跟老伯说,答应这门亲事。” 赵灵月听到他的话,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下。 赵高义再次凑近墙壁。 “那你呢?你以后要怎么办?也要听他的安排,随意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赵灵月垂下眼帘,她的确偶然听到父亲与他人商讨自己的婚事,恨不得早早把自己嫁出去。 她如今十五岁,也是嫁人的年纪,一旦赵光启决定好,自己会跟哥哥一样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哥,我已经决定好了,等你成婚后,我就带着之前攒着的积蓄,离开这个家。” 赵高义闻言心下一紧“妹妹你...” “我意已决,哥哥你就放心吧。” 赵灵月说完,耳朵竖起,从远处的树丛中听到一些动静。 “有人来了。哥,把水壶扔出来。” 赵高义赶紧照着她的话,将水壶从窗户里扔出。 赵灵月轻巧地拾起水壶,用黑布蒙上自己的脸,快速地沿相反的方向逃离。 来的人上前走了几步,敲了敲房门。 “少爷醒了吗?” 赵高义装睡。 “把门打开。”老伯吩咐旁边的小厮。 小厮将钥匙掏出,很快将门打开,赵高义见无法继续装睡,便起身,与他们二人对视。 “少爷睡得可还好?在太阳升起来前过来,是因为婚期已定不等人,老伯还急着听你的决定。” 赵高义盯了他一会儿,最终咬牙,开口艰难道:“我同意这门婚事,愿意配合。” 老伯对他的回答表示欣慰,对一旁的人吩咐道: “还不快赶紧把我们少爷扶回他的屋子,再去通知厨房,做些好的饭菜送过来,少爷这一天想必饿坏了。” 小厮上前想要搀扶赵高义。 赵高义用手拦住他“不用,我自己会走路。” 丞相之子和御史大夫之女的婚礼不久后就盛大举行,因为排场的盛大,百姓也去游街凑热闹了一番。 京城难得在长久战乱的侵扰下,萌生了那么一点点喜庆。 谁也想不到,婚礼的主人公之一,丞相之子赵高义,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这件事情很快过去,被京城人新的谈资所掩盖,迅速地抛到脑后。 “不好了,老爷。灵月小姐不见了。” 老伯跑到赵光启的书房,惊慌失措地讲述这个大消息。 赵光启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怎么回事?” 老伯捋了捋刚刚跑喘的呼吸。 “灵月小姐她离开府,带着一些金银首饰和银票,骑着府中一匹马,就跑了。” 他从衣服中翻出一张纸,递给赵光启。“这是小姐桌子上的纸条。” 赵光启平静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天地之大,这里容不下我。” 老伯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刚刚给学堂的先生看过,这就是灵月小姐的字迹。已经派人去找,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赵光启将纸条随意扔到桌案上,冷声道: “罢了,不必再耗费人力去找。既然她想走,就让她走,去通知之前相谈的沈大人,取消赵灵月与沈公子的婚约。” 老伯弯下腰,毕恭毕敬道:“是,老奴这就按老爷说的办。” 柳府这些时日,虽然日子过得不如之前舒适,下人们也因为支付不了先前的月钱遣散地差不多,但胜在一家人团团圆圆待在一起。 柳晴晴虽然日夜想念远在南方战场上的谢遇安,但在自己父母和妹妹身边,也没有过多焦虑。 平时只是在府中偶尔做做女红,陪陪父母,与团子,小叶子和张小桂玩耍一会儿。 她也不怎么出府,一心等待着谢遇安的归来。 柳府的日子平静如未起波澜的水面,直到一颗石子投入,打破这宁静,泛起阵阵涟漪。 “圣旨到,谢遇安在战场上有功,奖赏其家属柳晴晴黄金一千两。” 太监宣读完圣旨,目光在面前跪着的柳家人里扫了一圈。“谁是谢遇安的夫人柳晴晴?” 柳晴晴上前,朝他一拜。“陈公公,是民女。” 太监瞅了她一眼,随后收起圣旨。 “这一千两黄金放置在皇宫内,还需夫人亲自去皇宫清点,接受皇上的嘉赏。还请夫人收拾好仪容,随咱家一同入宫。” 柳老爷抬头。“陈公公,您是说,皇上是要亲自奖赏小女?” 陈公公颔首。“自然,毕竟谢尚书本是京城官员,如今自告奋勇去战场杀敌,实在是我朝不可多得的年轻才俊。” 柳晴晴迟疑一瞬,心中想。“夫君哪里有自告奋勇之说,明明是赵丞相强行举荐他去战场。” 但却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道:“谢陈公公,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装扮好的柳晴晴就在陈公公的引领下踏上马车。 小叶子本想跟着进去,被陈公公一手拦下。 他说话的语调阴柔,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你给本公公停下,要知道,可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入宫的,只准谢夫人一人前往。” 小叶子只好退回去,眼看着马车驶离柳府,在他人不注意时,对着陈公公翻了个白眼。 柳晴晴坐在马车里,四周的帘子遮的密实,即使在大白天,车内也昏暗异常。 柳晴晴被这样的氛围影响,觉得心情有些许沉重。 明明得知夫君谢遇安平安无事还立下战功,本应该开心才是,怎么会这样。 她掀开帘子,想要望一眼外面的风景,解解心中没由来的阴郁。 柳晴晴刚掀开帘子的一半,就看到陈公公骑马与之并行,看到她,陈公公对其微笑。 “夫人有何指教吗?” 她的手缩了一下,正准备放下帘子,却在这时瞥见周围的街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陈公公,这似乎不是去皇宫的道路。”柳晴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里的景象明显比起之前萧条许多,而在京城,越贴近皇宫,街景就越是繁华。 陈公公听到她质疑,脸色并未有任何变化,依旧微笑解释道: “宫城以外的人在进入皇宫之前,必须要到专门的地方学习宫廷中的礼仪,学成后,才可面见圣上,以免发生什么逾矩的事情。如今我们就是要先去学礼仪。” 听他这样解释,柳晴晴理解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是民女唐突了。” 陈公公是众所周知地,皇上面前的红人,他的话自然可信。 柳晴晴放下帘子,不断暗示自己要镇定,继续坐着马车,安心了不少。 终于下了马车,柳晴晴被一群侍女簇拥着进了一个气派的府邸。 因为进的太快,以至于没有认真看府邸的大门,就穿过院子,坐在了大厅椅子上。 “夫人先在此等候,咱家去通知一下掌事的人。” 陈公公甩下这句话,就穿过后门,去了更深处的院子里。 柳晴晴一个人饮着茶,周围都是站的格外整齐的侍女。 她们服装统一,都将两手重叠在身前,低下头看地面,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明明在这大厅里有许多人,却意外的安静。 安静到她连放下茶杯,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大一点的声音惊扰了旁人。 在这气派宅子的后院,陈公公走过幽静的小道,到达一处隐蔽的亭子,亭子里有一人站立。 他见此人,声音抬高道:“你要的人咱家给送来了。” 那人听到他在背后说话,便转过身来。 是一位拥有凌厉眉宇的男人,五官俊朗,有种过分成熟的气质。 眼眸的底色更是深不可测,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陈公公上前,嗫着不明的笑意,唤他。“赵丞相。” 赵光启背手而立,睥睨着他,声音冷漠非常。 “陈公公辛苦,本相自当会尽所能犒劳公公。” 陈公公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笑道: “说来丞相大人也是够胆大妄为,在这京城天子脚下,竟然能做出如此为天地所不容之事。叫咱家掺和进这事中,纵使拿了不少好处,也不由得为丞相大人汗颜啊。” 第91章 遗书 赵光启不说话,反而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陈公公被这眼神盯的发毛,瑟缩了一下。 “咱家就是嘴巴事多,丞相大人可不要往心里去,这天子脚下,除了天子本身以外,权势最高者自然是丞相大人,要做什么事情也轮不到咱家来说。咱家这就去把柳晴晴请过来。” 说着,他就退下回到柳晴晴所在的大厅处。 柳晴晴见陈公公回来,立马起身。 “陈公公,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陈公公指了旁边一个侍女。 “你带着夫人去后花园见掌事的人,而咱家要到别处一趟,明早会来接你进皇宫。” “明早?时间竟然如此之长...”柳晴晴自言自语道。 陈公公听见她的话,回道:“自然是明早下朝时的固定时刻,皇上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等着你。” 柳晴晴朝他一拜“公公所言极是。” 待他走后,柳晴晴就跟着其中一个侍女身后,穿过后花园曲折蜿蜒的石子小径,四周都是竹林。 不知道绕了几个圈,才豁然开朗,看到前方一片不小的空地,种满了各色鲜花。 最中间通向一个红漆小亭子。 柳晴晴跟着侍女一路走到亭子处,刚刚站定,侍女就一声不吭地主动离开。 留柳晴晴一人站在亭子前,不知如何动作。 看到亭子前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只能向前礼貌问道:“请问,您是掌事的人吗?” 那人听到她的话,慢慢转过身来。 柳晴晴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到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虽然心中有很多疑惑,但她还是暗示自己,不能在这里怯场。 柳晴晴又上前一步。“大人您好,我是柳晴晴,谢尚书之妻。” 赵光启伸出一只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柳晴晴,本相前些时日见过你,你忘记了?” 他的声音沉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本相?”柳晴晴在心中默念他刚刚的自称。 等想清楚这个自称只会是丞相使用后,她心中警惕不少。 这个人是先前叨扰过她的赵高义的父亲,又刚刚将自己夫君谢遇安送上战场,前不久她的确还给赵丞相敬过茶。 只不过当时因为紧张,未曾认真过目他的脸。 这些并不重要,问题是,她现在怎么就遇到了赵丞相? 赵光启见她良久不回话,换作是他人如此,早就大发雷霆。 面对柳晴晴,他难得有耐心,再次温和的问道:“你忘记了?” 柳晴晴从思绪中走出来,被他的话带着,仔细端详赵光启的面容。 心中的谜团解开,不是她之前看的不清楚记得不分明,而是因为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光启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柳晴晴实话实说:“丞相大人的胡子上次见还有,这次却看不见,所以民女这次认不出来。” 赵光启闻言,心情极好地笑了两声。 “哈哈...那你觉得本相刮了胡子,与之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柳晴晴思量片刻,最终坦诚道:“丞相大人看起来年轻许多,就像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如果不知道是大人,还会误以为是同龄人。” 赵光启停下笑,整张脸都严肃起来,眼神中透出莫名的情绪,沉声道:“是吗?” 柳晴晴见他语气与先前反差极大,以为他是生气自己刚刚的话,慌忙解释道:“是民女逾越了,还请丞相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赵光启凑近她,伸出一只手,微微抬起她的下巴。 柳晴晴看不透他眼睛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燃烧跳跃,只知道下巴被他抬着,有些僵硬的酸疼。 “丞相大人?”她谨慎地试探道。 赵光启薄唇微启,说出的话又沉闷几分。 “柳晴晴,本相不会计较,因为这胡子就是为你而刮的。” 柳晴晴的瞳孔猛地收紧,她试图逃脱赵光启的手,但下巴早已经被他的手牢牢桎梏住,动弹不得。 她看着赵光启,尽量隐藏眼神中的惊恐无措,却在微微颤抖的声音中暴露出来。 “丞相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光启闻言松开手,柳晴晴脖子酸痛,却抵不过心中的恐惧。 她好像逐渐有点儿明白,刚刚赵光启看她的眼神里,隐藏地究竟是什么情绪。 她环顾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唯一刚刚进来的小道,也不再站着引领她过来的侍女,反而是身着黑衣的男人。 腰间挎着一把刀,露出的一点儿金属反射着太阳的光,映在柳晴晴的眼中,是冷厉的银光。 她明白,在这里,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身后的赵光启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等待柳晴晴自己发觉,她已经进入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之中。 柳晴晴转过身,说话的话已经带有十足的防御性,也不再尊称赵光启为丞相大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光启坐在亭中的桌子旁,并未看着她,反而将目光放到周围的花草上,有点儿自言自语地回想自己的心路。 他不在意柳晴晴是否会认真听,只想诉说给自己。 “我在很小的年纪就奉父亲之命娶了一个完全不爱的女人,理由也没有什么新奇,就是为了对方家庭的权势,可以助赵家更上一层楼。” “我觉得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家族荣誉的牺牲品,所以向来不着家,三十六年的人生中,遇到过许多女人,却从没爱过其中一个。” 他的目光还是飘浮在花丛之上。 “直到遇到了你,说起来也是有趣,跟我看上同一个女人,赵高义不愧是我的儿子。” 这样说完,他才将目光转回,盯着柳晴晴的脸,颇有兴致地观赏她的神情。 柳晴晴听完只觉得很是荒唐。 这种荒唐的事情怎么发生到她的身上,恨不得赶紧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脑海中删除。 她冷脸道:“还请你放我回家,我家中父母在等待。” 赵光启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柳晴晴怒火中烧。 “在京城绑架官员夫人,是什么重罪你可知晓?天子脚下,你竟敢枉顾王法?” 赵光启起身,摊开双手,面容阴鸷道: “你忘了本相是谁?本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除了皇帝以外,本相就是规则,就是王法。” “你知不知道你为何能接受陈公公宣读的圣旨,到本相的私人府邸来?因为本相向皇帝报告了谢遇安的战功,那一千两黄金的奖赏确实有,不过是直接送到柳府,你无需去皇宫清点,更无需觐见皇帝,是我买通了陈公公。”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揭露残忍的真相。 “事实上谢遇安不过是在战场上被人软禁,没有任何指挥的权利,怎么可能有战功?” 柳晴晴越听,面容就越是难以维持镇定。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虚构出来的?” 赵光启朝她摆摆手。 “本相只是想向你表明,皇帝对本相的话丝毫不会质疑,当初本相说你父亲柳少卿不堪重任,皇帝便立即将他贬成京城一个无名小卒。” “而谢遇安的命运也在本相手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本相今日可以说他立了战功,明日就可以说他背叛朝廷,已遵循军法,先斩后奏。” 柳晴晴在听到谢遇安的命掌握在他手中的时候,内心彻底破防。 “你...怎么这般恶毒...简直不配为人!” 赵光启早已料到她会说这种话,并不在意,反而继续用威胁的口吻道: “你知道本相这些说的不是假话,本相本就不是好人,此时与你开门见山,如果不想你与父母亲人,还有谢遇安阴阳两隔,我说的是他们在阴,而你在阳。就委身于我,与他们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见柳晴晴身子发抖着落泪。 赵光启的语气放软。 “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本相会派人去柳府接你。你应该清楚,就算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紧接着,他吩咐一旁守着的侍卫。 “通知陈公公送柳小姐回府。” “遵命,丞相大人。” 侍卫领命,通知到在别屋等候还未走的陈公公。 陈公公再见柳晴晴的时候,她的脸色比来时相比,已经难看地不忍直视。 他心中倒是见怪不怪,这脸色在预料之内。 上前道了声:“柳姑娘,请吧。” 柳晴晴上车时差点儿踩空,陈公公用手搭了她一把,被嫌恶地狠狠甩开。 马车到柳府的时候,柳晴晴一下车就在一旁吐了许多,似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待缓解些许,天空已经变暗,迎来无穷的夜色。 陈公公让侍女打了个灯笼,继而将她送到柳府大门前。 大门前站着刚刚被通知,急忙赶来的只有柳老爷和柳夫人。 团子和张小桂与小叶子,作为孩子睡得较早,也不必出来迎接,所以并不在。 陈公公又命令旁边两个侍卫将一箱子黄金搬进柳府的大门,里面是皇帝奖赏的一千两黄金。 柳夫人见自己女儿面色极其不好,从开始到现在一语不发,这样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担忧地用手抚着她的脸。“怎么了晴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陈公公见状立马上前。“柳夫人,今日路程较多,令小姐想必是晕车加上过度疲劳,需要赶紧休息。” 在一旁的柳老爷有些许疑虑。“可...晴晴从不会晕车的啊。” 柳晴晴勉强抬眼,虚弱无力道: “爹,娘,今天女儿太累了,想快些回屋休息。” 陈公公立即附和“是啊,快让柳小姐回去歇息吧。” “好,有劳公公了。” 柳老爷应道,让丫鬟将柳晴晴提前扶回自己的房间。 陈公公与其寒暄一阵后,边驾车回了皇宫。 柳晴晴回到房间后,紧锁房门,只留她一人。 刚扶她过来的丫鬟在外面敲门。 “小姐,你可还需要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柳晴晴勉强提起力气,回道:“不必了。” 丫鬟听到这话,就停下,她是刚来柳府不久的丫鬟,先前的丫鬟大多因为柳府的没落离去。 而她此时过来,与柳小姐相处不多,自然不太清楚小姐的脾性。 于是作罢离开。 柳晴晴从桌案上拾起一叠信纸,就着略显昏暗的灯光,看着空白的泛黄信纸愣神一会儿。 最终执起一支毛笔,蘸上墨汁,在纸上缓缓书写上两个字。 “遗书。” 柳晴晴伏案写了许久,将数封信纸一张一张摞在手中,静默着翻看一遍,而后轻轻地将信纸放到桌案上。 再用一个不轻不重的小物件压在上面,防止乱飞到别处。 她在房间里,搜出角落里藏着的一把短刃,这还是她先前为了外出防身专门配置的。 柳晴晴抽出短刃,这把短剑制作精良,在灯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虽然小巧却锋利无比,可以随意斩断一块结实的木材。 柳晴晴一只手覆在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淡然地想: 既然此剑可削木如泥,那面对这副脆弱的皮囊,自然也轻而易举。 柳晴晴将剑放回剑鞘,收到自己的袖中,将桌案上快要燃尽的油灯吹灭。 便走出房间之外。 她先是借着月光踱步到父母亲的房间外,朝着他们的方向无声地磕了几个头。 又起身,走到团子的房间,透过窗户和今夜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到团子睡得很熟。 团子近些年因为长高瘦了不少,不再像之前一样,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但脸上的奶膘未消,仍是肥嘟嘟的,看上去甚是可爱。 再加上睡觉时的均匀呼吸,她的脸团肉跟着呼吸有规律地微微颤动。 时不时还砸吧砸吧嘴,梦中又遇到了想念已久的美食。 本该是看着就会让人心情愉悦的景象,柳晴晴却用手掌捂着嘴,努力不让哽咽的声音打扰到团子的睡梦。 她又加快速度,路过小叶子和张小桂的房间,停驻一会儿。 她待小叶子,也如自己的妹妹一样。 还有张小桂,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只有短短三年,但仍然有许多感情和难忘的回忆存在。 第92章 灭口 柳晴晴在张小桂的房间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转身,朝着柳府的后门走去。 张小桂在她走后不久,察觉到窗外的人离开,就慢慢睁开眼睛。 她作为心理上的成年人,作息不像真正的小孩,团子和小叶子那样早早入眠。 反而因为脑海中思绪过多,经常躺很久才能睡着。 今天就在将要睡着前,她听到有人接近,还带着点啜泣的声音,能听出对方是在克制自己的哭声。 究竟是谁,会半夜不睡觉出来看她,还带着哭声? 压下心中的好奇,张小桂翻身下床,拿好必备的一些物品,寻找刚刚走开的人的踪影。 看到那人在不远处的背影,偷偷地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她穿过柳府后院的湖畔,来到柳府后门。 柳晴晴从袖中掏出后门钥匙,借着月光对准锁眼。 转动手腕,门锁应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朵里传来树枝咯吱的声音。 柳晴晴转头,望向身后出声的方向,轻声问道:“谁在哪里?” 张小桂害怕被她发现,躲在一棵树后面不敢动,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发出什么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柳晴晴看的并不是她所在的方向。 柳晴晴又在那个方向上盯了一会儿,传来几声“喵喵”声,是猫咪的声音。 她放下全身的防备,垂下眼,自顾自地道:“原来是小猫。” 张小桂听到对面传来几声猫叫,才探出头来,发现刚刚引起跟踪的人警觉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猫。 当下放了心,继续盯着在门口站着的人。 那人动作轻柔地打开门,而后走出去,张小桂终于借着月光,看清她的面容。 怎么是柳晴晴? 她半夜出来,究竟要做什么? 张小桂思索之间,柳晴晴就已经出了门,她看四下无人,也迅速跟过去,一起出了柳府。 张小桂一路找掩护,生怕被看到。 柳晴晴走的飞快,一刻也不曾停留,张小桂也不敢停下,万一停下,很可能就跟丢了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张小桂虽然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却明白此时已经离柳府距离很远。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在不断徘徊。 这么晚,柳晴晴究竟要去哪里,又要做些什么? 她越走越远,甚至出了京城门。 到了郊外,就没有城中各种巷子和房屋遮挡,只有一些树木草丛。 张小桂只好与柳晴晴拉开稍远的一段距离。 她约摸着时间,再不过多久,可能天就要亮了。 这个时候柳晴晴如果还不回去,那团子起床后,见不到她的人影,定会大吵大闹一番。 柳晴晴终于停下了。 张小桂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鲜少有人涉足于此。 在这里,能做些什么? 柳晴晴选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抬眼正好能清晰无阻地看到头顶的那一轮圆月,与漫天的星星。 张小桂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举动。 只见她看了一会儿夜空,随后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一个长柄形状的东西。 待她伸手缓缓拔出剑身,冷金属折射出月光,像是镀上了一层银。 张小桂猛然醒悟,那是一把短剑。 在这样的密林中,执着一把锋利的短剑,她只能联想到一个词:寻死。 张小桂心中暗道不妙,顾不得会被发现,快速接近柳晴晴。 柳晴晴只盯了几秒短剑,早已下定决心一般,将剑刃接近自己的脖颈。 只需要一挥手,锋利的刀刃就会刺破她的肌肤。 张小桂离她还是太远了,根本不足以跑过去阻止。 她正要喊柳晴晴,试图用声音阻止。 突然看到一个黑影闪过,将柳晴晴手中的剑夺过,狠厉地扔到地下。 剑落到土壤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声。 张小桂看到这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大脑反应出柳晴晴现在是寻死未遂,处于较为安全的境地。 便放心了少许,停下接近柳晴晴,在旁边找到一棵大树掩护,继续观察动向。 张小桂眉头紧皱,那个黑影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到三十。 面容在暗夜中虽不是很分明,却能依稀看出,是俊朗的男人。 赵光启用手狠狠钳制住柳晴晴的脖颈。 他的怒意极深,朝着她一字一句地顿道:“柳晴晴,谁准你寻死了!” 男人的声音在深夜中格外突兀,格外清晰地进入张小桂的耳朵里。 张小桂心突突地跳。 柳晴晴闭上眼睛,没有丝毫的求生欲,任由赵光启的手掐着她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 她被窒息地,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 赵光启适时地放开她的脖子,将其扯着被迫凑近自己。 他的声音阴沉中带着十足的戾气。 “柳晴晴,本相告诉你,你若是死了,其他人也活不了,我会不留丝毫情面让他们给你陪葬。” 看到柳晴晴被他的话触动,渐渐睁开眼睛,他语气稍缓。 “你该不会想要自己的爹娘,远在南方的谢遇安跟你一起共赴黄泉,而且本相知道,你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名叫团子,她才只有八岁....” “还有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小叶子,后来来到你们家被收养的张小桂。他们都还小,还有很长的人生....” 张小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手脚都有些发麻。 柳晴晴看着他,眼底的绝望更深。 赵光启牵起她的手,语气变得格外温柔。 “晴晴,我知道你本性善良,不会想伤害他们,那就忘记那些人,与他们彻底断开关系,就当你从来没来到过这世上。” 柳晴晴落泪,哽咽道:“赵光启,你放过他们...” 赵光启伸出手,抹了把她脸上的泪,手上的薄茧划的柳晴晴感到丝丝的痛楚。 “放心,本相自会放过他们。” 之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药丸,塞到柳晴晴口中。 稍微抬手,那药丸就顺着咽喉而下。 过了几秒,柳晴晴就晕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 赵光启直起身,眼底重新恢复成冷血的样子。 “你也偷听够久了,该出来了。” 张小桂本还被他们的对话震撼到全身麻木丧失知觉,如今更是背后一股寒意升起。 她调动全身的力气迅速转身,想要逃跑回柳府,告诉柳老爷和柳夫人今晚所有的事情。 没跑几步,就被人拦腰抱起,在她的脖颈处落下一个手刀。 张小桂瞬间被砍晕过去,在最后的记忆里,她看到抓自己的人,居然是府内新到不久的丫鬟,平时照顾柳晴晴的起居。 “丞相大人,这个孩子就是张小桂,不知怎的能一路跟随至此,要如何处置?” 柳晴晴的贴身丫鬟看了一眼怀中的张小桂。 赵光启看了眼张小桂,十岁女孩的模样。 对其摆手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既然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就灭口吧。记得要处理干净些,不要叫人发现。” “遵命,丞相大人。” 丫鬟拜过他后,拦腰抱起张小桂。 她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河流,将晕倒的张小桂掷入其中。 溺于密林的河中,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办法。 做完这些后,她不带一丝犹豫转身离去。 张小桂顺着河流缓缓飘向下游的方向。 夜色渐渐被破晓的黎明划开,阳光在她的身上镀上微弱一层金衣。 醒来时,又看到涂满黄泥的屋顶。 她揉了揉酸涩微疼的眼睛。 好像是又回到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同的是,她现在不再感到饥饿,反而是脖颈处隐隐作痛。 她勉强用手扶起脖子起身。 木门咯吱作响,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见她自己起身。 端着一只碗走上前,用有些沙哑枯老的声音关切地询问道: “小姑娘,你醒了?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张小桂走下床。 “奶奶,可是您救了我?” 老妇人点点头“我前几天早上在河边洗衣时,看到你飘在河中,吓了一大跳,赶紧将你打捞起来。” “所幸你当时还有微弱的呼吸,便悉心照料了你几日,小姑娘你可真是命大,换作他人,可能早就离开人世了。” 张小桂脑袋发疼,她用手按着。 “奶奶,谢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 “这是老妇应该做的,不过小姑娘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飘在河中,差点儿丢了性命。” 张小桂猛然想起什么。 “不好了奶奶,我必须得回京城,通知柳老爷和柳夫人!” 老妇人诧异“可此地距离京城,走路至少需要一天。” “来不及了奶奶,必须得赶紧回去!”张小桂急得哭了出来。 老妇人能感知到她的无助和急迫。 “小姑娘,你先吃饭补充些体力,待吃完,老妇就向村中人借一辆驴车,只用半天的时间就可到达京城。” 张小桂边抹泪边点头。 迅速接过桌子上的饭,是一个大馒头加上一些榨菜丝。 她吃的狼吞虎咽,差点儿噎着,多亏旁边还放了一杯水缓解。 老妇人也急着在旁边的屋舍中打听,谁家的驴车正好空闲可以借来使用。 等张小桂吃完饭跑出房门,等待不一会儿,就看到老妇人牵着一只驴,后面装备着简易的木板和车轮,可以坐上去。 “快来。”老妇人招呼她。 张小桂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跑了过去,爬到了木板上。 老妇人甩起手上赶驴的小鞭子,驴嘶叫一声,便迈开步子上前。 等到京城,天都快黑了。 张小桂在夜色之前,到达自己最熟悉的柳府,柳府的大门紧闭,一片寂静之地。 她下车,扣着大门的金属环,发出清脆有力的金属碰撞声。 无人回应。 不对,按理来说,应该有人守在门边才对。 她又不肯放弃地敲了片刻,边敲边喊道: “快开门啊,我是小桂!小叶子!团子!”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周围已经有人家点起了灯。 老妇人上前,按着张小桂的肩膀 “孩子,这家人或许不在家,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张小桂疯狂摇着头“不可能,一定会有人在家的,他们不可能没有人守着家。” 就在老妇人看到张小桂眼中的痛苦之色,深深地叹气时。 门口路过一个年青的男孩,对着他们喊道: “莫要再敲咯!柳家人早在两天前就搬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张小桂闻言,跑到他的身前。 “你说他们搬走了?是怎么回事?” 少年颔首。 “他们确实搬走了,说起来也是纳闷,柳家大小姐五天前莫名留下遗书后失踪,连带着柳家三年前收养的小女孩一起,两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不见。” “柳老爷找遍京城,都寻不到她们的踪迹,却在不久后,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要柳府的人此生不得踏入京城,不然下场跟柳大小姐和那个被收养的女孩一样,只有死路一条。柳老爷权衡之后,只能举家搬出京城。” 张小桂拳头攥起,又追问道: “那他们搬去哪里了?” 少年摇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柳老爷谁也没告诉,若是告诉,凶杀者不就可以顺着再去作案吗?” 张小桂听到这样的回答,失神地退了数步。 少年见她不再发问,就摊手走开。 老妇人接住虚弱无力的张小桂。 “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张小桂半响才说出“我就是柳家被收养的那个孩子。” 老妇人听着这个回答,继续问道:“那柳家大小姐呢?她此时可还活着?” 张小桂咬牙恨道:“还活着,但凭我现在力量,根本不足以救她。” 事实上,就算是她通知到柳老爷那里,凭柳老爷的力量,也不足以与丞相抗衡。 老妇人不明所以,只能安慰她。“只要还活着,就有一丝希望。” 张小桂明显已经精神不振。 老妇人把她抱到驴车上休息。 “孩子,你今后打算做什么?” 张小桂唇微张,被这个问题问住。 如今她不知道柳府人的去处,在诺大的京城不认识一个人,只能流浪度日。 老妇人充满皱纹的手慈爱地摸着她的头。 “你若是没有什么去处,便跟老妇一起生活吧,我唯一的女儿几年前去世,看到你就想到了她小时候的模样。家中虽穷苦,却也足够支撑你的衣食。” 第93章 湛星琴 张小桂望着老妇人,想到了自己前世的母亲,也经常用这样慈爱的眼神看着她,流着泪点了点头。 “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女儿,我的大女儿叫岳霜花,所以村人都喊我霜花婶。” 霜花婶看着张小桂微微笑道。 张小桂扑到她的怀里。 “娘,你给我起个新名字吧,我不能再当之前的自己了。” 她的名字早就被赵光启得知,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如果被丞相的人发现自己居然没死,一定会再次赶尽杀绝。 霜花婶思量片刻。“叫湛星琴,如何?” “湛星琴...”张小桂张口念出这个名字。 霜花婶挨个字解释道:“湛是我的姓氏,琴是我的大女儿霜花最喜欢的乐器,而中间的星字,是因为你的眼睛明亮,就像星星一样。” 张小桂心中放置三年的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像星星一样,这也是林一形容她眼睛用的词汇。 她郑重地点点头。“嗯,从此我就是湛星琴。” 一年之后。 在床上躺着的女子扶着额,慢慢起身。 女子容貌精致,伸用手揽了揽耳后凌乱的发丝,整个动作慵懒无比,像只午后晒太阳的小猫。 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却不像外表那般柔软,反而带着点儿泼妇的气质。 “还等什么呢!不赶紧过来伺候本小姐!” 门口立马探出一个脑袋,一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小女孩将一大盆温热的水端了过来,放在女子的床边。 女子又见她带着白色的面纱,朝地上碎了一口唾沫。 “真是晦气,怎么就天天带着这玩意儿,也不怕渗人的慌?” 女孩手里拧着毛巾,将她的话忽略,放佛没有听到一样。 “好啊湛星琴,你胆子肥了,敢不搭我的话?” 女子见她这样子,气的将女孩大名脱口而出。 被叫湛星琴的女孩拿着拧好毛巾回过头,淡然地回答她。 “红殷小姐,我曾经遭遇过火灾,脸上都是火烧过的痕迹,您曾经见过的,还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如果吓到小姐或是其他人,就不是星琴能够担得起的责任。” 红殷从她的话里,回想起刚见到湛星琴的时候,自己就手快地摘去她的面纱。 结果看到她那张脸上,竟有密密麻麻的可怖红痕,叫人看一眼,就惧怕不已。 红殷克制不住尖叫出声,湛星琴只是默默捡起地上掉落的面纱,拍了拍,重新戴回脸上。 若不是因为她母亲是霜花婶,那时就会被赶了出去。 红殷想到这里,嗤了一声。“那你还是戴着吧。” 她边由着湛星琴给自己洗漱,边阴阳怪气个不停。 “真是有够可怜的,你说你长那么一双好看的眼睛有什么用,脸毁成这样,以后哪个男人能看得上你?真是浪费了一双好眼睛,还不如叫本小姐长着!” 湛星琴全程沉默,等到洗漱结束,才端起盆子开口道: “红殷小姐,早餐已经给您准备好,奴婢先退下了。” 红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个湛星琴,真是软硬不吃,任自己如何言语,都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 看着就烦的透顶,她最后不解气地道:“快些走开!” 湛星琴如愿离开,轻巧地带上房门。 离开数十步,下了台阶,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琴!” 她的肩膀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耳边响起一个轻悦的少女声音。 湛星琴回头望,丝毫不意外来人的身份,展开清淡的笑颜与她道:“小妍,是你。” 被唤作小妍的少女看上去是湛星琴的同龄人,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红嘟嘟的笑唇,一双眼睛浑圆可爱。 她凑近湛星琴,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 “今天红殷肯定又骂你了吧?我就说她难伺候,除了小琴,哪有人愿意与她相处!” 湛星琴对她的话不可置否,但也回道:“还好,不与她搭话就是了。” 小妍独自气恼。“她呀!就是仗着自己是楼中的头牌花魁,梅妈妈偏爱她,才这般目中无人。” 她又来回走了两步,凑近湛星琴的耳朵,对其神秘兮兮地耳语。 “小琴,红殷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梅妈妈与我说,四年后我便可以成为新花魁,不再做这小小的丫鬟。” “到时红殷年老色衰,自然是比不上我。我就带你吃香喝辣,如何?” 湛星琴闻言,不由得眉头紧皱。 “小妍,你为何想要跳进这深坑里?你可知道,红殷的脾气就是做了花魁后才变坏的?” 小妍见她非但没有欢喜,还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气得撇撇嘴。 “我还当小琴你是我朋友呢,没想到你竟然这样说!” 湛星琴不语,只觉得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说明白的。 小妍见湛星琴仍然没有赞同的意思,脸色更加不好,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 “你一定是嫉妒我长得漂亮,若你也长得好,不是现在这样因为烧伤戴着面纱,便会跟我做的选择一样!” 她转身离去,顿了顿脚,回头又说道:“以后我们就不要再做朋友了。” 湛星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能又轻微地叹一口气。 随后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准备回到自己在京城内落脚的小家中。 这个小家离梅香楼不算太远,但也需要走上半个时辰,是一处偏僻之地,用茅草和泥土堆砌的屋子。 刚来时,院子中还有长势喜人的各色杂草,她与霜花婶忙碌了两天才差不多清理干净。 如今已经是相当干净利落的小院,还种着各色蔬菜。 在小院的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簇与整体朴素格格不入的艳丽花丛。 里面种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盛开的很招摇的牡丹花。 这是湛星琴之前在梅香楼中偶然获得的种子,她有收集鲜花种子的习惯。 只要收集到新花种,就栽种在这一小片鲜花专属的角落里,每当路过这里,就觉得给稍显无聊的生活添了一份缱绻色彩。 有时若有微风吹过,还能嗅到融合在一起的花香气息。 湛星琴赏了一会儿花,又拿起旁边的水壶,依次浇水,顺带着旁边的菜园。 霜花婶听到外面的动静,从灶房中出来,用围裙抹了抹还留有水渍的双手。 “小琴,你回来了?” 湛星琴放下手中的水壶,转过身,笑着点头。“娘,今日无事,我便回来了,等到明日晚上再回去。” 霜花婶看她脸上还戴着白色面纱,心中升起一阵心疼,赶紧招呼她进屋。 “小琴,快歇息一会儿,把那面纱取下来。” 湛星琴一边进屋一边用手取下脸上的面纱,面纱下,是纵横斑驳的暗红伤痕,触目惊心。 霜花婶照例打来一盆清澈的水,放到一个桌子旁,里面还带着一块面巾。 湛星琴拧了拧盆中的面巾,蘸着少许水,一点一点擦拭自己那张外人难以直视的脸庞。 不一会儿,原本素白的面巾就慢慢浸上暗红的颜色。 她又将面巾泡回水盆中,轻柔地搓洗,面巾上的暗红色又渐渐晕染到整盆清水中,像在水中轻舞的水墨。 如此反复几次,盆中的水变得浑浊,湛星琴仰起头,原先脸上的红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皮肤白嫩透亮,眼睛灵动睫毛修长,嘴唇泛着淡淡粉色的漂亮小脸。 比起刚刚说着要与她绝交的小妍还要好看几分。 霜花婶看着被晕染成暗红色的水盆,和越长越漂亮,短短一年的时间就有脱胎换骨之势的湛星琴。 深深地感慨:“真是苦了你了,这样漂亮的脸,却只能藏于面纱之下,还要画上这么难看的伤痕,只有回家时才能卸掉。” 湛星琴摇摇头,眼睛含笑道:“不苦,这化妆的颜料可是我精心调配出来的,还有养肤的功效呢。” 霜花婶见她如此乐观,也就不再说什么,想起留在灶台上刚煮好的饭。 “娘刚煮好饭,一会儿给你端过来!今天吃小炒丝瓜。” 湛星琴点点头,清脆地“嗯”了一声。 霜花婶便走了出去,其实她心里明白,湛星琴需要这样麻烦的往自己脸上画伤痕,是因为要更好照料起这个小家。 她已经过世的女儿岳霜花,在生前是梅香楼有名的花魁。 湛星琴想要在京城找份能养家的生计,霜花婶只能找到梅香楼的管事梅妈妈,求给湛星琴一个丫鬟的职位。 梅妈妈看在岳霜花的面子上,同意了此事。 可反观湛星琴,虽然还未长开,却能看出是个长相十分标致的小姑娘,长大后很难不被梅妈妈看中。 霜花婶不愿她再重蹈岳霜花的路,迟疑万分。 直到湛星琴整来一小罐研磨过的深红色调料,当着她的面,用毛笔在脸上划了数道,将标致的小脸都掩盖过去。 这红色颜料跟伤痕一样逼真,平常人根本分不出真假。 湛星琴又戴上自己制作的面纱,只留下一双极其动人的像星星一般的眼睛。 这回才叫霜花婶放心,带她去见梅妈妈。 初见时,梅香楼的新花魁红殷正好在场,好奇地摘掉湛星琴的面纱,给她吓个不轻。 梅妈妈也明白,湛星琴早就说明自己因为烧伤,怕吓到别人才戴面纱,是红殷自作主张掀了面纱理亏。 借着霜花婶道歉的台阶下,这工作也就保住了。 湛星琴也自然而然被看做是一个照顾楼里姑娘起居的小丫鬟。 梅妈妈不会想着她一个毁容的丑丫头,除了丫鬟还能做些什么。 湛星琴不嫌麻烦的化烧伤的妆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没想到一年过去,湛星琴竟然出落地越发标致。 霜花婶看在眼里,一边伤感这样的漂亮因为在梅香楼里工作而无法见光。 一边又暗自庆幸,还好将这样的脸遮掩起来,不然漂亮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湛星琴自己一人坐在屋里,对着盆中新换的清水发呆。 盆里的清水倒映她刚刚擦拭好的脸,她越看越觉得,这的确与之前大不相同。 先前是个皮肤黝黑又瘦骨嶙峋的小姑娘,现在虽然也不胖,甚至偏瘦。 但好歹是正常人的体型,不至于被人觉得是从饥荒中逃出来的。 最明显的变化是脸上,自从她到柳府后,肤色就一年比一年白。 这一年更是白的飞快,周围已经找不出比她这张脸更白皙的女孩。 这种感觉,就像是重新换了一个人,就算是重新走到大街上,先前熟知的人也不会认出自己。 而且这张脸越来越像前世的自己。 湛星琴越来越怀疑,既然她可以穿越到原主身上,是不是说明,原主那个叫张富贵的小女孩就是平行时空的自己? 以至于连长相都一模一样。 她凑近水盆,更加用心端详自己的五官。 果然,五官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顶多是吃胖,又因为年龄增长,长开了不少。 最主要的还是变白了,所以才将先前本就标致的五官衬托出来。 想必是原主小时候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又经常跑出去劳作,所以肤色才比常人黑许多。 这些年她好歹是能吃饱饭,且不怎么出门,给生生捂白不少。 最近一年因为总是戴面纱,起到防晒的作用,又碰巧赶上青春期身体发育,变白的速度才会如此之快。 想通这些,湛星琴才放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想起前世闺蜜赵乐乐对自己豪不吝啬的浮夸彩虹屁。 “我家小桂若是生在古代,就凭这貌若天仙,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颜值!这曼妙的身姿!这超乎常人的才情!不至少得是个公主级别的人物?” 正当前世的湛星琴谦虚地调侃道:“小女不过是一介凡人,哪里比得过尊贵的赵乐乐公主?莫要捧杀了我~” 赵乐乐话锋一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既然是公主,怎么还屡屡相亲失败!看来作为你的父皇,朕只能再次给你指个驸马!” “来!就这位!A大医学博士后,国内年少有为的新晋医学天才,后天上午的咖啡馆位置都给您预定好了,这回相亲,孩儿可不要再让父皇失望呀!” 第94章 刀子嘴豆腐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拍着湛星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崽儿,朕前几次对你很失望,你可晓得?” 前世的湛星琴已经被她说的咯咯直乐,配合着她的表演。 “儿臣这次定不负父皇期望。” 现在想起,湛星琴还是会被这个场面逗笑,只要忽略掉后续相亲过程中发生的囧事。 她又掀起自己的胳膊,左胳膊上那个原先看起来浅浅的胎记,因为肤色变得白皙,所以衬得越发明显。 已经到了可以轻易找出来的程度。 她想到最初与林一分割两地,最终逃亡到京城的柳府,就是因为这个胎记,是那支莫名的劫匪要寻找的贵人的印记。 难道说,自己真有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 湛星琴立马摇摇头,否认这个想法,这些年过去,他们应该早把自己忘掉了。 就算是再找,如今也不可能找到她。 只是林一,他到底在哪里呢? 这些年,只要湛星琴抬头看到夜空中头顶的月亮,便能回想起与林一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四个年头,期间遇到过王氏夫妇,柳氏夫妇,还有霜花婶这样纯粹的好人。 也有遇到过像苏瑶,赵光启一样罪大恶极的坏人。 还有雀伯,阿嬷,胖瘦劫匪这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普通人。 但都比不上林一在她心中留下的记忆深刻,林一是她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遇到的,心地澄净如玉的孩子。 也是唯一一个为了她,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即使是在前世,这也是只有她的父母才会做到的事情。 林一在湛星琴心中,早就是亲人,深深地烙印,抹不去的存在。 她也在不停地试图打听当年那帮劫匪的去处,结果却是他们莫名出现,又莫名在她到京城时,销声匿迹,再无踪影。 可见这帮劫匪出现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有符合胎记的两个孩子,一旦找到,就立马人间蒸发。 光是靠湛星琴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听到他们任何消息。 “小琴,丝瓜来咯!” 霜花婶端着一盘丝瓜和一盘白面饼,放到木桌上,见湛星琴看水盆看的入神,招呼她快些吃饭。 湛星琴在水盆里又洗了遍手,愉悦地应道:“来啦!” 她一手拿起白面饼子,一手执起筷子,夹了一条丝瓜放入口中,丝瓜原本的清香溢出。 “好吃!”湛星琴由衷赞道。 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到最好吃的饭就是林一做的饭和霜花婶做的。 霜花婶虽然厨艺不如林一,但湛星琴总能在简单朴素的菜色中体会到满满的母爱,让她回想起前世的母亲。 “好吃就行!”霜花婶慈爱地看着她。 湛星琴吃了几口,又道:“娘,晚上我去买些肉来,等我回梅香楼的时候,您也要多吃些肉补充营养,才会对身体好。” 霜花婶听不太懂她说的“营养”究竟是什么,但明白她要买肉给自己吃,连忙摆手: “不用呀小琴,肉太贵了,你买点儿自己吃就行,我这么一把年纪,也用不着吃那么好的。” 湛星琴放下筷子,心知她是怕自己多花钱,便摇着霜花婶的胳膊。 “娘,你放心吧,这些时日我又做了不少香囊,楼里的姑娘都特别喜欢,还卖到了别处,供不应求,赚了不少钱,吃个肉根本不成问题。” 湛星琴在柳府同柳晴晴学了制作香囊的技巧,她本就心灵手巧,擅长手工,刺绣出的形象栩栩如生,又有柳晴晴精心搭配的香料配方。 制作出的香囊很受欢迎,也让她有了除丫鬟以外的额外收入,能够更好的维系这个小家,还攒了不少钱。 霜花婶笑着点点头。“好。” 上天送给她这么一个好女儿,她也算圆满了。 湛星琴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上一盏油灯。 手上的线穿过细小的针孔,在稍显昏暗的灯光下轻挑白色细线,不一会儿一只白色的兔子就出现在深蓝的布料上。 受柳晴晴当初送她香囊是兔子形状的影响,她也喜欢绣兔子,兔子可爱灵动,也很受女孩喜欢。 第二天,湛星琴告别霜花婶,重新回到了梅香楼。 将熬夜赶制出来的一只香囊卖给之前就预定的一位姑娘。 她除了照顾红殷之外,剩余的时间都用来制作香囊,所以也不怎么与人交谈。 之前还有小妍主动过来与之攀谈,因为之前的事情,也不再见到她的身影。 湛星琴走在楼内,看到一位姑娘刚刚从大门口回来,便跟了过去。 “小姐,你要买香囊吗?记得前些天你曾说过要买,现在正好有剩余的。” 那位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话,蹭过她的肩膀离开。 湛星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又问了几个其他要说买她香囊的姑娘,得到的反应要么是摆摆手,说不想买了,要么是直接走过去无视她。 看来她猜对了,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正常。 她又回去找先前买自己香囊的姑娘,其中有一个人看了看四周,轻声对她道:“小琴,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这位姑娘领着她去楼内一个偏僻,无人在意的角落,确定此处不会有人经过,才告诉她实情。 “其实这些时日,我们都不敢再买你的香囊。” 湛星琴疑惑不解道:“为什么呢?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 对面的姑娘朝她“嘘”了一声。 “小声一点,其实是小妍,她说与你今后是仇人,若是买你的香囊就是不给她面子。” “你知道她最有希望成为新任花魁,我们都不敢招惹她,我劝你以后也跟她重新打好关系,不然以后在这里,恐怕是寸步难行。” 湛星琴了然,原来是这样。 楼内势力分明,小妍唯一不敢惹的人就是现在的花魁红殷,所以之前也在极力拉拢她,暗地里带人排挤红殷。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不在楼内卖,她也可以寻个别的销路。 只要她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小妍就算将排挤红殷的手法用在她身上,也不会带来太大的影响。 湛星琴不再向楼内的人推销自己的香囊,反而踩点附近的一些服装铺,首饰品和胭脂铺,看看能不能让他们作为中间渠道售卖。 至于在梅香楼内,还是照常照顾红殷的起居,每天遭受她的毒舌,湛星琴早就习惯,连回应都极少,就算回应,也是明显的有些敷衍。 红殷看到湛星琴,用手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用手指绕着发丝,幽幽道:“湛星琴,你最近怎么不做香囊也不卖了,反而经常往楼外跑?” 湛星琴收拾好水盆,用平淡的语气回复。“只是寻些大的销路而已。” 红殷不满意她的回答,嗤了一声。“明明就是被小妍那臭丫头记恨着,排挤你了吧!” 湛星琴笑了笑,语气却没有什么波澜。“竟然被小姐你猜到了。” 红殷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咬了咬牙。“你都不想报复回去的吗?真是没骨气!她不喜欢你的香囊,我喜欢!以后你做了都给我,我付钱,再卖出去。” 湛星琴难得抬眼仔细看她。“小姐说的可是认真的?” 红殷又露出了泼辣的本性。 “自然是的,我看小妍那狂妄丫头不爽很久,她不喜欢的我就要喜欢,就要跟她对着来,告诉她,姜还是老的辣,得对前辈放尊敬点儿!” 她“哼”了一声“再说,我有不少认识的大官人,让他们买个小小香囊,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之前的香囊卖给其他姑娘,不也是被她们用来送给男人的吗?” 湛星琴反驳不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望着她认真道:“谢谢小姐的好意。” 红殷一时间不习惯这样的湛星琴,难得说话没那么凌厉刺耳。“不必谢,不过是对本小姐也有好处罢了。今后她们没有香囊,只有我有,自然更特殊些。” 之后确实如红殷所说,这香囊深受人喜爱。 湛星琴还特意为红殷设计了一个专属她的图案,更是让其他人羡慕嫉妒。 小妍得知此事,对湛星琴与红殷的恨意更深,她心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一定得做点儿什么,不能叫她们春风得意,看自己的笑话。 湛星琴照例将已经制作好的香囊锁在自己专属的小柜子里,钥匙则放在极隐蔽的一个夹缝中。 做好这些,她走了出去,继续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在她走后不久,墙壁转角处就闪现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心虚人影,是一个长相秀美的女孩。 女孩透过先前偶然发现的墙缝看到湛星琴放置钥匙的地方,伸手在那个夹缝中摸索一番,果真从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钥匙。 她用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柜子,里面放置两个已经做好的香囊,都是相同的样式没有什么区别。 女孩用一只手取出一个香囊来,又用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只香囊,现在一共有三只香囊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看了看,确认自己拿出来的香囊与湛星琴刚制作的两个没有什么区别。 便嘴角上扬,面露得意地将自己的香囊替换了湛星琴刚刚制作的新香囊。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让拉拢的姑娘从一位官人那里索要来的,红殷送的专属香囊。 都是出自湛星琴之手,只不过女孩自己拿过来时动了些手脚。 做完这些,女孩满意地将柜子重新锁上,并将钥匙放回原先的位置,一点一点退出这个小杂物间。 湛星琴清洗完红殷的衣物,便回来准备将香囊拿给红殷。 她端着水盆穿过二楼的走廊,迎面遇上小妍,小妍本是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走着路。 抬眼看到湛星琴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退后了半步,随机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太正常,就咳了两声。 小妍瞪了一眼没有任何动作的湛星琴,像孔雀一样高傲地仰头走过去。 湛星琴无奈地轻微摇了摇头,虽然小妍对她的恶意显着,刚刚的表现又很异常。 但只要小妍不做出实质性的伤害,湛星琴就还不至于与她计较。 湛星琴将新做的香囊递给红殷,红殷托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嘴上哼着悠扬的小曲儿。 而后将两块碎银放到湛星琴的手心里。 “不得不说,你这手艺确实不错,这香囊看着怪可爱。”红殷一边单手向上抛着香囊一边道。 她嘴角带着几丝笑意,是平时不常见的。 这笑意衬着本来就五官精致的红殷更加柔媚动人了些许。 湛星琴手心握着碎银,清楚地感受到,这银子分量比她之前卖的贵许多,在红殷这里,她得到的利润更高。 自从她到梅香楼开始,所有人都对她说红殷脾气暴躁,嘴里说不出能听的话。 又在刚见面时,私自摘了她的面纱,反应过度害得湛星琴差点儿失去这份工作。 其他人都理所应当地以为湛星琴应该跟她们一样,很讨厌红殷,没想到她会接受当红殷的贴身丫鬟。 虽然得到的月钱要比其他人多些,但终究是让他人百思不得其解。 湛星琴掩上红殷的房门,望着手里的银两,嘴角露出微笑,心里想着:“果然被她猜对,红殷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代表。” 湛星琴又想接下来这笔钱可以用来再置办些家中的东西,剩下一点再买些材料,做更多的香囊。 这样不出一年,就足够攒出一笔不小的钱。 这是湛星琴的美好愿景,只是没想到短短几日后,美好愿景就跟泡泡一样,破灭了。 一个男子一只手扯着梅妈妈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神情狰狞的脸,对她吼道: “你看看!我的鼻子都红成这样了,还怎么见人!必须要红殷出来道歉!你们梅香楼必须赔偿!” 梅妈妈盯着男子的脸,果然在鼻子处,不仅通红,还肿了起来。 乍一看,有些可怖,看久了便觉得好笑。 梅妈妈对他谄媚道:“这位官人,您好歹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男子听到这话,情绪才镇定不少,从袖中扔出一个香囊。 第95章 盛乐坊掌事 “这香囊是从红殷那里买来的,自从买回去后,本官闻着它就鼻子发痒,不停地打喷嚏,最后竟然红肿起来。” “这香囊里究竟是放了什么害人的东西,红殷为何要加害于我!” 梅妈妈打量这个香囊,她清楚这是湛星琴缝制的,正思量着要如何解决。 旁边就窜出来一个年轻少女,她走过来与梅妈妈和男人道: “我认得这香囊,是红殷的贴身丫鬟湛星琴制作的,定是她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进去,才叫官人受苦。” 梅妈妈脸色有些不好,对少女说道:“小妍,你先回去。” 小妍非但没听她的话,反而更近一步。“我只是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罢了。” 男人闻言,当即发怒。“让那个叫湛星琴的丫鬟出来见我!不然本官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梅妈妈听他这样说,只能叫人去将湛星琴找过来。 湛星琴匆匆跑来,在跑来的过程中她就已经得知事情的大概。 湛星琴到的时候,红殷也被人叫来。 “你就是湛星琴?说,为何要谋害本官!”他指着自己红通通的肿大鼻子。 湛星琴看了几眼,莫名觉得这跟现代世界里的马戏团小丑有些相似。 她没有想笑的意思,只是认真与他道:“大人,这香囊是精心调配出来的配方,没有任何有害的成分。” 男人听了后更加生气,他朝着湛星琴吼道:“你是说我故意冤枉了你?” 红殷见事态越发严峻,走了出来,柔声道:“官人,您可否给个面子,将香囊拿出来给奴家看看?” 男人见是红殷出来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态度放缓了不少,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 确实是湛星琴缝制的香囊,上面还有专属于红殷的标记。 红殷将香囊握在手里,仔细翻看,看到一处时,她的秀眉微皱,发现了其中异样。 红殷朝着伫立一旁的湛星琴使了个眼色,湛星琴默契地接收到她的意思,走上前去。 将香囊翻了一遍,尤其在红殷用手指指着的地方停驻数秒。 “原来是这样,大人我明白了。”湛星琴将香囊在一只手上摊开,展示给梅妈妈和男人看。 男人不知所以。“明白了什么?” 湛星琴用指尖指向其中一处。 “请大人看这里,这处针脚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虽然看起来很相似,一般人发现不得,但做手工的人能知道,这绝对不是我使用针线的习惯。” 梅妈妈也上前一步,更加凑近那个香囊。 “我对针线活颇有研究,让我来鉴别一番。” 说着,便将湛星琴的香囊拿了过去,看完后点了点头。 “确实如她所说,这处针脚与其他的不同。” 湛星琴心中的石头放下,继续诚恳道: “大人,我是不会轻易换针脚的,只可能是有人掉包了这个香囊,利用这个缝口往里面塞了可以叫人打喷嚏过敏的东西,之后又模仿我的针脚重新缝上,就是为了诬陷我和红殷姑娘。” 红殷也凑过来附和她的话。 “而且官人,我们这香囊早就卖了不少,上面还印着我的专属印记,若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使什么不好的手段,不就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她斩钉截铁道:“一定是有人看红殷得到官人的怜爱,心生嫉妒,以至于想要陷害红殷。” 男人听着她的话,也深感此事怪异,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我信红殷姑娘,害本官的另有其人,可是我也不能白白受了这样的委屈。” 梅妈妈赶紧上前打圆场。 “官人说的对,到底是我们有过错,没有检查好这些东西,让坏人钻了空子,不如这样,下次官人来满香楼,酒水饭食通通免单,以作补偿,如何?” 红殷也走上前,与他道歉。“确实我也有错,官人治疗鼻子的钱,红殷来付,好吗?” 男人见她们诚意十足,也不好继续为难红殷和梅妈妈,颔首道:“行。” 梅妈妈将男人送出梅香楼,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她环顾楼内所见的每一个面孔。 “究竟是谁,为了陷害红殷和湛星琴,竟然敢在客人那里动心思?” 小妍听到这里,脸克制不住地僵了。 她心虚地攥着自己的衣服袖子。 这样微妙的动作被不远处的湛星琴捕捉到。 梅妈妈踱了几步,继续严厉道:“若是被我发现是谁,定要狠狠处罚,楼内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转过头,看向湛星琴。“还有你,湛星琴,不要以为不是你做的就可以安然无事,事情因你而起,从此之后,不允许在楼内售卖香囊。” 湛星琴低下头,乖巧地应道:“是,梅妈妈。” 说完这些,梅妈妈才解气,走了出去。 留下一群人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小妍本就心虚,此时不想待在这里,也迅速溜了出去。 湛星琴则在心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跟着红殷一起走到房间。 红殷将房间的门紧闭。 “湛星琴,你是惹了什么人?竟然不惜用这种阴毒的法子对你?” 红殷不解地问道。 湛星琴除了帮她干活就是制作香囊,不怎么与他人相处,怎么就这么被陷害了。 湛星琴嘴角带着苦笑。“我也不知道。” 红殷瞪了她一眼。“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若不是针对你的,难道是针对我?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都是被陷害的对象,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红殷给湛星琴下了最后的通牒,用一种威胁的语气。 “你最好赶紧说出来自己惹了谁,不然我也放不过你!” 湛星琴听到这些威胁的话没有什么动容,只是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为我解难。” 红殷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整的有些无措,软下语气继续道: “你快说吧,若是我在明敌人在暗,便没法防御,哪天被你连累了都不知道。” 湛星琴也清楚就算是她告诉红殷,红殷也不会轻易报复回去,便分析与她道: “我猜测是小妍,小妍的手工技艺也不错,前些时间我在走廊上遇到小妍,她从杂物间的方向走来,遇到我很是心虚,只是我当时没有在意。” 湛星琴在窗前回想刚刚的场景。 “今天她在梅妈妈前,又尽力想要将我托出,被你识别是有人陷害后,她便一直脸色慌张。” 红殷了然。“那一定是她,之前你不是被她排挤了吗,不准其他人买你的香囊?这样就正好对上,我应该知道的,她早对你我怀恨在心,只是没想到小妍竟然会用这样的方法。” 湛星琴淡淡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我也没有想到。” 红殷走了几步,懒懒地瘫在床上,看着窗前站着的湛星琴。 “她今日所为,明显更是要用来针对你,毕竟我还是梅妈妈要敬几分的花魁,你无权无势,自然抵不过她。” 她缓慢勾起嘴角。“再说,你也清楚,下任花魁必然是小妍,就算梅妈妈知道是她所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红殷幸灾乐祸地笑道:“这不是完蛋了吗?看来我得做好换下一个丫鬟的准备。” 湛星琴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说的话确实不假。 到这个地步,小妍已经不可能与她和平相处,之后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那她在梅香楼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好过。 等小妍真正成长为新花魁的时候,也会是湛星琴丢了这份工作的日子。 红殷见湛星琴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因为自己的话增添了几丝愁绪,便撑起身子。 “湛星琴,你手这样巧,就没想过学点儿别的,难道要在这里一辈子当个丫鬟?” 湛星琴回过头,无奈地摇摇头。 “我也想学些别的,可惜要工作赚钱,维系生活,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去学。” 红殷的眼珠子转了半圈,灵光一现。 “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学不少技艺,不仅不需要学费,还管吃管住,每月领不少的钱。你到了那里,可以利用其他时间继续制作香囊,给自己赚些生活来源。” 湛星琴听到她的话,起了不小的兴趣。“你说的是哪里?” 红殷起身,从床上蹦到地上,转了一圈后凑到湛星琴面前。 “自然是不远处的盛乐坊,京城最有名的乐坊,我初登花魁时的亮相便是梅妈妈请她们给我伴奏。这可是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乐坊,京城多少名贵举办宴会,都以能请到盛乐坊的人为傲。” 湛星琴听完后,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那一定是不好进吧?我先前并未有乐器学习的经历。” 红殷摇摇头。“盛乐坊最看重的不是之前的经历,而是是否有天赋,不管怎样,可以试上一试。” “嗯,我愿意一试。”听她这样说,湛星琴难得展开笑颜。 红殷果真带她去了乐器坊,并且凭借着自己梅香楼花魁的身份,直接带湛星琴见到盛乐坊的管事。 在进去找管事之前,湛星琴忍不住握着红殷的手。 “虽然你总是说些不好听的话,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也是我很好的朋友。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红殷看着她,抿嘴笑道:“哪里需要报答什么,不过...你以后若是学成了什么乐器,到时候可要回来给我的舞蹈伴奏。” 湛星琴抬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红殷推推她的手“赶紧去找管事大人,这可拖延不得。” 湛星琴听着她的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饰,踏进了管事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位端庄的女人,如果不是凑近了看,眼角有些微不可查的细纹,湛星琴会以为她不过三十几岁。 女人抬手示意湛星琴坐到对面的垫子上。 湛星琴坐在上面与她对视,这样看更加清楚的感觉到,她是经历过不少岁月风霜的女人。 盛乐坊掌事上下打量了湛星琴几眼,最终开口道:“听闻你是霜花婶的小女儿?” 湛星琴的眼睛微微瞪大,她怎么知道霜花婶的? 盛乐坊掌事端起一杯茶,轻轻地吹了几口气。 “你的姐姐岳霜花当初来过坊内,是难得的弹琴天才,后来她因为弹琴弹得好,成为了梅香楼花魁,所以我才答应了红殷的请求,见你一面,岳霜花会弹琴,你又有什么用?” 掌事的话犀利地传到湛星琴的耳朵里。 湛星琴微微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一盏茶,原来是因为岳霜花,她才能有来盛乐坊见掌事一面的机会。 只是掌事不知道的是,她不是霜花婶的小女儿,所以也就不是岳霜花的亲妹妹,跟岳霜花没有一丝丝血缘关系。 湛星琴思考了数秒,最终抬眼看着盛乐坊掌事。 “掌事大人,星琴只想赚钱养家,还请掌事给机会一试。” 盛乐坊掌事看到她眼睛里有渴望机会的光芒,便放下茶杯,悠悠道: “以后叫我刘掌事即可,你要明白,钱不是能随便赚的,要付出的代价很多,苦的很。而且你又不是从小练起,有许多东西跟不上坊内的同龄人。” 湛星琴眼神坚定:“刘掌事,我能吃苦,之前落下的会尽自己最大可能补上去。” 刘掌事从茶桌旁边找了一份乐谱,递给湛星琴。 “既然岳霜花是弹琴,你也试试琴,这份琴谱是从小在坊内的你的同龄人最近练的曲目,你若是能在五天之内,弹好这首曲子,就让你来乐坊。” 湛星琴扫了几眼手中的乐谱。 “这首曲子,其他人大概多久能够学会?” 刘掌事漫不经心地道:“就算是坊内最有天资的孩子,也要十天才能学会。” 湛星琴抿起唇,最有天资的,从小练到大的人也要十天,那怎么要她一个从未接触过古琴的人,在一半的时间内完成? 这明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刘掌事端详着湛星琴的表情。“你害怕了?” 湛星琴抬眼。“不是害怕,我只是觉得很有挑战性,我愿意挑战。” 刘掌事感觉从她眼中,好像能捕捉到自己年轻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也就微笑着点头。 第96章 天才琴师 “这五天你可以住在乐坊内,包揽你的吃住,可以随时来琴房听课,请教教琴的老师,只要你愿意问,她们就会倾囊以授。挑战就从明天开始。” 湛星琴手里执着乐谱,起身朝刘掌事一拜。 “谢掌事大人给星琴这样难得的机会。” 当天晚上,她便与霜花婶和梅妈妈打好招呼,搬进了盛乐坊。 同样在这个晚上,她得到了一把小巧的古琴。 湛星琴用手弹拨了几下,发出不同的声音,但都无一例外,有种古朴的动人之感。 这是湛星琴第一次接触古代的琴。 她研究过相关的文物,对古琴的历史相关了如指掌,但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动手弹。 在乐器方面,她从小弹奏现代世界最流行的钢琴,在钢琴演奏上极有天赋,后来因为学业搁置。 但钢琴是西方的乐器,虽然都叫琴,与古琴到底是有很大不同。 这天晚上,她发挥了自己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将整个琴谱背下。 闭上眼,琴谱就在眼前完整呈现。 第二天一大早,湛星琴就在坊内人的指引下,到了琴房。 琴房有两位老师,约摸着三十几位跟她一样年龄的女学生。 湛星琴进去后,引起了教室内不小的讨论。 她们都是在很小的年纪,被挑中到盛乐坊学习乐器,对同学已经很熟悉,还是第一次遇到“插班生”。 看到湛星琴这样突然闯进来的陌生面孔,自然会感到新奇。 老师示意其他人不要说话。 “这是来我们琴房学习的湛星琴,她正在完成刘掌事布置的任务,若是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到在座的各位同学,还请帮助她。” 另一位老师也点头道:“我们琴房最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未来湛星琴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其中一员。” 底下的同学应道:“好,我们会的。” 前面一位女孩不解地举起手。 “老师,湛星琴为何戴着面纱?” 这一问,将两位老师都问住了,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到掌事所说的湛星琴,没有想到她是戴着面纱进来的。 湛星琴的声音很平淡,解释起自己的面纱。 “在一年前我因为火灾,面部烧伤毁容,所以如今只能戴着面纱示人。” 见其他人还愣在座位上,湛星琴抬起一只手,缓缓地揭开面纱的一角,露出暗红色的伤痕。 在教室里整体倒吸一口气的时候,她适时地放下。 老师见此,示意湛星琴坐到空位上。 “时间不等人,我们今天依旧要学习之前的曲子。” 教室里有人听到这里,不由得丧着脸,这曲子已经学了五天,仍然只学了一个开头,实在是太难了。 据说就连盛乐坊的刘掌事,在她们这个年纪,也是花了十天,才拿下这首高难度的曲子。 换作她们,不得再学一个月才行? 湛星琴铺开从刘掌事那里拿来的琴谱。 她虽然已经将琴谱记得完整,但有纸质的实物琴谱展现在眼前,更容易上手,还可以在上面坐上标记以便之后温习。 趁着一位老师带着教室里其它人复习先前弹奏的内容之际,另一位老师绕到湛星琴的身后,从最开始入门的古琴技法带着她上手。 湛星琴学习态度格外认真,而且领悟的速度很快,不过多久,她就已经学习到最基本的古琴技法。 这个时候,其他人的复习也步入尾声,教室从一片音律变得静悄悄的。 老师感叹道:“你是我教过的,最快入门的学生。不过就算如此,要想学会这首完整的高难度曲子,也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不过我会尽所能的教你。” 湛星琴点点头。“谢谢老师。” 虽然只来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但她已经发现,盛乐坊的氛围很温馨,遇到的人都愿意帮助自己。 即使她才刚刚来到这里,是个莫名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学到了最基本的技法,湛星琴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埋头苦练刘掌事给她的曲谱。 这个曲谱是显而易见的复杂,刚开始她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跟不上原有的节奏。 但因为之前学习过钢琴,所以只用了半天都时间,她的手速就能勉强跟上老师的节奏。 不仅如此,湛星琴还发现,钢琴与古琴虽然是东西方两种不同的乐器,可是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能够相互联系在一起,融会贯通。 她特地花出一晚上琢磨出到底有什么联系,等到第二天时,湛星琴看待手中的古琴,就如同与一位故友相处。 学习进度也自然加快许多,最让湛星琴有优势的是她的记忆力惊人,老师弹上两遍,她就已经记得差不多。 所以到第三天的时候,湛星琴已经可以完整地弹下整首曲子,留下两天的时间精简其中的细节。 即使突然发现自己弹琴的天赋秉异,三天就可以弹下这首曲子,之后两天只需要休息即可,不用再像前两天一样,睡不到三个时辰。 湛星琴也想尽力达成极致,继续维持先前的作息,悦耳悠扬的琴声在房间里萦绕。 房间外的老师走过,被吸引着驻足听了片刻,暗暗惊奇不已。 约定的日子已到,刘掌事特地选在大厅里,让学生和老师共同观看这场专门为湛星琴准备的入学考核。 湛星琴捧着手中的古琴,向掌事和老师鞠躬后,坐在坐垫上。 将一双早已变得白嫩如凝脂,与之前黑瘦如柴完全不同的手放置在琴弦上。 刘掌事朝她颔首,示意可以开始。 湛星琴先是轻轻弹拨几下琴弦,发出空灵的音律。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琴声,虽然密集,却清扬悦耳,如同小溪之水潺潺而下。 正当听者沉溺于这样的静谧之声,如同置身清晨的密林,湛星琴手掌一按,随即快速而有力地挑起琴弦。 琴声变得浑厚激昂,却与先前的小溪流水并不违和,反而像是小溪遇到断崖,于是飞流直下成为震人心魄的瀑布。 最后,瀑布重新变成了潺潺流水,又回归了空灵的意境。 只听得到树叶被微风吹的轻轻摇曳,雨露从草尖低落,枝间鸟儿轻啼。 众人的心像坐了一趟过山车,此起彼伏,又放佛亲身穿越山间的晨林,久久回味。 一曲终了,湛星琴抬起眼,周围默然无声。 有学生嘴唇微张,显然是被她的表现震撼到了。 就连在一旁观看的老师也有些呆愣地说不出话。 没有谁比她更明白,湛星琴在五天前还是一个对古琴一窍不通的白纸,如今竟然古琴造诣直逼她。 虽然技法上还有些因为练习时间不够久,而表现出的稚嫩与青涩,但湛星琴对这首曲子内核的理解,足以弥补技法上的不足。 再说,就算只说技法,谁能想到这孩子只学习了五天的时间就能达到同龄人做不到的地步? 何况还是这样一首费时费力的曲子,未来更是不可估量。 不过多时,恐怕老师与学生的身份就要调换过来。 刘掌事回过神,给湛星琴鼓掌,这是她第一次看湛星琴弹琴,就被惊艳到了。 甚至在想,这孩子真的之前没有弹过吗? 可她分明问了专门教授湛星琴的老师,确认最初的湛星琴就是一无所知,从头开始。 所以她这回是真的捡到了宝贝,一个学习古琴的旷世奇才。 刘掌事鼓完掌后,周围人也才反应过来鼓起掌,掌声在大厅内不绝入耳。 湛星琴起身,朝她们一拜。 刘掌事走过去,手抚着湛星琴的肩膀。 “湛星琴,我本来理所应当地以为你不可能弹下这首曲子,只是看看你学习古琴的过程是否勤奋好学,没想到你不仅肯吃苦学习,还是百年不遇的古琴奇才。” 刘掌事越说越激动,最后下定决心拍了板子。 “你立马辞了梅香楼的工作,若是辞职需要赔付什么违约钱,就由本掌事来出,以后你就来盛乐坊好好练琴!” 湛星琴抬头,难得笑了一下,这几天的成果没有白费,就已经够叫她欣慰。 梅妈妈看在红殷和刘掌事的面子上,免收了违约钱。 从此湛星琴就正式成为盛乐坊的一员。 盛乐坊不仅管吃管住不需要学费,而且还会按月给予最基本的月钱,这是由皇室所出。 并且达到一定的水平,还会有达官贵人,重要宴会邀请,这时候赚的钱就更多。 湛星琴的技艺进步飞快,很快超过了所有能教她的老师,成为京城有名的琴师。 她因为弹琴赚了不少钱,与霜花婶的日子越过越好,早就从之前的破败小院子中搬出,在京城置办了一座不小的府邸。 也无需霜花婶再劳作,湛星琴苦口婆心地劝说,霜花婶才习惯每天只需要闲逛游玩,有人伺候,饭不愁吃衣不愁穿的日子。 与之前的日子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唯一不变的是,湛星琴总要开辟一个区域来养花,而霜花婶总要抽出时间亲自照料湛星琴养的花。 她说,小琴就喜欢这些花,给其他人照料她放心不下。 霜花婶的脸上总有禁不住的喜色。 旁人都说,这是霜花婶善良的回报,是上天奖励她,应该得到的。 不过霜花婶倒没有在意过自己获得了什么回报,只觉得湛星琴可以越过越好,她跟着心情也好。 这样一晃过了五年,湛星琴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也到了二八年华。 十六岁在古代是可以寻觅夫婿出嫁的年纪,不再是之前那样稚嫩的小女孩。 每当湛星琴卸掉一如既往的伤痕红妆时,霜花婶总会感慨,女儿又漂亮几分,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倾国倾城的绝色。 只不过这样绝色的容颜只有她和湛星琴两个人知道。 在其他人眼中,湛星琴只是一个毁容了的,经常戴面纱示人的顶级天才琴师。 霜花婶想,难道湛星琴要一辈子戴着这面纱? 那她以后又是否会嫁人? 这么优秀又漂亮的女儿有什么人能配得上她? 种种谜团萦绕脑海中,霜花婶既想要她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又觉得此时此刻,可以看到活泼开朗的湛星琴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幸福。 若是湛星琴嫁人,恐怕就没法时常见到她。 湛星琴每次看到自己卸妆了的模样,都深感越来越像前世的自己,只不过是前世的十六岁,比她对自己最后的印象要年轻一些。 这种感觉,就像是重新活了一世。 五年来,她已经有足够的钱去查寻林一的下落,都没有任何结果。 林一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放佛只存在她的记忆中。 她也派人去南方的村子寻找当初帮助她和林一的王氏夫妇。 但因为那个村子在他们走后不久,遭受了战乱,王家早就举家搬迁,如今不知所踪。 湛星琴又派人寻找柳氏夫妇,同样不知所踪。 只能勉强查到吏部记载的一年后从军队归来的谢遇安。 回到京城后,谢遇安没过几天就递交了辞呈,随即隐姓埋名,再无音信。 湛星琴一直在京城观察丞相府的动向,却从未听过丞相赵光启与女色沾染,没有娶妻更未纳妾,甚至也不像从前一样喜欢流连烟花之地。 反而是一副忠心耿耿,为国报效的样子,是天下皆知的皇帝宠臣。 至于南方的战乱,近些年来也差不多平息,盛朝恢复成一派繁荣平和的景象。 她与红殷一直有联系,从红殷那里,湛星琴了解到不过多久梅香楼就要更换花魁。 红殷与梅妈妈的契约到期,新任花魁不出意外是小妍。 湛星琴约红殷到京城最负盛名的饭馆就餐,点了不少京城顶级的菜肴。 湛星琴盯着红殷的脸,这些年来,红殷还是这样漂亮,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 依旧明艳又妩媚,笑时光彩夺人,就连嬉笑怒骂之际,也别有风情。 “红殷,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湛星琴咬了咬筷子。 红殷用手支撑着下巴,笑着调侃道: “我呀!这些年虽然比不上湛大人赚的银两多,但好歹是存了一小箱子金银珠宝,足够游山玩水,以后我要做个潇洒走天涯的女子!” 第97章 摘面纱 湛星琴看着她,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那你就能实现这么些年的愿望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念一想,又犹豫道:“可你既然那么想离开京城,为何当初不接受我帮你赎身?” 湛星琴委屈地盯着她“我也可以给你付游山玩水的所有盘缠,你不会不相信我的真心吧!” 红殷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湛星琴追问“那是怎样?” 红殷垂下眼帘,淡淡道:“若是我在两年前接受你的资助赎身,那梅妈妈就必须挑选出人成为新花魁。” 她边用筷子漫不经心地夹菜边继续道“小妍不会放过成为新花魁的机会,但她那个时候,才不过14岁的年纪...” 红殷顿了顿“十四岁还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深渊,我只能尽力让她晚一点面对。” 湛星琴拿着筷子的手停滞在空中,她望着红殷,眼睛里止不住地流出泪。 湛星琴的声音哽咽“红殷,你明知道这些年来,小妍一直在拉拢其他人排挤你...” 她说不下去,这些年的相处,湛星琴比谁都明白,红殷的嘴巴虽毒,却心地极其善良。 最初相处时,会觉得红殷是个坏女人,相处久了,便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红殷。 即使小妍待她不好,红殷也不会记恨与她,反而会默默帮助。 红殷见湛星琴哭了,自己也跟着流泪,一边哭一边不忘着伸手给湛星琴擦泪。 “星琴...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是十四岁成为花魁,这些年受过的苦太深刻了,我真的不忍让其他人也受一遍。” 湛星琴握住红殷的手,是温热的。 “红殷,你还记得之前说过,我要给你跳舞伴奏吗?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你起舞。一直想完成这个约定。” 红殷愣了一瞬。“可你现在已经是京城顶级的琴师,怎能为我一介烟花女子伴奏?” 湛星琴握着红殷的手更紧。“你为何这么说...我之前还是你的丫鬟。” “再说烟花女子又如何,那些名门闺秀不过是比你投胎地好些,论品格,又有几人比得过你?” 湛星琴越说越哽咽,最后扑在红殷怀里放声痛哭。 她本以为红殷一直都是高傲着的人,却没想到,命运的残酷会迷惑世人,让灵魂高尚的人误以为自己不过是卑微蝼蚁。 红殷用手摩挲着湛星琴的发丝,轻声地安慰。 “好,不哭了,我答应你,完成之前的约定。” 湛星琴向刘掌事申请在盛乐坊举行红殷最后一舞的宴会。 因为红殷为主角,所以湛星琴甚至不到台上,而在台子旁边,无人视线能及处演奏。 刘掌事正好在梳头,听到丫鬟说湛星琴要过来,便让丫鬟停手,带着慈爱的笑意等待湛星琴的到来。 湛星琴刚踏进刘掌事的房间,刘掌事便朝她打了招呼。 “小琴,来帮我梳梳头吧。” 湛星琴应了一声,从丫鬟手中接过梨花木梳。 对着清晰的铜镜,用梳子从刘掌事的头顶缓缓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力道分寸拿捏地极好。 刘掌事闭上眼睛,禁不住感叹道:“还是小琴梳头的手艺好。” 湛星琴闻言,认真道:“星琴可以每天都为掌事梳头。” 刘掌事微微睁开眼,言语间都带着抹不去的笑意。 “不可,不可,那便浪费了这双弹琴的手,你可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一想到这里,可比梳头叫人畅快地多。” 刘掌事用布满皱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年轻时精致的容颜已经渐渐熬不过岁月的芜杂,尽显老态。 手顺着脸庞到发丝上,透过铜镜的映像,她发现了几根白色的发丝。 刘掌事不可抑制地叹了一口气,对铜镜中的自己和湛星琴道:“我老了。” 湛星琴的手依旧梳着刘掌事的头发,也顺着她的手看到那些白发丝。 湛星琴揽起其中一缕,随即放下。 “掌事大人在星琴心中并未老去,还是那样端庄优雅的琴师。” 刘掌事听到她说的话,摇了摇头,语调却没有先前那样哀伤。 “我们小琴嘴像抹了蜜一样,总是那么甜。” 湛星琴笑着不语。 刘掌事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湛星琴的手背,示意她停下。 “星琴,我想同你说件重要的事。” 刘掌事起身,转过身来与湛星琴对视。 湛星琴见她神情无比郑重,向后退了半步,弯腰恭敬道:“掌事您说。” 刘掌事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一个带锁的小木箱子。 从腰间系着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钥匙。 轻轻对着锁眼扭转一下,那箱子上的铜锁便应声而开。 刘掌事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牌,湛星琴只能透过她背影的缝隙,瞥到小牌上折射出的金光。 上一次她的记忆中,看到这样的金光。 还是八年前,六王爷轩辕墨牵着她的手,向村人表示身份时,掏出的御赐金牌。 刘掌事谨慎地将金牌放在手心里,递到湛星琴的眼前。 湛星琴这回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牌子的全貌。 确实是纯金打造的,上面标识的画像是腾飞的巨龙,证明是皇室所有。 跟轩辕墨的牌子相比,这块金牌小了近一半,但仍让人震撼无比。 盛乐坊作为盛朝皇家乐坊的最大凭证,就是这个金牌。 刘掌事见她看着这金牌若有所思,想的入手,便将金牌递到湛星琴手中。 湛星琴触摸到这御赐的金牌,浑身激灵一下。 将这凉丝丝的牌子牢牢纳入手心后,她抬眼不解道: “掌事大人这是为何?” 刘掌事见她收下,便欣慰地颔首。 “我老了,过几年也该离开盛乐坊,安享晚年。盛乐坊不可一日无掌事,除了你以外,没人有这个资格。” 她看着湛星琴的眼睛,缓慢而有力地道: “而且,你将会是盛乐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事。” 湛星琴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看自己握着金牌的手。 手指渐渐展开,露出其中金灿灿的牌子。 她沉默片刻,最终在刘掌事的期待的目光下抬起头来。 “掌事大人,我不能接受这个任命。对不起...星琴辜负了你的期待。” 刘掌事听到她意料之外的回答有些错愕。 “为何?你明知道自己是最有资格的人,虽然只有十六岁的年纪,却已经是盛朝最好的琴师,早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刘掌事忍不住猜测道:“难道...小琴不喜欢盛乐坊吗?” 湛星琴坚决地摇摇头。 “不是,我很喜欢盛乐坊。盛乐坊就像一个和谐有爱的大家庭,若是没有盛乐坊,就没有现在的湛星琴。” 湛星琴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后说出自己隐藏了八年的秘密。 “只是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八年前我与亲人走散,不管他在天涯海角都会尽我所能寻找他。” 湛星琴已经泪眼婆娑,最后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 刘掌事隔着面纱抚摸湛星琴的脸。 “小琴,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了,这掌事之位会传给别人。” 刘掌事看湛星琴情绪缓过来,继续温柔道: “这样说,小琴并不是霜花婶的亲女儿,也不是岳霜花的亲妹妹?” 湛星琴想起当初刘掌事愿意给她一个挑战的机会,正是因为刘掌事误以为自己是岳霜花的妹妹。 湛星琴垂下眼帘,满怀歉意。 “当初是我骗了大人,其实我是在六年前被霜花婶救下命来,收养至今。” 刘掌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岳霜花当初是我的一位得意门徒。” “只是后来她因长相秀丽被梅妈妈挑中,主动离开了盛乐坊,去了梅香楼......” 说着说着,她便想起来一些旧时回忆,苦涩地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了,再说,你这根本不叫骗我。 “霜花婶能收养你做女儿,我也因此能收你做徒弟,这都是我和霜花婶的幸运啊!” 湛星琴听她这样说,一颗心早就被感动地泛起阵阵波澜。 刘掌事眼睛含笑。 “小琴可否摘下面纱让我看看?” 她微微叹息一声。 “这些年来还未看到小琴的全貌,纵使不幸因为烧伤毁容,老师也觉得小琴是相当漂亮的。” 湛星琴愣了一下,对她的请求犹豫不决。 她在之前已经骗了刘掌事一次,现在又要被刘掌事发现,因毁容戴面纱也是谎言。 刘掌事以为她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吩咐丫鬟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刘掌事和湛星琴两个人在。 湛星琴最终还是将面纱摘去,边摘边迟疑着与她坦诚道: “掌事大人,其实我并没有被火烧伤,这只是用特制的颜料画上去的。” 刘掌事听到她的话,依然没有任何责备湛星琴的意思,反而欣然道: “这样岂不是天大的喜事?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因为毁容,而被他人所诟病。” 她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湛星琴脸上的红痕。 收回手时,果真看到指腹染上蔻丹的红色。 刘掌事语调有些激动。“我可得仔细看看,小琴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湛星琴点头,拿手帕浅浅蘸上不远处的一盆清水,将浸湿的丝巾握在手心里。 在刘掌事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擦拭去脸上的颜色。 湛星琴擦拭的手慢慢向下移,刘掌事的嘴唇却随着她的手张得越来越大。 待到湛星琴用整个手帕,将脸完全抚过一遍,露出原本的容貌。 刘掌事的眉也皱了起来。 这张脸,可以堪称完美。 湛星琴本来就有一双无比动人的眼睛,叫人会不自觉地想象面纱后的是怎样的绝美容颜。 没想到湛星琴真实的长相,不仅是绝美,而且还在世人的想象之外,只能用天上的仙子来形容。 整张脸的肤色白皙如玉,嫩如凝脂,没有一丝瑕疵。 眉若青山远黛,与高挺小巧的鼻梁相衔接,唇是淡淡的红粉色。 此容貌应为在天宫中弹琴的温婉仙子,却在神情中带着不违和的清冷英气。 在美丽之余更添几分独特的气质。 刘掌事一生见过皇室的公主郡主。 也见过不少名门闺秀,小家碧玉。 光是在盛乐坊就有不少漂亮女孩。 刘掌事还曾在京城盛大的宴会上,见过京城百年来最负盛名的传奇花魁。 但她们都不及湛星琴的美貌,这是刘掌事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但正因如此,她才明白为何湛星琴会假装毁容,不怕麻烦地终日戴着面纱,不肯以真容示人。 刘掌事按着湛星琴的肩,语气郑重。 “小琴,你答应我,在没有找到可以相守一生的人之前,再不要将这副容颜给别人看到。” 湛星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刘掌事看着她,忍不住深深叹息一口气。 “长的美丽在这样的世道,反而危险,当年岳霜花还没有你这样绝色,就已经跌入不复之地...” 湛星琴捕捉到她话中熟悉的名字。“岳霜花她怎么了?” 刘掌事摆摆手“不说了,这在为师心中始终是拔不出的一根刺,你只要记住我的嘱咐就好。” 湛星琴见她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只是乖乖应道:“嗯,我一定不会轻易将真面目示人。” 湛星琴明白其中的道理。 不然也不会这五年来,直到今天,才只有霜花婶和刘掌事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她们对于自己来说,都像是母亲一样的存在,所以才不隐瞒。 刘掌事想起湛星琴来到这里,一定是想要请求什么事情。 便转移话题,直接问她。 “小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是。” 湛星琴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想在盛乐坊办一个梅香楼花魁红殷的隐退舞会,她跳舞我弹琴伴奏。” 刘掌事听着她的话陷入思考。 “这倒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梅香楼也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烟花楼,红殷姑娘这些年来也是名气远扬。” “若是在盛乐坊起舞,又由你来伴奏,定是能在京城掀起不小的浪潮,吸引达官贵人来捧场。” 湛星琴琢磨她的意思,试探道: “这么说,是可以的意思吗?” 刘掌事含笑点点头。 “你可是原本要当盛乐坊新掌事的人,这点事情自然是可以同意的。” 第98章 红殷的舞 刘掌事看湛星琴的眼睛亮起,最后与她道:“快与红殷回去准备吧,就定在七天后,如何?” 湛星琴轻快地“嗯”了一声。 这消息传出去,果然在京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动。 京城有名的梅香楼花魁红殷姑娘的隐退舞,再配上京城最顶级的琴师湛星琴。 这样的搭配,吸引了许多达官贵人前来捧场。 盛乐坊的售座率爆满,很多人挤破头只想求取其中一座。 价钱也自然水涨船高。 赚来的钱湛星琴与红殷早有打算,将其中两成给予盛乐坊,剩下八成二人平分。 红殷细细盘算一番,惊喜万分。 “纵使只拿其中四成,也够我一年赚的!” 她展望不久的将来。 “如此一来,游山玩水的盘缠更是充裕,之后也可在其中一处置办府邸,安享晚年之乐。” 湛星琴颔首“这是自然的。” 红殷握着她的手“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不能浪费了这次机会。” 时间不等人,红殷终日闭门不出,在房间里练舞。 湛星琴虽然早已将琴谱练的娴熟,但这些天也没闲着,随时为红殷伴奏,帮她排练。 除此之外,舞台的置办,对来宾的安排也由湛星琴亲自督察。 七天之后。 所有事情都准备就绪,只待红殷登场。 湛星琴捧着手中的琴,穿过盛乐坊二楼长而狭窄的走廊。 从二楼可以俯瞰一楼大厅的景象。 一个大而圆的空旷场地,一处置办着满是红调的华丽舞台。 舞台装饰着红绸攥成的红花,有数条红色丝带在舞台的顶上垂下,缠绕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这是与红殷极为相配的舞台。 而湛星琴要去的位置,则是在正面观众有些看不见的舞台斜侧边,隐蔽一角。 那里布着红色珠子串成的珠帘,珠帘之后是一个小隔间。 隔间里放置着一个小而精致的木椅,和一个琴架。 木椅和琴架都由红木制成,一套搭配起来极为协调。 湛星琴颇为满意地看着楼下的舞台。 再过一个时辰,红殷就可以登台演出。 她最后恋恋不舍地从二楼看了眼自己亲手布置的台子,最后转身朝着楼梯处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湛星琴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从楼梯往上走,就恰好与湛星琴相撞。 湛星琴退后两步,低着头道:“抱歉。” 与之相撞的人见她戴着面纱,心下立马知道她就是京城最天才的顶级乐师湛星琴。 传闻只有湛星琴才会戴着面纱,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容。 因为见到的人无一都被面纱后狰狞的的伤痕吓了一跳。 “你就是湛星琴?” 湛星琴耳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犹如早春的微风吹佛而过,给因寒冬而沉寂的万物带来轻柔的抚恤。 这声音,在湛星琴的记忆中,好似在哪里听过。 她抬眼,看着迈上最后一格楼梯,站在她眼前的男子。 瞳孔微微放大。 湛星琴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六王爷?” 轩辕墨听到她小声地唤着自己的称号,勾起嘴角。 “本王之前从未见过你,你如何知道本王是六王爷?” 湛星琴心道不好,她差点儿暴露自己以前的身份。 不过这些年过去,轩辕墨估计早就忘记当初还是小女孩的自己。 湛星琴朝他恭敬地拜了一下。 “回王爷,先前有远远见过王爷的英姿,所以便知道是您。” 这解释很说的通。 轩辕墨若有所思地望着湛星琴躲避他的眼睛。 而后缓缓开口道: “湛星琴,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湛星琴极为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这是民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与王爷接触。” 轩辕墨颔首,像是勉强信了她的话。 “既然如此,本王也就不再多说,等之后的表演就是。” “是,星琴一定不会辜负王爷的期望。” 轩辕墨果真没再说什么,就擦过湛星琴的肩膀,去往二楼盛乐坊为他准备的特别包间。 湛星琴松了一口气。 但她怎么之前不知道轩辕墨也要过来? 如果提前知道,她一定不会这般唐突。 湛星琴远远望着轩辕墨离开的背影。 深感轩辕墨还是像从前一样好看,甚至看起来更加赏心悦色。 八年过去,他从14岁的少年成长为真正的男人。 气质成熟不少,面部轮廓更加明朗,少年时还残留的婴儿肥彻底消逝不见. 眉宇间透露着十足稳重与皇室的威严。 却适可而止,不至于叫人感到有压迫性。 不愧是湛星琴自认为两世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意料之外见到轩辕墨,她心情愈好,抱着琴下楼,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一个时辰之后。 舞台前的座椅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 无一例外地是,他们都身着华服,彰显着身上的财富和地位。 湛星琴坐在椅子上,将琴安稳在琴架上。 她的视角正好从侧面正对着红殷一会儿要上台的位置。 湛星琴用纤长的手指摩挲着琴弦,这把琴是三年前由刘掌事传承给她。 由顶级的制琴工匠采用最好的材料打造而成。 不仅用起来顺手,也对她意义深重,寄托了这些年来不少的感情。 得到小厮的示意,舞要开场。 湛星琴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平摊,轻轻地放在琴弦上。 随后,她用两只手指轻挑其中几根弦,就从指尖流露出动人的音律。 观众沉迷于这样的前奏无法自拔,放佛踏入一片盛开的花田之中。 正当此时,从舞台上方垂下两条长而宽的红绸带,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湛星琴的琴调突然高了起来,红色绸带也随着音调旋转。 湛星琴的手轻轻将弦从上之下拨了一遍,随即转为悠扬散漫的旋律。 在这样的旋律映衬下,舞台上的两条红绸旋转的速度越来越轻柔,缓缓佛过众人的心田。 大家已经忘记,要来看的是名花魁红殷的表演,整个人陷入琴声与红绸交织的美好幻境之中。 正当他们入迷之时,红绸缓缓升起,而在舞台上,缓缓降落一个身着红衣,肤色似雪的曼妙女子。 底下的观众只能看到女子的背影。 女子两手执着刚刚的红绸带,在半空中舞动。 动作妩媚中透着不落入凡尘俗气的仙,犹如天宫宴会上会飞的红衣仙女。 所有人都盯着女子的舞姿,眼神发痴。 她的舞步与琴声绝妙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女子的容颜却没有完全展现出来,反而戴着红色的珠帘面纱。 戴舞到真正的台面上,红殷的脚接触到地面。 她定住,朝着舞台的侧面比了一个自然柔美的兰花指。 湛星琴接受到红殷的暗示,一改先前的轻柔节奏,双手快速地在琴弦上拨动。 节奏变得快许多,在台面上的红殷双脚快速舞动。 脸上的珠帘彼此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白皙手腕和脚腕上的黄金镯子也碰在一起,叮咚悦耳。 红殷媚眼如丝,指尖生花,颇有异域舞娘的风情。 琴声渐缓时,她才勾手摘去脸上的面纱,露出绚丽夺目的精致面容。 虽然有些人先前便见过红殷,但从未见过如此光彩照人的她。 笑容妩媚中带着潇洒的意气,是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之色。 有心人甚至还察觉到,这笑容背后的意味。 红殷先前如同一只被束缚的红羽鸟,如今终于要展翅飞向自由的天空。 一曲终了,红殷向众人鞠了一躬。 湛星琴也抱着琴从台前人看不见的侧边走到舞台中央,与红殷一同与观众致谢。 这场时长,内容都足够有诚意的表演,让在座人沉溺其中,久久回不了神,以致于忘记了鼓掌。 直到最前面正中间的位置,站起来一个黑色的身影,有力而缓慢地鼓掌。 其他人才被唤醒,跟着鼓掌。 掌声不绝于耳。 红殷本是笑着,一双美目又止不住被泪水遮掩,变得朦胧。 湛星琴望着最先站起来鼓掌的轩辕墨,轩辕墨边拍着手掌边与她对视。 并且朝她轻轻点头示意,表示赞许。 湛星琴的心随着他赞许的目光雀跃起来,直到台上落幕才慢慢回复平静。 红殷转过身,握着湛星琴的手。 “我做到了!这下还能有什么不圆满?” “星琴,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根本想象不到自己还可以这样。” 湛星琴也感动地看着她。 “我就说你是最好的舞者!” 红殷从小就喜欢跳舞,并且相当有天赋。 但除了初登花魁时在众人面前跳了一次,之后因为内心郁闷,从未想在台前再跳一次。 只有在私下,才会展示给湛星琴看。 直到今天,红殷才真正觉得,寻找到了最初的自己,也接纳了曾经,可以坦然地开启新的人生。 这一切,都离不开湛星琴的帮助。 红殷握着湛星琴的手更紧。 “星琴,等我游玩归来后,定要与你第一个相见。” 湛星琴点点头“好,到时候你可要跟我说说,旅途中的趣事。” 两人还没感慨完,就被一个小厮的声音打断。 “湛大人,六王爷邀请你前去见他。” 红殷听完后,十分惊诧。 “你说的可是六王爷?没想到六王爷居然也在这里。” 湛星琴面色有些无措道:“其实我也没想到。” 红殷用手推着她的肩膀。 “既然是王爷要找你,耽误不得,还是快去吧。” “嗯。” 湛星琴与红殷告别,跟着小厮一起离开。 小厮将湛星琴领到二楼盛乐坊接见最顶级贵宾的房间。 即使是盛乐坊里地位仅次于刘掌事的湛星琴,也不怎么进入过这里。 有侍女将门打开,朝里面的人通报道: “盛乐坊湛星琴。” “进来。”里面的声音是轩辕墨特有的。 侍女摊开手掌“湛姑娘,请进。” 湛星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踏入房间,穿过层层的纱帘。 那个深存在记忆中,渐渐浮现的黑色身影如今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一如当年,她还是个八岁孩子时,被县令大人推着见帘后的轩辕墨。 此时湛星琴手中没有要奉的茶,竟然觉得有些无措,两只手无处安放。 这时的轩辕墨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在窗边看着书。 反而是站在窗边眺望底下繁荣的街市,来来往往的人群。 留给湛星琴一个挺拔高挑的背影。 湛星琴走路的声音已经放的很轻,轩辕墨还是察觉到她的接近。 悠悠地转过身来。 湛星琴见他转过身,急忙朝他作揖。 “民女见过六王爷。” 轩辕墨嘴角上扬的幅度极小,旁人几乎看不到。 只觉得他依然面无表情,一副清润的冷色。 轩辕墨不说话,就这样静静望着湛星琴。 他不说话,湛星琴也就一直保持俯身作揖的姿势。 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湛星琴总觉得被他这样莫名注视着,自己有些头顶发麻,想不通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说不清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分钟。 即使在湛星琴的视角里放佛过了一个小时,眼前的人终于开口。 “湛星琴,我们以前真的没有见过吗?” 他虽然是问句,说话的语气却很笃定,好像已经知道了湛星琴真正的身份。 如今不过是再问一遍,寻个肯定的回答。 湛星琴依旧觉得不能承认。 但此时却没法再坚决地告诉他,先前没有见过。 轩辕墨见湛星琴不回答,微微耸了耸肩。 “起身吧,是本王猜错了。” 湛星琴直起身子,仍然不愿直视轩辕墨的眼睛。 轩辕墨见她心虚地紧张,轻笑着咳嗽两声,足够缓解刚刚严肃的氛围。 “湛星琴,本王与你一见如故,也是缘分。明晚你可有空闲,本王想再听一次你弹琴,还在这里弹奏,如何?” 湛星琴闻言抬眼,清脆应道:“自然可以。” “那就说定了。” 轩辕墨说的过程中一直盯着湛星琴脸上的面纱。 他不自觉想要抬手靠近面纱。 湛星琴下意识躲避几分。 “小琴,这面纱是怎么回事?” 轩辕墨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湛星琴还没体会到他的担忧,就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亲昵的“小琴”称呼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这么自然,就如同回到了当年。 那个温柔如风的少年,抱着小小的她唤“小桂妹妹”的样子。 第99章 有够自作主张 可她早就长大,隐姓埋名,换了一个身份。 又怎么可能像当年一样,仗着年纪小,还能肆无忌惮地喊他“墨哥哥”。 湛星琴犹豫了一瞬,慢吞吞地开口。 “是...五年前意外遭遇了火灾,烧伤毁容,所以才戴着这面纱,以免吓到旁人。” 她对着轩辕墨说谎,多少有些心虚。 听到湛星琴这样讲,轩辕墨清润的黑瞳透出几分愁绪。 他本是对湛星琴总戴着面纱的原因有所耳闻。 现在听到她亲自说出来,还是禁不住伤感。 轩辕墨见湛星琴的神情更加慌张,便挥挥手道: “本王唐突了,你先走吧,不要忘了明晚的约定。” 湛星琴作揖“遵命。” 便弯着腰退了下去。 湛星琴走出房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湛星琴身后不远的拐角处,有一双眼睛观察着她的背影。 这双眼睛圆如杏花,长而密的睫毛扑闪起来相当秀丽。 这双漂亮的圆眼此时却危险地眯了起来,死死盯着湛星琴婀娜修长的身影。 小妍将牙咬的很紧,以致于牙龈都酸涩了起来。 直到湛星琴下了楼梯,消失不见。 她才从拐角处的黑暗中走出,迈着轻柔的猫步,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小妍已经有五年没见过湛星琴。 当初她刻意调换香囊里的配料,加入了能引人咳嗽鼻子红肿的药物,来诬陷湛星琴。 没想到湛星琴不仅没有吃到苦头,还跟红殷站在了一队。 借着红殷的光被引荐到皇室资助的盛乐坊。 这五年来,小妍还隐藏在红殷的光芒之下仍然做一个卑微的小丫鬟。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等到登上花魁的机会,成为梅香楼最宝贝的人物。 可湛星琴呢... 却一步步成为盛朝最顶级的天才琴师,逆袭的速度令所有人震惊。 一时间风光无限,可以说是彻底翻了身。 小妍握紧拳头,心中愤恨地想: “她一个被毁容的丑八怪凭什么比漂亮的自己过得好?而且还好那么多!” 她一定要改变现在的局面。 就算没办法达到湛星琴的成就,自己也要将湛星琴拉下神坛。 在之前,她没办法进入盛乐坊。 如今因为红殷要来盛乐坊表演舞蹈,小妍便假装是红殷的丫鬟,偷偷溜进了盛乐坊。 小妍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拉着在走廊上行走的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侍女本来很惊诧自己被人扯住,想要惊呼一声。 结果手心里传来一个凉凉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手心里竟然是一块闪着耀眼白光的碎银。 这是刚刚扯自己的人塞进自己手里的。 侍女顿时没出声,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人,是一个十六岁的漂亮姑娘。 虽然不比刚刚跳舞的红殷姑娘艳丽多姿,但也有自己的优势之处。 就是看起来很清纯可爱,只要忽略掉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中闪过的精明之色。 “姑娘,这是何意?”侍女小声询问小妍。 小妍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姐姐,我刚刚见你从六王爷的房间里出来,你可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女听她这样问,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随即伸手将小妍扯入旁边不远处,无人在意的角落中。 侍女吸了一口气。 “那可是六王爷的事情,怎么能随意与你道来?” 小妍笑意仍挂在脸上,甜甜地道: “姐姐,你就与我说说嘛,又不会出什么事情!妹妹定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着,她从袖子中又拿出一锭银子。 银子在昏暗的灯光里,还是发着难以忽视的光芒,牢牢吸引着侍女的目光。 小妍见侍女眼中升起渴望的念想,心知很快就能知道刚刚六王爷与湛星琴说了什么。 她又将银子抓在手里,在侍女眼前轻轻晃了晃。 “姐姐,你说好不好?” 侍女迟疑了一会儿,随后斩钉截铁道:“好。” 小妍极其期待地看着她。 侍女将唇附在小妍的耳朵上,轻声道: “六王爷说,他与湛星琴一见如故,想要湛星琴明晚来他房中再为他演奏。” 小妍吃惊的张开嘴。 “你说的房中,就是刚刚他们待着的房间?” 侍女点点头,表示小妍说得对。 小妍心慌地来回踱步,忍不住咬牙切齿道: “京城人都知道六王爷神无影去无踪,不会轻易与人约定时间,如今竟然要在明晚特地再来盛乐坊见湛星琴。” 她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六王爷不会也想将她收入王府中吧!” 侍女见她如此忧虑,好像跟盛乐坊的湛星琴有什么难解的大仇。 侍女瞥了眼小妍手里还未交付给她的银子。 凑近因为嫉妒而面目狰狞,丧失见面第一眼可爱之感的小妍。 “姑娘你多想了,湛星琴可是面部烧伤,整张脸彻底毁容,莫说是男人,就连女人看到也觉得可怖非常。” “更何况是尊贵的六王爷,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人?等六王爷掀开她从来不摘的面纱,就会彻底丧失兴趣。” 侍女抬起小妍握着银子的手,意味深长道: “依我来看,六王爷一定喜欢姑娘这样的美人。” “姑娘倒是不必在意湛星琴,她琴就算弹得是天下第一好,也不过是给你作陪衬的工具。” 侍女说的话正中小妍的心思,她不由得耳朵发红。 小妍曾经在梅香楼,远远地瞥到过六王爷一眼。 那一眼,就彻底俘获了她的心。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有风姿的男子。 所以得知六王爷也来盛乐坊捧场红殷与湛星琴,甚至还单独召见了湛星琴。 她才会怒火冲天,差点儿被嫉妒吞噬了头脑。 小妍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直到侍女轻轻唤她“姑娘” 她才回过神来,见侍女还抓着她的手,眼里盯着那锭银子。 便了然,将银子递给侍女。 侍女接到银子,面露喜色。 小妍趁着她欣喜之时,连忙道: “既然相识一场,若是我以后有再需要姐姐帮忙的时候,姐姐可千万要帮妹妹一把!” 侍女颔首“定是会的,只要报酬合理。” 小妍抿抿嘴,她刚刚拿出的,就已经是她这些年大部分的积蓄。 “你放心吧,没过几日我就是梅香楼的新花魁,到时候自然可以付出姐姐满意的报酬。” 原来她是梅香楼的新花魁。 侍女明白,既然是花魁,那确实不会缺钱。“那就好。” 小妍一回梅香楼,就直奔梅妈妈的房间。 她仓促地进了梅妈妈的房间,梅妈妈此时正准备洗漱完入睡。 从镜子中看到小妍跑过来。 原来是自己新的摇钱树,便微笑着转身。 “这不是我的新花魁小妍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小妍因为跑得太快,还气喘吁吁。 顺了几下气,才对梅妈妈道: “梅妈妈,明晚湛星琴要给六王爷演奏!” 她的语气激动,给梅妈妈听的一头雾水。 “你说的是湛星琴,六王爷?他们怎么能认识?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妍迈了几步,离梅妈妈更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湛星琴被六王爷青睐。梅妈妈,就算我求你!” 她换了一口气。 “你可不可以让我在明晚,想办法进入六王爷的房间,给他跳舞看?” 梅妈妈听她这样讲,大惊失色。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竟然敢擅闯王爷的房间?” 小妍极力解释,试图让梅妈妈理解自己的想法。 “六王爷性情温和,尤其对美人更是宽容,还生性多情,有风流之名。” 梅妈妈听她这样说,倒是诚恳地颔首。 “六王爷确实如此。但那又如何?” 小妍故作玄虚地与梅妈妈道: “梅妈妈难道不知道六王爷为什么会单独召见湛星琴?” 她自问自答。“肯定是因为湛星琴那双好看的眼睛,让六王爷误以为她也是个美人。” 梅妈妈顺着小妍的话猜想道: “可若是王爷摘去湛星琴的面纱,一定会被那副伤痕累累的脸给吓到,必然大失所望。” 小妍见梅妈妈通晓了她的意思,面露欣喜之色。 “为了让王爷不失望,那必须有个真正的美人在场。” 小妍话中之意很明显:那个真正的美人就是她自己。 小妍的眉毛得意的上扬。 “而且以王爷的心性,就算我贸然前去,他也不会轻易怪罪于我。不对!他是一定不会拒绝我。” 梅妈妈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 小妍撒娇似的抱着梅妈妈的肩。 “梅妈妈~若是小妍未来能够入住六王爷府,那肯定也会将这份幸运分给梅香楼。” “到时候梅香楼有六王爷的庇护,成为京城第一烟花楼岂不是指日可待?还请梅妈妈帮小妍一次!” 这句话正中梅妈妈的心怀。 她多年经营梅香楼,最想的便是将梅香楼经营成京城第一楼。 这样凭着第一楼的名气,赚的钱指定翻倍。 正如小妍所说,在这方面赌上一次,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王爷拒绝赶走罢了。 若是成功,那收获的可能远在想象之外。 小妍也从小练舞,就是为了以后接任红殷。 更何况,小妍如今还是干净身子,给六王爷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她想了许多,最终点头。“好,我帮你。” 小妍终于如愿以偿,心里甚至已经想象出自己以后入住王爷府,成为六王妃的情景。 第二天晚上。 湛星琴抱着怀里的琴,站在轩辕墨房间的门前停驻许久。 “湛姑娘,王爷等你许久了,请进。” 旁边的侍女见她停在那里,以为是紧张,又催促了一遍。 湛星琴平时虽然专注弹琴和寻找林一的下落,但也对京城流传的八卦有所耳闻。 其中说的最多的是,六王爷轩辕墨成年后经常流连烟花之地,风流成性。 她下意识不相信他人的传言。 昨天与轩辕墨相见的时候,又觉得轩辕墨还是当年温柔的性情,没有什么改变。 实在是很难将他与传闻中的风流王爷联系在一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湛星琴重新站在轩辕墨门前,突然迟疑。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而是一个长大了的姑娘。 在古代世界里,十六岁的年纪是足够可以嫁人的。 与二十出头的轩辕墨在这里相见。 不管怎么看,都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难免不传出什么言语... 听到侍女的催促,湛星琴不能再想更多。 深吸一口气,第二次踏入盛乐坊的贵宾室。 还是穿过层层的纱帘,看到依然是一身黑衣的轩辕墨。 这回,他正端正地坐在桌案前,手里执着一本书。 一如当年她刚见的样子,只是姿势端正了许多,少了些十四岁时的随意。 湛星琴看到这样岁月静好,屏蔽周围一切,默默翻着书的轩辕墨。 悬着的心莫名安稳下来。 她轻声试探。“六王爷。” 轩辕墨被她的声音从书里唤起,放下书,抬起脖颈。 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尖。 做完这些,他才声音温和道:“你来了。” 说完,轩辕墨指着旁边离他比较近的一处,示意湛星琴落座。 那里已经摆好了湛星琴需要的椅子和琴架。 湛星琴走过去,利落地坐下,对轩辕墨认真道: “王爷有没有想听的曲子?” 轩辕墨愣了一下,他对琴曲的了解并不多,只能道: “弹你喜欢的即可。” 湛星琴抿了一下唇,将手放在琴弦上,心里已经选好了一首曲目。 适合他安静读书的一首曲子。 正当她抬起手又落下,指尖将要挑起琴弦时。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两个人都有些疑惑,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敢敲六王爷的门? 轩辕墨示意站在门边的侍女开门。 侍女将门打开,小妍跑了进去。 看到轩辕墨,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轩辕墨皱了一下眉。“你是何人?” 小妍抬起头,露出秀丽可人的一张小脸。 她的声音娇娇滴滴,足够酥人。 “六王爷,小女是湛星琴的故友。” “小妍仰慕王爷许久,料想王爷只听曲子会觉得无聊烦闷,便自作主张想要伴舞,还请王爷不要怪罪小女。” 她说话时,大而圆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水,楚楚动人。 轩辕墨缓缓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倒是有够自作主张的。” 第100章 离本王远点 小妍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垮掉的倾向。 随即她反应过来,继续装出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样子。 “小妍只是太想见到王爷,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轩辕墨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湛星琴。 “她是小琴的故友?” 湛星琴看着许多年未见的小妍,有种恍然的感觉。 又想到红殷前些时候的话。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声,随后回答:“是,王爷。” 轩辕墨沉默了数秒,随即稍微抬手,指尖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妍淡淡道: “既然如此,本王允许你表演。” 小妍本来因为六王爷对湛星琴亲昵地称呼“小琴”,而脸色克制不住的阴沉。 如今听到六王爷允许自己表演,心中一喜,脸上的阴沉随之而去。 她快速地起身,娇滴滴地回了句“谢谢王爷~” 完全忽略掉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轩辕墨是因为她是湛星琴的故友,才答应此事。 小妍回过头,高傲又得意地向一旁的湛星琴仰起头。 眼神里尽是蔑视之意。 她声音尖锐,下达命令一般地对湛星琴吩咐着: “湛星琴,给我弹一曲《红尘》。” 《红尘》是京城有名的曲子,以女子的妩媚多情为主题,颇受达官贵人的喜爱。 小妍眼见着湛星琴将手抬到琴弦之上,心中春风吹得更甚。 就算湛星琴如今是顶级琴师又如何? 不过是为她这朵娇艳的红花作陪衬的绿叶罢了! 小妍回过身,收起对湛星琴蔑视的神情。 转成温婉多情的面容,羞涩地盯着六王爷俊朗非常的面庞。 之后,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随着音律缓缓舞动。 轩辕墨一只手撑着脸,寻了个悠闲自得的姿势,坐在榻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妍的表演。 小妍不在乎轩辕墨淡漠的表情,朝他盈盈一笑。 这一笑,如同清晨雨露划过娇艳的玫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边舞动,边含情脉脉地望着轩辕墨。 媚眼如丝,缠缠绕绕。 轩辕墨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湛星琴却是专注于手下的琴弦,连头都没有抬过一次。 这让小妍有些挫败之感,仿佛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真正在观看自己的舞蹈。 不过至少,六王爷轩辕墨还在盯着她呢。 如何让六王爷对自己动容? 小妍心生一计,借着音乐的律动,同样迈着复杂的舞步。 但是在慢慢接近着轩辕墨所在的位置。 刚刚是她不敢上前,离得远了些,自然是吸引不了六王爷的兴趣。 如今她跳到六王爷的眼前,不信他还能面无表情。 小妍离六王爷越来越近,几乎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在这样近的距离,小妍清楚地看到六王爷的眉头微动了一下。 果然奏效了。 小妍的嘴角上扬,伸出一只柔媚无骨,染上蔻丹的手。 她想要抚摸一把轩辕墨好看的令人心醉的脸。 湛星琴还沉溺于手中的音律,对小妍这么大的动作没有半分察觉。 也可以说是她根本不想知道,只想弹完了事。 小妍的手离轩辕墨只差咫尺。 轩辕墨的脸色倏地阴沉,抬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放肆。” 小妍听清楚了他说的话,身体明显一僵,手上的动作也自然停住。 轩辕墨的身子退后半分,又对着小妍狠狠说道。 “离本王远点。” 他的语气有种王者天生的威迫之气。 小妍心中升起一阵恐惧,刚才因为得意而飘飘然的脑袋在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 急忙退后,重重跪在地上,俯下身子,颤抖着声音道: “是民女逾越,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湛星琴的手早就在轩辕墨那句“放肆”后停在了半空。 她是被轩辕墨那句话给震惊住,所以手才愣在半空许久。 在湛星琴的记忆里,轩辕墨从未用过这样重的语气说话。 等她反应过来,放下自己的手。 小妍已经跪在地上,眼含着泪花求轩辕墨恕罪。 轩辕墨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妍。 他的语气依旧冷漠如深冬的寒冰。 “你跳舞不够专心,配不上这曲子。” “看在小琴的面子上,本王不与你追究,出去吧。” 小妍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六王爷放过她,居然也是因为湛星琴! 小妍恨得咬牙。 湛星琴叫她今日受了这奇耻大辱,她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湛星琴! 六王爷见她并无动作,本是温润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危险地眯起,幽幽道: “你还在等些什么。” 小妍被他这句话激的起身。 “王爷,小女这就离开!” 小妍转过身子,背对着轩辕墨和湛星琴,愤恨地离开房间。 轩辕墨也重新坐回榻上,用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掐了掐眉尖。 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眼。 用一种半是埋汰半是担忧的语气道: “你为何与这种人成为朋友,她一看就是有害你的心,若是不防备,可怎么是好。” 这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湛星琴两人,自然就是说给湛星琴听的。 湛星琴听到他这话,不免有些惊诧。 堂堂盛朝王爷,居然这样与自己说话。 内心告诉自己,这都是小场面,她以前还被轩辕墨抱过,喂过饭。 这句话根本不足为奇。 湛星琴思来想去,最终与他坦诚道: “其实她并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曾经相识。” 轩辕墨想了想。 “那就好,不过是浪费了一些时间。” 他起身对着湛星琴认真道: “小琴,既然今晚的时间被莫名的人浪费,不如明晚再为本王弹奏一曲补上?” 他从眼神到言语都真诚无比,叫湛星琴拒绝不得。 更主要的是,湛星琴无比清楚。 她根本没有资格拒绝轩辕墨的请求。 他能用这种商量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已经算是一种不易。 湛星琴颔首。 轩辕墨见她答应,笑了一下。 “那就明晚再见,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做,就不多待了。” 很快,他就离开房间,只留下湛星琴一个人。 湛星琴脑袋里又多出了不少谜团。 她为什么怎么都看不透轩辕墨这个人? 轩辕墨为什么莫名对自己这般好,这般关心?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难道轩辕墨已经认出了她,还是对其他人也会如此? 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虽然知道不符合常理,但任凭湛星琴绞尽脑汁,都思考不到真相。 她又不能直接向轩辕墨询问,不然极有可能像小妍一样,冒犯到他。 还是好好准备明晚的曲子吧。 既然只是做无用功,湛星琴索性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 第二天晚上。 湛星琴只是将琴放置在房间里一个时辰,出去办了些事情。 回来的时候,她提前坐在与轩辕墨约定好的房间里。 一双素白的手抚上琴弦,准备再将熟稔于心的琴曲练习几遍。 她先是用手指,将所有弦都拨弹一遍。 弹到第四个弦的时候,突然“嘣”地一声嘶响。 琴弦断了。 这一断,甚至还将湛星琴的指尖划出了一道微小的血痕。 从中渗出浅浅的血渍。 湛星琴将渗血的指腹贴近眼睛,静静地望着,眉毛皱在一起。 她的这把琴制作精良,从未发生过断弦的事情。 怎么偏偏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时候断了。 湛星琴直觉不是那么简单。 便凑近琴弦,仔细观摩每一根琴弦。 终于在琴弦末尾处,发现一条细细的划痕。 每一道琴弦都有这样一道划痕。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划痕,一看便是有人刻意划上去的。 这样深浅适度的划痕虽然可以勉强保持琴弦的完整,看上去与之前并无两样。 但只有稍加一些外力,就会整根琴弦崩坏分离。 所以她刚刚拨弹到第四根的时候,逐渐加重的弹拨力度会使第四根弦断裂。 若是完整地弹下两遍琴弦,恐怕所有琴弦都会断掉。 整个琴面目全非,只剩一个木头架子。 到底是谁,跟她有什么怨什么仇,居然毁坏了对她最重要的琴。 还是在六王爷将要来临听曲之际。 湛星琴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抱起已经崩坏的琴。 准备走出房间,重新换一把琴弹奏。 还没走到门口,就正好撞见要进来的轩辕墨。 轩辕墨看她捧着断了一根弦的琴,神色慌张地准备出门。 心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湛星琴面色难堪地捧着怀里断弦的琴。 “六王爷,我的琴弦断了,需要再换一把琴才能演奏。” 轩辕墨不解。“好好的琴怎么就坏了?” 他凑上前检查琴身,敏锐的察觉到琴弦上的划痕。 轩辕墨认真分析道:“这根本不是自然弹坏的,绝对是有人刻意为之。” 湛星琴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轩辕墨抬眼“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湛星琴听他这样问,心中浮现了一个人。 便是昨日的小妍,这些年来,她也只与小妍一人结下过仇。 除了小妍之外,想不到其他人。 但此时没有证据,湛星琴只能摇头。 “不知道,既然坏了那就算了,再买一把就是。” 轩辕墨却扶着额思量一阵。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你这样善良没有防备,以后是会被人钻了空子的。” “这盛乐坊恐怕早有了可以接触到你,想要害你的人,今日是断掉的琴弦,明日又会是什么?” 湛星琴听着他的话,不可否认轩辕墨说的是真。 当年她就是被苏瑶一步步逼入死境,差点儿无法挣脱见了阎王。 “那我要怎么办才好?” 湛星琴莫名对轩辕墨有种信任。 毕竟,他曾经是真的救过自己一命。 如今虽然举止言行奇怪莫测,却总是在维护自己。 轩辕墨盯着湛星琴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要么,本王查出害你的人是谁,彻底断绝他们的念头。” 湛星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彻底断绝念头指的是什么?” 轩辕墨小幅度勾起嘴角,悠然道: “人死了,自然就不会害人。” 听到这句话,湛星琴的身子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说,查出来是谁要害自己,就会杀死那个人。 轩辕墨把这种话说的,语气之平淡,像是在决定一只蝼蚁的生死。 不管怎样,就算再过分一些,也罪不至死。 湛星琴抿了抿淡红的唇。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轩辕墨颔首。 “有,要么你跟我回王府,本王保护你不受他人的欺负。” 湛星琴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王爷您回王府?!”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轩辕墨的话。 轩辕墨淡定地点点头。“是的。” 他的表情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之处。 湛星琴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王爷,你为何对我这般上心?星琴实在对此感到十分惶恐不安。” 轩辕墨凑近她,伸出修长的细指拂过湛星琴额前的碎发。 将碎发细心地捋到耳后。 他望着湛星琴的眼睛,与之对视,缓缓道: “我喜欢你。” 湛星琴的心跳的极快,心脏放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她前世经常收到异性这样的表白。 到后来早就内心毫无波澜和触动,麻木地如同一潭死水。 如今重生在这一世,时隔九年,再次听到有人向自己表白。 如同在一潭静谧许久的死水里,投入一枚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在湛星琴小鹿乱撞,胡思乱想之际。 轩辕墨露出坦然的笑容继续道: “不过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而是像看待妹妹一样的喜欢,想要你永远陪在本王身边。” 噗... 湛星琴内心吐了一口血。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那他现在看自己,岂不是跟八年前看自己的感觉一样? 就是一个想要保护起来的小妹妹。 是她想法不纯真了! 而且,他是不是早已经认出自己? 湛星琴思绪万千,一直不肯开口回复他的话。 轩辕墨退后半分,加重筹码。 “而且本王会尽自己所能,实现小琴的愿望。” 湛星琴诚惶诚恐地低头道: “谢王爷厚爱,星琴目前没有任何愿望。” 轩辕墨听她这样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现在没有什么愿望,以后说不定就会有了。” 第101章 再遇苏瑶 “而且,总有一天你会说的不是吗?” 湛星琴琢磨他的话,总觉得自己被他看透了一般。 她现在在盛乐坊,不愁银两吃喝玩乐。 按世俗的眼光来看,应该没有什么别的需要。 但只有湛星琴自己知道,这世界上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那就是权力。 有了权力,她才可能动用更多人寻找林一的下落。 寻找柳家人的下落,并且将柳晴晴从丞相府解救出来。 如今她虽然是顶级琴师,但终究是没有什么地位,对许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可眼前的轩辕墨可以。 他是六王爷,一句话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将她轻而易举地从苏家人手里捞起,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后死里逃生。 湛星琴抬头,对上轩辕墨温和的目光,坚定道: “好,我跟王爷您走。” 轩辕墨听她这样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过是隔着面纱。 面纱下的脸捏起来很柔软。 他无比欣慰地说了句。 “小琴是个乖孩子,不过私底下,还是唤本王“墨哥哥”吧。” 湛星琴惊讶地看着他,话都说的有些结巴。 “墨哥哥...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 轩辕墨笑起来,眼尾如同蝶翼,轻轻地应了声。 “嗯,你长大了。” 湛星琴终于想通轩辕墨此前对待她的种种怪异之处。 但还是不太明白,明明八年前与他只是一面之缘。 轩辕墨作为王爷,见到的人如同过江之鲫,多的数不过来。 怎么就偏偏记住了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 轩辕墨扯起湛星琴的手,极为珍惜地将这双小手捧在自己手心里。 “本王曾经以为林一和王家可以保护得了你顺利长大,没有想到会被劫匪钻了空子,从此再没有你的音信。” “所幸在这里重新见到你,这一回,哥哥不会再让小琴丢掉了。” 他说话尤为真诚,竟让人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之感。 好像自己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一样。 湛星琴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被轩辕墨暗地里默默关注和保护着。 “墨哥哥,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湛星琴穿越而来的时候。 原主张富贵怎么看都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与身份尊贵的轩辕墨有联系? 难道说,当初劫匪要找的左胳膊有胎记的女孩。 恰好就是当年出逃的自己? 轩辕墨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太多反而不好,等时机到了本王自然会与你说。” 看来他并不想现在让自己知道。 湛星琴不再追问。 临走前,轩辕墨忧心地看了眼湛星琴的面纱。 “本王会找天下最好的医生为你医治脸。” 湛星琴连忙心虚地摆手。 “不用,我已经习惯这样。” 轩辕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 “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再与本王说。” 轩辕墨亲自去找盛乐坊的刘掌事,将湛星琴要到六王府。 刘掌事虽然舍不得湛星琴,但也拒绝不了六王爷的请求。 湛星琴在轩辕墨走后,安慰刘掌事。 “掌事大人,是我主动要去六王府,王爷问过我的想法,不会强人所难。” 刘掌事了然。“原来如此,可你是否知道六王爷他...” 湛星琴心中微动,这她是知道的,说是轩辕墨风流成性。 当年也确实因为苏瑶的美貌,将她带到了京城。 可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实在没办法把这个传闻与刚刚眼前的轩辕墨联系在一起。 “掌事大人放心吧,六王爷只是想听曲而已。” 他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妹妹,湛星琴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刘掌事见她信誓旦旦,也就放心地送湛星琴乘上去往六王府的马车。 湛星琴从马车上下来时,轩辕墨早就不见踪影。 一位侍女将她从马车上扶下,低眉唤她。“湛姑娘。” 在侍女的引领下,湛星琴绕过王府的庭院。 走了很久,才到达一个被竹林环绕的地方。 走过一个幽静的小道,才到达她真正住着的院子。 是在王府里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 如果没有王府的侍女引领,光凭湛星琴自己,是怎么都摸索不到这里来的。 置身这个偏僻小院,周围只能听到竹林随风而动的沙沙声。 刚刚走过来的狭窄小道,在视线内很快消失不见。 这里就仿佛是不归属于六王府的另外一个世界。 到处都透露着跟六王府格格不入。 院中的布置朴素却干净优雅。 进入房间,里面也是精心打扫过的。 不同于外面的朴素,房间内的摆设显然是在每一处都下足了功夫。 就连墙角随意放置的一个花瓶都精美绝伦。 一看就出自顶级工匠之手。 更别说床铺被褥的精美。 湛星琴一看就知道,床品是由上等的蚕丝制成。 六王爷不愧是皇室的人,即使湛星琴这些年已经见识过许多贵重的物品。 还是免不了被这王府偏僻一角的布置惊艳。 “湛姑娘,这就是您的房间,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是哪里不满意,与奴婢说就是。” 湛星琴坐在柔软的床褥上,朝对面的丫鬟微笑着道: “我很满意,谢谢你。” 丫鬟朝她一拜,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六王府的另外一处。 苏瑶坐在气派的雕花椅子上,用手扶着额。 一双凌厉的美目微阖,听丫鬟报告府内最新的情况。 听完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声音慵懒。 “这么说,王爷他又收了一个女人?” 丫鬟不敢抬眼看她,弯着腰回道: “是,那女人被安排到了王府一直空闲的偏僻竹院。” 苏瑶完全睁开眼睛。 “偏僻竹院?本小姐在王府这么些年,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 她又道:“往日王爷都是将新带来的女人统一安排到王府后院,这回居然如此特殊...” 苏瑶狭长地凤眼危险地眯起来。 “莫非...是想要金屋藏娇?” 丫鬟见她语气变得危险,连忙奉承道: “王爷若是金屋藏娇,也不会将她安置到那偏僻的,只有竹子可看的角落。” “依奴婢来看,王爷特地为小姐单独安置到离他书房最近的奢华庭院,才能叫做是‘金屋藏娇’。” 苏瑶冷冷地笑了一下。 “这可不一定。可有查到,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丫鬟低顺着眉。 “是盛乐坊近些年新晋的顶级天才琴师,湛星琴。” “湛星琴?” 苏瑶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许耳熟。 “哦!本小姐想起来了,先前参加御史大人家的宴会,伴奏的正是湛星琴。那时她可是风光无限,琴艺备受御史大人夸赞。” 说完,她勾起嘴角。 “不过...让本小姐印象深刻的是,她戴着白色的面纱,据说是被火灾烧伤毁容,丑的没法见人。” 丫鬟听她这样说,附和道: “确实,奴婢远远看到她戴着面纱,没有人知道面纱后究竟长什么样子。” “六王爷向来最是喜欢长相美丽的女子,她若是摘掉面纱,恐怕会被六王爷立马扫地出门,难怪会被安排到那见不得人的竹院去。” 丫鬟说的话让苏瑶难得心情好了些许。 她轻启大红的双唇。 “看来是个对本小姐毫无威胁的陪衬。” “就算湛星琴是京城最顶级的琴师又如何?到头来不过只是一个给本小姐伴奏的!” “不过...”苏瑶迟疑了一下。 “叫那湛星琴过来给本小姐奉茶,她虽然构不成威胁,但想要在王爷府舒舒服服过日子,也是妄想。” 丫鬟朝她作揖。 “遵命小姐,奴婢这就叫她过来。” 湛星琴在房间内,打开梳妆镜旁边精美的首饰盒子。 盒子盖开启的一瞬间,里面的珠光宝气立马不留余地地侵占她的视线。 居然都是些价值不菲的首饰。 当湛星琴惊叹于盒中首饰的奢华时,原先退下的丫鬟又走了回来。 她面容急切地与湛星琴道: “湛姑娘,有件要紧的事。” 湛星琴放下手里的首饰,望着她。“何事?” 丫鬟走近她。 “苏瑶小姐的贴身丫鬟刚才过来通知,要姑娘您立马过去见苏瑶小姐一面,给她奉茶。” 湛星琴眉间微挑。 “原来是苏瑶。” 她与苏瑶已经有八年的时间未见。 当年湛星琴还只是一个孩子,苏瑶就想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 湛星琴不是不知道,到六王府有极大可能再遇见苏瑶。 但她从未想过因为苏瑶,而选择退却,以至于耽误自己寻找林一的进程。 没想到她刚到这里,就要与苏瑶见面。 丫鬟见湛星琴面无表情,对她的话反应不大的样子。 忍不住提醒道: “湛姑娘,苏瑶小姐在王府可是地位仅次于王爷,说一不二的存在。” “她虽然没有名分,但至少是王爷最初带回来的姑娘,是王府隐形的女主人。” 丫鬟声音有些颤抖。 “而且,苏瑶小姐的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打骂下人。” 湛星琴虽然早就料到苏瑶现在依旧嚣张跋扈。 但听到她打骂下人时还是禁不住眉头紧锁。 “她打骂下人一事,王爷可知道?” 丫鬟摇摇头。 “哪敢有人告诉王爷,而且苏瑶小姐在王爷面前,伪装的格外温柔可亲。对待王府后院的各位姑娘,也以姐妹相称。” “她只会关起门来,对待伺候自己的下人格外狠厉,将从别处的怨气发泄在下人身上。” 湛星琴坐在梳妆椅上,仰头望着她。 “既然她伪装的严丝合缝,你又如何得知她的本性?” 丫鬟眼睛微阖,用一只手缓缓掀开自己的袖子。 斑驳的伤痕在白皙的手臂上看起来相当刺眼。 “奴婢以前正是伺候苏瑶小姐的,这些伤痕都是苏瑶小姐发怒时,用鞭子抽打而成的。” “所幸湛姑娘来到王府,王爷才将奴婢从苏小姐那边调来竹院。” 她抬眼。 “虽然奴婢与姑娘接触不久,但能看出,湛姑娘是心善之人。” “苏瑶小姐定是觉得湛姑娘与王爷带来的其他姑娘不同,认为软弱可欺,才会在姑娘刚来之时,就吩咐姑娘去给她奉茶。” 湛星琴低头看了眼手边的首饰盒,淡淡道: “你说的不假。” 苏瑶就是这般欺软怕硬之人。 因为她是乐师,不是被六王爷青睐的女子,便觉得可以欺负。 丫鬟担忧地看着她。 “还请姑娘小心为上。” 湛星琴朝她笑了一下。 “放心吧,我自有考量。谢谢你与我说这些。想起来,你还未与我说自己的名字。” 丫鬟看不到她面纱背后的笑容,却被她那一双笑意弯弯的眼睛所感染。 “奴婢叫小羽。” 湛星琴起身。 “这名字好听,还请小羽帮我带路。” 小羽领着湛星琴绕出竹院。 再走一遍出去的道路,湛星琴才勉强记住了路线。 这里实在是太偏僻,道路太曲折。 走了不短的时间,她才站在苏瑶所在的房间门前。 进去之前,小羽被苏瑶的人拦下,向后退了几步。 这意味着接下来要湛星琴一个人面对,小羽只能在远处等候。 湛星琴深吸了一口气,踏进苏瑶的房间。 走了数步,发现这个屋子里面与外面看起来一样气派,也装修的精致。 并且以大红色为基调,颇为符合苏瑶长相的艳丽。 但湛星琴也发现,这屋子虽然很大,装修也很气派,却不比竹院房间精致。 旁边有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人用不耐烦的语气催促湛星琴。 “看什么看,还不快给苏小姐敬茶。” 说着,将手里的一杯茶递给湛星琴。 湛星琴看着手里的茶。 墨绿的叶子在里面舒展,是京城名贵的一种茶叶。 她迈开步子,再往前走,绕过一个凤凰图案的屏风。 才看到懒懒卧在贵妃榻上的苏瑶。 苏瑶与八年前的模样差别不大,只是更成熟妖媚了些许。 经过青春期的发育,身材变得玲珑有致。 看向她的眼神也狠厉毒辣不少。 湛星琴微微低下头,向前将手里的这杯茶朝苏瑶递去。 “湛星琴见过苏瑶小姐。” 苏瑶高傲地扬起脖子,饶有趣味地斜眼看着眼前的湛星琴。 神情里尽是蔑视嘲弄之意。 “你是王爷请过来给本小姐伴奏的吗?” 第102章 骑射会 湛星琴听到她的话,抬起身子,淡然回复道: “王爷并未这样说过。” 苏瑶的怒气一下子被她的话点燃,起身,伸手向湛星琴手上的茶杯扇去。 茶杯里的水瞬间挥洒在空中,最终大部分落在湛星琴的衣衫上。 浸湿了很大一片。 而瓷杯本身,擦过湛星琴的裙角。 跌落在地上,碎成了瓷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湛星琴心道:“苏瑶果真还是如当年一样嚣张,没有任何改变。” 她压下嘴角,用一种无辜不解的语气。 “苏瑶小姐这是何意?我只是如实告知。” 苏瑶想要再伸手扇湛星琴的脸,在伸手之前,恢复了理智。 湛星琴是第一次来到王府,不知道她在六王府的地位。 所以如今才这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若她轻举妄动,逼急了湛星琴,恐怕真的会传到轩辕墨的耳朵里。 既然如此,她就急不得,不如先叫湛星琴认清自己的位置。 教教湛星琴未来在府里的规矩。 苏瑶踏上两个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湛星琴。 “看在你第一次不懂规矩的份上,本小姐勉强饶过你这一次。但今天必须叫你知道王府的规矩。” 她从旁边的丫鬟那里,接过了一杯新茶。 姿势优雅地沿杯边啜了一口茶。 “你可知道,本小姐在十二岁的年纪就被六王爷接到府里,悉心照顾至今。” “八年来,王府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最先送到我房间里,本小姐挑完剩下的东西,才会送到府里其他人手中。” “当时王爷就曾许诺于我,若是他有一天能登上宝座,就封我为皇后。” 湛星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触动。 苏瑶极其不满意她的反应。 “也就是说,以后你的命运,就掌握在本小姐手中!” 湛星琴抬眼,微微扬起眉。 “是星琴唐突不懂事,冒犯了未来的皇后娘娘,还请苏瑶小姐原谅。” 苏瑶听她这么快服软,得意的眉尖翘起。 “你知道就好!” 苏瑶对湛星琴的敌意并不深。 更不打算在湛星琴身上耗费什么时间。 毕竟在她看来,湛星琴不过是个弹琴的毁容丑女。 实在是没必要让自己费心。 湛星琴又随意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将苏瑶听的飘飘然,很快放她回去。 湛星琴面无波澜地走出房间,小羽立马迎上来。 待走了几步,小羽才小声询问。 “湛姑娘,苏瑶小姐有没有为难你?” 湛星琴只回了莫名其妙的两个字。 “还好。” 比起八年前,苏瑶要当着全村人的面将自己烧死。 现在不过是打翻了茶杯,确实不足为奇。 如今她寄人篱下,避免锋芒,说些叫苏瑶愉悦的好话也不是不可。 只不过...想起苏瑶刚刚的话。 湛星琴免不了重新认识六王爷轩辕墨。 六王爷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这八年来,是否对苏瑶也是那样讲的。 或者不仅对苏瑶,对府里其他女子也是一样的? 湛星琴越想越心中觉得别扭。 脑袋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争执。 一人在说,轩辕墨将自己当成妹妹,自然与苏瑶和其他人不同。 另一个小人则反驳。 既然轩辕墨能哄着自己是好妹妹。 那自然也能哄着其他人。 在这样反复的思绪中,湛星琴很晚才入眠。 在六王府度过了第一天夜晚。 第二天清早。 小羽将湛星琴叫起,想要帮她洗漱。 湛星琴伸手拦住她的动作,轻声道: “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这张脸,所以你可不可以先出门一下,待我自己洗漱完再进来?” 小羽理解湛星琴的请求。 慢慢地退回门外,轻手轻脚地挂住了门栓。 屋里只有湛星琴一个人。 她才放心地摘下面纱。 仔细地洗漱白净的脸。 而后在素净白皙的脸上细心地化着红色的伤痕。 就像女子每日梳妆一般。 等小羽听到湛星琴的声音,示意她可以进去的时候。 小羽看到的又是湛星琴戴好面纱,梳妆整齐的样子。 “湛姑娘,王爷来了。” 小羽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通知湛星琴这件事。 湛星琴看着她。 “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小羽凑近几步。 “已经在院中等候一会儿了,王爷听闻姑娘洗漱不可见人,所以一直没有让奴婢通知姑娘。” “如今还得要姑娘同意,才能请王爷进来。” 小羽也觉得神奇,王爷向来是做事利落果决,珍惜时间的人。 现在居然为了湛姑娘,情愿等这么长时间。 这是不是说明,湛姑娘虽然是琴师。 但在王爷心中的地位极其特殊? 如果是真的,湛姑娘在王府里,就可以不受苏瑶的压制了。 湛星琴也有点儿惊讶。 “让他进来吧。” “是,湛姑娘。” 小羽得到她的回答,急忙退下。 不多时,轩辕墨就踏进了房间。 见到湛星琴,他脸上才重新带上温和的笑意。 “本王昨日有事,未能亲自领你游览王府,今天特地空出半天的时间,带你熟悉一下这里。” 湛星琴摇摇头。 “不用了王爷,我自己逛就可以。” 轩辕墨察觉到她换了对自己的称呼。 原本应该唤他“墨哥哥”。 如今却是重新喊他王爷。 感觉一夜之间,两个人竟然客气陌生许多。 重新回到了刚刚相识的时候。 轩辕墨深感这其中的不对劲。 他当下抬脚出门,喊来小羽。 “昨日星琴都做了些什么?” 小羽恭敬地回他。 “回王爷,湛姑娘昨日只给苏瑶小姐敬了茶。” 轩辕墨挑起眉。 “苏瑶要求的?” 小羽低着眉。“是。” 轩辕墨脸瞬间阴沉下来。 “是本王考虑不周。” 随即回到房间内,将门重新扣上。 轩辕墨走近湛星琴,语气笃定道: “小琴对本王态度冷淡许多,是不是苏瑶的原因?她是不是欺负小琴了?” 湛星琴看了眼他。 语气稍显淡漠道:“不是。” 轩辕墨见她并不想与自己交心。 心中更加笃定,是苏瑶的过错。 “既然不想随本王逛王府,那就算了。若是你有想吃的菜肴,只需告诉侍女,她会传达给后厨。” 湛星琴点点头。“嗯,谢谢王爷关心。” 轩辕墨抬脚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颇有些幽怨道: “还是叫‘墨哥哥’显得亲近。” 没等湛星琴回答,他就走出房外。 湛星琴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 她是不是对轩辕墨太冷淡了? 明明轩辕墨对自己这么关心。 此后的一段时间,湛星琴都守在房间里练琴。 轩辕墨好像格外忙碌,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一眼。 苏瑶也早把小小的湛星琴抛之脑后。 更别说找她的麻烦。 湛星琴在王府的竹院里,待得很是舒适。 这里环境清雅静谧,没有人会过来打扰。 不用应酬任何人。 吃喝不愁,六王府的大厨技艺也是相当不错。 还可以每周有一天回到自己的宅子,陪伴霜花婶。 虽然只要她回去,身后就必然远远跟着带刀的侍卫。 像是怕她有什么危险一样。 如果湛星琴没有别的想法。 就这样在这里过一辈子,有人管吃管住,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她不会安逸于此。 轩辕墨在私下已经允诺她查找林一的下落。 但关于柳晴晴的事情,湛星琴根本没有同轩辕墨说过。 因为林一跟她一样,是不跟朝堂势力牵连的乡野孩童。 而轩辕墨作为六王爷,与丞相赵光启的来往也不少。 如果湛星琴说出口,必然会暴露出许多东西。 万一...轩辕墨庇护丞相 那处境危险的就是她自己。 轩辕墨这段时间也的确派人去找过林一。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与湛星琴说寻找的进程。 “其实本王在你们被劫匪劫走后,就已经在四处打探你们的下落。” 轩辕墨眉头紧皱。 “可是那帮劫匪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直没有追查到任何踪迹,所以更寻找不到中途逃出的你。” 跟她这些年查到的结果一模一样。 没想到那样一小伙劫匪,居然隐藏的那么深。 她也试图寻找在京城隐匿的雀伯阿嬷,以及当初除了她之外的那几个女孩。 也同样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因为轩辕墨也在背后默默关注这件事。 湛星琴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错乱。 当初那帮劫匪掠走几个家庭的孩子,动作如此之大。 如今怎么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轩辕墨向湛星琴保证。 待到他成为皇帝,一定将命令下达全国,彻查林一的下落。 如今也只能暂时搁置起来。 日子过得很快。 第二年开春。 皇上说要举行大型骑射会迎春。 这是历年来的惯例。 会邀请达官贵族和皇室皇子中善骑射中人去参加。 也会有后宫中地位尊贵的嫔妃,公主郡主围观捧场。 往年各位王爷的王妃也会被邀请参与。 今年却跟往常不同。 春季的骑射会不再是盛朝地位最尊贵的女眷才能参加的盛会。 只要是参加骑射会的人,上至尊贵的王爷,下至朝廷的官员。 都要带两个女眷前来。 说是这样会热闹许多。 轩辕墨定下的是府里默认地位最高的女眷苏瑶。 另一个人却是大家都想象不到的湛星琴。 苏瑶并不觉得这样的选择有什么不好。 毕竟湛星琴只是个弹琴的,到时候不过是在骑射会上为众人伴奏助兴。 湛星琴连脸都无法露出。 所有人都会把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到时候就是众人心中的六王妃。 湛星琴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毕竟这些时日,她在六王府白吃白喝了那么久。 出去弹上几曲。 就算是付出了劳动,垫上之前那些无形的报酬。 骑射会没过几天就热烈地张罗开。 湛星琴与轩辕墨同乘一辆马车。 而苏瑶却独自坐在令一辆马车上。 平时湛星琴总是宅在偏僻的竹院里,对王府的事情不闻不问。 直到今天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苏瑶对轩辕墨说话温柔又客气。 而轩辕墨对她除了同样的客气之外,还满是疏离。 两个人甚至没有什么肢体接触。 怎么看都不像是相处了八年的情侣。 按照苏瑶的说法,轩辕墨不应该很爱她的吗? 上车后,湛星琴面对轩辕墨,脑袋里响起疑惑之声。 轩辕墨发现了她细微的变化。 用向来温和的语气耐心询问道:“怎么了?” 这些时日以来,轩辕墨待她还真完全是哥哥的感觉。 湛星琴最开始戒备的心也渐渐放下。 现在她终于能鼓起勇气问他关于苏瑶的事情。 “墨哥哥,你与苏瑶究竟是怎么回事?” 轩辕墨微微垂下眉,沉默了一会儿。 马车外有街市上特有的吆喝声和人流涌动彼此交谈的声音。 马车内本就寂静,所以显得车外的声音更加清晰。 就当湛星琴以为轩辕墨不会回答自己的话时。 他抬眼,神情严肃地开口。 “本王与苏瑶,从没有过世人想象的那种关系。” 什么? 湛星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说话都有些结巴。 “可是...苏瑶说你对她极为照顾,王府内有什么好东西都最先给她。” “而且...你还曾允诺苏瑶,以后若是登基,就封她为皇后。” 轩辕墨听着她的话,第一反应居然是恍然大悟。 “你果真是听了苏瑶这些话,最开始才会对本王一夜之间态度转变,变得那般冷漠。” 轩辕墨无奈地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 “不过她说的倒是没错,本王的确是这样做也这样说过。” 湛星琴听他这样讲,多少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轩辕墨主动解释道:“事实上,本王对苏瑶这般。比起照顾,倒不如说是利用。” 轩辕墨将“利用”的说法说的相当自然。 却把湛星琴堵得够呛。 “你对她是利用,那对府里其他姑娘呢?” 轩辕墨面对她的质问,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反而一五一十地坦诚。 “多少也是有些利用的意思。” “不过本王与她们相处的很好,算是熟知的好友,她们也知道本王的真实想法,待在王府是自愿,随时都可以离开。” 既然都是朋友,那么传闻中六王爷风流成性。 居然全是假的。 湛星琴又忍不住追问。 “那墨哥哥对我也是利用吗?” 第103章 讨彩头 轩辕墨神情更加认真。 “本王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不知情的人只有苏瑶一人而已。” “对小琴,本王会尽量坦诚。就算有不坦诚的地方,也不过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已而为之。” 湛星琴还是想不明白,整个人无措地看着他。 轩辕墨伸出双臂,将湛星琴轻柔地揽在怀中,安抚道: “小琴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相信本王就可以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雅香气,叫人闻起来很安心。 湛星琴阖上眼,应道:“嗯。” 经过一段时间的颠簸。 湛星琴和轩辕墨一同下了马车。 今天的天空阴云密布,稠的像是摊在纸上,或浅或深的墨。 因为天气阴沉,所以周围的景象也蒙了一些阴霾。 明明应当是初春明媚的郊外风景。 现在看起来有点儿阴森森的。 按理来说,皇宫内有观测天气的人。 怎么偏偏选了今天来举行骑射会。 阴天叫人心情止不住地压抑。 所有人聚在一起,彼此小声交流着什么。 乌压压的。 “这骑射会是必须今天举行吗?” “现在是阴天,恐怕有些不适合。” 湛星琴看了眼身边的轩辕墨,与他耳语道。 轩辕墨摇摇头。 “不是,原本骑射会必须是晴朗的天气才能举行。” “今年特殊,国师说只有今天是最好的时候,皇上就没有改期。” 他口中所说的国师,湛星琴很有印象。 国师在一年前来到盛国皇宫,深受皇帝的偏爱与信任。 权势比向来得到圣宠的赵丞相还大。 皇帝对他说的话,几乎是完全听信。 据说他是盛朝前国师震天公,最后的关门弟子。 由震天公亲自介绍而来。 自然能获得皇帝的信任。 如此一来,湛星琴便明白为什么非要选在这样的天气。 只要是国师发话,皇帝就会照做无误。 在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 跟在后面的苏瑶也下车。 笑脸盈盈地走到轩辕墨面前。 脸上的笑意与天空中的阴沉正好相反。 虽然显得有些假和做作。 但此时的湛星琴看她。 难得顺眼了些。 “王爷,今天恐怕会下雨。” “我提前吩咐下人准备好了雨伞,以备不时之需~” 苏瑶语气娇滴滴的,带着媚人的尾音。 但凡是个男人应该都会被她的声音酥了半边身。 可听在湛星琴耳朵里,就有些不太妙。 她被做作的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也不自觉身子激的颤抖一下。 刚刚看苏瑶短暂的顺眼也一挥而去。 莫非就因为她不是男的,所以才不习惯听这声音? 湛星琴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轩辕墨。 竟然发现他的身子也晃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僵硬起来。 湛星琴揉揉眼睛。 虽然他表现的很细微,旁人察觉不出来。 但是湛星琴的确没看错。 轩辕墨的表现跟她一样。 像是被苏瑶这声音给腻到了。 看来湛星琴要收回自己之前的设想。 轩辕墨朝苏瑶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道:“你有心了。” 苏瑶见他仍然是面无波澜的样子。 只能转过身,不再说什么。 回过头的那一刻,她咬起牙关。 恨恨地想。 八年了,轩辕墨还是这副对她不冷不热的样子。 就好像是从来没真正在意过她一样。 等着吧。 总有一天,她会让轩辕墨为这样的冷淡付出代价。 三个人一同在宫女的引领下,坐到离皇帝较近的席位上。 皇帝身边摆着两个席位。 一个席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女人。 应该就是现在统领六宫的贵妃娘娘。 也是轩辕墨的生母,汐贵妃。 另外一个席位上则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湛星琴被那位年轻男子吸引去了目光。 男子跟她一样,是不露脸的。 他带着的不是像湛星琴一样的面纱。 而是一个贴合面部轮廓的金属面具。 面具看起来应该是银质的。 即使在这样的阴天,也散发着淡淡的迷人的银色辉光。 如同夜色中挥洒的月光。 越是在暗黑处,越耀眼。 看起来尊贵又神秘。 这个银色面具只遮盖着年轻男子上半部分的脸。 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 借着轩辕墨的地位。 湛星琴与那位男子的距离十分近。 能看出他的唇型是极漂亮的薄唇,有樱红的淡淡彩色。 下巴的线条俊朗,有一条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就连肤色,也是白皙地透着冷光。 与银色的面具相辉映。 仿佛从月宫中走出来的人。 即使戴着面具。 也叫人忍不住想象面具后的样貌是何等的好看。 还没等湛星琴仔细观摩那人的眼睛。 皇帝就开口,声音浑厚有力地与众人道: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骑射会,有朕的皇子还有爱卿们,还有各位的女眷。” “既然都到齐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国师要与大家说明。” 身边的年轻男子闻言起身,朝皇帝的方向微微俯首。 随后挺直身子,面向众人。 他一双清冷的眼睛扫过底下的人。 薄唇微启。 “今日的骑射会与往年不同。” “往年只有男子参与狩猎,而今年需要先让女子狩猎,若是成功,便能在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 他说话的语调冷冷地,没有任何感情。 却极为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他的话顿时在底下激起一阵浪潮。 随行的女眷都面露难色。 她们连出门的机会都不多。 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的骑马狩猎? 面对底下的嘈杂声,皇帝伸出手。 “好了,就按国师说的办,来人,将马匹牵出。” 听到皇帝发话,众人顿时没了言语声。 有宫中的侍卫将十匹马牵出。 每匹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良马匹。 “那便从朕的皇子们开始,以作表率。” 轩辕墨虽然是六皇子,但由于大皇子和四皇子在出生后不久夭折。 所以他如今在皇子里排名第四。 每个皇子随行两位女眷。 第一轮自然就会轮到轩辕墨这里。 湛星琴如果知道。 来这不是弹琴,而是尝试从来没有过的骑射。 她肯定怎么都不会来这里一趟。 还没等轩辕墨说话,苏瑶就起身。 迈着婀娜的小步走过来。 “王爷,苏瑶可以去尝试一下~” “我正好对这骑射之术好奇,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如此好的机会~” 轩辕墨颔首。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苏瑶得到允许,第一个走出去。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被侍卫扶着。 一跃而上,自信满满地坐稳在马鞍上。 一点儿都不像是第一次上马的人。 她得意地朝轩辕墨的方向笑了一下。 并向四周环绕了一圈。 享受着其他人对自己的仰慕之情。 “好。”皇帝缓缓拍着手。 他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与旁边的汐贵妃道: “这姑娘好像是墨儿府中的?” 汐贵妃露出淡淡的笑,颔首。 “是的,皇上。” 轩辕墨凑近一旁的湛星琴,低声询问道: “小琴,你是否可以?” “若是不行,我们就不去冒险。” 湛星琴迟疑了一瞬。 心中的退堂鼓即将要敲起之际。 国师又说道: “刚刚忘记讲,所有女眷都必须上马。” 将湛星琴最后的抉择直接击破。 “看来逃不过。” 湛星琴无奈地与轩辕墨道。 轩辕墨回头看了一眼国师, 国师正好也盯着湛星琴。 刚刚那番话好像就是有意为之。 只是想让湛星琴与苏瑶一样,也参与进这莫名的讨彩头活动里。 轩辕墨只好用手拍拍湛星琴的手背。 担忧她的安全,细心嘱咐道: “莫要逞强,只需要平安回来。” 湛星琴点点头:“我会的。再说,就算要逞强,也逞强不到哪里去。” 轩辕墨见她如今与自己调侃玩笑,距离又亲近了不少。 语气愈加温柔。 “你知道便好。” 不远处在马上的苏瑶见了这幅情景。 刚刚得意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轩辕墨和湛星琴在一起的样子。 所以一直没有在意过湛星琴。 以为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值得费心力。 今日见了。 才猛地发觉轩辕墨待湛星琴竟然如此特殊。 他看自己,总是冷冷的。 有疏离之感,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 但是看湛星琴,眼神中流露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一点儿都不吝啬地展示出来。 任谁看了,都会陷进去这潭温柔水中。 这种神情,八年来,苏瑶从来没有在轩辕墨身上见过。 虽然两个人看起来也不是会招苏瑶嫉妒,男女间的暧昧之情。 反而看起来有点儿像...兄妹。 但她苏瑶未曾得到的温柔。 一个小小的湛星琴又怎么配? 苏瑶气的握着缰绳的手扯紧。 身下的马被她的动作勒疼,闷着嘶吼了一声。 苏瑶皱眉,用手拍打了一下马头。 声音很小的威胁着。 “安分些,若是一会儿你完成不了任务,就算是宫廷的御马,本小姐也要找机会将你剥皮抽筋!” 这马仿佛通人性。 听了她的话,果真没有再发出什么动静。 那边的湛星琴,也在这个时候走过来。 湛星琴硬着头皮,被侍卫扶上一匹纯白的马。 这匹马相当安静。 白色的毛发随着风微微飘起。 坐上的一瞬间,湛星琴因为害怕悬着的心就落了几分。 虽然两只手还是牢牢地攥着缰绳,伏在马背上。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落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轩辕墨。 脑海里响起刚刚临走时,轩辕墨对她说的。 “本王会在危险时保护你。” 她咬了一下唇,慢慢直起身子。 所有人都准备完成。 皇帝一声令下。 侍卫便抽打着马匹前进。 马上的人都惊呼一声。 湛星琴虽然没有惊呼出声,心里也跳个不停。 她之前虽然有跟林一一起帮阿壮赶过马车。 但跟现在,自己单独坐在一匹马上的感觉截然不同。 跑出了数百米。 马匹的步伐渐稳。 湛星琴也适应了这个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纯黑的马突然闯进她前方的视野。 苏瑶拔下手上的发簪。 紧紧攥在手中,发簪尾部露出尖锐金属才有的光芒。 她一边装作控制不住马匹的样子,一边接近湛星琴。 两马相撞的时候。 苏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发簪的尖锐处,刺入湛星琴骑着的白马脖颈。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发簪抽回。 发簪上沾着白马的鲜血。 苏瑶拉紧缰绳,将黑马重新拽回原有的轨道。 与湛星琴的距离拉远。 迅速冲向一处茂密的丛林。 在丛林杂草处,随手丢下刚刚带血的发簪。 湛星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 下意识伏在马背上,拽紧马绳。 白马一改刚刚的温顺性情。 腾起两个前肢。 哀怨地朝天嘶吼一声。 随即迅速地向前奔跑。 疯了一般,如同撒缰野马。 湛星琴不明白白马怎么会因为这一撞,就如此大的反应。 只知道刚刚自己差点儿被甩到地下。 若是就这样摔下去。 她必然要摔折胳膊或腿儿。 非死即伤。 她心中后怕,紧紧抓着缰绳不敢动作。 风在耳边呼呼而过,呼啸声充斥着耳膜。 湛星琴慢慢睁开眼睛。 才发现在白马的脖颈处,有一个细小不易察觉的伤口。 那个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如同涓涓细流。 将纯白色的毛发染成血红的颜色。 原来是这样。 它受伤了,所以才会发狂。 刚刚的一撞根本不可能撞出这样细小却致命的伤口。 只有人为。 湛星琴脑后升起一阵恶寒。 唯一的可能。 是苏瑶借着碰撞,拿利器伤了这匹马。 湛星琴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用一只手撕破自己的裙角。 好不容易撕下其中一缕。 按在那个细小伤口处,试图为它止血。 血可以止住,但是伤口的疼痛止不住。 尽管湛星琴试图安抚,但都无能为力。 马还是在不停前进。 从刚刚苏瑶与湛星琴相撞开始,轩辕墨就察觉到不对劲。 他快速起身,跃上旁边一匹停歇的汗血宝马。 去追赶被疯马载着的湛星琴。 国师看到马匹突然发疯狂奔。 而狂奔的方向。 前方正是一处悬崖。 如果再不停下,上面的人就算没有在奔跑的过程中坠马伤亡。 也很有可能坠崖而死。 第104章 立太子 国师急切地向前走了两步。 旁边的皇帝察觉到他的动作,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皇帝沉声道:“堂堂国师大人,莫要失了分寸。” 国师闻言伫立不前。 皇帝语气稍缓。 “那是六皇子的女人,他自有办法护着。” 国师重新退回座位上。 “是,陛下。” 湛星琴在马上进退两难。 她不可能在急速奔跑的情况下跳下马。 这样绝对就是在赌自己的命大不大。 只能寄期望于白马自己停下。 或者中途有人将自己解救下来。 湛星琴在马上,一颗心高悬未下。 害怕地抬眼。 观察着路途中的景色。 白马带着她穿过一片密林。 周围的叶子和树枝将她划过。 没过多久,湛星琴的胳膊与脚腕上就被划出几道轻微的伤痕。 但这带来的痛感极其的小。 现在这种时候,湛星琴根本没法关心这么小的伤口。 好不容易穿过丛丛的林子。 终于迎来一片开阔之地。 周围只有花草。 在林子中,白马也跳过了几个坑。 但高度都不高。 只是会让湛星琴感到猛地颠簸一下。 就像在前世,乘坐汽车时,突然刹车的感觉。 可是她远眺。 在开阔之地的尽头。 明明是一片未看的到眼前景象的地方。 再看,就是对面的一个岸。 对面的岸上,能看到悬崖裸露出的岩石和土层。 上面竖直生长着稀疏的有顽强生命力的野草。 底下的深度目不可测。 这幅景象就说明: 她一会儿将要被白马带到一个大的悬崖边上。 湛星琴好不容易克制自己冷静的心态,这个时候又差点儿崩了。 她拽着缰绳,声音被风吹得沙哑。 “停下!若是你也跳了崖,我们都会没命!” 可惜的是,白马听不懂她的话。 在临近悬崖边的时候,它腾空一跃。 果真是不能跨过那么长的悬崖。 白马很快向下落,带着湛星琴一起。 湛星琴闭上眼睛,耳边只有风的声音。 “小琴!” 轩辕墨赶到的时候,白马已经跃起。 他眼睁睁地看着湛星琴往下跌。 毫不迟疑地向前扑过去。 将悬在半空中的湛星琴伸手揽过,紧紧护在怀中。 转身,用在自己的背部向着悬崖。 一阵沉闷的巨响。 白马落地。 四肢抽搐了一下,最终口吐白沫半闭着眼睛。 又一声小一些的闷响。 轩辕墨抱住湛星琴的头,跌落在马身上。 而后被弹到旁边软软的潮湿的泥土和草地上。 因为轩辕墨从小习武,对这样的跌落有应对的方法。 又正好有白马垫背缓冲。 悬崖下万幸不是岩石而是松软的草地。 所以两个人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 尤其是被轩辕墨护着紧紧的湛星琴。 除了感受到下坠的失重和恐惧以外。 身上没有什么大的疼痛。 湛星琴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拼命护住自己,如今又害怕她受伤的轩辕墨。 眼眶微微湿润。 悬崖底的风吹过。 将湛星琴的脸吹得痒痒的。 她突然瞳孔收紧。 脸上的面纱没了。 可能是刚刚路过密林的时候。 被周围的树枝勾了下来。 而在那个生死危亡的时候,她无法分心关注这个事情。 湛星琴意识到这个之后。 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轩辕墨早就将湛星琴的脸一览无余。 上面布满红色的伤痕。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用指腹一点点摩挲着湛星琴的脸。 轩辕墨的声音低沉,却有着无尽的温柔。 “没事,小琴,很好看。” 湛星琴的袖子缓缓放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轩辕墨的手停在湛星琴的脸上。 他瞳孔中的光色波动。 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刚刚他轻轻摸过的红痕,似乎晕开了一些。 轩辕墨抬手,将指腹面向自己。 果真,指腹已经被染上了微红的色彩。 这个时候,阴沉的天空好巧不巧下起淅淅沥沥地小雨。 雨落在他们周围。 也落在湛星琴的脸上。 将她脸上的红痕一滴一滴的晕开。 像是绽放在脸上的无数小朵红花。 轩辕墨用手攥着自己的衣袖,轻柔地擦拭湛星琴的脸。 就着同样柔和的小雨。 湛星琴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 最终露出一张出水芙蓉的漂亮面容。 这张脸,在稍显阴沉的小雨中。 仍然散发着仙女般的微光。 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之姿的一张脸。 轩辕墨见此,捧着湛星琴的小脸。 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道:“还好。” 湛星琴木木地看着他。 悬崖上面有呼喊二人的声音。 “六王爷!星琴姑娘!” 轩辕墨用手将刚刚跌倒在自己怀里的湛星琴扶起。 脱下自己最外面的黑袍。 抖了一下。 抛向空中,在雨滴里划过一个优美的曲线。 最终落在湛星琴的头上。 将湛星琴整个上身都盖了起来。 湛星琴眼前的视线被完全遮挡住。 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黑色。 轩辕墨俯身,把她拦腰抱起。 湛星琴的脑袋靠在轩辕墨的怀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眼睛彻底阖上,静静地一动不动。 只留下惊险过后悠长的呼吸声。 轩辕墨朝上面喊道:“在这里。” 上面的人听到,很快派人通过另外一个缓坡。 将轩辕墨和湛星琴从崖底运了上来。 轩辕墨一直以拦腰抱的姿势,抱着湛星琴。 而周围的人,也依旧没有见到湛星琴真实的模样。 从人群中急速地走来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 他走到轩辕墨和湛星琴面前。 极力克制自己语气保持一贯的沉稳。 “六王爷,湛姑娘情况可好?可否让臣查看一番?” 说着,他就要伸手,想要掀开湛星琴身上巨大的黑色袍子。 轩辕墨眼眸微敛,退了半步。 让白衣男子的手落了空。 轩辕墨的声音极其冰冷,如同深冬冰砌的寒窖。 “不劳国师大人费心了!” 国师愣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明白,六王爷是在发怒。 若不是国师提议,叫所有女眷都上马狩猎,去讨那莫名的彩头。 六王爷的女人也不至于遇到这种差点儿丧命的危险。 轩辕墨转身,最后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这场围猎,恕本王不会继续参与。” 说着,他就将湛星琴抱进刚刚侍卫牵来的马车中。 朝皇帝所在的休息大本营赶去。 国师见轩辕墨决然离去。 也跟着一起回到皇帝待着的地方。 刚到皇帝处,轩辕墨就将湛星琴放置到一个王爷专属的,外人免进的帐篷中。 临时寻了一大片绸缎。 代替黑袍,盖在湛星琴的头上。 做完这些,他嘱咐道: “小琴,你先待在这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不会有外人进来。” 他吸了一口气。 “本王与父皇请命后,就可以提前回王爷府。” 湛星琴仰起头,看不到轩辕墨的模样。 她对着眼前的一片虚空。 向着轩辕墨声音的方向。 应了声。“嗯,墨哥哥。” 轩辕墨最后伸手摸了摸湛星琴的脑袋。 套上自己原先的黑袍后,转身离去。 到了皇帝坐着的地方。 所有人见到六王爷轩辕墨过来。 都侧目于他。 他心有怀疑,等走到皇上所在的近处。 发觉国师已经重新站在皇帝旁边。 还是那样冷静沉稳,好像刚刚与他不曾接触一样。 而在所有人目光注视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艳丽的红衣女子,是苏瑶。 苏瑶的身边有一匹黑马,就是她先前骑出去的那一匹。 此时这匹马温顺地俯首,在她的身边。 而在苏瑶的另一边。 则是一只温良的幼鹿。 这只小鹿的腿部还留着潺潺的血。 血的源头,插着一支羽箭。 它原本浑圆的眼睛,如今几乎完全闭上。 处于一种将死的状态。 皇帝抬手,指着苏瑶。 国师随着皇帝的手势上前,声音冷冷的。 “六王爷府的苏瑶姑娘第一个捕获到猎物,本国师以圣上原有的旨意宣布,苏瑶姑娘就是这场骑射会的幸运神。” 此言一出,引起在座一片哗然。 皇帝此时开口。 “朕要封苏瑶为一品夫人,并赏赐专属的府邸一座。” 国师的话本来就已经引起了够大的波澜。 如今皇帝亲口封赏苏瑶为一品夫人,更是让众人惊奇不已。 没想到,这所谓的讨彩头。 竟是可以为自己谋上这么大的荣誉。 其他女眷纷纷后悔。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学个骑射类的技艺。 竟然错失了这么大的封赏! 国师见皇帝又追加赏赐。 上前走了几步,转身跪在皇帝面前。 “皇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眉尖挑起。 “哦?爱卿但说无妨。” 国师见皇帝应下,便直起身子。 “臣想成为瑶夫人的下属。” 这句话,又把刚刚震惊到的众人的心激到新的高度。 国师大人是谁? 那可是盛朝有史以来,最负盛名国师震天公的关门弟子。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成为圣上最偏宠的臣子。 就连一直权势压人的赵丞相。 对国师都极其奉承与谄媚。 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 如今居然说自己要成为六王爷府里,一个无名无分女子的下属? 怎么想,都叫人费解! 皇帝也同样露出不解的表情。 “为何?” 国师沉声道:“因为瑶夫人是师傅选定的女子。” 皇帝直起身子,神情更认真了几分。 “这怎么说?” 国师继续解释。 “臣的师傅震天公曾经预言,在眉心间有一颗血痣的女子是命定的人,若是得到她,便能得到江山。” “臣愿意当这天定女子的下属,与她一同守护盛朝的江山,接过师傅的任务。” 眉心间有血痣... 听到国师的话,大家下意识地看向苏瑶的脸。 她的眉心间果真有一颗血痣。 像是一滴鲜血嵌入额间。 给本就艳丽的面庞增添了更多危险的魅惑感。 在国师大人说之前,他们还没有察觉到这个血痣有什么特殊。 如今越看越觉得。 这血痣长得尤为奇特。 不像是常人能自然生长而成的。 皇帝听了他的话,又靠回了龙椅上。 神情莫测地道:“这么说,六王爷天定的太子咯?”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太子之位皇帝一直未立。 也从来不说关于太子的事情。 所以也没有人敢提立太子之事。 毕竟没有嫡长子,不管选哪位王爷为太子,都难以开口。 如今皇帝居然主动说关于太子的事情。 难免不会叫人倒吸冷气。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候国师的回复。 国师听到他的话,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只是低头作揖,淡淡道: “臣只是传达并遵守师傅震天公的命令,其他不知。” 大家又松了一口气。 看来震天公并没有想将拥有苏瑶的王爷立为太子的想法。 这种立太子之事,如此重大,关乎国家的命运存亡。 肯定不是随意能决定的。 皇帝一定是随口提提罢了。 就当所有人都这样想的时候。 皇帝站了起来,伸手扶起一旁的汐贵妃。 也就是轩辕墨的生母。 随后面对众人,用浑厚的声音郑重地宣布。 “朕要将六王爷轩辕墨立为太子,即刻起入主东宫,旨意通知到全国。” 底下的人愣住,寂静无声。 就连轩辕墨也没有料想到皇帝会在这种情形下,决定储君。 自己一直追求的位置,竟然会通过这种方式实现。 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不远处的轩辕墨。 朝他伸出手。 “墨儿,还不过来领旨?” 轩辕墨闻言迈开步子,走到国师身边,与他一同跪下。 “谢父皇隆恩。” 身后的人也纷纷噗通跪下。 异口同声道:“皇上圣明!” 在帐篷内坐着的湛星琴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面纱。 重新戴在脸上。 将头上的绸缎取下。 终于可以看清周围的景象。 帐篷外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 湛星琴仔细辨认。 “皇上圣明?” 她慢慢重复道。 为什么突然所有人这样说。 不久后,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轩辕墨走了进来,面色些许的阴郁。 湛星琴上前。 “墨哥哥,刚刚发生了什么?” 轩辕墨合上眼。 伸出手指,轻轻捏着自己的眉尖。 “本王刚刚被立为东宫太子,从今天起,你就要跟本王一起入主东宫。” 湛星琴被这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她想了想。 “可...这不是件好事吗?难道墨哥哥不想当太子?” 第105章 高攀不起 轩辕墨睁眼,淡淡道:“是件好事...可是...” “可是什么?” 轩辕墨接着道:“本王被立为太子,是因为苏瑶。” 湛星琴这回彻底不解。 “为什么会因为苏瑶?” 轩辕墨无奈地笑着。 “因为她第一个捕获到了猎物。” 湛星琴一头雾水。 如果真是这样,她好像有点儿明白。 为什么轩辕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神情会这么复杂。 他因为苏瑶而当上太子,那必然也会被苏瑶抓住把柄要挟。 “不过就算她第一个捕获了猎物,也与太子之位关联不大才是。” 湛星琴思诌道。 轩辕墨向她解释。 “是国师说的,本朝如今的立国之本是前国师震天公。” “国师作为震天公的关门弟子,父皇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如今他要自降身份,甘愿成为苏瑶的下属。” 湛星琴皱眉“就因为第一个捕获到猎物?” 轩辕墨摇摇头。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她眉间有一滴血痣。” “震天公曾预言,得眉间血痣者得天下。” 湛星琴恍然大悟。 “这么说,你当年带苏瑶回京城,也是因为震天公这则预言?” 轩辕墨不否认,只道: “当年这则预言知道的人甚少,只有震天公亲传的弟子才晓得。” “本王的母妃汐贵妃一族,对震天公的大弟子有救命之恩,才将这则预言传到本王这里。” “又在他的卦上显示,此人在偏南方的村落里。” “所以从十二岁开始,本王就到处找寻血痣的下落。” 湛星琴接过他的话。 “你找了两年之久,终于在我们的村子里找到了苏瑶。” 轩辕墨颔首。 “说起来也是巧合,若不是当年林一到县衙报案,想必本王不久后就会离开那里,一无所获。” 湛星琴在思考着什么,随即开口道。 “那既然如此,这一切不就正好顺应了你的想法。” 轩辕墨微微摇了摇头。 “本王从来没想过苏瑶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过全天下人都将知道,这样本王就处于被动的局面。” 湛星琴回想往日种种。 “不对,苏瑶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是命定之人。” “当年蛇婆突然转变话术,将我按定为害人的蛇妖,一定是听了苏瑶的话,才要将我赶尽杀绝。” “蛇婆也曾经是震天公的弟子,那个时候可能就已经告诉苏瑶关于眉心血痣的预言。” 湛星琴抬眼,望着轩辕墨。 “墨哥哥知道苏瑶是命定之人,理应将她好好照顾起来。” “为何后来又下令,叫苏瑶的弟弟苏元状抵王宇的命?” 轩辕墨在帐篷内踱了几步,眼神黯然道: “血债血偿,以命抵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本王只是有愧,是苏瑶害死了王宇,但我因为对夺得皇位的私欲而庇护苏瑶。” “那由罪魁祸首苏元状来抵命,也是不错的弥补之法。” “至于后来苏家彻底没落,苏家主发疯被活活饿死,是他们本身作恶的报应,在本王的意料之外。” 果然... 湛星琴低下头,轩辕墨对村子里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如今看苏瑶的表现,恐怕她还并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轩辕墨再悠悠道: “何况,苏家当初差点儿害了你的性命” “若是你死了,苏家全族陪葬,都是不亏的。本王已经算是宽容不少。” 湛星琴闻言上前走了两步。 “墨哥哥,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轩辕墨会对她这么关心。 甚至在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舍身救下她。 就连对可以助他成为皇帝的苏瑶。 他都没有这样上心。 反而是秉公办事,没有一丝心慈手软。 轩辕墨还是温柔地摸了摸湛星琴软软的发丝。 “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还是跟先前说的一样。 见湛星琴露出几分失望的神情。 轩辕墨握着她的手腕,走到帐篷的门帘前。 “我们先回府准备入主东宫的事宜,一个月后将举行册封太子大典。到时候就可以搬去东宫。” 他掀开帘子。 好久没有见到外面天空的湛星琴觉得眼前亮了一瞬。 原来阴云密布的天空,如今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后。 难得放晴了些许。 在天空的远处,挂着一条淡淡的彩虹。 在上马车准备回府的时候。 苏瑶珊珊而来。 后面还跟着刚刚在皇帝身边站着的国师大人。 国师没有看旁边的轩辕墨和湛星琴一眼,反而专心致志地跟在苏瑶的身后。 如同她的随身侍卫。 苏瑶在前面仰着头,像一只傲慢的孔雀。 她转过头。 用一种得意地神情盯着轩辕墨。 说出的话也不复之前的温柔,凌厉许多。 “王爷,苏瑶就先回府了!” 轩辕墨朝她微微颔首。 苏瑶最后蔑视地瞥了他身边的湛星琴一眼。 随即被地位尊贵的国师大人恭敬地扶着手。 踏上了马车。 国师也随同她,踏进同一辆马车。 全然没有了湛星琴初见他时的尊贵与神秘。 如今就好比苏瑶身边,一个无比卑微的下人。 轩辕墨见状,无奈地耸了一下肩。 与湛星琴轻声道:“走吧。” 苏瑶刚踏进马车,见刚刚在皇帝身边风光无限的国师大人。 如今弯着腰,谨慎地坐在她对面。 满是尊敬之情。 苏瑶仰起头,脸上如同春风吹过,得意非常。 蛇婆说的果真不假。 自己就是这天定之人。 注定要成为世界上地位最尊贵的女人。 她虽然会骑马,但是并不会射箭。 直到前段时间,风头极盛的国师大人私下与她见面。 刚见面,就扑通一声跪下。 说她就是自己苦苦寻找多年的天女。 国师想了办法,叫苏瑶出现在皇帝眼前。 就是在一年一度的骑射会,叫苏瑶骑马捕猎。 拔得头筹。 这样自然也能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苏瑶这段时间苦练骑马的技能。 就是为了等骑射会的日子来到。 至于那匹被箭射中的小鹿,则是由国师亲自准备。 将侍卫射中的鹿拖到一处无人的密林处。 苏瑶只要骑马跑到商定好的地方。 就能收获到现成的猎物。 如此一来,在一群根本没有接触过骑射术的王爷女眷中。 就理所当然地拔得头筹。 苏瑶勾起嘴角,看着眼前的国师大人笑了起来。 “国师大人好计策,叫本小姐好生敬佩。” 国师客气地回道。 “苏瑶小姐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嘴唇形状极为漂亮,就连一双眼睛,看着也清秀好看。 苏瑶心头一动。 用媚意天成的声音与他轻柔道: “国师大人~这面具看的本小姐觉得冰冷万分,可否取下面具一睹真容?” 国师的身形僵住。 苏瑶见状,盈盈的笑起来。 “若是不能,就当是本小姐开玩笑。国师大人可千万不要在意。” 国师犹豫了一瞬。 最终道:“如果是苏瑶小姐的请求,自然是可以的。” 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将戴在脸上的银色面具缓缓摘下。 苏瑶瞪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动作。 终于,国师将面具完全摘下。 缓缓抬眼。 整张脸完整地出现在苏瑶面前。 苏瑶倒吸了一口冷气。 面容停滞。 她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清冷绝世美男。 反而是半边脸都充满着巨大棕黑色胎记的年轻男子。 虽然五官算得上是清秀。 但配上这刺眼的胎记。 怎么也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何况是苏瑶这样高傲的人。 她下意识地收回刚刚眼中不自觉的媚意。 恢复成正常的神态。 甚至冷淡的眼神里,平白多了一份轻视。 但嘴里说的出的话却是。 “能看到国师大人的脸,是苏瑶的荣幸,还请大人戴上面具吧。” 国师闻言,没有说什么。 好像明白苏瑶对自己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默默地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苏瑶掀开窗子,将眼睛瞥到窗外的街市里。 对窗外的风景漫不经心。 真实的想法却是: 果然好看的男人还是稀有。 只有那轩辕墨,好看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总有一天,她要让轩辕墨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冷淡。 不仅要完全得到轩辕墨的心。 还要叫他以后高攀不起自己。 最好亲自乞求她的宠爱。 苏瑶勾起嘴角,沉迷在自己勾勒的美梦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曾经在村子里的日子。 自从她跟着轩辕墨来到京城。 就再也没有收到来自苏家的消息。 京城与南方消息封锁的厉害。 待她分心去寻家里人的时候。 听闻村子里遭遇了南方的战乱。 早就举家搬迁,不知去处。 罢了,反正只要她自己过好就够了! 等她成为盛朝最尊贵的女人。 莫说是振兴苏家祖宗的基业。 根本就是带着苏家这只村中的无名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想到这里。 苏瑶又转过头。 看国师的眼神又柔和许多。 虽然眼前的年轻男子脸上有巨大胎记,长相并不好看。 但好歹是现在唯一能助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男人。 她自然是要稍微好言相待些。 “国师大人,这些时日也见过不少次,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国师看着她,语调平稳道: “苏瑶小姐,私下唤我林钰即可。” “我奉师傅震天公的命令服从于您,大可将林钰当成一个忠心不二的仆人。不必如此客气。” 苏瑶狭长的眼睛微眯。 “这样啊~” 她的声音像是带着勾子。 “如此说,本小姐想要做什么,你都会尽力完成?” 林钰颔首:“是的,林钰听从小姐安排。” 苏瑶慵懒地倚在马车的椅背上。 “本小姐最讨厌的就是府里的湛星琴。” 她朝着林钰的方向,声音骤然狠厉。 “所以本小姐要你帮我,让她生不如死,至于王爷府其他人,我自会挨个收拾!” 林钰闻言,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依旧毫无波动。 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林钰定当完成小姐的指令。” 待苏瑶回府不久,皇帝立太子的命令已经传到大街小巷。 而苏瑶的名字。 更是随着这一件大事,传到京城人的耳朵里。 京城人茶前饭后的谈资,都是苏瑶和六王爷。 所有人都想一睹苏瑶的容颜。 看看那个象征着江山社稷的眉心血痣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有作为谈资中心的主人公。 如今还未加封为太子,仍要唤“六王爷”的准太子轩辕墨。 此时却没有见苏瑶一面。 自从从骑射会回府以来。 平时就忙碌的轩辕墨。 如今更是找不到人影。 苏瑶气得在屋子里狂砸能够到的花瓶,器件。 将房间整得凌乱不堪,好像被大盗洗劫过一般。 丫鬟低着头,看碎瓷片被迸到自己的脚边。 心头一跳。 看来待苏瑶小姐气消的时候。 她们必然逃不过收拾这屋中的残局。 苏瑶摔完最后一个花瓶。 瓷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瘫在贵妃榻,歇斯底里道: “好你个轩辕墨!本小姐一定叫你好看!” 轩辕墨在另一边。 将原先安置在后院的姑娘们全部解了与他的契约。 并且送她们不少金银珠宝,足够后半辈子吃喝玩乐不愁。 又派人保护。 连夜送到苏瑶找不到的,安全的地方。 在苏瑶发疯之际。 整个六王爷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空了。 除了小厮和丫鬟以外。 只有轩辕墨,苏瑶与湛星琴三个人。 还加上一个执意要住进六王爷府,要当苏瑶侍卫的国师。 苏瑶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轩辕墨是在保护之前的人。 怕自己现在借着极盛的权势,去报复其他人。 可唯独留下了湛星琴。 莫非...只有湛星琴是轩辕墨真正在意的女人? 苏瑶又联想到前不久骑射会上,王爷对湛星琴的关心。 她不会报复之前的姑娘。 因为苏瑶也从来没看到轩辕墨对那些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仅跟她一样,都表现的很是疏离。 而且那些姑娘的待遇还不如她。 自己才是公认的,在六王爷府众星捧月的明珠。 林钰到苏瑶房间时。 看到的是丫鬟正在收拾遍地的碎片。 苏瑶见是林钰来,也不太在意他看到的这幅情景。 反而恨恨地咬牙道: “轩辕墨将所有姑娘都遣散出府,唯独留下那个湛星琴。” “看来湛星琴还真是顽固!如今本小姐倒是来了特别的兴致,想好好会会她!” 第106章 身败名裂 她勾起嘴角,一字一句地顿道: “最好,叫她身败名裂。” 林钰瞳色黯淡。 “如何身败名裂?” 听他这样问,苏瑶仔细想了想。 突然来了一个想法。 她看着林钰,笑的莫名。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叫她见不得人。” 林钰顺着她的话问。“什么办法?” 苏瑶起身,走到林钰面前。 “可能需要国师大人亲自去做,想办法接近湛星琴,让她爱上你,而后我当着轩辕墨的面亲自抓奸。” “到时候国师大人不会有事,就说是她勾引了你。” 她抬眼,用手轻轻拂过林钰的肩膀。 “毕竟...堂堂国师,要什么女人没有,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此计如何?” 林钰一双眼睛向下,瞥了一眼身边的苏瑶。 苏瑶在与他对视的瞬间。 总觉得他眼神中,冷淡之余还带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见林钰没有说话。 苏瑶瞬间脸色阴沉下来。 一双红唇张开,威胁道。 “看来国师大人之前说的,会听从本小姐的安排,都是假的。那本小姐恐怕也不能真正信任国师大人。” 林钰听到她的话,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是这样说过的。” 就好像是一个旁观者在重复自己之前的话。 他随即颔首。 “我答应你。” 听到国师应下自己的主意,苏瑶重新扯起笑容。 “那就好,那苏瑶就期待林大人的好消息。” 王爷府的人一下子空了。 这对湛星琴却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她平时也不出竹院,不与人有什么来往。 如今后院空了,她反而在后院的花园里辟了一个地方。 重新栽上从自己府邸里移来的花。 果然还是没事养养花,才不至于太无聊。 湛星琴将自己好不容易运来的栽着花的小土堆捧在手里。 小心翼翼地移到新的土坑里。 而后用手细细将土压实。 再浇上适当的水。 她用手轻轻碰了碰幼小的花瓣。 花瓣在她的手下,微微点头。 湛星琴抬起手时,那朵花正恬静地待在新的土地上。 仿佛从来就住在这里一样。 湛星琴莫名联想到自己。 这么些年来,她辗转了许多地方。 或者是命运的大手推着,又或者是自己抉择的。 最终她都要安然地在新的地方生长。 湛星琴蹲在地上,看着刚刚栽上的花默默发呆了一会儿。 突然感觉后面有注视的目光。 她转过头。 在不远处的走廊里。 果真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那天见到的国师。 此时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戴着那个银质的面具。 冷冷地在一旁看着她。 湛星琴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 走到国师的面前,作了个揖。 “湛星琴见过国师大人。” 国师迟迟未有答复,整个人如同一个雕塑立在那里。 湛星琴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而后谨慎地试探道: “国师大人,您在这里可有什么事情。” 林钰与她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目光带着些许审视。 湛星琴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极不自然。 她本就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如今又碰到只露一双眼睛和下巴的国师。 这感觉,好像是单单两双眼睛之间的交流。 所以有种很容易被他看破心思的错觉。 湛星琴的眼睛朝旁边转了一下。 稍稍躲开国师的审视。 林钰面容微动,极为漂亮的薄唇轻启。 “你栽的什么花?” 他的声音很清冷,又淡淡的,如同高山上的冰泉流动。 湛星琴微微低下头,认真回答道。 “是一些我之前从各处收集的花种,在这里给它们一个新家。” 林钰向前走了几步,擦过湛星琴的肩。 他未曾停留,直径走到湛星琴刚刚待着的地方。 湛星琴疑惑地转过身,看着国师一直向前走。 最终在她刚刚栽上的花前停下脚步。 他要做什么? 湛星琴抬脚,跟上他的脚步。 还没走过来,就发现国师蹲下身子。 伸出白净如葱白的手指。 将湛星琴还没来得及栽上的一个小土团拈起。 然后将小土团轻轻地放置在刚刚栽的花旁边。 用手细心的压实旁边的土。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比起经常照顾花朵的湛星琴,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抬眼,朝周围看去。 水壶在湛星琴的脚边。 离自己有两步之遥。 林钰蹲着没有起来的意思。 反而朝湛星琴摊出手心,简单道。 “水壶。” 湛星琴理解了他的意思。 弯腰将脚边的水壶拾起,递到他的手里。 林钰接过水壶,将水缓缓地浇到花上。 水滴从花瓣划过,滴在底下的土地上,浸了下去。 转眼间消失不见。 花瓣被水滴划过,颜色更鲜艳了一分。 林钰又伸手拈起一个新的土团。 重复先前的动作,只是比最开始更熟练更快速一些。 没过多长时间,小小的一片土地上。 已经栽满了花朵。 本来湛星琴预想的完成时间会更长一点。 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了。 全程林钰没再说一句话。 湛星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是已经默契地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水壶。 及时地送到他的手里。 虽然气氛沉默又怪异。 但到后面,湛星琴已经渐渐适应,甚至还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这种默契,是自然而然生出,原本就有的。 林钰起身,将刚刚自己栽上的花全部望了一遍。 在看到某一处时,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杂草? 林钰弯腰,手向花旁边的一朵蒲公英伸去。 湛星琴见他是想要摘去这一朵蒲公英。 赶紧上前,用手掌在他碰到前护住那朵小小的,绒绒的蒲公英。 林钰的手缩了一下。 他直起身子。 在湛星琴的视野里,他戴着面具俯视自己的时候。 带着难以言喻的居高临下感。 湛星琴抿了抿唇,犹豫后开口。 “这个蒲公英,也很好看啊,不至于要把它摘了去。” 林钰望着那朵被她护着的蒲公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就不摘。” 得到林钰回答的湛星琴舒了一口气。 将手移开。 对着蒲公英鼓起脸颊,轻轻一吹。 上面的绒绒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 很快消失不见。 湛星琴起身,对着已经散开的蒲公英自言自语道: “四处为家,也好生长,生命力顽强,真不错。” 林钰目视前方。 眼睛里有深藏的笑意。 在湛星琴想转头答谢他的时候。 林钰已经抬脚离去。 只给湛星琴留下一个削瘦清冷的背影。 都没有给她说谢谢的机会。 湛星琴回头看了眼已经收拾好的花园。 露出不解的神情。 几天后,湛星琴再次路过花园。 发现国师大人居然在默默培土。 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给每朵花浇水。 浇完水后,也用指腹轻轻抚过花瓣。 在干燥的春季,这样浇水的频率对花朵的生长刚刚好。 湛星琴这几日经常回自己府邸,陪伴霜花婶。 回来的时候还忧心刚刚栽的花会不会焉。 湛星琴走上前。 林钰察觉到有人接近,不紧不慢地转身。 望着朝他走来的湛星琴。 “国师大人,之前还未答谢你,如今竟然又欠下人情。” 湛星琴眨了眨眼睛,仰头看他。 “无碍,我本来也就对这些感兴趣。以后不用叫我国师大人,称林钰即可。” 林钰抖了抖自己手上的泥土,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 湛星琴闻言,连忙朝他作揖。 “星琴不敢逾越。” 她不是不知道国师的名字,只不过国师本就地位尊贵。 如今又掌握着除皇帝外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一个在王爷府毫无身份的女子。 怎么能直接喊他的大名? 林钰瞥了她一眼,言语中情绪不明。 “称呼什么,可随心而定。” 湛星琴听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 最终试探道: “那...林大人?” 林钰轻轻落下一个字。 “可。” 湛星琴听到他确切的回复。 微微仰起脸。 “林大人,星琴要怎么报答你才是?” 林钰看着她。 “将这些花都送给我,如何?” 湛星琴愣住,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林钰见湛星琴没什么反应。 “不行吗?” 湛星琴摇摇头。 “当然是可以的,这些花本就是到处收集而来,没有特定的主人。” “绝大部分又是林大人所栽。理应送给大人。” 林钰嘴角轻微扬起,却不易被人察觉。 “既然是你收集而来,你就是它们原来的主人。” “我平时公务繁忙,可否请星琴姑娘代为照顾,我也会付相应的报酬。” 湛星琴闻言点了点头。 “嗯,好。” 林钰见她答应,最后看了眼花园里的花朵。 又抬脚离开。 他背着手,白净如玉的手心上还沾着些泥土。 湛星琴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也转身离去。 还没有走到竹院前。 湛星琴就被小羽拦住。 “湛姑娘,王爷找你有要事。” “王爷找我?”湛星琴停住脚。 轩辕墨这些天有事忙碌非常,没有顾到她的时间。 所以她才有更多时间离开王府,回她跟霜花婶的宅子。 现在轩辕墨找她,会是什么事情? 湛星琴带着疑问,跟着小羽一起走到轩辕墨所在的书房。 进去的时候,轩辕墨正坐在书案前。 阖起自己手上的纸折子。 指着对面的坐垫。 “小琴,坐这里。” 他的表情是没见过的严肃。 湛星琴坐到垫上,与他面对面。 轩辕墨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道: “刚刚你与国师待在一起?” 湛星琴料想自己的行动一般在轩辕墨的掌握之中。 身边保护自己的侍卫,也同样有着监视自己一举一动。 随时上报给轩辕墨的职能。 她根本不可能对轩辕墨说谎。 湛星琴颔首,完全坦诚。 “是的,刚才与国师大人聊了几句。” 轩辕墨眉头稍紧。 “小琴,你应当离国师远一些,他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这一年来,本王试图查明关于林钰的信息。” “他的确是在八年前就成为了震天公的关门弟子,但他在拜师震天公前出身不明,在之前的所有经历都是空白的。” “就连震天公的嫡传大弟子,对林钰都一无所知。” 湛星琴闻言,眨了眨眼。 “墨哥哥,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他是因为战乱而跟家人走散的孤儿,所以才查不到任何信息。” 轩辕墨沉思了一会儿。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多警惕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湛星琴明白他是关心自己的安全。 她向前凑了几分,真诚地看着轩辕墨。 “墨哥哥,我觉得国师大人不是坏人。再说,他害我能有什么好处?” 轩辕墨看着她,最终无奈道: “好,不过还是小心为上,不可轻易与人交心。” 湛星琴点点头。 “这是肯定的,我又不是什么小孩了。” 如果那么轻易好骗,她就真的白活了两世。 从轩辕墨那里回到竹院。 湛星琴的心又放下许多。 第二天,王府收到皇帝的旨意。 当着府内所有人宣读,自然也包括湛星琴。 湛星琴跪在地上,等待着圣旨的内容。 苏瑶与轩辕墨,还有国师大人,都跪在最前面。 “皇帝有令,六皇子轩辕墨作为未来太子,应与苏瑶姑娘培养感情,以准备不久后的大婚。” 公公将圣旨折起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 “这些是给所有人听的圣旨,还有一条密旨,只能给六王爷和苏瑶两个人听,请其他人回避。” 湛星琴起身,跟其余人一起退了下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直到看不到轩辕墨等人才停了下来。 她身后还跟着林钰。 这个时候,湛星琴才开口道:“林大人。” 此时正是清晨。 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还没那么刺眼。 为了听圣旨,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现在总觉得肚子空虚,少了些什么。 林钰上前,好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问了句。 “吃过早饭了吗?” 他的音色清凉,听起来格外熨帖。 湛星琴摇摇头。 “还没来得及。” 林钰闻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袋。 在湛星琴的注视下快速打开。 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金黄的酥饼。 塞进她的口中。 湛星琴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打的措手不防。 嘴里被莫名塞了一块食物。 却没有下意识地嚼。 直到她被林钰看了一会儿。 湛星琴才意识到,这是叫她吃下去的意思。 第107章 我带你一起 她嚼了嚼口中的食物,香甜之气溢于唇齿之间。 这块小小的酥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 虽然是干的小饼,但没有噎人之感。 “好吃。” 湛星琴咽下去,真诚评价道。 湛星琴觉得被他看着有些不自在。 继续主动问道: “这是什么?” 林钰将纸袋递到湛星琴的手里。 “是从京城的糕点铺子里随意买的酥饼,早晨来不及吃饭可以用它勉强垫饥。” 湛星琴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酥饼的香甜。 “哪家的酥饼?我从来没吃过。” 林钰的眼神飘向别处。 声音也跟着有些空灵。 “哪天有空,我带你一起去买。” 湛星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嗯?” 林钰回过头,朝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这还是湛星琴第一次见到他笑。 虽然只能看到露出的眼睛和嘴唇。 她却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是极其愉悦的。 林钰笑着道:“那就七日后,我有空闲,正好也赶上春天的街会。” 在湛星琴还未反应过来之际。 林钰就已经定好了他们以后的行程。 湛星琴垂下眉。 轻声应了一句。“好。” 林钰见她答应,也就离开。 湛星琴记得这好像是第三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 林大人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再见。 就在自己没反应过得时候走开。 让湛星琴琢磨不透他下一步究竟会做什么,说什么。 轩辕墨和苏瑶二人还跪在地上。 陈公公见周围只有他们三人,继续道: “大婚日期,圣上听从国师的建议,定在一年之后举行婚礼。” “要恭喜六王爷的是,圣上近些年来早有想将皇位让出,当个悠闲自得太上皇的想法,你们二人完婚之日就是王爷登基之时。” 轩辕墨跪着的身形难以克制地轻微颤抖。 父皇的意思。 不过一年,他就会登基成帝。 公公将轩辕墨扶起。 “王爷速速起身吧,以后咱家还要仰仗王爷的恩宠。” 他随即又将苏瑶扶起。 “苏瑶姑娘作为未来的皇后娘娘,也请关照一下咱家才好。” 苏瑶抿嘴笑道:“陈公公,这都是理所应当的。” 陈公公朝二人欠了身子。 “六王爷,苏瑶姑娘,圣上的旨意已经传达完毕,还请你们不要辜负皇上的期望。” 轩辕墨颔首。 “本王定不会负父皇所愿。” 陈公公乘着皇宫的马车回宫。 苏瑶在陈公公走之际,就伸手,想要攀上轩辕墨的胳膊。 轩辕墨在她碰到前,退后几步。 “本王还有事情,之后再见。” 苏瑶的手落了空,眼见着轩辕墨转身离去。 气的牙痒痒。 这个时候,她身边的丫鬟也走了过来。 察觉到苏瑶的脸色难看。 也迟迟不敢接近她。 苏瑶的眼神如刀,狠狠地剜了丫鬟一眼。 “林钰在哪里!” 丫鬟低下头。 “国师大人刚刚回到自己的屋子。” 苏瑶挥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带本小姐去见他。” 丫鬟领着苏瑶去林钰所在的地方。 林钰正待在屋子里,静静饮茶。 苏瑶毫不客气地大步迈到他面前。 “本小姐觉得现在还不够!” 即使林钰已经帮她在皇上面前说话。 可以用圣令强迫轩辕墨待自己态度转变。 但此时,苏瑶改变了主意。 林钰抬眼。 没有放下手中的杯子。 反而又啜了一口茶。 “小姐还想要怎样?” 苏瑶抱胸,仰起头。 “本小姐要让轩辕墨以后完全听命于我,生死都掌握在我手中,成为依附本小姐的男宠。” 她说出来的话极其狂妄。 要一个未来的皇上成为自己的男宠。 林钰眉尖轻挑。 将杯子轻轻放到桌子上。 “好,我会尽力。” 听到这句话,苏瑶也有一丝动容。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林钰居然对她说。 自己会尽力而为。 苏瑶俯视着坐在垫子上的林钰。 她红唇轻启。 “你为何要这么帮我?” “你作为震天公的弟子,理应对盛朝皇室负责,而我刚刚所言,可是要颠覆盛朝的皇室。” 林钰抬头,与她目光交接。 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湖水。 “因为,除了小姐是师傅所说命定之人以外,在下也仰慕小姐,愿意为小姐付出一切。” 听到他回答的苏瑶没有惊奇之感。 反而在她的意料之内。 毕竟自己是个容貌惊艳的绝世美人,让林钰痴情不是一件难事。 不过,就算他将整个天下都捧给自己。 苏瑶对林钰这样长相普通,出身低微的男子。 也不可能有任何喜爱之情。 不像轩辕墨,有着足够所有妙龄女人沉迷的绝美容颜。 还有盛国皇室的高贵血统。 这才是配得上她苏瑶的极品男人。 林钰,跟轩辕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对她而言,林钰的痴情不过是可以为自己利用的工具。 苏瑶勾起嘴角。 伸出手指,抬起林钰的下巴。 “既然如此,苏瑶就期待国师大人,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了~” 林钰对她的动作毫无触动,面无表情地道。 “小姐稍作等候即可。” 苏瑶因他的话心情转好,转身离去。 湛星琴回到竹院。 路途中又吃了几个林钰给的酥饼。 等回去时,难得觉得口渴。 便倒了杯水喝。 一边喝水一边望着梳妆台。 上面放着不久前,红殷托人送来的一些东西。 其中就包括五年前,她给红殷专门设计的香囊。 自从湛星琴进了盛乐坊,开始弹琴以后。 她就再也没有制作过香囊。 因为这双手已经是专门用来弹琴的手。 刘掌事总说她弹琴的手金贵。 为了保护,一定不能碰针线,厨房刀具类的。 万一伤了分毫,都是极大的损失。 她本来就是厨房杀手,制作不出什么能吃的食物。 所以自然不会再进厨房。 而针线,她只要有想拾起的想法。 哪怕只是要缝个小小破洞的袖子。 就会被刘掌事和霜花婶如临大敌,心疼地接过。 恨不得立马亲手将它缝好,再递给湛星琴。 久而久之,湛星琴也自然不再碰这些针线盒子。 不再缝制之前拿手的香囊。 最主要的是,也没有想送香囊的人。 她如今看到红殷送来的香囊。 往日缝制香囊的回忆勾起。 她又看了眼手边还剩一些的酥饼。 现在,好像有了能送香囊的人。 湛星琴将盛放酥饼的纸袋重新包好。 叫来隔壁屋子的小羽。 “小羽,你可不可以帮我寻些针线和布料?” 小羽走过来。 “姑娘怎么突然想要针线?如果是有衣服破了,再买新的就好,或者我帮您缝上。” 湛星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不是,我只是想制作一个香囊。” “除了针线与布料外,一会儿我还会写一个香囊的配料单子。你在京城的医馆,拿给医师看,他们就会抓好。” 小羽有些不解。 “香囊?” 湛星琴拿过之前给红殷缝过的香囊。 “对,就是这样的。我想缝制一个,答谢国师大人送的酥饼。” 小羽凑近那香囊。 “好精致好漂亮的香囊!这是湛姑娘您自己缝的?” 湛星琴点点头。 “嗯,是我五年前给一位友人制作的。” 小羽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下开心地应道: “姑娘,小羽一会儿就去准备针线和布料。” 湛星琴笑了笑。 “那我就趁着这个时间写个单子。” 说着,她就拿出毛笔。 在宣纸上用秀气的字体写上一行行整齐的文字。 不仅将每样配料的名字写上。 后面还有需要的用量。 湛星琴凭着先前的记忆,一气呵成。 最后成了一份完整的单子。 将它小心折起,放到小羽的手中。 小羽接过单子。 “姑娘就放心吧,不出半天,我准能将需要的东西全部买回来。” 湛星琴颔首。 “辛苦你了。” 在小羽走后。 湛星琴重新坐到刚刚写字的书案上。 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用毛笔重新蘸足墨汁。 在宣纸上轻划几下。 不多时,便出现了一朵小巧的花。 她又蘸了一下墨汁。 手腕带动着笔尖在纸上转动。 笔下绽放出朵朵生动的花。 各式各样,形态不一。 却都是湛星琴之前收集花的模样。 每当她照料栽花之际。 都会观察每一朵花的形态。 早就将花的形象印在脑海里,熟稔于心。 如此才能笔下生花。 终于,湛星琴放下笔。 在纸上赫然出现了一小簇花丛。 花丛里的花争相斗艳,但又和谐地组合在一起。 看上去有心旷神怡之感。 纸上的墨汁或浅或深,却只是勾勒出花朵的线条。 每一朵花的颜色不明。 似乎都是墨汁带来的青黛颜色。 湛星琴盯了一会儿纸上的画面。 最后从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些颜料。 然后在纸上,换了支新的毛笔。 蘸上不同的颜色。 为每朵花耐心地添色。 等小羽回来的时候。 湛星琴的画也彻底完成。 上面的墨水也已经干透。 小羽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克制不住地惊呼。 “没想到湛姑娘除了琴艺超绝,还画技惊人!这样的画技,也就只有宫廷的画师才能做到。” 湛星琴害羞地抿了抿嘴。 “谢谢。” 她在前世跟着国画大师学习过不短时间的国画。 确实在绘画上,比较得心应手。 小羽将买来的东西摊到一张大桌子上。 “看!湛姑娘!这些可否齐全了?若是不齐全,我再去买。” 湛星琴凑过去,用目光细细掠过一遍。 又用手摩挲一些香料。 将其中几份香料在指尖碾成粉末。 放到鼻子上闻了几秒。 这些粉末一闻就是上等的香料。 味道纯正。 小羽见湛星琴露出微笑。 开始解释道:“湛姑娘,其实这单子我第一时间给六王爷看了。” “六王爷叫我去皇室御用的香料坊取得香料。” 湛星琴抬头,笑容浅浅的。 “原来如此。” 她本来写的就是足够制作两个香囊的分量。 就是为了送一个香囊给轩辕墨,另一个给林钰。 送给林钰的是花朵图案的。 而送给轩辕墨的,她还没有想好什么图案。 湛星琴想到这里,不由得自责。 她与轩辕墨相识这段时间。 最初对他还心存芥蒂,刻意远离。 现在居然还不知道轩辕墨究竟喜欢什么。 等到以后,她问到轩辕墨喜欢的东西。 再单独为他设计一个图案。 湛星琴坐在桌子前。 拾过一块纯白的绸布,固定在一个圆形的架子上。 将线穿过针孔。 用不同的线穿过绸布。 动作从一开始的稍显生疏,到后面越来越熟练。 动作迅速地让小羽看的眼花缭乱。 不久后,一方的图案显出。 是渐变的黄粉色。 小羽看了眼摊在桌子上的之前的画。 有一朵花与这个颜色一模一样。 恍然大悟。 湛姑娘是用针线复刻出刚刚的画。 小羽揉了揉眼睛。 这用针线织造的图案。 居然真的和纸上的毫无区别。 小羽暗自感叹一声。 湛姑娘究竟是哪里来的神仙女子。 琴艺,画艺和女红都出神入化。 湛姑娘到底还有什么别的技能,是她不知道的? 小羽倒了一杯水,放到湛星琴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后默默退下,不打扰她的动作。 湛星琴为了这只香囊,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 这两天,她都没有出过竹院一步。 但也没有什么影响。 因为湛星琴平时也不怎么到府中其他地方。 王府里的人本就很难见到湛星琴,所以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之处。 只有小羽知道。 湛星琴从平时偶尔闲逛游玩,变成如今的,甚至不怎么迈出屋子。 一心在房间里,要完成这只香囊。 小羽只是给她送饭倒水。 也不怎么看那香囊的制作进程。 她心里想,等最后看到湛姑娘完成的样子。 才会更有惊艳之感。 湛星琴收了最后一个针脚。 用剪刀剪去线头。 指腹摩挲着香囊密实的针线。 有种细微的痒感。 她起身,将香囊放置在手心里。 而后放在窗户前。 阳光透过窗户,挥洒到屋子里。 将香囊的图案镀上一层金光。 上面的花朵瞬间如同真实一般,在阳光下沐浴着。 小羽走进房间的时候。 就看到这样的情形。 湛星琴默默地看着手里的香囊。 “湛姑娘,这香囊是完成了?” 湛星琴转过头,看着小羽。 眼睛弯弯的。 “嗯!完成了。” 第108章 不公平 小羽连忙走上前,仔细观看她手中的香囊。 “太美了!美得不真实!” 小羽惊呼。 这香囊正因为图案展现的,如同真实的花草。 所以在一块布料上,才会显得格外不真实。 小羽凑上前。 便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这香气温润,丝毫不刺鼻。 一缕一缕地飘进鼻中。 有心旷神怡之感。 放佛置身于天宫的花园中。 若是有人戴着这香囊。 站的远些,闻不到什么味道。 可如果凑近了。 身边的人就会不自觉被这香气吸引过去。 真是绝妙。 听到小羽称赞的湛星琴,将香囊满意地收回到盒子里。 湛星琴捧着手里的小盒子。 “小羽,你可知国师大人他住在何处?” 小羽没想到,湛星琴刚刚制作完,第一时间就要送给国师。 她搜索脑海中的记忆。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国师应当是住在府里的西南处。具体是哪个院子,不得而知。” 湛星琴向门口走去。 “没关系,我往西南的方向走,沿途询问他人,定能找到。” 说完,就快速地出门。 一刻不停留。 小羽楞楞地看着湛星琴离去的仓促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湛姑娘这么着急一件事。 平时湛姑娘都是十分悠闲自得,做事情不紧不慢的。 就连王爷过来,湛姑娘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小羽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这国师大人,能比六王爷还有魅力? 湛星琴一路捧着盒子,走上府里西南的小径。 六王府的面积很大。 她又没怎么走过。 难免有些晕头转向。 终于看到迎面走来的一个侍女。 湛星琴上前。 “你好,请问国师大人的住处在哪里?” 侍女打量她一眼。 湛星琴脸上戴着白色的面纱。 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侍女当下明白眼前女子的身份。 是王爷近来相当偏爱的顶级琴师湛星琴。 自从王爷解散了后院。 府里目前就只有苏瑶和湛星琴两位姑娘。 苏瑶的容貌每个在王爷府待着的人都知晓。 毕竟她在府里待了八年,是隐形的女主人。 所有下人都要记住苏瑶的面孔,以免冒犯了王府的女主人。 而这个对他们而言神秘的湛星琴。 来王府的时日不多,却深得王爷的宠爱。 据说她总是一个人守在偏僻的竹院里。 就算是出门,也是直接出府。 不怎么在府中闲逛。 所以见到她的人不多。 如今见到,果真是戴着面纱。 让人很想窥见她面纱后的模样。 是不是真的如同传言所说。 被火灾烧伤后面容可怖。 而现在,湛星琴居然要问国师大人的住处。 苏瑶与国师来往密切。 是因为皇帝允许国师成为苏瑶的下属。 而这湛姑娘,怎么也跟国师有来往? 她这么做,王爷可知晓? 侍女犹豫不决。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湛星琴国师的住所。 湛星琴见她犹豫,轻叹了一口气。 抬眼间。 竟然看到侍女的身后,不远处的走廊。 有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走过。 正是自己要找的国师。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他了。” 湛星琴眼前一亮。 绕过侍女,将正在走路的国师叫住。 “林大人。” 国师听到声音,稍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转过身来。 湛星琴主动跑到他身前。 仰头望着林钰,将手里的盒子捧到他眼前。 “林大人,还请收下这个谢礼。” 湛星琴的眼睛亮亮的。 林钰扫了一眼那盒子。 又眼神平淡地看着她。 湛星琴的笑容渐渐收回。 她怎么觉得,林大人的眼神很陌生。 就像是他们之前从不认识,今天才刚见一样。 看自己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大人?” 她稍显拘谨地开口试探。 林钰伸手接下她递来的盒子。 “里面是什么?” 见他收下,湛星琴眼睛重新弯起。 “大人打开看看。” 林钰闻言,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卧着一只小巧圆润的香囊。 上面绣着的是五彩缤纷的各色花朵。 漂亮的相当夺目。 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林钰伸手将盒子里的香囊挑起。 湛星琴期待地看着他。 “这是我亲手做的,大人可还喜欢?” 林钰看着香囊发愣了一会儿。 而后道:“喜欢。” 湛星琴舒了一口气。 “大人喜欢就好。” 林钰将香囊重新放回小盒中。 认真地放入袖中,看着她道: “有时间我想学习如何制作香囊,也送你一个。” 湛星琴仰起头。 “真的吗?” 林钰颔首。“真的。” 湛星琴还想说什么,就被林钰的话堵了回去。 “今日我还有事,就不作陪了。改日再聊。” 说完,他朝着湛星琴挥了挥手。 而后走开。 湛星琴也朝他挥了挥手。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跟林钰告别。 之前林钰都是不告而别。 湛星琴放下手。 怎么感觉,今天的林钰怪怪的。 但到底哪里怪,湛星琴又说不上来。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湛星琴重新回到院子中。 又过了两日,她来到已经送给林钰的小花园前。 照顾这些花草。 湛星琴浇完水后,捧着脸发呆。 旁边走来一个人,影子遮住她。 挡住了一些阳光。 视线暗了几分。 湛星琴抬头。 林钰的银质面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她看着愣神了一会儿。 直到林钰伸出一只手,将她扶起身。 湛星琴起身后,连忙收回自己被握着的手。 “林大人,你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吗?” 林钰否认。 “有事,不过也有空闲,可以过来看看。” 湛星琴与他面对面而立。 打量了几下。 “那个香囊呢?” 林钰听到她的话,微微皱眉。 但在湛星琴看来,他只是默不作声。 湛星琴说是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果然他不会戴着自己送的香囊。 湛星琴侧过身,指着花园里的花。 “不知道林大人发现没有,那香囊上的图案就是这里的花。” 见林钰顺着她的手的方向,淡淡地瞥了花一眼。 她有些泄气道: “大人明明还说,要学制作香囊,到时候会送我一个。” 她说话还带着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林钰隔着面纱,抬起湛星琴的下巴。 伸手抚摸着她的脸。 湛星琴的脸虽然隔着面纱,触感却很柔软。 “湛星琴。” 林钰的声音清冷,带着幽深的寒意。 唤湛星琴名字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身体不自主地僵住。 现在她的下巴被林钰的手钳住。 被迫仰起头来,与他对视。 林钰说话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魔力。 “看着我的眼睛。” 湛星琴也就真的听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连眨眼都不敢。 林钰的眼睛瞳孔泛着深不见底的幽光。 眼睛有着极其好看的形状。 睫毛浓密修长,根根分明。 湛星琴怀疑他的睫毛长度快赶上自己。 正当湛星琴看的眼睛都快要酸痛之际。 终于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林钰缓缓放下抬起她下巴的手。 “记住了?” 湛星琴揉了揉眼睛。 心想他是在问自己有没有记住这双眼睛的模样。 迟疑了一瞬。 乖巧地点点头。 “记住了。” 眼睛好看,睫毛很长。 湛星琴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记得应该差不多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记。 她又不会认不出林大人。 林钰又看了她一会儿,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 “这次记住就不要再忘了。” 湛星琴下意识想问这句话的意思。 结果林钰又转身离去。 湛星琴的脚停驻不前。 这次记住就不要再忘了? 是说她之前忘记的意思? 湛星琴越想越摸不着头脑。 林钰回到自己的屋子,倚在窗前的椅子上。 将脸上的银色面具摘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面具接触到桌子的一瞬间。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闭上眼睛,感受阳光洒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回想着刚刚湛星琴的模样。 察觉到有人进来。 林钰也未曾睁开眼睛。 来人跪在他的身边。 “公子,您要属下办的事情已经完成。” 林钰缓缓睁眼。 “那个香囊呢?” 他说话的声音如寒冬一般冰冷。 让跪在地上的人身子颤抖了一下。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 双手恭敬地捧到自己头顶。 呈到林钰眼前。 林钰伸手将盒子拿到自己身前。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精致可爱的小香囊。 一针一线,都能展现出制作它的人有多用心。 林钰的神情难得有些动容。 将香囊拎到手中,仔细观摩了片刻。 屋子中虽然有两个人,却无比安静。 静的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为何现在才交出?” 林钰能闻到香囊散发的清香。 跪在地上的人解释道: “公子,属下以为是不重要的人和物,收起后便忘记了香囊的存在。” 他沉下声音。 “属下甘愿为自己的错误受罚。” 林钰将香囊重新放回盒子里。 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肃。 “念你是初犯,此次不追究。” “若有下次,我定不会轻饶。” 跪在地上的人叩首。 “谢公子。” 湛星琴躺在床上碾转反侧。 她缓缓起身,从床上坐起。 瞥向窗外的天空。 刚刚还是黄昏的天空现在逐渐被夜幕侵蚀。 月亮悄悄地挂在无尽的夜空上。 今晚的月亮若隐若现。 隐藏在如丝絮般的深蓝云彩里。 湛星琴被这幅景象莫名吸引。 穿上靴子。 套上外衣,捧起桌子上的琴。 踏出门外。 院子里有一处小亭子,里面摆着石头制成的桌子和椅子。 湛星琴捧着琴走到亭子里。 坐在石椅上。 迎面吹佛来一阵小小的夜风。 将她如墨的发丝尾部轻扬起。 虽然已经到春天,但晚上依然冷冷的。 湛星琴把身上的外衣又拢了拢。 而后将手放到琴弦上。 弹了两下。 她弹琴的力度很小,发出的声音也很轻柔。 在静谧的夜色中。 就好像是树叶被微风吹拂的声音。 叫人听了,不仅不会感到吵闹。 反而有种安眠的效果。 这是湛星琴来到王府后第一次在夜晚弹琴。 之前她只会在霜花婶那里。 才会露出自己本来的样貌,在院中弹琴。 湛星琴担心会有人发现自己毁容是假的。 今天小羽有事不在王府。 竹院又地处偏僻,平时除了轩辕墨不会有人拜访。 而轩辕墨在前不久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就算是现在来了也没有关系。 湛星琴看着渐渐出来的月亮。 手指轻拨。 一段动人心弦的音律从指间流出。 湛星琴弹了一会儿。 感觉有些冷,也有些困。 准备捧起琴,回屋。 她起身。 却看到从竹林间的小径走出来一个身影。 湛星琴被吓得退后两步。 这个时间,还有谁会来竹院? 月亮彻底露出来。 月光挥洒,将那个黑影完全托衬出来。 湛星琴彻底看清了来人。 他戴着银质的面具。 折射月亮的幽光,更显神秘和高贵。 湛星琴放下手中的琴。 林钰也走到了她眼前,只有一米之隔。 他身材高挑,与轩辕墨不相上下。 湛星琴只能仰头,才能看到他的模样。 林钰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湛星琴。 湛星琴突然觉得。 他整个人散发的气质清冷。 唯独看自己的目光,带着火焰般的点点灼热。 林钰伸出一只手,捏着湛星琴的脸。 这回没有隔着面纱,手感更是柔软。 林钰又凑近半步。 借着月光端详湛星琴的脸。 湛星琴猛地想起。 自己现在没有戴面纱。 白日的红色颜料也被卸掉。 现在正是用完全的本来面貌,面对林钰。 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林钰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夜间的冷气。 但未叫湛星琴察觉到。 随即放下自己的手。 “林大人,你为何会来这里?” 湛星琴问道。 林钰盯着她的脸,出声道: “夜里失眠,听到这里有琴声,便循着琴声过来。” 湛星琴眨了眨眼睛。 “原来如此。” 林钰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他薄唇轻启。 “跟我想象的一样好看。” 湛星琴抬眼。 “什么?” 林钰轻微勾起嘴角。 “我是说,你很好看。” 湛星琴被这句话呛得咳嗽一声。 耳朵微微发烫。 明明她早应该想到这样的夸赞。 但是突然从林钰口中听到,确实叫她应对不过来。 湛星琴想了想,仰头道: “不公平,林大人看到了我的样子,自己却以面具示人。” 第109章 影子 意思是,既然林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就应该让她也看到林钰面具后的样子。 林钰愣了一瞬。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面具。 就当湛星琴以为他要取下面具的时候。 林钰又放下。 声音沉闷起来。 “不可。” 湛星琴听到他的回答,也不恼。 “没关系,我开玩笑而已。若是不可以,也不强求。” 她的话音刚落。 林钰就伸手摘下了面具。 只不过,是将面具向前面移了一些。 在湛星琴的视角里。 他的脸仍然隐藏在面具的后面。 林钰另一只手握住湛星琴的手。 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 湛星琴的手心传来一阵肌肤的温热触感。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湛星琴看着他。 虽然还是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薄唇。 但现在自己的手心,却真实地贴在林钰的脸上。 湛星琴不自觉张开唇,迟迟没有闭上。 “林大人,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仿佛曾经见过。” 林钰盯着她。 “是吗?” 湛星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或许是错觉。” 林钰将她的手放下。 重新将面具贴合到自己的脸上。 “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看。” 林钰笃定道。 湛星琴突然想起什么。 “林大人,我在多年前有一位亲人般的挚友,他也姓林,或许冥冥之中,这也是一种缘分。” 林钰目光微动。 “嗯?” 湛星琴笑着望他。 “不过林大人与他截然不同,可我相信,如果大人能遇到他,一定会聊得来。” 林钰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 两个人氛围变得微妙又有些尴尬。 湛星琴被夜间的冷风吹着。 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看着自己的脚尖。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钰伸手将外袍取下,盖在她的身上。 又俯身,细心地将袍子拢好。 湛星琴被林钰衣服上的气息和余温所包围。 “若是冷了,就早些回屋。” 他说话的声音难得不再如往常一般清冷。 反而轻轻的,很柔和。 湛星琴直视着他。 因为对方俯身,她不用仰头也能观察到林钰的眼睛。 睫毛长长的,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蓝色的阴影。 湛星琴的脑袋里空了一刻。 轩辕墨对她也是这样温柔。 但湛星琴没有过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一刻,就好像是时间都停顿住。 世间万物湮灭。 眼前只剩林钰一人。 湛星琴的心跳的飞快。 她两世都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觉。 或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心动? 湛星琴吸了一下鼻子。 脑海里的空白散去,逐渐清明。 她看着林钰的目光都变得笃定不少。 林钰帮她系好外套,就像以前一样。 不打任何招呼就要抬脚离开。 他刚要转身。 湛星琴就伸手拽住了林钰的袖子。 “林大人。我想冒昧问一件事。” 林钰重新将目光放在湛星琴身上。 “何事?但说无妨。” 湛星琴鼓起了勇气,语气坚决。 “林大人可有心仪的人?” 林钰被她的话问住。 湛星琴面容严肃,盯着他连眼睛都不眨。 林钰退后半步。 湛星琴被他的动作带着,向前磕绊了一下。 直直地向林钰扑去。 林钰顺势将她揽到怀里。 湛星琴僵住。 林钰低头,附在湛星琴的耳边。 轻声道:“湛姑娘,在下曾经有心仪的女子。” 湛星琴的声音不自觉的颤抖。 “那现在呢?” 林钰垂下眼。 “现在,也还心仪她。” 湛星琴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主动伸手将林钰推开。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还请大人忘记今晚发生的事!” 她转身跑回屋中,连放在亭子里的琴都忘了拿。 跑到一半,还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好不容易跑回屋里,湛星琴迅速将门从里面栓上。 转过身靠在门上。 一边回想着刚刚的窘态。 一边恨得咬牙。 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爱情方面勇敢, 居然落得这么狼狈的下场。 湛星琴还回想起遥远的前世。 她只要去相亲,即使自己没有怎么主动,也不会有好下场。 不会是上天给她下了个诅咒。 诅咒内容就是她不能获得爱情。 湛星琴又想起来前世对闺蜜赵乐乐的哀叹。 老天叫她注孤生,她能怎么办? 湛星琴一下子泄气。 走到梳妆镜前。 才发现林钰刚刚给她披上的外衣还在。 她把外衣取下,看着愣神了些许。 她又朝窗外看去,林钰早就消失不见。 外面只有被云重新遮蔽,只露了一个小角的月亮。 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平静。 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只是一场梦而已。 湛星琴将外衣叠了起来。 方方正正地摆在梳妆桌前。 明天就叫小羽将这外衣送回林大人的住处。 湛星琴重新躺在床上,困意袭来。 林钰刚起床,就有侍女在门口通报。 “国师大人,瑶夫人求见。” 林钰扶额。 “让她进来。” 苏瑶大摇大摆地走进林钰的屋子。 她四处张望了一遍。 “本小姐还是第一次主动来国师大人的房间呢。” 林钰的面具依然戴在脸上。 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苏瑶与他的目光交接。 她尴尬地勾起笑。 “国师大人总是用这幅神情看着本小姐,真是叫人寒心。” 她上前软软地喊了声。 “再说~国师大人不是喜欢本小姐吗?就不能笑一笑,讨我开心一点?” 林钰移开目光,偏过头。 “小姐有什么事情?” 苏瑶嗤了一声,不愿再继续装下去。 “林钰,你可真是没有情趣。” 他自大些什么? 轩辕墨生的那般俊俏,又是尊贵的王爷。 待她说不上热情,但也算是温和体面。 他一个不好看的男人, 嘴上说着仰慕自己。 居然对自己说话也这么冷淡? 若不是林钰行动上真的帮了自己不少, 她早就对林钰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她高傲地仰起头,一双凤眼中有着对林钰藏不住的蔑视。 “本小姐就是想来问你,湛星琴现在有没有喜欢你?” 她可在等着伤湛星琴的心。 林钰只说了两个字。 “快了。” 苏瑶看着他戴着面具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林钰你应该不会对湛星琴感兴趣吧?毕竟她只是一个毁容的女人,若是你见了她的真容,一定会被吓一跳。” “你既然仰慕我,本小姐就相信国师大人的眼光。” 林钰抬眼,眼神幽冷地看着她。 “你见过?” 苏瑶的笑容慢慢消失。 那眼神跟林钰平时的冷漠不同,而是更冷了几分。 就像是雪夜里,盯着狩猎者即将要展开攻击的白狼。 苏瑶意识到,自己的话也在变相地嫌弃林钰面具后的真实长相。 她勾了勾嘴角。 “对一个女子来说,毁容的确是一件大事,以后没有男子想要娶她嫁不出去,会被世人嘲笑的。” “不过国师大人却不同,即使戴着面具,才华也足够盛朝无数少女倾心。” 林钰沉默不语。 苏瑶不想再待在这里,接受他的审视。 向后退了几步。 “那本小姐就安静地等国师的好消息,不再叨扰。” 说完,就走了出去。 门被侍女扣上。 从暗处走出来一个身影,他上前走到林钰的面前。 恭敬地低着头。 林钰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 “将军那里有什么命令?” 旁边的人答道: “将军已经部署好一切,就等待太子登基大典那一天,与公子里应外合。” “嗯。” 林钰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很疲惫,对什么都不欲多谈。 旁边的人微微仰起脸。 脸上遮盖半边的巨大胎记瞩目。 “公子日理万机,湛星琴那里,属下可以代替公子应付。” 林钰抬起手将脸上的面具取下,冷冷道。 “不用。” 那人听林钰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意。 连忙跪下。 “属下只不过是想为公子分忧,以为她并不重要,未曾想到公子对这名素不相识的女子如此上心。” 林钰睁眼。 “影子,出去。” 林钰的语气是命令式的。 跪在地上的人身形一顿。 “影子”是他的名字。 影子抱拳道:“是,公子。” 随后缓缓退去。 看来他猜的没错,公子对湛星琴果然与别人有所不同。 而且还是很大的不同。 影子回忆起当年,林钰与他都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他经常见到林钰一个人在夜晚,望着天空上的月亮。 一个人默默地哭着揉眼睛。 那时候影子在恨恨地想。 作为八皇子的林钰,地位尊贵, 如今又被所有人捧到天上,有什么好哭的?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都没有这般矫情! 直到他偶然发现。 林钰独自去找将军大人, 向来百依百顺的林钰第一次试图反抗将军的命令。 “将军,我要知道妹妹在哪儿,就算是不能相见,也要叫她递来书信,证明近来安好。” 九岁时的林钰,整个人削瘦许多。 精致的面部线条渐渐勾勒而出。 只在脸上残余了一点婴儿肥。 他仰头,双唇紧闭,盯着这个在血缘关系上是自己舅舅的男人。 眼神里的坚定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狼崽。 林青俯身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不点。 林钰的长相越来越像自己阿姐,也越来越像皇帝。 林青皱眉。 “你说的妹妹,她有别的事情要做。” 林钰握起拳。 “什么事情要做?难道是跟我一样,在这里受到这么没有人性的训练吗?” 林青脸色倏地沉下来。 “没有人性?你要知道,成大事者,就是要从非人的训练中磨砺而出。” 他眼神变得狠厉。 “林钰,你莫非是个软骨,怕了?” 林钰直视他。 “我自己可以忍受这样的训练,因为这是我理应背负的使命。” “但对我的妹妹张小桂不是,她本来就不应该被你控制。再说,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是否安好,难道这也不行?” 林青微微仰起头。 他刚从京城接到最新的消息。 那些左胳膊上有胎记的女孩已经抵达了京城。 但在最后的关头,逃掉了一个。 那个逃掉的女孩正是张小桂。 张小桂逃离后,雀伯和阿嬷认为这孩子一定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为了躲避京城皇帝的眼线。 他们不敢贸然去寻找张小桂的下落。 张小桂就这样彻底失踪不见。 林青深吸了一口气,张小桂或许真的不是他要找的女孩。 但她在林钰心中,有极其特殊的位置。 这在他亲眼见到林钰之前,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如今竟然让张小桂逃走了。 林青收回自己的思绪,用一种严厉的语气道: “够了!难道你以为自己舅舅会去伤害一个你重视的人?你对我就是这样看待的?” 这句话将林钰生生噎了回去。 “那...为何不让我得知她的消息?” 林青向前踱了几步。 在门口趴着偷听的影子见状,急忙收回脑袋。 将耳朵附在密实的墙边,继续偷听里面的动静。 林青停下步子,背手而立。 “现在京城里的人到处都在搜寻我们的下落,而张小桂她们又在京城里。” “一旦互通了消息,皇帝就可以顺着查找到我们的下落,本将军不愿冒这个险。” 林钰抬眼。 “这么说,等我能到京城的时候,就可以得到她的消息?” 林青颔首。 “是。” 林钰得到他的肯定,也就不再说什么。 与林青作揖后,退了出去。 影子听到林钰出来的动静,迅速撤离将军的屋子。 自此之后,“张小桂”这个名字就刻在了影子的脑海里。 这是对林钰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他作为林钰身后,最默默无闻,甚至不配为人所知的影子。 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现在他居然发现了第二个让林钰在意的人。 一个叫湛星琴的姑娘。 依旧是个女孩。 影子的眸子沉下。 脑海里出现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亮晶晶的。 那双眼睛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因为他接过了那只香囊,而雀跃。 那只香囊,影子本来想偷偷留在身边。 没想到还是被林钰发现,收了回去。 想到这里,影子的眸色更深。 第110章 没有你可爱 湛星琴将桌子上的衣服递给小羽。 “小羽,请你帮我把这件衣服还给国师大人。” 小羽接过那被叠的方整的衣服。 她疑惑地看着湛星琴。 “湛姑娘,这衣服是怎么来的?我怎么记得之前没有。” 湛星琴被小羽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昨晚的记忆。 她咳了一声。 “你昨晚不在的时候,我意外碰到了林大人,这是他落下的衣服。” 小羽了然。 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听从轩辕墨的命令。 向他一五一十地报告湛星琴的近状。 小羽在六王爷面前不可能有任何隐瞒。 湛星琴的一举一动都会讲给六王爷听。 自然也包括湛姑娘对国师大人不同寻常的情感。 没想到王爷听到,并没有气恼。 反而淡淡道:“随她吧。” 语气里深藏着无奈。 小羽本来以为,王爷对湛姑娘的好是一种出于男女之情的喜爱。 现在她总算明白,这个想法是极其错误的。 王爷如果喜欢湛姑娘,听到湛姑娘与国师走的如此之近。 就算不发火,也应该表现出些许吃醋之意。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不仅没有阻拦。 还示意自己尽量满足湛姑娘的要求。 如果湛姑娘喜欢国师,那她就会帮湛姑娘努力拉近与国师的距离。 小羽捧着衣服。 “好的,姑娘,保证送到。除此之外,还有需要与国师大人说的事情吗?” 湛星琴摇摇头。 “没有。也不用特意说明是我送的,只需要送到就好。” 小羽听从她的想法,很快捧着衣服出门。 走到半路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国师大人也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小羽上前,叫住国师。 “国师大人,奴婢是来送您的衣服的。” 林钰接过小羽递过来的衣服。 看了些许时间。 抬眼道:“湛姑娘今天可有安排?” 小羽摇头。 “应该是没有的。” 林钰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塞到小羽手中。 “还请把这封信给湛姑娘。” 小羽恭敬地接过信。 “是,国师大人。” 她又迅速回到竹院,将手上的信交给湛星琴。 湛星琴眉尖挑起,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这是?” 小羽解释道: “刚刚我在半路遇到了国师大人,已经将衣服还给他,国师则拿出这封信,说一定要给姑娘你看。” 她赶紧退了两步。 “湛姑娘,你就自己看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小羽心想,这信里必定是一些有情人之间的秘话,她在这里看着也不太好。 房间的门被小羽合上。 整个屋子只剩下湛星琴一个人。 湛星琴看着手中的信。 是浅绿的信纸,上面带着竹子的图案。 朴素中透露着简约大气。 良久,她放下心中的纠结。 伸手打开了信封。 将其中同样浅绿色的信纸掏出。 展开后,用指腹轻轻抚平信的褶皱。 短短几行俊秀的毛笔字映在眼前。 湛星琴仔细读着信的内容。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星琴,我们约定好今晚要逛京城街市,今晚六点,我在盛乐坊等你。” 落款是“林钰” 湛星琴这才想起来,前几日确实与林钰有过约定。 一起去买之前的酥饼。 湛星琴懊恼地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她怎么忘记了这回事? 昨晚的事情发生后,自己还怎么面对林钰? 不如就再让小羽帮自己回绝? 湛星琴做贼心虚似地将信纸叠好,塞到自己的袖中。 打开门,唤了几声“小羽”。 都无人应答。 湛星琴疑惑地走到小羽的房间。 只见她桌子上放了一张小纸条。 “姑娘,王爷找我有事,就不陪你了。” 湛星琴之前就隐约感觉到,每隔一段时间。 在自己午休的时候,小羽就会去轩辕墨那里。 她很快猜到,小羽是要去报告自己近些时日的行程。 所以轩辕墨才明明没怎么与自己相见,却每次在见面的时候。 对她了如指掌。 湛星琴知道轩辕墨监视自己,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 所以一直没有在意。 只有今天,她意识到因为在等林钰的回复。 自己根本没有午休。 又正好撞上小羽例行向轩辕墨报告的时候。 也就是说,现在她根本没办法找到小羽帮自己回绝。 湛星琴甚至在想,她不如干脆去轩辕墨那里。 直接自己跟他报告近况。 可是...想到自己这些时日做的事情。 一些小羽知道,而另一些,只有湛星琴自己清楚。 也说不出口。 或许,还是让小羽来说比较好。 京城已入黄昏时,一片朦胧的橙黄色光晕笼罩着整座城。 林钰站在盛乐坊的门口,直视着远处将要落下的一轮残阳。 风轻轻吹过他的白色衣袍。 他已经等了些许时刻,眼见着太阳就要完全落山。 林钰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戴着那个白色的面纱。 他一直淡漠的目光此时变得柔和。 湛星琴感觉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扎脚,艰难地朝着林钰的方向走过去。 她早就在约定的时间前到达盛乐坊附近。 但一直不敢上前。 只是躲在附近的角落里观察。 本来以为林钰等一段时间后,就会离开。 没想到他一直站在盛乐坊门口,一动不动。 在期间,还与前来查看情况的刘掌事寒暄了一阵。 寒暄过后,依然伫立在那里,就如同一座雕塑。 湛星琴越等越心中焦虑。 夜幕很快来临,他等了有近半个时辰。 莫非是不打算走了? 除非自己出来? 湛星琴咬唇。 刘掌事第二次出来,为一直不知道等待着何人的国师大人奉上一杯茶。 国师客气地接过,一口饮了茶水解渴。 “国师大人,刘某想冒昧一问,究竟在等何人,要不要到坊内等待?” 刘掌事接过空的茶杯,恭敬地问道。 林钰看向远处随意一处。 闷闷地讲。 “等重要的人,在这里等就行,若是去了坊内,恐怕她不能第一时间看到。” 刘掌事又忍不住道: “可您身份如此尊贵...我们盛乐坊万万不敢怠慢了大人。” 刘掌事提了个建议。 “不如大人告知等候的人的样貌,如果坊内的小厮看到该人经过,就第一时间通知大人。” 林钰朝她微微颔首。 “刘掌事有心了,不用如此劳烦。” “是,大人。” 刘掌事了然地退下。 待刘掌事的身影彻底在坊内。 林钰仍是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湛星琴这才硬着头皮,从角落的阴影处走出去。 林钰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身影。 湛星琴虽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自己被林钰直直的盯着。 走起路来才分外尴尬和艰难。 走到还离盛乐坊门口数十米的距离。 林钰就抬脚,快步走到她面前。 “冷吗?” 林钰的声音传到湛星琴的耳朵里。 这时候湛星琴才感知到夜晚的风冷气袭人。 林钰伸手捂上湛星琴发红的耳朵。 应该是因为太冷,才会冻得发红。 湛星琴觉得自己耳朵烫的更厉害了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望着林钰。 没有回答他冷不冷,反而问: “林大人...那酥饼在哪里?我饿了。” 林钰愣了一秒,随即扯起她的手腕。 “就在这附近。” 两个人在夜风中向更繁荣的街道里走去。 周围逐渐亮起点点灯笼的红橙色彩光。 是随着更深的夜色,各个商户派人拿着火折子点起的。 刘掌事从盛乐坊的大门里走出来。 看着刚刚远去的两个人。 跟国师大人待在一起的女子的背影怎么看起来如此熟悉? 这样的身形,好像她最熟悉的一个姑娘。 直到湛星琴侧过脸,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身旁的林钰。 在背后的刘掌事看到那飘起的面纱。 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就是她最心爱的徒弟,湛星琴。 可小琴不是跟六王爷在一起吗? 今晚看起来,只有国师大人跟小琴两个人。 两个人相处起来,竟然有暧昧时期情侣的意味。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王爷若是知道,小琴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刘掌事看着他们即将消失的背影,深深地哀叹一口气。 小琴可千万不能误入歧途,她可是自己最宝贝的徒弟。 怎么能叫自己不忧心? 湛星琴瞥了一眼林钰,林钰捕捉到她的眼神。 朝湛星琴浅淡地一笑。 湛星琴收回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在一处商铺前停下。 湛星琴刚停驻在商铺前,就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香甜和温暖的气息。 湛星琴深吸一口气。 林钰扯着她的手腕往里面进。 一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铺在整洁案板上的,整整齐齐摆放的小酥饼。 各个圆润金黄,透出诱人的光泽。 湛星琴馋的口水都快滴下来。 掌柜上前,招呼这两个装扮奇异的人。 男子带着银质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巴。 女子的面部则只露了一双眼睛,其余地方都被面纱遮掩起来。 虽然奇异,两个人却意外的搭配。 “两位客官,需要些什么?本店的招牌就是这黄金酥饼,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盘。” 林钰向前递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银。 “将这些酥饼都包起来。” 掌柜接过银子,喜出望外。 “客官真是大手笔,卖完这一盘酥饼,今天我们也可早日打烊。” 说着,就连忙将剩下的酥饼用纸袋包起。 足足包出五个袋子。 林钰将其中一个袋子塞到湛星琴怀里,剩下四个拎在自己手中。 湛星琴接过纸袋,有点儿迫不及待地掀开袋子的一角。 从中拎出一个小酥饼。 塞到面纱后的口中。 酥饼还留有刚出锅不久的余温。 比起前几日,从林钰那里吃到的彻底放凉的酥饼还要好吃几分。 她一连吃了三个,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的余渣,停了下来。 才发现身旁的林钰一直在盯着自己。 糟糕,忘了。 湛星琴连忙又拿出一个酥饼,塞到林钰的口中。 “我刚刚吃起来,就忘了与你分享。” 林钰一边慢慢嚼着嘴里的酥饼。 一边淡淡道:“无碍。” 酥饼店老板见他们吃的开心,也跟着堆起笑脸。 “客官若是觉得好吃,以后也还请多光临小店。” 湛星琴诚恳地点着头。 “嗯,我会的。” 与酥饼店的老板告别后。 随着各色灯笼亮起,繁荣的京城夜市也开了起来。 人流涌动。 各色花灯齐聚,标致着一年一度的春季街会的举行。 湛星琴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六七年前,跟小团子,小叶子和柳晴晴相处的时光。 当初也是在春游会上,柳晴晴遇到了谢遇安。 只是后来... 湛星琴目光沉下来。 林钰意识到她的情绪不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便走开几步去街边的铺子上买了一支糖画。 特地要兔子形状的。 回来用手拿着,摆在湛星琴面前晃了晃。 湛星琴被兔子糖画从记忆中拉扯了出来。 她伸手接过糖画,笑着感叹道: “好可爱的兔子。” 林钰被她眼睛里的笑感染,也小幅度地勾起嘴角。 轻声附在她耳边,淡淡道。 “没有你可爱。” 湛星琴突然呆住。 明明昨天,林钰才刚拒绝她。 如今却这般温柔地待自己。 究竟是为什么? 她眼神里流露出完全的不解。 “小心。” 就在湛星琴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跑来一匹发疯狂奔的黑马。 林钰眼疾手快地伸手,将正好在黑马前方的湛星琴揽到一侧。 湛星琴被这样大的动作给晃得脑袋昏了一下。 等清醒过来时,自己脸上的面纱已经不知道滑落到哪里去。 手上的糖画也早已跑到空中,摔碎在不远处的地上。 变成支离破碎的几个部分和细碎的糖渣。 那发疯的黑马很快被京城的士兵制服,在远处受了弓箭,再也跑不动。 马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吸引着周围的百姓都凑过去看。 一时间,湛星琴和林钰两个人身边空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围静悄悄的。 湛星琴被林钰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容不下一片横着的树叶。 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感知的深切。 林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向前又凑近了分毫。 湛星琴的眼睛微微瞪大。 电光火石之间,她意识到林钰下一步最有可能的动作。 湛星琴连忙偏过头。 躲过林钰的目光。 第111章 现在改了 林钰退后一步,扶稳湛星琴后,便松开了手。 湛星琴还是不敢看他的神情。 心里迅速找了个借口。 “林大人,天色已晚,已经买好酥饼,也该回王府了。” 林钰抬头望了眼已经变得深蓝色的天空。 夜色已经很深。 不过对于享受春游会的京城人来说, 现在也不过是刚刚出门的时间。 不远处的侍卫已经制服了刚刚发疯的黑马。 又增派了不少人一起将死去的黑马运出去。 侍卫破开围观的人群。 迎来一个木制的拖车。 最前面的侍卫穿着都与其他侍卫不同,衣服更精致贵气。 一看就是地位更高一些的侍卫。 他环顾四周,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 侍卫眯起眼。 这个身影他很熟悉。 侍卫单独走过拥挤的人群,朝那个身影走去。 林钰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靠近。 转过身。 将失去面纱的湛星琴实实在在地护在身后。 将她的面容与身形都遮盖的严实, 就算是湛星琴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她。 侍卫看到那个白色身影转过身来。 脸上戴着的银质面具在暖橙的花灯照耀下, 闪着偏黄的冷光。 果真没看错。 侍卫迅速上前,单膝跪地。 “属下乃京城禁军北门统领,见过国师大人。不知道刚刚是否惊扰了大人?” 林钰颔首。 “嗯,所以究竟发生何事。” 侍卫低着头继续道: “是有禁军在皇宫马圈附近发现有意外的动静,本来想去查看一番,结果被贼人骑着这马逃走。” 林钰眼神沉下。 “那贼人你们可有抓到?” 侍卫停了一下,最终沉声道: “没有,那人太狡猾了,我们甚至没有看到他的正面。” 林钰闻言,眼神中清明了一瞬。 像是得到了一个他满意的回答。 只不过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眼神变动。 林钰声音清冷,有一种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 “为何说贼人狡猾?” 侍卫害怕他有怪罪之意,急忙拱手道: “是属下疏忽,那贼人半路拐到繁荣的街巷里,骑马而逃。” “还不知道给御马喂了什么东西,竟让马匹发疯,直奔大道,差点儿伤了平民百姓。” 林钰目光看向远处。 有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道: “那还真是狡猾。” 侍卫郑重道: “属下保证,一定会连夜追查,找到那贼人的下落,维护皇宫的威严与安全,还请国师大人信任属下。” 林钰微微颔首。 “好。” 侍卫抬头,瞥见国师大人身后,露出的一角粉裙。 刚刚他在远处,就看到国师身边有一位身材曼妙的粉衣女子。 面容他没看清。 但从国师大人对女子的态度, 能看出对这粉衣女子是极其爱护的。 侍卫不禁想到, 国师大人自从出现在京城, 就没有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 本来想要巴结国师的各路大臣, 知道国师还是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男子。 便想要从女人的方面入手,给国师大人送去不少美人。 其中还包括一些称得上是绝色的女子。 结果都被国师拒之门外,看都不看一眼。 大臣们绞尽脑汁,最终得出结论。 国师大人或许是不喜欢女人,偏爱断袖之情。 于是又选出各色美男。 甚至有些大臣自觉颇有姿色, 想要亲自上阵,博得国师的喜爱。 结果不仅被拒绝地更狠,还惹得国师震怒。 暗自里将其官位连降三次,沦为了京城高品级大臣里私下的笑柄。 从此,大家都默契地对国师情感一事不作努力。 反而能单纯地与国师进行一些权势上的交易。 如今,侍卫才恍然大悟。 国师其实私下有喜爱的女子。 所以才抗拒送上来的美人。 更不可能有什么旁人臆想的断袖之情。 真想知道,能让权势凌人的国师,喜爱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带着这样的疑问。 侍卫不自觉向前凑了几分。 眼睛想多看见一点藏在国师大人身后的粉衣女子。 林钰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才提醒到他,莫要失了分寸。 侍卫再次朝林钰作揖。 “国师大人,属下很快就去追寻贼人下落,就不叨扰大人您了。” 林钰颔首,冷淡道:“去吧。” 侍卫退下,留下两人将马运走。 剩下人都随他一起,沿着贼人逃走的方向,四处搜寻。 林钰转过身,看着一直躲在他身后的湛星琴。 湛星琴没有了林钰的遮挡,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刚刚掉落的面纱。 但是在夜色中,即使有灯光照耀,也看不分明。 更何况,今夜的风也不小。 那薄而轻的面纱很有可能随风刮走。 林钰轻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她的脸。 “其实这样没人会认出你,反而戴了面纱才好叫旁人知道是你。” 湛星琴抬头,思考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 她又迟疑了一下。 “可我现在要回王府,不能叫王府其他人知道了真实样貌。” 林钰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 修长的手指顺着柔顺的发丝划到发尾处。 “那就晚些再回王府,到半夜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歇息,自然见不到你。” 湛星琴皱了一下眉,继续思考着他的话。 林钰见状微微勾起嘴角。 “在京城里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湖,今夜春游会,许多人在那里放孔明灯,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湛星琴知道那个荷花湖,但从来没有去过。 思索了一阵儿,最终道:“好。” 荷花湖离街市并不近。 林钰在旁边直接买下一匹马。 将湛星琴抱了上去。 刚上去的时候, 湛星琴的身子还微微发抖。 自从她在骑射会,被那匹白马带着狂奔了许久,最终又摔下悬崖差点儿身亡。 湛星琴如今看到马就有些恐惧,何况是再次骑上。 林钰坐在她身后,发觉湛星琴的肩膀在轻微的颤抖。 他从背后揽过湛星琴的肩膀。 湛星琴的肩膀渐渐不再发抖。 “若是心中抵触,我们就再买辆马车。” 林钰沉声建议道。 湛星琴摇摇头。 “不用,总有一天我要克服骑马的恐惧,早些也好。” “嗯。”林钰淡淡应了声。 执起马绳,向着荷花湖的方向走去。 马先是慢慢走了两步,等湛星琴觉得可以适应的时候。 林钰才渐渐加快赶马的速度。 夜晚的风声呼啸而过。 湛星琴的脸被迎面的风佛过。 凉凉的。 前段时间,在骑射会的场景又历历在目。 她不自觉偏头,又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林钰。 林钰察觉到她的目光, 也低下头,余光与她交接。 湛星琴赶紧转过头,目视前方。 周围都是长长的街市。 挂着灯笼的各个店铺,因为马匹的速度比较快, 所有点式的灯光都连成了一条朦胧的光线。 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的心安稳许多。 不再像之前一样害怕。 过了一会儿,周围的灯光变得只有几点。 这说明他们已经骑出最繁荣的街市。 湛星琴想起,红殷曾经说过, 荷花湖虽然在京城里面,但其实在离皇宫很远的地方。 距离繁荣的街市很远。 临近京城郊外。 所以只有特定的日期,才会有人去那里放孔明灯。 她也一直没有机会,没有理由去那里游玩。 跑了半个时辰左右。 湛星琴已经完全克服了骑马的恐惧。 甚至因为困,还懒懒地打了个很轻的哈欠。 林钰垂下眼,捕捉到她打哈欠的模样。 唇间不自觉蕴上笑意。 “到了。” 湛星琴被林钰的声音提醒,回神了不少。 马逐渐停稳。 林钰翻身下马。 随后向还在马上的湛星琴伸出双臂。 湛星琴望着他,要在下面接住自己的样子。 脑海里突然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在八年前,她站在悬崖边上。 有一个小男孩抿着唇,紧锁着眉头,严肃又担忧地死死盯着自己。 伸出双臂,要在数十米的悬崖下,试图接住自己的样子。 当初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真的被他接住了。 湛星琴与林钰对视,心中的思绪如麻。 她怎么就在这个时候,莫名想到了林一。 林钰盯着她。 轻启淡红的薄唇。 “星琴,下来吧。” 他的话语里有些许诱人的魔力。 湛星琴不自觉地伸开自己的胳膊,从马背上倒下。 在林钰的身前扑了个满怀。 林钰抱紧她,直到湛星琴鞋底完全触地。 站稳后才松开。 湛星琴环顾四周的情况。 来荷花湖的人不多不少。 但一眼望过去,都是一些恋人,在一起放孔明灯。 湛星琴的脸看的微微透红。 林钰拴好马匹,就牵着湛星琴的手,向岸边的船夫租了一条小船。 这小船正好能容纳两个人。 湛星琴与林钰相对而坐。 林钰熟练地划起船桨。 很快驶离湖岸。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周围的景色还算是清晰。 荷花湖在春季时,其实是一望无际的湖泊。 荷花并未开放,要再等上一个月才可以。 湛星琴仰头望天。 天上有岸边的人放着的孔明灯,发出暖暖的光芒。 不至于过于冷清。 湛星琴看着划船的林钰。 他划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雅。 但湛星琴分明地感受到,船划的速度很快。 她由衷地称赞。 “林大人划船的技术真好。” 林钰抬眼,淡淡道。 “从小练习,熟能生巧而已。” 不知道划了多久,湛星琴感觉已经看不到岸边的人。 只能看到空旷的湖面。 但在空旷的湖面之上,头顶的那轮圆月显得更近。 “林大人,我们为何要到这里?” 湛星琴撑着下巴,仰头望着头顶的月亮。 林钰将外衣取下,披在湛星琴的身上。 “我平时内心郁结之际,便会到这里放空,就会缓解许多。” 湛星琴自己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原来是这样。” 林钰将岸边买的孔明灯拿到湛星琴与自己中间。 掏出火折子,点起。 两个人一同将孔明灯放到天空。 成为这片湖上唯一一个孔明灯。 湛星琴盯着孔明灯飘得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一个点,彻底消失不见。 她瞥了眼身旁的林钰。 却发现林钰并没有看孔明灯,反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 四周寂静地可怕。 湛星琴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林钰伸手,将湛星琴揽到自己怀里。 他身上特有清冷的气息瞬间将湛星琴整个包围住。 在这无人的湖面上显得更加清晰。 但林钰整个人,又是暖暖的。 湛星琴阖上眼,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缩在林钰怀里。 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 湛星琴最先开口。 “林大人,你会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太随意了吗?” 林钰认真地摇摇头。 沉声道:“不会。” 湛星琴睁开眼,眼神飘向旁边一处,心虚道。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林钰没有什么反应。 湛星琴皱了一下鼻子,继续道: “林大人对我来说很熟悉,好像早就认识,只要待在林大人身边,就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林钰声音轻柔。 “是吗?” 湛星琴仰起头,与他对视。 神情无比认真道: “我突然悟到,如果是因为安心才产生依赖之情,不必非要与大人成为恋人。” “大人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们以后就做朋友,如何?” 林钰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回。 “谁说我不喜欢你?” 湛星琴眉头皱起。 “大人不是有心仪的女子吗?” 林钰淡淡道:“现在改了。” 湛星琴愣愣地看了他片刻。 没想到自己居然突破了上天的诅咒, 成功收获到了爱情? 林钰看了一眼远处。 低头朝着湛星琴,轻声道: “星琴,你现在困了,对不对?” 湛星琴被他的话勾回思绪。 林钰又问了一遍。 “你困了,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突然觉得自己的确很困。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林钰的怀里,顿了顿脑袋。 “嗯,困了。” 林钰摸着她的脸。 声音无比温柔。 “既然困了,那就睡吧。” 湛星琴的眼皮都快阖上了,突然想起来什么。 猛地睁开,望着林钰的眼睛。 “林大人,我不想睡,我还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湛星琴的话语软软的。 林钰呆住。 这是他这些年来,催眠术第一次失效。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我也想与你多待一会儿。” 第112章 声音小一点 湛星琴盯着林钰戴着面具的脸,想要试图看清林钰的眼睛。 但总感觉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看不分明。 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这种感觉传到脑海里,也同样晕了一阵。 湛星琴试图抵抗这样的眩晕与模糊。 可身体就像是落在深海里,慢慢地向下坠。 越坠越深,深到她想放弃挣扎。 永远溺在水中,封闭自己所有感官。 林钰低头凑近湛星琴,再次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讲。 “即使星琴睡了,我也会在你身边。” 湛星琴缓慢地点点头。 呢喃道: “也是...” 林钰抬手,将湛星琴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湛星琴又安稳地靠在他的胸前。 如同落在一个温暖的软床上。 眼见着湛星琴重新慢慢闭上眼睛。 林钰又轻轻说了一句。 “睡吧。” 这两个字就像是最后的魔咒。 湛星琴的眼睛彻底闭上, 鼻尖呼出匀称悠长,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林钰望了她一会儿,确认湛星琴已经完全进入深睡眠。 不会再像刚刚一样,凭借意志脱离自己的催眠。 确认完成后,他抬头,朝着不远处冷冷的说了句。 “出来吧。” 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划着船上前。 离林钰两米远的时候停下,黑衣人扔下船桨,走到船头。 对着林钰单膝跪下,声音雄厚沉闷道: “属下参见公子。” 林钰朝他轻轻挥挥手,淡淡道: “声音小一点。” 蒙面黑衣人抬眼。 他的额头也被黑色的布包着,只露出一双瞪着的眼睛。 他急速地瞥了眼公子怀里的女子。 那女子被公子揽在怀中,只露出后脑勺的一点儿发丝。 林公子将她遮盖的严严实实。 刚刚他早就等候在远处,也最多远远地看到女子的小半边侧脸。 印在脑海里的是, 她的肤色很白,就像冬天铺在地上的雪。 蒙面黑衣人从来没有见过,林公子这么亲近地与一位女子相处。 不对。 是根本没见过他这么跟一个人亲近,不分男女。 将军曾经还跟公子说过男女之事。 说公子已经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 按理来说,可以考虑哪家的姑娘。 就算是现在为了大事,不可以因为感情误了大事,也不会让公子强行忍耐正常男子应有的天性。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是,公子可以选择贴身的丫鬟。 只要将军确认那女子的身份,绝对不会背叛公子。 没想到公子当时就拒绝了将军的说法。 说是为了大事,不应该有任何分心。 这两年来,也确实是从来没见过公子身边有什么女人。 甚至身边连伺候起居的侍女都没有。 自己起居洗漱,照顾好一切。 其余都由他们这些可以随时上战场厮杀的汉子代劳。 将军有一阵还认真怀疑过, 公子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有没有喜欢男人的可能。 当时他就赶紧挥手。 “将军大人可千万别那么说啊!公子对我们也是一脸冷色,眼神能冻死个人!” “根本就是不喜欢人,不分男女的!” 将军闻言颔首。 “也是,或许他是年纪太小,对男女之事还没有兴趣吧。” 蒙面男子心道, 自己在公子这个年纪,可不是这样。 公子从小就背负着上代人复杂的恩怨情仇,性格越变越冷。 直到他到皇宫,发现将军曾经许诺他的话是谎言。 性子更是急转直下,变得冰冷非常。 蒙面男虽然从小都护卫着公子的安危,可如今见了他。 也会被他的眼神和话语冷到。 他这才仗着元老的身份,与将军大人询问。 究竟是骗了公子什么,才让公子如此记恨。 将军沉默一会儿,道: “本将军曾经说过,只要林钰到了京城,自然可以见到妹妹张小桂。” 蒙面男子疑惑。 “妹妹张小桂?我怎么不知道皇后娘娘还生了个女儿?” 将军叹了一口气。 “是认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本将军原以为这个小女孩不重要,很快林钰就会忘记” “其他人也这样觉得,所以在张小桂逃走的时候,大家没有去找的想法,我为了稳住林钰,就骗他说,到京城才能得到张小桂的消息。” 蒙面男子闻言,摸着胡子思索了一阵。 “如此说,将军生生骗了公子七年的时间,也怪不得他会这么生气。” 将军向前踱了几步。 “若是大人以后能遇到叫张小桂的女孩,一定要将她保护住,或许能挽回本将军在林钰心中的信誉,也能更好地完成大业。” 蒙面男子这才将“张小桂”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时刻想着,或许只有这个女孩,能让公子融化心中的寒冰。 可如今,他看到公子对现在怀里不知道是何人的姑娘那般温柔。 完全不像是他平时的模样。 居然真的跟将军想的一样,之前只不过是年纪还小。 如今到了年纪,自然会情窦初开。 蒙面男子朝林钰点了点头, 示意他自己会小声一点,不吵着那姑娘的美梦。 林钰看他了解了自己的意思,才压低声音道: “今天是怎么回事?” 蒙面男子了然,是说的他差点儿被京城禁军抓住的事情。 他恭敬地拱手,娓娓道来今晚的情况。 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 “回公子,属下在北门查看各个地方禁军值班轮岗的时候,意外闯进了马圈。” “有一只马看到我的身形,居然颇有灵性地嘶吼起来,引来了周围值班的禁军。” “属下被迫骑上那匹马冲出宫城的北门,一路跑到繁荣的街道,中间弃马而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幸,属下没有被禁军认出来。” 林钰边听边用左手手指关节轻轻敲打船上的木板。 他幽幽道: “此次一来,便惊动了皇宫,他们一定会再换防卫,先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蒙面男子将头低下。 “是属下办事不力,不够谨慎,还请公子责罚。” 林钰看了眼怀里的湛星琴,她仍然睡得香甜。 他抬眼。 “念在你从小护卫本公子,之前也没有过什么错误,这次可以不作追究。” 蒙面男小声道: “谢公子。” 林钰吸了一口气。 “而且,距离太子登基之日还有近一年的时间。” “现在就算是画好皇宫的防卫图,一年后也不一定适用,不如等以后再做打算。” 蒙面男子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公子说的有理。” 林钰看着他,继续道: “听说将军已经部署好了一切,本公子要亲自与他商量相关事宜。” 蒙面男子抬头,音调不自觉提高了一分。 “那可真是极好的!将军可念着公子你,以为公子不会再想见他。” 林钰眼神沉了一分。 “到底,他是我的舅舅,也是我最初的师傅。” 蒙面男子颔首。 随即又想到。 “公子,若是要见将军,就得离开京城至少半个月,这半个月该怎么办?” 林钰声音清冷。 “让影子代替我,他从小模仿我,一般人分不清我们二人。” 蒙面男子感叹道: “确实,即使是属下这样从小看着公子长大的人,有时候看到同样戴着面具的公子和影子,也要认真思索一番,才敢判定哪个是公子。” 事实上,他有时候能看对,大多时候会看错。 偶尔看对的时候,也是最开始。 蒙面男子不停地跟影子提,他可以通过什么细节辨析出来。 等下一次,影子就会刻意避开那些细节,追求更完美的模仿。 到后面的时候,蒙面男子就再也没真正辨析出公子和影子。 如今,他看到公子,第一反应也是,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公子? 要聊上几句,才能确认眼前的人就是真正的公子。 蒙面男子继续感叹道:“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 林钰颔首。 “我会连夜赶去见将军,请你嘱咐给影子我的话。” 蒙面男子身体向前倾了几分。 “公子请讲。” 林钰抱着湛星琴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要他对湛星琴保持距离,无论湛星琴说些什么,他都不能有任何回应。” “若是犯了,本公子知道后必然严惩。” 蒙面男子又瞥了眼林钰怀中的女子。 “公子,这姑娘是不是就叫湛星琴?” 林钰“嗯”了一声。 蒙面男子汗颜,如此做,这姑娘会不会有被公子抛弃之感? 毕竟影子与公子除了样貌以外,其他地方过于相似。 只要都戴着面具,这姑娘就极有可能分辨不出来。 蒙面男子摇了摇头。 是绝对不可能分辨出来。 这样的话,公子在这姑娘眼里岂不是负心汉一样的存在? 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公子允许影子对湛姑娘做些什么非分的事情。 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一条不想走的路。 对比起来,蒙面男子觉得,还是叫影子不要动作的好。 不然对湛姑娘来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跟一个不是公子的人有亲密接触,也是一件想起来就深感不好的事情。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公子做半个月的负心汉。 等半个月后,再好好哄湛姑娘一番。 一定可以挽回姑娘的心。 蒙面男子接过林钰的命令。 “遵命,属下一定会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影子。” 林钰微微点头。 蒙面男子见状,重新执起船桨,划离林钰和湛星琴所在的小船,朝着远处的岸边划去。 这片湖是有公子势力保护的地方,禁军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追查到这里。 所以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划走。 不再像之前被追杀一样鬼鬼祟祟,四处躲藏。 林钰眼见着蒙面男子划走。 重新将目光移到怀中熟睡的湛星琴脸上。 将她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一遍。 试图完全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 良久,他俯身。 在湛星琴额头上轻柔地落下一个蜻蜓点水式的吻。 而后,才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重新执起船桨。 朝着来的方向,慢慢划动,划到原来的岸边。 岸边租船的船夫见林钰回到岸边。 上前将他的船拴在湖岸上的木桩。 对其恭敬道: “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钰颔首,拦腰抱起依旧熟睡,没有任何会醒来意思的湛星琴,从船上踏到岸上。 在岸上走了没几步,就走到了船夫早早准备的马车边。 林钰将湛星琴抱到马车上,示意前面的马夫前进。 马夫得到命令,向着六王爷府驱马前进。 湛星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总感觉自己睡了一个很沉很久的觉。 睡得头都有些眩晕,一时缓解不过来。 旁边的小羽见她醒了,赶紧上前。 “湛姑娘,你醒了。” 湛星琴扶额看着她。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羽无奈道: “姑娘昨天睡得好沉,是国师大人半夜把你抱回来的。” 湛星琴听着她的话,努力回想昨天的情形。 “我记得...我跟林大人在湖上的小船里一起看月亮...” 小羽露出八卦的神情。 “然后呢?” 湛星琴突然支吾起来。 “然后...就没了!” 小羽摇摇头。 “我怎么不信呢,这也太简单了点。” 湛星琴确实想起来, 自己昨晚又主动表白了林大人,这回林大人似乎没有拒绝... 之后的事情... 她是真的回想不起来,可能是真的困得昏睡过去。 湛星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睡过去了? 湛星琴重新躺回床上,斩钉截铁道: “我还没有睡够,必须得再睡会儿,才能回想起更多的事情。” 小羽见状,便退了出去。 “好,就不打扰姑娘歇息了。若是起来感到肚子饿,到隔壁唤我一声,我就去吩咐厨房做饭。” 湛星琴窝在被子里,应了声。 “好。” 说着,自己就又睡了过去。 她是想续上刚刚那个很长的梦。 湛星琴又梦到八年前在劫匪那里的梦。 当时她梦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男子,扯着自己跑过许多地方。 现在她又续上了那个梦。 但依然看不清那个男子的面容。 只能跟着他继续跑很久很久。 梦里的路似乎绵绵无尽头。 第113章 傀儡 湛星琴觉得男子身影无比熟悉, 但等到细想的时候,又想不起到底是谁。 梦再次醒了。 小羽早就把饭菜一盘一盘地摆在桌子上。 她看了一眼湛星琴,笑着调侃道: “湛姑娘,你又睡了大半天,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 湛星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 远处升起红橙色的晚霞。 小羽将最后的碗筷摆在桌子上。 “我料想姑娘你起来一定会饿,所以便自作主张将饭菜提前端了过来。” 听她这么说,湛星琴的肚子也跟着附和。 的确是很饿。 毕竟她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天的时间。 期间因为睡觉没有吃任何东西。 湛星琴突然想起来,她最后吃的东西是酥饼。 当时买了很多袋没有吃完,是由林钰拿着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带回来? 小羽见她坐在床上,失神地想些什么。 轻声提醒道: “姑娘,快吃饭吧。” “好。” 湛星琴应了声,下床洗漱后,便坐在饭桌前。 边吃着她认为是早餐,实际是晚餐的饭菜。 一边在想着,自己怎么能睡这么长时间? 她身上有十分固定的生物钟,一般都会在早上八点之前醒来。 多睡会儿反而身子难受。 更别说在白天睡一整天。 昨天她虽然跟林钰外出游玩,时间玩的很晚。 但满打满算也不应该超过午夜12点。 所以为什么她这一次,会睡得那么久? 难道真的因为那个梦吗? 湛星琴吃完饭,便起身。 小羽问她。 “姑娘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湛星琴看向门外。 “今日,我还想吃昨日的酥饼。” 小羽一开始没懂她话中的意思,稍微思量片刻,才明白。 湛姑娘是要找国师大人。 湛星琴果真很快出门,她不仅是想再见到林钰。 还想确认梦中白衣男子的身影是不是就是他。 在八年前就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有可能是林钰。 他们命中注定地相遇? 湛星琴会有这样的猜想,纯粹是因为林钰时常穿一袭白色的衣袍。 与轩辕墨喜爱黑袍恰好相反。 湛星琴心中克制不住的激动,走向林钰所在地方的脚步越来越快。 期间也询问了侍女。 才找到他所在的院子。 这个院子也处于王府比较偏僻的地方。 不过比起竹院,还是热闹许多的。 至少周围有一些仆人居住的屋子。 还能见到一些人。 不像湛星琴的竹院。 平时除了小羽和轩辕墨以外,无人拜访。 甚至在王府里待几年的人都找不到地方。 湛星琴从远处眺望一眼。 透过窗户看到林钰的身影。 他坐在窗前的桌子后,在独自用简单的晚饭。 湛星琴看到他,脚步加快,想要走进去院子里。 刚要踏进院子中的门。 就被一个刀剑的光影闪了眼睛。 湛星琴下意识停下脚步。 再向下看时,发现自己脖子前架上一把锃亮的剑。 那剑刃锋利,剑身闪着幽幽的冷光。 一看就是精心打造的宝剑,可以削发如泥。 湛星琴相信,如果她再往前一步。 这剑刃就会划破自己的肌肤。 剑的主人是一个黑衣人。 他神情肃穆,身上的服饰与昨天湛星琴见到的禁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湛星琴料想,他是林钰的侍卫。 侍卫果然出声,冷漠非常。 “来者何人,胆敢擅自闯国师大人的地方。” 湛星琴看着侍卫的眼睛,犹豫不决道: “我是...国师大人的...” 这要她怎么说? 按照昨晚发生的事情, 她现在跟林钰,应该是情侣的关系。 湛星琴顿了顿,这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何况她名义上是轩辕墨府上的人,不能轻易与外人道出这样的关系。 侍卫寒声逼迫道: “是什么。” 湛星琴闭上眼,咬牙道:“是朋友。” 她睁开眼睛。 “还请通融一下,与林大人说明。” 侍卫仍然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那把剑还悬在湛星琴脖子前。 湛星琴透出窗户, 看到林钰已经吃完了饭,将餐盘收拾到桌子一边,等待着有人收拾了去。 他抬眼,正好远远地对上湛星琴的视线。 湛星琴喊了一声。 “林大人。” 手在下面微微晃动,跟他打了个招呼。 林钰听到她的呼喊,果然有所动作。 他起身,推开屋子的门。 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在距离湛星琴三米处的位置停下。 湛星琴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卫。 再朝着林钰软软糯糯地商量道: “大人,能不能让这位大哥先把剑放下?” 不然她还是害怕,一个不留神。 自己脖颈上就要多出一条鲜艳的血痕。 林钰听到她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湛星琴带着疑惑,又唤了他一声“林大人。” 林钰才示意侍卫放下剑。 他声音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湛星琴。 而后与侍卫道: “湛姑娘是六王爷的人,自当以礼相待,不可随意动用刀剑,还请送湛姑娘回去。” 湛星琴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钰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劈在了她的头顶上。 湛星琴难以置信。 什么叫她是六王爷的人? 什么是以礼相待? 什么是送她回去? 侍卫闻言,朝着湛星琴抱拳道: “属下不知是湛姑娘,刚刚有所失礼,还请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属下。” 见她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里,只是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钰。 侍卫再上前,朝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 “国师大人平时繁忙,无法招待姑娘,还请属下送姑娘离开。” 林钰微微颔首。 “湛姑娘,在下就不相送了。” 随即转身离开,重新进入屋中。 门关上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湛星琴再也没办法看到他的背影。 她眼睛模糊了片刻,内心有个声音告诉自己。 “不是他。” 林钰离开的身影那么陌生,绝对不是梦中的白衣男子。 侍卫又道:“请吧,姑娘。” 湛星琴回过神,咬牙道: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说着,她就决绝地自己转身离开。 侍卫看着湛星琴离开的背影,又恢复到原先的位置。 湛星琴回到房间里,眼中无神地坐在椅子上。 小羽见她走之前还分明能看出雀跃的情绪。 如今一双眼睛透着的是满满地阴郁。 一点儿光亮都没有了。 小羽上前。 “湛姑娘,你怎么了?” 湛星琴躲过她关怀的目光,吸了一下鼻子。 “没有什么,就是失恋了而已。” 小羽听到了一个新奇的,之前从未听说过的词语。 “失恋?” 湛星琴颔首。 “就是失去一段感情的意思,还好只有一天晚上,没有陷太深,不会过于伤心。” 她说话声音冷淡中带着几丝怨气。 似乎是从咬紧的后槽牙里发出一般。 小羽闻言,了然地退了出去。 湛星琴重新瘫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为什么林钰与她的距离又倏地拉远。 回到了最初的陌生。 就这样在混混沌沌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小羽突然破开房间的门。 她音量提高。 “湛姑娘,林大人送来了几袋酥饼过来。” 这话钻入湛星琴的耳朵里。 她扶着额起身。 眨了眨眼睛,视野才变得清晰。 就看到小羽捧着四袋酥饼,跑向她。 湛星琴定睛。 这些是昨天她和林钰一起买的酥饼。 小羽先递给湛星琴手里一袋。 再将其他三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熟悉的酥饼香气钻进湛星琴的鼻子里,勾起了昨晚的记忆。 林钰昨天晚上,对她的温柔放佛还在眼前。 他明明还说,也想跟自己多待一会儿。 湛星琴打开袋子,酥饼的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扑鼻而来。 她伸起手指,拈出一个圆圆的酥饼,塞到口中。 入口甜香,虽然跟昨晚刚出炉不久的酥饼相比。 外衣不够酥脆,内里也不够柔软。 但却意外地回想起,那天她与轩辕墨和苏瑶听圣旨。 提前离开时,林钰喂给自己那个酥饼的味道。 湛星琴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小羽给她递上一杯水。 “姑娘,这酥饼干,得用水就着。” 湛星琴接过水,嘟噜了几口。 而后将水杯递回小羽手上。 “我要再找林大人一次。” 湛星琴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 小羽看着她目光坚定。 很快,湛星琴将手里的那袋酥饼也放到桌子上。 快速走到门前。 她顿了顿脚,回头道: “小羽,你可以尝尝那酥饼。”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再次走了。 湛星琴重新走过之前走的道路。 她相信,林钰一定有什么隐情,才会对自己这般。 夜色已经渐深。 冷风吹过她,湛星琴瑟缩一下。 意识到自己走的匆忙,甚至没有披上一个防寒的外套。 她脚步加快,小跑起来。 运动过后,升起一阵暖意,没那么寒冷了。 湛星琴越跑越快,离林钰所在的院落也越来越近。 就当她估测,不过十分钟就能到的时候。 前面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湛星琴眯起眼,透过月色,看清前路两个人的面容。 是苏瑶和她的丫鬟。 苏瑶从暗处慢悠悠地走上前。 上下打量了湛星琴一番。 “本小姐当是谁呢,原来是湛姑娘。” 湛星琴朝她作揖。 “见过苏瑶小姐。” 苏瑶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步摇,斜了一眼躬身的湛星琴。 她语气里充满着阴阳怪气。 “湛姑娘大晚上的,怎么从偏僻的竹院跑到这里来?” 苏瑶勾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难道也像本小姐一样,夜会国师大人?” 听她说“夜会国师大人”的时候。 湛星琴的身子不自觉僵了起来。 苏瑶看出她的僵硬,唇间的笑更甚。 “不过湛姑娘可不要误会,本小姐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六王爷的事情。” 苏瑶在湛星琴身边转了半圈。 “不过是国师苦苦哀求本小姐的怜爱,本小姐看他可怜痴情的份上,才与他说上几句劝解的话。” 湛星琴脑袋里煞地空白,耳朵里嗡嗡的。 苏瑶继续漫不经心道: “没想到湛姑娘也要夜会国师大人,湛姑娘作为六王爷名义上的女人,这样恐怕不行。” 她饶有趣味地盯着湛星琴。 “难道你也像本小姐一样,被国师大人苦苦哀求了?” 湛星琴皱了皱眉。 “我不懂小姐是什么意思。” 苏瑶扬起下巴,语气骤然狠厉。 “既然你不懂,那本小姐就说的直接坦诚些,叫你懂我的意思。” 湛星琴直起身子,望着苏瑶的脸。 苏瑶逼近她。 “你是不是觉得,林钰近些时日,对你没有什么缘由,就莫名的好?” 湛星琴被这话说的猛然愣住。 确实在前不久,她见到林钰的第一眼。 林钰就对自己十分主动地贴近。 苏瑶“哼”了一声。 “你不会真以为是靠自己的魅力,才会让堂堂国师大人喜欢你?” “你也要有些自知之明,一个被火灾毁容,难以见光的戴面纱丑女,也配期待国师这样的人垂怜?” 湛星琴握紧拳头。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莫要这般刻薄。” 苏瑶应了一声。 “好,那本小姐就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想让你身败名裂!” “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与其他男人相通,我再与王爷报告情况,这样定能将你驱逐出王府。” 苏瑶得意地用手指顺了一把头发。 “而那个既定的,要与你相通的男子就是林钰。” 苏瑶舔了一下上嘴唇。 “这可是本小姐决定的,林钰不过是个照做的傀儡。” 她天花乱坠地笑了起来。 “这也表示,林钰为了得到本小姐少许的怜爱,宁愿欺骗于你。” 湛星琴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苏瑶向后退了两步,脸上的阴影更深。 “可惜了,本小姐原本一直在等待可以向王爷当场揭发你的机会。” “没想到,国师大人已经厌恶你到不行,根本不想要继续与你相处下去。” 苏瑶扭了扭自己细嫩的手腕,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声。 “可惜了,错过你在轩辕墨面前抬不起头的机会。” 湛星琴声音颤抖。 “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114章 未来的夫君 “自然是真的,不然你觉得国师大人会喜欢你一个丑女?” 苏瑶把“丑女”两个字念得很重。 湛星琴半合上眼。 “还请让开,我要亲自找国师大人。” 苏瑶皱了一下眉。 “谁准你这般与本小姐说话?” 湛星琴抬眼,拨开苏瑶和她的丫鬟,继续往前跑去。 就差一点儿,她就可以亲自质问林钰。 到底,是不是如同苏瑶所说的那样。 最开始接近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身败名裂。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一切。 眼前只有那条去林钰那里的小路。 后面的苏瑶见状,气急败坏地吩咐丫鬟上前抓住湛星琴。 可惜湛星琴跑步速度飞快,完全不是她们可以追上的。 苏瑶只能跺了跺脚,随即与丫鬟跟在湛星琴的身后,也重新回到林钰的屋子。 湛星琴看到了那张前不久刚看到的门。 她没有一刻停留,往那里面冲去。 侍卫看见她,抽出剑来。 试图阻拦湛星琴。 抽到一半时,停顿了一下,又塞回剑鞘。 湛星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若他轻易拔剑。 恐怕真的会伤到她。 湛星琴在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敲了敲门。 “林大人。” 不久,门就从里面打开。 林钰仍然是戴着面具,眼神冷漠。 他说话声音冰冷无情。 “湛姑娘,为何又来拜访本大人?” 湛星琴将要说出话被他这句噎了回去。 苏瑶和她的丫鬟也恰巧赶来。 侍卫见是苏瑶,也不曾阻拦她的前进。 丫鬟被苏瑶留在侍卫所在的地方,她独自上前。 湛星琴与林钰,还有苏瑶三个人,站在一起。 林钰见苏瑶过来,颔首恭敬道: “苏瑶小姐,您又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与刚刚他跟湛星琴的语气不同,虽然声音也很冷淡,却多了几分尊敬之情。 苏瑶见状,将下巴扬起。 “本小姐只是过来看好戏的,湛星琴不信本小姐说的话,看来只有国师大人亲自说出,她才肯罢休。” 湛星琴无视掉苏瑶的话,仰头对林钰一字一句道: “林大人,你当真没有喜欢过我?” 林钰扫了一眼湛星琴的脸。 她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雾气。 看起来亮晶晶的。 很容易将人吸引过去。 湛星琴的眉头紧皱,又带了不少委屈之意。 她就这样盯着自己,似乎只要他说句话,就会成为开启堤坝的闸门的一举。 积攒在湛星琴眼中的雾气会瞬间凝成泪滴,从眼眶中脱离,落在地上。 面具后的人面容稍稍有些波动,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见湛星琴。 还是她递给自己香囊,充满喜悦地望着自己。 那时她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只不过与现在的情绪完全不同。 湛星琴见林钰半天没有回答。 她将唇咬的泛白,试图克制住眼睛的酸涩。 但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两滴泪。 就像对面的人刚刚想象的一般。 苏瑶将手柔弱无力地搭在林钰的肩上。 “国师大人,你跟她说实话,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林钰偏过头,不再看湛星琴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开口。 “在下一直都喜欢苏瑶小姐,愿意为苏瑶小姐付出一切。” 苏瑶听到他的话,笑的更加得意。 她身体贴近林钰,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湛星琴。 “你这回可相信了?林钰会假装接近你,是本小姐的主意,为的就是叫你伤心欲绝。” “毕竟...本小姐有些特殊的爱好,喜欢在别人的痛苦中获得快乐,尤其是在你这样低贱的,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身上。”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得到尊贵之人的怜爱?说到底,不过是个弹琴供人取乐的戏子。” 苏瑶最后笑道: “还是不能露脸的那一种。” 湛星琴整个身体都在颤栗发抖,她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将脚下的一方土地浸湿。 林钰在此时,甚至不会看她一眼。 湛星琴握紧拳头,将手指关节握的发白。 待苏瑶话音刚落时,她毅然抬脚,转身离开。 苏瑶见她离开的背影,笑着“哼”了一声。 随即手离开林钰的肩,转向他的下巴。 “林钰,做得好,本小姐很满意。” 她抬起林钰的下巴,嚣张道。 林钰没有任何表情。 “苏瑶小姐开心就好。” 之后,他伸手取下苏瑶抬着自己下巴的手。 “还请苏瑶小姐早日歇息。” 苏瑶见他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并且把门关上。 她的脸色瞬间垮掉。 苏瑶走到侍卫处,丫鬟也跟着她离开。 “好一个林钰,居然对本小姐一直不热情,对本小姐摆些脸色看!” 苏瑶待走了几步,离开林钰的领域范围。 她带着气,对丫鬟埋汰道。 丫鬟跟在她身后,不敢抬头。 “小姐,国师大人或许是不善表达感情,看今晚他为了小姐把湛星琴伤心成!那样,定是只爱小姐一人的。” 苏瑶听了她的话,心情愉快不少。 “确实,他的确爱我爱的深切,虽然他不是什么皇亲贵族,也长得不好看,可好歹,能当本小姐身边一只忠诚听话的狗。” “他只要对本小姐忠诚不二,本小姐不介意哪天赏他几根骨头。” 丫鬟听着她的话,小心谨慎道: “小姐说,国师大人长的不好看,难道说小姐已经见过国师大人的样貌?” 苏瑶手指缠绕转动着自己的头发。 “那是自然。” 丫鬟倒吸了一口冷气。 “民间传言,皇上想知道国师大人面具后的模样,都被国师大人婉拒,皇上也只能作罢。这世间,还没有一个人见过国师真实的样貌。” 苏瑶向前走了几步,勾起唇。 “这么说,本小姐是唯一一个见到他相貌的人。” 丫鬟跟着上前。 “奴婢也想知道,国师大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苏瑶闻言扬起眉。 “这也是你这种卑微的下人可以妄想的?” 丫鬟这才发觉,自己因为好奇心,不经意间逾了规矩。 连忙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在静寂的夜晚,巴掌的响声格外突出。 “奴婢不知天高地厚,还请小姐息怒。” 苏瑶甩过头,目视前方,厉声道: “你明白就好。”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丫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过了一会儿,苏瑶自己突然开口。 她毕竟是忍不住,想要将这秘密说出去。 “国师他啊,可不是什么俊俏的男子,跟轩辕墨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丫鬟接住她的话头。 “小姐,这怎么说?” 苏瑶“哼”了一声,继续道: “林钰的五官在普通人里还算得上是清秀,可惜有个极其丑陋的黑色胎记,占据了大半张脸。若是突然看到,恐怕会吓一跳。” 丫鬟恍然大悟。 “怪不得,国师大人要一直戴着那面具,在人前一刻都不肯摘下。” 苏瑶继续道: “本质上,他与湛星琴一样,都是残缺的人。这样的人也想得到本小姐的怜爱,真是痴心妄想。” 丫鬟附和。 “是啊,小姐以后可是要跟六王爷一起登上宝座的女人。” 苏瑶听到她这句话,心情更是转好。 “所以本小姐才说,他只是一只为我所用的狗。有用时,便给一点甜头;无用时,就一脚踢开。” 苏瑶心情极好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跟在她背后的丫鬟眸子微敛,伺候苏瑶洗漱后,将她的门扣上。 而后,丫鬟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反而重新踏入夜色之中。 她鬼鬼祟祟地走到王府一个无人在意的偏僻角落。 那里早就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等候。 他察觉到有人接近的脚步,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严肃的脸,腰间挎着一把剑。 是给国师大人守门的侍卫。 丫鬟上前,一五一地将苏瑶近期所作所为告知侍卫,也包含了刚刚所说的话。 都清晰地复述给侍卫。 侍卫闻言,没有什么触动,像是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等丫鬟告知结束。 侍卫从腰间取下一个黑袋。 放到丫鬟的手心里。 丫鬟接过那摸起来有点儿沉甸甸的袋子,轻轻一晃,那里面就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她当着侍卫的面,迫不及待地打开手中的袋子。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随手拿起其中一块银子,在月光下照耀下。 那块银子闪着幽幽的冷光,令她心驰神往。 “多谢大人。” 丫鬟向侍卫作揖。 侍卫冷淡道:“这是你应得的。” 而后转身离开。 丫鬟将盛满银两的袋子小心翼翼地塞到自己怀里。 袋子是没有温度的,但到丫鬟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心感觉被烫了一下。 丫鬟露出满意的微笑。 心想,若不是有人给她这么大手笔,去暗中监视苏瑶。 王府里有哪个人肯伺候苏瑶这样脾气坏的主子。 这的确是她应得的。 湛星琴跑回竹院。 小羽发现,她的情绪看起来比之前差了不少,虽说之前也还不到哪里去。 可如今,湛星琴整只眼睛都挂满泪珠。 似乎将面纱都浸湿了不少,变得些许透明。 露出面纱后,若隐若现的丝丝红痕。 湛星琴的眼睛也通红,布着红色的血丝,如同红眼的兔子。 小羽想上前,擦拭一下湛星琴的泪。 湛星琴将头埋在松软的被子里。 声音呜咽沉闷道: “小羽,你出去吧。” 小羽在她短短几个字中,听出来喉咙的嘶哑。 她将洗漱用的温水和毛巾端来,随即退出房间。 湛星琴捏紧手中的被子,她哭的眼睛更疼。 喉咙也疼的很。 但都比不过她心中某处,隐隐作痛。 湛星琴前世没有谈过恋爱,与异性交往最密切的时候,就是在相遇咖啡馆里相亲。 这一世,她本来以为自己谈了一场恋爱。 没想到到头来竟然完全是一场笑话。 还是残忍的,差点儿将她整个心撕裂的笑话。 湛星琴怎么敢回想先前与林钰相处的时刻? 在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表情就是极其冷漠,难以接近的。 只是后来才有所改变,那不过是林钰精心的伪装。 却完全骗过了自己。 轩辕墨还特地提醒自己,不要轻易相信林钰。 但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 湛星琴想起来都恨得想咬自己舌头。 她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人,居然自大地要轩辕墨放心。 果然,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男人,只有墨哥哥一人而已。 湛星琴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洗漱过后,再入眠。 这一夜,她又做了一个梦。 之前就来过她梦境两次的白衣男子,在这一天晚上,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白衣男子并未带着她到处跑。 反而是与她一起,站在无尽的花海中。 湛星琴难得在梦中有了意识,不会因为一直在跑,而完全被动地沉溺其中。 她在梦中,盯着旁边白衣男子的脸。 还是完全看不分明的样子。 湛星琴气馁,而后看着周身无尽的花海。 梦中她的声音很空灵。 “为何,要在这里相见?” 白衣男子本是跟着她一起看周围的花海,看着看着,就弯腰折断脚下的一只红艳的花朵。 而后起身,将湛星琴的头发用手拢起。 放下手时,那花就插在了湛星琴的头发上。 红色的花显得湛星琴本就白皙的脸,更显肤色如雪。 湛星琴没有在意头上添上的那朵花,反而执着地盯着他。 “你是谁?”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回了上一个问题。 “因为你喜欢花,所以我们要在花海相见。” 湛星琴眨了眨眼睛。 “所以,你可以回答我,你到底是谁吗?为何要频繁入我的梦中,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湛星琴朝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白衣男子伸手,抚过湛星琴的脸。 湛星琴在梦中,也能感受到他手心里,温热的触感。 白衣男子凑近湛星琴,淡淡道。 “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湛星琴努了努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轻声反驳。 “你是梦里的人,如何做我的夫君?” 那人笑了笑,对她的话丝毫不气恼。 “是真的。” 湛星琴望着他片刻,语气缓和,扯起他的白色衣袖。 “若你真是我未来的夫君,那我要与你说声对不起,在现实中将他人错认成了你。” 那人叹了口气。 “无碍。” 第115章 对不起 正当湛星琴还想与他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 等再睁眼时,已经梦醒了。 她看着熟悉的床顶,眼睛微微发疼。 是昨夜哭的,遗留下的酸疼。 湛星琴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已经哭肿了起来。 估计要好大一会儿,才会消肿。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又做了遇到白衣男子的梦。 就感到没有那么伤心,只有心中一处隐隐作痛。 湛星琴不刻意回想时,便没有什么强烈的感觉。 在离京城数十里的郊外,林钰也睁开眼睛,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回想刚刚的梦。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梦到同样的女子。 一次在他刚与桂儿分离不久。 他梦到自己牵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跑了许多地方。 梦里的他似乎与少女同龄,长大了许多。 第二次梦见,是在不久前。 虽然过了八年之久,梦中的少女却没有什么变化。 那少女的容貌仍不清晰,他依然牵着对方的手,跑了无数的地方。 林钰心中想,若是这女子是长大后的桂儿,就好了。 他直到今天,才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脸。 是湛星琴,也是他从小就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桂儿。 林钰认出她是谁,但她好像还是没有认出来自己。 林钰嘴角的笑慢慢放下。 直到门外一阵敲门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林钰起身,走到门前。 门后的人朝他拱手道: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可以继续启程。” 林钰颔首。 “好。” 那人听到后便退了出去。 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平时都起的很早,往往天不亮就已经起床。 如今太阳早就挂在山上,公子居然还没有醒来。 他纠结半天,才敲了公子的门,生怕扰了他清梦。 还好,公子听起来在他敲门之前,就已经清醒一段时间。 林钰收拾了片刻,便重新踏上马车,继续赶往将军所在的地方。 湛星琴吃过饭,主动走到了轩辕墨所在的书房。 轩辕墨听到侍女的通报,放下手中的卷轴,示意湛星琴进来。 湛星琴走进来,见到轩辕墨依旧一袭黑衣,稍显随意地坐在榻上。 他抬眼,望着湛星琴温和地笑。 “小琴难得主动找本王,发生何事了?” 湛星琴被他这么一问,本来已经转好的心情又突然变得难过。 她皱了一下鼻子,委屈地喊了声。 “墨哥哥。” 话语中带着黏软的鼻音。 轩辕墨这才发现,湛星琴的眼睛红肿,似是刚刚哭过。 他曾吩咐湛星琴身边的丫鬟,每隔一段时间就向他汇报近况。 距离上一次汇报没过多久,看来是这几天,发生了一些大的变故。 轩辕墨伸出双臂。 “小琴,过来。” 湛星琴听到他的话,向前挪了几步。 最终克制不住,扑到轩辕墨的怀中。 轩辕墨抱着她,用手摸着她的脑袋。 湛星琴没有戴面纱,脸上也没有红色的颜料,哭起来不至于将整张脸都晕染成红粉色的小脏猫。 在王府里,她也就只有在轩辕墨面前,才敢这样委屈。 轩辕墨会承担接纳她的情绪,就像真正的哥哥一样。 轩辕墨待她哭完,才温柔地询问。 “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了我们小琴?国师还是苏瑶?” 轩辕墨凭借着之前的信息,猜测出了两个人。 湛星琴低下头,现在这样的情况,轩辕墨反而是被国师和苏瑶牵制的。 就算是轩辕墨自己被欺负,也要忍气吞声。 想到这里,她边揉着眼睛边摇摇头。 “都不是,只是我才明白,自己识人不清,当初若是听墨哥哥的,与国师大人保持距离就好了。” 轩辕墨瞬间了然。 “小琴是在爱情方面碰到了障碍?” 湛星琴没法否认他的话,沉默着点点头。 轩辕墨轻叹了一口气。 “那还真是棘手。” 湛星琴起身,盯着轩辕墨。 “那墨哥哥呢,你有没有相似的经历?” 轩辕墨听着她的话,陷入了沉思。 最终神情微微严肃道:“有过。” 湛星琴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继续追问。 “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 轩辕墨见她是真的想知道,便缓缓道出。 “说起来,其实是本王让那个人碰到了障碍,那人伤透了心,便说此生再也不愿见我。” 湛星琴听着,居然是与她相反的。 是墨哥哥辜负了别人,她看了一眼轩辕墨好看到不真实的脸。 心中暗想,这样的人,也很难被别人辜负。 确实只有他辜负别人这一条选项。 湛星琴犹豫再三,开口问道: “那...墨哥哥喜欢那个人吗?” 轩辕墨捏捏她的脸。 “当然喜欢,那是本王这辈子最喜欢的人。所以被最喜欢的人说永远不愿见自己,本王也伤心许多年,至今还没能走出来。” 轩辕墨勾起唇角。 “这样说来,小琴是不是没那么难过了?” 湛星琴咽了一下口水。 “确实,突然感觉我也没有那么伤心,过不了几天就能走出来了。” 能叫轩辕墨也伤心许多年,究竟是怎样传奇的女子。 湛星琴完全想象不到。 她还是想不明白。 “既然两个人都喜欢彼此,为什么不能够在一起?反而还像仇人一般,永世不得相见。” 轩辕墨摸着湛星琴的脸,与她对视,漫不经心道。 “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湛星琴拥上前,紧紧地抱了一下轩辕墨。 “谢谢你,墨哥哥,听你说完这些话,我内心释然许多,已经完全好了。” 她松开手。 “那星琴就不再叨扰哥哥处理公务,现在就回去。” 轩辕墨颔首。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以回家,多陪陪霜花婶。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跟丫鬟讲就是。” 湛星琴应了一声“好”。 就走了出去。 轩辕墨见她离开,将目光重新放到手中的卷轴上。 但他的心却因为湛星琴的问题,而回想起曾经种种,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他握紧手指,暗示自己凝聚心神。 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成之前的情绪。 湛星琴回去后,立马收拾了行李,回到自己的府邸。 这一走,便生生待了半个月之久。 霜花婶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湛星琴做好吃的,将湛星琴都养胖了些许。 整张脸比起之前显得更加有气色。 这样的日子极其悠闲,湛星琴既不用去盛乐坊工作。 也不用到六王府被轩辕墨保护着,虽是保护,但也同样失去了一些随处可去的自由。 现在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在家时,带着霜花婶去了京城不同的地方游玩。 将整个京城有意思的地方都逛了一遍,除了一个地方。 就是她与林钰待了一晚的荷花湖。 霜花婶心感慨,她这把年纪,到了这个岁数,能够见识到这样的世面,享受到晚年的荣华富贵。 何况还有一个不是亲女儿,胜似亲女儿的湛星琴在身边。 也是值了,没有白活一场。 湛星琴也不想再回到六王府,有时候,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真想永远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她赚的钱也足够与霜花婶安度余生。 湛星琴摇摇头,将这念头驱逐出去。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但她也不知道,现在回到六王府,能帮上轩辕墨什么忙。 轩辕墨成为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以后成为皇上也是不远。 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些什么,只要静静等待就可以了。 所以没有什么回六王府的理由。 直到湛星琴一日照料府邸园中的花朵时,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那些在六王府种的花,如今一定是无人照料。 这几天又正逢晴朗天气,那些花如果再不浇水,恐怕会通通旱死。 湛星琴眼神一暗,她总不能期望,林钰会去照料那些花吧。 不管怎样,那些花是无辜的,不应该因为自己而失去生命。 湛星琴第二天就重新回到六王府,跟小羽打声招呼后,径直带了水壶去小花园。 临走前,小羽看了眼天。 今天一改往常的晴朗,一些小朵的乌云聚集,看起来阴沉沉的。 “姑娘,看来不久后,这天就要下雨。即使不去浇水,也没关系。” 湛星琴摇摇头。 “那我也要去看看它们。” 小羽闻言,不再说什么。 湛星琴好不容易走到小花园处。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的乌云在极短的时间里,聚集地越来越多。 等她到了的时候,乌云已经连成厚厚的一片,将头顶的整片天空遮蔽起来。 周围的一切瞬间暗了不少。 湛星琴放下水壶,看来小羽说的果真不假,一会儿就会下雨,不必多此一举,再人为地浇上水。 她蹲下身子,仔细观看许久未见的花。 它们因为许久没有见水,显得有些干枯,焉焉地垂着花瓣。 但好歹,是活着的。 湛星琴松了一口气。 湛星琴突然感到脸上落下几丝凉意。 她仰头,伸出手掌心。 果然有几滴雨落在了手心里。 湛星琴低头,看被雨水浸润的花朵慢慢舒展。 她心情愉悦了些。 天上猛然打了响雷,将湛星琴猝不及防地吓着。 她的心脏跳的飞快。 仰头时,才发现头顶间的乌云已经凝聚成浓浓的墨色。 刹那间,刚刚还只是落了几滴雨水,倏地变成倾盆大雨。 将天地都朦胧成同样的景色。 湛星琴整个人被大雨笼罩,豆大的雨滴狠狠地打落在她的身上。 竟然有如同小石子砸落的痛感。 湛星琴俯身,刚刚舒展开的花因为这来势汹汹的雨势,被完全打趴下。 更加焉焉地在伏在地上。 湛星琴看着完全焉掉的花,心中情绪复杂。 雨水将她的衣服完全浸湿,显得更沉重。 湛星琴蹲下身子,望着那些花,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大雨中。 突然,她感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雨滴滴落。 包括离她最近的一些花,没了雨水的压迫,勉强抬起焉掉的花瓣。 湛星琴抬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钰依然一袭白衣,戴着面具,一手撑着黄白色的纸伞。 纸伞凑近她,帮她遮了所有的雨。 他自己却有一半的肩头暴露在雨中,被彻底浸湿。 “星琴...”林钰望着她,欲言又止。 湛星琴眉头皱起,随即起身,一句话都没说,就要转身抬脚离去。 重新踏入瓢泼大雨中。 林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重新将伞打在湛星琴的头顶。 “我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林钰握着湛星琴手腕的力度愈紧,怕她疼着,又放松些许。 湛星琴甩开他的手,面容冷道: “国师大人还请知晓分寸,离我远一点。” 她顿了顿。 “至少,不要让我更讨厌你几分。” 林钰闻言,整个人僵住。 湛星琴见他不再纠缠,毅然决然地踏入雨中,消失在林钰的视线中。 等湛星琴回去的时候,小羽远远看到她,连忙撑起伞迎接。 “姑娘,怎么不在别处躲躲雨,我正要出门寻你,你竟然就这样淋着回来了。” 湛星琴眼中没有任何光亮。 只是淡淡道: “我要沐浴更衣,早日入睡。” 小羽将她赶紧接到屋中,准备好洗浴的木桶和温水。 湛星琴将整个身体浸在洒满花瓣的浴桶里。 她眼前雾气氤氲,轻轻一闻,就是花瓣的甜香气。 在她彻底沉溺进入之前,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拽了出来。 湛星琴沐浴好,躺在了床上。 她闭上眼睛,回想刚刚的情形。 林钰骗过她一次,难道还想要再骗她第二次? 可惜她已经不会再被他的伪装所骗。 湛星琴这样想着,又渐渐入了梦乡。 时隔半个月,居然又梦到了那片花海。 梦中的湛星琴下意识寻找那个神秘的,自称是自己未来夫君的白衣男子。 她四处奔跑,都一无所得。 正当湛星琴眺望远方时,身后突然被一双胳膊环抱住。 白衣男子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湛星琴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头顶传来刻意隐忍地哭泣声。 为什么会哭呢?她心想。 莫非他也与自己一样,被什么人蒙骗,此刻正伤心着。 湛星琴叹了一口气,与白衣男子道: “你若真是我未来的夫君,就应该早点儿到我的世界里,而不是让我等你这么久。” 在等的期间,还被其他人欺骗了去。 男子听到她的话,沉默许久,最后轻声道了一声。 “对不起。” 第116章 绑架 湛星琴微微张唇,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一个梦而已,当什么真? 她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湛星琴这样想着,周围景象包括从背后抱着她的白衣男子。 都自然而然地同时消逝,沦落到一片虚无的白色之中。 再醒来时,湛星琴心情舒畅了不少,起床伸了个懒腰。 等收拾完,戴好面纱,见到小羽的时候。 小羽恍惚间,觉得之前那个活泼有生气的湛姑娘又回来了。 距离轩辕墨与苏瑶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六王爷府最近越发忙碌。 甚至把一些必要的物件,提前搬进了东宫。 苏瑶借着皇上要求加深二人感情的旨意,提了个王府一起出去游玩的建议。 轩辕墨应了。 算是另一场踏春之行。 不过此时是晚春,气候更加温和,不冷不热,漫山遍野也开满了各色的花,确实很适合出去游玩。 湛星琴最不排斥的就是出去玩,她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收集京城郊外更多的花种。 所以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东西,期待着出去。 苏瑶选在了离京城比较远的桃溪山游玩。 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那里桃林遍野,如今定是一派桃花簇拥的盛况。 在桃花盛开之际,更让人有浪漫之感。 更主要的是,苏瑶有自己不可说的打算。 她这些时日与林钰早已商量出了一个如何快速拉进与轩辕墨关系的法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冷漠的如同,两个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个办法绝对奏效,还是由不得轩辕墨拒绝的那种。 苏瑶特地选了最艳丽的衣裳,将自己头上钗满了各式华丽贵重的簪子。 走在路上,各式簪子碰撞,“叮当”作响。 再看她粉敷的白面与厚重浓郁的红唇,形成强烈的对比。 看上去不是去赏花的,而是要争最艳的那朵花,将其它的花都狠狠地压制下去。 湛星琴则恰好相反,不仅没有比平时穿的更华丽,反而挑了更加朴素的裙子。 她要去寻一些花种,免不了要拿小铲子翻土,穿了太漂亮繁杂的裙子反而碍事。 所以两个人几乎同时下马车的时候,也叫人觉得眼中对比强烈。 湛星琴虽然朴素,却气质温和,犹如此时季节里的春风。 可惜戴着面纱,不知道面纱后的样子,未免让人有些失望。 苏瑶的容貌艳丽,穿的又华丽,几乎逼迫着在场每一个人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仰起头,带着有些许魅惑的笑意,施施然地走到轩辕墨眼前。 将一双玉手伸了出去,停滞在半空中,等待着眼前人的动作。 苏瑶含笑道:“王爷~今日碰巧赶了个好天气,正是赏花的日子,您说是不是?” 轩辕墨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虚扶住了苏瑶的手。 他环绕了一下四周。 今天的天空只悠悠飘荡着几朵闲散的云。 除此之外是一片无际的淡蓝色。 春风和煦,拂过衣袖时,能感受到它的温度正好,有贴肤的温润。 轩辕墨望着天颔首道:“是。” 随后他牵着苏瑶的手,缓缓地走在前方。 不远处正是一片无垠的桃花林。 这林子在微风中散发着粉白透亮的柔光。 叫人仿佛置身桃源仙境一般。 所有人都不出声,跟在轩辕墨和苏瑶身后,慢慢地走着。 这情形,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直到轩辕墨到达桃林处,伸手轻触柔软的花瓣,而后对所有人道:“此时游玩,当随意些,不必过于拘谨。” 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应了轩辕墨的话,随即三三两两地散开。 湛星琴也走到一个盛开的桃树下,仰头望着满目的桃花。 透过花间的缝隙,她能隐隐约约看到轩辕墨和苏瑶不远处的身影。 两个人靠的极近,轩辕墨虽然神情冷漠,终究是没有拒绝苏瑶的靠近。 苏瑶将手搭在了轩辕墨的黑袖间。 湛星琴看着这幅场景,想起轩辕墨所说的,曾经所爱之人。 如果那个人看到这场景,会不会伤心万分? 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也跟着难过了一瞬,为那个被轩辕墨深爱却最终辜负的女子难过。 明明她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湛星琴微微低下头,轩辕墨和苏瑶的身影在她的目光里一闪而过,她却全然没有了赏花的乐趣。 就连身旁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林钰望着湛星琴落寞的神情,又抬眼透过缝隙,盯了轩辕墨与苏瑶一会儿,一双琥珀眸色此刻愈深。 湛星琴摇了摇头,从被抛弃辜负的共情中勉强挣扎出来。 再抬头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等她看清是谁的时候,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步伐踉跄,大有被惊吓之感。 怎么会是林钰? 林钰此时正盯着轩辕墨与苏瑶,露出复杂深沉的神色。 察觉到湛星琴的动作,偏过头,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湛星琴几乎笃定,他也在这里,看轩辕墨与苏瑶。 林钰既然喜欢苏瑶,一定也受不住这种苏瑶与其他男子相亲相爱的场景。 湛星琴内心被克制的嫌弃之情又忍不住翻腾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感情平复地差不多后。 冷冷地扫了林钰一眼,随即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既然惹不起,她难道还躲不起吗? 林钰目光微动,脚想要抬起又放下,淡淡出声。 “湛姑娘,见到本国师,不打声招呼就走吗?” 湛星琴被这句话拦住脚步,顿了片刻,转过身来。 林钰正直直地盯着她。 湛星琴恨得暗自咬牙,林钰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就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之前对她的折磨难道还不够吗? 林钰见她不说话,只是停在那里,又道:“过来。” 这两个字相当简短,语气也同样是淡淡的,却比上一句更有威迫的意味。 湛星琴抬眼看他,她很明白,自己名义上不过是借住在轩辕墨府上,没有任何地位的女子。 而林钰,则是地位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既然她待在这里,就注定会受到他的钳制。 除非有轩辕墨过来解围,可是轩辕墨现在哪里能顾得上自己。 湛星琴在宽松的袖子下将手指紧攥地泛白,一步一步走向林钰。 在他身前一米处停留,低着头喊了一声。“林大人。” 林钰凑近半步,将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而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声柔和道: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湛星琴抬头,眼睛不自觉瞪大,她听到了什么? 林钰望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略略有些忧虑道:“又没吃吗?” 湛星琴咽了一下口水。 “吃了,吃的银耳枸杞羹汤和鲜肉馅的小笼包。” 她说的相当详细,仿佛早晨的餐食重新跃到眼前。 林钰眉尖微挑,言语间带了些愉悦的尾音。 “那...吃了多少?” 湛星琴锁起眉头,但还是回答了他。 “五个小笼包,两小碗银耳羹。” 林钰颔首,看上去像是相当满意她的回答。 湛星琴深吸了一口气,平淡道:“林大人,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林钰不回答她的话,反而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纸袋,而后塞到了湛星琴手中。 湛星琴垫了垫手中的纸袋,不轻不重的,晃一晃,有清脆碰撞的声音。 跟酥饼的声音很像,但显然更大一点。 难道是之前那家店出了新品? 不过他为何还要再用同样的方法再骗自己一遍,她看上去像是能在短时间被同一个人骗两次的样子? 湛星琴拿着那袋子,脸色阴郁的可以滴出水。 “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林钰伸手,轻轻抚着湛星琴柔软蓬松的发丝,缓缓道。 “里面是我亲手做的糕点,知道你喜欢吃咸口,又爱吃些荤食,特意做的鲜肉梅干菜的小饼,留作今天中午吃正好。” 湛星琴听着他的话,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钰微微俯身,试探地问了一句。 “现在是否要尝一个?” 湛星琴回过神,将手中的袋子按回他怀中。 再抬眼时,一双眼睛都红了,眼眶底沁着盈盈的水光。 “林大人,骗我就这么有意思吗?我身份低微,所以在你眼里,怎么被伤害都无所谓?” 她吸了一下鼻子。 “若想叫我痛苦,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换个法子也能做到。” 湛星琴扔下这一句话,便转身,一刻不停地离去。 林钰望着湛星琴离开的背影,一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如今止不住地落寞。 湛星琴跑到一个无人处,才敢放声地哭。 她抹着红肿的眼睛,就在刚刚与林钰对视的瞬间。 又想起来与他先前经历的事情,明明只相处了那么一点时间,为什么她却被实实在在地伤害了? 湛星琴想不明白,大多数时间林钰身上散发的气息,对她来说是极熟悉的,忍不住就想亲近。 只有少数相当陌生的时刻。 就在刚刚,她甚至还有想要亲近他的想法,所以才不自觉好好回答了林钰最初的问题。 这个想法让湛星琴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哭了一阵,就平静下来,准备回到那片桃林,还没走几步,眼前就有几个黑影闪过。 湛星琴的视线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后脑勺被重重敲击了一下。 很快,她的意识就跟视线一起,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湛星琴睁开双眼,隐隐地看到不远处有朦胧的火光在跳跃。 湛星琴的后脑勺还有几分残余的痛感,她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清晰许多。 附近的确有一个火堆在燃烧,在火堆前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用手中的木棍翻动着底下半燃的树枝。 “醒了?” 那人的面目在火焰后面很虚幻,看不分明。声音低沉,又带着些许嘶哑。 湛星琴警惕起来,她是被绑架过来的,而这人极有可能是绑架她的人。 “你...到底是谁?” 她颤抖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嘶哑的,就跟对方一样。 那人没说话,放下手中翻火的木棍,双手极珍惜捧起身边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慢吞吞地走向湛星琴。 之所以慢吞吞,湛星琴眨了一下眼睛,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腿是瘸着的。 湛星琴的眼前暗了许多,因为那人的身影把火光挡了大半。 她想往后退几步,才发觉自己是坐着,靠在坚硬的岩壁上,所处的环境就像是一个山洞。 山洞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唯一亮着的,只有那簇火堆。 这说明,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那人就这样靠近湛星琴,她就无处可躲。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单膝跪在自己身前,伸手朝她嘴边递来了一个东西。 湛星琴低头看,在微弱的光晕下,看出那是一个折成小碗形状的大片叶子,而叶子里盛着的是发着幽光的清水。 看到这水,湛星琴的嗓子痒痒的,显然已经干了许久。 对面的人是想要喂她喝水,湛星琴迟疑片刻,还是就着叶子碗的边缘饮了下去。 很快,那里面的水就见了底。 她在抬头喝最后一口时,余光瞥见了身前那人的相貌。 突然被最后一口水狠狠地呛了一下。 湛星琴疯狂地咳嗽,便有只手轻轻顺了顺她的背,直到咳嗽停下为止。 湛星琴抬头,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她被呛到,纯粹是因为这张脸。 湛星琴不自觉吞了一下口水,这张脸...长的实在是好看。 在朦胧的暖色光晕下,更显窒息的美感,由于靠的太近,又迫着她喘不过来气。 湛星琴最终还是垂下眼,躲着那人的视线。 心中琢磨,看情形,也不像是被这人绑来的。 她最后的记忆里,是被好几个黑影一起绑架的。 而且就算是绑架她,也不至于在寒冷的春夜,把外衣给自己盖上,自己却只穿了薄薄的里衣。 哪里会有这么人性化的绑匪? 湛星琴突然反应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外衣无比熟悉,正是林钰在桃林时穿着的那件。 她抬眼,又看了眼对面的人,不确定地轻声问道:“林钰?” 对面的人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沉闷地“嗯”了一声。 第117章 不灭战神 真的是林钰,湛星琴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劈了一道。 她怎么会单独跟林钰待在这个地方? 林钰见她不再说话,默默地从袖子中掏出一个湛星琴熟悉的纸袋。 而后掏出里面的小饼,喂到她口中。 湛星琴嗅到酥饼香气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估计是很久没吃到东西。 她在林钰的注视下,压抑住了对食物的渴望,慢慢嚼着口中的酥饼。 酥饼里面的油脂在牙齿间溢出,散发着油而不腻的醇香。 梅干菜又很好的中和了鲜肉的厚重,增添复杂口感的同时,解了几丝腻味。 只品了片刻,就能明显发觉,这鲜肉酥饼的手艺比起专门制作酥饼的店家更好。 而且相较于香甜味的酥饼,这样的咸口鲜肉馅更能讨好湛星琴的味蕾。 湛星琴咽下去的那一刻,一块新的酥饼就被林钰的手递到唇边。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张开口。 湛星琴能明显看到林钰的眼神中有些失落,但只有一瞬间,很快被他掩盖下去。 “不好吃吗?那我去找些别的吃食。” 林钰的声音很哑,跟平时的清冷淡漠音色截然不同。 湛星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好吃,但...你是不是也很久没喝水了?不然声音怎么会这么哑?” 林钰愣了片刻,而后沉沉地咳了一声,没有否认她的话。 湛星琴看着被放在旁边,刚刚盛水的叶子小碗。 眉头皱起,讲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所有的水都给我一个人喝了?” 林钰抿起薄唇,而后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你已经有一整天没吃饭,把这吃了再说。” 随即又将鲜肉酥饼递到湛星琴唇边,湛星琴见他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只能继续吃。 连吃了五个后,肚子里的饥饿才有所缓解,林钰还要再喂几个。 湛星琴垫了垫里面的酥饼,只剩不到一半了。 于是再次摇摇头,怎么都不肯继续吃。 周围的火光越来越暗,不远处的火堆将要燃烧殆尽。 因为光的逐渐黯淡,湛星琴看林钰的脸,越来越模糊不清。 林钰察觉到,想要起身重新往火堆里扔些树枝。 在林钰刚刚起身之际,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扑到他怀里。 夜间深山中的凉意被怀中的温暖所驱逐。 湛星琴把脸贴在林钰的胸膛上,带着哭腔呢喃道:“别走好不好...” 做出这样的举动,湛星琴难以解释。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袒露,她此刻是真实地需要林钰陪在自己身边。 现在她抱着林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与呼吸声交缠呼应,又真切地感知到对方的温度。 不自觉从未知的恐惧中脱离出来,意外的安心。 林钰伸手,紧紧地回抱了她一下,附耳轻语道:“放心,我不会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火堆快灭了。” 湛星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尴尬地将手收回。 林钰起身,重新走到火堆处。 用木棍轻柔地翻着最后挣扎的火苗,用往里面添了几根新柴,不多时,原先的小火堆就重新燃地更旺。 借着新的空气与木枝,那一簇火焰急速成长,放肆地吞噬着新的领域,将整个山洞照亮了大半边。 也更加照亮了山洞中人的脸庞。 没有背对着火焰,林钰的脸更加清晰,也更加帅气耀眼。 湛星琴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心中一个无厘头的疑惑不适时地升起。 林钰一直戴着面具,是不是怕太多人觊觎他的美貌? 她揉了揉眼睛,将这个想法从头脑中挥去,再睁眼时,才发觉到更值得注意的地方。 林钰那件白色里衣上,有刀剑划过的破裂之处,还有或大或小的暗红色血迹。 刚刚在昏暗的光下,看不分明,也没能察觉到。 如今,那些白衣上可怖的血迹都清晰地陈列在湛星琴眼前。 湛星琴深吸一口气,不自觉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拂过他腿间的衣料。 在触到林钰隐藏在布料下,腿上一条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时,湛星琴的指尖被实实在在地烫了一下。 这很显然,就是在不久之前才出现的伤。 虽然被撕扯的布条包裹着,但伤口处还渗着丝丝的血迹,浸染了白色的布条。 “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眼盯着林钰的脸,声音轻微颤抖。 林钰只轻轻扫了一眼那伤口,淡淡道:“一时不注意,从后面被偷袭,便添了这一剑痕。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轻伤,无碍。”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所以说出的话慢吞吞的,又很低沉,如果不凑近很难听到。 湛星琴俯身,伸出指腹摩挲着他的薄唇,原先红润的唇色如今因为缺水干燥而泛白。 不仅泛白,还干到皲裂破皮,唇纹缝隙处若有若无地渗出鲜红的血。 湛星琴盯了一会儿,林钰的唇也就这么乖乖地被她摩挲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睫毛落在瞳孔中间处。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的树林传来幽远的沙沙声。 湛星琴心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凑身上前。 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过渡到了她的唇舌之间。 林钰的身形僵住,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睛睁开了些许,望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脸。 很快,湛星琴与林钰拉开距离,尴尬地吸了一下鼻子,讪笑道: “抱歉,只是觉得你的唇看起来太干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抱歉,还一本正经编造了动机。 再看林钰的唇,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干燥,被抚平了许多裂纹,恢复了些许先前的润色。 林钰微微低下头,躲过她的目光,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整个人似乎沉溺在另一个世界中。 湛星琴想了想,最先开口缓解现在微妙难言的氛围。 “这附近哪里可以取水?” 林钰缓缓开口。 “这附近距离水源较远,但胜在隐蔽,是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湛星琴皱了一下眉。 “这么说,此处跟之前的桃林也离得很远?桃林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 林钰颔首。 “那群黑衣人追杀不舍,只能逃到远处甩开他们。” 湛星琴了然,自己被黑衣人绑架后,是林钰发觉并将自己救了下来,所以二人才沦落到这个深山老林里的山洞。 按理来说,现在已经是深夜,轩辕墨察觉到她不知所踪,应该会派人来找,难道是还没有找到?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湛星琴忍不住发问。 林钰抬起纤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摁住湛星琴的肩膀,迫使她凑的更近,与自己的眼睛平视。 “还饿吗?” 湛星琴小幅度地摇头。 林钰盯着她,薄唇轻言。 “那就睡吧...睡醒后就可以回去了。” 湛星琴看着他的唇张合,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袭来一阵熟悉的,曾有过的眩晕。 林钰接住失去意识,跌落在他怀中的湛星琴,又用一只手将盖在她身上的外衣扯起。 重新盖的严丝合缝,不由得夜间冷气侵入,只露出湛星琴一张重新进入熟睡的小脸。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如同湛星琴一样睡着,而是进入了浅层睡眠。 林钰在脑海中回顾这一天的经历,跟随湛星琴到那个平坦的草地处,本来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结果看到五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黑衣人,将湛星琴用手刀敲晕,蒙了黑布绑了过去。 他上前与这些黑衣人对打,将湛星琴拽回自己身边,抱着她逃走之际,居然被人从后面袭击。 想要逃到轩辕墨那里,结果轩辕墨与苏瑶都同样被一帮黑衣人劫走,不知所踪。 所有人都乱成一团。 而黑衣人不肯放弃的目标,似乎还有他怀中的湛星琴。 林钰紧咬牙关,拖着受伤流血的腿,带着晕倒的湛星琴钻入深山之中,一刻不停地逃亡。 期间只在小溪处停留片刻,用随手取到的叶子折成碗状,盛了一捧清水。 等找到这个隐蔽的山洞时,夜色已经不知不觉地降临。 这么长时间,那群黑衣人都一无所获,只能放弃湛星琴这个目标。 林钰的脑海里的思绪飞快转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群黑衣人,为何要只将轩辕墨和苏瑶一起带走,还要加上湛星琴... 他平静地睁开眼睛,心中的答案踊跃在眼前。 原来是她,在自导自演... 湛星琴再醒来时,看到的还是自己在六王府竹院房间的景象。 她眨了眨眼睛,甚至怀疑昨天的经历都是一场在感觉上相当真实的梦。 门口踏进来一个人,湛星琴意识到自己没有戴面纱,下意识地用被子掩盖起面目。 待看到来人是轩辕墨的时候,她放松了一口气,又将被子扯了下去。 轩辕墨端来了一个餐盘,上面摆着香气扑鼻的菜肴,还有一碗米饭作主食。 他放在桌子上,向坐在床上的湛星琴摊手温和道:“小琴,来吃饭。” 湛星琴下床,简单洗漱了片刻,就落座在轩辕墨对面,她虽然肚子有些饿,但却不着急动筷。 “墨哥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轩辕墨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叹了一句。 “所幸国师救了你,不然本王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娓娓道来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与苏瑶在赏花,突然有一群黑衣人将我们绑了过去,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又听说你与国师也被黑衣人追杀,下落不明。” “我寻了你们整夜都一无所获,还是在黎明前夕,国师抱着熟睡的你回来的。” 轩辕墨回想起今天早晨的场景。 林钰一身白衣沾染上朵朵刺眼的血迹,一只腿还能看出明显的不便,但仍抱紧湛星琴,缓而有力地走向他。 轩辕墨接过湛星琴后,林钰就转身,抬脚走了。 轩辕墨在那一刻起,确认了一些事情。 湛星琴听到他这么说,回想到昨天与林钰相处的场景,耳朵微微泛红。 她抬眼。 “什么人,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挟持当今王爷?” 轩辕墨微微摇头。 “本王也查不到是什么人,那些人是带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在增援的军队到来之际,他们不敌,见大势已去,统统服毒而死,竟然留不下一个活人。” 湛星琴被震撼到了,她虽然知道有死侍,但距离他们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这样,纵使失败了,也不会牵连到幕后主使那里。 轩辕墨温和地看着沉思的湛星琴。 “再不吃,饭可就凉了。” 湛星琴闻言,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将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轩辕墨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的眼神又温柔不少,感叹了一句。 “小琴跟他还真是像。” 湛星琴不解,疑惑道:“跟谁?” 轩辕墨悠悠说了句:“以后再说。” 湛星琴已经习惯了他总是不肯告诉自己事情,没有什么失望之感,继续吃饭。 轩辕墨走后,湛星琴才从小羽那里得知,昨天的事情惊动了整个京城,皇上高度重视,誓要找出幕后主使的蛛丝马迹来。 轩辕墨刚被立为未来太子不久,就发生这种事情,是对皇权极其狂妄的挑战。 皇帝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情。 小羽提到这事仍然心惊胆战。 “姑娘可知,若不是大将军正好从战场归来,碰到这桩事,及时解救了王爷,或许就不是现在这样有惊无险的局面。” 湛星琴眉尖挑起。 她记忆中,现在的盛朝可以称得上大将军的人物只有一个。 “你说的大将军,可是蔚白栎将军?” 小羽点点头。“对,就是他。” 湛星琴回想京城的传言,蔚大将军少年之际便出征南方新起的战乱。 经过八年的打拼,将本来占据大半江山的南方叛乱的军队打压到西南的偏僻之处。 记得,大将军出征之际,还只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人。 十二岁,在湛星琴眼里,分明还是个孩子。居然就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八年,立下显赫战功。 据说,只要是蔚大将军指挥的战役,就鲜少有败仗。 被称为盛朝新起的不灭战神。 也是凭着蔚大将军的神勇战功,朝廷的主和派才被彻底压制下来,使盛朝重新恢复了繁盛强大的景象。 第118章 下不为例 湛星琴怎么可能不知道蔚白栎?京城孩童传唱的童谣里,就少不了他的名字。 而作为早就家喻户晓的大将军,即使过了八年,如今也不过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湛星琴松了一口气。 “既然蔚大将军回到了京城,恐怕是因为南方战乱已经差不多平定,京城也会安全不少。” 小羽眯起眼,笑道:“这样说是没错,更重要的是,王爷不久后将要大婚,登上太子之位入主东宫。这等大事,也要有大将军在场见证才是。” 湛星琴恍然大悟。“竟然是因为婚事。” 按照皇帝的旨意,轩辕墨和苏瑶的婚事不远了,蔚白栎正是要赶着这个时间过来。 她与小羽二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小羽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姑娘昨日一同被挟持,最后平安归来,应该也是蔚白栎将军搭救的,不知道姑娘可否见到蔚白栎将军的容貌?” 湛星琴摇摇头“这倒是没有。” 因为她根本没有跟轩辕墨和苏瑶在一起,而是被林钰提前搭救,一直与他待在一起。 这件事被轩辕墨压了下来,就连小羽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她也不会主动坦白这件事。 小羽略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据说...蔚白栎将军在年少时就是个俊俏小公子,引得不少贵族小姐倾心,如今想必更是俊朗,又有如此显赫战功加持,可真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小羽抬眼,露出憧憬的神情,万分感叹道。 “如果此生,我能远远见上蔚大将军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 湛星琴也有所耳闻,蔚白栎出身名门望族,又生的俊俏无比,本来就是皇室贵族争夺的女婿人选,如今又有这战功。 谁家的小姐要是能嫁给他,定是能享受无限荣光,甚至大家都在揣测,皇帝会许配一个公主给蔚大将军。 叫蔚大将军成为驸马,也能更好地为皇室鞠躬尽瘁。 小羽看湛星琴的目光平淡,没有什么波澜,忍不住询问道: “湛姑娘就不对蔚大将军感兴趣吗?到时候大婚,姑娘作为六王爷府中的人,应该是可以去见上一面的。” 湛星琴浅浅笑道:“那到时候,我会帮你好好观察蔚白栎将军,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小羽头点的如同拨浪鼓。“那就有劳姑娘了!” 湛星琴确实对蔚白栎将军不感兴趣,她刚刚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见到的林钰的面容。 不知道林钰现在,在做什么? 苏瑶卧在贵妃榻上,吃着丫鬟递过来的果脯,整个人处于阴郁的状态。 空旷的奢华屋子里,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苏瑶牙齿咀嚼的声音。 丫鬟见她吃完一个,赶紧又恭敬地双手奉上新的果脯。 自从苏瑶小姐昨天回来,就没听她说过几句话,而是表情阴郁的吃着东西。 这在丫鬟看来,是件极其怪异的事情。 平时苏瑶若是生气了,定要骂身边的人,打砸一些东西。 如今看着情绪也是生气,可居然没有说什么,安静到有些反常。 莫非是被劫持后,受了什么大的刺激? 丫鬟不敢继续揣测下去,只是害怕这是暴风雨来袭前的宁静。 门外响起一个轻缓的敲门声,是守门的小厮。 “苏瑶小姐,国师大人求见。” 苏瑶的眉头狠皱了一下,最终还是道:“让他进来。” 门被小厮小心谨慎地推开,林钰一袭白衣,踏进这个昏暗空旷的屋子,给屋子里带来了一些光亮。 这屋子近些时日,向东宫搬了不少东西,过不了几日,苏瑶就可以与轩辕墨一起入住东宫。 所以此时屋子里,显得有些寂寥无物。 苏瑶自从昨天回来后,就命下人将屋子里所有透光的门窗关上,又拉紧窗帘,让大白天也有了傍晚昏暗的氛围。 林钰踏进来后,身后的小厮还在等着苏瑶的命令。 苏瑶随意地挥手,示意丫鬟下去。 丫鬟低着头,踱着小步,快速地走出门外,小厮也颇有眼色地阖上门,留下重而沉的关门声。 屋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昏暗,只剩林钰和苏瑶两个人。 苏瑶瞥了站在门口处的林钰一眼,随即起身。 “国师大人怎么来我这里了?这般传到王府他人的耳朵里,不怕你心爱的湛星琴吃了本小姐的醋?” 林钰目光冷淡,说出的话更是没有任何情感。 “为何会觉得我心仪湛星琴?” 苏瑶冷冷地“哼”了一声。 “林钰,昨天你拼死救下湛星琴,护了她一整晚,今早上又将她安全送回府。” “不心仪她,难道还能是你之前说的,心仪本小姐?没想到到头来,我是被你给骗了。” 她虽然不喜欢林钰,但原先自己的追求者,如今却移情别恋,喜欢了别的姑娘,苏瑶心中多少不是滋味。 一个小小的毁容了的湛星琴,怎么就比她要好? 看来林钰不仅面目丑陋,还瞎了眼,跟湛星琴正好配在一起。 林钰捏紧藏在袖中的手指,语气愈冷。 “你是如何知道,救湛星琴的人是我而不是蔚白栎?” 此话一出,对面的苏瑶张开唇,不敢言语,她刚刚在气恼之际,居然口不择言,暴露了自己。 林钰微微扬起下巴,审视着她因心虚而僵硬的神情。 他今早回到王府后,只见了轩辕墨一个人,并且嘱咐轩辕墨不要告诉别人,是他救了湛星琴。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与他厮杀的黑衣人,湛星琴与轩辕墨,和他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救湛星琴的人是他。 这样如果有人知道湛星琴是谁救的,必然跟那群黑衣人逃脱不了干系。 果真如他所料,苏瑶就是那个逃脱不了干系的人。 湛星琴与朝廷势力没有半分瓜葛,不过是一个住在王府里的琴师,没道理黑衣人非要将她抓走。 除非是有人想要解决私人恩怨,而跟湛星琴有最多私人恩怨的,就是苏瑶。 为了验证他的想法,林钰特地向轩辕墨求证,那帮黑衣人把他与苏瑶劫走后,都做了些什么。 轩辕墨坦诚,那群黑衣人不过是将他们关在了一个很隐蔽的黑屋子里,那个屋子布置地相当齐全,吃喝都不成问题。 他与苏瑶被关在那里,闻到了奇异的香味,便觉得昏昏欲睡,在黑暗中,他能感受到苏瑶在靠近自己。 所幸在最后的意志消失之前,蔚白栎带人将他们二人解救了出来。 轩辕墨不再说了。 林钰沉思了片刻,最终意味不明道。 “蔚将军来的的确及时。” 他再不来,这群黑衣人的真正目的就会得逞,那就是用外力迫使轩辕墨与苏瑶的关系更进一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只是为了完成皇帝旨意才勉强与之相处。 湛星琴,不过是苏瑶顺带着,想要惩罚的对象而已。 这种疯狂的举动,苏瑶是会做出来的,只不过,背后究竟是什么人支持她这么做。 单凭苏瑶一人之力,根本召集不来这样的死侍。 除了他和轩辕墨以外,还有第三人想要利用苏瑶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第三个人,巧妙地隐匿在苏瑶的身后,没有任何线索和痕迹。 他能猜出与苏瑶有关,已经是极限。 林钰的手握成拳头,指节轻微地咯吱作响,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瑶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她暗自安抚自己,没有关系,就算是她没有了林钰的帮助。 另一个人也不会放弃她。 苏瑶齿间微颤。“林钰,就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湛星琴,你就要与我决裂吗?” 她还在赌,林钰在刚来京城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找到她表明忠心。 更主要的是,她是血痣的拥有者,震天公所说命定之人,林钰作为震天公的亲传弟子,必然不会轻易与自己决裂。 就算林钰瞎了眼看上了湛星琴,也不能说明他不喜欢自己,只能说明,他觉得湛星琴也不错。 男人,本就是三心二意的,不是吗? 林钰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虑什么,苏瑶的唇角扬起,跟她所想的一样,他犹豫了。 只要他犹豫,就已足够。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林钰就开口给予她回答。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冰冷地打在苏瑶的心上,她清晰地感知到这句话的意思。 是叫她以后不要再打伤害湛星琴的主意。 苏瑶勉强作笑道:“自然,国师大人的心上人,哪里是我能动的了的人物?” 她还是对林钰妥协示弱了,毕竟现在权利风头正盛的,只有林钰一人。 林钰抬脚离去,伴随着吹拂到屋内的寒风,给苏瑶留下一个冷肃的背影。 待他走后,苏瑶的脸立马黑了下来。 总有一天,她要让林钰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 苏瑶回想着昨天的事情,将一口银白色的牙磨得作响,不仅是林钰,还有轩辕墨。 反正背后那人答应过她,事成之后,必定随意叫她处置这些人。 没过几天,轩辕墨已经完全准备好,入主东宫。 只要一个小小的仪式,六王爷就正式成为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登基典礼是由国师大人主持的。 在皇家的祖庙举行,林钰走到台阶上的动作郑重而缓慢,旁人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有在底下的湛星琴,下意识瞥向他的小腿受伤处,他走路故意在另一只腿上使力,而将这只腿勉强虚空。 所以才叫别人看不出异常,湛星琴越看越觉得,心口微微作痛。 已经过了一周,那腿伤还没有完全好,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只是浮于表面的轻伤。 而这伤,他人或许不知,湛星琴最是清楚,是因为救自己而落下的。 如果不是被林钰救下,她现在还不知道身首何处,有没有机会看到轩辕墨登基太子的场景。 她低下头,前面不远处就是盛装打扮的苏瑶,苏瑶现在虽然不是名义上的太子妃,但也已经差不多,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站在最前面,被众人拥簇着。 林钰作为国师祭祀过天地后,皇帝便宣读立轩辕墨为太子的诏书,如此,也就礼成了。 当天晚上,湛星琴就住进了东宫。 依然是在东宫里偏僻一处,布置的并不比原先的竹院差,反而更细致奢华了些。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院子中有一棵盛开的正好的桃花树。 让湛星琴有了在院落里赏花的乐趣。 自从太子册封典礼见过林钰一面,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林钰。 自从轩辕墨入主东宫后,林钰作为国师,继续当苏瑶的随从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湛星琴不知道林钰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个人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除了一般。 她虽然也在正常的生活着,却总觉得心里某处落空,需要什么填补。 她也不怎么见到苏瑶,苏瑶自从太子册封典礼后,整个人收敛不少锋芒,竟然异常的安分。 入夜了,湛星琴用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薄衫,白天刚下过一场毛毛细雨。 此时能感知到空气中水分透出的丝丝寒意。 她今夜睡不着,便出门走走,将硕大的东宫转了一圈。 自从住进东宫后,她还没有主动找过轩辕墨。 自从他入主东宫后,白天应酬更加繁忙,经常是不见人影的状态。 东宫里,仿佛就她自己一个闲人。 既然如此,今夜她就找轩辕墨聊一聊,顺便问一下林钰的近况。 湛星琴凭着记忆,走向轩辕墨所在的屋子。 她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前面就是轩辕墨的房间,却被旁边草丛传来的交谈声所吸引,停下了脚步。 湛星琴慢慢抬脚,小心谨慎地凑到一个隐蔽的树丛前,听里面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两个男人,在压低声音沉闷地谈话。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还是忘了吧。” 一个克制隐忍的声音传来。 因为语调压的太低,湛星琴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都分辨不出来究竟是谁,只好作罢,继续听下去。 “你倒是说,那天晚上,什么事情要我忘掉?” 另一个声音响起,对比之前的,明显更急促一些,声音也高了些许,但仍不是湛星琴熟悉的声音。 这句话问完,两个人的声音同时湮灭,陷入无边的寂静。 第119章 蔚白栎 湛星琴不断思索,究竟是什么事情才那么想要对方忘记? 而对方明显是不想忘记的样子。 等湛星琴等的耐心丧失快要离开之际,之前的男子才回复对方。 说出的话明显带了不少无奈之感。 “你明明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导火索,另一个人的声音急迫中带着些许嘶哑。 质问着刚刚说话的人。 “那种事情,也是能轻而易举忘记的吗?轩辕墨,你能不能不要再自欺欺人!” 轩辕墨这三个字着实将一旁偷听的湛星琴吓了一跳。 她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怎么也没有想到,要找的墨哥哥就在这里。 “谁?” 另外一人察觉到了旁边不同寻常的动静。 湛星琴虽然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表现出来些许,向后退了一小步,踩中地上的落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在寂静的夜里却更显突兀,尤其是在那人耳中。 被发现的湛星琴第一反应是逃跑,她有种戳中别人秘辛的慌张。 还没等她转身退出两步,湛星琴就被一股蛮力扯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一双强劲的大手桎梏着,缓缓缩紧,压缩着所剩无几的呼吸。 湛星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死神将要来临的感觉。 她张开唇,挣扎着喊。 “墨哥哥...救我...” 听到湛星琴喊的“墨哥哥”,掐着湛星琴脖颈的男人眉头紧皱,沉声严厉道:“究竟是何人?” 轩辕墨听到如此大的动静,也跟着跑过来,看到湛星琴被掐着被迫仰起脖颈。 他急切地上前,打掉那人的手。 将湛星琴心疼地护在怀中,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她白皙的脖颈。 已经被掐出了一道红晕。 轩辕墨眼眸垂下,用指尖轻柔地抚过那条红痕。 “小琴,疼吗?” 湛星琴伏在轩辕墨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间充盈的空气,以填补之前瞬间的短缺。 说不疼,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的眼眶已经沁出了不小的泪滴,整个眼球被泪水刺激的有些痒。 那人的手劲极其狠厉强横,手上还有着硬茧,纵使不用力掐着脖子,即使是那层茧,也足够在划过自己肌肤的时候,留下一条红痕。 不用想,也是一个经常手握刀剑的习武之人。 湛星琴想说疼,但感受到了不远处掐自己脖颈的那人,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她犹豫片刻,最终在轩辕墨担忧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道了声:“还好。” 这句话说出来,传到那人耳朵里,很是柔弱,有对着轩辕墨软软撒娇的意味,于是他便愤怒地上前一步。 虽然有克制,但还是止不住地怒气升腾,询道:“你就是湛星琴?” 湛星琴被他带着怒意的声音吓得身体一颤,感受到他的接近,如同死神再次降临,害怕地又往轩辕墨怀里缩了缩。 轩辕墨瞥见怀中的湛星琴颤抖着闭上眼睛,从眼角划出几条晶莹的泪痕,伸手将她护地更紧,抬眼怒斥那人。 “蔚白栎!够了!” 平时温和的轩辕墨难得说话声音如此激烈,眼尾都泛着生气的红晕。 湛星琴倏地睁开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对面居然是蔚白栎???” 传说中的不灭战神蔚大将军,居然在跟已经成为太子的轩辕墨剑拔弩张地争吵。 换谁敢信? 湛星琴出于好奇,从轩辕墨怀中探出头来,盯了眼身前的男人。 在月色中,蔚白栎一身简约素净的淡蓝衣袍加身,一头墨发以玉冠束成马尾状,整张脸俊俏白净的如同白面书生。 如果忽略掉他透出肌肉的劲瘦身材,和刚刚差点儿窒息她的一双有力的手与硬茧。 光看那张脸,很难相信这个人就是征战沙场八年的蔚大将军。 说是将军,倒不如说是京城养尊处优,让无数贵族少女追捧的漂亮小公子,还能更叫人信服一点。 湛星琴想起小羽的话,蔚白栎在上战场之前,十二岁的年纪,正是这样的俊俏小公子。 而八年后,经历过战场的淬炼和时间的打磨,他在面容上竟然没有多少改变。 湛星琴吞了一下口水,轻声道:“原来是蔚大将军,是星琴最初冒犯了,还请将军原谅。” 不可否认,最初她是想要偷听他们二人的谈话。 蔚白栎一双锋利凌人,藏着肃杀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湛星琴。 湛星琴被盯得有些发怵,但想到轩辕墨就在身边,蔚将军不管怎样,也要给太子殿下面子,不会轻易对自己发难。 也就平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抬眼看向他。 蔚白栎盯了一会儿,天上的阴云又移开了不少,月亮的光辉愈显,将三人的面容蒙上清亮的光色,照的更加清晰。 湛星琴更加清楚地看到,蔚白栎的皮肤吹弹可破的滑嫩,白皙透亮,唇色淡淡粉红,就连眼睛也是倾国美人般的漂亮。 若不是有凌厉浓重的眉宇和高挺的鼻梁,如刀雕的面部轮廓。 甚至会让人怀疑他是英气的女孩扮了男装。 但事实上,整张脸的确也散发着侵略肃杀的气息,一看就是久经战场才能磨砺出来的。 湛星琴抬眼看了眼轩辕墨,确定了一件事情,他与轩辕墨是两种不同的气质,但都格外俊俏好看。 客观上讲,二人在颜值上分不出高下。 但若按湛星琴的角度,自然是无法与她的温柔墨哥哥相比。 就凭着蔚白栎刚刚差点儿掐死她,湛星琴心中多少对这个传说中的战神心存芥蒂。 在抬眼望着轩辕墨的时候,湛星琴没有发现,蔚白栎看向她的目光已经渐渐柔和,甚至与刚才的眼神是两个极端,比今晚的月色还要温润几分,像是变了一个人。 所以当湛星琴目光流转回来的时候,心里被暗暗吓了一跳。 蔚白栎看她的神情,居然跟轩辕墨多少有些相似。 还没等湛星琴再说什么,蔚白栎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湛星琴明显感受到,蔚白栎的手心传来的炙热,和微微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是激动?蔚白栎现在看到她为什么会激动? 湛星琴无措地退后,轩辕墨却没有再次护住她,反而伸手轻轻将她推上前一些,湛星琴被迫与蔚白栎离得更近。 她深感头皮发麻,不敢直视蔚白栎的那双眼睛。 轩辕墨在她身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琴,蔚白栎不会伤害你。” 湛星琴苦笑了一瞬,她自然知道蔚白栎不会伤害自己,但突然大变脸,换做是谁,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蔚白栎声音也柔和不少,还带着犹豫与结巴,听起来不比湛星琴镇定多少。 “你...你叫...湛星琴?” 湛星琴抬眼,点了点头。“是的,蔚将军。” 他不是刚刚还带着怒意问自己,是不是湛星琴的吗? 蔚白栎笑了起来,情绪平和时候的声音意外好听,带有深沉稳重的磁性。 “这名字好听,谁给取得?” 湛星琴思考了一瞬,坦诚道:“是我母亲,别人都称她霜花婶。” 蔚白栎意味不明道:“那真是谢谢她,取了这个好名字。” 虽然蔚白栎现在态度变得异常温和,但是联想到刚刚他的行为,湛星琴还是觉得这样的对话很尴尬。 轩辕墨好像察觉了气氛的冷清,上前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好了,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说话,去院中亭子坐着,也可以吃些东西。” 蔚白栎和湛星琴两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好”。 湛星琴本来就觉得有些饿和累,轩辕墨的话正好戳中她的心思,也可以借此将手从蔚白栎那里收回,瞬间感觉轻松不少。 轩辕墨看着他们二人,神情柔和不少。 轩辕墨的院中正好有一个比较大的亭子,他先坐下,并且牵着湛星琴的手腕坐到了自己身边。 蔚白栎则顺理成章地坐到了湛星琴另一边,湛星琴谨慎地环顾左右,自己居然坐在了蔚白栎和墨哥哥中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她。 湛星琴目视前方,不自觉地又吞了一次口水,这是个什么情形? 左边是盛朝最负盛名的大将军蔚白栎,右边是盛朝新册封的太子殿下轩辕墨。 还好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凡换作是别人都不能像这样,镇定地坐在这里。 湛星琴没想到的是,更不能理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轩辕墨吩咐侍女送来几盒糕点小食后,就打发侍女与侍卫离开亭子,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场。 “来,小琴,吃这个~” 湛星琴耳旁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换作平时,会这样温柔的劝她吃饭的人,只有轩辕墨。 现在轩辕墨也的确就在她身边...可是这个声音,怎么也不是轩辕墨的声音。 要比轩辕墨的声音更低沉稳重些,但能听出语气中的愉悦。 还是从左耳朵边传来的,湛星琴瞅了一眼右边不做言语,只是撑着下巴默默看着自己的轩辕墨。 认命般地带着僵硬的笑容转到左边,映在眼前的是蔚白栎那张俊俏的脸,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充满着湛星琴说不出道不明的期待。 她开口,咬过蔚白栎递过来的一块小小的绿豆糕,边咀嚼边盯着他的神情。 蔚白栎看着她,唇间发出微弱的一声叹息。 湛星琴莫名感知到,这声叹息是安慰与满足的叹息。 就好像是做了一件曾经非常想做,却一直错过的事情,如今终于弥补了往日遗憾的安慰之感。 湛星琴想要从他的神情里,再探索出别的信息,却一无所获。 “蔚将军,我们曾经认识吗?” 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内心有个声音,很想问这个问题,尤其是在长时间与他对视后,莫名觉得他的眼眉很是熟悉。 所以她干脆当着轩辕墨的面问了出来。 蔚白栎听到这个问题明显身形一晃,随即看了一眼湛星琴旁边的轩辕墨。 轩辕墨传递给他一个别人难以察觉的眼神。 蔚白栎理解了轩辕墨的意思,用手指敲了敲亭子里的石桌面,摇头道: “不认识,本将军与小琴第一次见,便觉得亲切万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仿佛自己妹妹一样。” 湛星琴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皱起眉,竟然跟轩辕墨当初说的一样,并且也是自然而然地喊了自己昵称。 但明明他见自己第一眼,是掐住了脖颈,是看了好几眼,看分明后才态度大变。 但他说的如此笃定,湛星琴也不敢继续再问什么。 蔚白栎见她不说什么,反而像开了话匣子一样,握着湛星琴的手愈发激动道: “本将军从小就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妹妹,小琴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妹妹,那肯定也是本将军的妹妹,快叫声哥哥来听!” 湛星琴的手又被他紧握的有些发疼,小脸皱在一起。 蔚白栎察觉到湛星琴的神情,又将手松了松,用生茧较少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就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湛星琴见状有些动容,朝他认真喊了声。“哥哥。” 蔚白栎眨了眨眼睛,愣愣地说了句。“好。” 轩辕墨此时终于开口说话。 “小琴,你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湛星琴这才想起,她是要问关于林钰的事情,本来这种事情她对轩辕墨不会隐瞒,可如今旁边还有个蔚白栎,就有些难以启齿了。 湛星琴沉思了一会儿,道:“其实今日我只是无聊,所以出来透透气。” 就这样隐瞒了最初的想法。 其实现在,林钰的事情已经被其他想知道的事情掩盖过去。 从一开始轩辕墨和蔚白栎的争执,还有后来蔚白栎对自己态度的转变。 都让湛星琴觉得,背后一定有一些事情,她没有得知。 轩辕墨听信了她的解释,又留着湛星琴聊了一会儿。 说是聊,还不如说是蔚白栎单方面询问她比较合适。 基本上是从她小时候问到了现在。 湛星琴只能尽量如实回答,毕竟轩辕墨是认识当初的自己,那个以前的张小桂。 第120章 拦也拦不住 也有一些事情被彻底隐藏起来,其中就包括她被赵光启的手下扔到河里,才被霜花婶救起的事情。 只要是轩辕墨知道的事情,她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蔚白栎。 蔚白栎听完,盯了湛星琴许久,最终认真道:“小琴...你辛苦了...以后哥哥不会让你这般受苦了。” 他的话语真诚,听不出任何虚假之意,湛星琴的心瞬间变得暖暖的。 再多一个这样的哥哥...似乎也不错,她心想。 夜间的凉风吹过,湛星琴感到身体一阵寒冷,瑟缩了一下。 轩辕墨和蔚白栎几乎是同时,将身上的外衣取下,最终还是轩辕墨主动收手,由着蔚白栎将外衣披在了湛星琴的身上。 “若是冷了困了,就早日回屋休息吧。” 蔚白栎抬头看了轩辕墨一眼,最终道。 他也意识到夜已深,湛星琴早就有困意,不过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支撑。 蔚白栎与轩辕墨一同送湛星琴回到自己的屋子,临走前,湛星琴还甜甜地喊了两个人“哥哥再见。” 蔚白栎克制不住,上前抱了抱她,才放手。 湛星琴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轩辕墨,只见他唇间带着淡淡的笑,朝自己颔首示意。 “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觉得,有了蔚白栎,她与轩辕墨的距离反而拉远了一些。 轩辕墨似乎是故意的,将她推到蔚白栎身边。 湛星琴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抬脚回去了。 蔚白栎看着湛星琴消失的身影,眼睛微湿,被夜风吹佛后,凉凉地。 轩辕墨感受到他的情绪,想要抬手,想了想又放下。 最终走向反方向,淡淡地甩下一句。 “别看了,走吧。” “谢谢你。”身后传来蔚白栎有些嘶哑的声音,轩辕墨的脚步顿住。 蔚白栎跑上前,从背后抱住轩辕墨,他的身高只比轩辕墨高上一点,肩却很宽阔,足够将他纳入自己的怀抱。 轩辕墨这次意外地没有推开他。 蔚白栎将脸埋在轩辕墨的后颈处,带着哽咽沉闷道: “你明明知道小琴是魔星降世...会带来不祥,为何还是替我照顾了这么些时日...” 他继续道:“她是我亲妹妹,我不怕她是不是魔星,大不了带她隐于世外,一走了之。可你是太子,何必如此冒险?” 轩辕墨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陷入了回忆。 震天公曾有过两个预言,这些震天公大弟子都曾告诉过轩辕墨。 一是,若是得到眉间嵌着血痣的女子,天下也就同样唾手可得。 二是,左胳膊处有月牙胎记的女子,是魔星降世,会给接近她的人带来不祥。若能在最开始发现的时候,将其除之而后快,则会带来命运的眷顾。 那个眉间嵌着血痣的女子,他找到了,就是苏瑶。 而那个左胳膊有月牙胎记的魔星,轩辕墨早就得知,她出生在蔚国公府,是蔚白栎唯一的亲妹妹。 蔚国公府费尽心思,集全府之力将这个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判定成是魔星的小女娃保护起来。 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在还是小婴儿牙牙学语之际,被人偷出府外,生死下落皆不明。 后来就在轩辕墨找到苏瑶的同时,才知道这孩子没有死,反而是被一家善良的农户夫妇收养,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名叫张小桂,也就是现在的湛星琴。 那家农户夫妇去世后,她只能与一个叫林一的八岁男孩相依为命。 轩辕墨见湛星琴第一眼的时候,她奄奄一息地在鬼门关徘徊,差一点就被苏家人当做河妖烧死在火堆上。 苏瑶与湛星琴的孽缘,竟是注定解不开的。 轩辕墨为什么要保护湛星琴,他从不曾真正叩问过自己。 轩辕墨不想承认,或许只是因为,湛星琴是蔚白栎的妹妹,所以在他眼里,也如同自己的妹妹。 不过是这样的原因,罢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回道:“不把小琴放到我身边,难道要将她送回蔚府?” 抱着轩辕墨的蔚白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送回蔚府是对的,那他刚刚就不会对湛星琴撒谎否认自己没有妹妹。 他虽然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但终究是常年在外征战,不能回家,更别说时刻将亲妹妹置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护着。 而且,知道小琴是魔星的人一定不会少,回到蔚府反而是回到危险之下。 他怎么敢赌,会不会有第二次意外,让失而复得的湛星琴再次消失。 现在来看,将湛星琴放到轩辕墨这里,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他也不会相信湛星琴会真的给轩辕墨带来厄运与不祥... 别人信蔚白栎管不了,但他绝对不会信自己这么可爱漂亮的妹妹会是魔星。 蔚白栎恨恨地想,震天公那糟老头子,若是被自己给找到了,就算是拿冷剑架在震天公的脖颈上,也要叫这老头收回当初荒唐的预言。 轩辕墨见身后的蔚白栎没有什么动静,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冷眼视之,淡漠道: “蔚白栎,今天忍你到现在已是极致,既然已经见过她,还请主动离开东宫,莫要让本太子招呼暗卫送你出去。” 蔚白栎望了眼轩辕墨的冷肃面容,突然笑了,难得好说话不再纠缠。 “好,那本将军改日再来拜访太子殿下。” 在他临走前,又背着身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暧昧不明的话。 “太子殿下那天晚上,可是忍了本将军不少时间。” 这句话悠悠浮在清冷的夜空中,不容拒绝地钻到轩辕墨的耳朵里。 还没等轩辕墨回话,他就带着颇有些得意的神情翻墙离去。 轩辕墨淡淡地望着蔚白栎离开的背影,隐藏在黑袍下的手指蜷缩起来,随即甩起袖子,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走到一半,轩辕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胸间一口闷气呛得他连回屋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湛星琴第二天,找到小羽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蔚国公府之前有没有失踪的小女孩。 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想,经过了昨天与蔚白栎的相处,这个猜想更加地强烈地浮在心头。 一旦被证实了,先前遭遇种种想不通的奇怪事情,一下子都可以得到解答。 小羽很快地给予她答复。 这个答复不像湛星琴所想的那样,将过往疑惑统统解开,反而将她打的猝不及防。 “湛姑娘,蔚国公府到蔚将军这一代,只有他一个孩子,是完全的独子。” “蔚国公夫人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丧失了生育能力,蔚国公夫妇又感情深厚,夫妻恩爱异常,从未听说有另取妾室再要孩子的打算。” 小羽认真讲着调查来的结果,湛星琴边听边扶着额。 这么说,蔚白栎根本就没有妹妹,那他为什么会对自己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虽然这个问题,她曾经也很想问轩辕墨,但现在,明显的他们都不想讲。 湛星琴放下扶额的手。 “谢谢你了小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既然他们不想说,那就不再问,但至少能感受到,他们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这样就够了。 她对寻求真相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全靠缘分。 小羽听她不再执着,继续说了另一件湛姑娘拜托她的事情。 “我这几日也摸到了一些国师大人的行踪,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皇宫里拜见圣上,虽然进皇宫后探不到行迹,但能肯定的是,国师大人进宫一定会经过玄御门。” 玄御门是进宫的必经之路,只要是皇帝召见要进宫的臣子,都要在此处下马车,除去身上的武器,才能走进皇宫之内。 湛星琴唇间勾起淡淡的笑,轻声道:“嗯,我知道了。” 小羽分明瞅见她眼中,面对爱恋的隐藏不住的雀跃之情。 她当下就明白,湛星琴以后会经常在玄御门等候国师大人。 小羽想起太子殿下对她的嘱咐,若是湛姑娘想要为了国师做什么事情,只要不过分,就尽量满足。 太子殿下在小羽眼前看着书,自顾自地道:“反正这样的孩子,都天生如此,拦也拦不住。” 他从满是字迹的书页中抬眼,又淡淡地说了句。 “拦了反而麻烦。” 小羽感受到一向沉稳的轩辕墨,语气表面是无奈,却带着隐隐的宠溺和放任。 既然太子殿下这般发话,她当然也不会违抗旨意,随湛星琴怎么想怎么做都行。 果然不出小羽所料,湛星琴不久后就到了玄御门。 车夫经常是远远地停在玄御门周围的角落里,也有皇宫的侍卫过来查看,湛星琴就掏出轩辕墨给她的令牌给对方看。 侍卫知道是东宫的人,还是一个弱女子,平时也不做什么,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也就不再管了。 湛星琴就这样默默地等着,专门捡着皇帝最容易召见臣子的时刻。 平时就坐在马车内看书,这样一看就是两个时辰。 经常是转眼间,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轩辕墨知道她的行动,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问都不会问上一句。 倒是蔚白栎知道后,在某一天被皇帝召见时,顺手带了冰糕送到了湛星琴手中。 湛星琴接过冰糕,里面的形状还没有化掉,一眼看上去就明白,这是蔚白栎特地给她准备的。 蔚白栎对她爽朗一笑。 “正巧,最近天气热了,本将军这里还剩一根冰糕,就送给小琴妹妹吃。” 湛星琴咬了一口,竟然是带着桂花香味的冰糕。 她在蔚白栎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好吃!” 蔚白栎望着她,声音愉快道:“好吃就行,那哥哥去面见圣上了。” 湛星琴朝他挥挥手,一边吃着冰糕一边想,蔚白栎的性格居然很是孩子气,一点儿都不像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军。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也确实该孩子气。 不一会儿,就当湛星琴一口咬下最后一块冰糕的时候,新到玄御门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湛星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个身影正是林钰。 皇帝在一天之内同时召见了蔚白栎和林钰。 湛星琴拽起衣裙抬脚跑过去,跑到玄御门前面。 林钰被玄御门的守门侍卫检查身上是否藏有武器,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到湛星琴跑过来。 湛星琴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对视之间,湛星琴唇角微微勾起,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朝着他小幅度地挥挥手。 虽然湛星琴没说话,但从那个弯成月牙儿的眼睛里,就连守门的侍卫都能看出她的意思。 是看到国师大人相当开心地打招呼,欣喜中还有些矜持,但看向国师眼神中的雀跃是怎么都挡不住的。 侍卫们这时才明白这东宫太子身边姑娘的心思,每天都来玄御门转上一圈,只是为了见国师一眼。 这姑娘虽然戴着面纱,但光看那双漂亮动人的眼睛,都让人忍不住想象她面纱后是多么倾城的容颜。 正好国师也是整日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两个人正好相配。 他们想到之前有个禁军的首领曾说过,有日晚上在街市,有看到国师与一粉衣女子相会,一看就是亲昵的情侣。 而现在的女子,虽然穿的是一身浅绿色的衣裳,但看着这般情形,恐怕跟国师的关系不一般。 于是侍卫通情达理地询问了一句国师。 “国师大人,您要在此停留一会儿吗?” 圣上召见臣子,一般并不是急事,国师就算是进了皇宫也要等待一段时间。 林钰淡漠地扫了一眼前面跟他打招呼的湛星琴,毫不犹豫地背过身,留给侍卫一句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话。 “不用,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侍卫低头恭敬道:“国师大人请进。” 林钰就这样在湛星琴的注视下,缓缓地走进皇宫。 等到林钰的身影差不多快消失之际,湛星琴僵在脸上笑容才渐渐收回,手也无力地放下,眼睛中的落寞尽显。 侍卫看着这景象,都内心感叹,这姑娘恐怕是要在国师大人这里碰壁了。 第121章 作媒 不过,国师大人一直都是这样冷淡的人物,在他身上碰壁也不是什么难见的事情。 可这姑娘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拿着太子殿下的令牌,刚刚蔚大将军还过去给她送了冰糕吃。 能同时得到太子殿下和蔚大将军的偏爱,不知道这姑娘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湛星琴停驻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离开。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承受能力已经强了不少。 皇帝刚听完蔚白栎对战事的报告,就召见了林钰。 林钰上前时,蔚白栎正站在殿前,上下将其打量了一遍,这就是轩辕墨所说的,妹妹喜欢的男人? 蔚白栎一双剑眉微皱,对着林钰散发了些许不友好的气息。 不过...想起这个人救过湛星琴,蔚白栎将自己的锋芒又掩藏了起来。 林钰无视他的打量,自顾自地跟皇帝报告自己的近况。 皇帝手扶着龙椅,来回看了眼蔚白栎与林钰。 “国师,你以后要多与蔚大将军来往,盛朝的命脉跟你们二人联系密切,朕最想看到的是你们合作无间,没有隔阂,共同辅佐未来的皇帝。” 蔚白栎和林钰闻言,双双跪下。 “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望。” 皇帝满意地颔首。 “两位爱卿起身吧,白栎你先回去,国师留下,再陪朕说些话。” 蔚白栎听他这样说,作揖后便快速离开。 待蔚白栎彻底离去,皇帝才盯着低头不语的林钰,淡淡道: “今日朕看国师情绪不高,似乎有什么心事。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情?” 林钰作揖回道:“多谢皇上关心,臣没有什么心事。” 皇帝仰头,看了一会儿大殿上金碧辉煌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今年似乎已有十八,这是成家的年纪,国师的父母既然已经离世,朕就代替他们,为你寻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如何?” 林钰作揖的手指突然一紧。 他沉默几秒后,回道:“皇上,臣已有心属之人。” 皇帝将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 “哦?朕好奇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时机合适之际,朕可以为你们直接颁发圣旨做媒。” 林钰意识到,皇帝是真的想知道是哪位姑娘,而不是随口一问。 他垂下眼眸,克制住发自喉咙里的颤抖。 “是如今在东宫的湛星琴。” 皇帝的眼睛眯起。 “在东宫?她不是太子的女人?” 林钰微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舒出。 “据臣所知,她不是。” 皇帝颔首。 “那就好,如此便不是问题。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吧。” 林钰作揖。“谢皇上,臣告退。” 他缓缓退下,转身那一瞬,他心中闪过不少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化成一滩暗自喜悦的水。 湛星琴回去后,难得消停了几日,没有再去玄御门转。 但不久之后,皇上就颁了一道圣旨,要在晚上举行宫廷宴会,由于是皇室内部的宴会,所以只邀请了皇子公主,及他们的伴侣。 唯一两个例外是湛星琴和林钰,林钰是作为国师特邀而来的,而湛星琴是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琴师,邀请而来。 既然要邀请皇子的伴侣,作为未来太子妃的苏瑶自然也在,毕竟皇帝之前已经下过命令,苏瑶成为太子妃是早晚的事情。 在一片刚刚好的月色中,各个皇子与公主坐在皇帝身边的两排座位中,桌案上面摆满了美酒,水果,糕点与精致的菜肴。 有宫廷中的舞女助兴,而湛星琴则在一旁显眼处,弹琴伴奏。 一曲终了,琴声的余音却未散,皇帝拍拍手,望着天空中正圆润的月亮对所有人道: “今晚月色不错,有没有什么关于月亮的好诗,讲来给朕听听?” 皇帝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人起身,是二皇子。 二皇子吟诗一首后,众人叫好,又有另一皇子起身对答。 他们从小就接受诗词的教育,即兴作出一首诗来完全不成问题,在自己父皇面前,也乐意表现自己的才华以求夸奖。 等到所有皇子公主都作了一遍后,皇帝沉思良久,扬声道:“依朕看,太子作的诗最好。” 轩辕墨向前拱手。 “儿臣谢父皇夸奖。” 皇帝瞥了一眼他身边盛装出席的苏瑶。 “太子从小就聪慧过人,是朕最欣赏的儿子,苏瑶作为朕未来的儿媳,不如也作一首跟月亮有关的诗给朕听听?” 苏瑶被突然提起,居然是要做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她平时根本对诗词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让自己去学这些东西。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打扮的漂亮出席这次宴会即可,没想到突然被皇帝提起来,也不可能提前找人替自己准备。 苏瑶支支吾吾了半天,在皇帝逐渐不耐烦的神情下,最终承认自己并不懂诗。 皇帝抬手示意她坐下,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若是脑中空无一物,唯有美丽的外表,恐怕胜任不了太子妃这么尊贵的身份,苏瑶,你应当多多向墨儿学习。” 苏瑶尴尬地扯起微笑。 “是,苏瑶一定谨记皇上的教训。” 皇帝将目光移到别处,将其他人挨个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旁不远处,抚琴的湛星琴脸上。 她的脸上戴着面纱,但一双美目动人,光是眼睛,就足以令人心旷神怡。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转向轩辕墨道: “听说今夜弹琴的琴师也是太子身边的人,她叫什么名字?” 轩辕墨低顺着眉回答:“回父皇,她叫湛星琴。”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湛星琴,倒是个好听的名字。那你有没有关于月亮的诗可以讲给朕听听?” 湛星琴抬头,犹豫不决地看向轩辕墨。 她本来也想说自己不太会,反正她不过只是一个琴师,不会作诗也在情理之中。 湛星琴也没有想在皇帝面前出风头的想法,她刚想说自己不懂。 皇帝就打断了她的话,认真道: “你只管说上一句就好,无论好坏,朕都不会怪罪于你,毕竟你不是专门学过的,朕只是想听上一句罢了。” 湛星琴余光又瞥向轩辕墨,发现轩辕墨朝自己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放心。 有了皇帝这样的话,和轩辕墨在背后的信任,湛星琴也放开了许多。 她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暖和了一小片周围微冷的夜。 湛星琴的声音如夜间温润空灵的流水声。 “我作的关于月亮的诗是......” 她顿了一瞬,将众人的期待值拉高,而后用缓慢柔软的深情语调娓娓道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句诗,湛星琴一直很喜欢,上一次讲出来,还是当年跟林一在一起的时候,与他说道的。 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与林一分隔两地,只能共赏同一轮明月。 湛星琴话音刚落,就不经意瞥见皇帝身旁的林钰,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湛星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直到皇帝拍手叫好。 “此诗甚好!短短几个字,甚至比太子刚刚作的还好,没想到湛姑娘除了琴弹得极好,诗也作的这么绝妙。” 皇帝的语气稍显激动,其他人也纷纷赞同他的话,毕竟湛星琴刚刚说出的这句诗,的确不同寻常,能看得出有很深的文化底蕴。 其中表达的思念之情也十分真挚动人。 皇帝夸还不够,当即下令要赏赐湛星琴。 而赏赐的物件,正是皇帝桌案上摆着的一块月亮形状的玉石。 这块玉,看起来晶莹剔透,懂玉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皇帝将月亮玉石递到林钰手中,朝湛星琴扬起下巴道: “国师,你帮朕将这玉石赏赐给湛姑娘。” 林钰用手心捧过那块玉,随即一步一步走向湛星琴。 湛星琴看着缓步朝自己走来的林钰,总觉得这一切来的有些不真实,她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 在她晃神之间,林钰已经走到她面前,他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林钰背过手,将手心的玉石递到湛星琴的手中。 两个人指尖相触的时候,一阵莫名的情绪在二人之间传递。 林钰缓缓地将手指收回,湛星琴也收手攥紧了那块玉,那玉还保留着林钰手心的余温。 看到这样的景象,轩辕墨的眉没由来地皱了一瞬。 而皇帝也察觉出两人之间氛围的微妙,当下肯定林钰之前所说的并不是谎话。 皇帝望着两个人,说出的话却是对着轩辕墨的。 “墨儿,湛姑娘可得到过你的宠幸?”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不解,皇帝向来对这种事情不怎么过问,怎么如今突然当众这样问起。 轩辕墨瞅了一眼不远处的湛星琴,随后摇摇头。 “并没有,湛星琴在儿臣这里只是一名琴师。” 皇帝扯起嘴角,仿佛很满意他的回答。 “既然如此,朕觉得湛星琴和国师很相配,不如今晚就在此当着月亮做媒,将湛星琴许配给国师,如何?” 这番言语像是一颗惊雷,投到台下,在所有人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而在轩辕墨和湛星琴心里,则是掀起了狂风巨浪。 湛星琴怀疑自己听错了,皇帝是说的什么?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像是早知道皇帝要说什么,波澜不惊的林钰。 林钰只是平静地盯着她,这样反而叫湛星琴说不出话来。 比湛星琴内心更波涛汹涌地只会是轩辕墨,他一下子起身,走上前,朝皇帝作揖。 差点儿克制不住激动的语气。 “父皇,儿臣觉得不妥。” 轩辕墨根本没想到,今晚会出这么一回事,不然就算是说谎,将湛星琴说成是自己的女人,也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他虽然在之前就知道湛星琴喜欢林钰,而在那天,林钰拼死护她,救了湛星琴性命,让轩辕墨确认,林钰也喜欢湛星琴,二人两情相悦。 这本是一桩好事,轩辕墨向来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默默鼓励之意。 但并不是要完全接受他们现在成婚,他与蔚白栎都在考量林钰,林钰的身份不明,所属的势力范畴也不够清楚。 若是湛星琴嫁给他,是落入了不复之地,他又如何跟蔚白栎交代? 在他们没确认清楚之前,是不可能想要将湛星琴托付给一个迷雾重重的陌生人。 即使是皇帝想要自作主张,轩辕墨也不能够接受,他手指紧握,将指节处攥的泛白。 轩辕墨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原先的温润和沉稳。 “父皇,湛星琴到底是儿臣的人,儿臣早已习惯听着她的琴声入眠,若是以后没有了琴声,恐怕会睡不着,纵使勉强睡下,也夜长梦多,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犹豫后艰难言道: “再说,星琴因为火灾毁容受伤,或许不是国师大人的良配,儿臣愿意为国师大人寻找更适合的女子。” 皇帝听完他的话,并不作任何答复,反而对着湛星琴旁边的林钰道:“国师意欲如何?” 林钰朝着皇帝的方向作揖道:“皇上之命,臣定会遵从。” 旁人听了这话,寻思国师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愿意接受皇帝的旨意,娶东宫的湛星琴为妻。 苏瑶在一旁的桌前坐着,将牙咬得发疼。 她当然明白,林钰心里一定是欣喜的,如今不过是在别人面前将欣喜隐藏了下去。 没想到她一开始是想要伤湛星琴的心,而现在却弄巧成拙,给机会让湛星琴与林钰接触。 而在接触中,林钰还对湛星琴生出了别样的好感。 以至于湛星琴一介卑微的琴师,却能由皇帝做媒,可以嫁给盛朝地位尊贵的国师。 苏瑶恨得心口发闷,眼神恶毒地盯着在林钰身后的湛星琴。 皇帝又是怎么想的?居然要主动提起这样一门亲事! 她现在倒是希望轩辕墨能成功阻拦这门亲事。 轩辕墨果真又上前一步,坚持道:“父皇...儿臣不愿...”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皇帝伸手打断。 皇帝的声音沉闷稳重,富有极强的王者特有的威迫感。 “好了。” 轩辕墨被迫停下了自己的说辞。 第122章 娘放心 皇帝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小小的琴师不必墨儿如此,若是墨儿以后睡不着,可以尽情来朕这里挑选盛朝最上等的琴师来代替湛星琴。” 看到轩辕墨没有再反驳,皇帝继续道: “国师与湛星琴的婚期要在太子与苏瑶之前,就当是让朕提前看一场小辈的喜事,也在这喜事中寻些乐子。” 轩辕墨明白,事情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 唯一觉得不够坏的是,湛星琴与林钰两情相悦,如果蔚白栎现在在场,估计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苏瑶听到皇帝这样说,原先的怒意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突然觉得,皇帝是为了她着想,将轩辕墨身边有可能喜爱的女人一一铲除,这都是为了她以后与轩辕墨的大婚做准备。 苏瑶这样想以后,对这门亲事一转之前的态度,由反对改为支持。 苏瑶想,反正,林钰就算是娶了湛星琴,也注定离开不了她。 至于湛星琴,作为这门亲事的主角,居然是这里最没有发言权,最透明的存在。 她只能隐于林钰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们明里暗里地较量,最后等一个决定她命运的结果。 既然没有任何人继续反对,这门亲事也就这样匆忙地定下,宴会继续下去。 皇帝欣赏了一会儿歌舞,就抬手道: “朕身子不舒服,今日宴会到此为止,就这么散了吧。” 临走前,皇帝还远远望了眼在湛星琴身旁的林钰,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国师,你与湛星琴,应该私下多聊聊,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 林钰作揖。“是,臣会的。” 宴会散去,轩辕墨第一时间是要到湛星琴面前,将她接回东宫。 但林钰站在他面前,低头恭敬道:“太子殿下,臣需遵从皇上的命令,与湛姑娘小叙片刻,还请殿下允许。” 轩辕墨见他言语间坚决,而林钰身后的湛星琴,也抬眼看了自己,随后心虚地偏过头。 轩辕墨瞬间觉得,湛星琴说到底,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姑娘,不可能永远听他的。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彻底随了对方的意。 “那好吧,小琴,记得早点回来,不要太晚。” 轩辕墨对湛星琴如同自己的妹妹,就算是觉得孩子大了管不了,也不忍心对她说什么不好的话。 湛星琴朝他点点头,轻声应道:“嗯,我会早点儿回去的。” 于是湛星琴就这样,当着轩辕墨的面,被林钰领走了。 轩辕墨心口一滞,心想,若是蔚白栎在这里,恐怕会更伤心。 远在蔚国公府陪着父母亲吃饭的蔚白栎猛地打了个喷嚏,他用丫鬟递过来的丝帕捂着嘴。 心中想道:“谁在这时候念着自己?” 湛星琴与林钰并排无声地走着,等走到皇宫一处带亭子的花园时,才勉强听下。 湛星琴借着亭下透进来的月光,伸出手心,那块玉还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手中,流溢出清淡的浅蓝色光彩。 盯着这块玉,湛星琴才有真实的感觉,自己是要嫁人了,还是嫁给林钰。 但林钰真的喜欢自己吗? 这门亲事来得突然,甚至还是由皇帝提出的,而林钰只是回答,作为臣子会遵守皇帝的旨意罢了。 虽然那天,林钰救了自己的性命,湛星琴也循着自己的内心所想,与他有同他人不一样的相处。 但林钰当时,也是并未有任何反应。 之前湛星琴很确信自己是喜欢林钰的,而如今,真的得知要与林钰结婚时,她才被迫审视两个人的关系。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林钰,也从来没有试图了解他。 仿佛他是一块隐在烟云水雾中的玉石,能隐约看到其中散发的辉光,却无法真正触摸到真实的模样。 而且,先前发生的事情,湛星琴虽然一直告诉自己,是假的,但此时却蹦出来,横在她与林钰之间。 林钰曾当着苏瑶的面,对自己说,他接触自己不过是苏瑶所托。 他喜欢苏瑶,从来没有爱过湛星琴。 这句话炙烤着湛星琴的心,她虽然在之后,相信林钰对自己并非毫无情意。 但他对苏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能救自己的命,是否同样也会拼死救下苏瑶的命? 这一系列的事情搞不清楚,湛星琴对未来竟然第一次感到迷茫。 她放下手,刚想与林钰说上几句话,而不是现在这样,两个人都无言。 林钰就从后面抱住了她,清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住湛星琴。 林钰的声音如清冽的流水,又多了丝丝缕缕的温情。 “湛星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吗?” 他是把刚刚湛星琴作的诗又重复了一遍。 湛星琴细细顺了一遍林钰刚刚的话,虽然他只听了一遍,却一字不差,于是道:“是。” 林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在本就冷的夜中,他呼出的气格外暖,形成强烈对比,湛星琴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林钰抱着自己,从最初被清冷的气息裹挟,到温度互相过渡升高,渐渐变暖。 到现在,竟然已经觉得有些炙热地喘不过气来。 湛星琴明白,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林钰又将湛星琴抱的更紧了些,将淡粉的薄唇附在她的耳边,声音轻柔如夜晚的呢喃。 “星琴,我会做一个好夫君。一生护你周全,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他的话语虽然轻柔,却有坚决之意。 湛星琴对林钰一直以来没由来的熟悉之感,如今再次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她想起来之前多次在梦境中遇到的那个白衣男子,他曾告诉过自己,他是湛星琴未来的夫君。 此时此刻,湛星琴的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梦中那个人似乎与身后的林钰逐渐重合。 湛星琴恍然间,很想对着虚空问一句,那个人,真的就是林钰? 既然如此,林钰又为何待她若即若离,如此神秘未解。 但湛星琴不得不说,即使她无法完全看透林钰,却很想相信他说出的话。 或许,人就是这样愚勇,明知道前方迷雾重重,仍然有想要探索的想法。 也正因她明白,所以面对林钰表白心迹,湛星琴竟然意外的沉默。 直到匆匆赶来的轩辕墨打破了这沉默。 轩辕墨不顾林钰还在旁边,牵起湛星琴的手腕。 “小琴,本殿下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湛星琴抬头看轩辕墨,他向来的神情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起伏。 更不可能向这样,对自己说话如此之急切,湛星琴细看过去,还隐藏着不少悲痛之色。 而且还趁着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湛星琴也急着问他。 “发生了什么事情?” 轩辕墨看了一眼林钰,语气沉重道。 “还请国师大人离开,本殿下单独与星琴说。” 林钰见轩辕墨并不想同他一起告知,也就作揖后果断离开。 轩辕墨见他离开,随即扯着湛星琴的手腕,一路奔走离开皇宫,随即扶她踏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一上车,还没来得及坐好,轩辕墨就嘱咐前方的车夫。 “快,赶往湛星琴的府邸。” 湛星琴看着已经坐回来,神情严肃的轩辕墨,心中已经感受到有些不妙。 轩辕墨突然要去她与霜花婶的家做什么? 湛星琴手指攥紧,对轩辕墨试探地问道:“墨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如此急切?” 马车帷幕外车夫将鞭子甩地很响,车子迅速地向前跑,四周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足以能感受到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快速度。 而且轩辕墨也不是失礼之人,明知道她与林钰在独处,还会过来不加掩饰地直接打断,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湛星琴的心被提了起来,她生出了一个十分不好的想法。 随即,她赶紧甩甩头,将那个想法排出脑海外。 轩辕墨看她的眼神愈显悲痛,似乎又将不好的想法塞回了她的脑海中。 湛星琴怔了片刻,轩辕墨也难开口,只能沉默良久。 随后他艰难地启唇,缓慢道。 “有人来报霜花婶突然病危,我已经派了御医赶赴那里,但情况仍是不妙,已进入最后的弥留之际。所以需要你抓紧最后的时间去看望霜花婶。” 轩辕墨内心也是十分悲痛,他本来也在默默地关照霜花婶的生活。 毕竟是她善良地收留了湛星琴,还照顾湛星琴至今,从当初的小女孩蜕变成了现在优秀的样子。 虽然蔚白栎不能过来,但今夜他该去代替蔚白栎去感谢霜花婶对湛星琴这些年的照顾。 湛星琴听到他的话,张开唇却说不出来任何话。 虽然她与霜花婶只相处了五六年之久,但是在湛星琴心里,霜花婶已经是她第二个母亲。 她这一路,也遇到了不少善良的女人,最初收留她和林一的王夫人,还有之前将她从劫匪手中救出的柳夫人,她们都很好,但对自己都不是母亲般的好。 只有霜花婶,不仅救下她的命,还将自己当成亲女儿对待。 湛星琴的泪滴悄悄从脸颊滑落,轩辕墨先是用指腹替她擦拭,却发现根本擦拭不得,便心疼地将湛星琴揽到怀中。 “想哭就哭吧。”他说。 湛星琴伏在轩辕墨怀中,哽咽声渐渐放开。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觉得时间竟然会过得如此之慢。 “太子殿下,到了!”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车夫向马车内喊了一声,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 随后才勒起缰绳,刹住马车。 湛星琴和轩辕墨下了马车,一路飞奔到霜花婶所在的屋子。 那屋子里,早就聚满了人,轩辕墨叫来了宫中三位德高望重,医术高超的御医。 他们见到轩辕墨和湛星琴过来,都走到一旁,为二人留出空余的地方。 他们虽是盛朝有名的御医,但也束手无策,霜花婶年岁已大,之前又落下了旧疾,如今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轩辕墨上前,霜花婶睁眼,之前跟着湛星琴拜访过曾经的六王爷,现在的太子殿下轩辕墨。 便认得这样的容颜,毕竟如此风华的男子,世间也很难找出几个。 霜花婶伸手,颤颤巍巍道:“太子殿下...” 轩辕墨握住她长满皱纹的手,郑重道。 “霜花婶,这些年来照顾小琴,您辛苦了。” 霜花婶含笑道:“这...怎会辛苦?她是我女儿啊。” 她本来以为太子殿下为人温和善良,是女儿可以终身托付的人。 但女儿曾经有认真告诉她,自己与轩辕墨是单纯的兄妹关系,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可言。 如今看到轩辕墨和湛星琴一同在眼前,霜花婶明了,他们二人的确不是男女之情。 轩辕墨对湛星琴如同一个呵护她的沉稳哥哥。 轩辕墨将已经哭成泪人的湛星琴扯到前面来,与湛星琴一同握住霜花婶的手。 轩辕墨松开自己的手。 “霜花婶,您与小琴聊聊吧,晚辈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就带着屋中的御医和侍女,一同离去。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霜花婶和湛星琴两个人。 霜花婶用她已经枯燥泛黄的手,抚过湛星琴被泪浸湿的脸。 “小琴,莫要哭了,娘心疼。” “能看到你长大成人,成为盛朝最好的琴师,如今还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虽不知道你日后会托付何人,但娘能陪你走到这里,已经很满足,不再奢求其他。” 湛星琴抽泣着。 “娘,我还没有带你四处旅行,去游览盛朝的山河...” 霜花婶微微摇头。 “已经够了,把京城游玩尽,对娘来说,是之前从来不敢奢望的。这些年享的福,叫多少人艳羡,都是小琴给的,不是吗?” 霜花婶眼神黯淡下去。 “娘唯一挂念的,就是小琴日后的夫君,是否能给你幸福。” 湛星琴抹抹脸上的泪,她知道,霜花婶还没有得知自己已经被皇帝许配给林钰。 “娘,今晚皇上定了我的婚事。” 霜花婶闻言,眼睛抬起。“是吗?竟然是皇上亲自定的,是谁?” 湛星琴抿唇道:“是国师大人林钰,他在前段时间从一群黑衣人手中救过我的性命,为此还落下腿伤,现在才勉强恢复。” 霜花婶第一次听湛星琴讲这件事,她思考数秒后道。 “既然如此,他一定是个好孩子,娘放心。” 第123章 断了线的风筝 湛星琴狠狠点头。 霜花婶见她这样,唇间淡开慈爱的笑。 “小琴,娘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想与你说些之前未说过的事情。” 湛星琴握着霜花婶的手愈紧,哽咽道。 “娘,您说我听着。” 霜花婶沉昏的目光透过湛星琴的眼睛到眼底深处,传递了一种无言的哀伤。 “娘从未与你讲过关于大女儿岳霜花的事情。” 她的声音悠远,仿佛循着时空的隧道回到了曾经。 “我的女儿霜花,是当年在盛乐坊学琴的天赋少女,刘掌事的得意门徒。” 湛星琴听着霜花婶的话,想起她当年能够有见到刘掌事的机会,正是因为沾了岳霜花妹妹身份的光。 刘掌事也不曾说过岳霜花的事情,只告诉湛星琴,岳霜花的确是刘掌事的得意门徒。 她们似乎都对岳霜花的事情避之不谈,成为了一个默契的避讳。 如今,湛星琴终于要听到这个无意间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往事。 “霜花若还在世,如今已有三十五的年岁,孩子估计也能长大到上学堂的年纪。” 霜花婶继续道,她的眼神焦距渐渐散开,没办法再盯着湛星琴的眼睛,而是向着一片莫须有的虚无 湛星琴明白,霜花婶并非在跟她说话,而是在对自己说。 湛星琴只要做一个好的倾听者就足够。 于是她凑近霜花婶的床铺,静静地聆听霜花婶的话。 “霜花本有着大好的前途,但此时遇到了一个男人,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因为家境贫困在京城无法立足,而我们霜花此时也没有大钱支撑他的野心。” “在这个男人的诱导下,霜花从盛乐坊到了梅香楼,成为了梅香楼的花魁。” 霜花婶眼神黯淡下去。 “她真的是个很傻的孩子...可她也是我的女儿...” “结果那男人仗着霜花飞黄腾达之后,便嫌弃霜花的身份低微卑贱,与一个富家小姐定了亲。霜花受不了他的无情,便寻了个悬崖,坠崖而亡。” 霜花婶话音如秋叶般落下,沉默片刻,而后道。 “所以娘愿小琴能有好夫君作伴,却莫要完全依附于他,要为自己好好活着,活得开心快乐即可。” 湛星琴张开唇,思量了片刻,低声道:“娘,我明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霜花婶的手勉强凭着意志抬起,抚上湛星琴的脸颊。 “小琴是个聪明孩子,会照顾好自己,娘不担忧,纵使在黄泉路上也能走的安稳,或许能与霜花在那处团聚...” 她越说,声音就越是虚弱。 湛星琴的眼睛随着霜花婶缓缓滑落的手下移。 她分明看到,霜花婶本就黯淡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儿微弱的光芒即将消失殆尽。 在那一刻,湛星琴脑海中划过了一颗急速流动下坠的星。 她意识到了什么,朝着霜花婶扑去。 “娘!” 霜花婶一双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眼睛渐渐阖上,嘴角还残余着最后一抹,对着湛星琴的慈爱笑意。 等轩辕墨进来的时候,湛星琴已经伏在霜花婶渐渐冰冷的身体上,哭的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飘散在空气中颤抖微弱的呼吸。 他将黑色的衣袍解下,盖在湛星琴瘦弱战栗的肩上。 无声地陪伴着她熬过了一整个似乎远无尽头的黑夜。 在黎明到来之际,轩辕墨抱起已经虚弱到晕眩的湛星琴,吩咐人将霜花婶安葬好,以一品官员夫人的标准。 蔚白栎听到消息,急忙赶到这里,再见到湛星琴的时候,她已经身着一袭粗布的白衣,在霜花婶的灵前守孝。 蔚白栎在暗处看着湛星琴,身份让他不敢上前暴露任何。 湛星琴的面容虽是遮掩着的,但露出的一双无神的眼睛,体现出太多憔悴。 明明离他上一次见,才不过几天的时间。 这双眼就已经蓄满了太多哀伤。 他也从轩辕墨那里得知,皇帝将湛星琴许配给了国师林钰,因为霜花婶的意外离世,湛星琴需守孝至少一年,便将婚期推迟了过去。 蔚白栎虽然对林钰没有什么好感,但知道自己妹妹喜欢,便忍不住叫轩辕墨差人找林钰。 在这个悲痛的时候,作为未来的夫君,能陪着湛星琴度过。 结果轩辕墨找是派人找了,可林钰回的却是,近期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蔚白栎若不是因为怕暴露了自己身份,将湛星琴置于危险之中,就真的有提剑威逼国师府的想法。 他的妹妹,怎么遇到了这种没有心的男人? 蔚白栎又看了片刻跪在灵前的湛星琴片刻,咬牙忍着心痛转身离去。 就算是皇帝的命令,他也要想尽办法,为湛星琴毁了这桩婚约。 湛星琴还陷在霜花婶离世的阴影中走不出来,已经基本忘记了要去找林钰,轩辕墨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 直到半年后,湛星琴在与霜花婶一起生活的院子中,看着满目秋日光景的萧瑟,拾起一片枯黄的叶子。 才从混沌的脑海中理出丝丝的头绪,她好像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林钰。 这半年来,湛星琴从未想过去找他,他也从未想过找湛星琴。 两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所有音讯与联系都消失了一般。 湛星琴看着那片已经失去翠绿色彩的叶子,眉头皱的愈紧,随即她走出府外,叫了车夫,目的地正是林钰的国师府。 她下了车,将披风拢了拢,更好地抵御秋日的寒风。 刚踏上国师府大门前的台阶,湛星琴就被门口的侍卫用刀剑拦下。 湛星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之前,她去找林钰的时候,也被侍卫用刀剑拦过,之后她就被狠狠地伤了两次心。 一次,是林钰叫她回去。 一次,是林钰当着苏瑶的面说,他爱苏瑶,对自己不过只是欺骗而已。 侍卫的面容冷肃,刀剑闪着同样锋利的幽光,不留情地指到湛星琴的身前。 湛星琴抬眼,自下而上地看着侍卫,侍卫觉得她眼睛闪烁着的,是一种莫名的怅然。 侍卫被这双眼感染地心中多有触动,但仍是厉声问道: “来者何人?” 湛星琴眼睛微阖,声音有些秋日相应的冷感,但仍是温柔的调子。 “湛星琴,国师的未来夫人。” 这一次,她与之前不同,有皇帝的旨意,可以直接说出自己与林钰,不同寻常的关系。 侍卫听到后,立马收起了刀剑,塞回剑鞘内,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对着湛星琴低头恭敬道:“原来是湛小姐,属下刚刚多有得罪,还请小姐见谅。” 湛星琴抬眼。 “无碍,国师大人现在在哪里?” 侍卫仍是在她面前低头顺眉。 “回湛小姐,国师大人近些时日,公务繁忙,恐怕短时间内无法抽身见小姐。只是吩咐属下回复小姐,若是哪天得了空闲,定会前去小姐府上拜访。” 湛星琴听到后,沉默良久,久到侍卫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停滞了。 最后,他仍硬着头皮道:“还请小姐回去等候。” 湛星琴突然展开淡然的笑颜,在侍卫眼中,因为面纱的遮掩,只能看到她眼角微微翘起,轻声道:“谢了。” 随后不带任何犹豫的转身离去。 侍卫看着她瘦削的背影,逐渐回味出她刚刚笑中的意味。 他体会到了一种决绝后的释然,她似乎不屑再抓那根断了线的,从来都握不到手心里的风筝。 侍卫第一时间禀告待在府中书房的国师大人。 林钰听着他的叙述,难得身形不稳了一瞬。 随即克制住,对他冷道:“你下去吧,若她再来,也用今天同样的话术回绝。” 侍卫恭敬道:“是,大人。” 但湛星琴从没有再去拜访过国师的府邸,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秋冬季节,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春天。 同样也快到了太子殿下轩辕墨与血痣拥有者苏瑶大婚的日子。 这段日子好像犹如天助一般,盛朝的疆域意外的安稳,早年在南方猖狂的叛军,如今安分不少。 蔚白栎也因此,不必被派往前线作战。 新年时分,湛星琴是与轩辕墨和蔚白栎共同度过的,二人都尽力叫她开心,减了落寞,添了不少温暖之意。 苏瑶与轩辕墨的婚礼之日逐渐在春天的来临中逼近,轩辕墨知道,婚礼既成之日,也是他登基之日。 那时,一切都会落下一个比较圆满的帷幕。 婚礼选在一个艳阳的吉祥日子,是由国师占卜算过的。 苏瑶穿上了为她定制的奢华新娘红装,虽身为太子妃,却是按照皇后的规格定制。 苏瑶明白,她成为太子妃之际,也顺便成为了盛朝的皇后,有母仪天下之资。 如此这般,她隐忍那么些年,终于有了最高的回报。 接下来,苏瑶发誓,一定要将一切纳入自己鼓掌之中,这以后,将是她作威作福的天下。 轩辕墨也同样一袭红装婚服,终于将往日的黑袍换下,这红色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如雪。 将一头墨发用金冠竖起,更添了俊俏感,整个人挺拔如玉竹。 谅是见惯了轩辕墨容貌的湛星琴,看到后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 蔚白栎的眼中也亮了一瞬,随即隐忍入深瞳之中,闷闷不语。 只是静静地盯着轩辕墨的红装和湛星琴的惊叹。 轩辕墨无意间瞥了他一眼,随即漫不经心道:“怎么脸色不太好。” 湛星琴也跟着瞥了蔚白栎一眼,哪里是不太好,简直是很不好。 湛星琴总觉得,蔚白栎今天的兴致与往常不同,显然是不太高,这般郁闷与之前的话痨活泼相比十分反常。 因为冷黑着一张脸,倒显得更像是一个大将军,让湛星琴回想起了刚刚见到蔚白栎时,他身上散发的从死神手中周旋而来的肃杀之气。 蔚白栎偏过头,显然是不欲多谈,只是闷着声音道。 “时间快到了,还请太子殿下快点。” 轩辕墨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走出门外,最终迎下从马车上下来的,戴着红色头纱的苏瑶。 他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扶住苏瑶的手,在京城官员的注视下,缓缓走上铺着的长红毯。 皇帝与轩辕墨的生母汐贵妃,正在台阶最上方,等着二人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在婚礼既成之际,再将象征皇帝权力的玉玺传给轩辕墨。 皇帝此时正值壮年,但不知为何,却有了早早传位的想法,许是厌倦了这些年的政务。 轩辕墨也已有了成为皇帝君临天下的样子,所以便想早早传位于他。 而这些事情,虽没有明说,在底下的官员的心里,却因为之前消息默默传开,而有了预知的准备。 他们现在看并肩走着的轩辕墨和苏瑶,并不感觉是在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 而是即将登基的新皇帝和皇后,众人难免屏住呼吸,焦急等待着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轩辕墨和苏瑶,离皇帝的距离只差十米,却还有很多台阶要走。 春日的太阳虽然闪耀,却也有些扎眼。 轩辕墨抬眼,汐贵妃正满含温情地看着他,而皇帝,他的父亲,却是一副冷淡严肃的模样。 他早就习惯这样,完全在意料之中,便继续牵着身旁的苏瑶,向前走去。 此时他们离最底下的官员,已有一段距离。 两侧不再有人注视着,只有最前方的皇帝和贵妃。 正当轩辕墨要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时,从楼梯两侧的龙纹栏杆下,翻出几个黑衣服的人,以早做准备的肃杀之势,四面夹击轩辕墨和苏瑶。 准确地来说,是只盯着轩辕墨一人。 皇帝虽在上方不远处,但身旁的侍卫最先要护着离开的只有皇帝与汐贵妃。 而保护轩辕墨的侍卫,距离他却有数十米之远,不仅距离远,还要踏步上这一阶一阶的楼梯。 这明显就是有人精心策划过得,正是挑在大庭广众之下,却防卫最脆弱容易击破的地方。 禁军护卫着皇帝和汐贵妃撤下,汐贵妃看着被黑衣人围上的轩辕墨,痛苦地伸手喊道:“墨儿,小心!” 其声哀怨,生生传到轩辕墨的耳朵里。 他抬起好看精致的眼,一边赤手空拳,敏锐地躲过其中一个黑衣人致命一击,一边朝着汐贵妃冷静喊道:“母妃,儿臣无碍!” 当轩辕墨再抬眼时,皇帝正扯着汐贵妃的胳膊,神情淡漠地在侍卫的保护下,撤离现场。 轩辕墨看着二人的背影,汐贵妃频频回头,因担忧他将要落泪的眼神,竟然愣了一瞬。 一道凌厉可怖的剑光朝着他的脸劈来,待轩辕墨反应过来,准备应对之前。 那道剑光就被另一把剑阻拦,狠狠地折了回去,同时响起的是金属沉重激荡的碰撞声。 轩辕墨看着拦在他眼前的人,一身从可以弑神的战场,浴血而来的肃杀之气尽显,几乎是要吞噬掉周围的人。 他低头抿起薄唇,轻声唤眼前人的名字:“蔚白栎。” 蔚白栎刚迎接完两个黑衣人共同强力的攻击,在更强烈的金属碰撞声,竟然意外捕捉到轩辕墨对他的呼唤。 蔚白栎退到轩辕墨的身前半步处,沉声安慰道:“我在。” 轩辕墨自然也是会武的,并且武力高强,但此时,他身上穿着婚服,不能佩戴任何武器。 而蔚白栎手中,也不过只有一把剑而已。 他现在只能躲在蔚白栎的身后,躲避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 轩辕墨眼前蔚白栎的身影,与九年前,那个稚嫩的十二岁少年重合。 那时候,还是他保护蔚白栎,如今,竟然是彻底换过来了。 苏瑶早就在听到异常动静的时候,甩开了轩辕墨的手,扯下头上的红纱。 不顾一切地逃了下去,意识到那群黑衣人的目标只是轩辕墨,不是她。 苏瑶狠狠地送了一口气,早早地跑到安全的地方躲着。 蔚白栎虽然武力高强,但那些黑衣人也并非是能力低劣之辈,能看出都是精心培养的高手。 刀剑砍到黑衣人身上,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他们都跟没有痛感一样,宁愿伤到自己,也要给予蔚白栎重击。 这样不要命的人,一下子有四个,着实叫蔚白栎感到吃力。 而且他的心思也必须分出来,放在身后的轩辕墨身上,防止轩辕墨被人暗自偷袭。 禁军一时没办法赶到台阶中间,黑衣人又招招致命,只求速战速决。 蔚白栎分身乏术,在不经意间,身上竟然就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他咬牙,黑衣人不要命,他难道就是骨子里惜命之辈吗? 蔚白栎的眸色愈深,如同跌落谷底深渊的鹰,身上的杀戮之气更猖狂了些。 轩辕墨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向前,急切地喊了声:“白栎。” 蔚白栎的肩部被狠狠刺上一道血痕,从中挥洒出一道不小的血迹。 本应该有疼痛之感,但他的面容冷血弑杀,未有一丝动容。 在对方剑锋未转之际,坚定不移地拿剑刺入对方的喉间。 一剑封喉。 很快他就用同样的办法,接连毙命这些人。 而这办法正是从对方那里学来的,完全放弃防御,只顾着攻击。 不害怕对方会伤害到自己,只要不是完全致命之处即可。 待最后一人睁着眼倒下,一切寂静之时,蔚白栎也腿一软,跌倒在轩辕墨的怀中。 他身上的血蔓延到轩辕墨的衣服上,与他的红装相融合,变成暗红的装饰。 此时,皇宫的禁军也赶来,蔚白栎和轩辕墨跌坐在台阶上,白玉的台阶上流下几股鲜红的血。 这流出的血,有黑衣人的,也有蔚白栎的。 蔚白栎听到头顶传来的抽泣声,他伸手狠狠地揽了一把轩辕墨。 手劲大到将轩辕墨的腰肉攥的生疼。 蔚白栎抬眼,对上轩辕墨被泪浸湿的脸。 蔚白栎脸颊轮廓硬朗,却生气地鼓起脸上的软肉,颇有埋怨地低声道了句。 “轩辕墨,本将军没那么弱。” 轩辕墨看着他,呆呆地愣了许久。 随后的几天,京城风云变幻,有叛军入了京城埋伏许久,不仅在太子登基成婚之日,直接派高手刺杀,还里应外合,试图直接攻破皇城与皇宫。 蔚大将军亲自坐镇,拼死救出太子殿下,还带领军队平定叛军,让轩辕墨在京城一片乱象中成功登基。 至于在刺杀之日,逃跑了的苏瑶,也在已经退居太上皇的坚持下,被册封为了瑶皇后。 而新任皇帝登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处残余的叛军,追查叛军背后的首领。 湛星琴得知一切已经渐渐归于正轨,终于能放下心睡上一个好觉。 她亲眼见到大婚那日的血腥残杀景象,接下来好几天都作了噩梦。 如果那天,蔚白栎没有及时过去保护,没有任何武器的轩辕墨,恐怕会真的离她而去。 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 小羽跟湛星琴报告最新的情况。 “湛姑娘,放心吧,现在局势已经完全被皇上和蔚大将军掌握,将叛军连根拔除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听到小羽叫轩辕墨“皇上”,湛星琴还有点儿恍惚。 不知不觉中,她的墨哥哥已经从六王爷变成太子殿下,如今已经成为了盛朝最尊贵的皇帝。 “那就好。” 湛星琴难得笑了笑,随即走到床前。 “小羽你先走吧,这些时日你也睡得不安稳,如今局势安定,你也可放个假休憩两天。” 小羽点点头。“嗯,那我先退下了。” 湛星琴待她走后,将面纱取下,洗漱干净后,便和衣而眠。 春天气温渐渐升高,她也早就换上了轻盈的薄衫,盖了一个薄薄的被子。 春风从窗前吹过,将院中花树的幽香吹佛到房间内,有安神催眠的效果。 不多时,湛星琴就已经沉沉地进入梦乡。 湛星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模模糊糊之间,她眼前最先看到一片粉白色的花簇,是院中的花树。 月光的映照下,花树也透着冰色的荧光 而身下感觉是悬空在一根沉稳的树枝之上。 这是梦? 不然她怎么会从床上转移到花树上。 湛星琴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双温度稍凉的手抚摸了一下。 她才猛地完全睁开眼睛,目光清醒地彻底。 这绝对不是梦。 湛星琴睁眼,最先看到的,居然是...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林钰没有面具遮掩的脸就在她的眼前咫尺之处,那张脸湛星琴记忆深刻... 此时他正沉默地盯着湛星琴,不知道为什么,湛星琴从林钰的眼神中,真切地感受到了痛苦。 那种痛苦感染到湛星琴,令她的心也莫名疼了一瞬。 湛星琴的心跳飞快,很想张口问他,为什么会痛苦? 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说话,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钰的眼睛缓缓闭上,伴随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动作。 过了没多久,湛星琴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闭上。 林钰今夜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已然有微微的嘶哑。 “睡吧,星琴。” 湛星琴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之前跟林钰待在一起会有莫名的困意,因为现在,她就有种不由自主的困意。 很快,湛星琴就失去了意识,进入了混沌又深层的梦境之中。 第124章 她居然忘记了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悬挂在正上空,一派晴和之象。 湛星琴从床上坐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荒唐的梦境,在她的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她伸手,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唇,因为睡得太久,已经消肿不说,还干的有些起皮。 昨天...... 每一个细节居然都被清晰地记录,不仅清晰,还速度减缓,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挥之不去。 湛星琴用牙将唇咬得泛白。 她套上自己的薄衫外套,下床的时候,因为身体虚弱意外地踉跄了一下,差点儿又摔回床铺上。 湛星琴用一只看起来瘦弱的手腕重新支撑起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攥成拳。 这一刻,她甚至冒出了一个很极端的念头。 如果林钰就在眼前,湛星琴会取下梳妆台上最锋利的簪子,在他心口上毫不留情地刺上一道。 任由鲜血肆意流淌,染红他向来爱着身的白衣。 而后居高临下地质问他。 “林钰,你可有将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湛星琴的手指最顶端处被自己留长的指甲掐的通红。 她以为自从数月前,拜访完林钰被拒后,已经明了林钰对她的感情淡漠,自己与他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而且轩辕墨已经成新帝,随时都可以撤销之前太上皇定下的她与林钰的婚约。 就在一切都将要尘埃落定之前,湛星琴怎么也不会想到。 林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将本该有的一晚安稳觉,变成一场难以回首,却深深刻在湛星琴骨子不断重复里的噩梦。 在之前,湛星琴还会委屈地问,林钰究竟喜不喜欢自己。 而现在,她只想问,他有没有将自己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会心痛的人。 而不是一个随着他的念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开心时,便喂上几颗糖,极力讨她欢心;不开心时,便冷言冷语,不曾搭理丝毫。 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但为什么要在她彻底死心的时候,又过来不容抗拒地招惹? 就仿佛湛星琴是永远不会生气,只会跟着承担他变幻莫测情绪的玩物...... 湛星琴艰难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屋子中有着精致花纹边的铜镜上。 铜镜反射着屋子里的景象,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没有一丝改变。 甚至湛星琴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夜入睡时的一套,没有多少被蹂躏的繁琐衣褶。 她的那头顺滑浓墨的发,竟也一丝不乱地披在肩上,好像有人刻意仔细打理过一般。 湛星琴敛起眼,皱着眉将目光从铜镜中移开。 如果忽略掉自己还透着血色的眼瞳,白皙脖颈上相衬着更加鲜艳的泛红血瘀。 以及某处无法言说的隐约留痛。 湛星琴几乎会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真的是一场梦。 但这些怎么可能被轻易忽略掉。 湛星琴的眼睛抬起,透过窗外看到院子中那颗依然挺拔的花树时,感到心又被灼了一下。 她抬脚踏出屋外,走到那棵花树下,打量了片刻,这树与昨日白天时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只是有处枝干旁的几根细弱小支零落在地,顺带着数不清的散落花瓣。 零零散散落下的花瓣将花树下此处的泥土掩盖的差不多。 春天的风不恰时地吹佛过地面,卷起几片轻飘飘的粉色花瓣。 于是其中一片花瓣下,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裸露出来。 湛星琴盯着那几滴血,愣在原地许久,时间好像在此刻拉上了沉重的船轮,缓而慢地流淌。 湛星琴最后还是克服着心中不适,走到血迹处,蹲下。 用手从旁边捧起干净的土,洒在那块被染得暗红的土上,用手掌压实。 将血迹与它伴随着的晦涩难言事实,轻而易举地掩埋下去,再也不能重见天日。 不知不觉中,又有几滴还留有余温的热泪混在新的泥土上,迅速地溶于其中,没有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湛星琴仰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起身后,她抬步直奔厨房,开始用柴火烧起水。 小羽不在,湛星琴又一直待在与霜花婶曾经待着的院子里不愿离开,这里没有别的侍女,只能她自己烧洗澡的热水。 不过...也还好小羽不在,不然被她看到自己这幅模样... 恐怕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湛星琴在燃烧着火焰灶台前,寻了一个相对平稳干净的木椅,坐在上面。 她用胳膊环抱着自己的腿,目光虚空地盯着不断跳跃的火焰。 火焰传来的热度在湛星琴整个冰冷的气息中消解。 直到湛星琴踏进放满水的浴桶中,将身体完全没入稍烫的温水中,才回暖了几分。 她在这一刻,如果不是理智这根弦悬在头脑之中,很想彻底放任自己没于水中。 轩辕墨正在皇帝专属的大殿上批阅四处交上的公文,就有太监通报。 “皇上,湛星琴在大殿门前,想要面见皇上。” 轩辕墨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 “快传她进来。” 湛星琴来的时候,轩辕墨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这几天京城局势紧张,他都没有来得及见到湛星琴。 轩辕墨看着她,突然觉得湛星琴的眼神中似乎少了先前应有的光亮。 这种黯淡的神情,是半年前霜花婶离世时,她才会有的。 好不容易他与蔚白栎才将湛星琴的心情哄得转好,如今怎么会重新回到以前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近些时日的动乱吗? 如果是这样,他又怎么告诉湛星琴另一个残酷的真相。 湛星琴上前,恭敬地道了声:“皇上好。” 轩辕墨摒去四周的人,待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时,才温柔道:“还是像之前一样称呼就好。” 湛星琴抬眼,明显眼睛里带了些许泪光,软糯地喊了他一声“墨哥哥”。 轩辕墨颇为敏锐地察觉到湛星琴语气中的委屈,朝着她又靠近了一步。 “怎么了小琴?发生了什么事情?” 湛星琴吸了一下鼻子。 “墨哥哥,我想知道林钰在哪里。” 轩辕墨的脸色瞬间僵住,她果真是来找林钰的... 他想起蔚白栎不久前对自己说的话,一定要直接掐断湛星琴对林钰的念头,这样的孽缘不值得他妹妹留恋。 话虽是这样说,可真相到了嘴边,轩辕墨却不忍说,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找他做什么?” 湛星琴的眼神变得愈加深邃与冷淡,她尽量克制住喉咙间的颤抖。 “我想找他,解决一些私人间的怨事...” “怨事?”轩辕墨没有想到她说的会是怨事。 他又盯了几眼湛星琴的神情,发觉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对林钰,似乎有种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想法。 难道是消息已经传到了湛星琴的耳朵里?但看上去又不太像 轩辕墨用手扳过湛星琴的肩,语气沉重。 “小琴,我要与你说一件事,你且慢慢听。” 他还是决定把真相说出口。 湛星琴抬头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隐没下去,静静地等待着轩辕墨接下来的话。 轩辕墨停顿了数秒,缓缓道: “这几日,我与白栎一直在追查叛军的踪迹,本来那帮人藏的厉害我们毫无头绪,但昨天意外抓到了一个小头目,从他身上,我们追寻到了叛军在京城的幕后主使人。” 湛星琴眼睛难得亮了一下。 “是谁?” 如果能抓到幕后主使人,就可以完全根除叛军在京城的势力,这样轩辕墨和蔚白栎就不用再担忧会再有大婚登基那日的生命危险。 湛星琴当然不希望他们两个人再受到任何伤害。 轩辕墨捏着湛星琴的手愈紧,湛星琴感受到他似乎很难说出口那个名字。 轩辕墨最终还是在湛星琴的注视下,艰难说了出口。 “是前国师,林钰。我已经拟好圣旨,废除你与他之间的婚约。” 湛星琴难以置信地退了半步,轩辕墨也顺便松了手,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更多的是怜爱与心疼。 湛星琴要接受的是,自己曾经喜欢的人,即将成婚的未婚夫,会是叛军的首领。 而且还差点儿在她的眼前,刺杀成功轩辕墨和蔚白栎二人。 而湛星琴早就把轩辕墨当做亲哥哥一样依赖,至于蔚白栎,则是她真正的哥哥。 虽然湛星琴不知道,但在相处中不知不觉地将蔚白栎的地位等同于轩辕墨。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受不了这样的真相。 湛星琴再抬眼时,眼睛里的光彩已经彻底没有,眼角默默流下几道泪。 轩辕墨不知道的是,湛星琴本就对林钰彻底失望,但没想到的是,现实是要她彻底绝望。 林钰不仅在昨夜伤害了她,还一直隐于暗处谋划,差点儿在几天前杀害对她无限偏爱的轩辕墨和蔚白栎。 轩辕墨揽过她,附在耳边道。 “小琴,此事我与白栎自有考量,会给你一个尽量不那么坏的结果。” 他听到湛星琴在肩前用小声却坚决的语调说道。 “墨哥哥,我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亲手杀了林钰。” 轩辕墨身形一颤,他没想过,湛星琴会这么说。 他摸了摸湛星琴柔软的发丝,从那发丝中透出隐隐约约洗浴过的花香气,闻着很舒心。 轩辕墨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没有再说任何,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皇宫回来的湛星琴,一刻不停地跑到了禁军军营,借着蔚白栎的名义,得到了追捕叛军首领林钰的最新消息。 结果是从昨天黄昏时分起,国师府仿佛很迅速地得到了消息,大多数人都不翼而飞,其中自然也包括国师府的主人林钰。 国师府只留下了对林钰谋反毫不知情的无辜仆人。 所有人从昨天黄昏,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都一直寻找林钰的下落,他们料想林钰最有可能在昨天夜里逃脱。 可那时京城的城关就已经严格把守,不允许任何人出京城,林钰不可能轻易逃脱。 那昨夜,林钰究竟去了哪里? 湛星琴听着禁军将领的分析,垂下眉,眼眸敛起,默不作声。 这个世上,除了林钰本人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 就是湛星琴自己。 林钰昨天与她,在那棵花树上,待了有一个时辰之久,这还只是她意识清醒时的时间。 湛星琴抿起唇,她无意间被迫为林钰提供了躲避京城禁军,最安全的隐身之所。 轩辕墨和蔚白栎怎么也不会想到,林钰会在那个时候,到她的住处。 湛星琴抬眼,对禁军将领道:“若是有他的最新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禁军将领对这个看起来不起眼,但实际上备受蔚大将军和皇帝关怀的戴面纱姑娘愈发恭敬。 “是,湛姑娘,属下一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湛星琴颔首,坐上马车回到了住处。 两天后,一个穿着禁军铠甲的士兵乘着快马,急切地跑到湛星琴的府上,通知了最新的消息。 士兵朝她拱手道:“湛姑娘,就在刚刚不久,蔚大将军追寻到了叛军首领林钰的下落,与之交锋后,将他身边的手下基本攻破并重伤林钰本人,但在最后关头被他逃脱,不知去处。”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姑娘放心,蔚将军已经派所有禁军在城中搜寻,想必很快就能寻到他的下落。” 在湛星琴一旁的小羽听着惊险无比,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她不过是放了两天的假,回来就得知国师林钰居然就是叛军首领。 而她家的湛姑娘,跟国师的婚约也被皇上一并废除。 小羽看着湛星琴的面容冷静,似是对这样的话波澜不惊,早就对此事有所了解。 “好,我知道了。”湛星琴淡淡道。 士兵朝她作揖后,就离开了这里。 小羽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忍不住多嘴询问:“湛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湛星琴没有回答她,反而远远地望着院中的花树,说了一个莫名的问题。 “你觉得,他现在会在哪里?” 小羽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如果她知道国师在哪里,那便不需要蔚大将军再派人寻了。 但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我重伤逃去,多半会害怕自己命不久矣,自然是会去最喜欢的地方待着。” 她对着湛星琴,无意间就将这没头绪的念头说了出来,反正湛星琴也不会对她的话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湛星琴听完小羽说的,淡淡重复道:“最喜欢的地方...” 小羽摇摇头。 “不过我们哪能知道,国师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虽然知道林钰已是叛军首领,被剥夺了国师的身份,但小羽叫惯了国师,一时间也不能改过来这样的称呼。 所幸湛星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湛星琴心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接下小羽刚刚的话。 “我或许知道。” 湛星琴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一瞬。 随即反复思考,最终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地方。 “小羽,我要独自外出,你不必随行,在家中等候即可。” 湛星琴突然吩咐道,小羽虽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但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湛星琴解下院后的一匹马,这一年来,她无聊之际,便学习了如何骑马。 毕竟马是古代最便利快捷的交通工具。 如今,骑术已经十分娴熟。 她跃上马背,确认安稳后,朝着她心中浮现的那个地方而去。 不知道骑了多久,她的腰背间都有些酸痛,终于随着记忆中的道路,寻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湖。 现在与那天,她与林钰来时不同,白天的荷花湖与夜晚的荷花湖不同,空无一人,寂寥之色尽显。 而夜晚时,也要趁着一些特定的节日,才会有情侣前来。 平时这处荷花湖,因为地处京城偏僻之处,又只有单调的湖景和重重叠叠的芦苇,很少有人前来游玩。 湛星琴下马,将马匹的缰绳栓在湖岸的木桩上,就如同那时候林钰做的一样。 湛星琴在湖岸徘徊一周,很快地在某处隐蔽的角落寻到一只破旧无主的小船。 她踏到船上,稍显生疏地划起船桨,笨拙地朝湖的远处划去。 不知道划了几个时辰,从最初的正午晴天,到慢慢夜色降临。 湛星琴被一片浓重的夜色包围,只有头顶的星星和月亮,照亮周围小小的一方。 终于,她在湖岸被芦苇密实掩盖处,眼尖地发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船。 诺大的湖面,居然只有这两艘船。 湛星琴划着手中的桨,越发熟练地拨动船边的湖水,渐渐靠近那只小船所在的湖岸。 湛星琴上岸后,取出随身包裹中准备的火折子。 点亮后,在不远处借着明亮的火光看到一处被人踩过的芦苇丛。 那是一道被人走过的路,被脚踩得弯折的芦苇根儿,正艰难地半弯着身子。 湛星琴沿着这条被踩的小路,慢慢向其中探寻,在中途,发现了一小泊血迹。 她蹲下身子,仔细观察。 那血迹颜色是鲜艳的,在潮湿的芦苇上,还没有完全干。 说明是前不久才刚刚留下的。 湛星琴心中的声音愈发明显,林钰...或许真的在这里。 她的心里翻腾起复杂的情绪,最后还是压制下去,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芦苇丛的边缘地带,湛星琴靠着对脚印的辨认,继续追踪那人的脚步。 因为前不久刚下了一场小雨,此处土地潮湿泥泞,很容易显出脚印。 终于,湛星琴在一个山洞前停驻。 说是山洞,其实是被人用木板,在一块大岩石前搭建了一间小小的,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木屋。 那个小木屋的门,是掩着的,里面没有什么光亮。 湛星琴上前,伸手缓缓打开门,手中的火折子将那个小木屋彻底照亮。 躺在木屋里的人,却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光亮无动于衷。 湛星琴站在门边,看着被火光照出的人,停滞不前。 与平时的白衣完全不同,林钰身着一袭修身的黑衣,将一头墨发用黑色的发带系起。 黑色的面罩被随意地扔在身旁,他就这样躺在屋中的一片芦苇堆出的床垫之中。 他恬静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面容整体却是紧紧皱着眉,极其痛苦的。 湛星琴猜对了,这片湖是林钰喜欢的地方,也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至于为什么他会喜欢,湛星琴不肯细想。 她上前,离林钰越近,越能发现隐藏在他黑衣之下,大片的血迹。 湛星琴的心也跟着那一片片的血迹,揪的生疼。 她明明是要过来亲手杀了他,为什么会疼呢? 湛星琴的手指尖掐的自己手心生疼。 林钰疼,但轩辕墨和蔚白栎被刺杀时就不疼吗? 她被身心俱伤时就不疼吗? 湛星琴伸手抚过林钰依旧精致好看的脸,顺着停在他沾血的,透着青筋的冷白脖颈处。 林钰现在完全将命门暴露在她的手心里,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湛星琴用手掌包裹住他整个脖颈,她的手心暖暖的,林钰皱着的眉心舒展了少许。 湛星琴屏住呼吸,掐着林钰脖颈的手慢慢收紧。 林钰刚舒展的眉心,因为脖颈处的窒息,又重新皱起。 过了数秒,那只压迫他呼吸的手就抬了起来。 湛星琴望着他,早已经默默哭的不成样子,她根本下不了手。 林钰此时已经重伤,就算是她不动手,蔚白栎也总有一天会找到他处死。 或者...还不等蔚白栎找到,林钰就已经自己丧命在这个小木屋中。 不管怎样,他都难逃一死,根本无需自己动手。 湛星琴刚想起身离开,衣角就被一双手拽住,她盯着林钰依然双眸紧闭的脸,呼吸几乎停滞。 林钰拽着她的手因为无力渐渐松开,他闭着眼张开唇,如同呓语。 “桂儿...” 湛星琴没听清他虚弱的声音,不自觉靠的近些。 林钰不停地呢喃两个字。 “桂儿。” 听清的湛星琴差点儿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跌坐在地上。 她反复确认,林钰口中喊着的,的确是“桂儿”没错。 桂儿...会这样叫她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就是林一。 除了林一,轩辕墨和蔚白栎,几乎没有人会知道现在的湛星琴就是以前的张小桂。 而轩辕墨和蔚白栎,是最不可能告诉林钰,自己曾经的身份。 林钰。 林一。 这两个名字不断在湛星琴脑海里循环,她想起林钰曾经对自己说过,要她记住他的眼睛。 湛星琴手指颤抖着触碰上林钰的眼睛,林钰闭着的眼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湛星琴的心清明起来,林钰的眼睛,总让她有种熟悉感。 那种感觉的来源...是当年的林一。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是小时候稚嫩的样子,甚至蜕变的,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湛星琴自己也一样,甚至比林钰的变化还要大。 两个人唯一变得不多的就是,眼睛。 但她居然忘记了林一的眼睛。 这么重要的,她居然忘记了... 所以她认不出,林钰就是林一。 湛星琴觉得自己现在,比刚刚被她掐着的林钰,感觉还要窒息,窒息到她也如同濒死一般。 第125章 勿要阻拦 湛星琴重新伸出手,碰触到林钰的额头,正发着烫手的高温。 林钰被高烧折磨,如同陷入一个百鬼纠缠的噩梦之中。 被梦中鬼怪狠厉地扼住喉咙,只有断断续续喊出的“桂儿”能让他有被救赎的希望。 湛星琴凑到他耳边,压抑住嗓音里的哽咽。 “林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 索性咬牙起身,推开房门走出去,整个身形没入深夜中的芦苇荡中。 林钰被开关门带来的凉风佛过,缓解了些许额头的滚烫。 他费劲地睁开一点眼睛,却看到梦中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正离他而去,只余下一点儿抓不住的衣角。 林钰的手艰难地向门的方向伸去,终究是意识撑不住太久,整个人又昏倒过去。 湛星琴穿梭过来时的芦苇荡,跑到小船停岸的湖边,她刚刚图方便,来时精心准备的包袱还扔到小船上。 从包袱里翻腾出剪刀,剪下一大片衣角,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 又将一些大片的布块,浸染上冰凉的湖水。 湛星琴的脸被湖岸边夜风吹过凉意更甚。 泪水干涸在脸颊上,不仅凉,还有干涩发疼之感。 她顾不得这些,争分夺秒地准备好这些,背上船上的包袱,重新钻入那片芦苇荡当中。 林钰觉得,自己从一片虚无的炼狱之境中渐渐挣扎出来,神智清明不少。 额头也感到温润的凉意。 湛星琴将他额头上浸湿凉水的布片换下,换上了新的布片。 这一晚上,她不知道来回跑了多少趟芦苇荡。 脚踝处早已经被锋利的芦苇叶子和枝干划出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而脚上那双称得上精致的鞋,如今也被泥泞的土块包裹,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但湛星琴似乎没有什么累的样子,所有的注意力全在林钰的脸上。 她早在第一次给林钰敷上凉片的时候,就仔细查找他身上的伤口,将包袱里治疗创伤的药瓶完全倒空。 他身上的伤虽重,却不完全致命,如今恢复之势也相对良好。 最威胁林钰生命的是,久而不退的高烧。 现在因为她一遍一遍的更换布条,林钰的额头已经从原先烫手的温感变成现在,渐渐恢复成正常的体温。 他一直紧缩的眉头现在完全舒展开,呓语的唇也不再出声。 不过他还是陷在沉睡中,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整张脸恬静且安稳。 仿佛在梦中享受卧在棉花云中的劫后余生。 湛星琴移开指尖,从已经恢复正常温度的林钰额头上抬起。 顺着英气的眉宇一路下移,抚过他精致高挺的鼻梁,最终停留在完全丧失血色,余下渗人苍白的唇上。 湛星琴望着这张形状极其漂亮的唇失神了一会儿。 林钰在梦中,感受到经久不散的舒适香气突然散去,他努力试图睁开眼皮,还是挡不住身体的疲惫,重新陷入重重的梦境之中。 小羽再见到湛星琴时,是在太阳刚升起的黎明。 湛星琴看见她,明显神色有些许异常。 “湛姑娘,这一夜,你可是去哪里了?” 小羽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担忧,万一湛星琴出了什么意外,她要怎么跟皇上交代。 湛星琴回来时,早已经不是先前的一副装扮,反而是换了一身新的衣裳。 新到就像是从衣裳店里从头到脚,重新置办了一身。 按小羽对湛星琴以往的了解,穿了新衣服她到底是会开心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双目无光,眼底尽显疲态,仿佛一整夜都没睡觉。 湛星琴对小羽勉强提起微笑。 “出去游玩放松心情,没想到触景伤情,没什么快乐可言。” 湛星琴自然是在撒谎,小羽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她说的又不像是假的。 而且湛星琴平时不说谎话,如今说出的话就叫人更容易信服,小羽便信道: “原来如此,湛姑娘,你只要安全就好。” 湛星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小羽道:“这些时日,小羽你还是回皇宫吧,留我一个人在府中想些事情。” 小羽听湛星琴这样讲,又仔细观摩着她面纱之上那双带着深重忧愁的眼睛。 心想也是,湛姑娘这些时日受到的惊吓实在是太多,本来她前几日的平静就让小羽觉得很不对劲,如今才是正常的情绪。 毕竟换作任何一个人,遇到湛姑娘这样的情况,都会难过到想要一个人待着清净。 不然她也不会拒绝皇上的邀请,在皇宫里入住,反而回到她与霜花婶的小府邸中。 而自己与湛姑娘,关系实在不算亲近,说到底在这里,也算多余的人。 小羽便十分理解地点头。 “好,湛姑娘,若是有事情,还请随时叫我回来。” 湛星琴轻轻地“嗯”了一声,目送着小羽迅速地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府。 小羽一离开府,湛星琴就整个人虚弱地跌落在屋中的椅子上。 她缓缓抬起眼,只停留了数秒,就重新支撑起身子,在整个府中收罗自己想要的物件,打包成一个小小的却拎起来相当实在的包裹。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在衣裳铺子换下满身泥垢的旧衣服后,就随手买了一份早餐补充体力,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府。 湛星琴的包裹里,拿的最多的就是银两。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如今,她短暂停留后,给昨夜带她奔波的马匹,换上新的草料,在后院中换上一匹全新的马。 重新奔赴那个全京城都在寻找,却只有湛星琴知道的地方。 快要正午的阳光,透过不太严实的木板缝,肆意地挥洒在这个狭窄的小木屋中,将林钰闭着的眼睛刺的灼热。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脑袋余下的是长时间昏睡的疼痛。 就在眼睛睁开一半的时候,林钰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的心立马提起,偏头看向身边的那个人,这回,林钰屏住呼吸,他感觉自己或许还停留在梦中没有醒来。 湛星琴白净的脸庞就在林钰眼前咫尺之间,她沉沉地跟他一起睡在芦苇铺的草垫上,侧身面对着自己。 在林钰的角度,能看到湛星琴的长而密的睫毛,随着沉睡的呼吸轻颤,发丝凌乱中带着美感。 在光下,整张脸白皙而又朦胧,如同从天上降临凡间的神。 而两个人身上,多了一层绵软的被子。 林钰抬起自己受伤较少的手,指尖试探性地伸向那双眼睛。 在触碰到睫毛的时候,湛星琴缓缓睁开眼睛,以至于林钰的手就愣在她的眼前。 林钰形容不出湛星琴的眼睛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因为这个眼神渐渐生疼,疼的几乎又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对视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林钰被折磨到眼睛发红时,湛星琴淡淡开口:“这么久,也该饿了?” 她语气异常的平静,仿佛是每天就要对林钰说这样的话,所以相当自然。 林钰无比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疼的喘不过来气,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有再次见到湛星琴的机会。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想过,有这样平静地见到她的机会。 在林钰的想象中,再次见到湛星琴,或许是在蔚白栎将他抓回,断头处决之时,湛星琴是否会在拥挤的人群中,冷冷地望着自己。 但更多的可能是,她根本没有想要见自己。 就凭他做的事情,湛星琴不来亲自了结他,都算是幸事,怎么敢奢求还能在死之前,得到她最后一眼的嫌恶。 可是如今,湛星琴不仅对他没有嫌恶,反而就躺在自己身边,问自己是否饿了。 身上的伤都被细心地撒上药粉,缠上绷带。 自己昨日发的高烧,梦中出现拯救他度过死劫的湛星琴,居然不是梦,都是真的。 可她的眼神中,是什么都懂的。 知道他是叛军的首领,知道他欺骗了所有人,知道他曾在湛星琴眼前,派人刺杀轩辕墨。 林钰垂下眼,发出虚弱的气声。 “嗯...” 他在被蔚白栎重伤之后,拖着最后的气力逃到这里,之后陷入沉睡之中,至今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湛星琴不意外听到他的回答,起身从身边拎过来一个小纸袋,递到林钰眼前。 “诺,吃这个。” 纸袋里散发的香味是林钰无比熟悉的酥饼香味。 林钰挣扎着起身,身上还有清晰入骨的疼痛,但此时在他这里无暇顾及,眼中只有湛星琴,和她递过来的那个纸袋。 林钰接过纸袋,酥饼入口的那一瞬间,他望着湛星琴,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他极力隐忍住,将酥饼咽了下去。 湛星琴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在叹了一口气后,从屋外用碗打了一小碗湖水,也递到林钰的眼前。 等到林钰都吃好后,湛星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淡淡道。 “你知道这里不会那么快被人找到,是吗?” 林钰不否认她的话,这里除了湛星琴以外,他只跟最信任的人,也就是从小到大护着他的伯伯说过。 而他最信任的人,根本不在京城里,而是在林青身边。 蔚白栎也不会那么快想到,荷花湖居然会是自己在一年前,就精心布置的最后逃生的地方。 湛星琴听不到他的回答,也没什么反应,继续自顾自地重新睡去。 她经历过这些,也已经很累了。 林钰亦小心翼翼地躺回去,生怕压到湛星琴的头发,或是吵到她渐熟的呼吸声。 他在一旁盯着湛星琴的睡颜,盯得眼睛发涩生疼,不敢彻底阖上。 生怕阖上后,就真的又变成了一场梦。 过了一段时间,他也支撑不住,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在隐隐约约之中,林钰看到湛星琴的身影又离开了他,惊吓到瞬间清醒过来。 “别走!” 林钰的声音嘶哑,因为突然直起上身而剧烈地咳嗽。 湛星琴开门的手停住,转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要走。” 她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讲。 “既然你醒了,便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要离开这里。” 林钰愣住。 “为什么?” 湛星琴重新走回去,蹲在他的眼前,与之平视,耐心地解释。 “待在京城总有一天会被找到,荷花湖与出京的河流相连接,我有轩辕墨授予的御牌,可以在这时出京。” 讲完这些,她顿了顿。 “林钰,我不想你死,懂了吗?” 林钰呆呆地看着她。 湛星琴向他伸出一只白嫩的手。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林钰现在身负重伤,起身都很困难,需要人搀扶着,就算这里离湖岸很近,恐怕也要湛星琴扶着才能到。 林钰沉默着将胳膊环在湛星琴瘦弱却颇有力量的肩膀上。 一步一步地离开那个在晚间寒风中显得格外脆弱的木屋,穿过丛丛的芦苇荡。 经过漫长的时间,才到达湖岸边,湛星琴早已经完全准备好的,比之前的独木舟精致数倍的小船。 林钰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看到湛星琴,恍若仙子的侧脸。 他移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幅虚弱的身躯又被吸进地冷气呛得猛咳一声。 湛星琴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在空寂的夜中格外轻柔。 “要不要停一下?” 林钰思索了片刻,下定决心将脸凑近她脖颈些许,湛星琴没有拒绝,他闷闷地道:“不用。” 等两个人都坐在船上时,湛星琴才执起船桨划起了船。 她现在划船时的动作,早就没有了之前的笨拙,大有熟练之势。 林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划船的动作跟自己有八九分的相似。 今晚虽冷,月光却很不吝啬地挥洒在湖面上。 但船上两个人各怀各的想法,都没有额外的念头去欣赏周围圆满的月色。 临近出京的地方,林钰藏在船中最隐蔽处。 而湛星琴则独自一人在船头,戴上之前取下的面纱,神情淡漠地继续划着船。 果然,远处有两个士兵看到湛星琴的船,就赶了过来。 “是何人?不知道京城近期在追查叛军,不可轻易出京?” 看到是一个身材削瘦,穿着朴素中带着奢华的柔弱女子,士兵质问的话术也跟着轻许多。 湛星琴从腰间取下轩辕墨赐给她的金质御牌,握在手心,向他们竖着立起展示。 “本小姐乃皇上准许出京之人,勿要阻拦。” 第126章 真的对吗? 那金牌纵使在月色下,仍是闪着不容忽视的金光。 如同那年,轩辕墨在苏家拿出来,以证明王爷身份一般,十足惊讶了见到这牌子的人。 两个士兵立马抱拳恭敬道:“还请小姐原谅我们刚刚的失礼。” 湛星琴收回金牌,重新收回到腰间。 “无碍。” 士兵退了几步,侧身示意湛星琴的船继续前行。 待湛星琴划行到远处时,他们才放松下刚刚严谨的姿势,可以正常地开口交谈。 “虽然那尊贵的小姐有皇上的令牌,见她如同见到皇上。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在这样特殊的关头,一人夜间乘船出京,怎么想都不对劲!” 其中一个士兵摸着下巴思虑道。 另一人沉声附和。 “确实。而且她若是遇到不安全的情形,出了什么意外,恐怕也难以跟皇上交代,我们应该将此事禀告皇上。” 两人交谈后,当即敲定了主意。 要单独将此事报告给皇上,就算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可免于责任。 湛星琴一个人默默地划着船,今夜月光清冷,温度也冷得很。 她虽用钱置办了新的衣服,却不够厚实,如今依然冷的瑟缩。 湛星琴咬了咬牙,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这样也能更好地燃烧身体的热量,暖和一些。 林钰在船篷覆盖之下,脸上被阴影遮挡,神情不明。 他的身体各处都有重伤,尤其是胳膊和腿,以至于现在要完全依附于湛星琴。 就像之前湛星琴也曾在山洞中完全依附于他一样,只不过角色对换过来。 月色缓缓地流淌在船上,也流淌在湛星琴的身上,唯独没有穿过船篷,在林钰的脸上停留。 以至于湛星琴看过去,只有他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夜的阴影中透出若有若无的光。 她下意识偏过头,想了想还是转过来,盯着林钰。 “你不睡觉?时间倒是还久。” 湛星琴预想的目的地是一个被南方叛军最近占领的地方。 如果走水路,大概需要三天三夜的日程。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叛军有什么联系,牵扯上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 可是...林钰既然是叛军的首领,那只有去叛军的属地才有安全的可能。 林钰微微摇头,轻声道了句。 “不想睡。” 听到他这么说,湛星琴收回目光,盯着被船桨拨动的粼粼水流,只是最后嘱托。 “多睡些有助于养伤。”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无奈地勾起嘴角道: “可惜我没有你催眠的能力,不然还是叫你睡着了好些。” 湛星琴已经完全明白,林钰是会催眠的,而且还对她施展了三次。 恐怕这个技能是从震天公那里学来的。 她确实羡慕这样的能力,可以省下不少心思和麻烦,还有尴尬。 例如说,现在不知道如何跟他相处的尴尬。 林钰闻言,抿着薄唇,重新躺在相当松软且暖和的铺子上。 能够完全感受到船在水流中平稳之余,带着一点儿轻微摇晃的感觉,而后缓缓阖上了眼。 虽然是合眼,但林钰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要陷入睡眠之中的意思。 正在皇宫殿内准备和衣而眠的轩辕墨收到士兵的秘密通报。 说是有一名戴面纱的妙龄女子半夜乘着小船出京,因为手持皇帝御牌,所以未曾阻拦。 轩辕墨重新披上外袍,自言自语道。 “小琴?她这个时候出京做什么?” 猛地,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朝着身边的太监急切地吩咐道: “立马召集一队最精锐的禁军,同朕一起追讨离京的叛军首领林钰。” 太监当下诧异,出京的是皇上宠爱的湛姑娘,皇上怎么说是追讨前国师林钰? 虽是诧异,却不敢有任何怠慢之心,立马转身吩咐下去。 轩辕墨在他离开殿门之前,将他叫住,沉闷地道: “此事莫要声张到蔚大将军那里。” 太监朝他躬身。 “奴才遵命。” 轩辕墨一个人待在皇宫寝殿之中,原本深邃的黑眸愈冷。 事情脉络渐渐在头脑中清晰地浮现,那天湛星琴找他,说要找林钰。 那个神态明明就是刚见过林钰,后知后觉他又不在,所以要过来找他。 林钰果然猜准了,他与蔚白栎最不可能搜查湛星琴所在的地方。 之后林钰重伤,不知所踪,莫非也是逃到了湛星琴那里,或者只有湛星琴和他知道的地方? 但不管怎么看,湛星琴那天找他,对林钰的感情都是恨。 现在为何又帮他逃生?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轩辕墨倒是怎么都想不出来。 脑子里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湛星琴对林钰,如若没有彻骨的爱,哪里来的恨? 如果真是这样,轩辕墨反而觉得好理解... 她恨他,却不一定真的想他死。 不管怎样,木已成舟,轩辕墨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湛星琴将林钰救走。 他迅速换好外出的衣服,禁军也已经集结完毕,共二十人。 夜色渐浓,轩辕墨来不及看第二眼召集而来的禁军,就骑上马,朝着士兵报告的河流奔去。 他们抄了近路,最终在一处山崖上,远远地看到一叶小船飘荡而来。 湛星琴划船的速度明显减缓不少,她的胳膊已经因为过多的动作有些酸痛。 冷倒是不冷,就是有些想睡觉,她打了个哈欠,又逼迫着自己清醒,睁大眼睛,继续划着船。 轩辕墨的角度,可以看到湛星琴的瘦弱与疲态。 若是以前,他该心疼她。 可现在,他心情复杂地下马,等那艘小船靠的自己近些,居高临下地远远喊道: “湛星琴,你要去哪里。” 湛星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头远眺,轩辕墨在稍远处的山崖上,背手而立。 他的神情充满了失望与隐忍,就这样隔空与她对望。 同行的还有装备齐全,面容个个无比冷肃的禁军。 湛星琴向来见到轩辕墨,都有一种归家的安全感,如今却大有不同。 自己做的事情,轩辕墨不将她抄家都算宽容。 湛星琴停下划船的动作,站起身来,带着十足的心虚。 轩辕墨沉默片刻,直接问道:“林钰在这艘船上,对吗?” 这句话虽是问句,但轩辕墨的意思却是肯定的。 他知道,现在能带林钰走的,只有湛星琴。 湛星琴果真没有任何回话,默认了他说的。 周围的禁军都在暗地里惊骇,受皇上和蔚大将军偏爱的湛姑娘,居然背叛了他们,想要带叛军首领林钰走。 如此,皇上该如何抉择? 难不成要一起杀了她与林钰,皇上怎么可能舍得? 轩辕墨果真是深深地哀叹了一口气,随即道: “朕就当你年少不知事,将他交出来,你还是与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事情。” 湛星琴看了眼已经睁眼醒来的林钰,对着轩辕墨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相信轩辕墨说的是真的,自己不会有任何事情,但林钰只要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没有任何选择。 轩辕墨知道她的选择坚定,当即从旁边的禁军身上取下一对弓箭。 将箭放置在弓上,拉起弦瞄准了立于船头的湛星琴。 “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朕不会再认你这个妹妹。” 轩辕墨向来沉稳温润的神情出现了几丝裂缝。 只要湛星琴有一点点表示,她可以放弃林钰。 轩辕墨便不计前嫌,当做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也不会告诉蔚白栎。 可若是她继续坚定地选择林钰... 他只要松手...手里的箭就会无比准确地射向湛星琴的心脏。 湛星琴看着他对着自己的箭,反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不管怎样,轩辕墨只要想,就能立马派人到山崖之下,抓到她和林钰。 但如果要她看到林钰死,还不如就现在,她先离世。 林钰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挣扎着伤腿爬向船头。 “星琴,不要这样!” 轩辕墨听到林钰虚弱的声音,下意识要将箭的方向转到船篷处。 还没等他移开方向,身边就跳出一个禁军模样的人,松开了他攥着箭头的手。 那支箭便顺着预定地方向,直直地飞向湛星琴的心脏。 林钰瞪大了眼睛,不顾身上撕裂地伤痛,将湛星琴一把捞向自己。 生生地擦边躲过了那支箭。 轩辕墨看到湛星琴摔倒在林钰怀中,却没有什么受伤之处,整个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这时候,他才伸手掐住了将刚刚跳出来的人的脖子。 借着月光,他明显看出这个人体型不是男子,而是一名女子。 “苏瑶?”轩辕墨看清了她的脸。 苏瑶被他掐着脖子,整个人露出阴鸷的神情。 “皇上,湛星琴将林钰救出,应该也视为叛军,将她射箭而死有什么错吗?难道,皇上不想让她死?” 轩辕墨将她拽近自己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不是也跟林钰一样,千方百计地想要朕死?” 随后他松开了苏瑶的脖颈,冷冷地吩咐身边的禁军。 “瑶皇后擅自出宫,犯了大忌,将瑶皇后带回去,软禁。” 苏瑶冷呵了一声,她早就意识到轩辕墨对自己是冷血冷情之人。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林钰失败之际,彻底答应了那人的要求。 别的不求,只求取轩辕墨与蔚白栎的项上人头。 待禁军准备押解苏瑶走时,轩辕墨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在船上的林钰与湛星琴。 而后转过头对禁军沉声道:“走吧,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否则杀无赦。” 禁军难以想到自己听见了什么,皇上的意思是,放过林钰与湛星琴? 虽然就凭现在重伤的林钰,能够活着都是一个奇迹,更不可能对皇权再有什么威胁。 但皇上居然放过了他们,显然是因为湛星琴才会有的决定。 这个湛星琴,对皇上来说,为什么会这么重要? 心里是这么想,众人还是拱手道:“遵命,皇上。” 一行人都这么在沉重的月色中,置那叶小舟而不顾,默默地离开。 湛星琴早就由差点儿丢了命的惊魂不定,在林钰拥紧的怀中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所在的小船,即使没有人划桨,也能顺着河流流向缓慢地向前驶去,距离轩辕墨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都无言,也没有什么动作,周围只能听到微弱的风声,水声。 林钰看着怀中的湛星琴原本灵动的眼睛更加失神空洞,面容呆滞中隐着绝望的悲戚。 不顾自己身上重新撕裂的伤处,心疼地将她再次抱紧。 他的嗓子低沉而嘶哑。“对不起...” 因为他,湛星琴背叛了轩辕墨和蔚白栎,而林钰清楚,轩辕墨对湛星琴来说,是地位极其特殊的人。 林钰曾经因为湛星琴依赖轩辕墨,心中生过不少的闷气。 如今看到湛星琴为了自己而与轩辕墨决裂,他却连一丝窃喜都没有。 湛星琴的决裂是肉眼可见的痛苦。 再说,林钰深知,自己根本不配得到湛星琴的选择。 湛星琴果真没有回答林钰任何,对他的话没有任何触动,失神到脑子里在想一些林钰完全猜不到的东西。 良久,林钰才感到怀中的湛星琴动了动,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前,声音弱弱地抽泣起来。 林钰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眼泪还带着余温,浸湿了自己的衣裳。 虽然只有温度很低,却十足穿透过布料和肌肤,将他的心脏灼烧地生疼。 哭着哭着,湛星琴许是因为这一整夜发生的事情身心俱疲,逐渐哭声减弱,变成了熟睡的微弱呼吸声。 只是在梦中,她的神情也依旧不那么安稳,带着深深地愁虑。 林钰抱着她,静静地任由这条船飘荡。 他脑海中有这样几个念头打转。 轩辕墨为了湛星琴,放过了自己,接下来他们都是安全的。 湛星琴也因为他失去了这个真心对她好的哥哥。 在湛星琴心中,轩辕墨很重要,但他要比轩辕墨更重要。 林钰想通这些,突然茫然了。 林钰第一次产生质疑,从小到大,林青教导他做的事情,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