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修仙回来了》 第一章 暴躁的二小姐 “老夫人,您看这事闹的,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二郎言而无信,都定了要娶二小姐过门却又跟贵府表小姐不清不楚。” 刑部尚书李大人府内,戴着八树镶珍珠花钗的贵妇人侧坐着,看向坐在另一侧保养得宜的李老夫人。两人今日都穿了蓝色的华服,贵妇人身上的颜色偏亮些,衬得她肌肤雪白又不失庄重。李老夫人身上的蓝裙颜色偏暗些,倒合她的年纪,花白的发间戴着六树翡翠玉钗。 听得贵妇人发问,李老夫人眼底滑过一抹疲倦。 儿女都是债呀~ 李老夫人下首坐着两位夫人,一位是刑部尚书夫人,也就是李老夫人的儿媳妇卫氏。卫氏神色淡淡,目光看向上首的两人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在眼里。另一位凤眼细眉与李老夫人容貌有几分相似的便是李老夫人的女儿,嫁给翰林院编修的杨三夫人。 杨三夫人手里握着帕子,焦急的目光盯着李老夫人,等着母亲帮她说几句话。她的身后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娇俏少女指尖缠着帕子,半垂着头,目光却偷偷看向坐在对面侯夫人下首的青衣公子。 像是没有发现她的目光一般,尹皓生端正坐着,目光望向上座的两位长辈。那位贵妇人看上去虽比他大不了多少,却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也是现在侯府的主母。 命妇的钗式都是有品级的,侯夫人等一品命妇才能戴八树珠钗。不过不是需要显露身份的场合,贵妇也不会特意戴定式的珠钗。李老夫人一听说侯夫人戴着八树珠钗来了,便知她来意不善。 尹皓生也猜到侯夫人的意思才跟了过来。 他与尚书府二小姐李萸的亲事是前年定下的,已经过了小定,京城皆知,定下这亲事是他已故的祖母。侯府老夫人与李老夫人是闺中密友,一向来往甚密,年少时也说过将来要结儿女亲家的戏语。尹皓生会跟天生痴傻李萸有婚约,也与两位长辈关系亲近有关,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他自己身上。 他曾被李萸所救,其中详情,却不能让外人知晓。 京中只知刑部尚书李大人家的二小姐是个痴儿,自小呆呆傻傻的,话都说不清楚,也不认得人只会干坐着发呆,好在李家家底不薄,哪怕李二娘是庶出自小也没有短了衣食,却不知她有某个天赋,还凭此在家里地位很不一般。 外面的人不知晓是什么天赋,李家内部也只有当家的三人清楚。 李萸她不是一般人,她能召来雷电。 李萸倒不会主动召雷电,可若有人要害她,或者她身边出现阴邪之物便有天雷降下护她周全。 最先领教她这一异处的就是她的父亲李承德,当时他还不是刑部尚书,因查一桩诡异的灭门案受了伤夜夜头疼难眠,不到半月便形容枯槁,只剩下一口气。家里请了道宫的人来替他治病也没有效果,眼看着半条腿踏进了棺材。 李萸的生母于姨娘来侍疾时碰巧带上了李萸,李承德原还想着要是他就这么去了一家子老小和这个傻女儿要怎么生活,就在抱女儿时让雷劈了。 在万里无云的白日,天降雷电拐着弯进了屋劈了他,把他给劈好了,这事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之后李承德请了相熟的枯木道长商量,枯木道长只说不用担心,还说他这个女儿有机缘。李承德也不知道是什么机缘,至少家里有这么一个女儿他很安心,下值回家后就会去李萸住的小院呆一会儿,确保没有什么阴邪之物跟上他。 原想着李萸痴痴傻傻的也嫁不出去,家里养上她一辈子也无妨,谁知却因为她的异处得了一桩婚事。 尹皓生是京中安国侯府的二公子,侯府如今有些败落再传一代就得降爵,不过这爵位也传不到尹皓生身上,于他也没有什么影响。 他因博学多才,在京中小有名气,年纪轻轻已经是实打实的举人,是坊间所传的京中四公子之一。 京中各府提起他,都觉得未来可期,是佳婿人选,可惜因为他外家的原因最高那一等的家族不会选他为婿。他的亲事也不顺,前面差点订亲的三位小姐都各自出了事故让人撞破了好事让亲事不了了之,其中一位还是在跟尹皓生好友私下碰面时让人撞见的。 京城中人还在猜他下回要去考验哪一府小姐的家教了,他便出事昏迷,道宫的人救不醒他,便与侯府的老夫人通了气让她去跟李老夫人聊一聊,这一聊便有了尹皓生和李萸的亲事。 外人不知道缘故,只以为是两人订婚后李萸冲喜把他的病冲好了,就是现在的侯夫人王氏也这么以为。她并不看好两家的亲事,但侯府老夫人在时,尹皓生的亲事她插不上嘴也不方便插嘴,现在侯府由她当家,李萸这边又出了变故,这亲事正好退了。 三天前,李萸不知什么缘故陷入了昏迷一直未醒,这事本来李家瞒得死死的外人并不知晓,偏杨李氏的女儿心慕尹皓生听说这事后去跟尹皓生说了。 她原想着尹皓生也不是自愿与李萸订亲,世上哪有人肯娶一个傻子为妻,若是尹皓生记着李家的恩德娶李家其他姑娘也是一样。不过李家未婚的小姐也只有李萸一个,亲眷中关系与李家最近又未婚的便只有她了。她的母亲杨李氏也是这般想,还特意来求了李老夫人想让她去帮忙说项改了婚约。 杨家小姐私下去找尹皓生的事让人瞧见了,外面如今说什么的都有,李老夫人也不知是哪一边在推波助澜,一个个的都不让她省心。 余光看向坐在下首的卫氏,李老夫人见她还是淡定从容的模样,心下便有些憋闷,正想说什么便见门口水蓝色的身影闪动,一穿着蓝色襦裙的少女快步到了近前,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半屈了膝盖应付地行了一礼。 “各位夫人好,还聊着呢?”李萸戏谑说道。 卫氏的目光微微一动,脸上淡然的表情渐渐有了崩坏的预兆。李老夫人也瞪大了眼,不知李萸怎么来了,又怎么敢说这样没规矩的话。尹皓生惊讶地看向她,眼中似有光微微亮着,对面偷偷看着他的杨家小姐愤愤跺了一下脚,瞪了李萸一眼被李萸看了个正着。 李萸轻轻哼了一声,懒得多看她一眼,目光倒是在尹皓生面上停了片刻。 尹皓生眼眉温润,光看长相让人生不出恶感,可惜长的是人模狗样的却是个想拐骗无知少女的渣男,李萸收回冷淡的目光,望向上首。 “夫人、老夫人,我现在清醒了,将来有别的打算,这亲事就算了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 杨李氏倒先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便看向李老夫人说:“母亲,您看,是二娘自己不愿的,这亲事……” “你闭嘴。”李老夫人低声呵斥道。 “既然二小姐也不愿意……” 安国侯夫人还没有说完,尹晧生就先站了起来,她一愣倒是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侯夫人莫怪,二娘病刚好人还不清醒,小孩子家家到底年纪小,为了传言跟人置气。”卫氏起身淡淡抢过话头说道,又向上首两人告罪,“侯夫人,母亲,容我先回去好好教导二娘,也得再找大夫帮她看看。她病刚好,还什么也不懂。” “夫人,我都懂的,不就是退婚。”李萸无所谓地说。 “别说话,你姨娘知道你病没好全就乱跑吗?她在院里该着急了!” 卫氏的语气有几分严厉,李萸想到于姨娘也犹豫了一下,趁这当口卫氏便拉着李萸走了。 第二章 单蠢的于姨娘 于姨娘何止是担心呀,她猫在老夫人院子外朝里张望,腿麻了脖子也抻着了,就怕李萸冲动之下顶撞了几位夫人。等看到卫氏拉着李萸出来了,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垂下手微微握拳,有些不安地退了一步,想在卫氏发现前悄悄离开。 “站住。” 卫氏眼睛没瞎,于姨娘那丰腴的身段就是想藏也藏不了呀。 “夫人~”于姨娘站起来,恭敬行了一礼,忙问:“萸儿没有闯祸吧?” 卫氏淡淡扫了她一眼,说:“她闯大祸了。” “啊?” 于姨娘着急地看向李萸,却见李萸一脸茫然。 她闯祸了吗?没有吧?也就她便宜娘会相信,李萸暗想,有些同情地扫了于姨娘一眼。怎么说也是自己亲娘,心思单纯一点她也不嫌弃。 于姨娘也是这样想的,总归是自己的女儿,笨一点她也认了。 时间退回到一刻钟前,躺在床上昏迷三天的李萸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动了动手指,马上握成拳想坐起身,却因为身体太重一时适应不了没能一下子起来。皱了皱眉,她撑着床板缓缓起身坐了一会儿,打量完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后,脑中总算理清了自己的现状。 “叉!” 把盖在身上的被子甩在地上,她恨恨骂了一声。 守在外屋的于姨娘听到动静赶忙走了过来,一见李萸醒了,上前搂着她又是哭又是笑。 李萸凭着记忆也知道这是自己亲娘,也由她哭着,只淡淡说了一句。 “娘,我回来了。” 旁人要是听到这话会觉得奇怪,于姨娘却不会。 府里谁也不知道李萸召雷的天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她知道,当初也只有她见了来接李萸的“仙人”,答应“仙人”带李萸去修行。她怕李萸忽然失踪旁人会有猜测对李萸名声有碍,便求仙人做了个替身。 也亏得这个替身,李萸才有了一门好亲事。 也亏得这个替身,李萸才没有死于雷火劫。 当初接走李萸的并不是什么“仙人”而是隐仙门的弟子,李萸这些年一直在微尘世界的隐仙门修行,筑基之后,她便下山去其他世界历练。 历练的世界不是她主观能选择的,不过人修一般会回自己出生的世界历练了结前缘,除非是亲缘断绝的才会被传送到其他世界。 她就被传送到了一个妖修为主同时科技发展昌荣的世界。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亲缘已断,便安心在妖修界修行,不久前才发觉她是被人阴了。 什么恶鱼双煞!什么异族姐妹!呸!原来那条臭鱼竟想让她当替身挡雷火劫。 好一个龙王的亲女儿、好一个福运锦鲤,她就奇怪两人在妖界闯荡有什么好东西臭鱼都不要,全都让她一个人独占,合着是为了天道在两人渡劫清算时抹去她的功德都加给臭鱼。 同样是渡劫,臭鱼只需劈九道天雷,她却得劈七七四十九道,她开始还反思是不是先前自己下手太重打残了几个妖修,可她明明是路见不平呀。被雷劈着劈着,她就从臭鱼和龙王的小表情里顿悟了。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对,也还来得及,她不是又活了。 亏得她还有一个替身,上面有她的精血,让她在被天道劈散肉体后还有归处还能重来,只是这身体是个做得有点粗糙的假肉身,她要想从头开始修炼还得慢慢计划。 除了这个,她还得了结尘缘,这样才有机会得道飞升仙界给自己报仇。她怎么都得打臭鱼一顿拔了她的鱼鳞,不然她咽不下这口气。 说到尘缘,她没想到替身先前这么个傻样子竟然还定亲了,定亲的男人一副温良如玉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个心理变态的。 她,未成年,又呆傻……没有特殊癖好的人怎么会跟她定亲。记忆中,尹晧生和她见过几次,倒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对她也挺好的,还会哄她吃东西。 这样正常吗? 反正她觉得不正常,她也不想成亲,她就想早日飞升回去报仇。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至于亲娘和嫡母会生气,她也略微料到了。生气就生气,总不能因为怕她们生气,她就硬着头皮认下婚约。她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再者,她有预感,以后她们生气的机会还多着呢。 李萸住在秋水院,府里只有嫡女才能单独住一个院子,李承德为了来借李萸驱邪方便跟卫氏商量让卫氏认下李萸当嫡女,她才能单独有一间院子。 于姨娘沾了李萸的光跟李萸一块儿住,时常能见到李承德。不过她向来是安份的性子,又是卫氏的陪嫁丫头,对卫氏比对李承德还恭敬,就算得了好处也不张狂,比老夫人安排给李承德的柳姨娘更得卫氏照顾。 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卫氏便与她们去了秋水院说话。一进了屋,她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于姨娘母女二人。 卫氏生得端丽,看着有点难以接近。李萸也不能说她凶,只能说她有点严肃,不是她擅长应付的类型,大概是原主也被教得有点怕卫氏,李萸本人在卫氏面前也不太敢乱来。 “二娘是什么时候醒的?”卫氏落座后问边上躬着身子的于姨娘。 “就一会儿,约一刻钟前。” “怎么醒了也不好好躺着让大夫来瞧瞧就让她到处乱跑?” “一时高兴,没顾上。”于姨娘讪笑道。 “高兴?” 卫氏淡淡重复了一句,抬眼看向李萸,见她似有些无聊地站在那里,便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李萸现年十八,正是年华最好的时候,以往痴痴傻傻的颇有几分娇憨模样像是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小姑娘,一双杏眼呆呆的却又像带着笑,像是春风吹皱的江水。如今仍是这双眼睛,却没多少情绪,既没有大病初愈时的欢喜,也没有对婚事的烦恼不甘,似这些事都与她无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十八岁本是多愁的年纪,卫氏隐约却觉得李萸所愁的事与一般女子不同。 她又看向心虚地不敢抬眼的于姨娘,对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她可就要了解多了。 第三章 藏不住 “萸儿病刚好,先回去好好歇歇,一会儿让大夫好好看看。明日我便安排嬷嬷来从头教你规矩,琴棋书画女工厨艺也得学起来。”卫氏说道。 “啊?不要了吧。” 李萸一听就脑仁抽疼,她可不耐烦学这些东西跟修行无关的东西。 “还是你想今日就开始学?”卫氏问。 李萸也拿不准现在的状况,总觉得卫氏像是想支开她,无奈说了一句。 “我还是先下去吧。” 朝于姨娘看了一眼,见她也没有拦着的意思,李萸转身便走了,到了门口才想起是不是得行个礼,不过都到门口了,她也懒得转身,索性加快步伐回了自己的房间。 卫氏等李萸走远了才看向于姨娘,如水的目光中带着审视,让于姨娘越发不敢抬头了。 “萸儿醒来后性子跟以前全然不同了。” “是呀是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于姨娘忙搭话道。 “莫不是让什么邪物夺了舍?” “怎么会呢~”于姨娘不以为然地说,又怕卫氏怀疑,连忙补充道:“夫人,你是知道的,萸儿能召雷驱邪,不可能被什么邪物所害。” “怎么就不可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她无缘无故有了召雷的本领,说不定就会有比她本领更高强的邪物想要她的本事。我瞧着萸儿心性大变,与往日大不相同,不如让人请道宫的天师来瞧瞧,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她的亲事,我看就作罢吧。” 于姨娘不清楚李萸的本事,不知她能不能应付道宫的人,心下正慌着又听说亲事要取消,连忙摇头求情。 “夫人,这亲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尹二公子人品出众,跟我们家萸儿最是相称。要是两人的亲事作罢,萸儿再找不到跟他一样好的人家。” “这亲事本就是萸儿高攀,就算她记名在我膝下,旁人也只认她是庶出。尹二公子是正经的嫡出,除了他的母家获罪这一点不好,其余没有一处不好的,他就是想娶高门嫡女也不是不行。” “可是萸儿救了他……” “挟恩自重只会召人厌恶,我先前就不怎么看好这婚事,如今萸儿不愿意,侯府老夫人也不在了,就此作罢倒是正好。萸儿自己好像也不怎么愿意。” “萸儿刚醒,还不知轻重,夫人容我再劝劝她,她会愿意的。” “你劝得了她吗?现在萸儿可不是先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萸儿了。” “我能劝。” 于姨娘语气坚定,像是有什么倚仗,卫氏却知道她就是脑子一热随口应下,之后要是劝不了还得哭哭啼啼地找人帮忙。卫氏想起未嫁时,于姨娘曾跟她在花园里救下一只受伤的鸟儿,旁人都说救不活让她别管,她却非要管,最后鸟儿还是死了,于姨娘也哭了好几天。 她最是心软,也没有缜密的计算,常想到一出是一出,认定的事也不会轻易更改。知道萸儿与常人不同,于姨娘日日愁眉不展,又怕萸儿会受欺负,每天贴身照顾,却没有厌恶过这个女儿。换成别人家的,直接送走都是有的。 可是后来她忽然不再那么紧张萸儿,卫氏原以为是她想开了,如今倒是明白里面有她不知道的缘由在。 明明藏不住却又死守着不说,卫氏也不知说她什么好。 “夫人,尹二公子在外面求见。”屋外,小丫头站在阶下通传道。 于姨娘一听眼睛一亮,说:“夫人,你看,二公子对我家萸儿是有情义在的。” 卫氏觉得脑门子疼,知道于姨娘这边说不通,她也不想当这恶人。 “让他去小花园,带二小姐过去。” “是。” 于姨娘一听卫氏的安排,脸上就露出满足的笑。 “夫人还是想着萸儿的,像尹二公子这么出众的男子让她多接触接触她肯定能答应这门亲事。” “你怎么知道萸儿就不认得其他更出众的男子?”卫氏忽地问。 于姨娘像是被问住了,认真地在想李萸这些年可能会有的经历,说不定她就是因为在修行时跟人定了情才会那么反对这桩婚约,要真是这样可怎么办?不过道宫的那些人中,她就没见过什么年轻出众的,就是再好跟尹晧生比应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位可是侯府的二公子、京城四公子之一。 萸儿身边就没有缺过人,她有没有认得其他男人难道于姨娘还能不知晓,卫氏见于姨娘不答暗暗叹气,不欲继续追问,反正于姨娘早晚有一天会把底全都漏了。 “二小姐,夫人叫你去小花园。” 小丫头秋桐敲了敲门,迟疑着要不要进屋。若是以前,她都用不着敲门,直接进屋带李萸走就是了,反正李萸叫了也没有反应,得让人牵着才会动。现在不同了,李萸的痴病似乎好了,秋桐也不知道现在要怎么跟这位病好了之后看起来有点凶的小姐相处。 李萸坐在屋里的矮塌,听到敲门声不由皱了皱眉,她把手里捏着的宝袋放进怀里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小花园在哪儿?”她打开门问。 脑子里像花园的地方有好几个,李萸不确定秋桐说的是哪一处。 “我领小姐过去。”秋桐躬身站到李萸身侧替她带路。 李萸脸有点臭,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的宝袋。 宝袋是隐仙门发的,每个弟子都有,她在经历雷火劫时肉身已经被雷火劈没了,要是挨过最后一下,说不定她就能重塑肉身不再是肉体凡胎,偏偏她没能挨住。不过她也觉得奇怪,一般渡劫失败就灰飞烟灭了,为什么她的残魄还能跨越宇宙回归原生世界。 刚刚发现一起回来的还有她的宝袋时,她猜测也许跟她众多的法宝有关。 说来也是缘法,她大部分法器是跟臭鱼锄强扶弱时收的,里面有好几样上品法器。 她也不是爱收拾的性子,收了也没管过。渡劫前她心有所感,知道日子到了,倒是收拾了一下宝袋里的东西,把一些看起来没用的分给了跟着她和臭鱼的小妖们。 里面还有她现在能用得上的养魂丹,她一想到心就抽疼! 剩下的倒还有许多高品级的法器,问题她现在的修为根本用不了,除了她用顺手的武器乌牙棍还能用。幸好渡劫前她把武器收进了宝袋,不然她用了这么多年最顺手的武器没了,她会更火大。 第四章 夺舍 想着法器的事,没一会儿,李萸就跟着秋桐到了自己院中的小花园。 正是仲春季节,小花园里的粉色月季开得正旺,还有爆出新绿的树木精神奕奕地站在那里。花园一角有座凉亭,边上摆着几盆兰草。尹皓生正赏着春兰,抬眼见李萸来了,便站直身体微微笑着看向她。 李萸一看到尹皓生就皱了皱眉,转头问秋桐:“不是说夫人找我吗?” 怕李萸怪罪,秋桐不安地回道:“是尹二公子求见,夫人请他到小花园,再让小的请小姐您过来。” 偷眼看向李萸,见她脸色更沉了,秋桐畏惧地低下头,有些怀念过去没什么脾气的李萸。 尹皓生也听到李萸问话,脸上的表情有些晃动,等李萸进了亭子时,神色才恢复平和。 世间礼法严苛,两人就算订了亲也不能单独见面,可到底是未婚夫妻,总得给两人相处的机会,每次尹皓生来李府便会跟李萸到四面开阔的地方相见。边上有下人看着,两人也不算逾规。 “二娘,你还认得我吗?” 尹皓生适才见李萸在厅里说了一番话便猜她的病是不是好了,却不知现状如何,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好的。 一听到这样的问题,李萸就很想翻脸,她又不傻,不是刚刚才在老夫人的院里见过,怎么可能不认得。 “认得,刚刚跟我退婚的尹二公子。” “我们没有退婚。”尹皓生以为她是误会了什么,好声解释道:“我与杨家小姐真没有什么,你莫要为这事生气。先前听说你病了,我又不好上门探望才与她多聊了几句问问你的情况。如今你都好了,这婚事更不会变,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早点成亲。” “你想得倒挺美。”李萸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还有没有别的事了?婚约这件事就别提了,已经结束了。” 尹皓生愣了片刻,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二娘,你先别恼。前些日子我不是答应了给你拿红豆团子来,你也不想吃了吗?” “什么团子值得拿出来说。”李萸轻哼一声。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了。” “那是以前,现在的我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尹皓生认真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李萸不知要怎么跟他说,也觉得没必要说。 “跟你没有关系。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了,我的病才刚好,还得好好休养休养。” 尹皓生原要再说什么,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看着李萸背着手大步离开了,心下隐约有个念头。离开李府时,他还想着今天李萸的举止,怎么看她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去城隍庙。”尹皓生上了马车跟车夫吩咐道。 车夫应了声是,赶着马车约两刻钟后到了城隍庙门口。 京中百姓常说的城隍庙在城西,庙里除了城隍殿,还有元辰殿、财神殿、月老殿等,就算不是初一十五也香火鼎盛。庙宇四周有酒楼茶肆,明明是热闹的所在,踏入红墙后却像是把所有热闹都隔绝在门外,真正算得上是闹中取静。 庙中所供的城隍是五百年前守城战死的大将军龙飞,当时长平还不是京城,景朝建国后才改长平为国都。国都改了,此处的城隍爷却不会因此改换。 城隍庙的庙主是龙家的人,龙家出过许多武将,如今还有几位在军中供职。 尹皓生有一好友叫龙旭臣就是龙家人,也是百姓所说的京城四公子之一。 要说这京城四公子也是坊间封的,隔几年便会换上几位,皆是京城最为出众的四人。这几年,京城四公子以十三岁考中状元惊才绝艳的公良轩为首,另外三人便是大长公主之子司万琪、城隍庙庙主之子龙旭臣和安国侯府次子尹皓生。 龙家子弟得闲都要来城隍庙做些杂务,尹皓生记得龙旭臣前些日子闯了祸正在庙中被罚抄写经文才特意过来此处寻他。 庙里的童子也认得他,见他进了庙中,远远朝他施礼,还有那不怕生的上门跟尹皓生说话。 “尹二爷来了呀,快去劝劝臣师兄吧,他又想偷偷跟师长出门。” “欠下的经文都能拖到十年后了。” 尹皓生听他们笑闹了几句,才继续往城隍庙的后院去。龙旭臣已经知道他来了,尹皓生人才刚进院,龙旭臣便冲到他面前拉了他就走。 “快快快,帮我抄经去。” “我可不敢再帮你抄了,伯父已经认出我和你的字差别在哪里了。” “你再努力改改。你学我的字迹不是已经有八成像了,再多抄几次说不定就有十成。” “你的字迹太过写意,我实在学不到十成。”尹皓生无奈说道,又问:“听说你又想偷偷出门,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个,龙旭臣来劲了。 他停下脚步,一对剑眉挑了挑压低了声音跟尹皓生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为了去抓鬼王。” “你都不是道宫承认的大师,怎么抓鬼王?” “我都想好了,我先去僧门记个名号,不就可以以僧门的名义行动了。这次的鬼王非同一般,道宫与僧门已经决定联合行动,我怎么都得去见识见识。” 道宫和僧门为了大事是可以联合,可是你为了凑热闹就改投僧门,这真的妥当吗?尹皓生心下说。 怕尹皓生要说他,龙旭臣忙跟他说明厉害。 “这次的鬼王可不一般,据说是先秦战将,死后曾凭一己之力虐杀一个镇子的人。道宫的先师无法将他灭杀,只能把他封印其起来,又在封印之地引青河水建了一个人工湖。去年冬季少雨,那人工湖的水就干了,不少人看到湖底有碑便去看热闹,还有一人因为地滑撞到了石碑摔破了脑袋。 当时四周的人也不觉有异,等湖水半满他们也不记着这事,却不知封印已经松动。如今住在当地的好几户人家都丧了命,师长们查了文档才知这鬼王的事,正联合人手赶去处理。要是不把他抓起来,他随便往哪里一躲,也不知谁家倒霉。” 说到这个,龙旭臣看向自己的好友,劝道:“你身子弱,这些天夜里不要出门,免得又被冲撞。要是被夺了舍,可没人能救得了你。” 尹皓生的身子可不弱,上次会昏迷还不是因为龙旭臣硬拉着他去邪门的地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他懒得跟他计较这个,心下想到他刚刚的话,表情也凝重起来。 “要是有人被夺舍了要怎么办?” 第五章 卑微的老父亲 李承德觉得今天自己很倒霉,他不过是核实一桩地方上报上来的案子时来了闲心去查了一下物证,就发现物证中最贵重的用来当凶器的乌金钗不见了。他以为是库房失窃,命令刑部上下一起找,最后那钗子却在他书案上找到了。 他还记得自己回到办公房,看到书案上那根钗子时,全身没一个毛孔不透着冷气的感觉。 不行,他一定回家找二女儿! 他当即就在心里默默决定。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值,他回府后下人竟然说二女儿的痴病好了。病好了是值得高兴,那还能召唤雷电吗?他真的很需要被雷劈一劈。虽说头一次被雷劈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好几天起不来,多劈几次后他就习惯了,甚至每次被雷劈后都通体舒泰,长时间没被劈还怪想的。 可是想被雷劈就得撞邪,他半点也不想遇上阴邪之事,光是想到世上真有这样的事,他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也不知尹家那小子是不是想跟他一样喜欢被雷劈,不然怎么会上门提亲。 李承德和卫氏一样,也不看好这门亲事,他不喜欢尹家人钻营的嘴脸,总觉得他们另有图谋。可他经不住老母亲的劝说和于姨娘的哭求,最后不得不答应。 他见过尹皓生几次,越看越觉得他不顺眼,如今李萸的病也好了,说不定以后也没法召雷了,两人的亲事是不是能取消?他宁可在家里白养女儿一辈子,也不想把她往火坑里推,家里有个日子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女儿就够了,不必再添一个。 到了李萸住的秋水院,他没在厅里看到人。往常知道他快下值了,于姨娘就会带着李萸在客厅等他,等他来了,于姨娘会借口去厨房取汤水避开,免得旁人说她借女儿固宠。 她自认为跟老夫人安排过来的柳姨娘不同,可不是那等不知高低的。 “萸姐儿呢?” 李承德问了端茶过来的秋桐。 “二小姐说她有些累,在屋里补眠。” 累了是该好好休息,李承德这样想,又问了一声:“于姨娘呢?” 就算于姨娘不会时常在他跟前侍候,总该来见个礼。 “去给夫人熬汤了。” “给夫人?” 李承德欲言又止,最终挥了挥手让秋桐下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厅里有几分凄凉。 他其实可以去书房或者回夫人院里,就怕去了也跟在秋水院的待遇一样。要是去找柳姨娘倒还好些,与卫氏和于姨娘相比,柳姨娘小意温柔最是贴心,唯一不好的便是柳姨娘不久前跟他提了想把她的儿子记到卫氏名下,就像李萸记到卫氏名下成为嫡女一样。 庶女记为嫡女倒也罢了,庶子记为嫡子却是要乱了家中秩序,别说他不愿意,就连老夫人都没有点头,柳姨娘还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呢。李承德怕柳姨娘再提,近来不爱去她院里。 这事虽只在两人屋里提起,李承德却觉得卫氏已经知道了,最近她正张罗着给他再纳一个美妾的事,于姨娘也在帮她掌眼。 李承德也不知应不应该高兴,他现在一去正院就心烦,还没有在秋水院安静呆着舒心。 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让他继续安心呆在秋水院,他怎么觉得他心灵的港湾从此不在了呢。 他的感觉是对的,约坐了小半个时辰,李萸总算出来跟她的亲生父亲见面。 她在屋里并没有在睡觉,而是认真的整理了自己宝袋里的东西,顺便确定这具身体的极限。替身就是替身,跟真正的肉身没法比,幸好她魂魄里残存的灵力也不多,还没有到筑基的水平,不然她刚附身回归时这身体就撑不住。 而她宝袋里剩下的各种法器灵药里,没的翻到自己现在能用的,倒是找到了几块碎片。 她记得那些碎片原先属于一块青色工字形玉琚,可以让强大的灵体附着。李萸以前并没有得用的纯灵体的下属,这块玉琚她也没有用过,就是没想到最先用上的会是她自己。 玉琚内部还有保护灵体以及助灵体逃离的法阵,她大概是通过这个法阵回到了原先她学成下山时就该到达的世界。 记得当初得了这玉琚时,李萸见臭鱼似乎有点想要便想给她,结果臭鱼犹豫了好久却没要。她当时还纳闷,就算龙宫宝物多,两人所得的战利品臭鱼以前都瞧不上,可现在有一样明明瞧上了,为什么还是不要。现在想来,这就是个阴谋。 一想到龙王和锦鲤父女,李萸的心情就不怎么美丽,脸上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李承德看到李萸面色不愉大步入内,见礼时也不怎么走心,心情莫名有些忐忑。 “萸儿,你还认得我吗?” 怎么又问这一句?李萸皱了皱眉,说:“父亲,您有事吗?” “没事。” 李承德不禁说,感觉没有天大的事没资格在李萸面前说,再一想又不对,他才是一家之主,就算被老母亲管着,被夫人晾着,但家里最有威严的是他才对。 “有事。” 他板起了脸,既然二女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姑娘了,他自然不能再在她面前露出温和的模样,他得把他作为父亲的威严捡起来。 “有事你说!” 李萸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有事说事,别磨磨唧唧地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她没兴趣跟家人装温馨,等她想到再修行的办法定然是不会继续留在李家的。她本来就以为自己没有家人了,也不知要怎么跟家人相处,总归就这么着吧,别打起来就行。 李承德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会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啧,说呀!” 李萸越发没有耐心了,恨不得他有事立时说了她立时解决。 李承德皱起了眉,语气也变差了。 “你还会召雷吗?” 李萸看向他,脑海里闪过许多李承德拉着她的手被雷劈的画面,还有他喝酒压惊哭诉诡异案件有多难搞的画面。 第六章 你又撞鬼了? “你又撞鬼了?” 李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李承德身上是有些阴气,因为太淡了她也没在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姨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一提撞鬼的事,李承德也有了怒气,这事不能提,多吓人呀!再说撞鬼能怪他吗,他还想知道他为什么老撞鬼。他去城隍庙求过符,还找过道宫其他大师,可惜都没有用呀。 “关我娘什么事?我以前那样她能教我什么?” 还真的是教不了,李承德叹气,又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一点也不像是刚刚清醒的模样,倒像是哪里混江湖的。 “你真是萸儿?”李承德不由问。 “不然还能是谁?”李萸说完,倒是想到自己应该说明一下,毕竟像于姨娘一样见她醒了就半点不怀疑的到底是少。 “我不过是修行回来了。” “什么修行?” “还能是什么修行?” “你是说你痴傻的这些年是因为你的魂魄在别处修行?” 李萸也懒得说本身分身之类的事,便含糊地应了一声,“对呀,差不多。” “呵,你以为我会信?” 他堂堂刑部尚书,就算遇过一些诡异的事,也跟道宫的道长交好,却不信还有魂体分离出去修行的,要真是如此当初枯木道长应能看出来。 李承德的反应超出李萸的预料,隐仙门到各个世界收弟子,也不是看到合适的对象就带走,那不成绑架拐卖了。妖修倒还好,有些妖族不在意孩子去什么地方学习,还觉得有强大的人肯教是好事,人修就有点麻烦。 门中也有规定,要是遇到有缘的弟子需得对方监护人同意才能将他带回门中修行,还可以看需求帮忙遮掩。像李萸这样直接给她弄一个替身的,就是遮掩的手法之一。 因门中的藏书使最擅长契纸化人之术,就连门中的道童都是契人,门中弟子出来接人遇到需要制造分身的,多半会用纸人为体。 李萸现在用的肉身却不是纸人,她也不知是不是要感激来接她的人是个妖修,还是个桃树精,她这具分身是桃胶所化。 桃胶,又叫桃花泪,是桃树的树皮分泌出来的胶状物质,成精后妖修也不会随便掉毛分泌,身上的任一个部件都暗藏法力,用它做成的分身会比一般纸人高级。 若她能再回隐仙门,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师姐,一般人可不舍得用自身的部件给别人做分身。 说不定是这位师姐算到她将来会有一劫,才提前替她预留了分身,李萸越想越觉得是如此,只可惜没在门里打听当初接她去隐仙门的人是谁,不然还能提前知道自己的劫数防止被人算计。 不过以她的性子,她就是提前知道也是不惧的,这些年在妖界闯荡,她何曾因为前方有危险就怕过。 她也不是头一次吃亏,在妖界混免不了被小妖瞒骗,有几次还是臭鱼看出破绽。其实她那时就应该警觉,明明臭鱼蠢萌蠢萌的,怎么可能比她聪明看破她都没发觉的陷阱。 竟然靠耍小聪明骗取她的信任,等着吧,她早晚要拔了臭鱼的鱼鳞。 李萸一心想着重新修行的事,也没管李承德露出惹有所思的表情。 他面上不信李萸魂魄修行的话,心下却存了疑惑。毕竟是执掌刑狱的人,他办案还有点经验的,什么《雪冤录》、《奇案录》也都看过。如果李萸说的是真的,且以她的态度看,她以为家里人是知情的,也就是说至少家里有一个人知道她这套说辞。 卫氏与他相敬如宾,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告诉他,但也不排除为了跟母亲置气她故意不说;母亲虽事事都爱做主,但家里有人修行这样的事她不会瞒着不说,除非是为了跟卫氏置气;最有可能的还是于姨娘,李承德办案时常会碰到看似胆小却脑子一热搞大事的人。 “你姨娘这般为你考虑,可不是让你这么不敬长辈的!”李承德诈了她一句。 不是刚刚还不信吗?李萸也搞不懂,心下不以为意。 “我哪里不敬长辈,不是在问您有什么事。不过是沾了点邪气,您不必太当回事,死不了。” “那什么才算是大事!” 李承德急了,连于姨娘这事都懒得追究了,合着不是她撞鬼她不怕,大半夜的有人在床边嘤嘤嘤嘤,这谁受得了?要不是道宫开的符还有点用,他早辞官了。 当初他会转去刑部也是受人排挤,哪知道在刑部他会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他自己都不懂是不是阴气旺他。 “伤及性命的才是大事,其他的都是小事。你还是个当官的,别一点小事都来找我,去找其他道长。” 她现在还得忙她的修行大事,谁有功夫当保姆给他驱邪。 这话于他简直比直接被雷劈更像晴天霹雳,他那从来不顶嘴的二女儿竟然对他态度这么差,半点不尊重不说,明明能帮忙她也不肯出手让他去找别人。 “你……你,你这个不孝女!”李承德气得直拉桌子。 李萸一听,也不乐意了,“嘭”地一声把桌子拍得比他还响。 “娘的,你怎么骂人!谁不孝了!我怎么就不孝了!” 跟亲爹这么凶的对骂,还不算不孝吗?李承德感觉他的三观都被挑战了。为什么他的二女儿变成这样了?他还能不能继续呆在刑部了? 第七章 气都气饱了 “夫人,喝碗莲子羹吧。” 香云掀起门帘,让小丫头端着羹汤走到榻上矮桌前抄经的卫氏面前。卫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倒有些意外。 “就快用晚膳了,怎么这个时候厨房送羹汤来?” “是于姨娘送的。” 于姨娘和香云都是卫氏的陪嫁,当初卫氏怀孕,得在四名陪嫁丫头里挑一人开脸,便挑了四人中颜色最好也最安份的于姨娘。事实证明,她也没有挑错,于姨娘的确很听话,就是给她摆了酒让她正式成了李承德妾室,她在香云等人面前也从不摆主子的谱,有时还跟她们抢活做。 “她倒有心。”卫氏轻笑一声,又问:“老爷那里送去了吗?要是再漏了,柳姨娘又要说嘴。” “柳姨娘也就在这样不相干的事上挑错,在老爷那里也占不了便宜。”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老爷心下记仇了呢。”卫氏淡淡地说,却也没什么胃口,又听得外面有说话声,便问香云,“于姨娘也在?” “于姨娘这个时间不是一向在夫人院里,她正帮着香叶理丝线呢。” “她也是半个主子,你们倒好意思再使唤她。” “可不是我们使唤,是于姨娘闲着无聊非得来搭把手。” 卫氏也知于姨娘的性子,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就这么过来了,秋水院里现在还有谁侍候老爷?” “夫人放心,老爷跟前的无晦在,秋水院里也有不少小丫头呢。” 卫氏仍是不放心,却不是怕别人不能侍候好李承德,他要是想听人哄着去柳姨娘那里就好不必去秋水院。下榻走到屋外,她进了耳房看向在里面跟香叶说笑的于姨娘。 “你倒知道来这里躲清闲。萸儿才刚醒,你就不怕父女俩吵起来?” 一听到卫氏清冷的声音,香叶和于姨娘就停下话头,赶紧上前行了礼。于姨娘小心看了一眼卫氏的脸色,觉得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便干笑几声。 “怎么会呢,萸儿总算好了,老爷应该高兴才是。” “萸儿会高兴吗?” 哪怕只是先前匆匆碰了个面,卫氏也不觉得现在的萸儿是个好惹的,她还想请道宫的人回府瞧瞧呢。 “萸儿肯定也高兴,她好不容易能认出她父亲。”于姨娘想当然地说。 虽是这个道理,卫氏却不放心,见只她一个人操心旁人也不懂,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索性也放下不管了。先请道长回府看看吧,其余的以后再说,父女俩总不能打起来。 正这么想着,卫氏便听院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她索性进了耳房拿起她们理了一半的绣线。 “你们这是准备做衣服?” 叶姨娘没听到脚步声,还以为卫氏对她们面前摆着的料子有兴趣,应道:“对呀,想给萸儿重新做衣服,她以前的衣服好像有点不合适了。夫人要不要多添一身?” “不必了。” 卫氏说着,想到李萸以前备下的那些衣服都粉粉嫩嫩的,显得她呆萌可爱。偏偏是同样一张脸,眼睛也还是那双杏眼,如今却目光冷厉,全无以前娇软的模样,那些衣服跟李萸的确不怎么相衬。 说话间,外面的脚步声更加近了,等李承德掀了帘子进来,看到的便是她们有说有笑挑着料子的场景。 跟他见过礼,卫氏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微怒淡淡地问:“都快用膳了,老爷怎么不去母亲院里?” “吃什么饭,气都气饱了!你们还有闲心在这儿做衣服!” 卫氏听了神色不变,跟后面的香云吩咐道:“跟厨房说一声,晚膳不用做老爷的份了。” “是。”香云马上应道。 “你……等等!”李承德叫住要去厨房的香云,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吃饭。 “罢了,还是让厨房准备些降火的茶汤来吧。”卫氏见好就收,也没有一直跟李承德置气。 李承德也顺着台阶下,转而看向于姨娘。 “你是怎么教的女儿?出来!” 于姨娘本来还在想李承德是不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找人撒火,想不到这火会烧到她身上。求助地看向卫氏,她见卫氏也没有给她多的眼色,只能大着胆子跟在李承德后面去了书房。 “夫人,于姨娘不会有事吧?”香叶小声问。 “合该让她得些教训。”卫氏戏谑道。 嫁过来这么些年,卫氏也没见李承德跟女人动手,那就没什么可怕的。要是被他训几句,静静听着便是,于姨娘也不是头一回挨训,只要她哭起来李承德就没折,卫氏想到这儿倒觉得如今的萸儿有几分李承德的样子,比她的长女更肖父。 于姨娘战战兢兢地跟在李承德后面,也不知李承德为什么生气,总不能真跟萸儿吵架了。她只听说过父子争执,从没听说过父女也会吵。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心下都觉得自家女儿是最好的,哪怕是未曾被人领去修行之前李萸也是她最宝贝的女儿。这么乖巧的孩子不可能惹别人生气,要是有人生气了,肯定是对方脾气太大,偏这个人是李承德,于姨娘也不敢怪他脾气大,只能当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很怕李承德,当初被推出来开脸当了通房丫头,她心下便一直惶恐。在卫家时,教养嬷嬷教过她这些事,她知道陪嫁后得帮着夫人侍候,可真到了那个时候,该害怕她还是害怕。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幸运,没一个月她也有了身孕,跟夫人产期就差了三个月。 当时夫人生下长女李珠,曾有人提议让于姨娘落了孩子,要是于姨娘生下了长子,对卫氏也不好。于姨娘听说了这事,那阵子一直战战兢兢的,也没有养好胎,直到早产了也不见夫人有所动作,她才放下心来。因生下的是个女儿,她也安心了,不再怕卫氏会做什么。 可惜她自己不争气,好不容易卫氏允许她生下孩子,这孩子却傻呆呆的,长到五岁了也不会说话,平时不哭不闹,如果不是还得吃喝拉撒,她真以为自己生的是个木头娃娃。 老夫人嫌李萸呆傻,曾想让于姨娘带着孩子住到寺院去,还是卫氏帮着她说话打消了老夫人的念头。 于姨娘在卫府时,就听府里的老姨娘说当了姨娘后,与其讨好老爷还不如讨好夫人,她们究竟是在夫人手下讨生活而不是靠老爷并不长久的宠爱,至于儿子,能不能生下来也要看命和夫人的脸色。于姨娘从孩子这件事上,深刻领会了老姨娘的话有多对,从此对卫氏也越发敬重。 不过这次显然卫氏帮不上她的忙,于姨娘心下忐忑,又莫名生出一丝幻想。说不定靠她的聪明才智可以化解,就像她瞒了府上的人李萸修行一事多年不也没有人发觉。 第八章 呵,男人 让李萸悄悄去修行,一直是于姨娘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她甚至想过等李萸回来了,她是不是也能跟着成仙,或者让卫氏对她客气点,别嫌她绣的花太艳。 等李萸跟尹晧生的婚事定下后,她就不再有这样的念头了,反倒担心李萸能不能跟尹晧生成亲,当初那仙人凭空变出了一个与李萸一模一样的孩子,说是与真人无异还带自我保护的功能。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李萸替身自我保护的功能是会召雷,能防阴邪,也能防心怀恶意的人。 曾经府里有个跟柳姨娘交好的下人,趁李萸身边没人时掐了她一把,也被雷劈得半个月没能下床。李承德怕李萸的特异之处被人发现,后来把这丫头毒哑了嫁给乡下庄子里的下仆。 要是掐一把都算,男子跟她亲近算不算?她能怀孕生子吗? 于姨娘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现在真正的李萸回来了,她什么担心都没有了,至于李萸脾气变了想退婚这些小事,在她看来都不算事。 脾气再大,李萸也是个女子;退婚也不是喊一句就能成,有夫人老夫人在前面拦着呢。再者,她相信尹皓生是个好的,李萸会愿意的。 哪怕没什么可烦心的事,她被李承德叫到书房里心下还有些忐忑。 “看你做的蠢事!”李承德把门一关,劈头就骂了她一句。 于姨娘一愣,马上往地上一跪,拿出帕子开始擦还没流出来的泪。 “老爷,奴家错了。” “少来这一套。” 于姨娘遇事就爱装哭,李承德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 “奴家这次真的错了,嘤嘤嘤。” “你……” “嘤嘤嘤嘤嘤……” “别哭了!”李承德头都大了,他才想哭呢,“你不把萸儿修行的事说清楚,就是哭一辈子这事也没完。” 于姨娘一听,从帕子后面露出揉得通红的双眼,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快招!”李承德拍了拍桌子说,气得肝疼手也疼。 于姨娘看瞒不过,想着现在李萸也好好回来了病也好了,索性就把事情跟李承德说了。李承德听完,指着她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她还真有这个胆子把这么大的事瞒着家里人。 “为什么以前不说?”李承德憋着气问。 “那时老夫人说要把萸儿送去寺院或者乡下庄子,是亲生的她都要送,要是知道府里的是个替身岂不是更留不得了。” 更要紧的是,老夫人还让她跟着一起去,她才不去呢。好不容易当上姨娘天天有肉吃了,她绝不去寺院,也不想再下地干农活。 李承德也记得这事,按着额头说:“你可以跟夫人说,也可以跟我说呀?” “夫人为了萸儿跟老夫人闹得不痛快,要是让她知道她护着的是个假的,我岂不是也得被骂。老爷您这里……”于姨娘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暗暗带着嫌弃,“那时柳妹妹身子时好时不好的,老爷怕是分不出心思到萸儿身上。” 要不是萸儿会召雷能帮上李承德,也没有后来记为嫡女分到单独院子的事,呵,男人…… 当然这话,于姨娘不敢说。 她就是不说,李承德也能从她表情里看出来。 要说当初卫氏刚让于姨娘过来服侍他时,他对这个跟老夫人和卫氏这般端正强势的性子全然不同的于姨娘还有几分上心。于姨娘天真烂漫,遇着什么事自己也没个主意,巴望着别人能帮她。不过她更多的是向卫氏求助,且她也不算全然没主意,她心里主意大了。 “老爷要把这事告诉老夫人和夫人吗?”于姨娘小声问。 事情都这样了,她觉得说了也就说了吧。早前李萸闹着要解除婚约的事她也听说了,怕老夫人记到心里,正好有个理由把李萸想解除婚约的事按个由头再拖上一阵子让双方都缓缓劲。 她倒是想得挺好,李承德却为难起来。 要是他跟卫氏说了这事,卫氏会不会疑心于姨娘居心不良,这些年妻妾相争闹出事端的案卷他还看得少吗? 要是他跟母亲说了这事,她会不会疑心他和卫氏早就知晓只瞒着她一人,这些年婆媳相争闹出事端的案卷他还看得少吗? 想来想去,李承德最终决定:“先都别说。” “是,老爷。”于姨娘不甚在意地应道。 李承德不由皱眉,合着就他一个人为了这事伤脑筋,于姨娘瞒下这么大的事一点也不上心。闭眼沉思了片刻,他又面色沉沉地看向于姨娘。 “萸儿刚回来,你这个当姨娘的怎么也不知道多陪陪她,教教她世间礼法规矩。你知道刚刚在院里她竟然……她竟然跟我骂娘!这真是岂有此理!还有,萸儿修行的地方在哪里你知道吗?她这般作派怎么看着不像正道?她都会些什么?还能召雷吗?” 那么多问题,于姨娘也回答不来,她就记得最后一个。 “老爷想让萸儿帮您召雷?您又撞邪了?” 于姨娘语气一半惊叹一半有点幸灾乐祸,男人真是不容易,不像她呆在后院什么烦心事也没有,女儿也争气。 “撞什么撞!没有!”李承德是绝不肯承认自己跟邪气的东西沾上一点边的。 “那还要让萸儿召雷吗?” “要。”他诚实地应道。 “这不就是撞邪~” 于姨娘不懂他在遮掩什么,要是没撞邪谁没事上赶着被雷劈,不过在被李承德一瞪之后,她马上发挥自己的小聪明给他挽尊。 “这还不容易,以前萸儿真身不在都能召雷,现在肯定有其他更好的手段。老爷是遇着什么事,要萸儿怎么帮忙?我去替您传话。” “就是……”李承德支支吾吾的,感觉跟于姨娘也说不清楚,索性大手一挥,“萸儿现在胆子大了,你这个当姨娘的还不知请不请的动。你先去问,具体什么事,让她自己来问我。” “是。” 于姨娘应得痛快,心下已经做好替两边跑腿的准备了。一个是老爷,一个小姐,哪怕是她生出来的,跟她身份也是不一样的,她可不能让她受气。她家的仙女小宝贝好不容易回来了,可不是来受气的,于姨娘还等着她嫁到侯府后享福呢。 第九章 饿了 于姨娘刚回了秋水院,就听李萸用不怎么高兴的声音问秋桐什么时候能开饭。 早前秋桐给她准备了清粥小菜她没胃口吃,当时她的胃就一抽一抽的有点怪,现在她倒是想起来了,她那是饿了。她辟谷有些年月,早就不记得什么是饿,一朝修为退到筑基前,她脑中还一团乱没想起自己得吃饭这件事。等意会过来,胃饿得有点难受,让她分外恼火。 好气,任何没有以前顺利的事都让她生气! “为什么还要等?我不去老夫人院里用饭还不行吗?” 李府的规则,晚饭是在老夫人院里用的。府里也清静,李老夫人只有李承德一个儿子,并无庶子碍眼,李承德倒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嫡子李远英今年十七,只比长姐二姐小一岁,庶子李远?年纪就跟他们差得有些远,才只有九岁。 李远英在万松书院读书,平时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回家;李远?在附近的书院上学,早去晚回,还能陪老夫人用膳。 老夫人很喜欢一家人齐整地呆在一起用饭,对嘴甜的李远?也比对李萸疼爱。若只是偏心倒也罢了,李萸也不想得谁的疼爱,问题是老夫人还爱使小性子,时不时临到饭点了才说没有胃口,等众人在各自院里用了饭,她又跟李承晚诉苦,说孩子大了都不爱陪她了。 秋桐为难地垂着头,不是她不给李萸端吃的,是现在没办法。 刚刚老夫人院里便有人传话说老夫人又没胃口,一般这种情况众人就得陪着,什么时候老夫人有胃口了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当然私下偷偷吃点垫垫肚子也没人发现也没什么,偏秋水院里没有提前准备好吃食,现在再去厨房偷拿要是被发现了又会被扣不孝的帽子,秋桐只能劝李萸忍着。 这怎么忍?反正李萸是忍不了的,最好以后也别去老夫人院里用饭,老夫人又不喜欢她,何必互相添堵。 作为孙女,李萸不会为不得宠就跟老夫人顶撞,却也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 “萸儿饿了呀?想吃什么,姨娘帮你弄。” 于姨娘笑莹莹地走到李萸跟前,目光直直盯着她,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女儿哪哪都好,一点也不像李承德说的那样凶恶。 毕竟是长辈,李萸点头跟她简单行了礼,说:“肉。” 真乖,于姨娘越发觉得她好,柳姨娘生的那个一直把她当半个下人看,她的萸儿还会跟她行礼。 “要是现在吃了肉,晚饭该吃不下了,吃碗莲子羹好不好?” “好。”她现在饿得不行,什么都想吃。 “秋桐,去夫人院里把我炖的莲子羹盛一碗回来。”于姨娘吩咐道,等秋桐离开了,又拉着李萸上下看。 “白天乱糟糟的,我也没细细看你,你跟原先的萸儿倒是一模一样。”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能不一样吗,本来用的就是替身的身体,李萸也不想跟她说这个事,免得露了她被骗的事。 于姨娘也没有想太多,又问:“学仙术辛苦吗?” “不辛苦,很痛快。” 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致,然后突破自己的极限,对李萸来说是人生最痛快的事。 没吃苦就好,于姨娘想着修炼一事跟她被卖到卫府之前日日劳作还得挨打差不多,不过仙人总做不出打人的事来,也不会嫌弃她是个女子,来接李萸的就是个仙姑。 “你现在是仙人了吗?” 连筑基的境界都没有,算什么仙人,换成在其他世界,她现在这鬼样子要是敢自称修士都会被笑。 “半仙吧。师门的事我不能说太多。”李萸生硬地说着,勉强耐下性子,“您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做?我要想成仙需得斩断尘缘,趁我现在还要在李府呆一阵子,您有什么愿望尽管说,我会帮您实现的。” “小小年纪,断什么尘缘。” 于姨娘笑眯眯地打趣道,感觉眼前的李萸就像城隍庙里那个没有她腿高却一本正经地说他要看破红尘的小道士。还是个孩子呢,知道什么红尘和尘缘。 “这是我的道。”李萸正色道,总觉得自己就算这样说于姨娘也不理解。 “是,我知道。” 于姨娘也是一脸认真,就跟当初卫氏教她认字时她专注听着其实什么也没有记住的表情一样。 这就知道了?李萸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又释然了,果然是她亲娘,跟她一样通情达理。 “所以您有什么心愿?”李萸颇有兴致地问。 “现在就有一个。” “什么?” “你父亲又撞邪了,你能召雷吗?帮他去去邪气。” 这算心愿吗?李萸一时也糊涂了,这跟她想的大不一样。 “不,娘,我说的心愿是跟你自身有关的,更大的,比如离开李府嫁一个好人后半辈子不用愁。” “你这孩子,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于姨娘被她的话吓到了,不由朝外面看了一眼,生怕被人听了去。 “外面没人。” 李萸看出她的担心,不由安慰了她一句,哪怕真有人听了她也不怕。 “那就好。”于姨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姨娘可不敢有这样伤风败俗的念头。” “这并不伤风败俗,只要是你正常的诉求。不会伤害到别人的正常要求,我都能帮你达成。” “那就替你父亲驱邪,姨娘也就盼着你父亲好、你母亲好。” 怎么她的亲娘还有圣母属性,这不太可能吧?李萸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于姨娘。 “行吗?你学的仙法能帮你父亲驱邪吗?” 女人不能说不行,就算她现在境界倒退了,也不至于被区区阴魄吓到。 “行。时间、地点,你定。” “好。” 于姨娘一看她这爽快劲,就觉得李萸一定学了很厉害的仙术,大概有道宫的天师那么厉害,就算没有,道宫大师那么厉害总该有的。她也没想过女儿修得仙法就得帮她延年益寿、招财进宝,记得道宫治下很严,不许道人用术谋取私利,也不准参与家族朝廷争斗。 就算李萸没有加入道宫,应该也是正统道门出身,也得守这些规矩。 守规矩这事,于姨娘是认真的,她能在后宅安全呆下来深以为就是因为她守规矩。 柳姨娘前些年看着风光,也是亏得老夫人照顾才比她多得一些好东西,两人的份例是一样的。老夫人手紧,柳姨娘得的东西还没有她从夫人那里得的多,她就是藏着不说准备将来给李萸当嫁妆。 不过这时间地点,她也定不了,她也不准备真让李萸去跟李承德商量,这点小事由她代劳就好,真论起来她就是妾室也是个奴婢,李萸是正经的嫡小姐,也算她半个主子,替她跑腿她这当姨娘的没有半点不愿。 第十章 又不见了 这天的晚饭最终没在老夫人的院里吃,老夫人想着被白天被侯夫人压一头、女儿孙女又不懂规矩……脑袋就疼胸口也闷全身都得不劲,也真的没有什么胃口。确定不用去她的院里,李府上下总算在月上中天之前吃上了晚饭。 李萸吃饱后就回屋了,也不知道于姨娘又偷偷出去了一趟,跟李承德约了第二天李萸去刑部帮忙。 李承德也没怪罪为什么李萸没亲自来,老夫人不舒服他还得去侍候汤药,可没时间理会旁的。 卫氏和柳姨娘也得去,卫氏是不得不去,柳姨娘是自荐,也就于姨娘没心没肺没加入。 第二天,下了早朝精神不振的李承德就在刑部官署前看到了穿着月白色绣绿竹男装有些不耐烦的李萸。 李萸这身衣服是李远英的,卫氏早上才知道李萸要去刑部给李承德帮忙,想着她以李二小姐的身份去有碍名声不合适,才让她换上男装遮掩。李萸跟李远英前两年的身材差不多,他稍有些小的衣服李萸穿着正合适。 在刑部门口这么一站,路过的人皆以为她是哪家的公子,哪怕她眼眉生得不差,却因为看上去有些不愉泛着冷意的表情,没有几个人认为她是女子。 李承德也是走到近处才认出她来,心下不禁庆幸她是个女子,不然家里有这么个庶长子岂不是不得安宁。 李萸和李承德的长女李珠只差三个月,他当时新得了长女,正是最宠爱的时候,对这个相差三个月出生的庶女也就没那么上心。 李萸生在九月初九,出生那天李承德正好去登高采了一束茱萸回来才得了这个名字,也跟长女李珠的名字相合,一个“珠”一个“萸”,听着就是姐妹,没有用“玉”字也合了她庶女的身份。 待李萸长了几岁,发现她与常人不同有些呆傻时,李承德多少对她有些不喜,但也没有让人短了于姨娘和李萸的花用。 卫氏比他上心,先是带李萸悄悄看了几个大夫,又去请了道宫的大师,用的还都是她私库的银钱。老夫人掌着家,钱财握得紧,并不肯花太多钱在一个庶女身上。知道忙了一场李萸的病情仍不见好,老夫人还刺了卫氏几句,大抵是说她手太松。卫氏也没有说什么,似乎那时开始她跟老夫人的关系就不好了。 李承德也不清楚两人关系变差的原因在哪儿,听说婆媳天生就不对盘,只要不闹出什么事端来,他就当不知道免得还得管。相比之下,刑部的事才是正事,他这都管不过来哪里能管别的。 李萸一大早被于姨娘催促出门,出门前又被她们拉着试了一堆衣服,早就有点不高兴,偏到了刑部,守门的差役也不准她进去。她越等越火大,要不是为了完成于姨娘的心愿,她早走了。 看到李承德下了马车,她就走到上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正好有两位官吏出门办事,在门口遇着李承德便跟他施礼,又好奇地朝边上李萸看了一眼。 “家中小辈。”李承德淡淡介绍了一句,也没有互通姓名,似乎关系不甚亲近。 两位官吏也就没有热络夸赞,跟李萸微微晗首就离开去忙了。 “进来吧。”李承德板着脸说,等她进了官署中他办公的屋子没有旁人在侧,才训道:“见了官员也不知道见礼。” “向来是别人拜我……”李萸回了一句,又记得于姨娘的话,问:“到底什么事?你身上的阴气又不重,是不是在哪里沾了想让我来清理?” “回去好好跟你母亲学学规矩。” 李承德念了一句,到底还记着正事,就把昨天的事说了。 “上月清德县发生一件案子,出嫁的新妇在成亲当晚用钗子刺杀了夫家老少五人,重伤两人。新妇已经被抓后定于秋后问斩,相关证物被送来刑部。 昨日,我去查验那钗子,发现钗子不见了,后来又在我书案上找到。我感觉此事不妥,才去找了你,想不到你的病竟好了,也没法召雷。” “谁说我现在不能召雷?” 就算她修为倒退,最基础的召雷术还是能用,这也是她用得最熟的术法。 “我现在召的雷跟以前不一样,没法随便劈人。”她又加了一句。 以前的李二小姐只是自带防御的傀儡,可以无差别攻击,李萸本人不一样。作为修士,不可仗着自己的本事随意欺压他人。她一向也只爱跟强者争长短,对弱者都懒得多看一眼,免得被缠上。 “也用不着劈人,能劈阴邪也一样。” 李承德说完,便吩咐人去证物库提涉案的钗子,他也趁这空档换了公服。 底下的官吏也不知李承德怎么就跟那钗子杠上了,昨天大动干戈让他们找结果却是落在他自己的桌案上,怕是他先前不小心拿出来忘了还回去。都闹了那么一出,他们都想这一个月都不在他面前提半个跟“钗”相近的字,他怎么还主动提那钗子,不过是件凶器。 想是这样想,他们却还是乖乖去了证物库,这一查却发现那乌金钗不见了。 “大人,不好了……” 张三过来匆匆把事情说了,目光忐忑地盯着地面,不敢随意乱瞟就敢被迁怒。 “又不见了!” 李承德一拍桌子,看向边上站着的李萸,用目光暗示:看吧,他就说那钗子有问题。 李萸也皱着眉,她以前在妖界混,碰上的鬼修不多,也没遇过这样的情况。一般遇着敢跟她耍阴招的,她都是打了再说,打服了就不怕有人敢来阴的。 见李萸不出声,李承德提了一句:“去看看~” 反正他是得去看看的,却又不想一个人去,以前李萸小的时候,他真恨不得时时带着她,让她陪着他去案发现场,考虑到她一个孩子会被血淋淋的场面吓着才作罢。要是吓坏了不能再召雷了就不好了。如今李萸不再痴痴傻傻,似乎还习得一些道术,要是她不是他女儿,他一定重金聘请她当护卫。 他的语气有点像命令,又有点像请求,李萸木着脸点头,已经在想要是找不到邪物,她该怎么办?她擅长的是打架,让她找东西——冲她那得了东西就随手一放的性子,真的有点为难她了。 第十一章 真的有东西? 刑部主管天下刑政,审定、执行律例,判案定罪,管理囚犯。因为讼事繁重,也按省分为十三个清吏司,各管一省刑政。 存放各省证物卷宗的是间开阔的大屋子,里面有许多书架,按省份年限放着未完结的案宗证物。已经完结的案子也会有记录,证物会返还家属,也有那没有家属的东西会留存在库中,积年下来也存了好几个箱子。 李承德当年刚来刑部时,负责重录未结案的保存不善的案宗,在清点证物时没少遇着怪异的事。他为此特意去道宫求了灵符,之后遇到怪异之事的次数才少了。他以为有了灵符就不用担心,谁知去现场时会被冲煞到,道宫的人收了作恶的厉鬼却没能完全治好他,反倒是李萸自带的雷劈好了他。 他默认李萸比一般道宫的大师厉害,以前病没好时,也比道宫的大师好相处。能加入道宫的各寺庙道长都有自己的脾气,李承德认得的那位枯木道长最爱炼丹,时不时地要把自己毒晕一回,李承德想指望他帮忙都不能。 进了证物库,李萸打量了一眼,真让她看到不少附着阴气的器物,还在库房一角发现一只已经快消散的老鬼,也不知在库中呆了多少岁月。她没见过那么弱的鬼,还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发觉她的视线,李承德小声问,感觉自己嘴唇有点发木。 不会吧,库房里不会真的有东西吧?他一想到心里就发毛。 “那里晒不到太阳,多晒晒太阳就好了。”李萸不以为意地说。 所以是真有东西?李承德有点腿软,又不想落了自己的面子,只能摆出比往常更严肃的表情。边上的人不知,还以为他为库房少东西的事发怒,一个个心下叫苦,好在李承德只带了李萸入内让他们守在门口没让他们跟进去侍候,他们也少了挨骂的机会。 在器物上留下执念不是简单的事,此方世界瞧着也不是太利于修行,能留下的经得住年月考验的,都有很深的原因。李萸对此也不好奇,她在原先放钗子的地方停了停,倒是的确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跟李承德身上的阴气相符。 看起来也不强呀,还能隐形不成?她不解地抱着双臂,走向角落的那个老鬼,她又不会测算只能问人,不对,问鬼。 “看到那边不见的乌金钗了吗?” 听到问话的李承德脚一软,差点没摔在地上。他以前还在那个角落查过卷宗,怪不得那时他的背后一直发毛,难道是……天呢,他都不敢想下去。 老鬼颜色已经很淡了,也没多少意识,听到问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说不说?不说我立马打散了你!”李萸可没多少耐心。 “萸儿!” 李承德轻喝一声,不管她有多厉害,对鬼神之物还是应该多敬着些,怎么能随便喊打喊杀。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也看不到行迹,只能朝着李萸面向的方向微微拱手。 “大人,有怪莫怪,小女只是为了查案。” 这老头昨天对她大呼小叫的,面对比她弱的老鬼却这么客气,什么毛病?李萸不解地皱了皱眉,感觉她的亲生父母都跟她想的太不一样。 “有人……拿……” 像是洞穴里幽远的回音,李萸看向老鬼,不懂他怎么就肯回答李承德。 大概也是时限到了,他说完这几句话便化为点点亮光消散在李萸眼前,有几粒亮光还融入李萸体内。她一惊,用力在身上拍了拍,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还觉得神魂凝实了一些。 这是什么?好像对她的魂体有益,李萸一时愣在那里,开始回想以前在门中所学的知识。 “怎么了?” 李承德看到李萸的动作,不由得往边上的书架后面一躲,随手抽了一册卷宗遮住自己半张脸,目光不安地盯着眼前如同静止的画面。 李萸还没有想清头绪就被李承德小声但紧张度十足的声音打断了,皱了皱眉,还是先前耐着性子处理眼前的事。 “没什么。有只鬼说是有人拿了那金钗。” “人?” 李承德一听是人祸,胆子就大了。 “来人,查查库房的进出记录!” 哪怕库房里放着的净是一些跟凶案有关的东西,但也有几样值钱的东西,前几年还曾发生过库房里收为证物的古画变成赝品的案子,一些前朝的证物也时有丢失。 “是。”门外侯着的张三连忙应道。 库房案卷、证物调取都有记录,人员进出也有守门的小吏盯着,昨天李承德闹了那么一出后,守库房的小吏盯得尤其紧,并没有发现行色可疑之人进出,也没有人调取案卷。 “倒是有几位大人进出,但都没有靠近存放清德县案卷的区域。” 存放清德县卷宗的区域就在整个库房正中,小吏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并不曾看到有人靠近过。 “你没有离开过?”李承德沉声问。 “只去茅房的时候离开了一会儿,那时库房里没有人,小的回来时库房里也没有人。” “时间?” 小吏报了一个大概的时辰,李承德便让张三下去打听。那个时间离下值已经近了,官署里没有多少人,倒是护卫记着几个行色匆匆与平日不同的人。李承德再让人一问,其中一人刚刚告假,似乎是在听说老大人去查库房后。 六部之长常被同部下属戏称为老大人,李承德这位老大人一听竟真是下属监守自盗,不是一般的生气,马上令人去那人家中搜捕。 “我一起去。”一直在边上不作声的李萸说。 “啊?” 李承德都快把李萸的存在忘了,她一出声他也想到了她在这里的理由,要是那金钗真有的异,还是得她跟着才是。 “行。赵六,看着点萸儿。”李承德吩咐负责抓人的护卫长。 “是。” 赵六虽不知为什么李承德会让一个看着白白嫩嫩的小少爷跟着他们,却还是应了下来,左右不过是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吏,用不了多少人,剩下的人大可陪着小少爷在边上呆着。 “萸少,我们走吧。” 李萸点头,也没给担心的李承德一个眼神便大步跟着赵六走了,从背影看她还真跟官署的护卫气势上没什么不同,就是个子矮了一点。 李承德自己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他那个白白嫩嫩乖巧天真的女儿真的没了,以后他的二女儿就是个凶婆娘。 第十二章 什么脑子 监守自盗的疑犯钱仲就住在离刑部官署两条街的地方,那小子也算曾经有点家底的人家,不然也不会在内城有自己的房子。如今这房子隔成几个院子,钱仲一家住在最中间的院落,其他地方租了出去。房租加上他的薪俸在这京城内勉强也就混个温饱,他想要再进一步都没钱运作。 不过偷盗证物这样的事,钱仲也没想到自己会做,他昨天是怎么了,怎么就迷了心窍呢。 他捏着金钗躲在家中正好空着的院落内,听着边上院落的妇人教训孩子尖厉的骂人声、养在院中的鸡打鸣的声音还有哪家婆娘说他不争气的恶语。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渐渐失了一开始的彷徨,多了狠厉和决绝。 “啊……” 一声惨叫从大院深处传来,正要敲门的赵六一惊,正要踢门却踢了个空,门已经被个子娇小的李萸踢飞了。 这小子到底怎么什么来路?别是来跟他抢饭碗的吧?赵六皱了皱眉,刚刚出刑部时他还怕李萸跟不上,现在只担心她冲太快。 李萸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刚刚在外面她就看到院中上空泛青的阴气,正好她在库房的老鬼消失时得了些启发可以趁机试验一下。 冲到后院,她便见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乌金钗跳到了墙头,看着他们阴测测地笑着。 “钱仲?” 来人中有认得他,不敢相信这是平时在官署里总爱假笑的小吏。 “这是钱钟吗?是不是中邪了?” 其他人还在议论不知要怎么下手,李萸已经拿着木棍跳到墙上。钱仲也不会在墙上等着她,瞬间窜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动作灵巧的不似凡人。李萸紧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院中众人这才回神,不由看向赵六。 “留下两个人,其余的跟我追。” 赵六马上说,心下计算这里离城隍庙的距离,这事怕是他们普通官兵没法应付。 追了一路钱仲,几次差点还追丢了,让李萸很是恼火。新的身体她还不适应,灵魄也不稳定,但这些都不是她弱得连个被附灵的普通人都追不上的借口。 催动法决,她在空中某处一踏一个箭步跳到钱仲前面,在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拦住他的去路。 “有本事再跑呀。” “呜~” 钱仲发出野兽的低吼,手中的金钗握得越发紧了,哪怕手心已经被扎破他也没有知觉。 “不错,挺凶!” 李萸冷哼一声,挥着乌牙棒就打了上去。钱仲本来还不当回事,等挨了一棍子身上冒起青烟时,才收起嚣张的表情脸上多了几分忌惮。李萸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抡着棒子就是一顿敲。 “等等,你不怕这男人死了吗?”钱仲发出雌雄莫辨的声音,翻白的双眸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气森森。 “关我屁事!” 拿一个她不认得的人威胁她?什么脑子!她一向只管动手,至于对方是被迫还是主动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心生邪瘴就不无辜。 她握着乌牙棒微微一转,棒上便包上一层泛白的火光,在阳光下并不明显却让钱仲倒退一步。 “仙姑,别冲动,我只是记恨这小子偷盗才闹了这么一场,本没有什么坏心!”钱仲软声求道。 “我没兴趣知道。” 不管什么原因,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又不是地府的差役得管阴魂功过,既然作了恶又犯到她面前,先让她打一顿在说。 附在乌金钗上的灵从李萸的态度上也看出她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人跟道宫虚伪的道长不一样,真没在管她现在附身的男人的死活。 “我只是报仇,是他们先害了我!” 钱仲的表情有些狰狞,脸上像是附着另一个人的五官尖叫泣诉。 真吵!李萸最后那点耐心都被他吵没了,带着微白火焰的木棒一记顶在钱仲胸口,生生把附在钱仲身上的厉鬼打了出来,钱仲也因为厉鬼被强行剥离一时魂体受损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离开钱仲身体的厉鬼在没有阳光照耀的深巷里化为一团并没有具体身形黑雾,黑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朝着李萸凶恶吼叫。 “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也不知有没有用。” 李萸左手持剑指将一记白色离火打入黑雾之中,顷刻间女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巷子,就连远处的人家也听到动静。 “不好。” 隔了一条街的龙旭臣听到声音暗叫一声,提着剑纵身而起朝着发出声音的巷弄走去,刚入了就见一穿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一手拿着与他并不相衬的木棍一手捏着一颗葡萄大的亮珠吞了下去,地上还躺着一个男人生死不知。 “魂珠?”龙旭臣认出李萸吞的东西不由脸色一沉,拔剑指着李萸,“哪里来的术士,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吞噬阴魂!” 厉鬼被李萸打散后,化成了黑灰,余下一点点亮珠,还没有刑部库房里的老鬼消散时留下的亮珠多。这次她有了经验,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那些亮珠融为一体吞了下去,不过效果却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只感觉小腹一阵冰凉,片刻后才回暖。 她正懊恼厉鬼没用,就见一毛头小子竟敢拔剑指着她,还记得先前对她拔剑相向的鹤精坟头草已经三丈高了! “老娘就是吞了,你待如何?” 老娘?女的?龙旭臣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莫明有些软。 “我劝你乖乖到城隍庙受罚,免得我动手伤了你。” “就凭你?” 李萸轻蔑一笑,挥了一下手中的木棒,既然有人送上门来讨打,她不介意满足一下对方的心愿。 龙旭臣虽不想跟女人动手,但眼前这个女人还真的有点讨人厌,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柔和满是戾气,合该受正道之士好好教导。 第十三章 报仇也得走流程 “萸少,龙公子……” 匆匆带人追过来的赵六进了巷子便看到两人各自拿着武器对峙,光从气势看,拿着剑的龙旭臣略胜拿着木棍个子稍矮的李萸一筹。 李萸:会这样想的人肯定是瞎了眼! “赵护卫。” 城隍庙的人没少跟刑部的人打交道,龙旭臣也认得他。目光在他和李萸身上一转,龙旭臣意会过来。 “你们认得?” “对,这是李尚书家的小辈。”赵六连忙说,见钱仲昏死在边上,猜想有什么误会,解释道:“萸少是来帮忙抓捕性情大变的疑犯的。” 他一边说一边让人把钱仲扶起来。 萸少?他们不知道她是女的?李尚书没说?龙旭臣念头一转,低头看向钱仲的脸,也看出他曾被阴气附体,猜测李萸许是练过道术前来相助,可不管怎么说,她吞噬魂体一看就不是正道人士所为。 “怎么不去道宫找人?”龙旭臣不满地问。 刚说完,赵六让人去请的青松道长也来了。两边见过礼后,青松道长看着半死不活的钱仲,表情也有点一言难尽。到底是庙主家的公子,青松道长也不敢怪他没有学成就出来救场,还得哄他几句。 “公子真是热心,幸好公子出手早,才没让邪物祸害更多无辜百姓。” 龙旭臣皱了皱眉,把剑收了起来。 “不是我动的手,是李尚书另请的人。” 李承德身边有一个能人能帮他驱邪的事青松道长也略有耳闻,他一直以为那人是个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不可能是眼前李萸这样的青葱少年。也许李萸只是那高人的弟子吧,青松道长这样猜测,对李萸也算客气。 “有劳小友。不知缠着疑犯的阴魂在何处?” “打散了。” 一向好脾气的青松道长闻言也不由皱了皱眉,他是城隍庙出身的道长,若是遇着厉鬼总想着得焚书禀告阴司官差,将厉鬼交由他们处置。阴差捕获厉鬼,会得阴司大帝奖励,若交好的道长遇事相求他们也更愿意帮忙。 道宫成员来自不同寺庙,不是每一个都像城隍庙出来的道长跟阴司官差交好,把厉鬼直接打散的也有,甚至有把厉鬼炼成鬼仆的。只要没有害人害无辜阴魂,就不算是邪修。 “道友雷霆手段,厉害!”青松道长夸了一句,也没有指责他的意思。 她何止是打散,她还吞了呢,龙旭臣有心想说,偏在场还有刑部的官差,李萸又是李承德的人。跟邪修相关之事可大可小,龙旭臣家里也有人在朝为官,哪怕性子直也知道有些事不好在外面大声嚷嚷。 一甩袖子,他也没管他们顾自走了,他得先跟尹皓生确认这位萸少是不是就是李家的李萸。 李萸也不是非得跟他交手,他一走,她见事了了也跟赵六等人告辞,反正人抓到了,厉鬼也消失了,剩下的事也不用她在场。 因这案子跟厉鬼搭上了关系,案卷要另起归档,青松道长既然都来了也就去刑部走了一趟弄清事实的原委。 被钱仲抓手中的乌金钗在李萸打散厉鬼时便断成了两截,断口处还沾着血污,像是套着另一根钗子。 厉鬼都散了,青松本不打算追究下去,还是李承德相求才帮着请了鬼差上来相询,才知这钗子真正的主人是数十年前在出嫁当日遇上贼人的新妇,她凄惨死去后附在祖传的金钗上。 哪怕金钗融了打成新的样式,她的怨气也不曾散去,终于等到时机,趁着仇人之后成亲之日才借新妇的手报仇。 本来有段因果在,她为自己报仇不会受太重的处置,可是被她附身的新妇遭了无妄之灾已经疯了,她也被怨气所迷找上钱仲又杀了人,李萸把她打散也不算错。 “所以说冤鬼想要复仇,得先去阴司上禀冤情,上官核准同意自会给她发黑令旗。有黑令旗在手,她不会被怨气迷了心智,正道修士也不能因她报仇处置她。” 跟青松道长关系好的鬼差生前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吏,说起这些事头头是道。李承德站在青松边上,努力控制自己的腿不要发软,他只看到青松道长烧纸的青烟耸动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却不能看到鬼差模样。哪怕对方是公门中鬼,应不会随意作恶,李承德也害怕。 可是再害怕他也得问:“萸儿打散了厉鬼,不碍事吧?” 青松道长恭敬送走了鬼差,这才跟李承德回话。 “这次事情紧急,那位道友年纪又轻,出手没了轻重也不碍事,以后再有这事还是交由道宫的人处理。”青松道长好声说道。 李承德连连点头,心下却想道宫在册道长不足百名,京中重地有二十余人坐阵已经算多了,一般也只有大事发生了才能请动他们,若只是钗子上有阴气这样的小事,他们可不会来。 “那位萸少是李尚书家中小辈?师从何人?加入道宫了吗?”青松道长好奇地问,小小年纪能打散厉鬼已经算厉害,就是看着有点狂。 “是家中的小辈,从小被一游方道人收走为徒,不久前才回来了。我也是才知道这事,就想试试她的本事,不过她家里也没有让她入道宫的意思。” 最后一句李承德说得有点尴尬,青松却不以为意,常有一些高门子弟明明有资质家里却不愿意让他入道门,宁可花钱关了他们身上的特异之处。人丁盛的家族还好些,家里能一个人入道门也能护着家里不被邪祟滋扰,若是家中的独苗,清贵人家多半是不肯让他修道的。 倒不是因为入了道门不能成亲——能不能成亲各寺观的要求不同,而是入了道门就不能再入朝为官,就算为公门办事也只能是吏。 一姓皇朝顶多存续数百年,道宫却已经存在千年,一些不得不守的规则也是为了世间安稳。这道理最高掌权人也懂,却不是每一任都想得透,尤其是末代的皇帝都是自大张狂之人,甚至有想控制道宫征战世界的。道宫里的人自然不会让他如愿,用替身逃脱隐居是常有的事,至于各种原因不得不卷入的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 也会有帝皇相信邪道的话与道宫为敌,这也是道宫不得不卷入天地动荡的情况之一,甚至有过一任皇帝自身修道入魔为保万世江山想将全国百姓炼为尸奴的。 这种时候道宫自然不能退缩,哪怕拼得道宫只剩下几根苗子也不能任由妖邪为祸人间。 第十四章 不可描述的隐疾 龙旭臣也有除魔卫道之心,偏他于灵修一道资质平平,空有一身精妙的剑法却无法对付妖邪。龙家原也没打算让全部子侄都修道,也想培养几个为官的。龙旭臣没觉得从军就不好,不过景国如今四海安定,他就算从军也无仗可打,还不如跟着师长去抓妖有趣。 站在白马书院门口,龙旭臣望了一眼下学的学子,等着尹皓生出来。 白马书院在京城城东白马湖畔,风景秀丽。书院内分天子玄黄四级,天字一班的学子最有希望下届高中,尹皓生就在这一班。 书院内也有住宿区,却不强制,像尹皓生这样家在京中的学子都是走读,不像李萸弟弟李远英就读的万松书院要求学子必须住宿。 万松书院比白马书院更近闹市,因布局的缘故,在书院中读书听不到外面的喧闹,像是自成一个天地。不像白马书院,出了门沿湖就有不少茶楼饭馆,湖边还停着游船,遇着天光好的日子会有学子租船跟七八同窗游湖斗诗。 有不少外地来的学子进了白马书院见识了京中热闹后便没了苦读的心思,常常成绩一落千丈,故而有些清正的人家不爱让孩子读白马书院,可偏偏每年榜上的成绩白马书院总略胜万松书院。 当年就读万松书院的李承德也看不惯白马书院的学风,知道尹皓生在那里就读对他印象也更差了。 就像万松书院的学子看不上白马书院一般,白马书院的学子私下也笑话万松书院出来的都是老学究、一辈子的老翰林。翰林清贵,但入了翰林后一辈不挪位也没什么前途。 龙旭臣以前也在白马书院上学,考上举人后便没有继续读,他本就不耐烦读书,可是家里要求他最低考到举人,不然就在书院念一辈子,他才勉强努力了几年,他和尹皓生也是在书院结下的情谊。 “尹学兄,等会儿手谈可记得让小弟三子。” “黄学兄说笑了,你的棋力可不差。” “不及尹学兄远矣。” 尹皓生跟同窗说说笑笑出了书院的大门,正打算去湖边的茶楼小谈,接过他文具的随从长青便朝龙旭臣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尹皓生知意,看过去时便见龙旭臣抱着剑站在那里。 哪怕龙旭臣不在白马书院呆了,书院里不少学子也认得曾经的书院一霸。龙旭臣在书院里可以说是力压群儒,家里又是武将又是城隍,听着也没人敢惹。 跟尹皓生交好的学子也常在跟尹皓生的聚会里遇着他,哪怕他在学识上不如天字班的学子,许多事上却有独特的见解,为人又疏阔开朗,他们皆乐于跟他交往。 “今日怎么有空?不用抄经了?”尹皓生打趣道。 他身边的同窗皆知龙旭臣时常闯祸被惩抄书的事,也跟着哄笑几声。 “我可是要办正事的人,哪有时间管抄经。”龙旭臣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 “那龙上师可有时间跟我们去喝茶?”尹皓生问。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龙旭臣说着便加入了他们,跟他们说说笑笑地去茶楼去,若不是他的衣服跟他们的学子服不同,旁人还以为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等到了茶楼,尹皓生寻了个空隙跟龙旭臣说话。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龙旭臣正想怎么跟他开口,尹皓生就主动开口问了,他也没什么好再瞒的。 “今天刑部来道宫求助,我赶到时遇到了李尚书座下的一少年公子,赵护卫叫她萸少,圆脸杏眼。我在想,她是不是与你订婚的李二娘?”说到这里,龙旭臣顿了一下,问:“你昨天问夺舍一事,说的是不是她?” 尹皓生脸上温和的笑容微微一滞,问:“你是怎么认出那少年是女扮男装的?” “这重要吗?” 龙旭臣实没想到尹皓生会先问这个,的确他平时眼力劲不怎么样,犯过几次男女不分的错,但这次不一样。 “她个子看着不高,而且,她还自称‘老娘’!” 听到这个陌生的自称,尹皓生反倒没了疑惑。 “你是看出什么了吗?” “这倒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才没法修习玄术才不能入道宫,要不是家中老祖宗帮我开了眼,我连阴魂都看不到。” “那你怎么会对她生疑?” “她太凶了,她竟然吞厉鬼的魂珠!”说到这个,龙旭臣就激动起来,“就算宫中有人用厉鬼练功,也没有直接吞的。” “什么是魂珠?” “你还有心情问这个?”龙旭臣真地想给好友跪了,见尹皓生似一点也不急,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魂体消散时,都会有魂珠散落。一般魂体的魂珠就跟萤火一般,太阳一晒就没了,厉鬼的稍大一点……嗯,也就葡萄那么大吧。” “这么大的东西吞下去,不会噎着吗?” “你……”龙旭臣大叹一口气,气得都不想跟他说话。 尹皓生一脸无辜,要笑不笑地站在原地。 “你是真不急!” “也不是。听闻你家各位师长皆出京处理鬼王一事,京中一时也没有人能腾出手来处理。我就是急,也不能乱投医。” “是这个道理。”龙旭臣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什么乱投医?你是在说谁弱呢?” “你的确不是道宫的人。”言下之意,便是这事不希望龙旭臣多插手,免得出什么变故。 龙旭臣却没这个耐心。 “若真是夺舍,时间越久越难驱除。鬼王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家师长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找我帮忙?” “这事可出不得差错。” “别人是出不得差错,李二娘本来就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龙旭臣语气一顿,见尹皓生目光淡淡,连忙补救,“我是说她本来脑子……本来人就得了不可描述的隐疾,就是被驱邪的时候出了差错,也不会影响她的心智。” 尹皓生抿着唇不出声,像是根本没在听龙旭臣的话。 龙旭臣见不得他这般,索性说:“皓生,现在京中都在传李二娘的病好了,你们俩的亲事要作罢。要是真的作罢,不也挺好的,就算李家救了你的命,你也不用赔上姻缘呀。” 龙旭臣先前就常劝尹皓生不必为了报恩跟李萸成亲,尹皓生当初会中邪昏迷也都是被他拖累,他怎能看着兄弟因为他赔上半辈子,可是尹皓生总是不听。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尹皓生淡淡一笑,说:“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 不等龙旭臣再说什么,尹皓生又问:“你家有没有跟夺舍相关的书?能不能借我一观?” “不借。我会记在脑子里,你只能问我。就算我只是半桶水,也比你一个文士要好!” “你别乱来。” “我有数。” 说有数的龙旭臣数日之后又偶遇了李萸。 深夜、旧巷、阴气、神秘的李萸……他要怎么才能不乱来。 第十五章 道侣养成盒 李萸在吸收了厉鬼的魂珠后,感觉自己的魄体是强健了些却有些发冷,她这身子又因她先前动了灵法有些撑不住,回府之后从里到外难受了好一阵子。躺不得坐不得也没法站,她心里想拿东西撒气,却深知不能放任自己的脾气,越是这种时候越得静下心来调息。偏她这脾气,也不是想静心就能静心的。 不甘心被这身子一直困着,她又开始翻自己的随身宝袋,总觉得那一堆现在用不了宝物里会有一两样能帮上忙。她留下的也不全是高阶法定,还是有一两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修士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她在随身宝袋角落里捞到一个不起眼的盒子,打开之后才想起这是在同门那里买的道侣养成盒。 所谓道侣养成盒,就是把修士看对眼却无灵修基础道侣一步步养成修士的相关用品礼盒装,号称就算看中的是只草履虫也能让它成材与买家长长久久。 李萸是不懂为什么好好一修士能看上草履虫,但她还是跟风买了,因为这个礼盒对灵宠同样适用。 她也有曾过收几只拉风的坐骑灵宠的梦想,可惜她历练去的是妖修当权的妖界,在那里混了几十年只收了几个小弟。妖界不盛行什么灵宠,她要是敢提就会被认为小看妖魔。早几百年妖界倒是流行养“人宠”,近来众生平等的理念盛行,人族的地位才提高拥有了人身自由。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李萸经历过几番生死激战才能打出名堂来,也就对背叛她、窃取她成果的臭鱼尤为愤恨。 她买的道侣养成盒是低阶版,里面装的是普通的洗髓丹、养灵丹,高阶版的还有简单粗暴的延寿丹,其实要真跟普通人看对眼,对方是不是修士已经不重要了,让他成为修士无非就是为了延长他的寿命,让两人相伴的时间久一些。 有了延寿丹,还要什么修行。 不过跟延长寿命相关的丹药都死贵,普通弟子也买不起,李萸也是买不起的人之一。她现在也庆幸自己买的是低阶版,里面有一些药她还真用得上,甚至在礼盒附赠的指导册里找到了如何让残魄修成正体。 感谢礼盒开发者无死角助力修士姻缘,这真的太有用了,李萸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因为道侣礼盒得到帮忙。 残魄修行的情况也有好几种,有像器灵本身被损的、鬼修被打散的……渡劫失败只剩下残魄的情况也不罕见,李萸私以为就算是残魄,渡劫失败也比其他几种看着有面子。 残魄修行需要灵药滋补,礼盒只提供应急的丹药,但提供了丹方,隐仙门的弟子修基础学科时都学过炼药。李萸也会,就是不怎么擅长。眼下她也没有相应的药材和炼药器具,炼丹一事就先搁置了下来。 另一种强健灵魄的方式就是吞噬,相比炼丹,李萸觉得这种方式更适合她一些。 为了修行,这几天,李萸开始白天闭门不出修炼晚上抓鬼的生活,府里人都不知道。 卫氏原想找个嬷嬷教她规矩,却因着李老夫人真的病了搁置了下来。各院要轮着侍候汤药,李萸这个孙女本来也得去,但李老夫人一听到她就说心口疼反倒让她闲了下来。 为了弥补她的空位,于姨娘侍候李老夫人越发尽心,也没时间过问李萸的事。她以前人痴傻的时候,于姨娘知她有天雷护体就没担心过,现在她好了瞧着越发有本事了,于姨娘就更不担心了。 疼爱归疼爱,于姨娘真不懂怎么教养女儿,又想着自己只是姨娘没有教导的职责,索性把这事丢开了。 李萸夜夜出门,还跟身边的丫头打听了京中有鬼怪传闻的地方,结束碰到的都是道行一般的老鬼。难得碰着一个害过人的,也是因为忽然显形害夜归的行人逃跑摔倒给摔死的。 就这算恶鬼吗?打不打?李萸也不知这算是人倒霉还是鬼倒霉,手里拎着棒子着实不知要不要下手。正被眼前的老鬼哭哭啼啼的样子刺得耳朵疼,她就听不远处有人喝了一声。 “住手!” 哪来管闲事的,怎么声音听着耳熟,李萸暗想。 “怨鬼,休要伤人!” 龙旭臣半夜路过巷子,听到鬼哭之声,又发现有人气,以为是怨鬼扰民,便过来相助,到了才发现他以为被鬼困住的人是李萸。 李萸也认出他来,记得这个人似乎对她先前打散厉鬼的事颇为不赞同,这次来莫不是来阻拦她打鬼的? “你想抢我的鬼?” 李萸眯了眯眼问,本来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散,既然有人来抢,她还非得打了不可。 “你又想吞鬼?”龙旭臣闻声冷下脸来。 “关你屁事。” “你这女人怎么说脏话呢?” “你管得着吗?祖奶奶的事是你这软脚虾能管的吗?” “你说谁呢?我上次看在李尚书和皓生的面子上,没跟你动手,你别以为我怕了你。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祖奶奶就等着你趴下当龟孙!” 夹在两人中间脸色浓黑的老鬼乌黑的眼珠乱转,本以为他的鬼命要交待在这里了,想不到两个比他强的人要开打了,看来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龙旭臣也没功夫管那老鬼,他的玄术虽然不行,但武艺超凡,同龄人中鲜有敌手。不过看在尹皓生的面子上,他还是会手下留情的。 这样一想,他跟李萸过招时只出了三分力,然后就被李萸一棍子打得倒退三米。 怎么会这样?他不敢再轻敌,全力与李萸一战,却在李萸连攻之下没过三招就被打飞了手中长剑。 她,微尘世界隐仙门武殿弟子,筑基前武考最佳成绩全殿第四,曾参加过锁龙山大战、黑魔岭大战……还在以武论高下的妖界闯荡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这就是这个世界武师的水平?李萸拎着棍子轻笑一声,声音在龙旭臣耳边炸开,让他不由退了一步有些不敢上前。 怎么会这样?他竟然输给大家闺秀?这怎么可能!对了,他记得李承德家也没有让女子习武的传统呀? 景国女子以静柔为美,只有武将世家的小姐才有可能习武,就是习了武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要是让别人知道还会笑话。李家家风严谨,李家长女更因温婉贤良得天家青睐嫁给了皇亲,龙旭臣怎么都不觉得李承德那老古板会让二女儿习武。 就算李萸的病好了,也断没有无师自通忽然会习武的道理。 第十六章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龙旭臣厉声问道。 李萸眼皮轻挑,忽地想到两人之前见面时她穿的是男装,现在穿的是女装,他怕是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刚刚他倒是提到了她的父亲,还提到了另一个人名,也不知是谁。 李萸只知道尹皓生叫“尹二郎”,并不知道他的大名。 女子的闺名不可轻易示人,尹皓生会知道,也是因为两人换了庚帖,他在帖子上看到的;龙旭臣会知道,是因为两人的八字是城隍庙给合的。 李萸这身子没看过尹皓生的庚帖,便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萸,李二娘。” 李萸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遮掩的,也不怕别人知道她是修士。 “不可能,李二娘根本不是这样的。” 龙旭臣听她报出李二娘的名字,只当她是在挑衅,难道她以为她这样还能假装是李二小姐? 看来是以前认识的,李萸暗想,却不记得以前见过这个人。替身从小到大活动的范围很小,哪怕出门也被看得死死的,生怕她在外面出什么事,记忆中她就没见过外男,除了尹二郎。 那日她既然已经说过退婚了,她就当这婚正在退的过程中,估计家里事多没有那么快,但两人的婚事成是不会成的。她也没有太关注进程,总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没有人能逼她成亲。 “祖奶奶什么样不是你这只会吹泡泡的细条鱼能管的。” 既然对方这么弱,李萸也没有跟他继续扯皮的心思,她可没有欺负弱小的爱好。 对了,那老鬼呢?李萸四下看了一眼,发现那老鬼竟然不见了。她还没想好吃不吃呢,怎么能让他跑了?如果今晚她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魂体,那老鬼还能凑合一下。 她转身离开,也没管龙旭臣,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龙旭臣一看她要走,估计是去抓那老鬼了,出声叫住她。 “等等,我们还没有比完。” “弱虾就是事多。” 李萸扔下一句,直接翻墙走了,有本事就拦下她,不然就少吐泡泡。 龙旭臣也知自己不是李萸的对手,却不能这么放她走,谁知道她要用李二娘的身体做什么。紧跟着她到了另一个深巷时,他感觉一股明显阴冷的鬼气,鬼气的另一头便是李萸以及那老鬼残留的气息,从气息上看那老鬼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一时竟有点不敢上前。 巷子里很黑,天上的星子幽幽发着微弱的光,却不能探明这黑暗,反倒让黑暗吞没了。 龙旭臣毕竟也是修行过的,就算不会玄术,五感也比一般人强些,也能分辨气息。这巷子里的鬼气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回都强,他怀疑这是李萸体内的鬼刚刚现身吞了老鬼露出的气息。 能用附身的肉体纯靠武力压着他打,肯定不是一般鬼,怎么也接近鬼王了,龙旭臣暗想李萸体内的说不定就是师长们最近在找的鬼王,他把师长引到别处后偷偷潜回京中附身到魂体弱的人身上。那李萸那样痴痴傻傻的女子,无疑就是魂魄不全极易被附身的。 他撞破了她的好事,不会被灭口吧,龙旭臣的脑子转得飞快,朦胧中又看到李萸转身看向他,露出阴测测的笑。 撞上大鱼了,嘿嘿嘿,李萸暗自得意,也不知那老鬼是有多倒霉,好不容易从她和龙旭臣手上逃脱了却撞进了更可怕的鬼物手里,从现场遗留的气息看这大概是个鬼王。 鬼王的境界就跟修士结丹期的修为差不多,阳世不是他们的主场,就算修得这样的境界在阳世也施展不开。李萸也不知他们费尽心思非得留在阳世是图什么,为什么不乖乖回鬼界继续修行,白瞎了前面的努力。不过会在阳世停留并且修行有成的鬼修,多半是走了什么旁门的法子,就是回了鬼界也得受罚。 对阳世的贪恋本就是虚妄,一旦被妄念控制,下场都不会太好,就是人修阻止不了,还有天道在呢。 可要是真到了需要天道出手的地步,世界定要有大变动。 李萸还不知道宫整体的水平如何,从龙旭臣的反应来看,她吞噬魂体的行为似乎不被认同。为防被他知道鬼王的存在嚷嚷的道宫都知道前来拦她,她还是先不跟他多说。这里不是在她先前历练的世界,没有人知道她的凶名,说不定还真有不长眼的动她盯上的猎物。 就是动了人家也是替天行道,她还没处说理去。 冷冷瞪了龙旭臣一眼,不管他有没有发现鬼王的存在,她都要先放句话。 “别碍事!” 她的目光冰冷,龙旭臣瞬间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小命可能要交待在这儿了。不过转眼,李萸就越过他离开了,似乎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她一定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觉得随时能取他的性命,他背上一寒,一时倒不知是要回城隍庙找帮手还是找尹皓生。 天微微亮,尹皓生不急不徐地出了侯府大门,默默在心中背诵典籍。正要上马车,他脚步一顿,看向不远处小跑过来的龙旭臣。 “上车,我有事跟你说。”他说着,先尹皓生一步上了马车。 尹皓生目光微微闪动,跟在他后面进了车厢,在龙旭臣边上坐了下来,颇有耐心地看着他。 马车平稳地在清晨的大街上行进,车外是混着烟火气的阳光唤醒的日常,车内却是诡异的安静。不过龙旭臣也静不了多久,等车子一动他就贴到尹皓生身边。 “李二娘果然有问题,她身上那一只不普通。” “你师长几时回来?” “师长他们一走就不好联系,我也不知他们几时回来。” 尹晧生一时沉默了下来,也在想要怎么解决这个事。有龙旭臣这个城隍庙龙家的好友,他不缺这些常识,不然也不会在李萸性情大变后马上就想到夺舍。 夺舍不好解决,但龙旭臣这样的半调子应付小鬼还行,解决夺舍一事却力有不逮,尹皓生不放心把这事交给龙旭臣,尤其是在龙旭臣明说了夺舍的恶鬼道行不浅之后。 “可以向城隍爷请愿吗?”尹皓生问。 “我已经请了一个晚上了。”龙旭臣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焦虑地叹了一口气,“老祖宗不理我,连我贡上他最爱的酒他也没有一点反应,也不知是不是跟着我父亲离开了京城。” “城隍爷可以离开属地?” “也不是不能,就是规定比较多。” “没有休沐吗?” “谁会问城隍这个?”龙旭臣发觉好友的关注点又开始跑偏,真的是心累。 第十七章 法宝 大半夜的遇到李萸还撞破了她的身份,龙旭臣真以为他会死,活下来后先回了城隍庙求老祖宗城隍爷救命,偏老祖宗一点信号都不给他,他还被起夜的三叔发现训了一顿。 他有心想跟三叔说李萸的事,又想到三叔受伤,要是知道了硬是出面怕是会出事,还不由让他把这事接下;再者李萸是尹皓生的未婚妻,他不能出卖兄弟。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他赶着来跟好友传消息,两人却聊不到一块儿去。 他能怎么办,不还得帮老友解决问题,谁让尹皓生这亲事也是因他惹事害尹皓生昏迷才来的。 尹皓生也知自己又跑题了,想了想便又问:“你以前不是说你家庙里供着一些厉害的法器?” “我可不敢动那些东西。”龙旭臣还记得小时候去动那些灵器被胖揍一顿的事。 “你的经抄完了吗?”尹皓生颇有灵性地问。 龙旭臣暗暗一叹,好友问话不跑题却直中死穴也是挺酸爽的。 城隍庙供的灵器有三样:缚妖绳、照妖镜、斩妖剑。 三样灵器并不是龙家的城隍爷生前用过的——毕竟那位曾经是个将军并不是道长,而是后来龙家的修士传下来的。别看名字听着响亮,但天下不少道长都有类似的法器,要说龙家的就比别家的强也说不上,真正厉害的也不会这样摆在明面上。 龙旭臣并不适合修行,用不了灵器,家里也没把这些事告诉他,他也只知道家里有三样很厉害的法宝,究竟是怎么个厉害法全靠其他人的吹捧和他自己的脑补。 这次青河鬼王现世,京城道宫人员几乎全赶去救援,只剩下两名留守的道长,一名就是先些日子去刑部帮忙善后最擅长与阴差沟通的青松道长,另一名是龙旭臣的三叔龙三道长。龙三又名青杉道长,他去年受了伤,到现在还没有养好,想跟着去也帮不上忙。 龙旭臣的父亲是家里的长子,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因龙家特殊,家中可以纳妾但不能有庶子,私生子就更不能有了。龙三叔是兄弟三人中天赋最佳的,先于龙旭臣的父亲加入道宫。龙二叔跟龙旭臣一样没有天赋,如今在禁军中任职。 龙家的男丁偶尔会出一两个天赋极佳的玄门弟子,也会有天赋全无的,全凭天定半点不由人。龙旭臣不管多想入道宫,他的玄术终无法入门,可这不妨碍他有向道之心,这次正是他展露头角的机会。 没办法,谁让现在京城就他能顶事,他也是为了帮朋友。 龙旭臣这样一想,生出许多胆气,就是庙里的法器也敢私自借一借。 三样法器有两样被带离京城,只余缚妖绳还在,京城近来也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动用到缚妖绳,两位留守的长辈也不会守着缚妖绳睡,他夜里悄悄溜进去借一借,等天亮前再还回去想来也不会被发现。 想是这样想,他就是拿走了缚妖绳,也不见得能遇得上李萸。 李萸自发现鬼王的行踪后,夜夜都在京中探查,也不知那厮是不是有什么法宝能隐藏行迹,过了三五天她还是没有鬼王的消息,反倒发现京城街巷的小鬼越来越少。 有人在她家门口抢吃的,不可原谅!她恨恨地想,越发想早点把鬼王找出来。 这夜,她顺着出门时的第一直觉往西北方而去,想先找鬼魂聚集的地方,看能不能钓出鬼王来。就在她一门心思找“钓饵”时,便听得一声尖叫,赶到时只发现地上烧了一半的灯笼,以及淡淡的鬼王气息。 竟开始捕食活人了!李萸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恶心,也不知这鬼王被她打散后她还要不要吞。 以前年她跟着臭鱼闯荡,被日子过得精致的臭鱼带着染上了挑食的毛病,灵气一般的食物她一向是懒得多看一眼就赏给跟着她负责吆喝的小妖,上等的食物她才勉强吃下去。那时她早就辟谷,就是不吃饭也不会饿,现在她这身子还非得天天吃饭,她真快愁死了。 吃喝拉撒,无一不是她修行的妨碍,她原本早就超脱了这些,如今再体会除了觉得麻烦也生不出别的想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这身体已经算好的,至少不会生病,要是真正的凡人之躯只怕会更麻烦。 为了再次脱离这些烦恼,她也得早早筑基重塑肉身。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略一停顿,等看到来的是龙旭臣时,不由皱了皱眉。他是不是也发现了鬼王的踪迹,想要跟她抢? 这几日她从身边的小丫头那里打听了不少这个世界的事,猜测来人是与尹二郎交好的城隍庙庙主之子龙旭臣。 她现在的修为对上城隍爷还真不一定讨得了好,只能暂且不跟他起冲突,好在两人也没有什么相争的地方,除了那只鬼王。 龙旭臣看到李萸也很意外,他是听到惨叫声才到了这里。四下打量了一眼,他只看到活人的气息和隐约霸道的鬼气,却没有普通的阴气。 “你竟然祸害活人?” 龙旭臣怒目圆瞪,摘在挂在腰上的缚妖绳朝李萸一扔,又念动法咒结印喊了一声。 “缚。” 在空中还没有落下的缚妖绳就像活过来一般朝着李萸而去。 啧,这是上次输给了她,这次借了长辈宝物来找回场子了?李萸抿着唇轻哼了一声,这些年她不知遇过多少这样的妖,就没有怕过。 扬起乌牙棒,她顺着缚妖绳飞来的方向一卷,把绳子卷到棍身上再催动本命之火,瞬时缚妖绳便着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 龙旭臣都看呆了,他以前听师长说过缚妖绳能捆妖物,不论对方怎么挣扎都不能脱身。他也知道缚妖绳只对妖物有用,对没有实体的鬼物用处不大,不然师长出京时也不会单单留下它在庙里。 他以为李萸被夺了舍沾上邪气,缚妖绳也许会有用,等他把人控制住了再想办法把她体内的鬼驱赶出来,想不到她竟然把缚妖绳烧着了。 还以为是多厉害的法器!李萸啧了一声,看着缚妖绳绕在她的乌牙棒上燃成了灰,再看到龙旭臣面色青白,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她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是不是还手太重、是不是要赔。 如果跟她交手的是与她旗鼓相当的对手,她还击并不过份,可是龙旭臣的修为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孩子,她跟一个孩子认真还把人家的玩具弄坏了……唉,听着挺没有大人样的。 算了,她现在也没法赔,再说了,谁还不是个宝宝呢!她现在这肉身年纪还小。 硬生生把自己当宝宝的李萸,丢给龙旭臣一个轻蔑的表情便拎着棍子跑了。 龙旭臣想追却又忌惮她的实力,只能忍着,伤心欲绝地走到缚妖绳烧化的灰烬前面。 完了,他要被他爹打死了!他捶打自己的胸口,欲哭无泪。 要哭不哭的在巷子里站了许久,龙旭臣吸了吸鼻子,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为这事费心,便转身朝安国侯府而去。 第十八章 被骗 “呜呜呜,我真的好惨呢~” 三更半夜,披着浓黑夜色的床前隐约显现着一个人影,他弯腰盯着床上的人,凄凄惨惨地低泣着,惊得空气都微微颤动起来。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勉强撑开一条缝后,旋即又闭了起来。 “我真的好惨……”龙旭臣继续尖着嗓子哭诉。 “你死在哪了?天亮了我去替你收尸。”尹皓生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梦话。 “你还能不能盼着我点好了?” “我会在梦里盼着你好。” 龙旭臣啧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推了他一把。 “你的未婚妻,好惨呀~”他继续悲切地说。 尹皓生抬手捂住了眼,想给自己的眼皮一点撑开的力气。 “你和三爷联手也不能吗?” “我三叔?他还不知道呢。” “明日我休沐,我去求求他。”尹皓生说,想来想去果然还是得让道宫的人出马才行。 “不准去!”龙旭臣连忙拦着。 “为什么?” 尹皓生不解,就算好友要强,也不该在这种事关性命的事上拖延吧。 “我偷拿了庙里的缚妖绳,却被恶鬼给烧了。”龙旭臣心有不甘地说,提到这事他心里还抽疼,却不忘记找人背锅,“都是因为你。” 尹皓生轻轻一叹,问:“会罚你抄多少经书?” “这是抄经书的事吗?”虽然抄是肯定要抄的,龙旭臣撇了一下嘴,“你会帮我吧?” “先解决恶鬼的事吧。” 提到这个,龙旭臣眼睛微亮,说:“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尹皓生心下有个不好的预感,说:“我怎么觉得这书可能抄不完了呢?” “去!你先听。”龙旭臣推了他一把,缓缓说了他的主意:“明天,不对,应该算今天了;今天是十五,城隍庙后边的古玩街有集,集上偶尔也会有一些游方道人卖自制的法器,我们可以去看一看说不定能淘到跟缚妖绳很像的灵器,要是运气好还能买到对付恶鬼的灵器。” 尹皓生沉默了片刻,在龙旭臣猜测他是不是又睡着了他才开了口。 “我们不如安安稳稳呆在家里抄书吧。” “别呀~至少去看看,说不定有呢。就是你要找我三叔帮忙,没有灵器,他又受着伤,现在也帮不上忙。” 你这样说真的不怕被你三叔打死吗?尹皓生很是为龙旭臣担心。 “去吧~去吧~先说好,要是真要买法器,我没有钱。” “要是龙庙主在就好了~”尹皓生幽幽一叹。 “是呀。” 要是父亲在,哪里会让小小的恶鬼毁了龙家的法器,龙旭生暗想,又感觉尹皓生话里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嫌我不顶用?”他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问。 “你打算找谁掌眼?” “什么掌眼?” “买法器。” “不用,我就行。” 龙旭臣很是自信,他虽不能修习玄术,但眼力还是有的。 尹皓生一叹,索性已经如此了,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 龙旭臣说的市集就在城隍庙后街,街上有许多卖古玩字画的店铺,也有卖祭祀用品的。哪家的香制得好,哪家的符纸最顶用,龙旭臣门清。街上的店家也都认得他,他到街上逛,不少人都称他为少庙主。当然这只是戏称,龙旭臣学不会玄术,上头又还有一个能干的大哥,城隍庙下一任庙主轮不到他身上。 街上的店家一般也不敢坑龙旭臣,但初一、十五时市集上会有各地来的人摆摊,他们会不会给他面子就不好说了。相熟的店家哪家有好货,龙旭臣都知道,他想买的还就得从那些眼生的摊贩手里淘。 这些摊贩摆摊也不是乱摆,有些摆在相熟的店家外面,有些摆在规定的巷子里。 龙旭臣和尹皓生到时已经快中午,两人都没有带随从,免得多个人知道两人偷偷在干的事情。 “我们去那里看看。” 龙旭臣指着一条巷子,尹皓生朝巷子里一看发现里面只有四个摊子,其中有一身黑衣打扮的摊主颇为显眼,他席地而坐,面前摊开的红布上只摆了三样东西。 走近时,两人才看清红布上摆着的是一面铜镜、一个铜钵和一捆绳子。龙旭臣看到绳子就有些直眼,却又努力克制下来,朝尹皓生看了一眼。尹皓生接收到目光却不看他,反倒认真地打量了那捆绳子,着实看不出那绳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可以跟另两样摆在一起。 “兄台,你摊子上的东西怎么卖呀?”龙旭臣问。 “看中了哪样?”黑衣汉子抬眼懒懒看了两人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问。 “这面铜镜。” “一百两。” “这么贵?” 龙旭臣每个月的零用钱有二十两,这在京中不上不下,像尹皓生这位的侯府公子每月有五十两的月钱。两人正值年少,花销也多,让两人一下子拿出一百两来可不容易。不过尹皓生稍微有些特殊,他手里有他亡母的嫁妆,里面的铺子田地每月都有进项,比龙旭臣这个纯靠月钱度日的要富余多了。 “那这盆呢?” “你连盆和钵都分不清,这东西不卖你。”黑衣汉子没好气地说。 龙旭臣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兄台,别呀,我是说笑的。我家里就是信道的,哪里会不知道钵呢。对了,这绳子怎么卖,我看着也不错。” “二百两。” “兄台,你这就不实在了。刚刚那镜子才一百两,你这绳子要二百两?多了!” “你爱买不买。” “兄台,就当交个朋友,别说得这么死……” 尹皓生听两人在那里讨价还价,也看不出这绳子哪里值得如此,心下觉得无趣,目光四下一看,反倒觉得隔壁摊子卖的陶偶不错,见龙旭臣还得跟黑衣汉子扯上许久,他便先去隔壁买了一对抱着鲤鱼的陶偶娃娃。 “你怎么想到买这个?”龙旭臣探头过来问。 “自然是送给二娘的。” 龙旭臣撇了撇嘴,说:“就是要送,也先来这边把钱付了。” 在尹皓生离开的这会儿,龙旭臣已经把价讲到了八十两,就等着尹皓生来付钱。哪怕尹皓生觉得龙旭臣是被坑了,还是乖乖付了钱。 龙旭臣拿了绳子在手里,笑道:“我这就拿回去,让庙里的师叔帮忙看看。” 尹皓生一听,点头道:“合该如此。” 说着,两人便出了巷子回城隍庙,快要到时,尹皓生才问了一句。 “这绳子到底有用没用?” “绳子上带有一层灵光,不知真假,我也不清楚,所以刚刚才诈了一句。要是那人真是个骗子,他现在拿了钱会在事情败露前逃走。这样的人手里多半有点好东西,我横竖都不亏。” “想不到你还挺精明。” “你以为道宫的师长一个个德高望重庄严宽厚?他们走南闯北的,比一些老江湖还知道世间诡谲,听他们说了那么多故事,我总得会一点。” “要是你的玄术也能这样有所长进就好了。” “是呀。”龙旭臣叹道,马上回过味来,“你是不是又在刺我?” “怎么会?你定是买了绳子不安心才会心里一直刺刺的。” “也许吧。” 龙旭臣半信半疑,带着尹皓生绕了路从另一边进了巷子,见那黑衣汉子不在原地里,他猜测是被骗了,急忙要追。 “你先去庙里喝茶。”龙旭臣怕尹皓生跟不上,匆匆留了一句。 “不必,我还是在集尾的茶楼等你。” “行。” 龙旭臣怕自己偷拿缚妖绳的事情暴露,一时不敢回城隍庙,还是跟尹皓生呆在外面安全些。 第十九章 高人? 龙旭臣所说街尾的茶楼是城隍庙一位周姓的信众开的,相熟的人都叫他周二爷。 周二爷出身富户,为人脾气有些火爆,心地倒不差。他家信道,在他小时候有道长给他批过命,说他命中带煞会拖累全家。周家舍不得不认这个儿子,为了这个,每年都会多做善事想要化解,却还是因为周二爷一次路见不平得罪了当地的官员,差点害了全家。 这事就是求到道宫也没办法,幸好先代庙主也就是龙旭臣的祖父听说后利用官场上的关系帮着走动,让周家大事化小。但周二的命格已定,就是化解了一次劫难,将来还会有其他。 为了不拖累家里,他离开家乡来城隍庙边上开了这间茶楼,平时做做善事,帮一些遇事不知要怎么解决的人,城隍庙里有什么事他也主动搭把手。庙里的人曾戏称让他出家当个道士,但他是个俗人,真让他出家他也有些迟疑。 提这话的人也只是说笑,道家也没有非得让人入教苦修的。 龙旭臣常带朋友来周二爷的茶楼喝茶说话,尹皓生也来过不少次,跟周二爷也相熟。打过招呼,尹皓生在大堂里选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喝着茶等着龙旭臣回来。 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远远看着别人讨价还价,尹皓生还觉得挺有趣。他本人买东西却拉不下这个面子来,摊主报的价若是合适他就买,不合适就算了,只当是无缘。 目光一转,他看向外面经过的熟人,是书院里的同窗。见对方行迹有点鬼祟,尹皓生往角落里避了避,免得被他发现。正巧他走进茶楼对面的巷子,跟一个衣着怪异的老头低声说了什么,两人扯皮一阵最终走进了巷子深处像是达成了协议。 回去得让长青注意书院里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尹皓生暗想,又见巷子边上有位卖药的老大爷朝里面斜睨了一眼后不屑地轻笑。 老大爷的摊子上没什么人,他也不怎么在意,感觉到视线,他抬眼看向茶楼里的尹皓生马上又收回目光冷冷一笑。 尹皓生想了想,还是走到老大爷的摊位前,蹲下身假装认真地查看摊子上的药材。蹲了片刻,尹皓生发现老大爷仍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直接开口询问。 “老丈,刚刚我那同窗可是遇着什么难事?” “你还有空管你的同窗?”老大爷戏谑地问。 尹皓生只当老丈就是这样的脾气也不是针对什么人,好声说道:“他年纪轻轻的……” “你天定的姻缘都要从此了断了。”老大爷冷声打断他的话。 尹皓生神色微动,认真打量了老大爷一眼,见他虽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倒是合了龙旭臣常挂在嘴上的世外高人的样子。 “您有让人一夜觉醒生出灵根的药吗?”尹皓生忽地问。 老大爷原先想说的话被他堵在嘴里,半晌才回过神,冷哼了一声。 “你是真敢想呀。” 尹皓生微微一笑,坦然道:“小子就是好奇。” “你不好奇你未婚妻撞上了什么吗?” “京城传言甚多,许多都是以讹传讹,做不得准。” 尹皓生神色淡然,像是没有怀疑过李萸的身份,心下在想这位老者是打算怎么行骗?他要不要配合一下。 “随你怎么说。” 老大爷不以为意,随手从药筐里拿出一个用草叶编的手绳扔到尹皓生怀里,挥着手开始赶人。 “走走走,别在这里挡着我做生意。” 尹皓生退开一步,捏着手绳看向老大爷。 “还不知老丈高姓大名?” “将来有缘再说。” 老大爷说完,便捡起边上的草帽盖着脸,一副不想再跟人说话的模样。尹皓生也不强求,想了想却还是说了一句。 “您这样怎么做生意?” 啧,老大爷不耐烦地叹气,确定他走开了才把草帽摘下来扔到一边继续看着没什么生意的摊子。 尹皓生回到座位上看了老大爷一眼,落座后再抬头那老大爷已经不见了,他心下啧啧称奇,暗想,莫不是这人与卖东西给龙旭臣的那人正好相反,打着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 想罢,他又低头细细看那草编的手链,双手抓着用力一扯却不曾扯坏分毫。 这草还挺坚韧,他心下感慨,也不知拿这东西怎么办,编得太丑不好送人呀。 “成了。” 龙旭臣大步进了茶楼一眼就看到了尹皓生,把剑往桌上一放,在尹皓生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志得意满。 “抢了什么好东西了?”尹皓生调侃道。 “怎么能是抢呢,明明是我们刚刚买的。”说着,他在桌上拍出一张黑符。 尹皓生看了一眼没有作声,脸上明写着“就这”。 “你可别小看这符!” 龙旭臣要说,又记着是在外面,收了声音没有继续跟尹皓生解释。目光一转,他看到尹皓生身边放着的草编手绳,好奇地拿了起来。 “哪来的?” “刚才有位白发老丈送的。” “你这是遇到高人了!” 龙旭臣拿着手绳细看,绳上隐隐带光,瞧着就不是俗物,他又用劲扯了扯,结果没能扯动。 尹皓生冷眼看着,生出龙旭臣的力气也不怎么大的念头,这念头可不能让龙旭臣知道,不然他得气死。 “那老丈长什么样?”龙旭臣好奇地问。 尹皓生细细回想,越想脑中越空,他的记忆力如何他是最清楚的,这才多久功夫他竟连对方的脸也记不起来了,想想也是奇异。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对了,那就是个高人。”龙旭臣拍着桌面叹道,暗悔刚刚出去追人,“怎么就让你碰到了呢,你碰到又没用,会不会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让你碰到的……” 不是怕了你的面子才不让你遇上吗?尹皓生心下说,听着龙旭臣在那里后悔,良久之后他才插了句嘴。 “这草绳有什么用?” “你怎么能叫它草绳呢?”龙旭臣顿时不高兴了。 “那叫什么?” “草……草,哎呀,你是在为难我,取名字这种事当然得交给你这样的才子。” “我连这草绳有什么用都不知道,你别为难我才是。” “那老丈就没跟你说什么吗?”龙旭臣问。 尹皓生便把跟老大爷搭话的情形一一说了,倒没提同窗那一茬。龙旭臣听完,微一思索,然后一拍桌面,露出了然的神情。 “我知道了,这手绳应该就是勾魂索。” “无常用的那个?” “不止无常用,城隍庙里的阴差都有,就跟官府的佩刀一样是基本装备,无常的更厉害些。” “要怎么用?” 怎么又在为难他,龙旭臣一噎,说:“我去问问人。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尹皓生顿了片刻,淡淡地说:“下午,我要去李府。” “啊?你去李府做什么?” “李府的老太太病了,我去探望。” “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觉得呢?” 李家很重规矩,尹皓生去探望还事出有名,龙旭臣跟去就有点不合规矩,也没有未婚夫带着好友上门探病的。若龙旭臣真是个道士倒也罢了,还有个请他来祈福的由头,偏他并不是。 他不能进府,却也不是不能跟着。 第二十章 探病 从青松道长那里问来了勾魂索的用法后,龙旭臣偷偷试验了一下,却发现草编手绳根本没动静,也许这草编的手绳并不是勾魂索,也许有别的用法,又或者只有尹皓生才能用,不然那老丈怎么会单单把勾魂索给了尹皓生? “你好生收着,说不定用得上。” 龙旭臣把草编手绳交到尹皓生手上,目送他下了马车进了李府。 尹皓生知道李府老夫人生病后便想过来探望,往日他要念书,也抽不出太多时间来,只能等到休沐这一天。昨个儿他已经递了帖子,知道他要来,李府的管家早早在门口等着,等他下了马车便迎了进去。 见李府的管家这般热情,尹皓生便确定李承德没在家。 李承德的确没在,他约了友人踏青去了,难得儿子从书院回家在老夫人跟前照顾,他也出去松快松快。 尹皓生进到李老夫人住的屋子时,便看到她在两个孙儿的服侍下容光焕发地坐在榻上,半点没有生病的样子。 “尹二公子来了。”李老夫人屋里的梅香掀起门帘朝里传话。 端着汤水的李远英转头看向门口,朝尹皓生点点头,两人年纪相近,又都是学子,订亲后偶尔遇上颇能聊上几句。唯一不便的就是两人分属不同的书院,不能来往太密。 尹皓生上前跟李老夫人和卫氏行了礼,便问候病情,心下暗想,果然坊间传闻李老夫人爱装病的事是真的。 “二郎来了呀~”李老夫人亲热地看向他,用手扶了一下额头,叹道:“我这把老骨头哪用得着你们挂心,都一把年纪我也活够了,临了能看到儿孙孝顺知礼便已经是福气。” “老夫人言重,您一看便是多福多寿的相,大好的日子还有后头。便是你狠得下心来,远英、远?也不舍得。” “是呀,祖母,孙儿还等着和祖母夏日去山庄避暑摘葡萄呢。”李远?撒娇说道。 “你这猴儿是惦记吃的了吧?” “祖母陪着吃,才是最香的。” “是呀,老夫人,?儿这孩子最跟您亲近了,您可不能总这般丧气。”柳姨娘适时说道。 卫氏和于姨娘附和了一句,也没有说别的,李远英又哄老夫人多喝了一口汤便把碗给了老夫人屋里的大丫头梅云。 老夫人倒是乐得再跟小辈多说说话,却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先前安国侯夫人带着尹皓生来说婚约一事时,老夫人感觉被下了面子,又气女儿蠢笨,便在李承德那里抱怨了这事。她闹归闹,也知儿女的亲事牵扯到许多,李萸醒来后又变了性子瞧着怪吓人的,她也不知这婚约还要不要继续。 就是不能继续了,她也不会帮着女儿撬儿子的墙角。 李老夫人早年丧夫,这辈子经事多,眼中只看得见自家的儿子,什么女儿、儿媳妇统统都是外人,只有儿子、孙子是她的亲人。要是女儿和儿媳妇抢同一样东西,她得看这东西合不合儿子的用再想着要帮谁。这次的亲事也是一样,至于孙女本人的想法,她也没放在心上想过。 再说这亲事,本就是她的老姐妹先提了,现在一个小辈却来嫌亲事不好,这是想恶心谁?别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侯府那王氏以前在婆婆那儿受了气,现在还到别人身上。 李承德知道李老夫人有时会闹脾气,但大事上拎得清,听她问了他便也说了该怎么做,就是没提李萸清醒的真正缘由。 这门亲事就是要断,也不在这一时,再者就是真的断了也不能让杨家捡了去。杨李氏也是李家的女儿,要是婚约从表姐换成了表妹,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他们杨家不要脸面,李家还要呢。 李老夫人也知是这个理,这些日子也冷着自家女儿,便是病了女儿要来探病,她也不准管家放她进来。 杨家门第不高,当初这亲事是杨李氏自己相中的,李老夫人和李承德都觉得不好。杨李氏还为此在李家闹了许久非得家里答应,甚至说出他们不同意是为了拿她给李承德换前程。当时李承德是有一位长官丧妇想要继娶,有人在杨李氏这儿提了一嘴,她便当真了。 杨家那边还算上道,请了位老大人来说媒,至少面上没让李家难看,再上杨三郎这人也有几分才学,一时心冷的李承德便答应了这亲事。 既然李承德觉得好,李老夫人也没有再说,心下却记了女儿一笔。就算她真存过让女儿高嫁帮扶兄长的心思,却不是随便看谁家官位高就把她塞过去,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她难道还会把她往火坑里推。过后想想,她又庆幸女儿的夫婿是她自己找的,不然就她那脾气嫁入高门也是得罪人,她就是把好日子过成苦日子的命。 因杨李氏的缘故,李老夫人对自家的两个孙女儿也不怎么亲,对外甥女就更不亲了。果然还是儿子孙子好,女儿孙女都是来讨债的。不过两个孙女至少比女儿更懂事些,一个嫁得好,一个能帮儿子驱邪。 唯一让她气闷的是李萸病好后有些不服管,对她这个祖母也不尊重,她原还想趁着生病好好教教她,偏她说了不要李萸来侍疾她就真的不来了,李萸要是再不来,她这病就没法好! “英儿,陪你二郎哥哥去花园说说话,你祖母该休息了。”卫氏淡淡开了口。 又是药又是汤,他们要再留下去,老夫人这里该不方便了,卫氏与李老夫人性情不合,却也不想看她出丑,再者,尹晧生来了总得见见李萸,两人多见过几面才好说将来的事。 李老夫人抬了抬眼皮,这话本该她来说的,怎地让卫氏抢了先,罢了,且给她一分面子吧。 “?儿,你也跟两个哥哥去玩吧。”柳姨娘连忙跟了一句,能跟侯府的公子交好,哪怕是二公子,对儿子也是有助益的。 李远?乖巧应了一声,巴巴看向尹晧生,又小心瞟了一眼李远英一眼,像是怕哥哥责骂。李远英没有多说,施了一礼后便带着李远?告退了。 第二十一章 回报 三人去的是李老夫人院外的大花园,那里临湖有一个亭子,适合小坐。 李远?到了外面倒是拘谨了些,像是努力想找些话想跟尹皓生说,又怕李远英生气。没有柳姨娘在身边,他是真有些怕这个跟父亲一样凶的兄长,不过有些话也只有他这个年纪小的才能说。 “生哥哥,你知道吗,我二姐变聪明了。”他略带得意地说,心下却有点虚。 他住的院子就在李萸住的秋水院边上,柳姨娘早些年存着跟于姨娘交好的心思,又见李承德下值了就往秋水院去也想跟着往前凑凑,结果跟于姨娘关系越处越差。于姨娘会在李承德进秋水院后就避出去,就是怕了柳姨娘的挑拨之言,怕卫氏听多了信了。 哪怕于姨娘不在,也不代表柳姨娘能进秋水院取而代之。李承德是来秋水院求心安的,巴不得身边的女人一个都不在,柳姨娘往里凑了几回还让李承德恼了。 如今李萸好了,李承德也不再往秋水院来,柳姨娘却还是想跟李萸搞好关系。于姨娘没脑子,她就不信连李萸也没脑子,她就快出嫁了总该为自己的嫁妆担忧,要是嫁入侯府却没有相称的嫁妆,她将来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可惜柳姨娘有提醒李萸的心,却也用不上力,李萸白天呆在房子里都不出来,连老夫人跟前都不来,她想跟李萸拉关系都没机会。她也想让儿子去李萸那里凑凑,都是庶出的,她的儿子总比李远英与李萸更亲近些,万一她将来在侯府过的不好,李远英难道还会为他这个庶姐撑腰。 母子俩想的是挺好,却还是在李萸这儿碰了钉子,李远?都拍不开李萸的门。 李萸不希望小丫头进出打扰她修行,进屋就锁门布阵一条龙。外面有个鬼王勾着她等她去吞,她怎么都得把实力巩固好,免得一时心急噎着了。 今日李萸快速解决了午餐后,也想在屋里呆着修炼,却在进屋前被于姨娘拉住了。 “大公子难得休沐,他还不知道你好了,等会儿你得过去跟他聊一聊。” “没什么可聊的。” 李萸自动总结,她跟一个要考科举的有什么好聊的,要是对方是个练武的她还能过去指点几句。 “怎么没有?英哥儿以前对你多好,常给你带好吃好玩的。如今玉姐儿出嫁了,你身为他的姐姐为他做做衣服鞋袜还人情也很应当。” “我又不会。” “不会的你可以学,女工厨艺你总得都会点。” 她还得过多久平凡人的日子?为了独立她真的要学这些吗?李萸暗想。 要不是她不会这些,身上也没有一点现世的的财物,她说不定早不在李府呆了。 她宝袋中剩下的几样极品法宝也没法就这么拿出去找人换钱,她还得解决吃喝拉撒睡,想想还是呆在李府省心,至少有下人侍候。以前凡事都有臭鱼给她安排,她都不记得要找几个傀儡侍仆,不过就是找了,她也带不过来。 既然在李府呆了下来,她少不得回报些什么。 替父袪邪是一样,但李承德也没有那么倒霉总招惹邪气。她原想着给李老夫人渡点灵力助她早日恢复,趁夜探望了一回后,她便发现李老夫人没什么病,还大半夜偷偷在床上吃红枣糕。 于姨娘的愿望已经达成,卫氏那里瞧着也用不着她帮着做什么,李萸想了一圈,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做的。现在冒出来一个弟弟,她虽不会做衣服,但可以帮他做点别的。 见她没有再说什么,于姨娘就当她已经听进去了,却不知她已经想到了别处去。 李萸是武殿弟子,拿手的不是画符制药,启蒙时学的那些最简单的符咒丹药她又觉得有点拿不出手。不过这种事,她也用不着烦,见了李远英后问问他有什么要求不就好了。可若他想要金玉良缘,她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帮着去传个信,总不能帮他把人抢回来吧。 本不是同路人,她想帮忙,有些事伸手也够不着;就像她现在的难处,他们也帮不上。 她倒是没料到除了李远英,她还能见到李远?和尹皓生。转头瞟了一眼心虚低下头的秋桐,李萸脚步不变,依旧大步走向了花园。尹皓生难道还能因为被她退婚打她不成,他打得过她吗? “二姐姐来了。”早就跟大哥哥们聊不下去的李远?一看到李萸的身影就跑了过去,像是两人多亲近似的,还亲热地拉住李萸的手,“二姐姐可算出屋子了,我前几日去找你玩你都不开门。” 李萸打量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她的二弟,是于姨娘和秋桐的嘴中柳姨娘生养的满身心眼子的小屁孩。小小年纪,他就是再精能精得过千年狐狸、演得过最后阴她一把的臭鱼? “有空就多读书,别只想着玩?” 李萸不咸不淡地说,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一有空就练习总没错。人修在武修一道上比妖修略微吃亏,她能在武殿名列前茅全是靠苦练。正是因为她吃了许多苦,她便更看不惯那些想走捷径的人。 不知比她大几百岁,却把力气花在耍阴招上,就是赢了她一把,难道还能一直压在她头上,等她回去了,她一定要让臭鱼后悔! 想到这事,眼前的人和事越发不紧要,她还是想想怎么寻着鬼王,那鬼东西也太能躲了,偏她的灵识还不够寻不着他的踪迹。 “二姐。”李远英打了个招呼。 李远英刚刚听到她对小弟说的话,脑中便响起了昨天卫氏嘱咐他的话。卫氏说李萸醒来后跟以前全然不同,脾气又硬又直,都敢顶撞李承德,他先前还不信,就是他大姐都不敢跟父亲顶嘴,现在却有几分信了。 “嗯。”李萸扯了扯嘴角,倒是想对他态度好些。 她脑中有以前的记忆,李远英的确常带好吃好玩的给她,不像李远?偷抢过她的玩具,尹皓生都比李远?好。 第二十二章 她是水鬼? “二姐怎么也不去祖母屋里,祖母可想你了。” 李远英这话是卫氏提醒他说的,卫氏也看出来了,所有人都已经在李老夫人面前装过一回孝,她的病却还没有好,大概根子在李萸这儿。 “老夫人说看到我胸口疼。”她不甚在意地说。 “祖母那阵子许是真的胸口疼,现在应该不疼了。” “不疼了?” 李萸也不是个傻子,合着全家人都知道老夫人是在装病呢。她看过不少老小孩和真小孩,不惯着是她最后的温柔。 “不疼就好,过几天就好了。”她轻飘飘地说。 李远英以为她没懂,想着这事还得由于姨娘来说破,他不好明着说祖母的不是,尤其现场还有一个尹皓生。 尹皓生不禁动了一下嘴角,温声问:“老夫人这都病了好些日子了,要不要我用侯府的牌子请宫里的御医来替瞧瞧?” “真的吗?有御医来瞧病,祖母的病肯定很快就好了。兄长,你说是不是?”李远?喜滋滋地问。 李萸瞟了他一眼,不知他是还在这儿演呢,还是真不知道老夫人在装病。 李远?只知道一点,就是老夫人的病不严重,大夫让他们多陪陪老夫人逗她开怀,老夫人心情好了这病自然就消了,就连开的方子他也听姨娘说只是普通的补方。从他记事起,老夫人每年都得病一两回,要是他在老夫人生病时多陪陪还能得一些好物件,于他来说老夫人生病不算坏事。 这次稍有些不同,老夫人病的日子略久了一些,以前都是十来天就好,这次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好,莫不是被姑姑气的?李远?也听说杨家姑娘跟他未来的姐夫的那点传闻,杨家那小胖子他最是看不顺眼,这么有身份的姐夫可不能便宜了他家。 “父亲似乎已经请了一位名医来瞧过的,跟李御医师出同门那位。” “莫大夫?若是那一位,倒是与御医是一样的。” 两人所说的莫大夫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因是罪臣之后才没法入尚医局,不过人家也不稀罕。 有一年一位皇亲生病想把所有御医名医都请到府里,只有他一个人没去。后来被王府的人强请了去,他便在过去之前灌了一瓶自酿的烈酒,直醉了三天都没醒。 那事情闹得挺大,要不是皇上顾念,他怕是再也没命行医了,就这样他依旧没给皇家人好脸。 “莫大夫很厉害吗?”李远?好奇地问。 柳姨娘倒是会跟他说一些后宅秘闻,一些朝中隐秘她无从得知也没法告诉李远?,李远?还不到十岁,在学堂里也没有人聊这个。 “不该你知道的事别多问,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你在学堂应该学了才对。” “是,兄长,?儿知错。”李远?一被训,就想到了严肃的李承德,心下便有些打颤。 “你的功课做了吗?” “还未曾。” “那还不快去,都已经过了晌午了。罢了,我陪你一块儿去,免得你偷懒。”李远英说着便站起了身。 “啊?” 这意外来的有点猝不及防,以前李远英都没有管过他的功课,柳姨娘又不懂,他有时都是糊弄过去的。不管李远?心下怎么哀叹,还是与尹皓生和李萸告辞后跟着李远英乖乖走了。 “英哥儿颇有长兄风范。” 尹皓生叹了一声,也知他这是特意找机会让两人单独说话。 李萸淡淡应了一声,歪了一下自己的小脑瓜,到底是反应过来李远英是故意的。可是他走都走了,为什么不把边上爱盯人的丫头婆子都带走,她们一个个的见天看到她出门便悄悄盯着她,把她好不容易压着的火气都挑起来了。 好烦,又不能动手,她坐在尹皓生对面,不由得就撸了一下袖子,像是准备去干架。尹皓生瞄见,不禁看向她,在她看过来时又垂下眼。 这人也很烦,李萸腹诽。 “你跟远英是朋友?”李萸闲着也是闲着,倒是想起先前想做的事来,顺嘴打听了一句。 “我与英哥儿以前就有过数面之缘,这两年来往较多,颇为投契。” “那你知道他有什么难处吗?”李萸问,既然是朋友,李远英的事尹皓生总该知道一些。 尹皓生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莫不是祸害了李萸还不够想要去祸害她的家人。 “也没听说他有难处,怎么了?”他一脸不解地问。 “没事,就是瞎问。”李萸皱了皱眉,又换了一个问题,“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果然还是有事,尹皓生目光微闪,答道:“也没有听他提过。哦,对了,他以前倒是觉得他写的字风骨略有不足,又不知要怎么改进。” “这……这除了苦练也没有别的办法吧。” 这种事没有半点捷径,她想帮也帮不上呀。 “英哥儿年纪还小,再过几年,自成风骨。” 那不就更没她什么事了吗?李萸抿了抿唇,开始顾自想李远英有什么需要。尹皓生偷眼看去,见她五官没变却已经全然没有往日的神态,那份安静木然像是已经是前世的事。整了整衣袖,他摸了一下藏在袖中的草编手绳,不知要怎么才能寻着机会。 “你瞧着比往日瘦了些,近来不曾好好休息吗?”他问。 以前的李萸小脸圆润,便是呆了点也让人心生怜爱,现在的李萸五官却凌厉了起来,虽不显得凶恶到底让人多了些防备。 “要什么休息~”李萸小声嘀咕了一句,忽地转头看向尹皓生,“你那位好友没跟你说吗?” “他说你被恶鬼追赶,正好被他赶上了。” “他倒是敢吹。”李萸轻哼一声,直言:“让你那朋友别出去瞎晃,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京城之中能有什么危险。”尹皓生不以为意地笑笑。 李萸也没有多解释,转念一想又问:“你那好友在道宫里算厉害吗?” 她到现在也没有跟道宫的人交过手,不知他们的手段如何,她还想从他们手里抢鬼王呢。 “他还不够格入道宫。” “难怪那么弱。” “往日也不见你习武,怎么连龙兄都不是你的对手,他的身手可不差。” “不可说,免得你们这些凡人羡慕忌妒恨。” “听你这口气,你是出家人?” “神他喵的出家人,你一个菜蛙什么都不懂,有空多问问你朋友。” 李萸不耐烦跟菜蛙解释太多,既然问不出李远英的爱好,她就想走,她跟尹皓生也没什么可聊了。尹皓生猜出她的意思,在衣服里掏了掏,拿出一对陶瓷娃娃。 “早上在集上买的,送给你。” 他以前也送过李萸东西,那时李萸还痴傻着,塞给她东西她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也不知他买的东西合不合她的心意。哪怕现在这个内里可能不是李萸,他送的东西总归是到她的手上。 “什么玩意儿?”她粗粗看了一眼,背过手并没有接。 “陶人娃娃。”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手里抱的是什么玩意儿!” “鲤鱼,象征年年有余、吉祥如意。” “屁,一条臭鱼哪有这样的本事,还让人抱着它,多大的脸。一双死鱼眼,看着就烦,我才不要这东西。” 李萸说着便转头走了,留下尹皓生有些疑惑地站在亭子里。 为什么会讨厌鱼?莫非她是个水鬼?水鬼会怕水吗?尹皓生想了想,又晃了一下脑袋,把自己许多不合时宜的疑问压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所求为何 出了李府的门,在外面等得心焦的龙旭臣一把拉着尹皓生去了边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久?你再不出来我就要闯进去找你了。” “没必要如此。”尹皓生尽量平和地说。 “怎么没必要?你是不懂恶鬼有多凶残!” “你还好好地活着没出事,想来她也不会对我下手。”尹皓生无奈解释道。 “也对。” 龙旭臣也回过神,他虽不懂玄术,但是属纯阳之体,对鬼怪有吸引力,又从小在庙里长大,比尹皓生这样的文生更受恶鬼欢迎。李萸先前在无人的巷子里都打败他了,却没有对他下手,想来也是不会对尹皓生下手。只是听到尹皓生为恶鬼说话,他心下总有几分别扭。 “你不会是顾念旧情,被恶鬼迷住了吧?” 尹皓生目光一挑,问:“她迷我有什么好处?让我劝你不要上门找麻烦吗?你又打不过她。” “谁说的!还是能顶几招的。”龙旭臣讪讪地说,又问:“勾魂索你用了吗?” “没有。” “看!你肯定是被迷住了,等会儿跟我回城隍庙,我让人给你驱驱邪。” “你敢回城隍庙了?”尹皓生打趣道。 “你别想转移话题。”龙旭臣板着脸,故作冷硬地说。 尹皓生轻笑,淡淡地说:“头一次遇到恶鬼,一时好奇罢了。” “这时候你还好奇?要是再不把恶鬼赶走,你那媳妇的魂可就真回不来了。” “一个是不痛下杀手的恶鬼;一个是萍水相逢送东西的老丈;你更信哪一个?” 龙旭臣略一思索,心下也没个定论,过了良久,才说:“老丈是好是坏且不管,夺舍的恶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吃鬼吃人。” “也许吧。”尹皓生应了一声,见龙旭臣直皱眉怕他真的急了,笑着安慰:“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这草绳也不知有什么用,你让我往人身上扔,想想都怪傻的。这般失仪的事,我可不想做,要是到时候什么用也没有,岂不是让人白白看笑话。” 说着,他把勾魂索拿出来交给了龙旭臣。 “你先拿去给龙三叔试试。” “唉,好吧。” 龙旭臣心下急,早前也只跟青松道长问了勾魂索的事,说不定这根本就不是勾魂索。心知自己现在做不了什么,他还是安慰了尹皓生一句。 “你放心念书,这事我定替你办妥,还你一个健康文静的小媳妇。” 除了健康文静,龙旭臣也不知要夸李萸什么。 “有劳了。”尹皓生扯着嘴角回道。 虽说身边有个从小在城隍庙长大一心想加入道宫的好友,常跟他说一些神神鬼鬼的事,但尹皓生还真没遇过什么玄异之事,除了他先前昏迷那一桩。那时,他只当自己是误入了什么地方,跟一些行事不合常理的人混在一起,全然不知自己处在昏迷中。若不是被雷劈醒,他还看看那些诡异的人留下他想做什么。 醒来后,一切好像都解释得通——因为是在做梦,那些人才会行事怪异,至于他们到底是人是妖还是幻化出来的泡影,也没那么重要了,他又无从判定。 龙旭臣向往的道宫也是修道者内部的组织,许多百姓并不知道什么道宫,要是家里出了事会先求到庙里,庙里会托给附近道宫里有修为的大师,并不是每间寺庙都像京城城隍庙有修道高人可以替人办事。 普通人一生遇着需要大师出手的大事机会不多,遇到骗子的可能性还更高一点。 尹皓生跟龙旭臣来往后,没先信了他说的修行一事,倒是知道了许多忽悠人的手法。这次李萸昏迷苏醒后性情大变,他觉得像是龙旭臣说的夺舍,可是细想想又不像那么回事。 谁夺舍不是先藏着?李萸原先的样子最好隐瞒不过了,等瞒过了一段时间,别人再想驱除也不能了。偏她不藏,李家人也没有动静,他心下便有些疑惑。 跟李萸订婚后,他跟李承德有过接触,也打听未来泰山的喜好性情,听说他看着铁面无私,其实耳根子软,听不得女人哭,也很怕鬼。怕鬼一事,是他从李承德下值后会常去秋水院甚至还闹出宠妾灭妻的传闻中推导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他去秋水院为了什么,他这个受过李萸救命之恩的却明了。 连他这个不怎么信自己会碰上玄异之事的都想到了夺舍,李承德更该想到,李家的女眷又常爱去庙里上香求平安,她们也会想到,可是李家却很安静,像是这个性情大变的李萸就是李萸。若说是“李萸”迷惑了他们,为什么不迷惑他,他的身份也会是她很好的掩护。 今日他上门探病,也没有从他们的神态中看出对“李萸”超出常理的态度,李远英兄弟没有像着了迷般跟她特别亲近,家里的长辈显然也对她颇有不满。都这样了,他们都没觉得李萸有异,显然里面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再说就算真的是夺舍,这位凶狠粗鲁的水鬼占了李府小姐的肉身所求是什么?总不能为了夜夜出门抓鬼吃人吧?要是只想捉鬼,没有肉身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他也没当过鬼,不懂鬼的心理,听说有些鬼的愿望就是重新得到肉身。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投胎呢?抢了别人的肉身终不长久,最后还会魂飞魄散,老老实实在下地狱服刑投胎多好呀。 想了半宿,好不容易睡着了,尹皓生又被龙旭臣哭诉的声音吵醒了。 “呜呜呜,我好惨呀~” “能有我惨吗?”尹皓生眯着眼望着黑暗中朦胧的身影回了一句。 “比你惨多了。”龙旭臣悲悲凄凄地说。 “缚妖绳的事暴露了?” “那倒不是。”龙旭臣收了哭腔,往床边一坐,叹道:“我回城隍庙时,青松道长和我三叔都没在,我等呀等,好不容易把他们等回来了想让他们看看勾魂索,三叔就说我添乱。我哪里添乱,我明明是在帮忙。” “京城出事了?”尹皓生问,既然两位留守京城的道宫大师都忙到深夜才回来,应该是有意外发生。 “对,又死了几个人,还都是阳年阳月阳日出生的人。” 尹皓生一算,相熟的人中只有龙旭臣符合条件。 第二十四章 始生魄 “你要小心了,晚上别出门。” “我才不怕。” 龙旭臣说完,感觉又要被尹皓生带偏,伸手推了他一把。 “现在是我的事吗?是你小媳妇的事。你就没想过京城中出这么多事,有可能是李二娘做的?我上次就见她出现的地方有人刚死,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她吃了人。” “那她为什么不先吃了你?” 这个问题龙旭臣也想过,一拍床板说:“我好歹也是京城城隍爷的后人,她动谁也不能动我,她动我不就是跟全天下的城隍、阴差作对!” 现在她吞了活人,也不是在天下正道作对?尹皓生暗想,幽幽叹了一口气,问:“你想怎么做?” “明天是十六,是月圆后始生月魄之日。‘月十六日明消而魄生’,其中也有阴魂炼魄生魄之意。那恶鬼定想重塑肉体才会吞那么多活人,我们得找出她的修行之地,趁夜把他抓出来。” “嗯……”尹皓生陷入了沉思。 “怎么?你下不了手?你不会真被迷住了吧?” “不,我是想她都有二娘的肉体了,为什么还要再塑肉身。” “鬼怪行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鬼物生前也是人,我观二娘现在行事,虽是粗鲁了些,但也不是全无章法,不像会放着好好的肉身不用。” 怎么办,听着好有道理!龙旭臣从来没有认真分析过鬼在想什么,他就想收了他们。 “也许那恶鬼是男的,他不想附在女人身上了呢!你愿意让一个男鬼一直呆在你家二娘身上吗?” 他还真不愿意,尹皓生暗想,隐约也觉得现在的二娘看着的确像是男的。 李萸要知道他这么想,怕不是要打死她,她承认她凶她脾气暴,但绝不像个男的。 隐仙门里的男修七个呆八个冷九个傲,还有一个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却是个天选注孤生,她才不要跟他们像。她要像就要像她的偶像——传说中的武殿榜首红罗师姐,纯靠战力力压其他三殿。 想靠武力雌霸天下的李萸也不是没有脑子,她猜鬼王夜里定会有动作。之前哪怕每天出去都扑了个空她也会留下记印,要是下次鬼王再来就会触发记印,她也能及时知道。 恶鬼既然已经开始吃人就停不下来,她能扑空一次两次总不可能永远扑空。 入夜,她趁院内寂静偷摸着出了院子。府里没有人能察觉她的行踪,除非有人偷偷潜入她的屋子。她想着自己也不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设什么结界防着别人知道。 天上的明月略缺了一角,却无损它的光华。李萸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这月华比昨日更平和,不像昨天那么活跃。 昨天的月华,用她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经验打比方就是摇滚乐,要是喝点酒,她会想上房砸屋子;今天的月华是舒缓的轻音乐,她可以动动手指,却不想蹦蹦跳跳地破败气氛。 想不到她还会受月光影响,她以为她的心绪只会在下一场比斗怎么赢上。 拿出乌牙棒,她顺手甩了甩,破开了月光笼罩之下的脉脉温情。 她要开始战斗了! “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青松道长拿着罗盘四下查看。 他现在正在一座古桥之上,古桥的一头是达官贵人住的一间间大宅院,另一头却是旧屋棚房。明明只是一河之隔,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便是白天也能看到河岸两边截然不同的氛围。 龙三道长站在棚屋区的桥墎边上,摸着短须四下打量。他生得浓眉大眼,当年也是英姿勃发的少年,就如同现在的龙旭臣。岁月让他生出几分冷硬,也让他本就不怎么好的脾气更差了几分。 要不是他被阴气冲煞入了骨,养了一年也没好全,他也不会留守在京城。不过也亏得是他在京城,不然旁人还制不了那恶鬼。 青松道长擅长与鬼差沟通,已经请他们留意京城异动,鬼王一事阴司也十分在意,只是阳间到底还是人间的修士行事方便些,他们顶多在晚上帮点忙。 入夜后,青松道长请来了鬼差,又另供了水饭、香火,请了京城的神鬼相助,才寻着了这个地方。只是到了这附近,带路的小鬼便不见了,青松道长只能自己测算恶鬼的位置。 龙三道长无声地清了一下喉咙,压下胸中的痒意,忽地转身盯着泛着幽光的水面。 “会不会在水下?”龙三道长问。 “又不是水鬼。” 水底阴冷,却不是鬼物喜欢的那种阴冷,除了水鬼没有其他鬼物喜欢呆在水下。青松道长明知如此,却也把目光投向水面。 清凛的月光洒在水面上荡起微微的光,像是在水底点了一盏绿油油的灯,又被黑色的水把绿光闷在河底。幽幽荡荡的,瞧着有几分慎人。两位道长自是不怕的,盯了一会儿后,青松道长被微风一吹先回过神来,感觉自己是在犯蠢。 转头想跟龙三道长说什么,却见龙三道长身后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青面恶鬼,青松道长脸色一白,拔剑直冲而去,却已然来不及了。青面恶鬼大嘴一张,便把龙三道长的脑袋啃了一半,可惜龙三道长还没有发现什么事,一双眼睛血淋淋地瞪得老大。 “啊!” 青松道长怒吼一声,剑上的气息也暴涨了许多。他是被城隍庙收留的孤儿,被龙家人培养成大师,与龙三自小就是铁哥们。现在看龙三在他眼前殒命,他哪里还能冷静。 不过这青面恶鬼的确不好对付,饶是青松道长剑法凌厉也没能讨着便宜,又因他怒极攻心出招失了方寸反倒被那恶鬼趁机打伤了几处。 “可恨!” 青松道长心知不敌,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五雷符,召了雷劈了下来。他的玄术一般,召下来的雷威力并不大,只在青面恶鬼身上留下一道发焦的伤口。 青松道长见有用,心里发狠,又拿出五张五雷符,咬破了舌尖在符上加了一笔,动手布五雷阵召天雷。 他对面,龙三道长疑惑地皱起了眉,想躲避青松道长莫名布的五雷阵,却有心无力。 第二十五章 本命离火 “别碍事!” 一声清亮的女音在青松道长耳边炸响,他猛然回神,发现眼前哪有什么青面恶鬼,只有龙三。 眼看五雷阵将成,天雷若降,不管阵中是人是鬼都将被天雷劈中,他不知要怎么收场,就见一白衣少年飞身略一挥棒就劈开了他的阵法,再把木棒一转抡了一圈朝河面劈去。 那木棒上似有一层白光,敲到水面后,那似凝滞的水面猛地一颤,随即从水里发出一声怒吼,一青面獠牙的恶鬼升上了上来。他足有三层楼高,皮肤青灰,腰上手腕上系着一圈骷髅,嘴里喷着黑烟,一对涨红的眼正死死盯着李萸。 李萸嘴角一勾,抬眼盯着鬼王,说:“老娘总算是找到你了!” “是萸少吗?萸少小心,这是青河鬼王。”青松道长提醒道。 “竟是青河鬼王?” 刚刚莫名跟青松道长打了一场,现在已经没有出手力气的龙三吃惊地盯着河中站着的青面鬼王,想不到道僧两派联手要抓的鬼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京城,道宫在京城布下的结界竟一点提醒都没有! 什么青河鬼王黑河鬼王,没听过!李萸皱了皱眉,倒是想到了什么。 “你平时吃鱼吗?”她朝青河鬼王挑了挑下巴问。 青河鬼王哪有这闲情跟她对话,伸手就朝她抓去。 “看来是不吃的。占了一条河竟然不吃鱼,废物!” 乌牙棒上的白光又亮了一分,她一棍直捣青河鬼王伸来巨掌的中心,硬是在他的掌心穿了个大洞。 “烫!” 青河鬼王惊呼一声,大约没想到会有东西真的伤了他,血红的眼中还有一丝茫然。他看向手心越来越大的泛着白光的空洞,伸手一扯把自己的塔楼粗的手臂扯了下来。断口中浓重的阴气直冲了出来,阻断了月光。青松道长深知不好,起身拉起力竭的龙三道长避到角落。 青河鬼王以前叫什么,他们已经不去记,因他被封印在青河水灌注而成的湖才得名。青河有龙族遗骨,青河水能震鬼煞,当初他们请了青河水过去,就是因为时局暂时无力超度鬼王只能靠青河水消磨鬼煞之气。 没成想一千多年过去了,青河鬼王竟然还在,还他破开了封印重回人间,等他们发觉时已经迟了。现在道门和僧门的人都去了青河鬼王被封印前的地盘,那附近也的确出了好几桩诡异的人命案子,却没料到青河鬼王竟冲着京城而来。 一千多年过去了,青河鬼王的戾气更重,也记恨道宫将他封印于湖底受青河水折磨一事,便想来讨回场子。道宫真正山门并不在京城,而在泰山,宫外设了许多防护法阵,鬼王级别的还真闯不进去。青河鬼王倒也没想那么多,他生前是个武将,说到找场子,肯定要去他们的京城。 一路北上,他隐匿了行迹悄悄修炼,把路上遇到的各路小鬼灭了一波,就为了来京城大闹一场。眼看着好戏就要上场,他可以开始向道宫的人下手了,半路跑出来个奇怪的黄毛丫头,还拿着一根邪门的棍子。 他在湖底封印千年,哪怕鬼力没有完全恢复,但等闲法器不能伤着他,就是千年之前,一般道士的宝剑灵符对他也无效,有人请出了师门所传宝剑,拼得剑断也只能斩下他的一条腿。现在他却被一根木棍捅穿了手,伤口处漫开的痛苦甚至传到他魂魄深处,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 不过是一条胳膊,扯了就扯了,没一会儿,他的断臂处就又长出新的胳膊,比以前的略小的一圈,却已经比李萸整个人都大。 “萸大师,可会封印之术?”青松道长眼见情势不对,远远问了一声。 呵呵,她不会!李萸默默翻了个白眼,假装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并不想回答。 不会又怎么样,这样的杂鱼哪里用得上封印。再说了,要是封印了,她吞什么去。 拿着木棍在手中翻了一圈,因棍子上包着一层火,旁人一时并没有发现她手中的黑色木棒变粗了些。 这可不是一般的木棒,是她当初在妖界一战成名时从万仞山拿的武器,她当时也以为是稍微坚硬点的木头后来才知是金乌木。 金乌木是上古神鸟三足金乌遗骨所化的木石,三足金乌就是太阳神鸟,住在扶桑树上,后来因为任性惹祸十只金乌鸟被射杀了九只。 李萸得了金乌木便把它定为最爱用的武器,她以前在隐仙门时主要是练剑的,但她总嫌许多剑招太制式,让她有点施展不开。后来她又换用刀,也觉得不顺手。长棍她也学过,当时她也没什么感觉,现在换成短棒,她心里就像被点亮了一般。 短棍才是她的本命。后来经过炼化,取名为乌牙的短棍还有了其他形态,但她用得最顺手的还是短棍模式。 金乌木另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承受得住她的本命之火。 她是火系异能者,筑基时可以引火种入丹田,有助于他日结丹。这个火种当然不是什么火都可以,好在隐仙门宝物充足,她从凤凰涅盘之火、三昧真火等神火中,选了南明离火。 南明离火乃是上古神兽朱雀的本命真火,火色为白,无物不焚,能破一切邪魔异宝。李萸自知自己的阵法、符术都不精通,时常会陷入他人设的法阵,才选了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南明离火。把离火之精种入丹田后,她再不怕一切术法迷惑。 可惜离位之为能破幻阵法宝,却破不了甜言蜜语和虚情假意,李萸还是着了道,离飞升只差一步却退到筑基前的修为。 修为虽然退了,但是她的离火还在,乌牙棒也在,还有一具肉身可用,她总能再爬上去。 等同于太阳的乌金木包裹上蕴含星辰力量的离火是对付鬼物最好的利器,纵然对方身躯庞大又如何,反倒更方便李萸下手。 李萸有离火护体,不会受青河鬼王伤口处涌出的阴邪之气侵害,却苦了观战的龙三道长和青松道长。四周像是成了鬼域,两人想逃也逃不出去,用符护体也不行,普通的符是掏一张废一张,他们只能凭一口真气顶着。 同样的肉体凡胎,怎么李萸一点事儿也没有,青松道长和龙三道长堵在心头的血也不知受阴气影响还是被她气的。 第二十六章 一路好死 李萸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现在这身体承受力有限,她要是不管不顾火力全开,她就连最后的壳子都要没了。 拿着闪着微火的乌牙棒,她跳上青河鬼王的左臂留下一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从他的左肩换到右肩。她的动作灵活,不消片刻青河鬼王身上的重要部位都被她敲打了一遍,一圈下来让他缩水了一大半。 青河鬼王见势不妙,想要潜入水中遁走,李萸又怎么能这么放过他。 她的身体还不宜用太多术法,今天调用了那么多本命离火,要是没得足够灵气补充,她得小半年才能养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青河鬼王就是她最大的灵力补充剂。再者,让对手从她手里溜走什么的,她丢不起这个人。 脚踏青河鬼王的肩膀借力一跃,她持棍在空中画了一圈,棍上甩出一道白火,将青河鬼王困在其中。她掐了一个口诀,地上的白色火圈火势上涨,逼得青河鬼王后退不能靠近一步。 眼见无法逃脱,青河鬼王低吼一声朝李萸冲了过来,心知只有解决了李萸他才有逃生的可能。李萸也不怵他,哪怕棍上的离火因分出去了大半设结界已经变得微弱,她也不觉得会输给一个鬼王。 不就是对上一个刚筑基的鬼修,她就是修为退化了,也不至于连个鬼王也打不过,这么多年的架可不是白打了。 妖界凶险,她跟修为高她几级的妖对上也是常有的事,凭着本命离火,她顶多吃点亏,输是不会输的。加上她身边有臭鱼在,她大概也不想她这么快死,总能帮她脱身。两人作伴闯荡似乎没有一脚就踏进修为高到两人没有半点反手之力的大妖地盘,也不曾遇上不死不休的局面,龙王的面子还是有点用的。 以前看不透,还当自己运气好,现在她都明白的。 这些念头只是一瞬,她的注意力还是在鬼王身上。 她的玄法不行,以前在门内比斗时经常着了同门的道,有了本命离火后才好些,不过有个器殿的鬼才师兄发明了克离火的一次性法器,还公开在门内售卖,气得她都想向他下决斗令。 他大概也知道惹火了她,后来无偿给她提供了许多法器。李萸收是收了,想想总是哪里不对,许久之后才想通这不就是把卖了她的钱分了她一半。 脑子太灵的人就是讨厌,显得原本还算聪敏的她像个傻子。 她一棍敲在青河鬼王的脑门上,感觉眼前这青面獠牙的恶鬼傻乎乎的也没有那么讨厌了,真正可恨的人都人模狗样的。要是这样的鬼王再多几个就好了,还能助她重塑肉身。 这一棍化去了青河鬼王身上包裹的怨气和血煞之气,失了阴邪之气的保护,青河鬼王露出真容,显现出一张布满血污胡子拉碴中老年男人的脸。 嗯……有点丑,李萸腹诽,很想一棍打散了他。 李萸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留情做什么?她又不认得这个鬼王,也没什么客套话能说,总不能跟他说一路好死。 收回结界内的离火,她把将要消散的鬼王包在火中烤了烤。她还不能烤太久,很容易把鬼王烤得连渣连不剩。一见鬼王消散,她就撤了离火,看着空中飘着的几点魂珠,她伸手一抓送入嘴里。 上次她吞库房老鬼的魂珠时,许是因为太小,魂魄反应不大;吞了金钗上所附厉鬼的魂珠时,丹田处隐隐有些寒气,她有本命离火在,那点子寒气不算什么。不过她也是头一次尝试吞魂珠滋养魂魄,那几天身体会有些违和,这两天倒是好些了。 这次她抓了个大了,也知吞了炼化的过程不会那么美妙,但修行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她当年苦练武艺时,身上也没少受伤。 尝了一下嘴里的灵珠,也许是用离火烤过的缘故,不怎么难吃,味道有点类似烤海贝,还是那种没有吐干净沙又有点不是太鲜活的海贝,可惜没有咸味,要是加点盐和辣椒,味道还是可以的。 她竟然把鬼王打散的魂魄给吞了!这是什么神奇的操作? 青松道长和龙三道长都看呆了,正常人哪里会吞鬼王的魂珠,就是普通鬼魂消散时的魂珠也没有人会吞。他们也都认得驭鬼一族的大师,驭鬼一族会把厉鬼交给自己签订契约的役鬼吞噬,却也不敢让役鬼吞太多,生怕役鬼失了清醒,他们本人是绝不会吞的。 不过魂珠跟打散的魂体稍有不同,里面的能量更精纯,也极易消散。因为精纯,也就更不适合活人吸收;因为易消散,就是吞了入了肚,有时也是吞了个寂寞,活人还没来得及吸收它就没了。 李萸也不懂为什么魂珠对她的魄体有利,也许是她现在的状态更偏向于灵魄。 魄体想要修得肉身不易,别看青河鬼王行事没有半点人性,但他也残留着修成肉身重新做人的愿望。当然,一切得等他发泄完怒气之后,可是天生吸引怨气的鬼王又怎么可能平息怨气,他那点想再次成人的念头不过是迷惑他的源头,终是实现不了的。现在神魂俱散,鬼都当不成,成人就更没有可能了。 青河鬼王一散,笼罩四周的鬼气便也散了。清幽的月光照在安静的小桥河道上,像是照入了寂静的梦里。大半夜的本也没有人来,李萸对着月光微微调息,感觉刚融入魄体的魂珠正在魂魄四周游走,还没有马上消散。 青松道长和龙三道长见青河鬼王已除,也放下心来,目光看向吞了魂珠后静立的李萸,心下都在猜测她的来历。 龙三道长先前听青松道长提过李萸,说是李承德家的小辈,他还去私下打听过,却没有听说李府有新入京的亲戚。原想着等过一阵子庙主回来,由庙主出面跟李承德聊聊这事,这样有天赋的小辈流落在外面可惜了,还不如加入城隍庙,再由城隍庙推荐入道宫。 如今玄门式微,道宫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天师,不然也不至于一个小小的鬼王还要跟僧门合作镇压。 他打算得还挺好,让家里的小辈比如龙旭臣先跟李萸接触,少年郎最讲义气,要是两人成了朋友,李萸想入道宫怎么都会考虑在城隍庙先挂个号。 这样想着,他听得远处有脚步声,被他心中安排明白的龙旭臣恰好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一向会被他拉来旁观的尹皓生。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龙三道长正要招呼龙旭臣,偏因为损耗了太多真气抵御阴气,一张嘴就是一连窜的咳嗽,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月光下晒一晒。 龙旭臣早就看到了两位师长没形象地靠在一起,像是被折腾的只剩下半口气,四周还有没散尽的鬼气,以及沾着一身鬼气正晒月光的李萸。 “你这恶鬼!” 龙旭臣怒喝一声,从怀里掏里一张黑符甩向李萸,掐诀召下五雷。 第二十七章 侮辱性极强 “天地玄宗,役使雷霆。” 龙旭臣手中的黑符是从城隍庙后街骗他的小贩那里得来的,比一般符咒厉害,他自己也能感觉到符里有一股很强劲的灵力,眼见家中师长被李萸身上所附恶鬼打伤,他自然要拿出最厉害的招术还击。 黑符本就是阴符,龙旭臣手中的这一张又是浸满了煞气的雷符,可召下阴雷。 李萸也听到有人来了,从气息知道是龙旭臣和尹皓生便没有转身搭理继续晒她的月亮,没料到龙旭臣会对她下手。一看到月光又被阴云遮蔽,她转头不解地看向龙旭臣。 他都已经在她手里败了两次了,难道以为凭着五雷符能打败她?到底是谁给了他勇气? 不过等乌云密布,泛着红色的暗光在云层深处翻涌时,李萸还是心头一跳。她想起了当初苦苦熬下的四十八道雷火劫,她的真身都被生生劈没了,现在这具肉身也不知经得住几下。 握紧手中的木棍,她垂了一下目光后,再次看向天空。她总不能被劈坏了一次就染上怕雷的臭毛病,她的性子可容不下这娇脾气。 红色的雷电转瞬即至,李萸转动乌牙棒,将雷电缠在棒上,挽手一甩击向空中。 她上次受天雷劫时就想这么干,考虑到她的武器是棍子而不是剑,用来击雷看着不是特别帅才放弃,而且妖界的天劫本就别处厉害,普通的她都受不住,要是还击挑衅天道魂魄都会被劈成渣。 她从不觉得自己脾气不好,都别人先挑事她才还回去的,就是还回去的方式略凶残了一点。 天上的红雷不会经她的一次反击而消散,当第二道雷落下时,她想到了身后的龙旭臣,用木棍反手一甩就把落雷引向扔向了他。是他发疯召来的雷,就该他自己受着。 龙旭臣本还看着李萸能抗到几时,见她祸水东引想要躲避,偏他身后还有一个不会道术的尹皓生,便只能立在原地想跟李萸一样用武器挡下阴雷。但同样的动作,李萸能做到,他却不能。阴雷结结实实地打在他横在胸前的剑上,厚重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三步,炸开的阴气更是糊了他一脸。 阴冷的煞气直往他骨子里钻,他却毫无办法。 “噗!” 他抵挡不住,吐了一口气鲜气,倒是靠了自家血脉中的阳气化解了一些煞气。 “你这恶鬼,欺人太甚!” 李萸先前也听他骂什么“恶鬼”,还以为他是在马后炮骂已经消失的青河鬼王,这会儿倒是领悟过来,好像他是在骂她。 她一脸疑惑,却也没空搭理,她还有好几道雷要抗呢! 比更她疑惑的是龙三道长,怎么这两人还打起来,龙旭臣还一口一个“恶鬼”,莫不是被什么邪物迷了眼。而且龙旭臣哪里来的黑符?莫不是偷拿庙主的。这个小混球,回去他就打断他的腿。这样强力的符,哪里是他能用的! 龙旭臣的玄术不行,就连五雷符也用不利落,这次能成功召下雷电已经算是超出他的修为。但不行就是不行,原本威力不低的黑符在他手里发挥不了最大的功效,打了五个雷后空中的乌云便散了,他还因为催化黑符用了太多灵力又被阴雷擦到受了冲撞。 看乌云散了,李萸倒是松了一口气,连龙旭臣的小命也不想动,她这身子已经没太多力气了。龙旭臣却还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仍想着要对付李萸。 “皓生,快把勾魂索拿出来呀!”他低声招呼道。 尹皓生站在后面,微微有点发懵。这个时辰他本该呆在家里好好睡觉的,偏龙旭臣夜里常来找他哭诉,吵得他没法好好安睡。 尹皓生知道龙旭臣是在为李萸的事忙碌,也不十分嫌他,还为他准备了宵夜。龙旭臣本以为今夜也没有收获,没想到跟尹皓生宵夜吃了一半就发现了离安国侯府不远的地方有阴气聚焦。他一看不对便赶了过来,尹皓生也跟着。 他心下对李萸被夺舍的事还存疑,却又没办法明确证实,似乎不管是与不是,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见尹皓生手上捏着草编的手绳却没有动作,龙旭臣以为他是吓着了,转身拉过他的手腕想让他上前。可惜他太用力了些,尹皓生一吃痛就松了手,手中的草编手绳掉了下来,龙旭臣趁机用掌风一扫就把草编手绳拍向了李萸。 虾米玩意儿? 李萸盯着飞来的东西,搞不懂龙旭臣现在是在闹哪样,感觉这手绳杀伤力没有侮辱性极强。这是看不起谁,她难道不值得对手用极品法器怼吗? 她没有刻意避让,甚至让这手绳碰到了她的衣摆。 怪她好奇,她是真没见过这样的武器,不过当手绳触到她时,她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力道撞向了她,让她身形一晃差点摔倒。瞬时,她发现她晃动的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魂魄。她的上半身已经脱离了肉身,初一看旁人能看到两个她共用一个下半身,其中一个她是虚影。 还真想勾她的魂!也要看够不够格! 她的魂魄掐了一个诀,她的丹田处的一簇白色火苗慢慢升起护住了她的周身,随后又分出一缕火焰将草编的手圈烧了个干净。 没了道具,她的魂魄瞬时回到身体,手中的木棍也绕上一圈离火。目光淡淡地看向龙旭臣和尹皓生,她的目光就像看着死人。 “萸大师,消消气,这里面肯定有误会。”青松道长见势不对,拼着养回来的一丝力气哑着嗓子喊。 龙三道长也总算喘匀了气,还有力气扯了身上的挂饰扔向龙旭臣。 “臭小子,还不道歉。” 龙旭臣挨了一记砸,有些吃痛,更多的却是迷糊。他明明是来给他们报仇的,他们怎么不领情呀,还有眼前这人,怎么会这么强,几道天雷都劈不死她。 “千万别道歉,还让人我打一顿!”李萸皮笑肉不笑的说,她虽不会跟孩子计较,但熊孩子该训还得训,再说眼前这人也不是孩子了。 只是她才走了一步,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打晃。到底是还没有修养好,晚上对付一个鬼王已经够呛,吞了魂珠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全又得应付龙旭臣,体能难免消耗过度。虚归虚,她就是拼了最后一口气,也得把仇报了。 第二十八章 别是下毒了吧 “二娘……”尹皓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前面,拦住她的去路。 “你滚开,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揍!” “是该揍的,我不会躲,你且歇歇。”尹皓生好声道。 “歇什么歇!等我先出了气……”李萸一边说一边往前,被尹皓生一拦脚步却有些打晃。 “小心。”尹皓生伸手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尹皓生力气不敌,退开了数步后又回到她跟前,劝道:“又不是没有明日,不必急于一时。天也晚了,你得回府了。” “我打完会回的!”她不耐烦地说,想要绕过尹皓生,脚步一软却撞进他的怀里。她又羞又气,想推开他,却又使不上什么力气。 “还是等明日吧……” 等什么等,她可没这个耐心! 想是这样想,她却再没力气做什么,靠在尹皓生怀里暂时昏睡过去。 “二娘……” 尹皓生轻轻唤了她一声,有些无措地扶住她,转头看向龙旭臣。 接收到好友的目光,发懵的龙旭臣总算回过神。 “什么?”他问,不懂尹皓生此时看他是什么意思。 “我们先回城隍庙吧。” 李萸暂时昏迷,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损伤,暂时不便带她回李府,也不能带她回安国侯府,只能去城隍庙。 “好。”龙旭臣点头,也觉得应该回去。 “臭小子,还不过来扶我!”龙三道长喊了一声。 龙旭臣一听,暂时放下脑中的其他念头,过去扶了两位道长起来,顺带被龙三道长踢了一脚。这一脚也让他彻底明白,李萸并不是伤了两人的人,还是城隍庙的恩人。 龙旭臣力气大,扶着受伤的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并不觉得累,反倒是尹皓生扶着李萸要跟上他有点吃力。倒不是他力气小,安国侯府是武勋出身,府里的少爷从小就要习武,尹皓生也不例外,实在是李萸身上似有一样很重的东西坠着,让他有些扶不动。 他开始还以为是后面有什么看不到的邪物拉着两人不让走,半晌后才发现应该是李萸昏迷还不忘紧紧抓着的棍子太重。他不知这棍子的特别之处,便想把棍子从李萸手里抽出来,手才握上去就被棍子上烫人的温度吓退了。 这么烫的东西她怎么拿在手里的?尹皓生心下不解,怕李萸烫着,用衣袖隔着又拉了几回却还是没能把棍子抽出来,还挨了李萸一记头锤。她就算暂时昏迷,也知道有人想拿她的武器,本能的还手,要不是灵力使不上来,她还想使出离火护体,到时候不管害她的是什么都得烧成灰。 尹皓生还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按了一下被李萸撞疼的脑袋,无奈地苦笑一声。打量了她微皱的眉,他轻轻一叹,认命地扶着她跟上龙旭臣的脚步。 回城隍庙的路上,稍稍恢复体力的龙三道长已经把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也问了龙旭臣刚刚是在胡闹什么。等听了他的怀疑,龙三道长不禁皱眉。 “二郎也是这般想的?你不是知道李二小姐的特异之处?”青松道长不禁问。 尹皓生不好意思地说:“二娘跟以前判若两人,小子便有些想多了。” “定是平时常听臭小子胡说才会想岔。”龙三道长不客气地拆台。 龙旭臣感觉胸口又遭受一击,却还是苦笑着应了下来。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龙三道长这才不骂他,主要还是力气没有恢复,等明日好了,他还能再骂。 李萸这一觉睡到下午才醒。 为防李府的人担心,城隍庙的人早早去李府门口去堵要上朝的李承德,把消息悄悄告诉了他。现在李萸在道宫的事只有李承德和卫氏知道,连于姨娘都没发现自家闷在屋子里不出门的女儿没有在屋子里。 李承德原还想派府里的丫头过来照顾,又怕多一个人知道会坏了李萸的闺誉。不过尹晧生已经知道了……想到这个,李承德和卫氏都有点无奈。两个以前不看好两人亲事的人,现在反倒动摇了。 李萸对他们所忧心的事一无所知,醒来睁开眼后,她看着陌生的环境眯了眯眼,感觉右手上还握着乌牙棒,又放心地舒展眉头,转头看向边上靠着床栏打盹的人,旋即就认出是尹皓生。 对了,这个人昨天拿了那个怪怪的草圈要害她,李萸目露凶光,片刻后有些烦躁地哼了一声。 就他这小身板,都经不住她一棍子的,李萸腹诽。 像是感觉到什么,尹皓生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蝴蝶扇动了翅膀离开了它盘踞的明珠。 “你醒了?” 他看向李萸,眼中似有流光闪动,就像是蝴蝶翅膀上梦幻的鳞粉洒落下来。 “饿不饿?想吃什么?” 李萸本来想骂他一句,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不好出口,索性翻了个白眼不理他顾自想要下床。 “你别急,等会儿龙三叔会请懂玄道的道医帮你诊脉。”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了外间,取了门廊前红炉里热着的粥。李萸看他离开还以为他去叫大夫,结果竟然是去弄吃的,弄来的还是水汪汪的粥。 “我不吃。”她皱着眉说。 粥喝了跟没喝一样,一点也不顶饱,喝了还总要跑茅房,她一点也不喜欢。 “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想吃什么我再让厨房去准备。” “肉包子吧。”她说。 “好。正好城隍庙外面有一家包子铺不错,豆沙馅的和豆腐肉馅都好吃,有时还能买到牛肉馅的。” 默默咽了一下口水的李萸瞟了他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粥用勺子搅了几下,抬眼又看向他。 “你别是在粥里下毒了吧?” 不然怎么这么殷勤?非奸即盗! “你怎么会这样想?”尹皓生颇为好奇地问。 “那害我的器物不就是你扔的?” 尹皓生倒也想到这事,不好意思地垂了一下目光,马上又抬眼坦然正视着她。 “这事是我不对,我以为你被夺了舍……” “夺舍?”李萸眼珠子一瞟,认真说起来她还真像是夺舍。 “那现在呢?你想开了?”她戏谑地问。 “昨日你差点离魂,里面的魂魄就是你自己。” 第二十九章 工具人 尹皓生本是看不到魂体的,昨夜小桥附近受鬼王气场影响阴气加重,李萸被草编手绳碰到差点魂魄离体时现了自己魂体的模样,就算是尹皓生也看得见。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法再去怀疑。 “说不定是我法力高强,用了幻术迷惑你们。” “你为什么要迷惑我们?”尹皓生一脸认真地问。 嗯?李萸快速地想了想,说:“为了吃你们的肉?” “你吃过人肉呀?是什么味道?”尹皓生饶有兴致地问。 怪人!李萸翻了个白眼,说:“你咬自己一口不就知道了。” “生吃呀?生吃好吃吗?为什么不炖熟了再吃。” 她怎么知道!李萸恨恨吃了一口粥,很快又接着吃了一口,假装没发现尹皓生还等着她回答。直到她快吃完了,尹皓生才出了屋子,寻了一个道童帮他跑腿买包子去,又托他把街上好吃的都买一遍,看李萸最喜欢吃什么。 回屋时,李萸已经吃完了粥,坐在床上发呆,看到尹皓生进来目光也没动。 “累不累?会头晕吗?”他问。 李萸垂下头,表示不想跟他对话。 尹皓生微微一笑,顾自说:“你昨天用来打鬼的棍子是不是有什么来历,昏倒了还抓着,又沉又烫手,我想帮你拿都拿不了。” 当然拿不了,普通人哪里受得了金乌之气,要不是她抓到手里,别人碰都碰不得,李萸挑着眉在心下说。 “青松道长和龙三叔都夸你身手了得,是玄门的奇才,还骂了旭臣一顿。他先前跟你交手,偷偷拿了庙里的缚妖绳,今天早上被发现了,现在还在后院跪着呢,等会儿你出去就能看到。” 呵呵,活该,李萸勾着嘴角偷笑。 “你是不是还要打他?其实他也是为了帮我,我与他是好友,是我先怀疑你被夺舍的。” 李萸抬眼看向他,冷着脸问:“求情?” “倒也不是,里面也有他学艺不精和冲动的缘故,你要罚他,龙三叔也不会拦着,他自己也会乖乖受着。就是,这罚合该我受大半才是。” 说的也是,李萸转着目光想。 “你想罚我什么?”尹皓生好奇地问,还给她提了一个建议,“你可以罚得重些,这样以后我就不敢对你不好了。” 怎么还有讨罚的呢?李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就差说他有病。 尹皓生却忽地笑了,说:“以前也总是我说话你听着,这倒是没变。” 李萸眉头一皱,冷冷瞟了他一眼,说:“你心倒是挺宽。” “我也只有脾气好一个长处。”尹皓生淡笑道。 “不是脸皮厚吗?” “厚吗?这要怎么量出来?” 李萸扫了他一眼,再次不想说话。 他等了片刻,又弯起了眼眉。 “二娘能多说说话,倒也是好的。” “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还要跟你聊过往不成?你是不是想证明我有没有被夺舍?” “要是真的被夺舍,会不知道肉身以前的事吗?” “我怎么知道。” “你看,你这就不是被夺舍呀。” “之前以为我被夺舍的不也是你吗?” “的确是我。二娘生气了?”他笑眯眯地问。 “我才懒得跟不相干的人生气。” “你我怎么会不相干。”尹皓生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片刻后才鼓起勇气说:“等过些日子,我让人去李府提亲。” 李萸听说真是一脸疑惑,说:“我们不是退亲了吗?” “没有。二娘怎么会这样想?我原也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好,又怎么会在你病好后跟你退亲。” 好有道理~李萸简直找不到话反驳,勉强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说:“我现在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是不会跟你成亲的,这门亲事本也不是我应下的。” “亲事本就该由父母做主,难得你我还投缘。” “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跟你投缘了?”李萸无语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名节受到了威胁。 “我常爱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以前你会静静听着,现在也会,这样便很好了。” “你……” 李萸感觉跟尹皓生一点也不投缘,还无法沟通。她掰了一下手指,配合着关节咔咔的声音,目光冷了下来。 “你别说的好像真对我有情,明明就只想找个工具人陪聊而已。我原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会看上一个无知无觉的女子,你是真想找媳妇吗?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夫妻之情吧!” 哪怕李萸本人也不懂,却也看过许多,有一些也许尹皓生都不曾听闻。就像她之前历练的地方虽是妖修为主,但也不是如同蛮荒社会似的整天打架,还有许多她以前听说过的现代文明才有的飞行器、通讯器。 里面还有妖修借着网络盗取精气的,那些受害者被恶妖的虚拟形象迷惑意乱情迷,让李萸很是不解,她同样不理解会有妖迷上自己造出来的傀儡。也许是因为不管虚拟形象也好、傀儡也好,不会给出有负期待的反应。他们宁可迷恋虚假的存在,也不愿意让自己承受一点伤心的风险。 这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不知哪天在酒馆听人聊天时别人说的,不知怎么地,她就给记下来了。她觉得尹皓生对原先的“李萸”便是如此,不然那样一个呆呆傻傻的姑娘,有哪里值得他执着的。 尹皓生闻言沉默了片刻,弯着好看的眼眉,又问:“什么是夫妻之情?二娘知道吗?” 知道个屁!李萸现在只想自闭。幸好她没有把她刚刚心中所想说出来跟他理论,他一句话就能把她问倒。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有本事打一架呀,打架才是她的强项,她可没功夫跟人在那里理论半天没个结论还是谁也不服谁。 城隍庙的道童买来的吃食适时地打破了屋里僵硬的气氛,李萸拿起一个白胖的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恨不得是咬在尹皓生身上。 尹皓生微微笑着,去帮她倒了一杯水,免得她噎着,一转身的功夫,她已经一口接一口吃下了五个包子。 第三十章 真香 “先喝口水缓缓。”尹皓生忙把水递过去,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说:“你要是喜欢吃,什么时候都能买,别一下子吃多了胀了胃。也尝尝别的,这个芝麻烧饼应该会合你胃口。” “我不爱吃烧饼。” 李萸用茶水清了清口,看着尹皓生递到她面前缀满了白糖芝麻的烧饼,勉为其难地接过咬了一口,然后,真香~ “外面的吃食口味重点,不如李府的雅致清爽。” 什么清爽,说白了就是淡……李萸啃着烧饼吐糟,她先前还以为这个世间的吃食都跟李府的一样,淡幽幽的没什么味道,想不到是只有李府这样。回府的这些日子,她一到吃饭就头疼,不吃吧会饿,吃吧,就实在是不好吃。 现在好了,她有其他能吃饭的地方的,说不定还能去各处酒楼尝尝。 “听说老夫人病了之后,府里的女眷都在茹素?你如今受伤了,总是吃素对身体不好,不如我偷偷给你弄些肉食,也免得外人知道你吃肉多嘴。” “我可以偷偷去吃,不会有人知道。”她才不要为了点吃的跟尹皓生扯上关系呢。 “你病好不久,也不知道那些酒楼的拿手菜是什么。对了,你的月钱够吗?” 京城的酒楼可不便宜,像他这样的学子每月花销最大的便是跟同窗聚会吃饭上。他有母亲的嫁妆,去的地方又以茶楼为主还好些,要是去酒楼点上一壶佳酿并几个招牌菜,他一半月钱就要没了。 她有月钱吗?李萸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分身以前又没有花钱的地方,家里也没给她发过月钱,不过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比那些拿着五两十两月钱却只能用次一等的料子吃食的小姐要好。 “还是我给你买吧。我与各府的人也相熟,可以给你带他们府里的拿手菜,像我们安国侯府最有名的蜜汁烧鹅别处可吃不着。” 李萸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全然不在意,吃烧饼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也不是一开始修行就不吃东西的,以前在隐仙门她也会吃一点,后来发现吃饭对武修来说太花时间,吞那么多东西还没有一颗丹药管饱,她就开始辟谷了。 到了妖界,她偶尔会跟臭鱼去吃饭。妖界的料理更注重功效,又以血气重为美味的标准,这个标准李萸还真适应不来。像臭鱼最爱吃的血玉虫饼,她也尝过一次后就再也不看到了。 回府后,她吃了不少清淡的料理,都是为了吃饱勉强咽下去的,要说美味还真比不上隐仙门的吃食,也就比妖界的吃食正常些。 现在发现饭食不好是家里厨子的问题,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要为饭钱忧心,还要受尹皓生的气。他肯定是故意拿吃的来钓她,她又不是鱼,是绝不会上钩的。 “不是说我还得看大夫,大夫呢?”她冷冷地说。 “莫大夫早上来过一次,下午他还要出诊,说是要傍晚再过来。伯父也知道此事,他傍晚下值后再过来接你。” “我哪里用接,偷偷回去就行了。” “伯父也是担心你。你再吃块这个脆酥,可香了。” 左右都得等,李萸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吃食上,她好像还没有吃饱。偏尹皓生也不放开了让她吃,每样只给她尝一点。 “这都不够塞牙缝的。”李萸不满地盯着他撕下来肉干。 “你才没有那么宽的牙缝呢。”尹皓生笑笑说。 真想咬死他,李萸无奈地嚼着肉干,感觉自己的脾气跟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明明就还不错,怎么以前总有人说她凶。 “要是撑着了,还得劳莫大夫给你开消食丸。你想尝尝消食丸吗?酸酸甜甜的,我尝着比一般的糖丸子要吃好。” “不想。”谁没事会尝药丸子。 尹皓生微微一叹,似乎觉得有些可惜。两人边吃边聊,时间倒是过得飞快,等莫大夫来时,李萸才发现已经傍晚了。 李萸原以为他们所说的莫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留着胡子的老头子,谁知来的却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生得端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读书人。 打过招呼后,莫大夫便让李萸伸手帮她诊脉,目光却看向尹皓生,尹皓生知意,朝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等他脚步声远了,莫大夫才松开手,又看了李萸的舌苔眼睑,心下便有了结论。 “你的脉象平和,跟正常人无异。”莫大夫淡淡地说。 “这不是好事吗?”李萸问,为什么莫大夫的语气听起来却不怎么好。 “是好事,你的脉象太平和太标准,不管是昏迷时还是醒着都是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妖物弄出来的幻象。” 李萸这下不言语了,她怀疑是她这具不会生病的肉身连脉象都特意模拟健康人。可她的神魂的确受了损伤,不然也不会昏迷。 李萸想了想问:“莫大夫是觉得我是妖物?” “道宫的人都分辨不出,我又怎么会知道。不过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给妖看过病,有机会倒是可以试试。” 李萸一笑,说:“你胆子倒是挺大。与其盼着给妖看病,为什么不想想给即将成仙的修士看病?” 莫大夫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萸看出他周身气息清正,不像是坏人,便问:“你可会炼丹?”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丹药,道侣礼盒里有她能用的丹方,可她不会炼就只能指望他人。初来这个世界,她也不知道要找谁,道宫这种一听规模较大的团体,她反倒不怎么想跟他们打交道。跟他们合作束手束脚的,还不如找组织外的人。 她相信只要多在外闯荡,终会遇上卓尔不群的人才,现在这不是来了。 “不会。” 莫大夫面色淡淡,哪怕看到李萸面露不解,目光也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不会?李萸明明从莫大夫的身上闻到了丹药的气味。 “我虽是玄医,但不会炼丹,不然也进道宫了。” “难道只有道宫的人会炼丹?” “我知道的几位会炼丹的大师都在道宫。” 啧,怎么还得跟道宫的人打交道。 第三十一章 不给面子 “姑娘年纪小小,倒是挺独的。”莫大夫忽然来了一句,语气带着讥诮。 “一个大夫,连我的病都诊不准,倒管起闲事来。你倒是挺闲,比咸鱼还闲。” 莫大夫显然没料到她会顶嘴,半晌后忽地哈哈大笑,嘴里还重复“比咸鱼还闲,哈哈”。 有病,李萸感觉这个世界的人脑回路都有点怪。 笑完,莫大夫又收敛了神情,仍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若是城隍庙的庙主认同了你,我可以介绍几位不错的丹师,他们应该帮忙炼药,只要你出得起报酬。” 李萸不笨,她抓住了他话里的两个重要,“认同”和“报酬”。 好烦!她真想抓过一人来威逼他炼药! 不行不行,不可入了邪道,她渡劫失败后真是越发暴躁了。 莫大夫也没等她回答,出了屋子便见尹皓生远远站在院中,见尹皓生行礼,莫大夫的目光越发冷漠,轻哼一声便走了。尹皓生面色不改,略站了片刻才进了屋里。 “怎么了?”看到屋里的李萸似在生闷气,尹皓生上前问。 “跟你无关。” “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虽不懂修行上的事,但道宫和僧门的人我还认得几个,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萸一听便想问丹药的事,可是看着尹皓生的脸又问不出来。她不信任他,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不用你帮,我们肯定是要退亲的。” 尹皓生抿了抿唇,淡笑道:“可我觉得不会。” 怎么就说不通呢,李萸气结,拳头都硬了,却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暂时按捺了下来。 尹皓生也听到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便看到李承德掀起门帘进了屋。 “李伯父。”尹皓生行了礼。 李承德看到他皱了皱眉,可又想到李萸夜里私自出府的事,没了嫌他的底气。敷衍地应了一声,再看向里面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的李萸,他心中的火气直往上窜。 “你还有没有点身为女子该有的德行!回府我定要用家法重重罚你!” 李萸满不在乎地抬了抬眼皮,表示知道了。 李承德又想发火,却听尹皓生劝了一句。 “伯父莫要气坏了身子,二娘也是为了京中百姓。伯父勤政爱民,二娘看在眼里也想凭一己之力做点什么,就是有些不周全,伯父也看在她病刚好还不知世情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 “该罚还得罚!”李承德哼哼了一声,语气却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硬了。 李萸不为所动,他们能惩她什么?难道还能打她一顿不成?她可不怕一点皮肉伤。尹皓生瞟到她这样子,暗暗有些想笑,尤其是想到李承德在她这里同样得不到好脸色时。 她连父亲的面子也不给,怪不得与他说话这么呛。 李承德要带李萸走,少不得要跟龙三道长打个招呼。龙三道长昨天受的伤比李萸重,实在下不来床,没法亲自出来送他们,他心下还有很多事要问,暂时却是问不了。这倒让李承德松了一口气,他还得跟李萸对对口供,也得知道她在外面还做过些什么、还敢做些什么! 上了马车,他正想着要怎么盘问她,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样。 “受伤了?”他的语气严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怪她不当心。 “没。”李萸回了一个字。 “好好回话。” 李萸不解地看向他,怎么样才算好好回话,她能回话就算不错了。 “连龙三道长都受伤了,你先前也昏迷不醒,这都不算受伤?” “没什么,就是灵力用多了。”这样算好好回话吗?她多说了好几个字,李萸在心里嘀咕。 “以后当心些。那么危险的事,你一个女儿家不要往前冲,那可是鬼王……” 其实李承德也不知道鬼王到底有多厉害,反正他连普通的鬼都对付不了,鬼王什么的,他只求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遇到。 “我打赢了。”李萸颇为骄傲地说。 “还不是昏迷了。” “我昏迷是因为那个臭小子……就尹二郎的好友,他说我被夺舍,拿不知哪里来的法器阴我。尹二郎也觉得我被夺舍,这样的人你们是怎么想到让他跟我订亲的?” “你你你……”李承德一个老古板听不得女子主动提自己的亲事,说:“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找不到就不找啰。” “你身为女子怎么能……” 李承德开始了他一长串的说教,李萸的目光放空,一副什么也没有听不见的模样,气得李承德直想跳脚。这个女儿他没法教,,果然她修行一事还是得告诉卫氏,估计尹皓生也猜出来了只是还不知道缘故,与其让卫氏从外面知道,还不如由他来说。 他生怕暴露了李萸修行一事,千防万防没防住李萸会出去捉鬼,还被许多人知晓了。要是事情传开,李家的家风怕是要被人诟病了,连长女那里都要受牵连。不过也有一个好处,有李萸镇宅,家里应不会再有邪物。 想到这个,他倒不急着李萸出嫁,对尹皓生刚生出的那点好印象也没有了。 安国侯府靠军功得了爵位,虽说景朝重文轻武的风气没有很重,但文官的地位还是比武将略高些,最是看不起那些大老粗。 安国侯府的老侯爷本就是泥腿子出身,这倒也罢了,要是他的儿子成器能在武将占一席之地,一直走从军的路子也没什么不好。偏老侯爷宠儿子,把第二任安国侯宠成了二世祖,要不是娶了一位好夫人,也就是尹皓生的祖母,安国侯府早就败了。 眼看着安国侯府地位大不如前,家中男儿好逸恶劳不爱习武,安国侯府便想从文。 现任的安国侯也就是尹皓生的父亲被送入学堂读书,娶的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可是安国侯府这样的人家,真正的清贵人家不愿意女儿嫁过来,他娶的便是次一等门第家的千金,因种种缘故,先后娶了三位夫人。 第三十二章 规矩 现任安国侯第一任夫人是老翰林家里的小姐,姓许,老侯夫人知他的性情,这位许氏模样不算差,就是性子闷了些。可惜安国侯不喜,读了几年书,他学问没多大长进,文人的毛病却学了不少,其中一样便是风流多情,惯爱在烟花之地流连。 朝中不禁官员去青楼,但不能让烟花女子入府,哪怕为妾也不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算她们不能入府为妾,也可以养在外面当外室。安国侯便有好几处宅子,最多的时候养了五个外室。许氏怀孕时,他更是不着家,就是她生产时他也呆在外室那里没有回来。 许氏心有郁气,生下儿子后不久便病逝了。 相隔不到一年,安国侯在同僚介绍下娶了白氏,也就是尹皓生的生母。 白家跟庆王走得近,家中有个女儿还是庆王的侧妃,白氏是白侧妃关系亲近的堂妹。安国侯原是想捞个从龙之功,可惜庆王败了,白家也因此获罪。白氏自那时起便被幽禁在府中,对外称是病了。这一病便是五年,直到安国侯的长子快议亲了,白氏才“病逝”。 安国侯这才继娶了王氏,又得了第三子和唯一的女儿。 安国侯那摊子事,京城的人都知道,虽说李家的家底不如安国侯府厚,但李家千金嫁给安国侯府白氏之子在外人看来绝对是低嫁,可这位李家千金是个痴傻的庶女,这事又得另说。哪怕如今李萸的病好了,外人也还不知道她的那些事,庶女就是庶女,旁人都说这门亲事是她高攀了。 就连李承德隐隐都这么觉得,要是李萸好好被教导,与长女一样温良娴静,他还能有底气些,偏她是这样的性子,又有一身说出去对女子并不算优点的本事。 卫氏见李承德带着一身男装的李萸回家,也是有点心累。上次李萸出去给李承德帮忙,因是提前说过的,李萸知道回家从角门入,由管家接了人先去换了女装再让她入内院。如今李承德就这么领着李萸回来,卫氏也不知要怎么瞒下这事。 趁着李萸去换衣服,李承德把李萸的事情跟卫氏说了,卫氏一听,心就更累了。 “你好好教她规矩,免得她失礼。”李承德说。 “萸儿既然在别处学过,应也懂些规矩,只是她的规矩寻常人家不同。如今她年纪大了,要想改过来怕是不易。” “是呀,要有劳夫人了。” “当不得夫君这么说。就是怕萸儿心里并不想学这规矩,她要是一心想继续修道,这些规矩学了也无益。” “修道之人也可以成亲。” 景朝还真有娶了女道士为妻的,要么是男方也信道才会娶女道士为妻,又或者是嫁人之后因什么缘故女子出家当了女道士,李萸这样的可不多见。 “安国侯府怕是……”卫氏隐下半句话没说。 安国侯府除了已故的老侯夫人,其他人并不看好这桩亲事,要是知道李萸修道,这亲事怕是更难达成。尹皓生就算亲事艰难,慢慢寻摸总能找到不错的人家,不像李萸,要是她被退亲再被人知道她在修道,将来怕是要孤苦一生。 李承德如何不懂她的意思,说:“我观尹二郎似并不介怀,他有个好友是龙家的,还曾跟着龙家公子胡闹撞邪昏迷,应是愿意娶个女道士。” “我先问问萸儿吧……” 既然知道李萸这些年痴傻是她的魂跟着高人修行去了,卫氏自当重新考量定下的亲事。这亲事是老夫人定下的,她也不好说什么。要怪只能怪于姨娘一直瞒着,要是她早早告知,家里哪会给李萸定什么亲。如今就算要退亲,老夫人能不能答应不好说,还得给侯府和尹晧生一个交代。 李老夫人跟侯府老夫人是铁打的交情,两人是手帕交,出身门第差不多,都是清贵人家,却一个嫁给勋贵一个嫁给文士。 李家书香门第,家里虽没有出过高官,但颇有清名。李老夫人的夫君曾在还未登基的先帝府里当差,本能有机会带着李家提一提家世,却在一次针对先帝的刺杀中不幸殒命。 当时李承德还年幼,李家还有叔伯,便有人起了恶念想谋夺李承德的家产,还是侯府的老夫人想着法子递话,请来宫中的贵人撑腰。后来先帝继位,李承德自然没有人敢动,可到底没什么根基,选官时从有油水的户部调到了刑部。 不过白氏进门后,两位老夫人的走动倒是少了,李家不想跟一心要求从龙之功的人家扯上关系。直到白氏去了,安国侯大公子成亲,两人才又走动起来。 侯府老夫人病逝后,还念着两家的亲事,痴傻的李萸也曾出席她的葬礼,服过半年的丧。一般人家的女子若是这样做了,亲事大抵是不会变了,安国侯府……卫氏想到年轻的侯夫人王氏还有安国侯府真正当家的大夫人,也不知李萸真嫁进去会如何,还不如一开始便是个傻的,也不招谁的眼,别人怎么算计也无用。 说话间,李萸已经换好女装出来。 “好好听你母亲的话。” 李承德教训了一句便离开了,老夫人的病还没好,他可不能在夫人院里久留。 卫氏面色淡淡,待他走了才把目光看向李萸。 哪怕换了女装,李萸背手站在那里看着也像个男子,卫氏轻轻一叹,却还是得跟她好好聊一聊。 “这些日子老夫人一直病着,我也抽不时间来跟你说话,今日倒是个机会……”卫氏说着,略一停顿,见李萸面色不变,没有半分羞愧就知她没把半夜出门的事放在心上。 想了想,卫氏便打起精神问:“你自小在外面修行,除了一身本事,应也学过要尊师重道吧?” 道门也重规矩,与世俗的规矩也有相通的地方。 “是。”李萸点头。 “那你怎么没有跟长辈行礼?” 在隐仙门时,李萸倒会跟师长行礼,在妖界闯荡了这些年,那套规矩她都有点忘了。 “哪怕你是呆在教观里,也没有半夜一个人偷偷离开的吧?” 根据分身残留的记忆,她对嫡母最是敬畏,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于姨娘的影响。这会儿听卫氏不急不徐地跟她说话,李萸心里就有些发怵。倒不是怕打不过,大概是……她的确有点理亏吧。 第三十三章 孝道 “那我每天晚上都要出门,怎么办?” “每天?”卫氏轻笑一声,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一次就是大事了,她还想每天? “对呀,我要抓恶鬼,白天也抓不着呀。” 她那轻巧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去自家花园逛一逛似的。别府的小姐就是白天也不能日日出府,她倒好,每夜出府,而府里竟然还无人知晓。卫氏倒没有想她这是为了治伤,只当是她一个修道者救世的执着。 “你出去是穿男装吗?”卫氏问。 “是。男装方便。” 那倒还好,别人就是看到了,也不会以为她是李府养在深闺的小姐,偏偏尹皓生已经知道了……卫氏抿了一下唇。 “尹二郎也是昨夜才知道的?” 应该不是吧,李萸想了想,回道:“我遇到过他那好友好几次,尹二郎应该早就听他说过。” “他今日有没有私下跟你聊聊?” “聊了。” “说什么了?” 咦?李萸细想想,除了他说的那些糊话,好像没说什么要紧的事。 “他说要给我带吃的……”李萸试探地说了一样,也不知卫氏到底是想问什么,“府里的饭食太清淡了。对了,我有月钱吗?我想在下馆子。” “是我疏忽了,下月起你每月就能有二十两月钱,这是看在你订亲了需要多置办些东西才有的份额。萸儿,你就不想买些首饰衣服吗?” “屋里有好几柜子衣服首饰呢。”她说,又想什么,“倒是可以做几身男装。其实也不用是男装,行动方便点的女装也行。” “还是男装吧。”卫氏淡淡打断她的话,“不过夜夜出门总归是不好,你既然回府了,家里长辈的话也得听。如今老夫人病了,你也得去老夫人床前侍疾才是。” “老夫人没病,她装的。” 原来她还知道,卫氏微一挑眉,笑了笑问:“你可听过‘彩衣娱亲’?” “听说过。” “老夫人是你的祖母,你从小没在她膝下尽孝,顺着她的意哄她一次不为过吧?你是在修行,学的是跟普通人不一样的规矩,但孝道你总该也学过。” 李萸的确知道,但她在门中所学的孝道是以了结尘缘因果为前提的孝,她会主动去替于姨娘完成愿望,是为了尽孝,也是为了了结因果。 “那就去你祖母那里侍候汤药,每夜都去,直到老夫人病好。” “可祖母一看到我就说胸口闷。” “那你就在门外跪着,我会让丫头给你准备厚厚的垫子,你跪上几夜,老夫人的病也就好了。”她也就不会在夜里出去了,卫氏暗想。 李萸毫不掩饰地皱着眉,怎么会这么麻烦,可是她又不得不去完成,不然她的修行无法继续下一个阶段。 “对了,你是道宫的人吗?” 趁着李萸有些恍神,卫氏又问了一句。 李萸摇了摇头,她现在也不知要不要跟道宫接触,莫大夫不会炼丹,还说炼丹要找道宫的人,现在她跟道宫的人也相识,除了一个龙旭臣与她算是结了点小仇,她跟其他两位应是没仇的,让他们帮她找个能炼丹的应该不难吧? “你既然不是道宫的人,为什么要夜夜出去捉鬼?” “有用。” 用?卫氏有些不明白,却不妨碍她跟李萸这个世间许多人都知道的道理。 “恶鬼都归城隍爷管,你就这么天天去捉,可向城隍爷请示了?” 虾米玩意儿?李萸皱了皱眉,只能扯了一个理由:“我会去问问道宫的人。” “听说道宫京城的掌事——就是城隍庙的庙主,现在没有在京城,你问了旁人也做不得准。正好这几天你要侍疾,且好好在府里呆着,莫要夜里出门,一切等跟龙庙主商议后再定。” “是。” 李萸闷闷应了一声,也知自己该跟这个世间的修士多打打交道。好烦,以前这些事都是臭鱼出面的,她只要开打的时候站在最前面就好。怎么听着她像个打手,或者,像个傻子? 她被骗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有些该自己处理的事,还得自己来。 不过让她留在家里尽孝,真的有点超出她的能力范围,她都没想过自己得做这事。唯一让她稍微安慰的事,因为青河鬼王,京城地界也没剩下什么恶鬼,而她也的确需要些时间消化融入她魂体的魂珠。 于是当天晚上,李萸乖乖地去给老夫人侍疾了,不过老夫人没让她进屋。 “那是要嫁入侯府的,哪里用得着给我这个老婆子道歉。”老夫人懒懒地说。 卫氏闻言,倒没有像劝着李萸那样劝着老夫人,也想看看李萸有多听话。 李萸耳朵灵,在外面就能听到老夫人的话,身边的秋桐还在等着里面通传,李萸就已经跪下了。 “小姐,你这是……”秋桐一愣,想要扶她,却动不了她分毫。 “一边去,我办正事呢。”李萸冷着脸说。 什么正事呀?秋桐心下不解,却不敢再动。以前的李萸挺好侍候,只要给吃给喝就行;现在的李萸,虽也只要给吃给喝就行,却常常冷着一张脸,看着凶巴巴的不好接近。 李萸一跪,便有婆子进去报信了。 李老夫人一听,便是有几分得意,嘴上却说:“跪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祖母的苛刻。让她起来回去吧,我这院子里这么多丫头,不必她侍候。” 婆子出去把话一传,本以为李萸会有些什么反应,谁知李萸就是一脸桀骜地跪着,瞧着不像是来认错,反倒是像来斗气的。 她自是听到传话,却也没有深信,反正不让她侍候她就跪,让她侍候了她就进去,夜夜皆如此,直到老夫人病好。 这事也就她事前想想艰难,其实一点也不难,还是很好的修行呢。 跪在地上,她思绪渐渐放空,开始默默运气,当年她在门内重伤都不曾断了修行,现在不过是跪着,更没什么问题。 她倒是顾自己修炼,却不知里面老夫人已经消了气,让人出来劝她起来。 第三十四章 扶不动 老夫人可不觉得别人看出她在装病,也怕她们真来侍疾会看出端倪,想着让李萸跪了一刻钟了意思到就行。谁知这孩子死倔,听人来劝还是不起,哪怕她另给了台阶让李萸去帮于姨娘炖甜汤,她也跪着没动。 “这丫头可真是……”老夫人以为是李萸被卫氏或李承德训了一顿吓着了,跪着不敢起来,还埋怨了卫氏一句,“我这不过是小病,你何必非得让孩子们也来侍候。” “孩子们孝顺。” 卫氏淡淡回了一句,嘴角有些僵,暗自忧心李萸是不是犯了倔性。这个孩子好好说倒是能说通,就是有许多她以为李萸能懂的没有细说,李萸似乎并不懂。她可真是愁呀,这孩子还能出嫁吗? “怎么在这儿跪着?” 已经到了饭点,李承德来老夫人院里用饭,见李萸跪在院中略有些意外,心下不禁佩服卫氏的手段,竟然能让这个坏脾气丫头低头。 李萸暂时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自然也不知李承德来了。李承德还真不敢擅自让李萸起来,进屋后先看了卫氏一眼,见卫氏低垂着眼眉,便知屋里暂时平和,跟老夫人请安寒暄后才说起李萸的事。 “萸姐儿可是又气着母亲了?” “难道我还能跟一个孩子计较。”老夫人嗔怪道。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李承德干笑道,被老夫人这么一提,还真不好接话了。 老夫人犹不自知,朝卫氏努了努嘴,说:“你去让孩子起来吧。” “是。”卫氏应了一声,心下略松了口气,她本来也不高兴在屋里呆着。 她和老夫人也不是一开始关系便不好,卫氏性子端重,与侯府的老夫人相像,李老夫人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聘了她为儿媳妇。李老夫人许是觉得跟老姐妹性子像的就能跟她好好相处,谁知卫氏性子冷硬,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还一分,要是对她不好,她也就再不与对方好了。 以李老夫人这样的脾气,也是得亏卫氏家教好才忍了下来。 李承德隐约也看出些什么,又看两人面上还能过得去,心下便假装不知。 如今李家还是李老夫人掌家,卫氏只管她院子里的事,只在年节时帮李老夫人打打下手处理家务。 光这一件事,放在后宅便有得闹的,好在卫氏嫁妆丰厚,李家的家底远不及她的嫁妆,她也就没在意掌家权这事。 李承德倒是记着她在这事上的豁达,感念她的贤惠,有时又觉得卫氏跟他有几分疏离,像是没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心上。 大概是他的错觉,卫氏最是知礼,怎么可能跟夫君闹,家里唯一不知礼的便是现在乖乖跪着那个。 “萸儿,起来吧。” 卫氏看了屋外,见李萸老实跪着,连个垫子也没有,心下也觉得这孩子实诚。可是叫了她几次不见她有动静,卫氏心里便有了疑惑。 朝秋桐使了眼色,秋桐知意,却为难道:“刚刚小的跟嬷嬷想扶小姐起来,可是扶不动。” 果然有问题,卫氏无奈,微微蹲下身看向李萸垂下的眸子,见里面似乎全无焦点,便知她这跪是幌子,心思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怪不得前头答应得这么爽快,原来是想到了应对之法,可就算要装装样子,也不该装这么一会儿,后面要是被看出破绽来岂不是更招老夫人生气,卫氏暗叹,只怪自己先前没跟她说得更清楚些。 凑到李萸耳边,她动唇低语几句,像是跟李萸交代什么。 卫氏说完,又对其他人吩咐了一句:“好了,你们在边上侍候着便好。” 秋桐等人自没有不听的。 屋里一派母慈子孝的景象,卫氏复进屋时斜了一眼,勉强露出淡笑。 “萸儿起来了吗?”老夫人不冷不淡地问。 “萸儿这孩子脾气倔,非得跪到母亲您病好再起,我便由着她,也让她知道府里该敬着谁。” 见老夫人听了心情更好了,卫氏继续说道:“也不知厨房今日准备了什么饭食,儿媳过去看看,母亲可要再加点什么菜?” “我也吃不了多少,你让厨房备些肉食,我儿在外辛苦,这些日子都忙瘦了。唉,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就是不好。” 卫氏淡淡笑着,应声道:“是有些瘦了,我去让厨房看看。” 说完,她又出了屋子,脸上的笑在出了房门后也淡了几分。 熬呗,不然还能如何,卫氏自嘲一笑,慢悠悠地往厨房去,想着得拣几样肉食给李萸留着,这丫头嫌府里吃食寡淡都想下馆子了。 刚出了院子,卫氏便看到了于姨娘。 “夫人,萸儿怎么在罚跪?”于姨娘专心熬汤,也是刚刚才听说这事。 “都是为了给老夫人尽孝。”卫氏淡淡地说。 于姨娘翻了个白眼,待卫氏看过去时,又乖乖垂下头,讪讪一笑。 “应该的。” 卫氏轻笑,心情总算好了些,问道:“萸儿归家这些日子,你可曾知道她的口味?” “啊?萸儿什么都吃呀。”于姨娘说着,又反应过来,目光不安地晃了晃,“萸儿又没有离开过家,哪有什么‘归家’。” 卫氏面色淡淡法瞟了她一眼,说:“你倒是瞒得紧。” “夫人,我错了。” 于姨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跪了下来认错,倒是让边上不明所以的香云有些疑惑。 “好了,我可用不着别人动不动就跪。” 卫氏说着,示意香云把于姨娘扶起来。 “萸儿说府里的饭食太清淡,还问我要月钱要下馆子,你若有这心思熬甜汤,不如问问她的口味。” “是,还是夫人仔细。”于姨娘奉承道。 于姨娘心下虽疼爱李萸,但照顾地不仔细,左右她也不会出事身边又有丫头跟着,用不着她这个当姨娘的时不时挂心。她本也不是一个仔细人,眼中大约只有如何讨好卫氏,再看不到旁的。 现在卫氏提了吃食的事,她倒是想起来了,看来她以后再去厨房以李萸的名义弄肉食吃得真的分李萸一份了,她还以为学仙术的人不吃肉呢。 第三十五章 多来点肉 两人从厨房再回来,天都已经黑了。于姨娘进了老夫人的院子里,看到李萸还跪着,到底还是心疼,可是跟她使眼色想让她趁里面吃饭的时候偷懒却没得她的反应。也许修道之人整天要跪佛堂,已经练出来了,于姨娘暗想。 李萸倒还有点数,屋里差不多吃完饭的时候,她心神归位,抬起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直在边上盯着她的秋桐见她动了,也跟着猛然回神。她差点就要以为李萸出什么事,怎么可能有人跪着一动也不动,好像连头发丝都没有飘一下。盯着盯着,她也跟着有点出神,直到李萸动了她才发现天已经很晚了。 “小姐,你没事吧?老夫人都说不用跪了。”秋桐说道。 “老夫人说了吗?”李萸挑眉问。 “说了,夫人也说你可以起来了。” 李萸一听,当即便站了起来。既然卫氏都开口了,想来是她是真的可以不用跪了。正好,她刚刚修行感觉境界有所松动,这几天得闭个小关,约也抽不出时间来尽孝了。 秋桐看她大步离开了,心下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许是没吃饭这件事吧,两个人都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李萸倒是醒过来后被尹皓生喂了许多,现在都还不饿,秋桐却饿了。 饥饿让人脑子放空。 屋里,老夫人吃了饭又有儿子、孙儿哄着,心情大好。柳姨娘带儿子进屋用饭时,便看到李萸跪在外头,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但李承德一向宠李萸(她个人误会),想来不会真恼了她。李萸又跟尹皓生订了亲,她也一直想向于姨娘示好,便想帮着求一句情。 “也不知萸姐儿饿了没有,可怜见的,从小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卫氏难得有耐心一直在屋里陪着笑脸,就是想让老太太忘记李萸跪着这件事,见柳姨娘提了,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垂眸后浅浅喝了一口就把茶水放在边上。 李老夫人心情正好,听柳姨娘这么说,倒是念起李萸的好来。至少能给李承德驱邪,还是她老姐妹相中的孙媳妇,她训一训也就罢了。正好她晚上吃得有点多,想了想便起了身。 “去看看她吧。” 卫氏目光一闪,看向站在边上笑眯眯的于姨娘,知是指望不上她了,偏在老夫人兴头上的时候,她这个儿媳妇最不能开口。 还没想好要怎么拦,老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半点也没有生病的样子,卫氏心下长叹,默默地跟在后面,在想这事要怎么瞒过去,就感觉外面非常的安静,安静得她都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不明天开始她也装病吧,卫氏暗想。 生下长子后,她月子没有坐好,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只是不像老夫人摆在明面上。以前既然没提,以后她也不会提,为了庶女教养的事,还不至于到需要装病的地步。 “萸姐儿怎么不见了?”于姨娘疑惑的话语打破了屋外的沉默。 卫氏好像听到有风吹进紧闭房间的声音,心下微怔的同时又有一点想笑。 “刚刚用饭的时候,萸姐儿有些撑不住,许是头一次跪这么久有些累着了,我便让人把她扶下去了。”卫氏淡淡地说着,走到老夫人跟前,“知道母亲早就不舍得,当时屋里又有旁的事,儿媳就忘了说。” 卫氏身边的香云在众人用饭时,的确进出过屋子,至于是为了什么事旁人也不知晓。院中还有许多丫头婆子在,李萸有没有真的跪下认错她一问便知,这应当做不得假,卫氏也不会拿这事来哄骗她。 “我早就说不用跪了,这孩子也是真是……”老夫人摇头叹息。 李承德忙又上前说了李萸几句好话,又陪老夫人在院里走了一圈消食,算是把这事揭了过去。卫氏不远不近地跟着,余光朝于姨娘扫了一眼,也不知这么胆小的女子怎么生出大胆的李萸来,果然离了后宅在外面长成的女子与普通女子不同。 待老夫人乏了,卫氏等人便告退。出了院子,卫氏又跟于姨娘交待了一句。 “回去跟萸儿好好说说。” “是。” 于姨娘应得痛快,回秋水院的路上却在想卫氏是让她跟李萸说什么,想了半晌,她猜应是吃食口味的事,便急匆匆地去了李萸的房间。 李萸的房间一般都关着,今日倒是难得,她没有关门,于姨娘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见李萸刚吃完东西,便走过桌前。 “怎么才用了这么一些?” 看到剩下一半的饭菜,于姨娘便心疼,好在李萸放过的饭菜就是剩下也会有底下的丫头分了吃,并不会浪费。 “下午吃了不少东西,还饱着。” “都吃了什么?” “好吃的肉包子、芝麻烧饼、酥饼……” 李萸报了一长串,让刚吃好饭的于姨娘都有点饿了,想到卫氏的话,她趁机问: “你最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口味?我让厨房做。” 李萸倒不是很清楚各种菜式的名字,又想起早前尹皓生跟她说的话。 “蜜汁烧鹅。” 这还真是个大菜,就是老夫人要吃,厨房也不见得立时能准备好,于姨娘暗想,心下又庆幸。李萸能坦然报出这么一个菜来,可见对她来说这样的菜是想吃就能吃到的,她以前定然没有吃什么苦。于姨娘虽想替她满足心愿,但是大鹅不便宜,不年不节的也不好采买。 “行,我让负责采买的管事留心着,帮着买只鹅来。不过鹅可不小,如今天也热了,吃食存不住,你一顿吃不完也是浪费,要不还是做蜜汁肘子吧?” “行。”比起做哪种肉,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厨房能做好吧?府里的菜实在不怎么好吃。” “其实姨娘也觉得不好吃,但是京中都说这样的菜雅致。”于姨娘说到这个,不由打开了话匣子,“你在家里多吃点就算了,到了外面只能吃几口,可不能多吃。不过在家最好也别多吃,京中女子都以纤瘦为美,你这样的……” 于姨娘打量了她一眼,倒说不出李萸胖的话,便转了话头说:“差不多,不能再胖了。” “哦。”本来她就不会胖,李萸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好在你也订亲了,成亲后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胖一点才好生养。” 李萸瞟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于姨娘没有发觉气氛的变化,又问:“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甜一点的?” “别太清淡就行。” 李萸在吃食上也没有很重口味,以前倒是喜欢过一阵子能量充足的妖兽肉,现在是想吃也吃不到了,只能吃点普通肉。 “多来点肉。” “行,姨娘也爱吃肉。” 李萸闻言打量了她一圈,不是说以瘦为美,怎么她一点也不瘦还是要吃肉……罢了,反正也不是养不起,暂时也没让她养。 “最好能多准备些肉干,我一饿就能吃。” 她以往是照三餐吃的,府里准备的量她吃了也不管饱,幸好还有许多点心可用,不过点心总归没有肉干顶饿。 “行,明天姨娘就让厨房备下。” 第三十六章 你会烤野鸡吗 既然聊到了这儿,李萸也说了之后的安排。 “这几日我得闭个小关,若是没事就别进屋找我。” 于姨娘不懂这个,听着又觉得挺紧要,便问:“要不要姨娘帮你守门?” “守门倒不用,我会布下结界防止别人进来,到时候你若是进不来也不要见怪,里面有什么响动也不要担心。” “好。你好闭关,等你出来了,肉干也备好了,烧鹅也有了。” 李萸想到这个,也不由咽了口水,心下暗暗懊恼自己重新修炼了一回竟然变馋了。 她就是想尝尝味道,其实也不算馋,她安慰自己。 闭关了两日,李萸感觉自己隐隐已经可以重新筑基。像她这样从头修炼的比那些没有基础开始炼迅捷些,唯一麻烦的便是体内灵力不足,她没有可用的丹药,也没有灵气充足的地方供她修行,不知要怎么走下去。 正好趁着于姨娘拿吃的给她,她便跟于姨娘提了这事。 “娘,我想出门一段日子,找个钟灵毓秀的所在修行。” 于姨娘正给她摆饭,听她这样说,动作就是一顿,倒没有说其他。 “先不说这个,你尝尝肉。” 不说就不说,李萸也就是通知一声,现在说过了便过了,家里人同不同意她还真不放在心上,他们又关不住她。 这几天李萸在闭关,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早就饿了,看到于姨娘摆出一个个色香味俱全的菜,也无心再商量别的。 府里的厨子还是有点能耐的,只是因老夫人喜欢吃的清淡,才不得不做那些清淡的菜式,要是主子另有想吃的他们也给做。上头的三位主子,想吃什么他们肯定得做,其他主子就不一定,像于姨娘这样的还得多费些银钱才能劳动他们。 好在李萸在府里还受看重,她又与侯府的二公子定了亲,旁人也多看重于姨娘一眼,就连生了儿子的柳姨娘在众人眼中也比不上于姨娘。于姨娘在吃食上也比柳姨娘大方,卫氏待她宽厚,赏她的东西多了她也有闲钱弄点吃的,这次她想给李萸做蜜汁烧鹅,厨房知会有赏钱也没有推托,要换成只爱使唤他们的柳姨娘,他们可没这么勤快。 两盘颜色红亮的蜜汁烧鹅被于姨娘摆在了李萸眼前,李萸扫了一眼,胃口便起来了。 她先尝了摆在她左手边那盘,感觉闻着比另一盘更香,尝了之后却又有点失望。她也是吃过好东西的,平时只是不挑而已,舌头却灵着呢。这盘烧鹅的味道有点流于表面,内里没有什么层次,鹅肉吃着也有点老。快速地嘴里的肉吃完,她就想去夹别的菜,却听于姨娘说了一句。 “你再尝尝另一盘。” 难道两盘还不一样?她一边这样想,一边乖乖夹了另一盘蜜汁烧鹅,原以为这盘闻着没那么香,像是已经放凉了,吃着味道却很有层次,甜味咸味在油香中交融在一起,像是钻进了鹅肉里跳舞。 “这盘更好吃一点。”她说。 于姨娘掩唇一笑,眼眉间有几分得意。 “那是二郎让人送来的。” 李萸听了皱了皱眉,嘴巴却没有闲着,就连筷子也不受控制又夹了一块蜜汁烧鹅。 “好像也不怎么样,跟我们府里做的差不多。”她小声说,心虚地不敢抬头只能猛吃。 于姨娘盯着她,一时无语,她倒盼着李萸这话是真心的别再继续吃下去了,她还想吃呢,刚刚她就尝了个味。眼巴巴地看着李萸,她还想劝她吃得慢一点,一盘烧鹅已经吃光了。李萸看着空了的盘子,抿了抿唇,给自己想了个借口。 “眼不见心不烦。” 于姨娘暗叹,不愧是修道的人,这觉悟,她这个凡人不懂。 有一盘侯府出品的蜜汁烧鹅打底,李萸吃饭的速度缓了下来,当然,也有其他菜没那么合她心意的缘故。于姨娘本觉得这次做得有点多了,李萸一个人吃不完,她少不得要帮忙扫尾,想不到李萸却都吃了。 “萸儿,肚子撑不撑,要不要娘帮你揉揉?” “不撑呀。” 她这百分百健康不会出问题的肉身,哪里会吃撑,且吃下去的食物转化成灵力根本不够她造的,要不是有前头从道侣套餐里拆出来的丹药相助,她早撑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去找个地方好好修行。 “娘,你知道附近有哪些地方山清水秀吗?最好是有修着寺庙的。” 想来那些寺庙也是挑着好地方建的,她现在两眼一抹黑也不知哪里适宜修炼,还是先往修了名寺的地方去。 见李萸吃好了还记着出门的事,于姨娘才为难起来。 “你才回来几日,怎地又要出门。好不容易病好了,又要换成以前的模样,别人还以为你有什么隐疾。” “什么隐疾?”李萸一时没听懂她的话。 “难道你出远门,就这么直接走了不成?替身不留了?替身呆呆傻傻的,让她呆在府里又会让人说嘴,要不这次你变个聪明的替身出来。” 李萸木了一下脸,不想说她不会变,便扯了一个借口。 “娘,我回来之后,此间就不会再有什么替身了。” “那你要怎么出门?” “走出去?”不然还能怎么出门,李萸不解地看向她。 “你这孩子!”于姨娘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紧张地劝道:“夫人是不会同意的。” “没事,她拦不住我。” 这哪里是能不能拦住的问题,于姨娘急了,说:“可她能拦住我。你是李家的二小姐,怎么能随随便便不着家,京中哪家小姐像你这样的。” “她们哪有我天资过人。”李萸自夸了一句,便也不想刻意让于姨娘为难,贴心地为她提了个建议,“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你会烤野鸡吗?对了,不如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了,我另给你寻个好亲事?” “快别提这个!” 于姨娘真有些恼了,她是看出来了,李萸这些年光学了仙法,没有好好学怎么当个大家闺秀。 琴棋书画那些,她也没有没学过,不觉得有什么要紧。没学过就没学过,女人还能指着这些吃饱肚子,夫人就学过这些,也不见得夫人就比柳姨娘得宠。至于夫人能掌家,也是她出身好。 李萸出身也好,夫家也好,又是二儿媳妇用不着学掌家,不会那些虚的也没事,于姨娘想着侯府能不嫌李萸的替身呆傻,等正主回来了,不论是个什么样的,侯府当也不会嫌,哪知李萸真人会是个全然不知三从四德的,还不如是个呆傻的呢。 以前她听说有小姐犯错一屋子奴才都被打死的,想不到她跟着了一个好小姐好夫人,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女儿。 这话她也就心里说说,想过了也就过了,还是得想法子拦着李萸些。 第三十七章 来客 “你若是想去庙里,姨娘还能想想办法。府里本也信道,偶尔也会去寺里吃斋。咱们府里的女眷不曾在外留宿过,其他人家却是有的。我先去问问夫人,看看是个什么章程,夫人聪明,总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行吧。夫人一天内能想出办法来吗?”李萸问,要是想不出来,她也就不等着卫氏想了。 “你这孩子哪有这么着急的,就是真要出门,光是收拾出门的用品一日也不够。” “能要什么用品?”只要她这个人去了不就够了,顶多再拿一包干粮。 “哪家小姐出门不装上两马车的东西。你是李府的二小姐,是要嫁入侯府的人,该摆的排场可不能省了。这事你别管了,我会跟夫人商量的。” 不管就不管,她还懒得管呢,李萸盯着桌上空了的餐盘,心下倒是念着一件事——哪里能买到比侯府的蜜汁烤鹅还好吃的干粮。 李萸还在这儿考虑干粮,于姨娘已经去卫氏那里求了让李萸去庙中小住的事,卫氏自然不准。 “她如今呆在府上都没人能看住,要是外面还不知怎么胡来呢。你这当姨娘的不劝着些也就罢了,怎么还纵着她胡来,这几日她好不容易乖顺了些,呆在院子里不出门。” “她不出门是为了修行,如今要出去也是为了修行。”于姨娘说道,既然卫氏已经知晓了李萸修道一事,她也不藏着真正的原由,还以为用这个理由卫氏会答应,想不到还是不行。 “就是修行,也没有像她这样乱跑的。她上头也没个正经的师长教导,谁知她修得是什么。若她真有这心思,合该先入了道宫。” 在于姨娘心里,道宫也是个高大上的存在,要是李萸能入道宫自然是好,就怕她这一入被侯府嫌弃,她和尹皓生的亲事也要黄。 “她一个闺阁女子要是入了道宫,亲事怎么办?” “这会儿倒忧心她的亲事了,她去修行时你也没拦着,也没跟旁人说。”卫氏淡笑道。 于姨娘一听,便扯着帕子哭诉起来:“我的好夫人,我那也是没有办法。萸儿那个样子,将来还不知会如何,冷不丁有人说她其实不傻还是资质过人是修行的好苗子,我这当娘的怎么都得让她去搏个前程。” “好了,我也不是要跟你计较前事。”卫氏摆了摆手,实在听不得她假哭,“如今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想着怎么把萸儿的性子教导过来,也别总纵着她。” “是。” 于姨娘可怜巴巴应道,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心下暗叹,她可不会教,李萸都记在卫氏膝下了,为什么还得她来教?就是教好了,外面也只会说是嫡母教得好;要是没教好,外面就会说是学了不像样的姨娘,她也太难了。 本以为卫氏不准,李萸想出门的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却不想因为府里的意外来客让事情有了变化。 自卫氏知道李萸身有神异,便也没有想着像教导她亲生女儿那般约束她,当然,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像半夜出门这种事仍是不准的。如今老夫人的病也好了,她不必再去侍疾,便能安排时间出来好好教导李萸。 李萸的年纪也不小了,要是再不好好教,将来出了门惹了笑话,旁人也只会说她这个嫡母把她记下名下却没有好好教导。 于姨娘说了李萸想出远门后,卫氏便觉得这事拖不得,就是拦不住她出门,也得在她出门前让她把规矩学全了。 偏她刚定下了章程,这天李承德下值便带着龙三道长一块儿回府。 龙三道长是城隍庙庙主的三弟,很少登官家的门,他就这么上门,卫氏猜测也只能是为李萸的事。 果然,李承德请他在厅里稍坐后,就让人去后院请了李萸,一点也没想着要遮掩李萸修行一事,她也是白白费了心神还想让李萸顶着李家远房侄子的名头遮掩,以后出入也方便些。 李承德不是没考虑到这些,只是想到李萸有可能加入道宫,便知道瞒也没有用。道宫中大师、天师名单会抄录给钦天监一份,里面若有朝中官员的亲眷还会单独立一份名册。朝中官员血亲有修道者需受道宫监查,若其私下用术法作恶,家中官员也得受罚;秘而不宣者,事发后会罪加一等。 李承德知道李萸修行一事后,考虑到她是女子,便迟疑着不知要不要报给道宫。 要是她乖乖呆在家里,会不会术法也没什么差别,瞒下也就瞒下了,朝中的律法他最清楚,上头正式写着的是为官者的子侄有修道有成者需报给道宫,里面可没包括女儿妻子。 景朝立朝只经历了三代帝王,还没有出过厉害的女道士,前头几个皇朝倒有,甚至有一女子为了私情让当时显赫的两大家族子嗣差点断绝的。也是因为如此,女子修道后不好嫁,许多都是终身不嫁的,也不会有官员让家里的女儿去修行,除非是犯了错被罚去庙里。 要是当初于姨娘跟李承德商量,李承德也不见得愿意让家中庶女去修行,哪怕不修行李萸只能当个痴儿,甚至会有碍寿数,也比将来闯祸好。可如今她已然学成,他这个刑部尚书又是个易招邪气的,也就不好再把她再往外推。 但规矩还是要学的,这一点不管换了哪一家父母都得这么想。 就是龙三道长不来找他,他原也想去道宫一趟。前些日子龙三道长受伤不便见客,李承德不好去打扰,现在他主动来了,他正好提一提这事。 李萸还没有到前厅,李承德和龙三道长就聊上了,连李萸修行的事他也略解释了一句,说是仙人托梦,醒来后不见李萸有什么变化,还只当是梦,直到李萸显露特异之处,他才知是真的,却又怕碍了名声没有声张。 龙家也混官场的,哪怕直肠子的龙三也知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左右李萸不是什么坏的还救过他的命,他自不会跟李家交恶,再说了,他这次来还有求于李萸。 第三十八章 哪都不舒服 李萸跟着下人进了偏厅,目光朝龙三道长一瞟,原先因沉默硬拗出来的三分沉静瞬时没了,只剩一分张扬。上首已经有人坐了,她便挑了李承德下首的位置,跟两人略一点头后,大马金刀一坐。 “何事?” 她在妖界混时也有几个跑腿的小妖,该摆的大佬谱她也会。玩得好时常在一块儿的也就臭鱼等妖,管那些小妖的也是臭鱼,她偶尔得些好东西自己用不上又嫌收着麻烦还得整理便赏给了他们。但凡他们念她一分恩情,如今也该帮她去臭鱼那里骂上一句。 但妖多狡诈无情,她也不指望他们能帮她报仇,她收下他们当小弟也不指望他们做什么,不过是图个热闹,要是没有亲手拔了臭鱼的鱼鳞她也不算真的出气。 “嗯哼~” 李承德见不得女儿张狂的样子,不由轻咳一声想要提醒,李萸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不知他假咳是为了什么。从记事前,她认得的男性前辈皆是师长师兄,他们大抵不会怎么管她,顶多见她练新招一阵子还不顺手时才来指点几句。 别看她原先痴傻,到了隐仙门便像妖物开了灵智,像被什么糊住的脑子豁然开朗,不管学什么都极易上手称得上聪慧。不过她的专长不在术法而在武道上,在其他各有天赋的同门面前,她也就武力拿得出手。不过在她原先闯荡的妖界,就她那几招基础的术法,已经足够应敌,如今就更不用说了。 就一个鬼王,道宫两个人都还打不过,换成在妖界,一个鬼王都不用她出手,交给她小弟就行。 想到她好歹救了道宫两个人的命,李萸便想借这事跟道宫的人正式拉拉关系弄些丹药,照李承德的脾气,这些事还是不让他知晓的好,免得又来数落她没有规矩。正好李承德又“咳”了,她顺势接了一句。 “父亲,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不如回去歇歇。”她的态度轻慢,语气中没有子女该有的关切,反倒有几分不耐烦,像是在嫌他碍事。 李承德差点气个仰倒,他本来哪都舒服,现在哪都不舒服。 “不必了,你们谈。” 说完,他背过身,不再理这个不懂事的女儿。哪怕道宫的事他也不懂,却知道男女不可单独共处一室,尤其是像李萸这样订了亲的。让旁人在盯着容易走漏消息,还不如他亲自来,他就是在边上干坐,也得坐到底。 李萸哪里懂这些,恨不得动手把他搬走,倒是龙三道长无所谓,见李承德在那里低头吃茶,怕误了他的时间,匆匆把来意说了。 “上次多亏道友相救,贫道才侥幸活了下来,本该早几日过府道谢,却一时脱不开身。还有家中那小子闯下的祸,我已经罚他在庙中思过,要是道友还有气,我可以绑了他过来任道友处置。” 他原该今天就把龙旭臣带过来,龙旭臣也愿意,只是他和尹皓生是好友,他不想避着尹皓生跟李萸见面。以前不小心遇上就算了,要是明着被领进李府跟李萸相见,外面还不知要怎么传,尹皓生以前有个差点订婚的姑娘便是跟他的好友私下见面被人撞见亲事才没了下文的。 龙旭臣平时大大咧咧,在这些事上却格外仔细,生怕坏了好友的事。要是换作以前,他不看好两人的亲事,倒还没什么所谓。经过青河鬼王的事,有家里长辈证实李萸没有被夺舍还救了他们的命,他已经把李萸看成是不可多得的奇才,默默还觉得这样的奇才成什么亲,就该好好修行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这话他当然不敢在尹皓生面前说,又怕自己这性子藏不住,真见了李萸说出什么傻话来,还是远着她一点好。 龙三道长要是不提龙旭臣的事,李萸倒把这人忘了。龙旭臣当天召的雷对她的损伤倒是不大,反倒是后来尹皓生手里的草编手绳让她的神魂浮动险些脱离肉身现了真身。 也不知是这个世界针对夺舍的术法厉害,还是她占了这身子日子还短的缘故,竟被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法器伤着。她也是头一次没了肉身附身傀儡修行,也无从得知遇到的一些状况是否合理。 “处置就不必了,道兄还得看紧他些,免得日后再闯别的祸。”李萸幽幽说了一句。 龙三道长连声称是,也没觉得让一个小辈这样训着会失了颜面,转头又将放在手边的小盒子递给了李萸。 “如今庙主没在,贫道也挑不出合适的谢礼,还请道友莫弃。” 李萸扫了他一眼,也不推托,起身要去接,却又听李承德咳了一声。她猜测是自己哪里又做得不合规矩李承德才咳,可到底是哪里?莫不是她不应该亲手接,得叫个小丫头过来? 怕两人聊什么不能让普通人知晓的事,李承德早早就让下人在远处守着,现在屋里连个传递东西的人都没有。 这可不能怪她,李萸这样想着,继续把东西接过了。 怕李承德多想,龙三道长还帮她开脱了一句。 “道门中人,不讲究那些虚的,道友若觉得这份谢礼不够,贫道回去再寻寻。”龙三道长摸着胡子笑道。 “道兄客气了,以后还有麻烦道兄及道宫各道友的时候。”李萸回道,心下已经猜到李承德是嫌她没有推托一下再收下东西。她向来不爱讲究这些虚礼,推来推去的有什么意思。 李承德暗暗叹息,也不再管她。 见李萸态度还算和善,龙三道长便问:“道友可有意向入道宫?” 李萸原不想入什么组织被拘着,现在为了修行用的丹药却也动了心思。不过这事也不急于一时,上赶着办事易出差错,她还是先缓缓。 “再看看吧。” 听到现在,唯有这句话李承德满意,当然能说得再委婉些就更好了。 龙三道长也不强求,她总归是呆在京里的,若再用术法在外面行走,早晚有跟道宫打交道的时候。 “道友新归,是该好好想想。”龙三道长说着略一停顿,已知李萸神还算好说话也不曾为前事恼恨,才开口说明来意,“其实贫道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桩事想请道友帮忙。” “说来听听。”李萸淡淡地说。 第三十九章 失踪 “道友也知道青河鬼王的事吧。” 李萸点头,这才过去几天,她不至于那么快就把大补的鬼王给忘了。 “当初青河鬼王的事一出,道宫便派人跟进。因青河鬼王行事诡秘,派去的人勉强得了踪迹,却无力拿下他,便写信求助。道宫深知此事紧要耽误不得,又请了僧门的人联手。他们出发后又分了几路,如今青河鬼王事了,我传信与他们,才知有一路的人马没了踪影。” “寻人不是我的强项。”李萸直言道。 她当初想到京城抓个鬼都费了好几天,想要找人就更难了。 她也不是没学过观气测算之数,以前也用过,准也是准的,就是总准的不是时候。比如她测算物品的下落,测中的不一定是它当下的下落,有时会相差几日,也不固定到底差了几日。她哪有这个闲心呆在原地等着它不知几时出现,还不如凭感觉到处找。 若认真算起来,她还不如等在原地更省时间,但对李萸说来这事可不是这么算的,她在原地干等着会生气,四处瞎找时还能跟人打架,她出了气也就有闲心找下去,多花些时间也无所谓。 “并不用道友去寻,我们已经找到了大概的位置,只是遣了人去却又音讯全无。恐是邪道设的圈套,我们才想寻几个高手去探探。” “不行。”李承德忍不住说道。 听到这里,李承德也算是明白了龙三道长的来意,他还以为龙三道长这次来是想试试李萸的修为,劝她入道宫,哪知是这么难的事找她帮忙。道宫和僧门两边的好手都下落不明,李萸一个才回家的孩子能做什么。 李萸朝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也没想出怎么不顶撞他又能照着本心回话,索性就当没听见。 “我可不会白白帮忙。” 龙三道长前一秒还在为李承德的阻拦忧心,现在听李萸这样说,心下一乐,感慨不愧是道门中人,行事颇有主见。 “自然。道友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李承德见李萸竟不听他的,顿时火起,偏因为外人在不好发火。他这些年跟道宫的关系不差,谁让他易犯阴邪却又没法时刻把李萸带在边上,哪怕事后可以让李萸给他引雷劈一劈,但能若能防下当然是防下的好。他不怕被雷劈,就怕不小心撞上。 再者李萸将来总要出嫁,等她出了门,便是亲生父亲想见她一面也难,他还是得靠道宫的黄符护体。 “我要丹药。” 龙三道长猜想修道之人要的也是这类的东西,点头道:“可。适才给道友的盒子里便有道宫大师炼制的玉灵丹,若道友觉得合意,到时候再给道友一瓶。” 李萸拿开箱子,拿出巴掌大的瓶子摇了摇,里面传来清脆的撞击声,也就装了十余个药丸子。她打开瓶塞闻了闻,便猜到了大概药效。 她不会炼药,在隐仙门时请药殿的同门帮忙炼过不少丹药,什么丹方出什么药香的丹药她也有数,这丹药闻着都不能激起她灵气涌动,效果看来一般。 “就没有更好的吗?” “自也是有的。”龙三道长说完,笑容有些讪讪的。 李萸也不是没帮过别人找场子,闻言也冷笑一声。 “我要先看过谢礼,收一半定礼,再帮你们去寻人。事后不管能不能找回来,定礼是不退的。” “行,道友且等着。”龙三道长一听便起了身,要回城隍庙取丹药。 李承德待他一走,倒是回转神来,想不到在他心里餐风饮露的道长竟也是这样的俗人,谈除魔卫道一事竟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般议价。 心思一转,他又看向老神在在的李萸。 “你的神魂归位前,是不是也常做些帮人办事的买卖?” 李萸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想的是李承德这人容易生气,她别又答错了什么招了他的气性。然想了一圈,她仍不懂他能气什么,便点了点头。 “你堂堂李府的二小姐,何苦为了身外之物碌碌营营!” 她抢地盘时收的那些法器丹药,说起来的确是身外之物,却也不是一般的身外之物,每件都有拼一拼的价值。 “你都不知道我得了什么样的身外之物。” “不就是一些丹药……” “单一颗就有人用整座城池来换。” 说完,李萸也不欲再跟李承德多聊这些,又怕他继续阻拦。 “我眼下最缺丹药,道宫的人有,正好交换。不过去帮忙找人,估计是被幻阵困住了,我不怕这个。” 她的离火能破邪魔,不怕什么幻阵,只要对方的修为不要高她太多。 “不是你怕不怕的事……” 李承德说着便跟她讲起了女戒,什么女子要贞静,什么妇容妇德妇功……李萸握了握拳,恨不得掏出乌牙来给他一棒子。幸好龙三道长去的快来得也快,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龙旭臣和尹皓生,在他们面前,李承德便不再多言。他也看出来了,他就是说得再多,李萸也听不进去。 龙旭臣先前不知有道友失踪的事,还是龙三道长回去找丹药时说漏了嘴。他再一追问,便知他父亲失踪了,他的兄长赶去救援如今也下落不明。 这事龙三道长自不能往外说,免得坏了城隍庙的招牌,更不想让龙旭臣知道闹起来。龙旭臣一听就急,哪怕听龙三道长说请了李萸相助,他也不放心。又见龙三道长回来取药,以为是李萸故意刁难不肯相助,他便想跟着过来亲自道歉。凑巧尹皓生也在城隍庙,龙旭臣就拉上他一起来了。 上回子两人想岔了以为李萸被夺舍才对她出手,并无其他私怨,以前尹皓生对李萸更是爱护有加,龙旭臣私以为尹皓生在李萸面前是能说得上话。 尹皓生倒没有这样想,只是能有机会进李府与李萸见上一面,他也是愿意跟着过来。 他这些天一下了学就去城隍庙,为的就是借阅庙中一些古藉,多了解修道一事。李萸既是道门的人,他也得跟着学学,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十章 被盯上 李承德见尹皓生也来了,面上倒有些讪讪的。 卫氏知道李萸修道一事后,便劝李承德跟尹皓生谈一谈,左右尹皓生也已经知道了,他对两人的亲事有什么想法总得探问清楚。 若是侯府老夫人在,这事可以由她或者李老夫人出面去跟侯府老夫人谈,可现在侯府当家的是大夫人,也就是尹皓生的嫂子。尹皓生跟兄长关系淡淡,跟大嫂也只有面子,继侯夫人王氏跟尹皓生也隔了一层,再者王氏原就想取消两人的婚约,卫氏和李老夫人都不想跟她谈。 哪怕尹皓生真不在意李萸修行一事,李承德也得去跟尹皓生的父兄商谈。可是两家结亲后,两人在外面遇上他也就比陌生人好上一些,李承德不愿意向了李萸的事向两人低头。 因两家人的交情,李承德跟安国侯算是发小。安国侯把李承德当成求庇护的穷亲戚,还是认真做学问不懂得陪他玩的穷亲戚,一向与他关系不近。李承德也不是个傻的,与安国侯也只是面子情,两府的交情便只限于两位老夫人之间。 李承德私心不愿意跟安国侯打交道,便想拖上几日,等长子休沐替他走一趟。李远英是他唯一的嫡子,李家的门楣将来都要看他,这些事本由他出面办也是锻炼他的机会。 谁知这一拖没等到李远英休沐,倒先等到了尹皓生上门。他是跟着龙三道长一块儿来的,李承德没能避开,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懊恼,目光不由得在他和李萸身上瞟。 见过礼后,尹皓生的目光倒是时不时地落在李萸身上,李萸却只盯着龙三道长递给她的几瓶丹药,最终选了一瓶棕色瓶子装着的。 “我要这个,十丸。先给我五丸,事成后再给我五丸。” 龙三道长微微皱眉,不是他有心提价,李萸选的丹药是清灵丹,是神识受伤后需服的丹药,方子里有一两种药极为难得,故而这丹药比较珍贵。 “道友莫不是受伤了,怎需要那么多清灵丹?” 李萸闻言,这才把目光转向尹皓生瞟了一眼,尹皓生心下领悟,却没有抢在龙三道长前头开口。 “是那草编的玩竟儿?”龙三道长也反应过来。 李萸已经把那草编的手绳烧了个干净,他也无从察看,但在那之前龙旭臣曾给他和青松道长看过手绳,他只隐隐看出手绳上有些灵气,一度还以为那是护身用的手绳。 “世间几时有了这般害人的东西?” “道兄以前也没有见过?”李萸不禁问,她还以为是这个世界的特有的诅具。 “不曾。”龙三道长说完也看向尹皓生,“皓生,你那手绳是哪里得来的?是在城隍庙后街淘的吗?” 说到这里,龙三道长便又瞪了龙旭臣一眼,知他惯爱去后街淘什么法器,往日没少惹些麻烦回来,先前尹皓生昏迷不醒那事,由头也在龙旭臣在后街的遭遇。 龙旭臣垂下头,又看向尹皓生,尽管草编手绳的确是后街淘的,却不是他淘的,这事他冤呀。 尹皓生知意,便又将事情说了一句,还跟李萸赔了不是。 “我那时一时想岔了,以为二娘被夺了舍,也不知其中险恶误用了旁人的东西,累了二娘受苦。” 他语带愧意,望向李萸的目光也似泛着水光,让李萸背上发寒,怎地他还委屈上了,她都没说什么。 李承德才听说这个事,有心想怪他,又不好在外人面前开口,尤其是不能在李萸面前开口。女子受些委屈本也没什么,尹皓生本就是无心,要说原因还不是李家瞒着李萸的事。有这个前情在,李承德如今在尹皓生前面都挺不起腰杆来。 若是以前李萸还傻着,这亲退了也就退了,外人只会说尹皓生的不是;现在要是想再退,就是李家没教养好女儿的不是。先前尹皓生三次想订亲没成,京中已经戏称他是各府闺秀教养的试金石,李承德还想着李萸除了痴傻挑不出别的毛病,更谈不上教养有失,想不到后面会有这样的变故。 李萸倒不知李承德的难处,她既然前面没跟尹皓生计较,后面也不会再追究。且她都说过不再追究,尹皓生还提,她就觉得尹皓生磨叽烦人。 懒得再聊这个事,她转而问龙三道长:“道兄可听闻过类似慑人神魂的术法?” “倒是耳闻过一些,都是一些邪魔歪道。” 龙三道长说到这里,又朝李承德看了一眼。真要说起来,李萸有些神异之处的事,城隍庙也不是不知情,不过此事事关女子名节,她又是官家千金,就是道宫内也没有流传。现在有人找上了尹皓生,怕是知道李萸的事,有心针对她。 “道友还是要小心些。” 李萸听出这是提醒她当心,不管这次尹皓生是凑巧还是被误导,她都差点着了道。可是恶人在她最弱的时候算计她都没有成功,想来也不足为惧,她还巴不得那人再出手,好让她有机会把人抓出来。 她初来这个世界,也没有跟人结仇,也不知是谁盯上了她,心下倒盼着是原先妖界跟着她过来的故人,来替臭鱼斩草除根的。她一时没法杀回去,可以先找几个她的手下出气。不过想归想,她也知穿越世界有多难,一般小妖根本过不来,大妖想要过来也要冒着耗尽修为的风险,实在犯不着。 既然有人上门找事,哪怕不是臭鱼,她也不能怂。要是只在家里窝着,她几时才能再遇上对她出手的人。既然龙三道长给出的条件也过得去,李萸便答应帮忙,说不定能有别的收获。 李承德见她自己答应了,心下有些不痛快,却也没有办法,在送走龙三道长之后独留下了尹皓生跟他深聊了一场。 李萸拿了丹药就回了自己院子,也没管两人聊了什么,脑子里偶尔飘过这事也只当两人在谈退婚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她暗自认定。 第四十一章 槐村 天阴沉沉的,明明没看到密布的乌云,却暗得像快要下雨了。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行走在山林之间,队伍中唯一的女子身着红衣,凤眼细眉,最是打眼。平素最爱绕在她跟前的男子们面上只剩下苍惶。他们的身上还沾着泥点,像是不小心从哪里的水坑沾上的。 山林的道路有些泥泞,树木草叶上却很干燥。 出了林子,他们走到一条杂草丛生的道路上四下打量了一眼,打头的青衣男子一下子泄了气,无力地停在原地,后面跟着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有几个实在是走累了,也顾不上许多,扶着边上的树木喘着气。其中有一位身穿黑白色道袍的气息尚算沉稳,正拧着眉望向天空。 青衣男子回头狠狠瞪了道服男子一眼,冷声道:“姓龙的,我们昆山派的以后跟你没完。” “我们柳门的也是。” “我们也跟你没完!”其余人附和道。 龙旭升垂眸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复又抬头看向天空。 “好了,你们就别吵了,要是你们不吵架就不会掉进水里,我们也不会一起被困在这个地方。”红衣女子上前嗔怪道,又幽幽看向龙旭升,“龙大哥,接下来要怎么办?” 龙旭升并不搭话,目光像是被天空吸引住了。 “哼,他不过是徒有虚名,能有什么办法!”青衣男子说道。 其余人也附和了几句,也有几人目露犹豫,在龙旭升和青衣男子身上看去,像是衡量着什么,最终没再搭腔。 “我看这古怪的源头还在村口的树上,不如把树砍了。”有人提议道。 青衣男子略一沉思,赞同地点了点头。 “走,我们去试试。” 龙旭升没有出声,任由青衣男子带着几个人走了。红衣女子看看龙旭升,又看看青衣男子离开的方向,一双美目带着轻愁。 “龙大哥,他们去砍树了,我们也过去吧。”她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让旁人听了生出怜惜。 龙旭升不为所远,远处的青衣男子却停下了脚步,回头喊了一声。 “飘飘,你快跟我们走吧,他才没脸跟过来。” 红衣女子略一迟疑,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其余还在迟疑的人也跟上了她。龙旭升待他们走远,才垂下头,一会儿拍拍树木,一会儿摸摸道上的湿泥,目光有些凝重。 远处,他们商量要怎么砍树的动静传了过来。有人想用蛮力,有人想用雷符,也有人仗着手中的剑不算是名品想舍了出来砍树。龙旭升暗暗摇头,总觉得他们会白忙一场。果然,在一通杂乱的声响后,他们安静了下来,似乎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静一会儿也好了,龙旭升这样想,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啊~” 声音是男人的,他还没分辨出是谁,就听他们皆喊叫起来,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村落里传得老远,里面也有女子的声音。他目光一沉,拿着剑疾行而去,待到了出事的地方,便看到红衣女子有些失态地跌坐在地上,有人护在她身前有人远远地躲在别处。 “怎么了?” 他问了一声,目光却已经看到断开的树桩处有一男子似被黑色的浓雾缠住了。 被缠住那人身上的衣服颜色较深,龙旭升初时还没有察觉,直到对手伸出了手才知不对。他想要上前救人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团黑气迅速地把男人包裹了起来拖进断了的树桩里,龙旭升想上前察看却被红衣女子叫住。 “龙大哥别去,你会被拖走的。” 龙旭升脚步一顿,再细看树桩处时已经不见黑气的踪迹,那大树倒下的树干晃了一晃,猛地直了起来又长回到断桩上。掉落的细小枝叶也长了回去,像是从来不曾受过摧残,还长得更茂盛了些,在阴沉的天地间透着绿油油的光。 龙旭升背上一寒,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时值五月,立夏后天气渐渐转热,有几日的日头跟三伏天差不多。只是这天从不会一路顺畅的热下去,时不时便会下一场雨拦着酷夏。尤其是到了梅雨时节,这天不是在下雨,就是闷着快要下雨,让人心烦,恨不得立时入了伏。可真要到了伏天,他们又会怀念起梅雨时节的清凉。 李萸便是在这样的天气,跟着带路的龙旭臣出了京城。她男装打扮,身上还佩着李承德不知从哪里替她寻来的宝剑,骑在马上宛若高门出身的游侠儿,哪怕身高比龙旭臣矮了一截,气势上却不输他。 京中道宫离不了人,龙旭臣忧心父兄安危又闹着要跟去,龙三道长才托了他带路。为此,龙旭臣还特意跟尹皓生说明,还跟尹皓生发了重誓,倒让尹皓生哭笑不得。 “公良兄那事也不是他的本意,旁人误会也就罢了,你怎还会这样想。” “谁知那小子怎么想的,反正我跟他不一样。” 龙旭臣信誓旦旦,跟李萸赶路时硬是跟她保持距离,多一句话也不跟她说。他本来是豪爽的性子,让他这般谨言慎行着实是为难他了,等到了目的地,他一放松,话匣子便开了。 “这里就是槐村,村靠着槐山因而得名。此处偏僻,数百年前道宫有位先师误入才发现槐村奇异之处。 原先住在村里的百姓都离不了村子,要是离开远了便会暴毙。村里的生死轮回也与外面不同,新生子皆是亡故先人转世。有死便会有生,有生必得有死。村中百姓共五百五十五人,在先师误入之前数世未变。 先师探查后,发现此处被阴阵所困,便破了阵救了槐村百姓。 现在槐村无人居住,但村里的屋舍却一直保持原状,像是有人住在这里时来打扫。先师不知原由,但知此地易聚阴魂,便留下了手书,让道宫的大师隔段时间前来净化。 青河鬼王出现后,便有人来此处搜寻,发现了一些诡异之处,以为是青河鬼王在此处躲藏留下的痕迹。我父亲跟另四名大师一同入了槐村探查,之后音讯全无。五天前,我家长兄也来了,如今也失踪了。” 说到这里,龙旭臣就有些激动。 “我的父亲武功高强,曾擒过不少厉鬼恶妖。我家长兄也厉害,十五岁时就练出了剑气,画得五雷符也比别人管用。如今他们两人被困,定是有邪魔用了阴招。”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什么阴招阳招的,李萸心下说,目光打量着槐村。 第四十二章 高手 槐村的入口处左侧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像是探头转过来的怪兽横在路上盯着想要进村的人,瞧着让人心慌。原先右侧应也有一棵同年岁的槐树,不是什么缘故,地上只剩下人腿高的树桩。从断口处看,槐树像是被撞断的,断口处长着青苔和几个鲜黄的蘑菇,瞧着倒有几分野趣。 李萸扫了一眼,仰头探看,从村口还真看不出槐村的模样,若不是村道上的杂草有踏过的痕迹,也没有人能看出比人腰还高的草丛底下是条路。 “村子建在半山腰上,从村口进去还要拐几条道。” 龙旭臣虽然也是头一次来,但出来前龙三道长反复叮嘱过他,一些杂事他都熟了。 李萸闻言上前拔开了杂草就要进村。 “等等,”龙旭臣忙出声拦下她,“还有其他人来,我们且在这儿等等。” “其他人?” “是。” 道宫有人出事,原先追捕青河鬼王的人便都聚了过来想要帮忙,偏后来又有人失踪。商量过后,现场留了五个高手,李萸算是第六人。 李萸原也听说有接应的人,细节什么的,龙旭臣一路都没跟她说话,她也无从得知。 “他们什么时候到?” “他们应就在附近驻扎,过会儿就会过来。” 槐村偏僻,附近也没有能住宿的地方,想住要么进村要么野营。龙旭臣四下张望,没看到有人过来的痕迹,怀疑他们是不是住在村子里。 李萸一听还要等,就跳上槐树观望,倒是让她看到远处有人住过留下的火堆却没有人影,再一看就见一条小路上有人走动的痕迹,目测再一刻钟就要走到了。 “呸,这些野草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明明削了一些清出一条道来,怎么现在又把路给占了。” 草丛中,黑衣打扮的孙武打头用剑拔开杂草。 哪怕是修道之人,到底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被边缘锋利的杂草扫到还是会难受,尤其是那杂草上还占着雨珠,五人一路走来都被沾湿了衣裳。空气中水气重,哪怕时有微风却一点也不凉爽,又沉又阴的氛围笼罩四野,稍一走动就能闷得人出一身汗。 周长青跟在孙武后面,擦了一把汗,他最是怕热,不像其他人现在还能保持平和。 他的身后跟着妙空道长、青池道长、屹螺大师,一看道服便是出自不同的地方。 “青池道长,城隍庙请来的大师什么时候到?”周长青问道。 “算时间应是今日。妙空道长早上卜了一卦,也说是今日,还说今日是进村的好日子。”青池道长回道。 他和青松道长都是孤儿,因为天赋过人自小被龙家收养,学得一身本领,还加入了道宫替城隍庙出力。龙家灵修的血脉不稳,不见得每一代都有好苗子,少不得要由这些收养的外姓子帮衬。 “妙空道长算的自然是没错的,就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当初传信也说不清楚。” “青杉道长找的人,应不会有错。” 青杉道长就是龙三道长的道号,他在道上的名声比不怎么离京的龙旭臣之父还响亮,旁人也认可他的眼光。 一行人走到槐村入口时,便看到龙旭臣站在那里。龙旭臣也早就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等他们近了,急着上前跟他们一一见礼。孙武以前在京城见过龙旭臣,与他并不陌生,一拍他的胳膊又四下看了一眼。 “你三叔说的高人不会是你吧?” “怎么会呢。”龙旭臣无奈说道,他倒盼着是他,这不是实力没到。转头看向槐树上,他又叫了李萸一声,“李二大师,下来吧。” 这称呼是一开始就定好了,免得旁人知晓李萸的身份。刚刚知道他们走近,龙旭臣就催了李萸一回,不过李萸没应,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幸好这次她直接下来了。 “诸位好。” 李萸从槐树上跳了下来,落地后便朝众人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了。 众人原本正在猜会是怎么样的人物,看到李萸后目光不由飘向龙旭臣。两人站在那里,还是龙旭臣更像是能帮上忙的,至少他块头大。当然,修道之人不能光看身形,但年纪上总能看出一二,世间能有几个天才会不到弱冠就胜过修道多年的老家伙。 “三郎,这位真是你三叔请来的高人?”青池道长当着李萸的面问道。 “你三叔是不是伤得有点重?”孙武也跟着问,显然是认定龙三道长哪里弄错了才把李萸当成高人。 龙旭臣知道他们不信,不禁提高了音量介绍道:“这是李二道长,京城新秀,以一己之力除了青河鬼王救下了我三叔和青松师叔。” 说到这个龙旭臣不由挺起了胸膛,好像这威风也有他一份似的。 有青河鬼王这个实例在,他们倒不敢小看了她,心下又想,他们是不是都高看青河鬼王了,说不定他被封印多年鬼力消散,修为已经跟普通的厉鬼差不多,只是会些诡异术法才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也有人觉得青河鬼王还在,李萸灭的不过是其中一抹分身,不然没法解释槐村的异处。 沉默了一会儿后,众人把目光看向了屹螺大师。 屹螺大师头发花白,发间杂乱地挂着各色木珠,衣服也像是用五色碎布拼凑出来的,若不是还算干净,旁人会误以为他是个乞丐。他的五官深邃,没有胡子却有长过下巴的眉须。在五人之中,以他的修为最高,脾气也最大。要是他答应了,这事就好说。 屹螺大师瞟了李萸一眼,深沉的目光中却没有多的情绪。 “进村吧,生死自负。”他说。 其他人一听,的确是这个道理,既然是这少年主动要加入,他们倒也不必往外赶,她也不要指望进去出事他们会救。 话是这样说,人难免都会有心软的时候,尤其是青池道长,这人是龙三道长寻来的,他总得护着一点。 “小友等会儿跟在我边上。”青池道长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挂着的背袋里拿出了三张符递给了李萸,“拿着防身。” “好。”李萸接过黄符打量了一眼后就往怀里一塞,也没有感谢。 第四十三章 传承 “李二……道长你放心去,我在村口守着。” 龙旭臣热情地说,他知道旁人不信李萸的实力,等李萸之后出手,他们就服了。一想到他现在是这些人当中最清楚李萸能力的,龙旭臣心下还有点得意。 李萸懒得跟他搭话,这人一路上不说话,一到了地方嘴就不停,就跟个苍蝇似的一直嗡嗡嗡嗡,她听得都烦了。 等进了村子,其他人许是对她好奇,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却都没有出声,目光中仍带着怀疑。李萸不傻,看出了他们的怀疑,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要是连这个都计较,早把自己气炸了,别说修道,连活着都难。 要进村得从村口大槐树底下过,村道已经被杂草占据,道路两边皆是槐树林。林子并不茂盛,能看得出里面有不少枯木。走了不到十米,村道越发难行,他们不得不拐弯从槐树林穿行。 明明是稀疏的林子,从村口望不见林道,从林子里也望不到站在村口的龙旭臣。 李萸朝村口看了一眼,始终觉得那地方有些怪异,却又参不透。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还有别人在,说不定有在阵法上厉害的。 林子里的光线本就比外面暗,天上层层阴云还像瞅准了时机一般积聚在一起,适时地下起雨阻拦他们前行。好在林子里的杂草比村道低矮,林间的道路并不算难行。走出林子,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变成了暴雨。 他们一路小跑着进了村子最外面的一间草屋,想等雨小一点再走。趁这个机会,青池道长也跟李萸再次说了槐村的来历,还有他们这些日子探查的结果。 有人失踪后,他们也不是没有进过槐村,青池道长早些年还来槐村净过魂,当时除了槐村一如记载那般阴气过重没有其他异处。 “老夫当年做法选的也是这间屋子暂住,你看,窗台上还有我不小心烧到的痕迹。” 草屋草编的的窗户被支开着,青池道长指着窗上被烧过的几根茅草,证明他来过这里。 “当时老夫还在院里过了一夜,白天时也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那时没有任何异常吗?”孙武问。 青池道长笑着摸了摸胡子,说:“要说没有异处也不尽然,那时我年纪还轻,一点风吹草动的心里就发毛,现在细想想什么也没有,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缘故。” 众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闻言不禁笑了笑,气氛为之一松,李萸也跟着翘了一下嘴角,可是一想到自己第一次去隐仙门的山下小镇时遇到的事,脸又板了起来。 其他人只当李萸到底年纪还小怕生故意端着,也好奇她的来历。 “小友是在家行二吗?”孙武问。 “对。” “那不如叫你二郎吧。” 孙武一向喜欢教导年轻人,他这样提议旁人都没有觉得什么,只屹螺大师眼皮动了动。 “哦。” 李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她身上穿着男装,别人会以为她就是个男的也没什么奇怪,家里人也让她在外面注意莫露了女子身份,可真有人把她当成男的了,她心里又不舒服。不是说女扮男装烂大街,别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些人还是在外闯荡多年的老江湖,怎么没认出她是女的? “二郎师从何门?”孙武问。 “隐门。” 李萸以前在妖界混时,报得就是这个师门,没办法,隐仙门弟子出来历练不能透露身份,就是家人那里她都没能说实话。 不管是隐仙门还是隐门,总归皆是世人不知的门派,别人不知道,她也就能随意编。 “倒没有听说过。” 孙武又看向其他人,见他们也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过,心下稍定。可见不是他孤陋寡闻,是隐门藏得深。 “本门专注自身,不怎么出世。” 原来如此,孙武点了点头,他倒没怀疑李萸是编的。按古藉记载,当初天下各教派云集,叫得出名头的玄修门派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可如今天下道宫也就一百来号人,那些没落的门派要么消失要么隐世,里面有一二隐门这般的也不稀奇。 “既然不出世,二郎怎么进了京?”周长青也好奇起来。 “门中只有我一个,出来闯闯。” 这是整个门派断了传承了呀,众人心有戚戚焉,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如今门派传承本就艰难,一来是好根骨的修行苗子难找,二来是天地间灵气稀薄修行不易。 为了搜集更多的贵重草药,不少门派会跟高官合作,可一旦合作沾了因果,天道清算后下场如何就不好说了。有不少门派就是因为跟朝中高官来往过密被铲除,哪怕逃了一两个也因得到的传承不全,最终成了走江湖的游方道人。 屹螺大师便是游方道人,他的师门叫什么少有人知晓,只知道他这一派的玄术只有特殊血脉才能学。偏这血脉难寻,屹螺大师已经年过半百都不曾找到传人,再这么下去就是找到了也没法在他有生之年把所学传下去。 听李萸说她门中只剩下她一人,屹螺大师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原想着进来后不管李萸死活,现在却想护着她一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隐门的传承就这么断了。 李萸倒不知他们为什么不追问,听他们聊起了修行传承的艰难,她也听了个热闹,对这个世界的现状也有了大概了解,心下也越发庆幸自己被挑中入了隐仙门。 众人聊了一会儿见雨势还没有见小,便又把话题转到了李萸身上。 “二郎在门中都学过些什么?符箓咒术还是旁的?”孙武问道,怕她觉得他倚老卖老,又加了一句,“要是不能说就算了。” “主要学了武,旁的略学了几年。” “倒是跟我门中相近,改天我空我们切磋切磋。” 孙武笑道,大抵看出来这少年看着不好相处,其实心思直,比那些笑面虎强。 别看孙武靠着雷火剑现在在道上颇有威名,年少时也踩过不少坑,像他们这样修道之人容易被邪魔盯上,一旦落单就易出事。孙武偏不肯示弱,也就吃过不少亏,幸好还算命大,不管什么圈套都没有彻底套住他。 李萸也想看看他的实力,既然这五人能选出来救人,实力肯定要比留在京城的龙三道长和青松道长要强,也许是这个世界的翘楚,她想看看她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如何。且实力越强的人知道的信息肯定越多,她现在没有替她张罗杂事的人,只能靠自己寻找丹师,多问几个总是没错的。 一想到这些杂事,她的脑子就一团乱,恨不得找几个人练练手出出气。 第四十四章 火太小 等雨势稍弱,众人便穿着蓑衣斗笠离开了草屋。 前几次他们来的时候皆没有在槐村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之所以会不死心地守在这里,也是因为妙空道长测算出转机就在槐村。 妙空道长是空空门的掌门,门下弟子人数成谜,只有掌门为人所知。皆因门中主修的是占卜窥天之术,弟子皆能测算天机,可凡人之躯又怎能身负这样的神通,泄漏天机的人免不了命犯五弊三缺,空空门的掌门更是首当其冲,要是受什么天罚也是掌门承受最重。 肯当掌门的怎么都有点觉悟,有些推不掉的事,旁人沾不得,也只能是他这个掌门受下来,为了不让旁人拿事情扰了门中其他弟子,外人才只知空空门的掌门是何人。 不过帮着解决邪道是积功德的好事,这样的事妙空道长向来不推托。 手上拿着罗盘,妙空道长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停了村子后山的山道前。 “村里房屋的排布合了阵法,幸好当年先师来时已经把阵法破了,但此地山势复杂,天生是聚阴之地,不适合人住,易生妖祸。这山上有一水潭,与村口的槐树遥遥相对将排布的房屋分为阴阳两侧。” 天色暗,茅草屋又整体一个颜色,经妙空道长这样一说,李萸才发现村子里的茅草屋两侧朝向不同。其他人早已经知晓,只李萸是新来的,妙空道长也是特意说给她听。 烦,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李萸皱了皱眉,跟其他人一样跟在妙空道长身后上了山。 如他所说,山上的确有个水潭,比水井大了一圈,孤零零地横在坡上,近处不生草木。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那水看上去黑油油的,孙武伸手掬了一些上来,在掌中这水仍是透明无色的,也不知潭底有些什么让水色变了。 “先师曾在水潭底下起出一件法器,便以为槐村的阵破了。”妙空道长说。 正在这时,雨又下大了,雨点砸在水潭里只留下浅浅的圈纹,其余动静像是被吞了下去一般。孙武总瞧着这水潭不对,随手从身上拿了一个铜钱射入潭中。他是习武的之人,手上有力,这铜钱落入了水怎么也得翻起水花来,谁知除了铜钱落水里“卟”的一声,水面又平稳了下来。 孙武不信邪,见妙空道长也没拦着,便拿出一张黄符出来,在符上化出雷火后砸向水潭。 这次水潭有了响动,潭面咕噜咕噜吐起了泡泡,像是沸腾一般,却不见水气,片刻后水平又恢复了平静,就连雨点打在水上也生不起波澜。 “我就不信了!” 孙武跟这水潭较上了劲,别人也觉得这水潭有异,便由着他。 拔出长剑,孙武念了个口诀,他手中的剑御空而起定在水潭上面,凌空指着水潭。孙武在远处念念有词,手持剑指对准宝剑,旋即便有一道火焰从剑身汹涌而出朝着水潭喷去。 宛若猛虎的烈火钻入潭中掀起巨浪,幸好众人身上本就有蓑衣,不然早被水溅了一身。水浪一落,在潭水中金色的火团也渐渐变得微弱。站在潭边的孙武见事情不对,又砸了一个火团下去,跟上一个火团一样落水掀起水浪后没一会儿火团就变得微弱像是快要消失了。 他用的火可不是一般的火,普通水根本扑不灭它,还会让它烧得更旺,可是水潭的水却让他的灵火灭了。 “怎么会这样?” 他想要再试,周长青伸手拦住他。 “许是底下有什么古怪,莫要浪费气力。” 孙武皱起眉,却知他说的在理,只得先收回剑。 李萸盯着水面,见孙武不试了跟其他人商量对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注意到她的沉默,青池道长也把她拉了进来。 “二郎可有什么克邪的法宝?” 先前李萸说她是修武的,青池道长便不指望她在玄术上有多厉害,对付有些异物,光靠武力没有用,除非有特别的法宝。 李萸摇了摇头,她倒是有厉害的法宝,但现在用不了,且财不露白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青池道长也就是问问,她答完后,他又继续跟其他人商讨是用冰符还雷符试水潭的深浅。周长青担心他们这样没头没脑的攻击不但没用还会对救人有碍,可是他们又找不到槐树其他有异之处,只能先试水潭。 “水潭底下一定还有东西,要是能把水弄干就好了。也不知以前从潭底起出法器的先师用了什么法子,手扎上也没写,这水也不知能不能碰。” “不如我先下去看看。”孙武是个急性子,看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定论,索性先干了再说。 他倒是一说完就开始解蓑衣,其他人却不能看着他犯险。 “你且等等吧,连你的真火都烧不着这水,你人下去了又有什么用。” “那你说什么办?”他看向拦他的周长青。 周长青本就是谨慎的性子,做事容易瞻前顾后,听孙武急了,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堵他,就把目光看向李萸。 “你看二郎,多稳得住,你一个长辈多向这孩子学学。” 李萸目光一飘,她哪里是稳得住,她就是阵法什么的没学到家想做点什么也无处下手。 “要不我们轮番试试,二郎,你先来。”青池道长站出来说。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其他人也没有异议,看向李萸的目光也带着慈祥。 “二郎,你用你擅长的破邪阵的术法试试,成不成的都没事。” 李萸点头,却不知为什么要对着水潭试,哪怕水潭有异,可不是说里面的法器已经起出来了吗?还是说还有其他阵眼?她略一想脑子就疼,也不知器殿的人是怎么学会的阵法,算来算去的头不晕吗? 她手持剑指微晃一下,指尖便多了一簇微白的火焰,落下的雨滴穿过火焰不曾损伤,火焰也没有变小。 怎么火这么小?众人暗想,可一想到她可能并不擅长火攻,只是学孙武,便也没有说她什么。 第四十五章 炸没了 小小的火花没入水潭中连个响声也没有,四周除了沙沙雨声再没有其他声响,等了片刻,其他人互换了一个眼色,最终让青池道长出面安慰李萸几句,免得小小少年伤了脸面。 “二郎……” 他的语刚出口,就听到水潭传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卟”地一声像是塞紧的瓶子猛地被拉开似的。青池道长用余光看向声音的来源,却见刚刚还绿油油的水潭成了一个坑洞露出底下乌黑的泥床。青池道长轻吸一口气,拦下了他原本要说的话,在喉间改换了说辞。 “水没了!二郎真的少年天才呀!” “过奖。”李萸谦虚了一句,神色却颇为自得,显然是认可了少年天才的夸奖。 众人听青池道长这样说,才发现水潭里的水竟然没了。 就那小小的一朵火花竟然把整潭怪水蒸干了,众人心下诧异。 “二郎,你那是什么火,这么厉害。”孙武不禁问。 “专克邪气的。”李萸说,也没有明说是南明离火,在妖界时她一提她有南明离火,很多妖就离她三尺远,就连最爱吃人肉的妖怪都不想吞她,生怕烫了舌头。 “你擅长的不是武术吗?” “术法最会的就是这个。” 这倒也是,既然在修道又被龙三道长推荐过来,总不能一点玄术也不会,原先对她存的那点疑心经这一手也都消了。见水潭露了底,孙武也不怕脏,头一个要下去查看,李萸这样皮嫩年纪轻的呆在上面看着就行。 怎么都长她几岁,他们也不能看她一个人出力,免得他们被个后生比下去。 李萸虽不怕脏,但也不会上赶着抢脏活干,既然孙武要出力,她也不争。从这五个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术法来看,李萸感觉境界一般,不过性情都还算不错,没有那等算计人的或者爱倚老卖老的。旁人不来惹她,她也不会故意跟人交恶。 孙武不怕脏,在底下一阵摸,还真让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好像有个拉环。”他朝上喊了一声,用力抓着那个拉环往上提,底下却纹丝不动。 水潭里的水虽一时没了,但外面下着雨,水潭底又不断冒水,没一会儿水面就没过了孙武的小腿。上面的人被他挡了视线也看不到什么拉环,见他拉得吃力水又漫上来的,就想下去帮忙。 水潭面积不大,也塞不了几个人,用力拉环时也需要空间,便只下去了青池道长一人帮忙。等水漫到两人腰部,两人不好弯腰拉环时,周长青也跟着下去了。 “一二三,用力~” 孙武、青池道长、周长青用力拉着潭底的铁环,三人都是玄门高手,就是这铁环生在地上也该让他们拔起来了,偏铁环仍是不动。眼看着水又漫了上来,岸上的妙空道长先喊他们先上来,又看向李萸。 “还是要劳烦道友再清一次水。” “要不要炸开一点?”李萸问。 来人当中,妙空道长是最懂五行推演的,若此处是阵眼,要怎么处置她也得听他的,免得连累旁人着了道。 妙空道长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潭底,点了点头。 潭底有些泥泞,孙武等人上了岸后哪怕能用内力烘干衣服,裤脚上仍留下了泥印。 看来他们不会净衣咒,李萸想。 其实也不是不会,只是他们不想把灵力浪费在衣服上面。 水潭里的水在三人离开后已经快升到顶,李萸目测了一下距离,又打了一朵离火下去,片刻间水潭里的水都没了,水潭也扩了一倍,就是六人都下去也不嫌挤。李萸也不是个怕脏的,看位置够大,就想下去。她刚刚就想下去试试,总觉得凭力气,她应该不输其他几人。 “二郎在上面等,这种脏活留给我们。”孙武看她想下水,开口叫住了她。 他的灵火威力不如李萸已经有些没脸,要是连力气也输了,他可真不好意思再充长辈。李萸想说自己力气不小,偏青池道长也出声阻拦。 “二郎且歇歇,还有其他用得到你的地方。” 他猜想李萸施放的灵火定是要消耗她不少灵力,她年纪才多大,就算有几招绝学,灵力肯定没有他们浑厚,还是省着点力气的好。 要说体力不济,还不至于,但李萸也知道得收着点力,她之后还得去修行冲境界,要是把灵力耗光了可就没得冲了。 “行吧。” 李萸应了下来,看着他们五人一起下了水潭,心里想着要是他们五人都拉不开,她再下去帮忙。 “咦,环呢?” 潭里的水刚蒸干了一遍,又扩了面积,水一时满不起来,已经抢先下了水潭的孙武在原先的地方一阵摸却没能找到铁环。开始他还以为是李萸放出的灵火溅起了淤泥把铁环埋住了,可他在泥里也摸了,还是没有摸着。 完了,李萸已经先他们一步想到了,应该是她刚刚光顾着扩面积没记得铁环的事,把铁环给扩没了。很快,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潭底互相交换眼色,有些无奈又有点想笑。 “我来找找。”李萸说着也跟着下了水。 她知道铁环没了,还是她给轰没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不就是没了拉环,她就不信靠蛮力不能翘开潭底的秘密。他们心知她想补救,也没有说破,就由着她试,还识趣地先上了岸,免得她施展不开。 照李萸的设想,就是没有铁环底下肯定有跟铁环相连的部分,刚刚那一记离火没有把底打穿,就说明那个底面部件还在,她可以从上面抠一块下来做成铁环,再把底板拉起来,或者直接把底板打穿。想到她人得站在底板上,到时候她再怎么用力拉怕也拉不起底板,还不如给底板开个洞。 伸手摸向潭底,她只摸到一手的泥,倒没有摸到什么底板。湿滑的触感很快耗尽了她的耐心,她默默在手心里凝出一朵离火,也不敢用力,怕等会儿底板穿了她跟着遭罪,谁知底板下面会有什么。 第四十六章 被困 微白的离火落进了泥里,在李萸的控制下笔直地往下钻,李萸等着它落到什么特异的材质上时再让它把落点四周燃尽,却不想离火沉下去一段距离像是都还在泥里。 怎么回事?李萸皱起了眉,耐心告罄,恨不得掏出棍子来直接把潭底给捅了。她正这样想着,感觉潭底的水又漫了起来,速度似乎比先前快,颜色也更深了,正好这时雨又下大了,她在想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就听上头青池道长喊她。 “二郎,要不你先上来吧。” 他们怕她赌气非得把潭底的东西弄清楚,呆在底下不肯上来,趁着下雨便让青池道长出声劝劝。 她抬头看上去,顺便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正想说再等等,就感觉漫过她膝盖的水变得浓稠起来。她身上已经被雨淋湿,反正这具身体也不会生病,李萸原先没有理会,这会儿她却觉得还是得管管,身上好像有点发寒。 不等她念洁净咒,她感觉眼前一晃,似有什么迷了一下她的眼。 不对,她心念一转,立马让体内的离火运转起来,眼前画面再清晰时,她已经身在槐村入口。 这应该不是她早上所见的槐村入口,李萸暗想,拍了拍道路一旁本该断了的槐树,入手的触感倒是跟真树无疑,除了有点阴冷。她抬头看向天空,见空中仍是阴云密布的模样,却没有下雨,可地上有积水,甚至积水在慢慢扩大。 有意思~她轻笑一声,从宝袋里抽了乌牙棒出来。 她现在很不爽——被忽然拖下水让她不爽、被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让她不爽、这么轻易就着了道让她不爽…… 不爽怎么办? 当然是找地方出气! 既然槐村入口的槐树她早前看到是断了一棵不再成双成对,她现在就把眼前这一棵给打断,让两处槐村统一! 在乌牙棒上注入离火,她对准槐树,正想一记敲下去,就听有人喊了一声。 “住手!” 李萸微一皱眉,越发生气了,有人走过来她竟然没有发觉,这也让她不爽。 转过头去,她想看看是哪里来的小虾米敢拦他,却见从村道内走出两男一女。女子身着红衣,哪怕衣服占了泥污略显狼狈,却不损她如牡丹般妍丽的容貌。男子一高一矮,穿着不同的道袍,矮的那人皮肤黑些,身上的道袍上有一道口子;高的那人衣着整洁些,表情肃穆,眼眉瞧着有些眼熟。 略一思索,李萸便问高个的男人:“龙三郎是你什么人?” “是我三弟,在下京城城隍庙庙主长子,龙旭升。不知少侠怎么称呼?” “姓李行二,受龙家三叔所托来救人。” “就凭你?”燕飘飘抢先说着,不屑地打量了她一眼,“刚刚要不是龙大哥拦着,你早就触犯了禁忌被这村子的鬼气反制了!” “鬼气?”李萸挑了挑眉,朝四周打量了一眼。 “李二兄弟别不信,这地方现在看着平静,可要是有人对槐树动手,就会被树里飘出的鬼气所伤。我们有好几个同伴着了道,现在下落不明。”矮个子的杨易说,语气中有几分怨叹。 他实力不算高,普通玄术也就比燕飘飘好一点,当初跟着来参加清除鬼王的行动,也是为了保护非得来看热闹的燕飘飘。前面倒是有惊无险,还没找到青河鬼王的踪影就听说他已经被灭了,谁知都准备回去了,还能碰上这劫难。 要怪只能怪燕飘飘喜欢跟着龙旭升,而他又不得不跟着燕飘飘。 龙旭升沉默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李萸一眼,心下想着三叔几时认得这样的年轻的大师,还是个女子。见李萸男装打扮,他也没有说破她的身份。 “我父亲他们有消息了吗?” “没有。我也是上午才到了。这里也是槐村?” “里面布置一模一样,除了村口的树没有残缺,许是被隐蔽起来的阴村。” “要怎么破解?” 燕飘飘见两人聊上了,俏丽的脸上生出几分薄怒。 “你不是来帮忙的?竟然看不出门道还得靠别人!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别上赶着找死还拖累我们。” 龙旭升微一皱眉,他也不知是怎么惹上了燕飘飘,她以前就爱跟着他,直到他成亲才略有收敛。可惜他婚事不顺,夫人产后亡故,燕飘飘知道后又粘了上来,他赶了也不有用。 燕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燕飘飘这样的略有修为的女子并不愁嫁,就是龙家这边不成还有其他家族等着娶她。 灵修家族传承不易,并不是每一代都能产下适合修行的子嗣,要是断了几代将传承给了收养的外姓子,自家的秘术能不能还回来还不一定。为了保证血脉,父母双方的修为就很重要,若两人都曾灵修生下适合修行的孩子可能性也更大。 龙家的老祖宗是鬼神,有他在一日龙家的血脉就不会断绝,龙家子弟在娶亲上也不会只挑修行的女子。龙旭升娶的就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两人情投意合,夫妻恩爱,直到他的夫人怀孕。龙旭升起初见她孕后消瘦,还以为是孕吐的缘故,直到月分渐渐大了,她不管怎么吃仍日渐憔悴家人才发觉不对。 请了许多道医后,他们才确认是她怀的孩子血脉太强,在她腹中就已经开始吸收灵气,吸收最多的就是母体的灵气。龙家寻了许多灵药给她补身子,最终还是没能救下她的命,就连她早产生下的孩子也差点没保住。后来还是龙家一好友抱了这孩子去某个遗留的灵地养着,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有了这么一遭,龙旭升是不想成亲了,偏不知怎么地各传承家族却传出他是上佳女婿的风声。 遇的人和事多了,龙旭升也警觉起来,不然他也不能一眼就认出李萸是女扮男装。 相比燕飘飘,还是李萸看着更让他放心,又是三叔找来的人,他也放心跟她说话。 第四十七章 又没死 “我们在这里困了几天,只看出村口的槐树有些古怪,还有就是后山的水潭。” “你们也是从水潭过来的?”李萸问,没有搭理在边上气恼的燕飘飘,继续跟龙旭升聊正事。 “是。” 说到这个,因为被忽视想发火的燕飘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地说:“与你可干!” 杨易不认得李萸,见她是龙家请来的,跟龙旭升瞧着关系也不差,生怕燕飘飘得罪了人无法脱困,便好声解释了一句。 “我们下来只是意外。” “你说这个做什么!”燕飘飘更气了。 谁不是意外来的?两边又没有相连的通路,总不能是一步一脚印自己走过来的,李萸腹诽,却也看出燕飘飘神色不对,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一般穿红衣的女人,要么不好惹,要么好惹事;燕飘飘看着像是后一种。 “你看什么看!你这样的矮冬……” 不等她说完下面的字,李萸伸手在她脖子上一敲,就把她给打晕了。杨易没看到李萸的动作,只看到燕飘飘身子一软要倒在地上,连忙伸手拉住她,把她扶了起来。 “你做什么?”杨易沉声问,心下却暗暗打颤,哪怕刚刚她轻易得逞有两人没有防备的原因在,也掩盖不了她的好身手,要是她起了杀心,他还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转头看向龙旭升,他质问道:“龙大少就由着城隍庙请来的帮手随便动手伤人?” 不等龙旭升开口,李萸冷冷地说:“又没死!再吵连你也打。” 她最听不得别人说她矮。她的个子并不矮,原先的身高放在这个世界算是高挑,在妖界跟妖修相比倒是真的矮。因为这身高,她以前被妖界一些男女嘲笑,现在她一跟高个子的人站在一起就觉得对方是想俯视她。 她现在的肉身比她原本矮,许是年纪还小还在长个子的缘故。回来的这些日子,她好像又长了个子,可是她现在穿着男装站在男人堆里仍不算高,燕飘飘把她当成男人才这样说,不然她也没脸说跟她差不多高的李萸矮。 李萸却不管这些理由,她早就嫌燕飘飘太吵,也是看在龙旭升的面子上才忍让了一回,想不到她竟到她眼皮子底下划水。 杨易敢怒不敢言,龙旭升暗暗叫好又有几分为难,想着将来她女子的身份要是漏了会不会惹起事端。会女扮男装出门的,定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像燕飘飘这样在外面很是张扬的,倒是不怕,恨不得旁人都知道她女修的身份。 龙旭升不是一个爱张扬的人,自然觉得还是低调些的好,像李萸这样懂得收敛又出手利落的就更好了。 趁燕飘飘晕着耳边清静,李萸和龙旭升交换了信息,她也才知道燕飘飘的身份,以及他们会被困的理由。 燕家是晋阳大族,燕家家主兼任当地道宫的主事。与龙家不同,燕家没有建庙,主要做的是测风水的营生,像捉鬼降妖之类的,燕家人不怎么接触,除非有大事才出来帮个场。 燕家人原以符术出名,燕飘飘年纪轻轻能入道宫也是因为她的符术出众。 燕家人的传承断过,密传的符术秘笈被收养的白眼狼盗走,以至于之后好几代都燕家子弟都没有像样的符术师,这才改了路子学风水。到了燕飘飘这一代,被盗的秘笈总算被追回,哪怕缺了许多,都学下来也够格当符术师。 燕飘飘是年轻一代符术最好的,家人自然宠爱,出了门旁人待她也如众星捧月,也就一个龙旭升对她冷淡些。偏他合了她的眼,她一心想嫁他,家里人原也不管,后来他成亲了才不许她再任性。可是他的夫人福薄,成亲一年便去了,就像这男人合该是她的。 她心里这样想,便又继续纠缠龙旭升,还故意带了一众追捧她的男子在龙旭升面前招摇。龙旭升本就不喜她的性情,见状越发不想跟她靠近。 他为龙父失踪的事夜不能寐,燕飘飘和她的男人们却在他面前打转,让一向克制的他也生出火气来。在发现槐村后山水潭有异后,他在边上研究,跟一个说话阴阳怪气的起了冲突,把对方打进了水潭。当时他的气就消了,哪怕对方在水里说话仍不干净,他还是伸手想拉那人上来。 结果对方不领情,继续对龙旭升动手,把龙旭升也逼下水潭,其他男子也帮着他一起对付龙旭升。 燕飘飘原想等龙旭升吃了一点亏,才出面想说和,却在打斗中被人误推进了水潭,之后围观的人为了捞她也往水潭挤,于是有一个算一个他们一连串都进了现在的槐村。 这事龙旭升不好意思说,他一向稳重,想不到竟跟一些毛头小子起了冲突被困于此。杨易趁机补了几句,又替燕飘飘开脱。 “他们那些人没一个好的,表妹也不喜欢跟他们走在一块儿,不过是一起同行安全些,才没有赶他们走。表妹就是爱热闹,喜欢由着性子来,龙大哥别跟她置气,大事上她还是肯听劝的。” “他们人呢?”李萸左右看了一眼,她来了这么久也没有看到旁人呀。 “被槐树里的阴气拖走了。”杨易说。 “这阴气这么厉害?”李萸晃着手里的木棍,目光微微闪着,越发想要试一试。 “是,小心点。” 龙旭升一看到李萸发亮的目光就想到了家里爱闯祸的三弟,哪怕再三跟他说哪里有危险,他也非得去试一试,最后真的出事了又藏着瞒着,还得他们机警发觉帮他收拾残局。 “这地方统共就这么点大,你们也小心了好几天了,也没个结果,还不如再试一把。”李萸不以为意。 龙旭升还想劝,却没有李萸的动作快,她肯跟他多说一句已经算她近来脾气好了。 手中的乌牙棒轻颤着披上一层离火,李萸对着村口本该断了的槐树一记敲了下去了,两人合抱大的树立时便断了,就是那断口跟她早先所见的略有不同,让李萸有些不满。 断口完全复刻有点难,需要精细操作,她没有这个耐心,她才这样想罢,槐树断口处就漫出黑色的阴气。 这阴气有点过重了,李萸微微皱起眉。 这个世界怎么样她不清楚,她就没在妖界的阳世见过这么重的阴气,就算换了个世界,阴阳之隔应也相同,若阴阳边界模糊乱了生死轮回,世界早乱套了。可这阴气是怎么回事?这个“槐村”又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八章 脱身的笨办法 “小心。” 龙旭升见阴气如先前几次一般从树中冒了出来,李萸又站在边上没动,便伸手拉了她一把。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冒出来的阴气像是巨兽张开的嘴,一口将李萸吞了进去。 杨易怕被波及,早就扶着燕飘飘避得远远的,心下已经把李萸和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归为同类。龙旭升也没料到李萸这么冲动,被阴气吞噬时又毫无还击之力。 困在“槐村”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不敢吃本地的食物,只能用随身带着的干粮和丹药保持体力。要不是那些消失的人的干粮留在了原地,他们还撑不了这么多日子。有时龙旭升也不知是困在这里好,还是早早被阴气吞噬得好,可是看着李萸在面前受伤,他心下不忍也不愿! 他是城隍庙未来的庙主,绝不能看着旁人在他面前丧命,正要施展咒术应敌,他便听里眼前被阴气困着的李萸传出低语。 “离离之火——破、净、灭!” 声音刚落,龙旭升就看到阴气被破开了一个口子,一道白雾飘了出来。说是白雾却又不像,飘动的物体似乎比白雾更凝实些,边缘带着虹光,结合刚刚听到的咒语,龙旭升想到了火,却没法将眼前白色看似柔和的物体跟火联合在一起。 须臾间,白火包在阴气之外,轻轻闪了一下,所有阴气便消散了,披着白光的李萸显现在龙旭升面前毫发无伤,就是脸色看着有点臭。 “这阴气味道很正,不像是在阳世凝结成的,倒像是从阴间漏出来的。这里可能是阴阳夹缝之处。”说完,她就看向龙旭升,朝他挑了挑下巴,“你知道这样的地方要怎么找出口吗?” 龙旭升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李萸的脸肉眼可见的更臭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找出口什么的真不是她的强项,但她有一个掉进阴阳之间的夹缝最后脱身的笨办法。 “你说我要是把这片地捅穿了,找过来的阴差会不会给我们带路,把我们带出去?” 龙旭升立马没法再想静静了。 “万万不可,要是阴气泄漏,易生鬼域邪魅,伤及无辜百姓。” “那你说怎么办?”李萸冷脸一摆,把事情又抛给了龙旭升。“这里灵力恢复慢,与其慢慢熬着,不如搏一搏。你可以花半天时间想想,要是半天之后还是想不出好办法,我先把村里的什么槐树都给烧了,再把那水潭捅了,我就不信捅不出个能当事的人来!” 小姑娘家家的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性,龙旭升无奈,莫名又想起了龙旭臣,暗暗庆幸自家三弟不会玄术,不然他也敢捅破天去。 “咝,好疼~” 燕飘飘皱着眉,摸着自己的脖子,回头看向扶着她的杨易,又看向眼前熟悉的槐村村口景象,疑惑地四下看,不懂自己好好的为什么会脖子疼。直到看到了在边上啃肉干的李萸,她的记忆一下子都复苏了。 “你这臭小子,怎么随便打人!”燕飘飘指着李萸骂道,扶住杨易的手站了起来,想上前跟李萸理论,却被杨易顺势拉住。 “表妹~”杨易冲她摇了摇头,又朝边上挤了一下眼。 燕飘飘最不喜欢被管束,家里也不知怎么想的,给她找了个远房表哥盯着她,符术也没有她好,真出事还不知谁救谁。 “你挤什么眼,不帮我报仇就算了,你还敢拦我!” 杨易说是燕飘飘的表哥,在燕家跟家仆也差不多,唯一的差别就是他没签卖身契。他也是燕家的入门弟子,要是燕家子弟不济,他也能帮着传承燕家家学。如今有燕飘飘在,传承一事轮不到他,他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护燕飘飘的安全。 “不是,你看那儿。” 一手拉着燕飘飘,一手指着断了的槐树,杨易就盼着燕飘飘能快点意会过来,别去惹那个煞神。遇上这样人任性的表妹,杨易也是没辙,打又打不过,他也只能老实呆着在她跟别人吵起来时帮着劝劝。 燕飘飘正在气头上,杨易让她看她偏不看,一心只想教训李萸。 不过她也知道李萸身法厉害,凭武力不能取胜,便从身上挂着的牛皮挎包拿出了三张黄符,朝着李萸射去。黄符升空后焚化,化成点点星光散落在李萸身上。李萸嚼着肉干,目光盯着燕飘飘,顺带也扫了杨易一眼。 杨易莫名心虚,燕飘飘不知李萸的厉害,他却是知道的,连龙旭升在她那里都没有讨着便宜,他们解决不了的阴气她一招就解决了,跟这样的人物对上,燕飘飘是真的有点飘了。可是他拦不住呀,但凡他能拦住,他们现在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表妹,李二兄弟刚刚打断了槐树解决了阴气!”杨易出声劝了一句,怕燕飘飘把人得罪死了,他想救都救不回来。 “是吗?” 燕飘飘这才发现村口的槐树断了一棵,跟先前槐村断的那一棵位置一样。 “看来这小子有点本事。”燕飘飘说着,轻笑了一声,“这不是正好,他解决了阴气,我解决了他,可见我还是比他强。” 强什么强,刚刚还被人打晕了,杨易腹诽,却不敢说。 李萸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知燕飘飘想怎么对付她。 “动不了吧!” 燕飘飘得意地笑着走到李萸面前,她刚刚所用的三张符,一张便是定身符。 “等会儿你还会感到全身被烈火焚烧和剔骨之痛。”燕飘飘俯下身,盯着李萸的脸,倒是没在她脸上看到惊慌的表情,“别以为你能忍住,等会儿有你知道厉害的时候。识相的赶紧跟我道歉,不然,你要是活活痛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李萸动了动唇,嚼着嘴里的肉干。刚刚吃下的这一块好像有肉筋,她嚼得腮帮子都酸了还没有把它嚼***槐树还难对付。 “你还有心思吃!” 燕飘飘气急了,也饿了。 这几天她吃的都是干粮,吃得她都快要像块干粮,现在看到有人吃肉,别管是肥是瘦,她都想尝尝。 第四十九章 直接动手就没问题吗 舔了一下嘴唇,燕思思伸出手在除了嘴什么也没动的李萸面前得瑟地展示蠢蠢欲动的手指。 “你的肉现在都归我了。” “你是水母吗?脑袋里没有脑子只有水?”李萸不客气地看向她,不知这人哪来的脸抢她的肉。 “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你太吵了!”李萸活动了一下身子,目光盯着她的脖子。 “你没被定住?”燕飘飘诧异地打量了李萸一眼,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浸着冷汗。 “就凭你的几张符?”李萸不客气地反问。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护身的宝物?” 燕飘飘不信自己的符对她不起作用,燕家有许多符都是秘传,外人不懂画法,哪怕有人求了符去照着画也画不出应有的效用。 “对你还用什么宝物?就是单纯的比你强而已。” “你个小矮……”子别狂! 剩下的话随着燕飘飘晕过去堵在了她的嘴里,李萸甩了一下手,看向飞奔而来扶住燕飘飘敢怒不敢言的杨易。 “不如我把她的胳膊卸了,免得她醒了乱挥。我最看不得那些想用符阴我的人!” 用符不行、直接动手就没问题吗?杨易腹诽,却不敢做什么,努力想了些好话让李萸消气。 “李二兄,我表妹也不是成心跟你过不去,她就是年轻气盛,一看你出手不凡就想跟你争个高下。你这样的高人,何必跟她计较,她已经得了两次教训,以后肯定不敢了。” “要是她再来招事呢?” “那我就替您好好说她,让她心生愧意,再不敢来说您。” 李萸轻哼了一声,说:“既然你揽了事过去,要是她再犯,我就连你的胳膊一块儿卸了。该你管的人你管不住,你这胳膊长着也没用。” “是是是,我一定把她看住。”杨易好声道,心下也犯了难。说归说,他其实没什么信心去管燕飘飘,还不如让她就这么晕着,他也省事,四下还清静。 要是他也会这一手就好了,下次燕飘飘再惹事生非,他就上去把她给打晕,免得之后要不停地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是他不敢。 这样一想,他倒是佩服起李萸来,再一想李萸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模样、实力却都是好的,就不知家世怎么样;如果连家世也好,想来会有不少女修愿意与她结亲。 不能让燕飘飘意识到这一点,惹烦了龙旭升倒也罢了,人家不好意思翻脸,李萸却是敢直接动手的,杨易暗想。 因李萸设了动手的时限,龙旭升不得不在“槐村”又转了一圈。龙家以剑术闻名,但龙家的庙主要学的可不仅仅是剑术,龙旭升加入道宫后独立解决了许多事,靠的也不单单是剑术。 在李萸说此处为阴阳夹缝前,龙旭升便有此怀疑,不过他想得更多一点。村子里设了阵法是事实,这几年村子里有人来过也是事实,可见阴阳槐村的出现不是偶然。 既然不是偶尔,就会留下旁人动手脚的痕迹,先师从槐村起出的法器就是证据之一。显然除了被发现的这些,槐村还有其他异处,先师当年应只发现了阳村没有发现阴村,不然记录上不会没有记载。这样的阴阳村想要住是万万不能的,却可以用于修炼,尤其有利于驭鬼一道。 驭鬼一道如今还叫得名号的有一个家族两个门派,龙旭升跟其中一个门派的弟子有过来往,对方是个很爽朗的青年,养了两个女鬼和一个鬼童,其中一个女鬼已经有数百年的修为。 不同派别间,驭鬼的秘技不同,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驭鬼一道容易走偏,一旦反被鬼物控制犯下罪行,所有的修行都将毁于一旦。曾经也有门派是将活人的魂魄生生剥下制成鬼奴,哪怕对方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自愿成为鬼奴,这样的门派也被正派所不容,最后门中所有人都被诛灭。 这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了,龙旭升在外行走至今还没有遇过剥生魂的邪道,倒是有捉厉鬼炼邪器的。若对方只是捉厉鬼,很难判定正邪,像李萸先前打散了厉鬼吞魂珠,道宫的人知道了也不能说她什么,项多暗中留心她的动作,防着她哪天失了克制伤了无辜阴魂。 爬上“槐村”后山上的一棵高树,龙旭升盯着山下左右对衬排列的屋舍,这里面肯定是有古怪的,就是不知突破口在哪里。李萸已经打断了村中其中一棵槐树,却不见“槐村”有什么大的变化,原先消失的人也依旧没有音讯。 眯了眯眼,他看到村口李萸似动了一下,跟树荫遮着的什么人起了冲突,如果没有猜错,应是燕飘飘醒了。 李萸这样直接动手让燕飘飘住嘴的方法倒是不赖,可惜只有身为女子的她才适用。 李萸就坐在倒下的槐树上,边上是断裂的树桩,他们先前看过树桩内部,里面也有浓重的阴气。龙旭臣用剑在树桩里探了探,发现里面并不深,也没有通路,也不知这些阴气是怎么存在树桩里的,之前被吞没的人又去了哪里。 轻叹一声,他正在去别处转转,余光却注意到远处有黑色涌动。他定下脚步,举目望去,就见李萸身边的树桩似有阴气在缓缓涌出来,而坐在边上的人却毫无察觉。 不好!他心下一惊,感觉那黑气越来越重,像是转瞬就要将人都吞没一般。 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李萸也看向了“槐村”的后山,只是一刹她便被阴气吞没了。 哪怕她先前能安然脱身,龙旭升还是不放心,他飞快地下了山朝着李萸跑去,到了近处就见她满脸阴气目光发红正冷冷地盯着他,脚下还躺着燕飘飘和杨易的尸体。 “城隍诏令,阴邪鬼怪急走无停!” 龙旭升念完咒语,咬破舌尖在掌心画了令符,伸手拍向李萸的额头,想要拍散控制她身体的阴气。 李萸看到他手中所画的金印,倒是没想到龙家人还有一手,幸好龙旭臣不会。不过他就是会,也拍不到她,龙旭升也是一样。 第五十章 用火烤一烤他 闪身避过,李萸用乌牙棒扫开龙旭升的手,顺势一个回身,抬腿朝龙旭升腰上踢了一记把他踢开数米。龙旭升并不气馁,他早就知道李萸功夫了得,不敢再收着力,怕收着降不住她。 拔出宝剑,他在剑身上画上血咒,持剑朝李萸打去。李萸接了几招,见他招式凌厉,心下着了恼,虚晃一招后闪身到他身后按了一记他脖子上的穴位把他给弄晕了。 “知道怎么袪邪吗?” 李萸拎着要摔到地上的龙旭升,转头问有些呆住的杨易。 杨易也不知怎会生这样的变故,龙旭升忽然就袭击了李萸,要不是李萸实力了得,怕是要死在龙旭升手上。没了李萸,下一个会死的是谁,他都不敢想。 “他这是中邪了吗?我和表妹都不会驱邪。” 杨易盯着昏过去的龙旭升,从他的面上看不出去什么,只记得刚刚他的眼睛发直,像是罩着异样的光。 “啧,看来只能用我会的办法治了!”李萸不耐烦地说。 杨易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刚刚他也听李萸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说想把山上的水潭捅穿,捅到地府去,把地府的阴差招上来。想来她治人的办法跟脱困的办法一样粗暴危险,别一个不弄好把龙旭升弄残了。 “等等,你再考虑考虑。” 作为现场唯二还清醒的人,又是一向最拎得清的人,杨易觉得得多问几句。 “你想怎么治?” “我的火能驱邪,用火烤一烤他,应该就能好了。”李萸简单地说明,也懒得说为什么她的火能驱邪,以及要怎么“烤”。 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可是杨易料想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烤完之后,龙大哥会有什么损伤吗?” “大概得躺上若干年吧。” 李萸面上不以为意,心下也有一点发虚。这个若干年很有灵性,说不定是一年,也说不定就是十几二十年,得看阴气入侵龙旭升体内有多深。 杨易也想到了,不由好声劝道:“要不先让他晕着吧。” “他这样晕着很不妙,说不定就让阴气完全占了心神,想驱也驱不了。到时候成了活尸,我没法打晕他,只能下死手砍头砍脚。” 这倒也是个问题,杨易闷着头想,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李萸下重手。 外面雨还在下着,透明的雨点穿过树枝落下时,像是在树枝上染了一层墨绿,就连地上水坑积的水也是绿色的,再细看却是倒映在水中槐树的颜色,混在泥水中生生又把墨绿扯成斑驳。 哪怕先前没有打雷,这样阴气沉沉的地方什么时候引一个雷落下来也很正常,龙旭臣也不敢在大树底下站。 雨水在他宽大的斗笠上溅出水花,水气迷蒙扰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有了虚影。他眯了眯眼,看向村口的槐树,感觉树枝被细雨鼓动着像是在对他招手。心念一生,他越看越像,却又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懂自己怎会生了这样的念头。 总不能是他一个人站在村口心中害怕生出古怪的妄想了吧?他才不是这样胆小之人。算算时间,李萸等人进入槐村也有好一会儿,雨势急了又缓、缓了又急,也不知他们在里面如何。 龙旭臣有心想进去看看,又记着出门前三叔反复嘱咐不让他添乱的话,一时忍了下来。 可是尹皓生也托了他让他好生照顾李萸,要是就这么让李萸跟五个男人相处,尹皓生会不会怪他没有盯着?哪怕那五人都是值得信任的大师,到底不是尹皓生所信所托之人,只有他亲眼盯着才算数。就像李家让订亲的李萸和尹皓生见面,边上也得有人盯着,这是规矩。 一向不爱守规矩的龙旭臣,找到了跟进村最好的理由,看向村内的目光也更炙热了。 正要动,他感觉身边的槐树像是抖动了一下,像是树叶承受不住太多雨水被风一吹便甩了许多下来。偏现在没有风,雨也下得安静,静得有点让龙旭臣心慌。龙旭臣绝不愿意承认自己怕了,还故意走到老槐树底下,朝着头顶上茂密的枝桠看。 这一看他才发现,他在树下竟看不到树枝间的缝隙,也没法从缝隙中眺望天空。 有年头的树都这样吗?龙旭臣平常也不是一个爱在树下观景的人,倒是曾跳到树上藏身。他挑的树也有几棵粗的,树叶却没有现在这槐树茂盛。 这树不会有异常吧,龙旭臣的手搭在树干上,轻轻拍了几下,像这种年岁不小的树他们都会避讳着,恐它已经生了灵智却被他们不小心毁了。于天道,这是无故杀生,是大恶行。 龙旭臣知道轻重,拍了几下后感觉手上湿腻腻的,也不想再动,还嫌弃地在树干上仔细看了一眼。上面也没有水,怎么摸着那么湿滑,他正困惑着,忽见树干的颜色像是变深了。 是雨又要下大了?他探头想看外面的天色,却被树干上涌出的阴气一裹,身形一晃便变换了所处的场景。 怎么了?龙旭臣警觉地四下看,显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从槐树底下到了一处山洞。四下一看,他没看到什么出口,倒是看到漆黑的山洞前方幽幽泛着红光很是显眼。 他握紧手中的剑,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在转角处探头朝里看了一眼,就见一片泛着血光的水池边上立着五根石柱,有人被绑在石柱之上。他定睛一看,发现里面有几位还特眼熟,最眼熟的就是他的父亲。 猛地站起身,他冲了上去,走了两步又想到得冷静,蹲下身四下张望打量,怕被恶人发现踪迹。 要是真有坏人在场,他这动静现在才想藏也迟了,幸好此处除了被抓的人没有别人。 确认过安全后,龙旭臣又得防着有人过来,小心地移动到被绑的龙父身边。 “父亲,您没事吧?” 龙父的模样有些憔悴,胡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洁净,倒是没有太多的外伤,最显眼的一处是在脚踝上。被绑在石柱上的五人都一样,脚踝上有一道口子正流着血。血液从石柱底下的凹槽流入泛着红光的血池当中,看得龙旭臣心生恼恨。 第五十一章 往缝里面走 龙庙主隐约听到小儿子说话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爱闯祸的。 要是换成大儿子龙旭升来,他定然不是这样的态度,还会庆幸让大儿子找到了入口解救他们这些被困之人;但小儿子不同,他不懂玄术,就是进来了也不懂怎么救他们,与幕后黑手也没有一战之力。且小儿子肯定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寻着入口到了这里,要么是被抓,要么是误打误撞,龙庙主倒不知两者哪个更好些。 确定没有听岔,龙庙主心下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太意外。他的小儿子虽不通玄术,但是与道有缘,命中注定会搅进这些事中,他想拦也拦不住。 微微睁开眼,他看到的确是龙旭臣站在近处,心里感慨万千,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你怎么来了?你大哥也不拦着?”龙庙主冷声道,哪怕气若游丝连声音也没有平时响亮,严厉的语调依然让龙旭臣缩了缩脖子。 “大哥也失踪了,我才来的。” “什么!” “父亲你别急,我先帮你解开。”龙旭臣上手想把龙庙主从石柱上弄下来,却发现锁着他们的铁链不好拆,他试着用剑劈了一下也动不了分毫。 “没用的。你先说外面如何了!” 其他被绑在柱子上的人听到动静也竖起了耳朵,只是没有力气搭话。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我刚刚已经说了,就是大哥不见了;好消息是,青河鬼王已经被铲除了。” 龙旭臣简单把京中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怀疑李萸差点害李萸受伤那一段。 龙庙主听完,脸色却没有变好。他们被困此地多日,一直以为是青河鬼王所为,现在却被告知青河鬼王已经被灭,还有其他人失踪。如果不是青河鬼王那又是谁?他还有什么样的手段?抓了他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哪怕此处光线昏暗,龙旭臣也能看出他父亲的脸色不怎么好。他也想不出头绪来,又一心想帮忙,便把目光投向血池当中。 “父亲,这池子里是什么?要不要我放雷砸它。” “此处应是阴界边缘,你莫要做什么事招来冥怪。” “那放雷不是正合适?” “就你那点修为,在此处根本引不下雷!”龙庙主见他不像要听劝的样子,语气又重了一分。 还看不起人,至少他没被困住,龙旭臣心下嘀咕,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被困。 “父亲,对你们下手的人在哪儿?要不我去找他?” “他已经离开此处了。” “不杀你们?” “现在我们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差别的吧,至少还能喘气,也能骂人,龙旭臣在心里说。 大半个月前,龙庙主等人进了槐村。那几日天朗气清,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留宿一晚就想走。 村子里的房屋都是现成的,旧是旧了点,也比露宿强。 几个人选了一间看着结实点的屋子同住,前半夜一切都很平静,后半夜有人起夜,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的警觉性都强,都听到那人走出去的声响,当时也没有在意,不久后就都察觉到不对,一个两个都醒了过来,还在黑暗中互看了一眼。 “是不是有谁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要不要一起出去找找?” 这一找,他们就都着了道,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暗算他们的人出现时穿着黑色斗蓬,脸上满是黑气,他们也看不清他的长相,还以为他就是青河鬼王。他想取修士的血激活地上的阵法,再用他们的怨气为引召唤邪神。 他们都是成名已久的高人,在道上备受尊重,却被绑着石柱上放血,成了他的道具。要说怨气,自然是有的,却还不足以强到召唤邪神的地步。许是想到了这一点,那人打开了一个通路,想让冥兽进来吃了他们。 降妖除魔的大师却被冥兽活活啃咬至死魂飞魄散,定能激起怨气。 大约是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那人没时间欣赏他们的惨状,打开通路后就走了,之后也的确有冥怪前来,对他们虎视眈眈,却一直不敢动手。究其原因,还在龙庙主身上。 他是城隍爷的后人,城隍爷也是阴司的官员,一般冥怪哪里敢动他的后人。先前的小怪不敢,后面的就不好说了。他们被绑在石柱上的这些日子,已经换了好几波冥怪想挤进缝隙,不久前还有一只霸道的把先前的扒在入口处的都赶了出去,像是想吃独食。 “趁现在没有冥怪,三郎,你快些离开吧。”龙庙主劝了一句,也不指望小儿子能救他。 “不,我不走。就算我不会玄术,可我能看得见,我的剑法也好,又有三叔借我的剑。” 龙三道长早猜到龙旭臣不肯乖乖等着,也怕此行会有不测,就把他的灵剑借给了龙旭臣。有灵剑在手,龙旭臣自认为一般二般的妖邪奈何不了他,如果不是陪着李萸出行路上多有不便,他早就想拔剑试试威力。 “别胡闹,快点走。” “不走,我也没法走,都没有出去路。” 龙庙主一听倒也意会过来,记得那个黑衣人是进入通向阴世深处的通路后再也没有回来,估计离开此地的出口在阴世深处。 “你往缝里面走。”龙庙主努了努嘴,示意龙旭臣去看。 龙旭臣这才发现石洞黑漆漆的角落有一条一人高的缝,仅容人侧身通过,像他这样的身高想过还得弯腰,可一弯腰宽度就不够了。 “父亲,这缝我过不去。” “能过去!”龙庙主加重语气强调,也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 这么窄的缝怎么过呀?龙旭臣为难地侧过身,斜着身子先伸了手过去,再伸过去了肩膀和脑袋。原以为脑袋会被缝卡住,可是这缝的边缘像是有弹性,龙旭子一用力就挤过去了。 原来父亲说的真的,龙旭臣暗想,马上被缝后面肆虐的阴气刺了眼。他转过脸眯起眼想避开风,却见一团东西从远处飞了过来。他还在想那是个什么,像是谁家被风吹走的被子,就见一血盆大口到了眼前,他能清楚地看到尖锐的牙齿以及深处传来的阵阵恶臭。 第五十二章 他也太难了 “我!!” 龙旭臣赶紧缩回了脑袋,倒退一步,拔剑对着缝隙,就见缝隙后面露出一只圆黑的眼睛,里面旋转状的纹路绕着瞳孔。看到龙旭臣时,纹路转了半圈,像是在打量着什么。龙旭臣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睛,但还是从中看出了贪婪的神色。 不等他有所动作,瞳孔移开了,就在龙旭臣以为它是不是跑了的时候,一张大嘴顶在了缝隙上,想要从后面钻过来。那大嘴里的牙都比缝隙要宽,却还是挤过了缝隙。 一颗、两颗……龙旭臣数着挤出来的尖牙,不敢去想被这牙咬住脖子时会有多疼。不行,他不能再让它过来。 拿起剑,他飞身一剑劈向大嘴上方的鼻梁。人的鼻梁骨很脆弱,撞击后容易受伤,哪怕这怪物只有两个鼻孔没有鼻梁,龙旭臣也想试试这招是不是对它也有用。 显然这冥怪的骨头跟人不同,龙旭臣在它脸上砰砰嘣嘣一通乱划却没有伤到它分毫。 剩下的只有眼睛了,龙旭臣咬着牙暗想,偷偷晃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这冥怪的头骨实在是太硬。 等冥怪半个脑袋顶出缝隙后,龙旭臣才看到它的眼角,担心浪费了机会,他飞快的出了一剑刺向冥怪的眼睛,剑尖正在刺入,冥怪忽地闭上了眼,他一剑刺在它灰黑色的眼皮上发出刺中石块的脆响。 这到底是个什么? 龙旭臣以前没见过冥怪,它们生于阴间,以阴气阴魂为食,没法在阳界生存。他倒是听说过一些误入阴界的人差点被冥怪袭击,他们提到的冥怪也不尽相同,里面似乎没有这种长着大嘴的怪物。 对冥怪来说,阴气阴魂是它们的主食,可它们若是想练出**生出心智从普通的阴怪再升一阶,就需要正阳之气的调和。那些大功德者的阴魂是它们获得阳气途径的一种,最有效的还是直接吸食人血。可是活人入阴间不易,千百年也不见得能等来一个;捕食大功德者的阴魂也不易,有阴差管着呢。 可眼下,它们等来的不止一个,还有一整个血池让它们饮用,它们一个个的都要高兴疯了。 幸好此处在阴界边缘,生存在这里的冥怪并不强,灵性也不足,最先发现这里的冥怪甚至不知道修士的血对它们的好处,只闻得出这里的血气香香的可又混着让它们害怕的东西,它们想吃又不敢。 等稍远一点的冥怪闻到香味靠过来,自然不会再给下等冥怪下嘴的机会。 等级稍高的冥怪知道这血对它们的好处,也能辨别出龙家血脉的气息,同样的不敢下嘴,最终有资格来抢一口肉吃的,便是龙旭臣应付不来的高等级冥怪。 头大如屋,嘴如横梁,牙尖如刀,螺旋眼无耳鼻,颈下呈雾状无固定形状。 因它的嘴占了整张脸的一半,龙旭臣就管这冥怪为大嘴怪。 别看它只有头没有四肢,飞行的速度可不慢,加上脸皮厚如骨,他用剑怎么也砍不动,不到片刻他就被逼退到角落。 大嘴怪在阴世属于中上级的冥怪,一口钢牙能咬断绑着的厉鬼的炎铁索。比起阴气,它们更爱吃厉鬼,服刑的厉鬼有阴差看管不好抓,偶尔才能吃到一两个解馋,往常吃的最多的还是那些低阶的冥怪。它们喜欢把小怪抓起来,小口小口啃得不能动了再一口吞掉,这会比直接一口吞了更有味道。 边上那些被绑着的人尽管闻起来不错,却没有眼前这个能动的有吸引力。它眼珠上的螺旋纹转动了起来,像是陷入了兴奋。 龙旭臣暗暗觉得不好,刚刚他就已经跟不上大嘴怪的动作,要是它兴奋起来动作加快,他岂不是防都没法防。原以为凭着他的剑法跟冥怪有一战之力,想不到这么快就被压着打。 相比于阳间,阴世的修行环境会好一点,至少阴世不会有人看到有什么精怪就起哄打了,生怕它们不断根。 哪怕阴气最浓厚的区域被地府占据,地府之外还有许多区域可供冥怪生存。它们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淘汰的过程,数千年下来,许多冥怪都有了保命和夺命的手段。 像大嘴怪这等经过无数磨炼的,哪怕还没能生出**灵智,对付一个连玄术也学不会的龙旭臣还是绰绰有余。 龙旭臣勉强又躲开了大嘴怪的两次攻击,第三次却再也没法躲,眼看着大嘴怪就要咬上他的肩膀,他闭上眼,感觉边上忽地起了一阵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难不成是大嘴怪咬偏了,他微微睁开眼,却像刚刚差点把他吞了的大嘴怪像是被重物撞击拍到了石壁上,眼珠子一通乱转像是晕了。 这是怎么了?龙旭臣心有余悸,看向裂缝的方向,并没有看到有其他冥怪偷偷进来。只是再仔细看时,他看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还真有一只小冥怪。它才只有他大腿高,看着像只猴子,却比猴子多了一对羊角。 刚刚难道是这羊猴怪踢开了大嘴怪?它是不是跟他有缘才来帮他的?龙旭臣正在想,羊猴怪就跳到了龙旭臣腿上,一口咬了下去。 “嗬……” 回过神的大嘴怪发出一声巨吼,在龙旭臣被咬住前拦下了羊猴怪的动作。 羊猴怪被扰了进餐的兴致,抬起头也朝大嘴怪吼了一声,声音很尖锐,刺得龙旭臣耳朵疼。被抢了到嘴的肉,大嘴怪心气本就不顺,见羊猴怪还敢挑衅,立马朝羊猴怪怪冲了过来。 顿时,两只冥怪打成一团。 龙旭臣脑中一片空白,刚刚一切都太快了,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逃过一劫的大腿微微发软,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无能,以及天真。他竟以为会有冥怪来救他,它们明明只是想吃他。他也太难了吧! 现在似乎除了干等着,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知道等着不是办法,那两只打得厉害的冥怪打架的最终目好像是决定出由谁来吃他,却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也动不了。 第五十三章 硬核逃脱 “三郎……” 龙庙主小声唤了龙旭臣一声,他没多少力气发出声音来已经艰难,却见不到儿子那傻样。 龙旭臣看着两只冥怪为了争夺他打得厉害不禁有些愣神,一听到父亲的声音马上清醒过来,悄悄移到绑着龙庙主的石柱边上。 “父亲,我该怎么办?” “从缝隙后面逃走。” “那里没有路,是一片高空,没法逃走。”龙旭臣焦躁地说。 刚刚他匆匆看了一眼,已经知道外面的情形,想往那里逃并不容易,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出路,光是应付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冥怪就够他受了。他现在的就是人形烤串,香飘十里,冥怪闻着了都想过来啃一口。 龙庙主没有探过缝隙后的情形,经龙旭臣这样一说倒也明白了,果然,黑衣人明晃晃地留了缝隙在这里就是知道他们没法通过。 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无比虚弱,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片刻的清醒却让思绪转得飞快。 “三郎,破坏池底的阵法。” 黑衣人的最终目的,就是用他们这几把老骨头召唤底下的邪物,只要破坏了阵法让他的盘算落空,他们就不算白送了性命。 且这种召唤类的阵法都是一种特殊的通路,如果触发了路径,龙旭臣也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只是逃脱的出口是好是差就要看命了。 龙旭臣被冥怪打斗的画面吓到,一时心神不定,现在有父亲给他指路,他有了努力的方向,才静下心来,照着父亲说的做。 五个人的血是有限的,眼前的血池有现在的规模肯定还有其他受害者。龙旭臣也没心思多想这些,抡剑在血池里猛敲,溅起一片血色。一想到这些血里还混着他父亲的血,他的心情复杂,手上的动作也用力了几分。 溅起的血气翻涌着,四散的血腥味弥漫在小小的洞窟中。龙旭臣可以不受打扰继续想办法破坏法阵,正在打斗的大嘴怪和羊猴怪却被这气息勾得停下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龙旭臣的后背。像是达成了什么协定,两怪对看了一眼,一起朝着龙旭臣扑了过去。 “小心!” 龙庙主一声惊呼,没想到龙旭臣闹出的动静反倒让打斗中的冥怪停下争斗。 血池底下的阵法不好破坏,龙旭臣的心神都在这里,也没注意到冥怪停了手,就连龙庙主的提醒声他都没清楚听到,隐约的声音像是生出来的幻觉,迟疑过后他才想转头确认一下,谁让那是他老父亲呢。 刚一转头,他就见羊猴怪站在大嘴怪石梁般的上嘴唇上朝他扑了过来。龙旭臣瞳孔一缩,提剑想挡却又觉得手上像有千斤重,宝剑上升的速度根本比不过冥怪扑向他的速度。 完了,他脑中一空,又闭上眼,感觉听到了一声巨响在左侧炸开。他闭着眼微微转头,却不敢睁开眼,生怕看到它们嚼着他肩膀的动静。 好像被咬也没有那么疼,他惶然想着,脑袋微微转向正面,眯眼看向前方,却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大嘴怪。 那羊猴怪呢?所以胜出的是它,吃他的也是它,龙旭臣的脸色白了白,勉强安慰自己,至少羊猴怪比大嘴怪看着顺眼些。 “你怎么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龙旭臣不敢转头脖子,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幻听,又恼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的幻听出现的竟然是好友未婚妻的声音,实在有点无耻。 片刻后,他看到李萸拎着他大哥的胳膊走到石柱边上松了手,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男子背着一红衣少女,两人都有些面熟。 “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李萸不解地问,颇有点不耐烦。想想两人一路到槐村的情形,李萸以为他是不想搭理她,便也没有再问。四下打量了一眼,她也看到了被绑在石柱上的人,看衣服应该是正派人,便走上前摸了摸他们身上的铁链。 “这个铁链不好……”解字还没有说出口,刚回过神的龙旭臣就看到李萸已经把绑着龙庙主的铁链扯断了。 他是谁?他在哪儿?怎么会这样?龙旭臣生出许多问号。 “啊?不能解吗?” 李萸看着手里被自己扯坏的铁链,重新给龙庙主围上,还把断开的铁链团巴团巴试图绑在一起。可惜她并不擅长系结,见勉强绑起来的一团铁链晃一下就好像要散,想着不如索性用力把它们捏到一起。 “不不不,可以解。”龙旭臣急忙拦下她的动作,咽了一下口水后,语气也带着恭敬,“还请二大师出手,把其他道长解下来。” “行。”拆铁链总比绑铁链容易,李萸心想,哪怕二大师这称呼不怎么好听,像是在叫二大爷。 李萸先拆下了刚刚勉强接上的铁链,把其他绑着的道长一一解下来放到了龙旭升的身边。龙庙主吃力地朝李萸拱了拱手,又看向昏迷的长子。 “多谢小友相助,不知犬子这是……” “阴邪侵体。”李萸淡淡地说,顺便加了一句,“我不会治。” 边上的杨易抽动了一嘴角,庆幸她没有提她硬核的救人方案,至于她同样硬核的逃脱方案,就现在看来也是一个坑。 龙旭升昏迷后,李萸就想要用她先前提的办法捅出一条通路来,杨易想拦,可是不管动嘴还是动手,他都拦不住。 他好说歹说,至少劝动了李萸先解决村口的两棵槐树,再去后山探探水潭,要是两者破坏了都没有,就照她的办法来。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李萸把已经打断的槐树烧化,并且用乌牙在树根里一通搅弄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反倒是打断另一棵槐树时,“槐村”里有了变化。李萸觉得有门,杨易却觉得要完,最终在另一棵槐树被打断后,断口处出现了一个黑洞。 李萸拎着龙旭升就走了,她是龙三道长请来救援的,也收了龙家的东西,龙家的人她当然得护着。杨易一看她要走了,哪怕再觉得那是坑,还背起燕飘飘跟上。 如果两人留在“槐村”,也只有耗死在那里的份,杨易可不觉得凭自己能找到出路,李萸尽管不靠谱,至少实力过人,就是死也能帮他们拦一拦邪魔再死。 现在,杨易看到奄奄一息的龙庙主,还有躺在地上挣扎要起来的冥怪,以及此处浓重的阴气和后面的缝隙,他就知道光凭李萸一个人是救不了他们了,他们这是已经踏上死路直达阴间了。 第五十四章 捅得还不够深 相比于杨易的惊惶,李萸还是比较淡定的,自己想捅的地,就是直通阎王殿她也不慌。只是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出口,地上还有两只阴兽,看起来不像开了灵智可以交流,估计是不能带路了。 看来是这地捅得还不够深,她还得再捅一次。 别人不懂盯着黑色缝隙看的李萸在想什么,杨易却知道,他已经见识过进击的李萸说到做到的行动力。 “李大师,这位是龙庙主,不如我们问问他,这里要怎么出去。”杨易说道,又一一为她介绍了被她救下的其他道长,言下之意就是想办法有他们,她千万别轻举妄动。 李萸一听扫了一眼龙家父子三人,再看看其他人,也发现自己先前的办法有一个弊端。她能拖着龙旭升一个人走,却拖不了其他五个,他们看着也不经拖。 “我兄长这是怎么了?”龙旭臣问,目光却是看向杨易。 他认得杨易,比起李萸来,他还是跟杨易说话更方便。 杨易把他们遇着的事一说,也问了龙旭臣的遭遇。 两人在那里说得热闹,龙庙主没有插话,静静听着,心下回想着整件事,又看向靠在石柱上的李萸。想不到他离京也没有几日,京中竟出了这样的人物,可见天道庇护正道。 李萸目光一时盯着眼前的血池,一时又看向远处的缝隙,心下疑惑。 他们从“槐村”出来之后就到了血池的阵法之中,可见这阵法与“槐村”是相通的,若真要召唤,难道是召唤“槐村”中的什么东西,可是她刚从那里过来,也没见有什么妖邪。难道是怕了她没敢出来,或者是她呆得时间不够长? 既然都过来了,她肯定不能再从血阵回“槐村”,所以现在她可选择的出路就在缝隙后面的阴冥大陆上。 想当年,她被妖鬼之子设计被困阴冥之渊时,可没少受阴气噬骨之痛。熬下来之后,她的本命离火又上了一层楼,不但驱邪,到了必要的时候还能吸纳阴气为能源,她怀疑现在她能吞魂珠修炼神魄也是受此影响。 具体原因她懒得深究,她只注重结果。 龙庙主在听了杨易和龙旭臣的对话后,知晓龙旭臣是从槐村村口的槐树到了这里,而龙旭升他们是从槐村后山的水潭到了“槐村”。他们一行人却不是通过这两种方式过来了,相关记忆有些模糊,龙庙主隐约只记得他们像是进了一个什么阵法。 不管是什么办法进来,离开的办法肯定在外面的阴冥大陆里,他们没法去。 他们无法调用阴气修行,在这里灵力流失后无法恢复,阴气还是无时无刻侵蚀身体。就算是李萸,她也只是不受阴气侵蚀,想要利用纯阴气修行是不行的,但她有别的手段,比如刚刚拦了她的路又正好要扑向龙旭臣的冥怪。 它们体内也有魂珠吧? 她把想要逃走的大嘴怪和羊猴怪打散了,从它们消散的地方还真飘起了几颗魂珠,她伸手捞到嘴边吞了下去,运用离火炼化吸收。 咽了一下口水,她稍稍有了一点饱腹感,这比嚼肉干更能补充体力。 本来正说话的几个人,被她忽然的动作惊地停了下来,杨易甚至以为她是不是中邪了,就像先前龙旭升毫无预警地朝他们下手一样。还是龙旭臣有过类似经验,比他们先反应过来,还为他们解释了一句。 “李大师能用鬼物的魂珠修行,之前还吞过青河鬼王的魂珠。” 现在龙旭臣一口一个李大师叫得贼顺口,都快忘了这位还是他好友的未婚妻,一棍子捅到地府这种事,也只有她敢想。要是有这个本事,龙旭臣也想试试,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威风的了。 知子莫若父,龙庙主一看就知自家小儿子这是碰上同一路的大师正崇拜呢,担心他跟着学,想要说他几句,偏现在也抽不出多的力气来教训他。 “李大师,你有办法找到出口吗?”龙庙主问道。 恢复了些灵力的李萸动了动眼皮,记得这个问题不是先前有人问过了,她也答了,怎么又有人再问一问。她看向杨易,也不知他有没有解释清楚,只得再答一遍。 “没有,倒是可以从缝隙那里打出去。” 外面都是补给,她一个人不怕找不到出路,就是要带上他们这么多人有点困难。 “你们城隍庙就没有跟阴差联络的方法?”李萸问。 “原有一个登闻铃,被邪党拿走了。” 登闻铃只有一个,能用的只有城隍庙的庙主,其他人有别的跟阴差联系的方法。龙庙主自然也会,但随身带着的符箓都被那邪魔拿走了,他身上一张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不由看向燕飘飘。 “李大师,你会画请阴符吗?” “不会。”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样的符。 “杨世侄会吗?”龙庙主问杨易。 燕家以前不会请阴差办事,也不知请阴符,还是家中秘传符箓失踪后才跟其他道派学了这符。杨易也跟着学过,却画不太好,画的符请不了阴差,燕飘飘是家里的天才画出的符自然要比他强。 “我不会,飘飘会。” 龙庙主也知燕飘飘在符术上颇有造诣,可惜她现在还晕着。 “她现在身中阴气,也不知会不会醒。” 阴气?杨易眉毛挑了挑,默默瞥了一眼李萸。 两人一人扶着一个昏迷的人到了这里,一个中了阴气,另一个杨易虽没提,但龙庙主也当一样是中了阴气,没想到会是别人打晕的。 李萸发觉杨易的目光,淡淡横了他一眼。 “我又没把她打死,你想弄醒她动手就是。” 杨易面上微窘,又被龙庙主父子看着,一时也不知要怎么说这个事。为什么动手的面色不敢,他这个旁观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我试试。” 他跳过了解释环节,想来他们也能懂他的难处。伸手横在燕飘飘的脸前,他本来想拍她的脸把她拍醒,却又怕她醒过来记恨他。这也是个不讲理的,说不定到时候也不怪动手打晕她的人,反倒怪动手叫醒她的人。 抬眼看向李萸,总归是李萸把人弄晕的,是不是该由她把人弄醒? 第五十五章 冥怪会教你做人 “我手重……”李萸幽幽地说,她向来只负责打晕,从来不管叫醒的事。 “要不我来?”龙旭臣倒是跃跃欲试。 他以前见过燕飘飘几次,因他玄术没法入门,没少被燕飘飘讽刺,甚至燕飘飘还以他大嫂自居,劝他早早到军营去,莫要呆在城隍庙惹事,他当时差点就想找媒人赶紧让他大哥另寻一个大嫂,千万不能让燕飘飘进门。 幸好龙旭升对燕飘飘也没那份心思,龙旭臣才不再理会她太多,反正两人要是对上,不管是嘴上还是行动上,他都讨不着好。现在有动手的机会,还以救人的名义,他怎么都想试试。 杨易在他跳出来之后,也想到了这一茬,默默后悔刚刚没有马上动手,毕竟能这么名正言顺打燕飘飘脸的机会真的不多,他想打也已经很久了。 燕飘飘仗着身份颐指气使,没半点把他这个表哥当亲戚看的意思,若不是还想学燕家的本事,杨易真不想侍候了。 到底她也是女孩子,龙旭臣一开始也没好意思下重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见她没醒,他手上力道才大了。 “啪啪……”几声重响后,燕飘飘皱了皱眉,人还没有醒就先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可见是真的疼了,揉了几下后,她猛得睁开眼。 “谁!谁打我?” 杨易默默地移开目光,也不敢往龙旭臣那里看,反倒看向了李萸,龙旭臣也默默地把打人的手放到身后,这才想到李萸是女子,这种时候合该由她出手才对,目光也不由飘向她。 以为两人是在暗示什么,燕飘飘伸手指向李萸,“你这个臭小子,竟然打我!” 李萸轻哼了一声,扬着手掌横在身前。 “请阴符,画出来,不然就再晕一次!” 燕飘飘显然也想到了两次被李萸打晕的事,哪怕事发只有一瞬间她都不知道李萸什么时候动得手,她也对李萸这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臭小子有点发怵,却又不肯就这么如她的愿。 “想要我画符?求我呀!” 李萸戏谑一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不知死活的人。目光看向杨易,想来总得有个人让燕飘飘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杨易知意连发好声相劝。 “表妹,我们现在在阴世,只有你画出请阴符联络上阴差,我们才有机会离开。” 燕飘飘四下打量了一眼,发现身处的场景变了,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还发现了重伤的龙家父子,目光不由一亮,看向李萸的目光带着挑衅。 “听到没有,只有我的请阴符能联络上阴差!” 李萸抱着双臂,默默退到边上石柱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向燕飘飘。她何必跟燕飘飘多废话,有会东西来替她教燕飘飘做人。 燕飘飘当她是服软了,面上越发得意,还想再说几句时,就听到“嘭”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墙。他们朝发出声音看去,现在那缝隙处卡着一个长着尖角的脑袋,脸庞中间的独眼正盯着他们。 “是冥怪!” 杨易惊呼一声,目光看向了李萸,他们这里伤的伤弱的弱,除了李萸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没有请阴符,我不插手。” “你!”燕飘飘气急,冷声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能对付冥怪吗?” 掏出身上黄符朱笔,燕飘飘屏气凝神在临空的黄符上画下符纹,符成后金光一闪,她收了笔将画好的符箓拍向冥怪,口中念动口诀。 “天地玄宗,役使雷霆!” 黄纸上的符纹顿时化为神雷朝着正要钻出来的冥怪劈去,却不知什么缘故,这些雷最终都落在了它头顶的尖角上,却没有对它造成任何损伤。 怎么会这样?燕飘飘脸色微变,重新画符施咒。 “天地玄宗,真火腾腾!” 一团火焰飞落到冥怪脸上,将它整张脸包裹其中,偏冥怪像是感觉不到热气,甩了一下脑袋就把一头的火星给扑灭了。趁着空隙略一使劲,它整个身子从缝隙中挤了出来,除了它头顶的尖角和独眼,它的体态跟人没有太大的差别就是比一般人更高壮些,这里个子最高的龙旭臣在它面前也矮了一个头。 大概也意识到眼前的燕飘飘就是几次让它不痛快的人,它一掌朝着燕飘飘拍下。 “天地玄宗,金光护体!” 燕飘飘赶紧画了护体符,勉强挡下了独眼怪的一掌。独眼怪见一掌下去她没有变成它喜欢的肉泥,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脸中的眼珠一转,露出愉快的神怪。燕飘飘意识到不妙,又加大了灵力输出保持符咒的效用。 像是找到了合意的玩具,独眼怪一掌接一掌拍在金光罩上发出一记记闷响。燕飘飘灵力有限,也发现在此处就如同在先前的“槐村”,没法吸纳天地之气恢复灵力,还得防着太多阴气入体影响了根本,不能放手用符。 至少她还有金光罩,燕飘飘咬着唇暗想,余光看向李萸,本以为会看到她满脸惊恐的画面,却不想李萸抱着双臂悠闲站着,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为什么她不受影响,不是劈了人又劈了树用了不少气力,燕飘飘恨恨瞪了她一眼,恨不得求眼前的独眼怪别缠着她打去找李萸。 求是没法求的,冥怪要是懂怜香惜玉,她现在也不会陷入困境。 求不了冥怪,她倒是可以求李萸,但一想到李萸嚣张的态度,她一时又拉不下脸来,只能转头朝杨易挤眼。 杨易跟在她身边多年,一下子就看懂了她的暗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看着自家表妹受伤。 “李大师,这只冥怪很是厉害,您要是再不出手,我表妹一受伤就没法画请阴符了。”杨易说道。 李萸面色不改,说:“若真是如此,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先离开,路上若能遇着阴差,再让他们过来救人。” 就是不知他们有没有命支持到那个时候。 燕飘飘这才明白李萸本人没有受制于阴世的环境,还有她自己脱身的方法,只是其他受伤的人太多了,才会让她画请阴符。 第五十六章 阴差 感觉被李萸压了一头,燕飘飘看她越发不顺眼,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年纪轻轻的怎地比她还强,幸好不是个女子。 哪怕跟在身边的一些男子动机不纯,燕飘飘还是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也不愿意他们转投他人裙下。想到这个,她眸光一转,看向李萸的目光也多了一抹深思,说起来李萸比龙旭升还要强,除了个子矮了些,其余也没什么不好的,说出去也是个值得夸耀的追求者。 “我可以画请阴符,可也得你挡着这冥怪呀。”燕飘飘嗔怪道,对李萸的态度不复先前冷硬。 杨易见燕飘飘肯服软,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她这语气听着怪怪的,不像她平时的为人。不过在外男面前,她多少会收敛一下性子,就是发脾气也没有私下时凶,不少男人还挺吃她这一套。莫不是她总算意识到李萸是个男子了?杨易暗想,倒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萸倒没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也看出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画不了符。 “给你十息的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上前纵向一跃跳到独眼怪背上,横着乌牙棒勒住它的脖子。独眼怪吃痛,甩动着粗壮的身体想要把李萸甩下来,李萸纹丝不动,还在乌牙棒上附上一层离火。 被离火伤着的滋味直击神魂深处,独眼怪发出一声惨叫,在原地用力跺步,双手也朝自己的脖子击打抠挖,想把乌牙棒弄下来,可手还没有碰到乌牙棒,就被附着的离火灼伤了。 燕飘飘都看呆了,想不到她拼命全力才能防下的冥怪,李萸轻松就把它制住了。她现在倒是信了李萸用不着靠她也能离开此处的事,就连她矮小的身躯在独眼怪身上也显得伟岸起来。 “七、八……”李萸出声倒计时,她帮忙制住独眼怪可不是让燕飘飘来看热闹的。 燕飘飘这才想到还没有来得及画符,实在是刚刚维持金光符太累,好不容易能缓口气,她想多歇歇。瞟了李萸一眼,想到她先前的表情,燕飘飘猜测就是求李萸能多宽限她几息时间也不会有用,这男人强归强却是石不懂人情的石头。 心下抱怨了几句,她连忙挤了一丝力气,画了一张请阴符。 请阴符并不是很费灵力的符,它能否起效不在于符而在用符的人。这里面有特别的关窍,她有画符的天份,却不擅长跟阴差打交道。 “给你。” 燕飘飘把画好的符递了过去,又害怕李萸身前的独眼怪,远远的伸着手并不敢太靠前。 给她做什么?李萸皱了皱眉,挑了挑下巴,说:“给龙道长。” “好。” 燕飘飘这才想起在场还有龙旭升的父亲在,龙家的人自然是能用请阴符的。 “龙伯父,给,我刚画的请阴符,也不知画得好不好,您凑合着用。唉,可惜龙大哥晕倒了,不然请阴差这样的小事可以交给他……”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想不通为什么龙旭升也晕了,不会也是跟她一样是被李萸打晕的吧。为什么好好的她要打晕龙旭升?燕飘飘眼角看向李萸,默默有了一个猜测,眼中多了一抹得意。 李萸才不管她不靠谱的猜测是什么,见龙庙主要施术,便抽出一只手,一掌击向独眼怪的后腰,在它的体内燃起一点离火。 独眼怪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后渐渐消散了身影,李萸也从它背上下来,伸手收集魂珠吞了下去。 “你……” 燕飘飘醒来后还是头一次见李萸吞噬魂珠,这明显不是普通人能吞的东西,为什么李萸就这么吞了还一点事也没有。 李萸不理会她,低头看向龙庙主。其实她还真不看好让只剩下半口气的龙庙主用符叫阴差来,这里是阴世边缘,很难驱使灵符。燕飘飘先前能用,除了她天赋高外,还因为她先前困在“槐村”靠身上带着的丹药护体受阴气侵蚀不深,不像龙庙主等人困在阴世又被人放血,一身灵力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 龙旭臣也看出父亲驱符不利,想了想还是说:“父亲,不如让我试试。” “你?”燕飘飘当即出声质疑,“你连玄术都不会,怎么用请阴符?别浪费我的心血。” 看来龙旭臣是真的弱,李萸心下有了判断。 “行。”龙庙主虚弱地应道。 其他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连龙旭臣都这样想。他也是不忍心父亲劳累才站出来说,要说信心还真没有,他在阳世时用请阴符也时常失败,但他们龙家人有驱动请阴符的绝招。 从父亲手里接过请阴符后,龙旭臣咬破舌尖,吐了一口鲜血到手心,再伸手按向灵符。 “城隍诏令,阴兵阴差降来临!” 符箓红光一闪飘于空中,有节奏地闪着光。 这是成还是没成?龙旭臣心下不解,以前同门用请阴符成功时符箓会消失出现在接了召唤的阴差手中;失败时符箓会烧成灰,不像现在这样像是被定住了还自带闪光。 “你看,你就是不行!”燕飘飘有些嫌弃地说,她好不容易花力气画出来的符都浪费了,还得再画一张。 正要动手,燕飘飘就见飘在空中的灵符有了反应。 “何方发号施令?”一个深沉的声音问。 “小子京城城隍庙龙家后人,被困于幽冥,特请官爷相助。” 对方沉默了一阵,就跟断了信号一般。 是不是在阴世这个符不太好用呀,李萸暗想,手心变出一朵小小的离火,她在想要是往那缝隙外面放个离火烟花当信号弹,效果会不会更好一点?她在妖界的时候看到有人这么用过,当然放的不是离火,比着离火的杀伤力太强。 片刻后,悬空的符箓消失了。 龙旭臣看向父亲,想确定他这是不是召唤成功了。 龙庙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向龙旭臣的身后,李萸的目光也跟着一紧。 一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龙旭臣身后,他身上披着铁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前卫的装饰。他头上戴着黑色高帽,脸上戴着面纱遮着半边脸,裸露在外面的青黑色皮肤隐隐透着纹身,瞧着就像带着煞气。 李萸看了一眼他挂在腰上的腰牌,上面写着一个“范”字。就算她不曾跟阴差打过交道,但看这打扮,她感觉来人应该不是普通阴差。等这次离开,她还得再补一下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免得遇到什么人鬼妖都不清楚来历。 第五十七章 心脏和胃 “黑大人……”龙庙主唤了一声,挣扎着想起来行礼。 城隍爷的后人听着厉害,却比不得这位得道多年的阴神,就是自家老祖宗在这位面前也算是后辈。 “还真是龙家的人。” 黑大人打量了此处一眼,本就带着煞气的脸上冷意更重了,忽地他的目光定在了李萸的手掌之上。 “南明离火?你是什么人?此间已经有近千年没有离火的踪迹了。” “异世修道归来之人。”既然是个明眼鬼,李萸也不遮掩身份。 黑大人手指微动,算了她的来历,知她没有说谎又不由轻嗤一声。 “小子,莫要仗着有几分道行就随意处置阴魂。” “若有生人误入冥界,阴魂可会特特放过他?” 像他们这样的生人,要是直接被抛在幽冥大陆上,早被一众冥怪分食了,这种时候难不成他们还得跟冥怪说不能吃、你们没权利吃?呵!入了这片网,就是任杀的鱼,与其指望钓鱼的人有颗仁心,不如自己长点脑子。 “若是无辜生人,自有阴差庇佑。” “所以纯看命,要是命好就遇着善心路过的阴差,命不好就被吃。就像滞留在阳间的鬼,命好还能遇个超度的大师,命不好还得被拘起来当苦工,比立时死了还惨。” 黑大人的目光幽深了几分,大约没想到还能遇着一个在他的地盘跟他叫板的活人。 “黑大人见谅,少年人气盛,想事情容易一根筋。”龙庙主不由出声说话,生怕李萸跟黑大人真起了冲突。 活了几千年的人,黑大人也不至于为了一口气强留活人在阴间,且这位手里还有南离明火,又不受阴气侵蚀,留她在阴世似乎对阴世的害处更大。 拿出一些阴符贴在几人身上护住他们的阳气,黑大人又唤了其他阴差过来帮忙背人,也得有留在此处调查。他是不会当这苦力的,还得在前面开路。 龙旭臣先前挤到缝隙时发现缝隙开在幽冥大陆的上空,他们就是从缝隙挤出去也没法保证能安全落地。如今有了黑无常黑大人保护,那就不一样了,他们被扶着落在地面上,顺利地穿过幽冥大陆到了九幽城外。 一路上有无数冥怪和阴魂远远窥探,却碍于黑大人在不敢上前。他们也没有进九幽城,而是在城门登记的一间小屋内通过了前往阳世的门,跟着黑大人走过了一段漆黑的路后,他们又回到了槐村村口。 龙父好生感谢了黑大人,路上也跟他说了槐村之事,希望能早日找到幕后黑手。 可惜经过半个月的调查,利用槐村把他们困在阴世的人还是没有线索,在“槐村”遇害的燕飘飘的追求者目前也下落不明,就连血池中的阵法也在龙庙主等人获救后变得残缺,燕飘飘等人呆过的“槐村”像是消失一般,找不到进去的通路。 这日,离槐村约一天路程的南山寺,迎来了又一批客人。 南山寺是僧寺,附近的村民都觉得奇怪,怎么这半个月来总有道长往僧寺中来。僧道两派相系不远不近,时不时的会闹出一两件双方斗法的传闻,百姓一度还担心这些道士是来寻事的,差点没通知官府。其实斗法只是个别行为,僧门和道宫真遇上大事还是会通力合作的。 与龙庙主一起被困阴世的,就有一位高僧,正巧离槐村最近的寺庙就是南山寺,他们便都南山寺休养。身体上的损伤能慢慢养起来,阴气入体想治却不易,原是想缓过气来再各自归家,但南山寺的方丈是位的僧医,擅长驱阴气,他们索性就在寺里边治病边等槐村之事收尾。 他们这些人中,李萸是受阴气侵蚀最少的,或者说基本没有影响,也得了些好处。她原可以直接回京城,却在到了南山寺后忽然提出要在附近闭关。 龙旭臣倒是想拦,可他忙着照顾父兄,分神了一会儿,就失了李萸的踪迹。她也没说去哪儿闭关,只说不用担心。他怎么能不担心,要是她出事了,他上哪儿找个媳妇赔给尹皓生。 李萸其实也没有走远,她说的附近就是附近。 天地间阴阳平衡,有像槐村这样天然的极阴之地,就会有灵气充沛之地。李萸也是到了南山寺才发现南山寺所建的地方正好在灵气汇聚之处,这样的地方肯定不止一处,只有道路便利些的才会被建上寺庙,其他地方也许还没有人发现。 她急需这么个地方,又不想跟那么些人呆在一处争夺灵气,索性另寻个清静地闭关。 这一闭关,就是半个月,她也总算是恢复了筑基的修为,凝体成功。可惜这方世界灵力还是不够强,她的肉身没法像她先前一样强悍,甚至为了补足修复肉身灵力的不足,她原先由前辈桃花泪所化的身体并入她体内长成为了她的心脏和胃。 她现在修的也是跟以前不同的路子,算是从魄体开始修,得先凝体,摆脱附身的肉身不受其的掣肘。 成功是成功了,偏多长出了两个器官,她记得其他附物灵修行成人体后,所附之物会成为装饰或者武器,就没有反过来长进魄体里的。 生成心脏,她勉强可以理解,为什么还会多长一个胃?李萸筑基成功后还来不及高兴,就先饿了,是挠心挠肝的饿。 她身边还有肉干,勉强可以充饥,但是这肉干又干又柴,真的一点也不好吃。她越吃越生气,渡劫失败没了肉体也算了,等修到化神期本来就不需要肉身。 不会是她失败了吧? 她捶了一下胸口,又按了一下胃,也没觉得除了饿之外有其他问题。 现在只能指望下次境界提升时,能再次淬炼身体,把这两个留着会成为弱点的器官去掉。 她选择闭关的地方在深山之中,人迹罕至。初来时,还有不知死活的野兽敢吼她,被她吼回去后再没有野兽敢靠近她的山洞,连之前住在洞里的大熊一家也不敢回来。 李萸完全没有夺人地盘的愧疚,站起身,走出了山洞,看了一眼躲在远处树丛里的大熊一家,轻轻笑了一声。 她筑基成功时,外泄的灵气好处可不少,山里的动物大概也有所感,刚刚在洞口围了一圈,直到她出来了才逃走。 第五十八章 头皮太亮 此处到底是灰熊一家的地盘,就算看到李萸从山洞出来,灰熊一家胆子大仍守在外面不走,许是舍不得它们的老窝,还想找机会占回来。 她也算用灵力交过租子了,看它们模样就知道,这一家子比之前聪慧不少。李萸正这样想着,藏在最后的小熊就被无良父母用屁股拱了一下,从后方翻了一圈滚到了草丛外面。它懵懂地呆在地上,显然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直到转过来看到李萸,吓得赶紧想爬起来,却因为踩到树枝又跌倒在地上。 好蠢,李萸勾起嘴角想。 熊爸熊妈估计也是这样想的,合力把儿子拍了回去,又朝李萸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不错,还挺识相。” 李萸满意地点头,想着难得此处灵气充沛,应还有其他好物,便说:“你们,把好东西交出来。” 长在深山没见过几个活人的大熊一家听不懂人话,却不妨碍它们领会李萸的意思。低低叫了几声,它们就在前面给她带路,还真让她寻着几株不错的草药。 还是得找个能炼丹的人,南山寺的老和尚会治病,不知能不能炼丹。 收了草药,她也就准备下山了,让她意外的事,大熊一家好像不舍得她走,小熊甚至到她身前绕了一下,想拦下她又不敢,只能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也不怕被我剖皮取胆。”李萸轻哼一声。 相比之下,大熊挽留的方法就上道多了,它们直接给她叨了一头鹿,成功得再次唤醒了她的饥饿感,让她更想早点下山了。她可不会烤鹿,也不想吃生肉,还是下山下馆子方便。 但她没有钱…… 她在身上摸了摸,还真没摸到钱,她离京的日子都龙旭臣陪着,吃喝都有他安排,她也就没去想钱这件事。 还是回南山寺蹭吃的吧,她咽了一下口水想,或者抓几只山魅填填肚子。 身在山中,抓山魅肯定更快,她一想到吃,也就没时间再跟大熊一家慢慢耗。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她飞身而去,就等着吃顿大餐。 山魅也好、厉鬼也好,它们的魂珠都没什么味道,就是有点凉,大热天吃下去就跟吃了一块冰块,自带瞬间降温的功能,还很能饱腹。世间其他食物并不能让她提起兴趣,除了蜜汁烧鹅,这个现在也吃不到。 稍稍填了肚子后,她还绑了两只想要偷袭她的精怪,准备留着当点心吃。等回了南山寺,她估计连肉也没得吃。想到这个,她有点后悔自己不会烤肉,不然在山林子里随便一抓就是食材,根本饿不着。 走到地势略平缓的区域,树木没有深山中茂密,林中也有容人通过的山道,估计是附近有村落。反正吃饱了,李萸没有着急赶路,也怕手里两只山精被某些人看到引发恐慌,特意让它们隐了形。 一般人原也看不到山精,小孩子眼睛干净,却是能看到的,还有一些天生眼睛异于常人的人,到了人多的地方还是隐藏一下比较好,免得把孩子吓出好歹来。山精青面獠牙,容易吓着普通人。 下山路上,她听到了草丛中有孩子们摘到野果欣喜的声音,却没有跟他们遇上,走了没一会和后倒是迎面遇到一个和尚。 要说是和尚,她又觉得不太像。 对方穿着灰白色的僧袍,身上纤尘不染,整个人都像一块发光的白玉。说他是白玉反倒像是贬低了他,他雌雄莫辨的五官能让山河失色,也将玉石之流比了下来。李萸在隐仙门和妖界也看过各色美人,却没有像这僧人一般让她看了就有些挪不开眼。 莫不是头皮太亮的缘故? 她在打量俊美僧人的同时,那僧人也抬眼看了她一眼。 若论此刻的形象,李萸跟乞丐没什么差别。她在山中闭关之后,是重塑了肉身,却忘了给自己换身衣服,哪怕修行时她的衣衫不会脏臭,可是它会破呀。她又出于私心,让自己的新肉身比原先高了一截,以至于她的衣服都短了,幸好她穿的是男装,旁人就是看出她露出的脚踝也不会对说她什么。 这儿可不是京城而是乡下,普通百姓可没有这么讲究,有些人家连身完好的衣服都没有,像僧人这样打扮的才是罕见。 连僧袍的料子都不同凡俗的僧人目光沉了沉,似看到什么脏污的存在。 李萸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着有些不像样,那又如何,又不用他出钱买衣服,有什么资格嫌她,要是觉得碍眼不看就好了。她翻了个白眼,不再盯着他看,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只有没脑子的鱼才会被外表迷惑。 显然这僧人不止有外表,他看向李萸的目光有一半落在她身后,也就是她牵着的两只山精身上。 在两人正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僧人忽然发难,从怀里拿出一袋香灰洒向他们。李萸预测到他的动作倒是避过了,就是被散开的香灰呛了一下,被她留着当点心的山精更惨,还没来得及发挥最后的价值就发出一声惨叫消失了。 “竟敢动我的东西!” 李萸可不会因他的外表身份对他有任何礼让,直接就动了手。在这个灵力微弱的世界,捉到两只还算肥又犯过人命的山精可不容易,这仇算是结下了。 僧人显然也没想到李萸的动作会这么快,忙手持佛珠念动法咒,堪堪防下的她的攻击。 李萸没有在第一击就用尽全力,连乌牙棒都没掏只一掌劈了过去。她先前没在僧人身上感到过强的灵力,倒是有一股颇为凝实的功德金光,身负功德的人又怎会滥杀无辜,李萸就是笃信这点才没有太过防备。 一想到自己又被坑了,李萸暗恼,又击了一掌,见用掌轰不开他的防护,便抽出了乌牙棒。僧人见她凭空抽出了一根棒子,目光微微一动,看向李萸的身后山下的方向。 山路不好走,尹皓生才走了一半路程便有些跟不上好友的步伐。说来大家都是读书人,平时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读书上,如今读书分出了高下一个有了功名一个还没有;这也就作罢,读书一事本也要看悟性,怎地体力上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尹皓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如今被好友一对比,他不禁对自己生出怀疑。 且不论这个事,为何好友会跟李萸在山道上动起手来,他离开视线才半刻钟,这是出了什么事? “公良兄、二娘,快停手。” 第五十九章 公良轩 李萸早就知道有人上山,就是没想到会是尹皓生,更想不到他跟抢她山精的僧人认识。 要说这位僧人来头可不小,他就是比尹皓生还有名的京城四公子之首公良轩,十六岁便高中状元,有惊世之才,也有倾城之貌。当初殿试时,曾有人因他的容貌,提议将他点为探花,但他的策论不管是立意还是用词,都高出其他贡士许多,最后皇上拍板还是给了他状元之位。 那一年因为他,新科进士游街几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素有才名不爱与人交往的状元郎是不是如传闻中俊美。听说许多人家的后花园半月无花可赏,所有鲜花都被家中女眷剪了扔给了公良轩。 公良轩之后入了翰林院,又时常被圣上召见问策,可以说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他的美貌最终还是成了他的拖累,约十日前,皇上最宠爱的柳妃替妹妹请旨赐婚,对象就是公良轩。柳妃现下最得圣宠,连皇后都避让锋芒,这事又是一桩美事,皇上自然答应,可惜召来公良轩一问,他却抗旨不从,君臣不欢而散。 公良轩这几年得皇上赏识,本就碍了很多人的眼,便有人在边上煽风点火,皇上也强硬下了旨意赐婚。公良轩这头接了旨意,另一头上书辞官,还剃了头发当了在家修行的僧人,名曰替母积福。 公良轩的母亲在他九岁时便过世了,在他记忆中,她除了知他学业精进会露出笑容,其余时间都愁容不展。他的父母相敬如宾,要说关系不好,也不尽然,却没有父亲跟他爱妾相处时的融洽,公良轩也是在母亲过世后才知晓两人成亲皆是家里安排,他的母亲原有一青梅竹马,在她出嫁后便远离家乡再没有回来过。 父母的事,公良轩不好评断,倒是他小时候时常跟着母亲吃斋念经,从佛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早早就已经是京效法华寺圆元大师的记名方外弟子。若不是大师说他的修行在凡尘中,他说不定早就出家了。 如今被赐婚的事一激,他索性落了发,便想去法华寺挂单,可圆元大师忽然闭关,寺中方丈不好擅自做主。且皇上知公良轩想要出家也十分震怒,听说要下旨重罚公良家,正好那时尹皓生要出京寻李萸,索性就带了公良轩一块离京,说是要托他寻人,里面未尝没有让两边暂时静一静的意思。 公良轩也的确有慧根,若不是如此,圆元大师也不会收他为记名弟子。他虽不能像龙旭臣那样清楚地看到阴魂,但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对它们诵经净化比寺里的一些老和尚还管用,普通阴邪更不敢近他的身。 他与尹皓生关系不错,和龙旭臣关系却不好,龙旭臣恼他先前坏了尹皓生的亲事,公良轩怪他总爱闯祸之前还拖累了尹皓生,害尹皓生差点醒不过来。 这次槐村一事,他竟然带着尹皓生的未婚妻来救场,也让他感到荒谬,甚至一度觉得是李萸的修为在龙旭臣之上让龙旭臣对李萸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评价。公良轩还没有正式入僧门,也无从得到太多消息,现下知道的还都是龙旭臣说的,他又不信龙旭臣,正好尹皓生来求,他便也过来帮忙看看。 槐村一事的幕后主使还没有消息,公良轩一看到有人牵着山精下山,便认定她想放山精进城作怪,或许还跟槐村一事有关,谁能想到这位就是尹皓生的未婚妻。 听尹皓生出声阻止,公良轩猜到了李萸的身份,却又觉得跟龙旭臣形容得不太像,看向尹皓生问:“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此人吗?” 什么意思?李萸脑子一时炸了,不等尹皓生说什么,转头质问:“你上次找道士对付我还不够,现在又找个和尚来?还朝我洒香灰?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信不信我一把火烤了你!” 尹皓生倒是没想到她这般生气,微微愣了几息,旋即又微笑摇头。 “你久无踪影,我们怕你出事才来找你的,我可不敢得罪你。” 尽管他的笑容一如往常,就连语调也没有一丝变化,李萸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 “是在下误会了,刚刚见姑娘牵着阴物下山,还以为是哪里的邪道。” 公良轩一边说一边收了防护,李萸也收了掌,心下也疑惑是不是错怪了尹皓生,又咽不下胸里的闷气。 “阴物怎么了!那是我的半夜点心。” 公良轩现在知道了她的确是李萸,便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先前就是因为他跟尹皓生某位即使正式订婚的未婚妻说过几句话让她生出了误会,她便在订婚之前跟他表白心迹,还被人发现了,以至于尹皓生亲事再一次没结成,两人也差一点成了陌路。 好在尹皓生生性豁达,并没有与他交恶,还劝过他不要在意。 公良轩孤傲,能让他看入眼中的人没有几个。尹皓生虽与他都被坊间那些不相干的人评为什么京城公子,他一开始并没有放把尹皓生看在眼中。尹皓生的才学放在一众纨绔中最是出众,在书院内也名列前茅,可天下有识之士多矣,尹皓生不算什么,要是将他放在人才辈出的江南说不定已经泯然众人。 但他的性情的确很好,与他来往的人就没有一个说他坏话的,就连那些不思长进的纨绔子弟都不会与他为难。公良轩出身庐州书香门第,这样的家世放在京城根本不够看,又因为不爱交际刚来京城时少不得与人起冲突,都是尹皓生为他出面周旋。 一次两次他还不领情,次数多了,他也就把尹皓生当成是可交之人,出了婚约被毁一事后,两人已经算得上是好友。他大约也就听得进尹皓生的劝,才肯此刻跟他离了京城。 可惜这样一个人,竟与如此粗俗的女子结亲,先前痴痴傻傻,好不容易痴病好了,又成了易怒的性子,公良轩心下挑剔,不由得侧过身子,目光倒是在她的影子里停留了片刻。 夺舍倒真不是夺舍,真不知那半调子的道士是怎么看的,拉着尹皓生胡闹,公良轩腹诽,又念了一声佛,让情绪归于平静。 第六十章 到处都是麻烦事 尹皓生知两人交手是误会,心下有些想问他们说的阴物是不是真能吃、好不好吃,想想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先笑着圆场。 “我们先下山吧。二娘,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我离京前让府里的大厨做的蜜汁肉脯,你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这点东西怎么跟山精比。” 山精的魂珠可比阴魂的温和多了,就是味道也不怎么好,闻着就没有肉脯香。她伸手拿了一片,原以为尹皓生的肉脯跟她从家里带出来的肉干味道应该差不多,咬了一口后才发现一个天一个地,天自然是尹皓生府里制的肉脯。 “怎么你家的吃食都一个味道。” 嘴上不肯服软,她一边嫌弃一边把他手里的纸包拿了过来,吃着肉脯下山了。尹皓生和公良轩跟在她身后,趁她没有转身,尹皓生朝公良轩作了一揖,公良轩撩了一下眼皮,持掌无声地念了一声佛,换得尹皓生一声轻笑。 尹晧生再看向李萸时,见没隔一会儿功夫,李萸已经快把肉脯吃完了。 还是没有山精魂珠顶饱,李萸盯着纸包上最后一片肉脯,转头看向尹皓生。 “还有一片,你吃吗?” “不了,马车还有别的吃食。” 山下有一村庄,两人的马车就停在那里。一听说他们有吃的,李萸不客气地吃掉了剩下的肉脯,到了山下都不用尹皓生招呼就钻进了马车里想要翻吃的。可惜她要失望了,马车里的点心都是素的,非常之清淡。在吃过肉脯之后,李萸咬了一口点心,怀疑是不是没有味道,直到再吃几口,才品出淡淡的清甜味。 就这?她勉强把剩下的点心吃完,打量了一眼车厢和坐在两侧的公良轩和尹皓生。 为什么她上了马车?马车太慢了!她皱起了眉,看向尹皓生,想让他马车停下来了,她可以自己回去。 尹皓生本就注意着她,却不是直白地盯着,她一转头时,他又能恰好地抬头与她对视。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他微微一笑。 “等马车回了南山寺,正好能赶上晚饭,寺里的素斋不错。” 李萸先前把人送到南山寺时不是饭时,只在寺里吃了一盆现做的素面,倒没觉得有多好吃,就是还挺管饱。好吃的素斋是什么味道,不会仍是清清淡淡的吧?她心下一抱怨完,忽地想到自己几时竟贪起了口腹之欲,这可是以前没有的事。 到处都是麻烦事,她皱了皱眉,目光正好落在尹皓生温和的笑上,莫名有些心虚,索性闭了眼,任马车慢慢把她带回南山寺。 自李萸独自离开南山寺后,龙旭臣就心神不宁,说句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话,他也是在李萸离开后才想起她还是尹皓生的未婚妻,是个女的。 谁也不知道她在槐村有没有受伤,从她说要闭关的举动来看,身体应该与往常有了一点不同。这样的时候,身边怎么能没有人!龙旭臣记得家中师长闭关时,总要选安全的场所,还会在入口布阵。李萸能找到这样的场所吗?她懂阵法吧。 就算她精通玄法,也不过是不到双十的小姑娘,她能懂修炼却不一定懂人心。 龙旭臣小时候也曾跟着师长出门游历,这几年却因他想入道宫一事,家人管着他不许他离开京城,他也只能在京城附近转转,能陪他的也不是同门而是尹皓生,有时还会有公良轩。三人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出门时常会遇到各种居心叵测之人,其中以想接近公良轩的女子最多。 这且不论,怀有其他恶意的人也不少,他们三个男人有时还会上当,李萸一个大病初愈的女子独自在外,又怎能让人安心。 他立马托送信回京的人帮着带了一封信给尹皓生,可不是因为呆在南山寺照顾父兄太无聊,想找朋友来陪陪。 尹皓生来就来了,偏他还带了公良轩,龙旭臣十分后悔给他写了信。偏他也没法出声赶人,南山寺是僧寺,公良轩比他们更有资格借用。 两人是昨晚到的,只带了随从兼车夫的长青。问明情况后,早上尹皓生就和两人出去寻人了,他想跟着去,想想时不时昏迷的兄长,不得不留了下来。 靠在门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外面的蓝天,感觉自己这日子太难过了。 “呆烦了吧。” 躺在床上的龙旭升见他一脸闷烦的模样,便知他的心情。 “兄长,你醒了。”龙旭臣听到声音,连忙进屋扶龙旭升坐了起来,说:“我才不烦呢,我就是担心皓生,他跟公良一块儿出去,少不得要受拖累。” 龙旭升早上醒过一次,已经听说两人来南山寺的事。 “二小姐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还不知她去了哪儿,他们出去乱找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不是说有人曾看到她在某个村落出入。” “那都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像她这样的高手一眨眼就走没影了,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找得到。”说到这个,龙旭臣便有几分得意,“别看公良会佛法,可是他的武功远不及我,要是没个人替他护法,他都没机会把经念完。” “可是光凭你的剑法可灭了妖魔。” “我还可以用符……” 就是用出来的效果不怎么好,龙旭臣无奈地在心里加了一句。说到符,他忽地转身朝外面看了一眼,瞬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谁今天竟然没来?” 龙旭升知道他是在说燕飘飘,倒是难得小声调侃一句:“她不来不是更好。” 要不是防着燕飘飘亲自照顾龙旭升,龙旭臣也不会非得留下来。南山寺有不少小沙弥,龙旭升大半时间在昏迷当中,照顾他的人只需要在他醒过来的时候帮一下忙就好,小沙弥就能胜任。可惜小沙弥也不敢对上燕飘飘,他们从她身上充分体会师长们说的“女人是老虎”是什么意思。 龙旭臣可不想自己出去一会儿,家里就多了一个搅家精,不然他早就亲自去找李萸了。 “兄长,你什么时候再找一个大嫂。”龙旭臣小心地问。 龙旭升扯了一下嘴角,说:“你什么时候订亲?” 一提这事,龙旭臣就皱眉。他身上没有什么官职,家中虽有人任武将,但他的父亲却只是城隍庙的庙主,想与他结亲的人家便有些不上不下。 他倒有心想娶玄修世家的姑娘,要是他终入不了道宫,就养一个能入道宫的儿子,可玄修世家会玄术的姑娘看不上他。在受过燕飘飘的冷嘲热讽后,他也担心自己在这些玄修世家的姑娘眼中是个废物,被她们看不起,不敢再想这事。 “你且收收心吧。像这次的事,你就不怕再撞上吗?” “这次也没出什么事呀。” “总不能次次都靠别人来救。” “下次定然不会。” 龙旭升还想再劝,龙旭臣忽地转头看向外面。 “他们好像回来了,我去看看。” 龙旭升看着他飞快地跑了,只能无奈叹气。 第六十一章 看两眼又怎么了 龙旭臣并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不过是找个借口跑出来,他也知自己的玄术是差了一点,可说不定哪天得了机缘就会了呢。 日近黄昏,南山寺里已经没有香客,除了寺中僧侣剩下的便是在槐村受伤的相关人士,人数没有当初那么多,各自呆在院中也不吵闹。 像燕飘飘等伤得不重的,稳定了伤情后便可以回家,各家都有自己的疗伤法子,不必非得呆在僧寺中。修道者不像僧人在吃食上也得克制,都受伤了还只能天天都素菜,怎么挨得下去。忍了半个月,但凡能走的都走了。 龙庙主前几天也回了京,他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不好在外面久留。 龙旭升那时也想回去,只是身体还没有恢复。他呆在“槐村”的时间比龙庙主等人身陷阴世的时间短,身体也没有太大的损伤,却是所有人中阴气侵体最严重的。“槐村”处于阴阳夹缝之间,像是有人造出来的槐村的阴世版,里面的阴气不会比阴世浓,龙旭升却在这里被迷了心志受了重伤,这不得不让人深思。 有人怀疑“槐村”才是幕后黑手豢养邪物的地方,也请了阴差前去查探,却已然找不到入口。 先是青河鬼王,再是槐村,明明是太平盛世,怎么有一种要朝代更迭的错觉,探查此事的修行者心中生出疑惑,却没有深想太多。俗世的事,有俗世的人去烦恼。 龙旭臣不曾知道这些,这么些日子下来,也在南山寺里呆得烦闷,心下只盼着燕飘飘早点走。她走了,他就可以趁兄长睡着的时候下山寻些肉食。明明也没有受太重的伤,南山寺的大师都觉得她一个女子住在僧寺中不便劝她离开,偏她一直不走。 不走就算了,她还会让杨易下山给她买肉吃。两人当然没在南山寺里面吃,却也离得不远,就在寺外后山,寺里的大师听说后都有些不满,又没法说她,她还偶尔会引诱路过的小沙弥吃肉,跟她理论她要么撒泼要么露出被男人欺负了的委屈样,倒让他们不知怎么应对。 一天没见着她,龙旭臣当她是不是又去后山偷吃,走到空旷的寺院,却发现燕飘飘和杨易站在寺前放生池前,似在等什么人。 “也不知那个俊和尚什么时候回来。” “表妹,你守在寺门口等和尚,会不会不太好?龙大哥还在寺里住着呢。” “你也说这是在寺前,龙大哥也在,我就是看两眼又怎么了。我就是想确定一下早上我是不是看错了。” “看错什么了?” 若是他们在这里看别人,龙旭臣也就假装不知情,可他们等的一听就是公良轩,他也就想跟着凑凑热闹。 “嗬,你什么时候来的?” 冷不丁有人在身后出声,燕飘飘被吓了一跳,又见是龙旭臣面上就有几分不自在。她非得留在南山寺,说白了也是为了龙旭升,可惜因为龙旭臣在,她和龙旭臣关系也不好,有他死守着,她一直也没找着机会接近龙旭升。 “刚来,等朋友。”龙旭臣戏谑说完,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个长得俊美的和尚。” 燕飘飘也知女子当矜持,不该站在外面窥视男人,面上有些过不去。 “什么和尚,和尚不都在里面念经。” “其实那个和尚也不是真的和尚,有些法力,却是官场中人,以前还中过状元。” 即使是玄修世家对官员也存着敬畏,像龙家这样两边都占一席之地的,是不少家族的向往。玄修一道想要代代相传不易,若是混得不好还容易被妖邪所害,当官就不一样了,要是没有才干还可以先干着闲职,不必担心断了生计,东山再起的机会也大。 燕飘飘也曾有过当官太太的梦,后来实在受不了那些规矩只好作罢。要是当了官太太,她哪里能天南地北的跑。若是能嫁给一个既当官又能天南地北跑任她跑让她展示能力、模样性情还过得去的,当然最好。龙旭升便是一个,龙旭臣现在所说的和尚也算。 长得好看、年纪轻轻又是状元……杨易比燕飘飘想得多,心里马上有了一个名字。 “他是公良轩?” “怎么可能是公良轩!” 燕飘飘也听说过公良轩的大名,知道他是景国建朝最年轻的状元,有天人之姿,还是圆元大师的弟子,可他并不是和尚呀,她听说公良轩一头乌发如墨,比一般女子的头发还黑浓。 “就是他。”龙旭臣挑着下巴,又看向山下的台阶,“你看,他不是上来了。” 燕飘飘转头看了下去,在满天霞光之下,一灰衣僧人款步拾级而上,就像是挂在天边缓缓升起的星辰,又或是驱散了黑暗的月光。哪怕是心下笑话过公良轩成了秃驴的龙旭臣,也不得不承认他有没有头发都是俊美的,跟在他身后的尹皓生和李萸被他比得黯淡无光。 他们一个是龙旭臣的好友,一个是实力让他敬佩、救了他父兄的恩人,他却没有第一次时间注意到他们,反倒多看了公良轩一眼,在心里抱怨几句才发现两人的存在。 “皓生、李大师,你们回来了~”龙旭臣大声招呼,故意漏了公良轩。 他和公良轩关系不好,一开始是气他一个要考状元的人灵感竟然比他还好,后来是为了尹皓生不平。公良轩也不是什么好性,就算关系好,他也不见得会摆着笑脸相待,何况对他有成见的那些人。龙旭臣一看到他如此傲慢,与他关系越发差,幸好两人不是时常遇见,想吵也没有机会吵。 有尹皓生这个共同的好友在,他们一直避不见面也不可能。 公良轩也没打算跟龙旭臣搞好关系,看向前面的目光无悲无喜,像是看着一团虚无的空气。龙旭臣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见他并不搭理,心里就有一拳打空的憋屈。 他不打招呼,不代表别人也可以一样。 第六十二章 还是凶一点好 燕飘飘一看到公良轩眼睛都直了,世间竟真的有这么好看的男子,什么龙旭升、修行传承都被她抛到了一边,她就想让他看她一眼。 可惜公良轩目不斜视,眼中没有任何人的倒影,仿佛这世间没有人值得他留恋的。 燕飘飘并不气馁,娇滴滴地问:“轩公子,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呀?” 公良轩并没有回答,跟在他边的尹皓生转头看了李萸一眼,也没有接话。 李萸现在心情很不好,她又饿了,饿到她想啃木头。她怀疑自己的修行法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从没听说有谁筑基之后受腹饥困扰的。为了填肚子,路上她已经把马车上并不怎么好吃的糕点都给吃了,饥饿感缓解了片刻后更汹涌地袭来,她知道这些糕点没有魂珠顶饱,可是也没有办法,谁让那和尚把她抓来的山精灭了。 她也不是随便什么山精都抓、什么鬼都灭,世有因果,那些好不容易开识的灵物无端被损便成恶因,终成煞成劫,是以她不会去招惹。她不是嗜杀之人,比斗是比斗,她并未下死手,除了那些身染血债的人或灵。 人有转世,有些因果会入了轮回再算,灵却不是,它们种下恶因就会得恶果,这个恶果或是天道注定的某个人或灵给的,那个人或灵也许就是她。 遇上便是缘法,她如今正是需要恢复修为的时候,没有不出手的理由。 好不容易抓到了,却没有吃成,早知道她就该当即吃掉。 跟龙旭臣打过招呼的尹皓生转头问:“是不是饿了?” “有点。” “是不是该服食丹药?”尹皓生听说有些修道者不食五谷只食丹药。 这不是没丹药嘛!她扯了扯嘴角,转开了头,终是不想跟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多说。 尹皓生却是笑了笑,抬眼朝龙旭臣挑了挑眉:“别小气,分几粒丹药出来。” “你以为丹药是地里的白菜呀。” 龙旭臣说归说,还是得支持好友献殷勤,从怀里掏出药瓶递了过去。 他以前觉得李萸百般不好,配不上尹皓生,现在见识了李萸的身手,便觉得她没有一处不好。等两人将来成亲生下孩子,他也许还能捞半个师父当当。 他倒是想得挺美,却没想过不会玄术、武功也不如李萸的他,能不能当上师父。 李萸迫不及待地吃了一颗丹药,胃里顿时好受多了,哪怕龙旭臣给的丹药再普通不过,炼的手法也一般,可是饿过几顿后,现在李萸真的一点也不挑。 想了想,她准备再来一颗,却被尹皓生拦了下来。 “马上就要吃饭了,丹药还是等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再吃。” 这样一说倒也对,要是现在把丹药吃光了,她上场跟人过招时饿了可怎么办,总不能抱着一头烤乳猪上吧。正想着,她眼前伸过一只拿着药瓶的手。 “我也有丹药。”燕飘飘笑容如花地说。 这种补充元气的丹药,她自然也有,先前她光顾着看公良轩没发觉李萸,等看到了便想到了李萸过人的身手。在寺中休养的长辈们隐隐说李萸是同辈中最强的,她便高看了李萸一眼,尤其李萸现在的确长高了,比以前多了一抹英气。 “不必。” 李萸在被臭鱼骗过之后,就对看着笑容温柔的女子心生防备,再者,她又不是不知道燕飘飘的脾气,这样一个先前跟她起过好几次冲突的人,怎么会无端端地给她送丹药。她不傻,可不会上这样的当。 “李大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你救过我的命,莫说是一瓶丹药,就是多要旁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的话有些顿住了。 要是没有公良轩在,她还想试试李萸的态度,龙旭升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现下论玄术也排在了李萸后头,她要是再吊死在一棵树上,便真成了空有外表的了。可是李萸再好,却比不上公良轩,公良轩宛若明月目下无尘,她心里便有再多算计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使出来。 杨易跟了她最久,一见她如此,便知她这几天一直盼着早点回来的李萸已经比不上公良轩了。他倒是更看好李萸一些,论玄术,他真不觉得公良轩能比得过她,可是公良轩的皮相,胜过世上男子许多,就是他一个男人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若同以山论,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乱石堆,公良轩却是风景奇绝的仙山,比不上呀。 公良轩却像不曾感觉到燕飘飘的目光一般,径直入了寺门,若不是他还会跟寺里的僧人行礼,旁人还以为他的眼中看不到活物。 这也太傲了,龙旭升都不会如此,杨易暗想,偷偷瞟了燕飘飘一眼,发觉她眼中的志在必得,默默叹了一口气。 就好比刚出了一个坑又落入深渊里;与道门中人纠缠迟早会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换成僧门中人,却是追着一个幻影,只有自己堪破才算有答案。 看到公良轩走了,燕飘飘倒是又想起李萸,可李萸也已经入了寺门,不想跟她有所牵扯。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没想好要不要再上前送丹药就被李萸身边的尹皓生挡住了视线,微一皱眉她便停下了脚步。 这人谁呀?她细细回想尹皓生的容貌,倒记得他也长得不错,却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听说还只是个举人,跟龙旭臣是好友。跟龙旭臣走得近的学子能有什么好才学,燕飘飘腹诽,越发不想去记尹皓生到底是何模样。 尹皓生感觉到她的目光移开了,嘴角动了动,看向李萸的眼中多了一丝无奈。 怎地真会有人误以为她是男的,她看着就是个不知世情的小姑娘,他想不通这些,又多了些安心。若她还要在外行走,的确还是凶一点得好。 “阿弥陀佛,李大师,这边请。” 南山寺的了如大师先前已经跟李萸照过面,当时只知她是脱困的一行人中受伤最少的,后来才知是她救下了所有人。当时李萸已经离开了南山寺,了如想要与她讨教也没有机会。 被困阴世的五人中,有一僧人是了如大师的好友,如今也还在寺中住着,说了等李萸回来要见一见这位道门中的新杰。正好公良轩也来了,他是圆元大师的记名弟子,以前不曾落发时就得圆元大师亲自指点,在佛法上的见地远超许多高僧。 他们原还可惜他身在官场不知何时才能回归佛门,他却自己落发了。哪怕这是他一时冲动,反倒露了他性情中的弱点,他们心下也松了一口气。与其让他深陷俗世之中久久不能参破,不如早早回归。 现在他和李萸在寺中相遇,说不定是道僧两门的一个转机也未可知。 世间缘法,又有谁参得透。 第六十三章 有多好吃? 了如大师先前已经安排了李萸住在龙家人如今住的院子里,哪怕她人不在寺中,他们还是为了留了一间房,这也是龙旭臣特意交待的。他就怕李萸忽然回来了,得跟别人挤一个院子。她一个女子,若让人知道了身份可怎么好,他得为了好友多尽尽心。 尹皓生昨日到了之后,自然也住到了龙家人临时住的院子里,公良轩却是住到别处的,他倒也不是非得时时与尹皓生呆在一处,偏龙旭臣竟拿这么小的事在他面前显摆,也不知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龙旭臣与尹皓生性情不同,将来要走的路也大不相同,就是一时说得上话,又能同行几时。他与尹皓生要走的路也不同,至少志趣相投,聊典籍聊诗画总能聊到一块儿去。 以前他还曾因为尹皓生能跟所有人聊到一块儿去,对他颇看不上眼,现在想来,是他狭隘了。往事不可追,如今他与皇上闹翻,还肯与他来往的只尹皓生一人,光这份情谊就够他记在心上。 一行人各自回了住处,本也是用晚饭的时间,南山寺对各位在寺中养伤的客人不敢怠慢,不管后来有没有补香油钱,都安排好食宿。送到李萸那里的吃食也与旁人相同,送饭食的小沙弥还问了李萸喜恶,做出当她是贵客的姿态来。 可惜寺里的僧人再客气,也弥补不了他们只能提供素食的现实,本来肚子饿得发空的李萸吃了送来的饭食后,饱是一点也没饱,却也不想再多吃了。 饭后,她呆在屋里闷坐着,考虑要不要再去找点吃的。 南山寺建在南山山腰处,背后靠着一片竹叶,寺前视野开阔。入夏后夜来得迟,他们已经用了晚饭,外面仍天光大亮。屋里早早有僧人来薰了艾草驱蚊,就算一些修行之人不怕普通虫子咬,却也不喜身边有虫子飞舞扰了梦境。 在淡淡的艾草清香中,姗姗来迟的夜像是猛地将亮白的天空用黑纱遮住,旁人不曾看清过程,便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怎么不点灯?” 尹皓生手擎着灯盏敲了敲门,看向坐在桌边的李萸。仍在迟疑中李萸早就听到他来的脚步声,就是懒得动弹,她还想着要是决定出去找吃的,说不定能在尹皓生进来前离开,可是却还是看着尹皓生进了屋。 她几时变得这么拖拉了,莫不是因为现在多了一颗心,说得她以前好像没有心似的,她又不是缺心眼。 在她胡思乱想时,尹皓生帮她把灯点上,见她一动不动的,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便在她面前坐了下来,甚是明显地盯着她看。 “有事?”她淡淡地问,不喜欢被人这么盯着看。 “没有。见你屋里还黑着,过来帮你点灯。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李萸抿了抿唇,没有作答。 “我猜寺里的素食,许是不合你的胃口。” “你还说南山寺里的斋菜好吃……” 李萸埋怨了一句,回来的路上是尹皓生自己提的,害她对南山寺的素食隐隐有了期待,结果,还是成空了。 “晚上的饭食寺中上下都是一样的,味道并不出众,只有中午有客人特意订的饭食味道才好一些。出家人本就讲究苦修,怎能餐餐都好吃好喝的。” “有好吃的放在眼前还不吃,等将来饿了,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尹皓生闻言轻轻一笑,猜想李萸说的就是她自己。怕她发觉,他马上敛了笑容。 “你要是实在饿,我那里还有一些点心。要是能忍一忍,便等到明日,我带你去山下的镇上用早膳,再回来寺里吃素斋,晚饭就在附近村里定些简单的饭食。” 李萸本来倒还是能忍忍,听他这样一提却又饿了起来。她不想被尹皓生发觉,别过脸不理会他。 “我自己会去找吃的,不必你来照顾。” “莫不是怕我下毒?”尹皓生戏谑道。 李萸轻哼一声,普通的毒奈何不了她,她才不怕被下毒呢。只是听尹皓生自己这样说,她心下也有一些过意不去。因先前的事,她以为尹皓生要害她,后来事情说清楚了,此事应当消了,可今天公良轩对她动手时,她却又疑心是尹皓生的缘故,说话还挺不客气。 他似是为了她的安危而来,她却出言不逊……可是又不是她让他来的,也的确是公良轩先动得手,这怎么能怪她呢?她最不耐烦有人说着为她好,却让她不痛快、不自在,尹皓生这种还是切实给她带来过麻烦的,她现在能忍下来跟他说话,已经是她脾气好了。 “我不怕下毒,就怕东西难吃。” 尹皓生笑了笑,忽地问:“丹药好吃吗?” 李萸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说:“药丸子哪里有好吃的。” “我近来看了许多书,说是你们这样的修士,修为有成后便不再吃饭了只服丹药。可是丹药又不好吃了,你们的日子岂不是很没有滋味。” “也不是什么也不吃,若有上等的灵果,也还是吃的。” “灵果好吃吗?” “好吃。” “有多好吃?” 这她怎么答,总不能用手画个大圈,跟他形容说有那么好吃。 她只停顿了一秒没有回答,尹浩生便转而接了一句:“要是我有幸能尝尝就好了。” “我还想吃呢。”李萸叹道,要是有灵果,她也就不用被现世的的食物折磨。 “听说有些草药时间长了也有灵性,你吃过吗?” “草药直接吃就可惜了,还是应炼成丹药。我这次在山里也采到了一些……” 就是没人帮她炼药,她还是得去问问龙旭升或者了如大师,看他们能不能帮她推荐一个信得过的药师。 她没有说下去,尹皓生却猜到她的意思,眼中滑过一抹疑惑。 “草药找齐了吗?若是齐了,可以去找莫大夫给你炼丹。” “莫大夫?上次在城隍庙帮我诊脉那个?”李萸皱着眉问。 “是。” “可是我问他会不会炼丹,他说不会呀。” 尹皓生顿了片刻,仍是淡笑替他解释道:“许是他不帮道宫以外的人炼丹吧,我也是听三郎说他会炼丹。他师从枯木道长,枯木道长与李家有旧,其他高官的府里他都不去却独独会去李府替李老夫人诊脉便是因为这层关系。” 第六十四章 你怕包子吗 李萸这家里的各种关系还不太清楚,只知嫁入皇家如今身在南方的姐姐,还有一个不着调的姑姑,对了,她的表妹好像还对尹皓生有意思。想到这个,她又多看了尹皓生一眼,现下倒不奇怪会有女子看上他,他还挺会说话的。 “如今你救下了龙庙主等人,在道宫也算挂上了号,不管是否正式加入,正道中人都不会因你的年纪而轻视了你,你再去找莫大夫等人求丹,他们定会答应。” “我才不找他,世上又不止他一个丹师。” “南山寺的了如大师也会炼丹,不过僧门的大师修行并不过份依靠丹药,相关的丹方他们有的也不多。” 想不到他一个不通玄术的,对僧道两门的事竟知道的这么清楚,李萸一直想找人打听现在修士的事,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下没什么事倒是正好。 “道宫最厉害的丹师是谁?” “道宫里最厉害的据说是枯木大师,他与李家有旧,你若找他出手,他大概不会推托。但他喜欢研究新的丹方,去年为了试药陷入了昏迷。” “啊?也没人管吗?” “这样的事常有。他服药前也说过会昏迷几年。” “知道会失败他还吃?” “也许是因为好奇。” 李萸圆圆的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同样的事她曾在师门也见过,可了解归了解,理解却是不能的。 “除了枯木道长,其实青松道长也会炼药,我曾听龙旭臣说过,就是水平跟枯木道长比还差一点,甚至还不如莫大夫。” “青松道长能随便帮人炼药?” “你现在是城隍庙的恩人,他定会同意。” “那就好。” 既然莫大夫跟她说他不会炼丹,就是他再厉害,李萸也不想再找他。不肯帮忙就直说,何必说谎骗人,她难道还能把乌牙抵在他背上逼着他炼丹,就是他肯炼她敢吃吗?会不会中毒且不论,浪费了草药想再配齐可不容易。 “除了道宫和僧门的人,还有苗缰的蛊师也极擅长炼药。跟他们打交道要小心,有些人会把蛊虫藏在丹药里害人。” “那就算了。” 李萸拒绝得非常干脆,一想到那些虫子,心里就对蛊师打了个大大的叉。找谁帮忙都不能找蛊师,就像收谁当小弟她都不收虫妖。 “你怕虫子?”尹皓生反应不慢,马上发现了她激动的原因。 “怕?我能怕小小的虫子?只要我动动手指,它们就别想活。” “这是自然,就是普通人动动手指也能按死小小的飞虫,可是怕虫子的人还是很多。” 尹皓生语气自然,像是人会怕虫子是一件极正常的事,可是李萸还是否认。 “我真的不怕虫子。” 尹皓生倒没有再说什么,就是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让李萸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 “怕是没什么可怕,就是有点讨厌。”她挑了挑眉说,这种小事她没必要说谎。 尹皓生仍是没有接话,像是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萸抿了一下唇,想想也没必要隐瞒:“要是你差点吞了一把虫子下去,你也会讨厌它们。”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去吃虫子?要么是被逼,要么是自愿。尹皓生不觉得以李萸的实力会被逼吃虫子,她能说出这件事,可见情节还没有那么严重;她也不可能自愿去吃虫子,除非是被骗。 “你拿在手里时,没发现是虫子?” “我要是发现了,能往嘴里塞?” 这倒也是,想不到他还是问了句废话,尹皓生暗想,继续注视着李萸,等着她往下说。 李萸不是爱说话的人,跟人聊天时多少还是会接话,除非天完全聊不下去了。 “我拿到手里的时候它就是一个馒头,哪知道里面全是虫子。老板是个高手……” 确切地说,把老板造出来考验隐仙门弟子心性的藏书使是个高手,李萸万万没想到山下小镇普普通通的一个包子铺,还藏着这样的雷。门中的师兄师姐从不肯透露山下小镇有哪些玄机,全靠他们自己摸索,却也没听说有这一茬。后来她偷偷打听,没听说有人跟她中同样的招,让她心下郁闷得很。 李萸不能透露门中情况,只能简略地抱怨了几句,尹皓生却从中听出她的纯粹与张扬。 “……自那以后,我每次下山都找老板的麻烦。山下小镇藏龙卧虎,不好对付,初时我几乎不出三招就被老板反制,丢人不说,回山上后还得受罚。可离开山门时,我总算胜了老板。” 她离开隐仙门历练时,与她现在一样是刚筑基的修为,尽管只胜了包子铺老板半招,她也很欢喜。这样一想,她现在修为倒退到筑基的境界也不算太糟,至少她还能打得赢包子铺的老板。可是一想到山下小镇许许多多像包子铺老板一样的高手都是藏书使一人所化,她心下除了敬佩还有一丝紧迫。 有生之年,她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吗? “你怕包子吗?” 尹皓生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把李萸从感慨中拉了出来。 “谁会怕包子?你不是还看我吃过包子吗?两口一个。”李萸说着还露出她的小白牙,做了一个咬合的动作。 “既然从包子里的吃出了虫子,为什么你单单讨厌虫子却不讨厌包子?” 啊?李萸还真没料到会有人问这个,一时竟被问住了。别人也许会说什么虫子能吃包子不能吃之类的,她这样的修士却说不了这样的话,虫子什么的她也是真的吃过的,有一些特殊的虫子还能入药,对淬炼筋骨有奇效。 她连厉鬼的魂珠都能吞,小小的虫子又有何惧。可是她就是讨厌虫子,哪怕有些虫子做出来还挺香,她也不吃。 这种纯粹的讨厌,有些不好解释,她沉默了片刻后用下巴指了指屋外。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的眸光微转,像是脸上的笑又深了一层,却又看不出来。 “二娘说得是,我的确不便在你屋里久留,免得坏了你的名声。就算你我已经订亲,有些该守的礼还是要守,免得旁人将来说嘴。” 第六十五章 退亲不容易 李萸一听他提亲事,也不知他是说认真的还是在讽刺。 “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们的婚约解除了吗?” 不会还没有解除吗?她都灭了一个鬼王,还闯了一回阴世,解除婚约难道还能比这两桩事还难? 尹皓生眼中也有些诧异,旋即一脸认真地问:“二娘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吗?” 李萸瞬时记起一句以前听过的名言:“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哪都不合适!” “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那是你眼瞎!” “不,你看,我的眼没瞎。”尹皓生认真地对她眨了眨眼。 李萸哭笑不得,不由扬起了拳头,说:“信不信我能让它现在就瞎了?” “就算以后我瞎了,可现在我还是没瞎,我还是觉得我们没有哪里不合适。” 意识到恐吓好像没什么用,她也不可能真的就为这个打人,李萸只得用她薄弱的口才说:“我是一个修士……” “修士就不能跟文人成亲吗?” “倒也不是。”她一下子就被问住了,愣是想不到还找什么理由说两人不配的点。许是被逼急了,李萸想来想去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我脾气很差!” “我脾气很好!” 呃……李萸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想跟尹皓生说,来吧,咱们还是打一架吧。 大约也知道再逼急他,他也不会好过,尹皓生轻笑出声,又转了话头。 “好了,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想退亲,可是退亲一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都好几个月了……”李萸木着脸说,却没什么底气,她也是头一次退亲,不懂流程呀。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你我兼有家族负累,尤其是我……”他说着,语气软了下来,还伸手替她倒了一杯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悠悠举杯喝了一口,像是准备说什么大事。 李萸的态度也认真起来,让她当个听众,比让她硬聊强。 “我的继母你醒过来那天也见过。我在侯府虽没有什么位置,但手上还有母亲留给我的嫁妆,继母便一心想让她的侄女嫁过来,就连我大嫂也有心想插手我的亲事。 因我外家的关系,我将来一成亲就会被分出侯府,这事老夫人和我祖母都知晓,这才放心让你嫁过来。你是我祖母替我定下的亲事,我父亲对祖母极为敬重,只要你们不提退亲,这亲事就不会变更。 你现在可有其他看得入眼的男子?” 李萸还在消化听到的信息,随口答道:“那倒没有。” “那退亲这事于你便不急。” 李萸点头,理是这个理,她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我先前好几次与人议亲没成的事,不知怎么地传得京城人人皆知,要是我与你的亲事再有变动,我再想议亲就难了。这事你若不急,便先等等,将来若有合适的机会或者有了其他适宜婚配的人选,我再跟李伯父商量这事要怎么办。 事关两家声誉,不可冲动。” 听了一大段话后,李萸除了点头也不知要做什么。 倒是尹皓生本人看起来好像比她还要激动,露出大大的笑容后,说:“你真暂时不用退婚?不会误了你什么事吧?” “不会。”不过是一个婚约,能误她什么事,李萸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无畏。 “那就好。”尹皓生看起来更高兴了,双手一合掌似想到了什么,“既然你帮我,以后我就多替你送好吃的来,你寻丹师的事也可以交给我,我虽不是玄门的人,但也从龙三郎那里知晓了许多。” “哦。”李萸木木点头,脑中倒是闪过了什么,“丹师的话,也不用麻烦别人了吧,我看青松道长就很好。” “也好,至少知根知底,他又在京城,寻他也方便。有些丹药喜欢隐居在深山,想找到不太容易。” 李萸一听,越发觉得青松道长不错,她本来也是为了省事才提了他的名字。 “你可以先试试他炼的丹药,想来你想要丹药数量应该不小。” “对,吃饭总是吃不饱。” “要是实在不饱,会吃人吗?”尹皓生好奇地问。 李萸翻了个白眼,想说不会,心下却不肯定。她觉得她现在的修炼法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她那么容易饿,如果这是走火入魔的预兆,那她还真有可能会成为吃人的怪物。 别过身,她没有回答尹皓生的问题,心下也没有多的忧虑,她打败了那么多大妖总不会败给自己的胃。 “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同辈中以你的阅历最丰富,以后我也许还会问你许多奇怪的问题。” 这算是夸她吗,李萸暗忖,心下升起几分得意。她的确阅历丰富,看过许多普通人没看过的景色,若是旁人想知道,她可以说上几句让他们开开眼界。 “你随意。”她说。 尹皓生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浓了。她活生生的,能回应他的话,的确比以前痴傻时要好。他并不厌恶以前那个“李萸”,能静静坐在那里不受世事侵扰是好事,他是不能的,却喜欢看着旁人如此。 若这个旁人真的是不相干的旁人,他也只是看着,不会上心;若是李萸,是他未来的妻子,他愿意伸出手替她挡下外面的喧嚣。 也许她并不需要,她心志坚定,外面再嘈杂似都传不到她的耳中。她的性情单纯,有些事也许不知如何设防,他还是得盯着她点。 就算李萸说他随便问,他当晚却没有多问,他在她屋里已经与她单独相处了好一会儿,再呆下去恐惹来非议。李萸似不在意这些,他却不能不为她考虑。 “以后有机会我们好好聊聊,今天天也不早了,我回屋了,你也早些休息。” 李萸点头,目送他离开,顺便看了一眼天色。 明明天还不晚,怎么就走了,她刚刚来了兴致想跟人说一说自己风光往事。心下啧了一声,她倒也不拦着,这些事怎么能是她主动讲,当然要别人问了,最好是借着酒兴娓娓道来。现在酒菜全无,听众也就一个,全没有往日的热闹,她还是早点睡了,将来有机会再说吧。 第六十六章 饥饿让人失智 躺倒在床上,李萸想着以前热闹的日子,又想想现在的冷清,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反正觉得现在清清静静地挺好。以前在师门的日子虽热闹,但也没有时时刻刻身边都跟着人的。她有许多时间独自修行,去翻看前人的笔记悟道,去围观同门交手的招式。 下山历练后,她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走得更高,竟没有得闲思考的时候。她的心思都在一招一式上,旁的事像是入不了她的眼。她把路子走窄了,认定这是唯一通往前方的道路。修行者本就该心无旁骛,在看到终局之前,谁也不能知道这条路对还不对。 她以前无从判定,吃过一次亏后,也不觉得是自己的修行方式出了问题。反倒是现在,她饿得睡不着了,才生出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的念头。 以前忽略的、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却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意识,让她生出许多情绪来。 还是早点睡吧,不要想东想西的,睡着了她就不饿了。她捂着肚子,努力让自己的思想放空,却又想着明天跟尹皓生下山能吃到什么。希望山下的饭食比寺里的好吃,能有肉,她想吃很多很多的肉。 咽了一下口水,她在念了一遍静心咒后,总算是压下了饥饿感,又难得地陷入了睡眠,在梦中开心地从尹皓生手里接过一只油滋滋的大鸡腿用力啃了下去。 “咝~疼~” 李萸在清晨生生疼醒了,她瞄了一眼沾满口水的手臂,上面还留着她自己的牙印。捂住脸,她恼羞地床上扭着身子,对这事无语到了极点。 这不是她,勇武威猛的她不可能做这么蠢的事。 她在心里呐喊了一阵,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牙印,上面已经泌出了血丝,可见她咬得有多狠。舔了一下嘴唇,她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除了淡淡的咸味,也没有其他味道,她也无从判断人肉好不好吃。 肯定没有烧肉好吃,她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又猛烈地饿了起来。 以后她可怎么办? 哀叹了几声,她利落地起了床,与其在这里花时间感概,不如出去找吃的。 施了一个清净咒,她从随身宝袋里拿了一身衣服换上,哪怕这身衣服仍短了些,至少没有破损。她的随身宝袋里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是出门前卫氏和于姨娘帮她准备的衣物。李萸没跟她们说过随身宝袋的事,离了李府才把整个包裹塞进去,身上只挂了一个装着肉干的小包裹。 李府的肉干做得不好吃,她却不能扔了,据说里面有一半是于姨娘帮着做的。经过这么些日子,再难吃的肉干也被她吃得差不多了。 把剩下的几块往嘴里一塞,她开了房门,准备出去找吃的。才走到院中,她就听到侧边尹皓生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他走出屋子来,朝她摇了摇他手里的荷包。 该死的,她又忘记自己没钱这件事!李萸无奈地抿了一下唇,在原地停了下来。 尹皓生走到她面前,脸上是一如往常温和的笑。像是两人约好了在这个时间相聚一般,他说:“走吧,我们去用早膳。” 李萸点头,把嘴里的肉干吞了下去,略有些心虚地说:“我原还想去叫你,想不到你也这么早起。” 事实上,李萸太饿了,已经把两人约了一同去镇上的事给忘了。吃饭为什么还得找个人一起,她一个人也能吃得很香,就是没钱付账。 “你先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尹皓生说着,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摆着五块不大的点心,正好一口一个,不能吃饱,也就尝个味。 李萸有心想推让一下,手却不听把点心接了过来。 “你不吃吗?”她忍着饥饿问了一句。 “我不饿,你吃吧。” 他的话音一落,李萸也没有再跟他客气,飞快把这些糕点都吃了。 “要不要回屋喝口水,免得噎着。”尹皓生关心地问。 “不用,噎不着。” “出来一趟,你的胃口好像又好了。” 上次在京中,李萸在昏迷中醒来也吃了许多东西,那时她不会为了吃东西表露急切。 “是好了一点。” “是否与你的修行有关。” “有一点吧。” “除了服丹药可有其他破解之法?以后出门,总不能这样时时饿着。” 她当然知道不能这样时时饿着,饥饿会让她失去平常心,但是她没办法控制呀,她要是能让自己不饿,就不至于大清早地起来觅食了。 从她的沉默中感觉出什么,尹皓生好声问:“龙庙主和了如大师也是修行者,他们也不知这样的状况要怎么解决吗?”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移开目光,心下暗忖,他们会知道吗?他们的修为好像不如她,她不知道的东西,他们应该也不会知道吧?她一向有什么事就动手解决,很少有被事情难住的事情,也不习惯向别人请教。 一些复杂的招式,她多看几遍就会了,符术丹术之类的弱项,她既然学不会,索性就放开了。她从不追求样样精通,能把武道走到极致,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隐隐她也知道,就算只修武道,脑子也不能太糊,有许多玄妙之处得动脑子才能领会。可她有乌牙有离火,只凭简单的招式就能横行妖界,根本不必太费脑子。水母没有脑子,不也活了几亿年还出了好几个大妖。 “我帮你去问问吧。” 尹皓生已经能从她的沉默中读出她的意思,她回避的不擅长的事,倒给了他帮忙的机会。 “正好我还能多了解一些玄修的事。” 李萸抿唇偷笑,感觉甩出去了一件麻烦事,又想到当初这些事都是臭鱼负责的,而臭鱼最终背叛了她,她又生出一丝戒备。 “没关系,我自己能问。” “那我们一起问,我对这些很好奇。” 他语气真诚,好像真的极想知道这些,李萸也不能拦着他不让他去问,便点了点头,感觉两人一起去问倒是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可又好像哪里不对。 第六十七章 二百多个包子 “我们是骑马进城,还是坐马车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山下,尹皓生的马车和小厮便住在山下一简陋的客栈里。 南山寺建在半山腰,没有马车上山的车道,马车便只能停在山下。附近不是繁华之地,整个镇上的马车都是有限的,倒让他们的马车无处安放。幸好山脚下还有一间客栈能住人,也能让他们寄放马车和马匹。 客栈的主人实是道宫的人,有南山寺的僧人在,道宫的人在此地没有用武之地,此处便是道宫退下来的老人养老之地,若被邪魔寻仇,还有僧门的人帮着护一护。 修道之人能混得像龙家这般好的到底是少,大多数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隐退后只能清贫渡日,甚至流落成乞丐的也不少。有了这间客栈,至少有个安身的地方,又有了如大师帮着调养身体,比躲在山里等死要强。 这也是曾经对道宫有过贡献的老人才有的待遇。 客栈平常还真没什么生意,里面的吃食也平常,就连在寺里休养嘴里淡出鸟来的龙旭臣也不爱来客栈里买吃的。因客栈就开在南山山脚,平常还得跟僧众来往,里面只卖一样荤食就是肉丝面。 这是一碗龙旭臣吃了之后想回寺里啃一天青菜的肉丝面,它劝人身心清静的力量比大和尚念一天经还强。 李萸不知道这间客栈还卖吃食,昨天到山下时,也没有人跟她说。尹皓生本人没有吃过,他的小厮却已经尝过一回,自然不能让主子来受这个罪。 南山寺离镇上不算太远,约一个时辰的脚程,坐马车可以快很多。 李萸却嫌马车太慢,说:“我自己走着去,你可以骑马。” 言下之意,她走路的速度跟尹皓生骑马的速度差不多。 尹皓生笑了笑,打趣道:“你不是饿了?怎么还花力气走路。还是骑马吧。” 李萸一想也对,赞同的点头,跟尹皓生一块儿骑马去了镇上。 南山镇并不大,镇上甚至没有县衙只有一个办事处,处理一些日常公务。镇上一些小纠纷找里长就能解决,大案子自然要报上去,不过南山镇十来年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大案。 像这样的小镇景国还有许多,若是镇上民风淳朴,百姓的生活自是悠闲自在;若是出一两个恶霸鱼肉乡里,想要破局也极为不易。此处幸好还有一个南山寺在,百姓受佛法熏陶少有心性恶毒的。 两人到达镇上时,天刚刚亮,镇上还披着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像是将醒未醒之人迷蒙的眼。来镇上做各种营生的人脚步匆匆,街道上时不时传来谁打招呼的声音,带着当地曲折的语调。明明一切是活跃的生动的,却又能让人的心情瞬时安宁了下来。 李萸的饥饿感平复了几秒,很快又被街边食物的香气勾了起来。 镇上卖吃食的摊子并不多,尹皓生也是头一次来,不知哪一家味道好,就挑热闹的摊子去,还是那种一去就能吃的。 “先吃个包子和豆浆吧。”尹皓生说。 李萸并不挑,只有当食物吃进嘴里才能知道自己爱不爱吃这个。她对许多食物还残存着过去的印象,是她在妖界或者隐仙门记下的味道,在灵力充沛的环境里,它们自然是好吃。她知道不能用过去的常识来判断,喝进第一口豆浆时尝出里面淡淡的豆腥味,也没有太多反感。 她太饿了,饥饿感让她前所未有的包容,就算这豆浆什么味道,她也能一口气干掉一碗。 连着喝下三碗豆浆后,她才开始吃包子,好像刚才那三碗豆浆是她正式开餐前的开胃饮料。 尹皓生知道她肯定是饿急了,又忍不住问:“豆浆不烫吗?” 他在豆浆上桌后还一口未喝,就是觉得太烫了。 “我不怕烫。” 尹皓生想到她那根烫手的棍子,隐约有些明白了。 “要不要再来几碗馄饨?”他问。 “行。” 尹皓生原是怕煮馄饨耽误时间没有点,现在看她吃得这么急,还不如点几样上来慢的,能让她中间缓一缓慢慢吃,免得真把胃撑坏了。 在吃了三碗豆浆、十个包子、五碗馄饨后,李萸至少没有那么饿了,她也看出这情况不正常,摸了摸暂时没什么感觉的胃,一时也不知拿它怎么办。 摊子上其他人看她吃那么多都已经傻了,谁也没想到这么瘦小的男子这么能吃。有热心肠的百姓,在两人付了账要走时,上前搭了句话。 “小兄弟可真能吃?是天生的吗?要不要去南山寺找了如大师看看。” “我们就在南山寺借住。”尹皓生淡笑道。 两人这样一说,他们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等他们走远了些却议论开了。 “真可怜,这么能吃,谁家养得起。” “得了吧,你知道人家身上的衣服料子多值钱,就算每天吃一百斤大米也吃得起。” “不愧是有钱人呀~” 李萸不知道一天吃一百斤大米算不算有钱人,她连米价都不知道。 “现在大米贵吗?我一个月有二十两月银,每天能花700文钱。” 尹皓生也听到了旁人的议论,见她认真算起来了,嘴角扬了扬说:“若是只吃大米,应能吃饱。” “能吃饱就好。” 她对吃食本来也没有这么大追求,可是光吃大米饭没点配菜,也难以下咽。 “肉包子一个三文钱,银子换成铜钱可多换一些,一天就算你能用八百文,能买二百六十多个包子,肯定能吃饱。”尹皓生又帮她算了一遍。 李萸听到这么多包子心下一松,肚子忽地又饿了起来,她也有点傻眼。 不是刚吃完,怎么又饿了?是不是传说中的肚饱眼不饱? “是现在就回去,还是继续在镇上逛逛尝尝其他吃食?” 尹皓生问,却没听到李萸回答,低头看去就见她一脸严肃地抿着唇,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尹皓生眉峰微挑,嘴角带上无奈的笑。 “还吃得下吗?我们去前面的面摊尝尝。今天的开销都由我来出,我们算算最后你到底吃了多少钱。” 身上本就一文钱没有的李萸点点头,除了点头她也没有资本说别的。 第六十八章 撑吐了 刚刚吃下的三碗豆浆、十个包子、五碗馄饨像是落进别人的胃里,李萸在点了味道不同的五碗面后,饥饿感勉强压下去了,可她猜想过不了多久她又会饿。 不是她的胃口变大了,是她的消化能力变好了。 她吃下去的食物消化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维持她的生存,换言之,她现在所需要的能量变多了。如果在灵气充足的世界,她可以从空气中得到能量,现在却只能依靠食物,魂珠之类的太少见,又无法保存,她只能吃点别的。 她忽然想到了胃的作用。原先她只是依附在“李萸”身上的精魄,重新开始修行后才拥有了肉体。可是这肉体只是形体,与真人又有不同。 她虽不是灵修,但她的招术时常配合着离火使用,这需要大量的灵力,如果只有形体没有真正的肉体,她就只能从魂珠这样的灵物或空气中获得灵力。现世灵气不足,想要维持纯魄体不易,魂珠又难得,她倒是庆幸自己有一个胃,可以用进食的方式吸收能量。 魄体就算能进食,也不过是享受一个进食的过程,能尝到五味就不错了,吸收是不行的。有些魄体化形失败后白长了一张嘴,吃东西只能用吸的方式吸取食物里的气,还有形体奇奇怪怪的,想要拥有正常的身体还得等下一次进阶。 渡雷劫也算是回厂返修的机会,有些人修为提升后外形也跟着越发秀丽就是返修时微调成功。 她除了胃和心,个子也长高了一些,也是她自我调整的结果。现在胃的作用已经显现,看来她的身体本身比她更懂得在这个世界存活修行需要什么。话说回来,她长的“心”有什么用?她现在已经跟普通凡人不同,不必非得有心才能活。 难道是了吵架的时候可以回嘴,她以前常听有些妖吵架会莫名其妙地来一句“你没有心”。这怎么可能?还不曾脱离肉体的妖族没有心怎么活? 当然,现在她已经懂了,这就是一句吵架时挂在嘴上的蠢话,就跟一个人一天问八百遍“你到底爱不爱我”一样。就算人心易变,也不至于变得这么频繁。 两人在镇上逛吃逛吃,看着颇为悠闲,可说实话,时不时就饿,得坐下来吃一顿实在很烦。进食这件事实在太占她的时间了,李萸吃着吃着就有点想发火。 相比之下,陪着她吃东西的尹皓生却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每换一个摊子,他也会点一样东西陪着她吃,哪怕他点的东西份量都不大,几个摊子下来,李萸还是会饿,他却有些撑到了。 “快中午了,我们还是回寺里吃素斋吧。” 尹皓生见镇上的食铺两人几乎都吃遍了,剩下的似乎口碑都不怎么样,没有必要进去试吃。 就算不得不吃大量的东西压下饥饿感,李萸也希望自己吃下的东西是好吃的,不是那种尝了一口她连咽下去都觉得难受的。 “行吧,再买些点心回去。”李萸怕回去后她又饿了,还是得准备一些预备粮。 “天热,买些存得住的。若是买了荤食,可以先放在长青那里。” “不用寄放。” “进了僧门,不好再带着荤食。” “他们不会发现的。” “那也不太好。”尹晧生坚持道。 “行吧行吧。”李萸不耐烦地甩甩手,谁让她所有的吃食还得尹皓生付钱,且让让他。 尹皓生微笑以待,像是看出她有些恼了,买点心的时候毫不手软,一买就买了两筐,可算让李萸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可惜客栈掌柜的厨艺不佳,不然弄些鸡鸭现杀现吃还更新鲜些。” 她的随身宝袋能保鲜,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就是不好当着别人的面用。要是她有钱,她就可以偷偷买下一大堆好吃的存起来,要怎么样才能有钱?二十两月钱算巨款吗? “刚刚尝了那么多东西,你有喜欢吃的吗?”尹皓生问道。 “我不挑食。” 尹皓生淡淡一笑,猜测那些吃食都不舍她的口味,想来也是,她是修行之人,在旁人去都去不了的地方定吃过不少好东西。 “蜜汁烧鹅还不错。”李萸忽然来了一句。 尹皓生脸上的笑忽地绽开了,像是含苞待放的花痛快盛开,惹得旁边的小娘子偷眼看,李萸也发觉他笑了,不由皱了皱眉。 “我可不是馋你府里的吃食,我不挑食。” “我知道。我府里能做出合你口味的饭食也不算白养了那些厨子,等回了京城,我再送几道府里大厨的拿手菜让你尝尝,你若有想吃也尽可以说,我让他们做。”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宁皓生目光微转,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与我有婚约,帮了我大忙,我请你吃饭是应当的。” 李萸耳朵微热,倒不怕这个武力一般人的靠得这般近会对她不利。她现在倒觉得有这份婚约在不是坏事,还能换饭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要想好,我很能吃的。” “定会让你吃好吃饱。” 李萸展颜一笑,却又挑了挑眉,给了他一个“走着瞧”的眼神。尹皓生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跟在她后面和她出了镇子骑马回南山寺。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眼晕,路上不见一个人影,连野狗野猫也不见一只,像是怕极了酷热找凉爽的地方躲了起来。路上没有一点风,两人骑着马倒是带起一阵热风,却不曾让人感觉到凉爽,反倒吹得人越发热了。 李萸不觉得什么,尹皓生却被这热浪卷着,看着发白的路面微有些头疼。为了赶回寺里吃饭,李萸把马骑得飞快,尹皓生不得不跟上。 一路颠簸到了南山寺,尹皓生下了马脚步就有些虚浮,明明热得很,毛孔似又有些发冷,非冷非热的感觉交缠在脑子里撑得他脑子发胀,看着眼前长长的石阶,他似一步也迈不动。把缰绳给了长青,他轻吸一口气,正要跟着李萸上南山寺,胃里翻出一股酸臭的味道,他连忙走到路边吐在了草丛里。 “公子,你怎么了?” 长青忙上前替他拍背,待他又吐了几回再吐不出旁的了,忙进客栈去替他倒了杯清水。 李萸站在台阶上看着,等长青走开了才到了他身边,表情有点茫然。刚才还好好的,一起吃吃喝喝,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吐了呢?普通人有这么弱吗? 第六十九章 不想要这样的证明 “你还好吧?是不是病了?” “没事,天太热了,有些不舒爽。”他说着,又朝她摆了摆手,“你离得远些,莫熏着你。” 路边茂盛的杂草很好的隐藏了呕吐物的痕迹,只要不特意去看就能被忽略,可是浓重的酸臭味却是忽略不了的。李萸的五感本就比别人强,她也觉得味道不好闻,却没有退开的意思。 “我不怕薰,我……”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肚子就配合地叫了起来,好像是在证明她的话,但她不想要这样的证明。抿了一下唇,她都不记得原先想说什么,气得给自己的胃捶上几拳。 尹皓生别开了脸,忍下笑意,身体的不舒服也消散了些。等长青送了水来,他漱了口,轻轻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山腰上的南山寺。 “走吧,去吃饭。” “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李萸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易碎的花瓶,猜测他可能是中暑了。原来真的有人这么弱,被太阳晒一晒就会中暑,她整天拿着乌牙棒都没事。 这个世界的人族是怎么取代妖族成为主宰的?是不是天道偏爱? 尹皓生看了她一眼,心跳略快了一些,却还是摇了摇头。 “有长青呢,他能扶我上去。” “好吧。” 李萸点头,却绕到两人身后,让他们走在了前面,要是他们半路昏了摔下来,她在后面还能帮忙接着。想不到她也有操心的时候,李萸心下感慨,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尹皓生的背影,默默地把他划为替她买单的小弟。 想当年想跟着她的小妖可不少,一个比一个狗腿殷勤,却没有一个像尹皓生这么弱的。 不过尹皓生要比小妖们知趣,如今她也不挑,能有一个人帮忙跑腿就不错了,弱点就弱点,她还不用担心被坑,就他那样的阴走了她的法器都不知要怎么对付她。 两人回到南山寺时已经有些迟了,幸好尹皓生提前一天订好了午膳,不至于像昨夜一样跟庙里的僧人吃一样的饭食。因是素斋,有些菜不宜一直热着,他们到时菜都有些凉了。 大热天的,菜凉了倒也无妨。烤菜花、三色银钩、煎酿茄子……就算李萸不爱吃素,也吃得出南山寺待客用的素斋味道的确不错,比镇上大部分食物味道都好。可惜再好吃,素斋还是素斋,也就偶尔尝尝还能接受,让她天天吃她可受不了。 尹皓生也陪着每样吃了一点,又喝了好几碗酸梅汤,总算把胃里的难受压了下去。 李萸也猜他没什么胃口,一桌十个菜几乎都入了她的口,吃完后她喝了一小口酸梅汤,实在不懂这酸到牙倒的饮料哪里好,值得尹皓生喝那么多。 看来他是病得不清呀,李萸暗想,说:“你要不要找了如大师看看?开点药。” “已经不难受了,等午休起来也许就好了。”尹皓生微笑说完,语气微微一缓,“倒是让你担心了。” 她担什么心!她根本没有担心! 李萸瞪大了眼,却没能当着尹皓生的面回嘴。他的笑容一直是温和,有时又像是烈日下忽然吹过的清凉的风,让她急燥的脾气得到安抚。 外面的蝉鸣一阵强过一阵,也不知在叫嚣着什么。 她再想回嘴时,尹皓生已经出了吃饭的客房,与她告别回屋休息了。李萸跟在他身后,又望了一眼碧蓝天空中硕大的白色云朵,感觉夏天的阳光比往常都亮眼。 怪不得这么热,她想。 李萸并没有午休的习惯,她回屋后原想打座修行,怕自己马上又饿了,索性躺在床上睡觉。听说睡着了就不会饿,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睡了约一个时辰,她刚一醒,就感觉肚子饿了。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只能起床继续干饭,在屋里看了一圈,她却只看到寺里为他们这些客人准备的点心,并没有上午她街上买的吃食。细一想,两人上山时,买来的那些吃食是长青拿的,似乎都放到了尹皓生的屋子。 当时尹皓生刚吐过,得回屋换衣服再去吃饭,她就先去了饭厅,也没记得点心的事。 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她幽幽一叹,准备出门去找尹皓生,顺便也看看他的病好了没有。到了他的屋前,她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敲门进去后发现公良轩和龙旭臣都在。 “你们都是修行之人,不必守那些虚礼,一起坐下吃些点心吧。”尹皓生招呼道。 李萸本就不是拘礼的人,落座后便从长青新端上来的点心盘子里拿了块点心一口一口吃着。龙旭臣和公良轩对看一眼,又别开眼,看向半躺在榻上的尹皓生。 “你们是同时去的镇上,你看李二,精神十足胃口也好,怎么偏你就中暑了。早就跟你说不能总在府里死读书,武功剑法不能荒废,将来要是成亲了,你岂不是被吃得死死的。” 尹皓生闻言倒是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难道习武之人就不会中暑吗?” 龙旭臣倒也不能肯定,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正为难时就见公良轩勾着嘴角似在笑他。 “怎么?你知道?” 公良轩笑而不语,悠闲地拿了一块点心,倒让李萸多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点心,别人吃一块她就少一块!李萸用目光猛瞪着,公良轩心有所感,看过来时李萸已经低下了头,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倒也不至于这么护食,就心里抱怨一下吧。 公良轩很快也收回了目光,跟咄咄逼人的龙旭臣说:“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尹皓生不禁失笑,叹道:“你们再这样我要头疼了。” 李萸也觉得两人吵,还吃她的点心,不由瞪了两人一眼。两人这次倒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瞪视,以为她是为了护着尹皓生。龙旭臣微勾嘴角,朝公良轩看去,马上又收敛表情。 “我们不吵就是了。”他难得严肃地说。 为了让好友不被李萸看轻,他怎么也得装一装。 第七十章 寄养 “正好你们两个在,又是僧门和道门的新秀,可曾在门中听说过有人修行后总是腹中饥饿的?” “我学的都是佛法佛理,一些同门的事迹知道的却不多。”公良轩答道。 他记忆力一向好,听过就是听过,不必多回忆。 若论消息,他没有龙旭臣灵通,龙旭臣却是知道得太多了,总觉得哪里听过,让他想却又想不出来。尹皓生也不为难他,由着他先想一会儿,又让长青给李萸重新端一盘点心来,她面前那一碟已经被她吃完了。 公良轩眸光微动,倒是反应过来尹皓生这是在替李萸问,便说:“我可以去问问了如大师,他见多识广,又是僧医,说不定曾在哪里听过。” 尹皓生点头,还不及说什么就让龙旭臣接过话。 “你以为就你们僧门的人见多识广!我去问我大哥去,他一定知道。”龙旭臣说着就起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尹皓生心下暗笑,也不知是谁当初因入不了道宫还说要改投僧门,现在倒跟僧门的人置气。公轩良微一挑眉,也准备起身去寻了如大师,他可不觉得龙旭臣能从睡着的龙旭升那里立时打听出什么来。 他刚站起身,龙旭臣便掀了帘子回来了。 “你问出来了?”尹皓生好奇地问,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快,也不知是怎么问的。 “我没问,”他刚刚在大哥屋前时,脑中忽然一闪,“我想起来了,我的大侄儿,就是我大哥的儿子明晏便是因为太会饿养不活,才送去了别人那里养。” 尹皓生曾听龙旭臣提过明晏被送养的事,却不知具体缘故。事关龙家私密,他也没有多打听,想不到竟是因为饿。公良轩也算半个修行之人,知道的比尹皓生多一些,心下有了一个猜测,却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明说。 龙旭臣也想到了这个,倒也迟疑了一下。 尹皓生看他似有为难之处,便挑了一个他方便回答的问题问道:“是别人有特定的吃食能养活他吗?” “是别人那地界特别,里面的山水好、养出来的吃食也好。” “那样的地方多吗?”李萸也听出端倪,不由问了一句。 “不多。” “有无主的吗?”要是有她也去占一个。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要是有早让人占了,还轮得到你捡现成。” “就没有地方凶险,被妖占了先机,不宜人族居住的去处?”抢地盘什么的,她擅长呀。 “我没听说过。” 龙旭臣说完看向了公良轩,尹皓生和李萸也看了过去。 公良轩可以不理会龙旭臣,却不会不理会旁人。 “我也没有听过。” 龙旭臣附和点头,说:“可不是我孤陋寡闻。这种事本也是机密,神仙福地要是曝光,定会引来争夺,就是侥幸夺了没有实力也守不住。其实像南山寺这里,已经算是风水宝地,不然我兄长也不会留在这里养病。” 所以她要是呆在南山寺,至少还能睡一觉再饿,要是离开了,她是不是就得饿饿饿饿?李萸暗暗倒吸一口气,比初回这个世界时更加迷惘。 “既然是机密,你们不曾听过也正常。回去问问龙伯父,说不定他知道一些。” “也是,至少咱们家还有一个朋友有这么一块地方,我家侄子就养在那里,说不定还能帮着再养一个。对了,你刚刚说修行后总饿的人是谁?别是你杜撰出来的吧?” 尹皓生常爱问一些怪问题,不一定都有实例,龙旭臣在他问时总想着能完美回答,彰显他在修行一道上的微末成就,却常常被他问住。 果然显摆学识不是他的强项,武力才是,可现在他又打不过李萸……龙旭臣每每想到都会有些懊恼,却又为好友自豪。 “不是杜撰。”尹皓生回答,却没有多说什么,龙旭臣便自以为体贴地没问。 公良轩有些同情地垂下目光,都这么明显还不知道尹皓生说的是谁,这人的脑子也是没救了。 “你和你兄长几时回京?”尹皓生停了一会儿又问。 他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龙旭臣没有事务在身住多久倒也无妨,尹皓生却还得回书院读书,还有李萸,她离家太久总不太好。 “我得跟我兄长商量一下。” 龙旭臣这样说着,不由朝公良轩瞟了一眼,旁人倒还好,几时回京没有什么大的影响,这一位却是有些麻烦。他已经辞官出家,这时回去还不知要怎么面对世情。 “我会继续留在南山寺,跟了如大师修习医术和佛法。” 尹皓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劝,至少一时半会儿没有人能说动公良轩改变主意。 到了夜里,公良轩的主意就改了,跟已经商定两天后回京的人约好一块儿回去,原因与他师父有关。 京城,庄严巍峨的法华寺安静地伫立在黑夜之中,悄无声息的晚风不曾惊扰到它,山林间的虫鸣像是谁虚幻的感慨。月光静静洒落,似渗透到寺院的一砖一瓦当中,与寺院融为一体。 圆元大师站在院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摸了摸雪白的胡子。 “师父,夜深了,回屋休息吧。”侍立在侧的少年僧人说道。 少年僧人叫觉明,从小便跟在圆元大师身边,照顾圆元大师的起居。 见圆元大师不应,他又忍不住问:“师父可是在想觉从师弟?” 觉从是圆元大师收下公良轩时替他取好的法号,论年纪觉明比公良轩要小,但他入门早,依旧是公良轩的师兄。 “师弟擅自落发,也是为势所逼,想来这也是机缘到了。” 公良轩以前便有过一次想落发的念头,是圆元大师劝住了他,说是机缘未到,当时觉明也在。机缘一事极为飘渺,觉明还参不透,可是这一次公良轩要是不落发,说不定就会被逼成亲,若这样都不算是机缘也不知何时才算。 圆元大师摇了摇头,从闪烁的群星那里收回了目光。 是他不该提机缘这个词,倒给了人试探的空间。如果他不提,或者给出一个特定的期限,那么期限内即使公良轩遭受再多的磨难,他也会忍下来。但他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期限,事情的发展永远都是变化的,他的一点提示也许会成为阻碍。 就像他若是说了某个人几年后定然会成功,这个人听后放弃了努力,他的推测赠语就成了断送他们前程的恶语。 第七十一章 君臣 僧门本就讲究看破不说破,顶多给些许提示,能不能参透看个人缘法。圆元大师念在公良轩与佛有缘,才多说了几个字,哪知竟会有后面的事。公良轩的确是一等一的聪明,又身负功德之力,用佛法度人时能与高僧比肩,僧门已经很久没出这么好的苗子了。 最难得的是公良轩有向佛之心,圆元大师原也想早早收他在门下,但观他命格却是俗缘深厚,想要彻底脱了凡尘少不得在凡尘中沉浮一番,否则终将心有挂碍,不能彻底放下俗世中的一切。 事已至此,又与他的赠言有关,圆元大师已看不清公良轩前程,也不知他的心终是归了僧门还是凡尘。 同样的月光下,公良轩也在院中站着,像是要融进夜里。 “睡不着?”尹皓生在他身后问。 公良轩转过头,不知尹皓生几时过来的,他竟为了些无解的事忽略了身边的脚步声。 “明天就要回京了,我过来看看你。”尹皓生说着打趣了一句,“免得你跑了。” “我怎会!”公良轩皱眉反驳,却也笑了起来。 “怎不会。法华寺里怕已经挤满了求佛祖保佑让你还俗的女子,就等着你这个正主回去。” “都说女子受礼法苛待,我看是未必,不然怎生出贪念,惹下事端。” “总得让她们有一二张扬的机会。再说了,也是你惊才绝艳的缘故。” 公良轩轻哼一声,却不应答,眉间终有些郁色。尹皓生站在他身边,也跟着望向天空,似在幽深的星空中探寻着什么。 “悠悠千古,君臣佳话又有多少能善终的。”他轻叹,也不仅是为了公良轩,也是为了自己。 公良轩微一抿唇,目光冷了下来。 “你不必劝我。我知皇上为权衡前朝后宫运筹帷幄,舍了一个臣下的亲事算不得什么,只叹我空有一身才华,能派得上用处的却是区区皮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入朝为官数载,上不负君上,下不负百姓。现下出家,我心亦如是。” “你是要走心系众生之道?” “我是僧门,修的是绝情道。” “那日旭臣还说迟迟进不了道宫想转投僧门,我看还不若你转投道宫,何必非去修绝情道。” “也不是入了僧门就得修绝情道。我有数的。” “我知你向来有主意,我虽不济,但还算会劝人,你若是有心下不痛快的,以后还是可以来找我,不管你修的是什么道,咱们的朋友之谊总是不会变的。” 公良轩点头,微微带笑的脸比月光还要清俊,连天上的星子似都因他的笑黯淡了一分。尹皓生感叹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又暗自庆幸李萸不曾意识到。 “我曾听俗人说,有人有了媳妇就忘记朋友。你的亲事既定,想来也不会再更改,以后哪还有心思记着我这个朋友。” 尹皓生也听过类似的话,却是听龙旭臣这个俗人说的。 想到两人的关系,尹皓生无奈笑了笑,说道:“正是因为有了一个修道的未婚妻,才更要跟你们这些修行者多多走动。” 公良轩抿着唇,没有多语。当初尹皓生与痴傻的李萸订亲时,旁人或惋惜或疑惑,只有他没有太多反应。他相信尹皓生有自己的打算,不想事事追问,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让他为难。如今李萸的痴病似是好了,却成了修行者口中高深莫测的大师,他日她的身份露了,两人又会惹来许多非议。 他能想到的这些,尹皓生也能想到,他却还是选择继续这份婚约定有他的考量。公良轩本也不是个爱劝人更改主意的,如今落了发,更不会多说,是好是歹,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第二天,一行人出发回京,在路上走了约三日才到了。 李萸还是很容易饿,幸好有尹皓生细心照顾,路上倒不算难熬,哪位同行的多了燕飘飘和杨易也没扰了她的清静。燕飘飘看中的是公良轩,时不时就在公良轩面前献殷勤,旁人她还哪看得进去,自不会过去打扰。 到底是在一个车队里,李萸看得多了,也看出心思来。 “燕娘子是不是看中你的和尚朋友?”她在尹皓生给她送吃食时偷偷问。 “好像是。” “和尚不是不能成家吗?” “对,是不能的。” “那她怎么还缠着?” “公良兄一向得女子青睐,燕家姑娘会如此也不奇怪,等进了京,如燕家姑娘一般的女子不会少。” 李萸目露惊疑,反复打量了公良轩一眼,确定他只是长得举世无双并无异术在身。怎么会有女子不顾他的身份非得缠着他?这皮相的效果还能抵得过狐狸精的魅术? 尹皓生发觉她的目光,嘴唇轻抿,从送来的食盒里拿了一个酥饼递给了李萸。 有了吃的,李萸哪里顾得上别的,一口把酥饼吞下后,后知后觉地换上了稳重模样,认真地夸了一句。 “那些女子太没眼光,竟没来缠你,我看世间男子没几个如你这般好的。” 尹皓生闻言嘴角微扬,淡淡扫了她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 李萸抚掌,伸手指了指他,不知道的会以为她在说你怎么能现在问这个,知道的却能明白她动作的意思是——还是你最懂。 看着她俏皮的模样,尹皓生都有点舍不得她回京。到了京中,她要守许许多多的规矩,哪里有在外面快活。将来出嫁了,家里没有长辈管着,她也许能松快些,尹皓生暗想。 进了京城,他们在街上分散各自归家。尹皓生不急着回府,反倒先送李萸回去,龙旭臣在后面挤眉弄眼一番,得了尹皓生一个羞窘的表情,满足地带着兄长回去了。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你不用送我。”李萸说道,她其实不想早早回府,还想在京城街道上逛上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先前在京城夜里出没寻找厉鬼时,她没有静下心来欣赏京城风貌,想来与山下小镇也差不了多少,就是地方大了一些。 她之前混的妖界却跟微尘世界一点也不像,那是一个现代化的世界,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焦油味,是灵力压缩后又在机械中消耗的气味,一点也不好闻。 这个世界灵气虽然稀薄了点,但是空气要好得多,她甚至能从中闻到诱人的食物香味。不必去担心这香气来自于古怪的虫子或者兽肉,她可以放心地追逐香味饱餐一顿。 偏她身上没钱,只能听任尹皓生把她送回了李府。 第七十二章 避暑 不久前接到消息知道李萸回来了的管家李忠已经侯在门口,李萸刚下了马车,他便迎了上去。 “见过尹二公子。表少爷回来了。” 李萸点点头,卫氏跟她说过,在外面她是李家的远房侄子,如今在府里暂住。卫氏还特意给她拔了一间院子,却只安排了两个老仆侍候,旁人只当她不看重这个侄儿,却又见李管家对李萸十分恭敬,一时也不知她与府里的关系到底如何,也不知该怎么对这位客人。 他们想了也是白想,平时他们根本没有接触李萸的机会。 “天也不早了,我就不进去跟各位长辈请安。这些是我在外面买的特产,你带进去吧。”尹皓生说着,让长青把早前买好的礼盒拿出来。 李萸这才知道堆在马车一角的盒子是送给她的长辈的,那她是不是也该买一份让尹皓生拿回去?罢了,还是算了,尹皓生也知道她没钱。 李管家从长青那里接过礼盒,也不知两人怎么会一块儿回来,事关道宫,他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听。 “尹二公子有心,府里的几位主子如今都在乡下庄子避暑,明个儿小的就让人把东西送去。” “避暑?”不怕热的李萸看了一眼天空,不懂人怎么会这么弱,这点热度哪里需要避暑。 “二小姐也去了。” 李管家说时是对着尹皓生,却也是说给李萸听的。卫氏带着人去乡下时,便跟留守且知道李萸修行离家一事的李管家说了要是李萸回来让她去乡下庄子。 “可是在漓县?”尹皓生问。 “正是。” 皇上夏日会在漓县的皇庄避暑,一些重要的大臣也会去,不少大臣都在当地置了产业。尹皓生知道李府在漓县是没有产业的,他们去的庄子应是卫氏的嫁妆。卫氏在漓县原有两处庄子,大的那一处已经给了大女儿当嫁妆。 李家也有庄子,可是夏日若说要避暑,不去漓县而去了其他地方便有些掉了面子。卫氏嫁入李家之前,李老夫人从不避暑,现在却年年要去漓县的庄子里小住,还得是卫氏和李承德哄着她去她才肯去。 “如今正是瓜果飘香的时节,漓县那里有不少好吃的。正好我在漓县也有庄子,明日你若去,我们同行可好?”尹皓生问。 一听说漓县有好吃的,李萸也就不提为什么她得去漓县这个问题,只要让她吃饱,她哪里都能去。尤其在府里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饭后,她越发想跟尹皓生去漓县。 第二天清早,尹皓生便来李府前面等着,想在日头不烈的时候带着李萸去出门。李萸仍穿着一身男装,因为没有吃好,她早就已经醒了,就等着天亮跟尹皓生碰面。 出门前,她在家里用了早膳,可是一到了府门前,她就又饿了。她吸了吸鼻子,感觉尹皓生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看向他的目光不禁亮了几分。 尹皓生穿着水蓝色的长衫,显得他朝气勃勃又沉静如海。李萸想到了以前曾喝过的某种薄荷味汽泡饮料,想到了大海和蓝天。 夏天就该如此,她想。 上了马车,她看到马车里备着的三层食盒,感觉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没有多说什么,她朝尹皓生挤了挤眼,用眼神表明这个小弟她认下了。 尹皓生进了车厢便看到她的目光,尽管没能发觉他这是被当小弟了,却看得出李萸心情不错,果然早上给她送吃所是对的。 “去漓县要坐半天的马车,我备下了些吃食,你可以在路上慢慢吃。可惜现在太早,要是再晚些,我们还能在冰铺吃碗冰酪消暑后才走。” “好吃吗?”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礼盒,目光紧盯着里面的各色点心。 “冰酪是用牛乳中得的白酥油和白糖霜制成,冰冻后调以薄荷末、果酱等。”尹皓生说着,见李萸啃着点心巴巴看着他,默默有点想笑。 馋这件事她现在控制不住,哪怕她听尹皓生的描述猜测他所说的冰酪跟她以前吃的冰激凌差不多,或许还没有她以前吃的冰激凌美味,却还是被勾起了好奇。话又说回来,她以前是吃过好吃的冰激凌,可也见过别人吃眼珠冰激凌,尽管不是真的人眼睛而是鱼卵,她当时的心情还是很一言难尽。 “漓县不少庄子里都有藏冰,也有养牛的,一些回庄子避暑的人家会带上家里得用的厨子,等我们到了我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私下做些吃的。” 李萸高兴地掀了掀眉毛,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你莫要担心这些,我总不能连些吃食都不能替你寻来。” 这话到了李萸耳中,莫名变成了“大哥的吃食我全包了”。不错,这小弟收了不亏,李萸点头,也没有再追问,自不会知道这里面除了银钱也牵扯到人情。大部分大户人家的厨子都是签了死契的,他们可不敢接什么私活,要是这事被捅了出去少不得要挨罚。 尹皓生既然提了,自有他的门路。他生母的家世不好,各府一些紧要的主子不爱与他来往,却也不会与他交恶。而各个家族嫡出的庶出的不少,总有一两个能与他聊得来的,他在书院与同窗相处也好,朋友的朋友相处一两次也就成了朋友。 有些朋友适合相邀同游,有些朋友适合推心置腹,他与人为善,心里却也是有成算的。 也有一些朋友要时有来往才能维系,且不能只由他提供帮助,次数多了反倒生怨。旁的事他也没有可让他们帮忙的,让他们府里的下人帮着准备新鲜吃食的事,倒是无伤大雅。 他与李萸的亲事他们皆都知道,不管是否看好,他都得有他的态度,正好趁这个机会也让他们知道他对这亲事的看重,免得生出旁的事端。 没有旁人在,两人在马车里吃吃喝喝,时间倒也好打发。尹皓生曾出外游学,对外地的美食也略有知晓,让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李萸脑内渐渐画下景国的美食地图。若是龙家没法帮她问到能修行的地方,她倒是可以边吃边找。看在尹皓生给她带那么多美食的份上,她将来在别处找到好吃的也会分他一份。 不过,她一个修士,回报一个凡俗之人的好物件不该是护身符那一类吗? 李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不擅长制护符,再者尹皓生跟龙旭臣相熟,护符之类的东西他肯定有处买,这个世上也没有那么多难对付的妖物,城隍庙提供的护符应该足够用了。这样一想,她心里好过了一些。 像是堵她的嘴一般,马车到了漓县卫氏的庄子前,她便在一棵路旁的老树下看到了一团阴气。 大白天的,倒有那不怕死的,李萸暗想,不由多看了一眼。 那团阴气颜色不深,可见受阳气侵蚀,已经撑不了太久,隐约还有人的轮廓,细细看时也能看清五官,约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短须青年。树荫遮阳,他像是被困在此处,在烈日下无法离开。 对阴魂来说,白天也不是不能出没,若是阴雨天,他们在白天走动就跟人泡在44度的热水里,稍微泡一会儿会觉得烫但不至于致死,久了会低温烫伤;像现在这样的大晴天,那就不只是烫手而是即将沸腾的热水,被这样的水泼到怎么也得脱层皮,何况是泡在这样的水里。阴魂在这样的白日出门,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观他四周的气息倒不是个恶的,李萸动了一下手指,给他度了一点灵气,替他稍稍隔绝阳光。这也就费了她一顿饭的力气,时效也不长,若他挨过今日另寻去处倒也罢了,若是还呆在树荫下不肯离去,明天的太阳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这事不怎么紧要,她下了马车便也就忘了,不在意这阴魂的来处和去路。 第七十三章 添位妹妹 漓县三面环山,县内又有两条河流交汇吸纳热气,的确比京城凉爽许多。 庄子里的人已经接到消息,知李萸今日会和尹皓生一块儿来,不过他们听说的是李家远房的表少爷和安国侯二公子,倒不知这位表少爷就是到了庄子就一病不起的二小姐。 尹皓生这次出行,光马车就有三辆,昨日他们从南山寺回京也就两辆马车。这已经算是轻车简从,安国侯府其他主子出行行李只会更多。 他和李萸坐的马车也打着侯府的标记,等在庄子外面的小厮远远见了便去里面通传。尹皓生还无功名在身,也不是安国侯府的世子,卫氏等人自不必出来迎接,却遣了跟前最得用的丫头婆子去庄前相迎。 卫氏的这个庄子不算大,外面也就百亩田地,平时都交由庄子里的奴仆打理,并不向外出租。 漓县的庄子极多,许多人家不想跟本地人来往,宁可买一些苦役耕作田地。他们也不怕这些苦役起什么坏心思,漓县县令治下甚严,不会给这些仆役作恶污了圣听的机会。 附近大大小小的庄子都是贵人置办下的,有些庄子明面上归属于不起眼的小吏,可谁能知道小吏家里是不是有女眷入了贵人的眼。县令谁也得罪不起,更得留心护着各个庄子的周全。 尹皓生和李萸跟前来相迎的香云略寒暄了几句便入了内,尹皓生先去老夫人处请安,李萸则跟着香云绕过郁郁葱葱的花架进了一个小院,等换好了女装再去老夫人处。她的动作极快,尹皓生请过安还没来得及用茶,她便到了。 她换了一身冰蓝色的襦裙,梳着飞仙髻,发间配着银色镶冰蓝玉珠的发钗;静静站在那里,倒颇有几分月宫仙子的模样。替她换装的香云和秋桐心下却是一叹,她们已经在李萸换衣服时领教了她的脾气,不会再被她的外表骗了去。 按李萸自己的意思,她只想套件裙子再梳个单髻就出来了,是香云劝着她,非让她装扮齐全再来老夫人院里。幸好她天生丽质用不着上妆,不然还得费更多时间。不过香云仍觉得她的脸上可以再动动,世间流行细眉,李萸的眉毛粗了些,显得太过英气,不合时下审美,香云便想劝她把眉毛修一修。 李萸自然不愿意,好在香云知道她会穿男装出门,眉毛太细了也不好,这才没有强求。 她想强求也追不上李萸,像是怕她们又提许多繁琐的要求,她一穿戴完毕便一溜烟地出了门,她们紧追在后,直到老夫人的院前才追上她。 一路小跑,两人偷偷喘着大气,李萸却是面色不改,连汗珠也没有多冒一滴。两人心下感叹,又见尹皓生多看了李萸两眼,像是被她的外貌骗住了,不由升起一股自豪感。 不枉费两人不惧李萸发火硬是劝她换上了这身装扮,付出总算是值得的。 李萸也感觉到尹皓生的目光,越发觉得这身衣服别扭,恨不得立时换回男装去。 “总算是病好了,舍得出来了。”老夫人调侃道。 早在一家人准备来庄子里避暑时,李承德就跟老夫人说了于姨娘私做主张让小时候痴傻的李萸跟高人离魂去修行的事。老夫人可不信这话,于姨娘要有这个胆子,也不至于当了姨娘还跟卫氏手下的二等丫头似的。可是李承德亲自跟她来说了,她也不能当着面说不信,谁让她还要来卫氏的庄子避暑。 私下她也没说敲打卫氏的话,两人相处的日子都快二十年,算起来比她跟亲闺女相处的时日还长,她早知卫氏是个油盐不进的,她还不如省些力气保重身体等着将来有力气跟卫氏抢着教养重孙子。 不过这事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以前她来乡下避暑,都不好意思请一些老姐妹来庄子里聚聚,今年有这么一桩事,倒是不必让着卫氏了。 李萸换衣服时只听香云匆匆提了一句,说“二小姐到了庄里便一直病着”,也不知她真病假病这事有几人知晓。她没法厚着脸色应声,却也不想穿帮,只能尬笑着希望这事快些过去。 “二娘的身子好些了吗?我刚从外面回来,竟不知你病了。”尹皓生闻言问道。 “嗯。” 李萸虚应了一声,悄悄瞪了他一眼,两人是一块儿回来的,她病没病他还能不知道。这事隐过去就算了,怎么还特意提起来,说多错多,要是出了漏洞算谁的。 “你这孩子如今怎么倒怕羞起来了。”老夫人笑呵呵地打趣道。 随侍在侧的柳姨娘不由凑趣道:“前些日子萸姐儿病刚好,许多事还不明白。隔了这么些日子,她知晓世情了,自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刚进屋子的卫氏闻言,也附和着笑笑,却不曾搭腔,陪着她一块儿来的于姨娘倒是得意地笑笑。 “二小姐本就聪明,病一好,稍稍跟夫人学一学便都会了。” 若不是知道于姨娘的性子,卫氏还当她这是在挖坑,就李萸现在的性子,她可不敢承认她教导过。 “还是你这当姨娘的自己上心。我往常还得顾些杂事,也分不出时间来教导萸儿。” “夫人一向都忙,是没个清闲的时候。”柳姨娘插了一句。 “也不知忙个什么。”老夫人淡笑道,府里的中馈都由她管着,卫氏也不曾插手,也不知她有什么事好忙的。 老夫人心下也知道卫氏嫁妆丰厚,比整个李府的产业都多,光是打理自己的嫁妆就够卫氏忙的,听说卫氏嫁妆里的产业年年都有进项,近二十年下来嫁妆总值已经翻了一番。这是她的私产,受朝廷法规保护,除非是她犯了事被休,又没有自己所出的子女,她的嫁妆才会归夫家。 就算老夫人好奇她的手段,却又不肯服输向她讨教,更不会把家业交给卫氏打理。她也曾暗示柳姨娘去打听卫氏每年赚了多少,哪怕这钱落不到她的口袋里,将来也是要归她的金孙,她提前问问也没有什么错处。可惜卫氏院里的人口风都紧,柳姨娘根本打听不出什么来。 卫氏也知老夫人好奇她的嫁妆,却不像有些没脸没皮的婆婆打着帮忙打理的旗号把她的嫁妆归入府中。从这一事上,卫氏还算高看老夫人一眼,可是两人的关系还是不怎么好。 “近日儿媳想在院里添位妹妹,人选已经有些眉目了,说不定明年母亲还能多得个金孙。”卫氏淡笑道。 柳姨娘一听脸色便不好,她和于姨娘都不年轻了,府里也的确该进新人,可要是有新人来了以后李承德跟前哪还有她说话的份?她还没让儿子记到夫人膝下呢。 老夫人听到这里,目光倒是一亮,却顾虑着有小辈在不好打听。 “你们两个孩子别陪着我们在这儿聊些家长里短的事,出去走走吧,庄子里有几处景致不错,后院还有一架葡萄已经熟了,味道比外面卖得都好。” “是吗?我和二娘这就亲手去摘几串来,算是借花献佛,老夫人记得多尝尝。” “你们自己吃就好,不用想着我们。” “合该让老夫人和夫人先尝才是。”尹皓生说着,朝李萸看了一眼,跟屋里的长辈行了一礼。李萸也跟着欠了欠身,便跟尹皓生出了屋子。 “我们真要去摘葡萄吗?”李萸小声问,她刚刚多少也听出来老夫人是要谈什么事才故意让她和尹皓生出来的。 “自然要去,你不想吃葡萄吗?” “葡萄哪有肉好吃。”李萸嘀咕道。 “也快到用点心的时候了,你可以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着我摘葡萄,等摘完了,也该吃晚饭了。” 这个安排倒是挺合她心意的,李萸点头,跟在他身边去了栽了葡萄的庄院一角。 第七十四章 能吃好几缸 约二丈余长的葡萄架子已经被翠绿的叶子包裹住了,从叶片中探出脑袋的紫色葡萄一个叠着一个,让人担心随时会滚落尘土中。负责打理的院子的仆役似乎更怕在葡萄掉落前有鸟雀前来偷食,在边上的假山上立了几个稻草人。 区区假人显然不能隔绝香甜葡萄的诱惑,鸟雀还是敢来偷食,仆役不得不守着才能把它们赶跑。 显然知道人族的厉害,鸟雀看到院中多了四五个真人,越发不敢靠近,好奇地在不远处盯着。 葡萄架前有石桌石椅,可惜在日头下晒着不能坐人。仆役又搬了一套竹制的桌椅放在荫凉处,供两人坐着说话。 卫氏猜两人刚到府里也该累了,便让香云张罗了些吃食,没有长辈在边上盯着,两人倒也吃得更自在些。就是这个饭量,香云默默觉得有点太不收着了。 李萸喝着第三碗绿豆汤,吃着豆饼,看尹皓生在葡萄架下走来走去,挑了好几串葡萄让下人剪了凑成一篮子等会儿送去老夫人那里,又挑了几串让人剪下洗净送过来。 葡萄端上来时,李萸又喝完了一碗绿豆汤,手里还拿着半块豆饼,另一只空着的手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还跟尹皓生说:“我不爱吃葡萄,那么小一颗,吃起来没劲儿,没有西瓜实在。” 过了没一会儿,那几串葡萄几乎都进了李萸的肚子。 “我再去给你挑几串吧。”尹皓生说。 “不用,我真不爱吃。” 尹皓生微笑不语,起身又去葡萄架下走了一圈。别看这架葡萄大,其实只有两株葡萄。 一株是母株,移植至今已经有五十多年了,现下结的果已经不多,个头也不大,味道却要浓郁许多。尹皓生挑的送去老夫人院里的葡萄便是从母株上选的。 还有一株是从母株上剪下的枝条扦插而成,植下已有五年,架子上大部分的葡萄便是新株结成。 尹皓生先前剪下来和李萸一起吃的葡萄都是新株结的,这次他又从老株上剪了一串。 “你先尝尝这串小的。”尹皓生指着下人洗净送上来的葡萄里小一点的那一串。 “行吧。” 声称不爱吃葡萄的李萸勉为其难地答应,尝了一颗小的,然后表情淡淡地看向尹皓生,活像尹皓生逼她吃了什么苦药。 “跟大的有差别吗?”他问。 李萸又尝了另一串大粒点的葡萄,品了一瞬又伸手去尝了小的。等她一颗大一颗小又吃下了两串葡萄,才抬头一脸认真的说:“是有一点不一样。” “我想有些食材跟药材一样,年份久一些总归是好一些。” 他所说的好,是指对她这样的修行之人有利。李萸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相差几十年而已,又是在灵气不足的世界里长成,里面蕴含的能量差别真的不大。她一边吃着剩下的葡萄,一边想着要怎么跟尹皓生解释。 “若是有差别,我以后便多帮多留意这些食材。我母亲的嫁妆里还有一株百年老参,放着也是无用,不如哪天给你炖鸡吃。” “我不喜欢吃参,味道怪怪的。” “至少尝一口,对你的身体好。” “还是留着入药吧。” “也好。配成一副丹药想来需要不少药材吧?” “的确需要很多,等过几日我去问问青松道长。” “我陪你一块儿去,若是有些药材我能帮着寻到,也省得青松道长去别处采买。” 李萸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不是个读书人吗?怎么还能弄到药材?” “我的私库里有许多珍贵药材,有一位同窗家里是景国最大的药商,他能帮着采买。我还认得西黎的少主,西黎盛产药材,许多市面上没有的药材他也许听说过,知道怎么入手。” “道宫没有门路吗?” “要看你用什么东西换了。若你要得少,凭你一身本事,他们也许愿意白送给你一次,与你拉上关系。可你若要得多了,便得出得起价,要是想一直白拿,除非是定下契约一直为他们出力,当他们家族的庇护者之类的。你应是不愿意的吧?” “不愿意。” 李萸吃下最后一颗葡萄擦了擦手,招呼远处的秋桐再去打盆绿豆汤来,只转头看向尹皓生。 “你也吃点,别光顾着说话。” “我一直吃着呢。”尹皓生笑笑说,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他那一碗绿豆汤端上来到现在才喝下半碗,李萸已经喝了四碗了。李萸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她胃口大这件事尹皓生又不是不知道。怕她介怀,尹皓生还特意为她开脱了一句。 “这碗不大,你多吃几碗是应该的。” 他要是不说这话还好,说了之后李萸反倒觉得奇怪,她也知道这碗小,可是再小的碗,他也只吃了半碗。他这是想说他吃得不多,李萸暗想。尹皓生也想到这个,怕她生了误会,又加了一句。 “我不怎么爱喝绿豆汤。” 怪不得,李萸心下这才满意了,也不想想自己这个不爱吃葡萄的人都吃了多少葡萄。 厨房里备下的绿豆汤都快被李萸喝完了,旁的吃食却还有不少。 夏季瓜果丰收,许多菜蔬在漓县卖不上价也不好保存,摘下放着最后也是浪费。李府人口又简单,随侍的丫头较之别府不算多,每日摘下来给主子的菜蔬总会有剩余。浪费是不会浪费的,庄子里还有养着许多牲畜,现在有了李萸,就更不会浪费了。 在绿豆汤之后,李萸又吃了三碗豆角焖面。豆角是庄子里自产的,切段后和五花肉翻炒并加入酱油、白糖等调料,加水烧开后再加面,小火慢慢焖煮直到汤汁收干后再加葱花等拌匀即可。 到了农庄时,李府的各位主子也不再追求清淡,豆角焖面也有了它本该有的赤酱色。老夫人爱吃甜口,喜欢在焖面里加甜酱;卫氏爱吃辣,还喜欢多加葱蒜,不过加蒜也不是每天都行,这些重口味的配料她这位尚书夫人不好多吃。 李萸却没有这些顾忌,她也不挑口味,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 哪怕厨房准备的焖面料多面少,香云看她一下子吃了三碗也暗暗吃惊。 “咳咳~”香云在远处轻咳了一声。 一听到咳嗽声,李萸就知道定是她哪里又做得不好,这次她倒是有自觉,知道是自己吃得太多。可是她胃口大这件事,家里的人早晚会知道,她也没什么可藏的;尹皓生早就已经知道,在他面前更没必要拘着。 “以后每样吃食吃上三碗也就差不多了,世上美味那么多,别吃盯着一样,免得吃腻。”尹皓生说着,又递了帕子给她,让她擦嘴。 “说的也是。” 李萸放下筷子接过手帕擦了一下嘴,又拿起切好的蜜瓜吃了起来。 香云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她是真的被李萸的胃口吓到了。 李萸抬起头,朝她瞟了一眼。 “我最近胃口很好,每天能吃好几缸。” 农家出身的香云不禁在心里来了一句,这可比猪吃得还多。 她和秋桐不必在两人身边侍候,只负责远远守着,免得尹皓生和李萸有什么越矩的行动。其实她心知两人守着也不过是装个样子,李萸都已经跟尹皓生一起出门去了外地,私下肯定有过许多接触,李萸的胃口比……比较大的事,尹皓生应早就知晓。 吃了几片蜜瓜后,李萸到底还知道忍一忍,没再吃别的。趁着太阳已经下山,她和尹皓生在庄子里略走了走。等香云来说晚膳快备好了,两人又各自回了院子洗漱后换了一身衣服再去老夫人院里用饭。 庄子里有不少客房,尹皓生就算不住,占一间洗漱更衣也无妨。 两家既然结了亲,有些地方就不必太疏离,若不是尹皓生在漓县也庄子且比卫氏的庄子还大,老夫人本想留他在庄子里住。 晚膳时李承德没在,六部的人也不是都呆在漓县,每年都是轮着来漓县伴驾。这几天正好轮到李承德坐阵京城办公,不能回庄子与家人相处,远英远?兄弟还得读书也不能来。尹皓生本也该在书院里读书,不过每年圣驾来漓县避暑的时节,白马学院的学子会走空一半,尹皓生没去也不稀奇。 李家没有男主子在,索性也没有男女分席。尹皓生与一屋子女眷一块儿吃饭,倒也没有任何别扭。饭后,尹皓生也没有久留,他一个男子在李家后院呆得太晚也不好。 尹皓生一走,老夫人院里众人也就散了,正好老夫人也乏了,也没有什么要跟李萸聊的。 老夫人不想再管李萸的事,卫氏却还得管,有许多事她早就想问了,无奈李萸一直跟尹皓生在吃吃吃,她都找不到时机。 那些规矩什么的,她也知道已经顾不上,只能教导李萸在外人面前记得遮掩,至少不能让旁人挑出错处来。她甚至都想好若有什么宴会非得李萸参加,李萸去了当个只会傻笑的木头美人就是了,总好过她一开口就得罪人。 可这些还能隐藏,她那张停不下来的嘴要怎么藏,卫氏都听香云说了,李萸一下午吃了好几盆吃食。也亏她吃得下,卫氏光是听下人报那些吃食的名字都已经听饱了。 进了房间,卫氏让闲杂人等先退下,只留了香云和于姨娘,准备好好跟李萸说道理。 “你出去了一趟,怎地胃口变得这么大,也不怕撑坏?” 卫氏的语气略有些急了,实在是李萸吃得太多,除了香云说的那些,晚饭的时候李萸一个人吃下的量也比一桌子的人都多。这幸亏是在家里,在外面她要是也这么吃,旁人还不知怎么说李家。 “不撑呀。”李萸木呆呆地摇头。 她原就猜卫氏要训她,尽管她想不到具体是为了什么,似乎有许多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又好像会被训的点,其中她吃得多这件事是她觉得最微不足道的。哪怕她没法让卫氏感受到她不撑,但她可以证明。 “我还能再吃几盆面,我现在又有点饿了。” 卫氏原有许多话要说,全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甚至想伸手摸摸她的肚子,看她都把那些食物吃到哪里去了,也不见她的肚子变大。 “真还能吃?”于姨娘倒没那么多顾忌,伸手摸了一下李萸的肚子,微微皱起了眉,“怎么是硬的,胃塞住了?” “没塞,这是肌肉。”李萸无奈地说。 “鸡肉?晚上菜肴里也没有那么多鸡肉呀。” “不是那个鸡肉,是习武之人练功后练出来的肌肉。” 不过认真说起来,李萸肚子上的肉也不算是真的肌肉,她是魄体,有没有肌肉都不妨碍。不过肚腹一向是人的弱点所在,有人来摸,哪怕是自己亲娘,她肚子上的肉也自动防御硬化了。 于姨娘可不管是哪个鸡肉,有些忧心地又摸了一把,说:“你的肉还能变软吗?硬邦邦的,男人不会喜欢。” “啧,男人?”李萸不屑地冷哼一声。 “怎么?”卫氏冷声问,看她又放什么狂言。 “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不指望靠别人喜欢立足于世。” 卫氏微一挑眉,没有说什么,就连于姨娘也没有再劝。 李萸跟她不同,将来是要当正房夫人的,有几家正房夫人是靠男人的宠爱掌家的,靠的不都是自己的手段,就连宫里东宫娘娘也不靠皇上的宠爱执掌凤印。 于姨娘也不曾打算教李萸讨男人欢心的本事,她自己都不会。她立足于李府靠的是听夫人的话,这一招显然李萸用不上。她倒也想过让李萸跟卫氏学掌家,后来想想没有必要,李萸是学过术法的人,她当了正头夫人,底下哪个小妖精敢张狂,就连尹皓生都得敬着她。 这便够了,当正头夫人让夫君敬着,是多少女子羡慕不来的事。世间那么多女子补贴了嫁妆替夫君养庶出的子女,活得像个老妈子似的也没得一句好,于姨娘可不愿让李萸活成那样。可她又担心李萸现在就现了张狂的性子会坏了亲事,怎么也得能成亲之后再让尹皓生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想这么也晚了,尹皓生已经知道了。李承德跟她透了一句,说这亲事不会作罢,于姨娘却还是不放心,甚至一度怀疑尹皓生是不是已经养了外室才认下了这亲事想早些成亲。这些事防是防不来的,她也只能指望李萸成亲后早些生下嫡子嫡女,莫让外人抢了先。 “萸儿,尹皓生亲自去接你回京,路上对你可还照顾?”于姨娘问。 “挺好的。”李萸说。 于姨娘略放了心,满意地看了李萸一眼,论长相李萸真的不算差,像她,要是李萸能再精明些像卫氏一些,她也就能安心看李萸出嫁了。 卫氏如今对尹皓生改观不少,于姨娘要问那些秘密的,她也想跟着听听。 “怎么个好法?”于姨娘追问道。 “给我买了很多吃的。”说到这个,李萸又看向卫氏,“我会把李府吃穷吗?我现在时不时都饿。” “吃穷倒不至于,可是你这般吃法,是得了什么病症还是?” “练功练的,没旁的影响,正在跟道宫探寻解决办法。” “不会发胖吗?”于姨娘不禁问。 “不会。” 话音一落,卫氏等人都朝李萸投去了羡慕的眼光,李萸不由吸了吸鼻子,莫名有了一点心虚。 吃那么多还不长肉,她感觉有些对不起那些死去的鸡鸭猪鹅鱼,而且一想到鸡鸭猪鹅鱼,她就饿得更明显了。 “夫人,我们还要聊多久?能不能先弄点吃的,我们边吃边聊。” 吃什么吃,她都气饱了,卫氏皱了皱眉,说:“就算你现在能吃很多,总也得定时定量,总不能一刻不停地吃。” “再看看吧。” “你这孩子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怎么也是修行之人,克欲求真不是基本吗?你由着脾气处事,全无半点克己之心,如今连进食也是如此。你这样,还算是修行吗?不如早早归家,安心嫁人吧。” 讨厌,又来跟她说道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李萸抿着眉,皱眉沉默了半晌,才丢了一句。 “你懂个屁。” 说完,她也顾不上肚子饿,转身便走了。 “萸儿……”于姨娘看着李萸大步离去,愣了片刻后追了上去,才走了一步见肯定是追不上了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卫氏,“夫人,萸儿没有什么坏心思,她就是在外面混得久了,说话粗俗了些,有些不懂规矩。” 卫氏皱着眉,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再多言。李萸连李承德都敢当面怼,对她这个嫡母出言不逊她也不意外,她心下早就准备,早晚都会有这一遭,前面几次李萸能乖乖听劝,她反倒不敢相信。 虽是这般想,但她不能让于姨娘觉得这事能这么容易过去,要是不早早把规矩立起来,李萸将来还有更张狂的时候。 “她回家都多少时日了,怎么会连这些规矩都不懂?你也别把教养萸儿的事推到我身上,你既然能有那么大的主意把她送去修行,想来是有办法让她回来后也跟其他名门贵女一般娴静有礼。” “夫人,奴哪里会教孩子……”于姨娘一着急,连贱称都出来了。 景国对女子的礼教严苛,其余礼节却还算宽松,像是仆役不必自称“奴”,就连皇上与大臣交谈也时常用“你”“我”互称。这当然是在气氛好的时候,犯事的时候可不敢这般没大没小。 “你不会难道我就会。” “珠姐儿被夫人教养得多好,整个京城哪家不夸,奴不求萸儿跟珠姐儿一样,有十分之一便足够了。” “我教养珠姐儿时,你也带着萸儿在边上听着,这么些年下来,你难道连十分之一都学没去了?” “奴不是笨吗?” “我看你不是笨,就是犯懒。萸儿的前程你自有主张,她的亲事你也有自己的主意,那她的规矩自然也得你来教。” “夫人……” “不必再说了,回去吧。” 卫氏打断还想说话的于姨娘,冷淡地背过身去。于姨娘跟了卫氏多年,知她主意极正,一旦决定很难更改,只得悻悻告退。 待她出了院子,香云走到卫氏身边替她打着扇子,好声说道:“于姨娘一向是爱躲懒的性子,又担不得大事,夫人这次可难住她了。” “这么多年了也没个长进。”卫氏叹道。 “也是夫人仁厚,她才敢由着性子来。” “难不成还是我纵出来的?” 香云轻笑,不敢接话,表情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就是。 卫氏暗叹,这人还的确是她纵出来的,担不起事的总好过那些心思多的,她不就是为着于姨娘不争强好胜、有事只知道找她才抬了于姨娘为妾。谁知于姨娘真是半点不辜负她的期待,女儿都这么大了仍是个没成算的。 如今于姨娘年纪也大了,颜色也没有少时娇妍,身材也不再窈窕,原也没有柳姨娘得宠。卫氏倒也不指望她去跟柳姨娘争一争,与其指望于姨娘还不如另寻一个“妹妹”来。柳姨娘也不是个多高明的,心里那点小心思还不够看,卫氏不过是懒得自己出手罢了。 李家的后院已经算清静,卫氏嫁过来之前李承德屋里只有一个通房,两人亲事一定,李老夫人就将那通房嫁了出去。这算是高门大户里的约定俗成,李老夫人在许多事上凭好恶行事,在这种事上主意却正。 夫君房里的第一位通房、还有从小一块长大的各个丫头,都是女子出嫁前被告知要防范的。卫氏却不用防着这些,就是成亲之后,李承德只有两个妾。 原还有一位长官送来的姬妾,因太过娇气惹老夫人不喜,不等卫氏做什么就被老夫人打发了。 老夫人不喜欢这些不正经的女子,怕她们勾坏了李承德,累了官声前程,心下却盼着多个人照顾自己的儿子,要是能多得几个孙子自然最好。当初她没了丈夫,儿子又小,要是没了侯府老夫人助她,她都撑不起这个家。 除了那些贪婪的族人,她最怕的就是儿子出什么闪失,要是不能替夫君留后,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好在李承德顺利成年,还有了两个儿子,老夫人稍感心安,又盼着再多几个孙子。至于孙女,她倒没有什么期待,李萸若不是能帮李承德驱邪,早被她送去庄子过活。 如今她虽记在卫氏膝下,又得了一门好亲事,但老夫人对她仍不亲热。府里若再有庶女出生,想来卫氏也不会再收为嫡女,将来分上一百两嫁资找个寻常人家嫁出去便好,她可不愿多费什么心思,还有一条,绝对不能为妾。 不管男方门第再高,李家也不能让家里的姑娘为妾,就是庶出的,也只能当正妻。就是于姨娘,也是这般想的。 她自己是个不济的,已经入了贱籍,卫氏待她不算差,至少比她小时候在自己家里过得要好。 都说当奴婢要看人脸色不得自由,可当穷苦人家的女儿差不了也是如此。她得看长辈兄弟脸色,得不停地干活还不给吃饱。要是脱籍回家,她也不过是再被卖一次,那些个脱籍回家卖给老男人的又不是没有,还不如呆在卫氏身边。这也是她命好,没投生到好人家却有个好主子。 她自知性子不够刚强,要是回了家被家人拿走了银钱胡乱安排嫁出去,她也只能认了,断想不出办法脱身,更不敢跟家人硬杠。哪怕记忆里家人的长相已经模糊,她每每想起时却还是有点害怕,就跟见了卫氏似的只想事事依从不敢说半个“不”字。 李萸的性子也强,哪怕她是自己生出来的,于姨娘对她也硬气不起来。她向来只有服软的份上,也就对上柳姨娘时敢摆脸色,这还是有卫氏撑腰的份上。现在让她来教李萸,她是不敢的。 在回院的路上,于姨娘深感为难,想了一大圈后,没想到什么教导李萸的法子,反倒想到开脱的办法。 李萸的规矩也算不得不好,她以前有师傅教着,就像城隍庙的小道士一般,那些小道士她看着在人前规矩挺好的,就是私下顽皮也是私底下的事。李萸现在敢跟夫人叫板,显然是把李府的人当家人了,这是好事呀,说明离开再久她还记着自己姓李,是有家的人。 当然也不是一句也不教,于姨娘得教会李萸面上懂事。 想是这样想,到了李萸的房间外,她的脚步还是顿住了,犹豫了许久才敲了敲门。 “萸儿,睡了吗?” “没~”屋内,李萸淡淡地回道。 听出她心情不佳,于姨娘脚步更迟疑了,半晌后,她才下定决心。 “是不是还饿着?你等着,我去让厨房给你弄些宵夜来。” 她匆匆离开去唤了秋桐跑了一趟厨房,还拿出一串铜钱让秋桐带着,有钱银开路,李萸的宵夜应是稳了。现在有吃的,李萸的心情总能好起来,于姨娘暗忖,这才有了底气进李萸的屋子。 李萸正在梳妆台前坐着,于姨娘当她准备梳洗睡下了,走近时才发现梳妆台上放着几块碎银子。 “哪里来的银子呀?”于姨娘好奇地问。 “这么来的。” 李萸说着,拿起一根银钗折了几下再团在手里一捏,再摊开手时,她的手心里就多了一块银子。 “你……”于姨娘有心想说她是个败家女儿,好好的银钗折了做什么,却又不敢凶她,只得努力婉转地问:“银钗又没有招你,你动它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试探地伸出手,把李萸的首饰盒子揽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有银子才能买吃的。” 银钗的价跟银子能一样吗?于姨娘皱了皱眉,勉强笑了笑,说:“你要是缺钱你说呀,你等着……” 说完,她便抱着首饰盒匆匆回了自己屋子,再回来时,首饰盒上多了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李萸面前,打开了露出里面装着的几个银锭子。 “这是姨娘给你存的钱,你拿去花。”末了,于姨娘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若有什么想吃的,还是让厨房做,比外面划算。你可以吩咐秋桐去给厨房的人说,几角银子就能给你备下一桌有荤有素的席面,就是没有硬菜,那得另加钱。” 李萸拿过那包银子数了数共有五十两,的确比她拆首饰得来的多。 “以后要是不够钱花,尽管来找姨娘,别拆首饰。你拿去当铺也比融成银块的钱多。” 李萸沉默了一下,她倒是忘记当铺这个地方。 看她一下一下地拔弄着银锭,于姨娘打量了她一眼,感觉她似乎也没再继续生气,才好声开了口。 “还跟夫人生气呢?” “不生气,就是烦。”生气是没什么好生气的,卫氏又打不过她。 这不就是生气?于姨娘腹诽,却不想拆女儿的台,免得她真动怒。 “其实夫人也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她好,为什么她半点没觉得!李萸眉毛一挑,把银锭拔了一下撞击另一块银锭。 于姨娘听得“嘭”的一声脆响,心肝也不由颤了颤,忙转了话头。 “其实吧,夫人她……夫人她跟别家比已经很好了。你看你身上穿的,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你吃那么多,夫人也没有嫌你。就是吧……就是你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夫人怕你将来吃亏。有些人蔫坏,最不喜欢你这样直脾气的人,她们当面许不会说什么,背后却会使坏。” “她们能使什么坏?”李萸冷声道。 “比较说你坏话,说你是……”于姨娘目光一转,有些腌臜话她不想让李萸听了去脏了耳朵,便换了另一派说辞,“说你不是什么正派人士,说你是妖。” “有本事他们来收了我呀。” “你本事大,他们收不了你,到时候把李府的人一抓,你要怎么办?” “我就把他们的家人也抓了。” “你都不知道他们是谁,抓什么抓?说不定还抓错了好人呢。” “那就大家一起死。” “呸呸呸,说什么傻话,姨娘还没有活够呢。再说了,你还年轻,二郎也还年轻,你舍得就这么早早跟他一块儿死了。” 李萸的确说的也是气话,在报仇之前,她可不会就这么死了。 见李萸面上似有些松动,于姨娘又继续劝她。 “其实只要你说话当心一点,就不会有人来害你。” 这话李萸就不爱听了。 “想害我的人迟早都会害我,她们可不会为我说错什么才来害我,这不过是个引子,是她们拿来搪塞旁人用的。说是因我一句话伤了她们的心,她们是为了小小地出气才害了我;切,傻子才信,不就是我比她们都强碍了她们的眼。” “你看,你也知道因你太好了又得了一门好亲事是人人羡慕的对象会有人来害你,就更应该低调行事。” “屁,我就该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厉害,再不敢来惹我。” 于姨娘心下长叹一口气,她服了,她果然不适合教养孩子,幸好她生的是个女儿将来会嫁出去,教得不好也就是祸害别人家,要是得的是个儿子,她岂不是一辈子都得担心他哪天闯祸。 “你就是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要是真被人陷害,以后没人理会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那你吃什么穿什么?” “赚钱买了就是了。” “怎么赚钱?” “道宫应有门路。” “要是你跟道宫的人也这般说话,门路岂不是就断了。” “他们还指望我救场呢。” 这次若不是她,被困槐村的人都出不来,要是这样他们还断她的财路,她也没必要跟他们来往。倒不如掀了他们的场子,从他们手里分战利品,她在妖界一直是这么干的。 挑战之后拿走战利品在妖界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她至少只拿财物没动那些小妖的性命,有些妖族相斗会连对方后院的情人们也一并带走了。李萸实在无法苟同,他们也不怕那些情人中有个别有情有义的帮旧爱复仇。 “他们可以拿一些不好的差事吊着你,只让你赚一点点钱,还不让你发现。上面那些人手段多着呢,你别以为不当面跟你闹翻,就会尽心尽力替你牵线。” 于姨娘仍不放弃,继续说服李萸,甚至还拿李承德举了例子。 “就像你父亲,他当初高中之后先入了翰林院。翰林院你知道吧?就是那些当宰相当大官的,都得先在翰林院呆几年熬资历。” 这些事于姨娘本身也不怎么懂,都是从下人们的闲聊中拼凑出来的。 “有上官看他没什么背景,故意给他使绊子,一些不紧要的文书非得他当天赶出来,还把自己的活派给他。就这样,老爷仍熬下来了,可是有什么用,他们还是给他寻了个错处把他调到了刑部。老爷根本不喜欢呆在刑部,你应也看出来了,那些血淋淋的案子他不爱看。” 胆小就是胆小,什么不爱看,李萸腹诽。 “老爷是有真学问的,就是不喜,也慢慢在刑部熬成了尚书。前面两任尚书都不得皇上的心,贬官的贬官、发配的发配,他们加起来也没有老爷当刑部尚书的时间长。可是他再有本事,也得事事谨慎,连送到府里的姬妾也得查呀查的,就怕是派过来使坏的。” “修行跟当官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可总还是要跟人打交道吧,你不是还得要丹药。” 丹药这件事还真的是李萸现下的软肋,她有时真想自己都淘些器具修习练丹,一些简单的丹药她也是会炼的,就是觉得烦,静不下心来呆在炼丹炉前面。 见李萸似有些不耐烦了,于姨娘又收住了话,正好秋桐端着夜宵进来,于姨娘趁机倒了杯水让李萸先吃,等李萸吃了大半再继续跟她说话。 “你看,这些吃食你也得靠别人准备,要是跟厨房的人坏了交情,他们说不定会故意弄些烂菜叶子做成菜给你吃,还会在饭里加石头。” 李萸吃着东西,倒是没继续黑着脸,却也烦了于姨娘一直在她边上说个不停。 “你就说想让我怎么样吧。” “也没有让你如何……”于姨娘小心说道,李萸真让她提要求,她也不敢提,犹豫之后倒是想到一个要紧的,“头一个,什么‘屁’之类的脏话是不能再说了。” “我尽量。” 有时她也不是故意说脏话,不过是以前沾上的习惯不小心脱口而出。 “对老爷夫人态度要恭敬。” 恭敬?李萸以前对殿主和掌门倒是挺敬重的,可是自己当时的表情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殿主指导她招式都是直接上手,不会讲多余的话,且每次都只教一次,能不能领悟看弟子悟性。她从不觉得这样的殿主不好,要是个个都像喜欢孩子的蒙殿殿主般一脸宠爱的看着她,她反倒觉得不适应。 大概看出李萸很是为难,于姨娘又小声加了一句:“其实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只要别板着脸就行。得笑,但不能大笑,你看姨娘……” 于姨娘扬着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还朝李萸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是不是很行?”。 李萸抿了一下唇,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快,你学学。你如今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啊?我就不学了吧,我尽量不会在外面板着脸的。” “你学学,以后肯定用得上。”于姨娘一脸坚持,大有李萸不学不罢休的意思。 李萸朝天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朝于姨娘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假笑,看着分外像个傻子。 她就是个傻子!不就是笑,难道还有人不会,学什么学!李萸有些烦躁地想,气得她肚子也更饿了。 第七十五章 问就是后悔 “很好。萸儿天生丽质,笑起来比别人家的千金都招人,杨家那位半点比不上你。” 要是于姨娘不提,李萸都忘记那位杨家表妹了,当初就是她闹出幺蛾子才让继侯夫人上门想退亲的。一想到这事,她隐隐还有些庆幸这亲事没那么快退成,不然她得少多少吃食。 于姨娘也不是凭空提起了她,杨李氏经上次这事后就不招老夫人待见了,老夫人“病”了那么些日子,都没准杨李氏上门探病。杨家姑娘也坏了名声,亲事更不好寻摸,偏她心气高,一般人家她看不上。 每年圣上来漓县避暑,都会有许多官员及其家人同行。漓县的氛围比京城轻松,除了圣上的避暑山庄和各个庄子,就属漓山一处飞瀑景色最好。因地点较偏,没有被各方势力划入私地,是个人人都能去的所在,也是年轻男女最喜欢去的避暑场所。 几乎每一年都会有男女在漓山瀑布处看对眼,前年附近还新修了月老庙,来漓山看瀑布的年轻人也就更多了。杨李氏眼看女儿的亲事没有着落,便动了心思带女儿来漓县避暑。杨家在漓县没有产业,母女俩是借住在一位交好的夫人那里。 前些日子两人来庄子里看过老夫人,老夫人因李萸修行的事跟卫氏有些怄气,倒同意两人进门。被两人哄了一下午后,老夫人先前的气也消了。 前几日不知什么缘故,杨李氏母女跟留她们暂住的夫人起了冲突,被主家很不客气地送了出去。两人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又见老夫人态度缓和了,便来求老夫人想搬到卫氏的庄子住。 两家是血缘近亲,卫氏本不该拒绝,不过几人聊了一个下午后,杨李氏母女最终住到了离庄子不远的一间两进的别院里。那间院落也是卫氏的,属于庄子的一部分,当初建了就是为了安排一些不便住在主院的客人。 两处相隔不到一刻钟的脚程,往来方便,却比住在庄子里自在,杨李氏事后想想也觉得还是单独住出来好,至少跟女儿出行方便。 卫氏也知两人来漓县是为了什么,远英与杨家侄女年岁相近,她可不放心让那姑娘住进来。老夫人经她一提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才让两人住到了别院。要不是为了孙儿,她也不会让卫氏下女儿的面子。 于姨娘瞧不上杨李氏,都是大家小姐,瞧瞧杨李氏过成了什么样,卫氏又过成什么样,好好书香门第的千金如今被旁人当成破落户一般,教养出来的女儿也是个没脸没皮的,还不如李萸。在她眼里,李萸也就是说话呛了一点,没有别的毛病。 “以后,你在外面就这么笑。要是夫人和老爷训你,你只要记住两句话。”于姨娘得意洋洋地传授着经验。 “什么话?”李萸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错了’和‘我再也不敢了’。” 看着于姨娘骄傲的模样,李萸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抱错了,她这是像了谁,为什么她和生母相差这么大。轻抚额头,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天也不早了,姨娘,要不你回屋休息吧。” “行。” 李萸的语气透着不耐烦,于姨娘听了哪敢有半点二话,她向来最是识时务了。 “你也早点睡,要是夜宵不够吃就让秋桐再去拿。” “哦。” 这话李萸听着还算顺耳,就算不吃,她也得再叫一份放宝袋里,要是天还没亮被饿醒,至少能有点吃的填肚子。 于姨娘对李萸的一番说教还是有点用的,第二天,李萸便继续她在李府白天不出房间的行动模式,还懂得拿钱让秋桐去厨房多去准备好吃的。 各种饼子面食还有瓜果轮着送到她屋里,她吃完一轮便打座休息一会儿再接着吃。秋桐为了给她去厨房拿吃的在外行走,才一天人都晒黑了一圈。 卫氏听说后也没说什么,只让厨房别短了李萸的吃喝,都是庄子里现成的东西,再怎么吃也吃不垮,总好过她去外面找吃的。 因李萸时不时饿的毛病,卫氏也不再强求她非得出院子请安,她这里还好,老夫人那里有时却会没话找话拖着她们,要是把李萸拖得饿急了,还不知她是不是连老夫人都敢顶撞。 可是这般吃法着实让人看着胃疼,卫氏还想去打听一下李萸会不会吃出毛病来,可又一想她是跟着道宫的人一起回京的,要是有什么事道宫总会支会一二,现在没有人来说起,可见她这毛病也不算是毛病。 隔了一天,尹皓生派人送东西来,是一副鹿骨并两条鹿腿,还有烹调鹿肉的菜方子。 来人说这鹿是撞上进山游玩的人逃跑时自己摔死的,鹿肉太燥,这时节也没有什么人吃,尹皓生猜李萸或许喜欢才讨要了几块来。 卫氏知尹皓生行事一向周全,他会送这么许多肉来定是知道李萸能吃,且这些大燥大补之物对李萸并没有什么坏处。她不懂修行,如今也没处打听,便让人先去问了李萸,要是李萸自己要吃便让她吃了,想来她总比她们更懂这些吃食对她有益还是有害。 “小姐,尹二公子送了好些鹿肉来,还送来了菜方子,厨房正问小姐想吃什么做法呢。” 秋桐从传话的丫头那里拿了一叠菜方子,小跑着送给了李萸,有些小心地看了李萸一眼。 李萸病好也有段时日了,她这个李萸跟前最得用的丫头跟她还是不怎么亲近,她初时有些怕李萸,也怕李萸觉得她侍候得不好另提了其他丫头顶替了她的位置。如今她倒没这么怕了,李萸也不是那么难侍候,只要她管住嘴别招事,李萸就不会厌弃她。 李萸一听这话,目光就亮了起来,也不先急着看菜方子,而是问:“只有鹿肉吗?” 她记得尹皓生挺能弄吃食的,回京的路上她尝到了各种小吃,有几样不合她胃口的被她说过之后就再没有出现在她眼前,可见他脑子是好使。这样脑子好使的小弟,不可能只给她送一样吃食吧? “只有鹿肉。”秋桐小心答道。 李府家底并不丰厚,就是到了冬日能吃到鹿肉的日子也不多,卫氏倒是能随心吃,李承德却不愿意用她的银钱补贴家用。卫氏也不坚持,她爱吃辣,冬季易体燥,吃不得太多肉食,也就不会特意花大价钱去买自己不能吃的东西。 主子们都不多吃,秋桐等下人分到的就更少了。她常听说其他大户人家的丫头都穿金戴银,打扮的比小户人家的千金都富贵,李府却不是如此。她羡慕归羡慕,却也知在李府也不是太差,主子都不是苛刻的,除了老夫人有时会闹性子,晚饭常常没法准时吃上,其他的都还算好。 现下跟着到了庄子里来,在吃食上比在府里还自在,就连以前吃不上的鹿肉都有了,可是听李萸的意思,她似乎还不满足,秋桐暗暗咂舌,不知李萸这趟出去是得了什么奇遇,比府里的真正当家的主子要求还多。 李萸暗暗觉得可惜,也没有多失望。吃得多了,她也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饮食,也能从中挑出比较合她胃口的,却又不会执着于美味。她现在能多饱一会儿都不能,哪里顾得上别的。看完手中的菜方子,她咽了一下口水。 “每一样都做,鹿肉丸子多做几个,还有烤鹿肉也是。” “小姐,鹿肉性燥,吃多了会上火,您真要让厨房都做了吗?” “做吧。多少我都吃得完,也不怕上火。” 就是千年鹿妖的心头血,她喝了也不会上火。 想到这个,她就想起了在妖界被她打败却交不上赎身钱不得不用修为抵的大妖们,当时她还看不上他们的心头血心肝肉,转手就送给了底下的小妖们,现在……别问,问就是后悔,好歹存上一碗,她现在喝了也不至于一直这么饿。 虽然李萸说了多少她都吃得下,但府里也不会把所有鹿肉都炖了只给她一个人吃,老夫人等人都尝了一些。 如李萸所想,寻常鹿肉对她来说滋补效果一般,不过味道还可以。她还在于姨娘的提醒下,让人赏了厨房。 隔了一天,尹皓生又让人送了吃食来,是一个快十斤重的鳖。 又隔了一天,尹皓生让人送了各种少见的蔬果并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与尹皓生好友府上的拿手菜。 拿手菜这东西也不是一天能送尽的,李萸几天内尝了不同菜式的名菜,把她的舌头都养刁了。吃过好吃的,她就不想再为了饱腹勉强吃东西下去,如今有尹皓生这个小弟每日供着还好说,将来她可怎么办? 这天,尹皓生又送了东西来,还是他亲自上门。卫氏知他遣人来了几次,也猜他差不多该亲自来。 “让人去准备些吃食吧。”卫氏吩咐道。 香云知意,请尹皓生去了后院稍坐。准备吃食也需要花时间的事,这段时间若是李萸正好往院里去摘花,说不定能跟尹皓生碰上一面。 “小姐,天气正好,要不要去花园走走。”秋桐把点心送到李萸屋内时,照香云的提点说了一句。 李萸连眼皮都没有抬,目光紧盯着打开礼盒,看看今天又有什么好吃的。至于什么花园……果园她还更有兴趣一点,可庄子里的葡萄已经被她吃得差不多了,其实瓜果她也认不出熟还是不熟;再说了,什么天气正好,外面太阳那么晃眼,就是她不怕热,也不想这个时候出屋子。 大概也看出曲折提醒没什么用,秋桐又说:“尹二公子正在花园凉亭里小坐。” 李萸这才反应过来了,问:“他是不是还送了别的,准备留下来吃晚饭?” “不曾听说,许是稍坐一会儿就走了。”遇上一个一心扑在吃食上面的主子,秋桐也是无法,只能说得更直白些,“小姐,你不去见见尹二公子吗?” 也是,她是该见见,说不定还能点菜。这几天吃下来,大部份菜她都能接受,只一类糖加得太多的菜式她不怎么喜欢,尤其是肉菜加了糖的,她怎么吃怎么腻,哪怕腻着腻着她也给吃完了。 “那就走吧。”李萸说着就准备出发。 “小姐,你就这么去吗?”秋桐连忙拦着。 “不然呢?”难道她还得飞着去,她要是飞一次不知要吃多少东西才能把力气补回来。 秋桐有些被她问住了,她的本意自不在李萸是走着去还是飞着去而是李萸穿什么去。 李萸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水绿色的襦裙,衣摆处还沾着几点可疑的污渍,也不知是吃什么东西时溅上的汁水。她若是不出门,秋桐自不敢催着李萸换衣服,可现在是要出去见男客,怎么都得梳妆一番。 能跟在李萸身边当大丫头,秋桐也有她的过人之处,以前她一个人就能照顾还痴傻的李萸吃穿,还算有一把子力气。现在她不能手动替李萸换衣,只能试着动嘴。 “小姐,换身衣服再出去吧,府里备下的夏衫还有几套不曾上身。” “我这身衣服也是新的。” 李萸不耐烦换衣服,尹皓生连她男装打扮都见过,在他面前没必要再刻意打扮。 “颜色已经不新了。” 是吗?李萸拉着身上的衣服细看,总觉得这颜色似乎没有变过,一直都是绿的。哪怕她看不出来,该有常识也是有的,她现在的衣物都是寻常服饰又不是加持过的法衣,颜色会旧才正常。 “那就换吧。” 不过是一件衣服,也没必要太纠结,有这个时间,多少件衣服她都换好了。秋桐也怕拖拖拉拉的惹李萸厌烦,很快就替她挑好了衣服,又想为她重新梳妆。 “梳妆就不用了吧?戴个钗子就好。” 李萸气色好,皮肤细腻,就是不上妆也足够明艳,发式梳着一个高椎髻倒简单了些。秋桐想帮她改改,又怕花太多时间误了两人见面,只得先听李萸的。打开首饰盒,她帮李萸挑了挑,动作略微一顿。 “小姐,好像少了好几根簪子。” “不必在意。” 秋桐也没有多问,选了一对蝴蝶簪替她戴上。李萸微一皱眉,对着镜子晃了一下脑袋。秋桐见她脸色不愉,正想问是不是不喜欢这对簪子,李萸却已经站起身来。 “走吧。” 换来换去的多个麻烦,李萸实在不想花这个时间,她能换身衣服已经算给卫氏面子了,免得她和于姨娘又来烦她说她不懂规矩。 第七十六章 尴尬是她一个人的 漓县的风很清爽,有时带着浸过水的清透,有时带着草木挥洒的爽朗。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屋外荫凉的地方比室内还凉快,这也是漓县能成为避暑胜地的原因。 尹皓生坐在李家庄子的花园一角,看着亭边不畏炎夏的月季油亮的绿叶和盛开着的淡粉色的花。他认得这个品种的月季,他的庄子里也栽了几株,每年春天开出来的花颜色是最粉嫩的,像是花季少女眼眉间的明媚笑意。 到了夏季,花色像是被太阳晒褪了一般,粉得不再那么鲜艳,甚至会有几朵开成白色。 也许白色更合时人的审美,可在栀子花更占优势的夏季,白色的月季显得太平庸了些。 听到脚步声,尹皓生便从寡淡的月季上收回目光,看向花园入口处的走廊,旋即看到一个粉色的身影。她的脚步极快,前一息像是还在廊下,下一刻便越过了阳光照射的青石板花园走道到了他面前。 粉衣翩翩、流光盈袖,便是春日,她也是百花丛中最娇艳那一朵。 他目光微闪,定定看着李萸,耳边还回荡她的脚步声,又跟他胸腔中的另一个有节奏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李萸已经算走得慢了,若不是秋桐跟着她劝她慢慢走,她还能更快。尹皓生本就知道她身手如何,她不懂为什么还得在他面前遮掩,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规矩,到底有什么意义? 秋桐跟在她身后,还特意加重了脚步加了声响提醒花园中的人。 “小姐,太阳太晒了,你去亭子里坐坐,奴去摘花。” 秋桐有些生硬地说完,便拎着提篮往花园的另一头去。 秋桐用行动表明——她们来是为了摘花的,可不是为了跟外男见面;却又因为不常做这样的事,心里略有些发虚。 还真摘花?不帮忙拿吃的了吗?李萸暗想,进了亭子朝尹皓生抬了抬下巴,便坐到了他对面,拿起了摆在桌上的香瓜吃了起来。 尹皓生回过神,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好声问:“是不是又饿了?原不该劳你特意出来,该我去见你才是,可惜规矩如此,我不好进你的院子。” “怎么这么多规矩?我快要被规矩烦死了。”李萸抱怨了一声,放下瓜皮,又拿了一片,说:“不过我也有点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糖醋肉和荔枝肉之类的,以后就不要送来了。” 尹皓生知意,不禁笑了笑,问:“还有呢?” “其他都还行。”李萸说完,感觉得客气一些,毕竟还指望尹皓生再给她送吃的,“多谢你了。” “怎地客气起来了。”尹皓生调侃了一句。 “唉,没办法,这不是规矩嘛。” “你我之间不用守这样的规矩。” “是吗?”李萸咬了一口清甜的香瓜,弯着眼眉看向他,“我想吃牛肉了。” 尹皓生不禁跟着勾起嘴角,说:“好,我明天便让人送来。” “不是说牛肉很难得?” “多花些心思,总能寻得到。”说到这个,尹皓生又想到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你帮道宫救人应得的剩下一半清灵丹昨日送到了我这里,我正好亲手交给你。” 当初说好李萸帮忙救人,城隍庙给她十颗清灵丹。去之前已经得的五颗,在她筑基成功后,她已经吃完,药效也没有顶好,但肯定要比吃普通食物对她更有助益。 她伸手想接过,又想到吃香瓜时沾了一手汁水想要施咒自洁,可一个小小的洁净咒也不知要花多少顿饭的力气。略一犹豫,尹皓生就递了帕子给她,她也就顺手接过擦了擦,再把瓶子接了过来,心下有些郁闷。 她这日子真是越过越麻烦了。 尹皓生看出她的低落,说道:“你上次不是说你有更适用的丹方,我去帮你寻药材吧,你这样时不时饿着都不好出门了。” “本来也没什么事好出门的,规矩还多。” “也不去斩妖除魔了吗?” “遇上了肯定是要去的;换上男装偷偷去。” “其实你穿着女装去也没什么。” 尹皓生说着打量了她一眼,有点想收回自己刚刚说的话。她这般娇俏模样,还是不要让外人看到的好。 “对了,你可有喜欢的颜色,我有几位江南的同窗,说是家里快要上新料子的,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用了,衣服府里会准备的。” 她都已经吃了尹皓生那么多吃食了,要是连衣服都让他准备,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你我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本就该送你这些,若是只送你吃食,旁人要笑我不解风情了。” 当男人真难,李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记得在妖界,也是男妖巴巴地去讨好女妖,有的倾尽所有也换不来女妖点头帮他生崽。 “今天你这身衣服的颜色就极衬你,下次我也买同色的料子给你吧,还是你喜欢素淡些的颜色?” 李萸考虑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料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歪头看向尹皓生。 “你不觉得我这么穿瞧着像是个不知事的小孩子吗?” “不会。”尹皓生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却在对上她清亮的眸子时微微一闪,“怎么看都是与意中人订了白首盟约的少女。” “是吗?” 李萸皱着眉,伸手扶了一下头上的蝴蝶簪子,总觉得这形容哪里不对。 尹皓生轻轻点头,勾着嘴角看向她,随口问:“簪子也好看。是不是没戴好扯着头发了,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李萸摆了一下手,抱怨道:“我以前只见过那些初化形的蝶妖花妖喜欢把蝶呀花呀戴在身上。” 尹皓生明白了过来,笑道:“这里却没有这么多小妖,许多人还喜欢用蜘蛛、石榴花样式的钗环首饰。” “为什么?”李萸问,石榴花她还能理解,蜘蛛……难道是因为它懂得以逸待劳? “蜘蛛喻意喜从天降,石榴花是多子多福的意思。你就是戴了石榴花样式的簪子,这儿不会有人觉得你是石榴花妖。” “我是挺不像花妖的。” 花妖的脾气可比她要好多了。 “我倒是没见过花妖,想来她们定是不及你的,旁人只会识以为你是下凡来的仙子,哪里会误认你是妖。”尹皓生说道。 仙子?李萸哈哈一笑,不见半点羞怯。 “你倒是挺会夸人的。” 她原先的道行,已经算是半仙,被叫仙子也算合理。在妖界各种“仙子”太常见,若不是她出手太凶恶,说不定早就混出一个某某仙子的花名。 尹皓生抿了一下唇,暗暗一叹,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夸人的话我还得多学学呢。” “谦虚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庄子里的下人才送来卫氏给尹皓生的回礼。尹皓生知道两人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不得不起身告辞。 “你记着方子的事,明日我让人送牛肉来时顺道来取。” 尹皓生又跟李萸催了丹方,倒让李萸不好意思,她自己都没这么上心。正好秋桐剪了花回来,她顺手从花篮里挑了一枝颜色鲜艳的递给了尹皓生,在尹皓生接了花后,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郑重地看着他。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都是兄弟! 尹皓生点头,自不知她隐下的话,想笑却只能忍着。 院里的下人都低下头,假装没看到小姐出格的行动,秋桐张大了嘴巴,默默也转开了目光,直到尹皓生出了花园才敢抬头。 “小姐……”她动了动唇,终是不敢说李萸半句不是。 “怎么了?”李萸问。 “没什么。快到晚膳了,还要再让厨房上点心吗?” “先不用,把尹二郎送来的点心吃完了再说。” 两人说着便准备回屋,路上还遇着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一位老妇人。 “这是许老太太。”秋桐小声提点道。 李萸僵笑着行了礼,还得了许老太太几句夸奖,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尴尬是她一个人的,别人好像没察觉。等许老太太走了,李萸盯着她的背影,这才皱起眉。 “这位许老太太什么来历?” “是老夫人的远房表妹,小时候两人一块儿玩过。许老太太就住在漓县,老夫人近来有些念旧,常请她来府里坐坐。” 说是念旧,其实是向她的老姐妹展示她的儿媳妇有多懂事。为了给老夫人做面子,庄子里的下人对许老太太也颇为敬重,私下里却都说她是来打秋风的。 见李萸对许老太太有兴趣,秋桐便多说了几句。 “许老太太守寡十余年,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是个读书人。这位许老爷还没考上举人,论学问还不如尹二公子,如今也快四十了。成亲也有好些年了,却一直没有孩子。府里有些姐姐们说,许老太太想从老夫人身边求一位姐姐回去给他儿子当平妻……” 怕说的这些脏了李萸的耳朵,秋桐看了李萸一眼,见她没太大反应才继续说:“还有人说,许老太太想给她儿子谋个差事,这些日子才常来。” 找平妻也好、谋出路也好,李萸都什么兴趣,她心下只有一个疑惑,为何她在来漓县那天帮过一把的阴魂会跟在许老太太身边,她要不要去灭了他? 那日,李萸和尹皓生一块儿来漓县,曾在庄外看到一只被烈日困在大树树荫中脱不得身的阴魂。她见不是什么恶鬼,出手帮他挡了太阳让他能撑到太阳下山。落夜后,不管这魂体是继续在世间徘徊还是归了地府本该再与她无关,可他现在却跟了人,倒让她想到若是他日后成了厉鬼害了人这因果会不会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 那天她怎么就出手了呢?李萸默默反省,心知是借阴魂魂珠重新筑基心有感念,才回报阴魂身上,没想到却报出事来。 距离她出手也有些日子,那阴魂的魂色仍不曾染上血色,可见他还没有害人。可阴阳有别,他跟着活人总不是什么好事,呆得久了,于他本身也有坏处。她出手相助本是一时兴起,不求回报,也不管他得救后想怎么作,但害到别人就是不行。 看来得动一动了,李萸暗叹。 是夜,李萸换了一身男装,准备去许老太太家里探一探。 许宅离卫庄不算远,那阴魂身上又有她早前再遇时留下的灵力,想要寻到并不难。她心下计划得挺好,去了之后抓过阴魂问话,要是一切只是误会,她就把阴魂送到本地的城隍庙或土地庙。若还有别的隐情,那就到时候再说,大概率会从劝说变成强迫阴魂归地府。 然而,她还没有开始动,就遇上了阻碍。 “萸儿,你要出门?” 于姨娘进了李萸的屋子,看到她一身男装打扮,心下便有了猜测。 李萸听着于姨娘进屋的声音,想着这事也没什么可瞒的,她便懒得换回衣服蒙骗她。 “对呀,出去溜达一下。” “大晚上的,不能在庄子里溜达吗?” “没事,我穿着男装呢。” 李萸深知卫氏等人不让她晚上出门,是怕别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坏了名声。这很好解决呀,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份不就好了。她还可以蒙面,还可以扮丑,总之方法千千万,完全没必要为了担心这个不让她出门。 “那也不行。”于姨娘大着胆子说,又怕李萸为此恼了。 “为什么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没人看着就不必守了。”于姨娘硬着头皮说,这话以前都是卫氏说她的,她自己都只听一半,如今却用到李萸身上,莫名有些心虚。 李萸倒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规矩的确是要守的,问题是晚上不出门这条规矩,是她到了这个世界后才加到她身上的,既呆板又无趣。她以前在师门不曾守过、在妖界也不曾守后,以后也懒得守。 其实何必拿这些规矩来为难她,大家装看不见不是挺好的,就是于姨娘看着像是没这个胆子,她连离开李府另寻一门正经亲事都不敢。 第七十七章 不开窍 “我就出去一会儿,顶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李萸冷着脸,尽量耐心地说。 于姨娘见她也不算是发火,目光转了转,忽地挑眉问:“你别是去见尹二郎吧?” “不是。” 白天才刚见过,又没有要紧的事,她怎么可能大晚上的再去见他,庄子里又不是断粮了。 “那是去见别人……” “不是人。总归就是我的那些事,你就当不知道,我去去就回。” “那就更不行了。”于姨娘惊声道。 李萸还能有什么别的事,不就是降妖伏魔,这么危险的事于姨娘哪里能让李萸去,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要是不小心伤着了脸,这辈子就完了。 “根本就没有危险。” “危不危险的,你说了也不算。” 于姨娘难得硬气了一回,凡事会害了李萸终身的,她都得防着。 “噗噗,行吧。” 李萸烦躁地吐了个空气泡,勉强答应了下来。于姨娘又不能整夜盯着她,大不了她等于姨娘睡下了再走,府里的人根本抓不着。 “晚上我会盯着你的,要是让我发现你不见了,明天你除了粗面馒头,什么也不能吃。” 李萸到了这个世界后,还没有吃过粗面馒头,只当是类似以前某些低等女妖为了保持身形特意做的面点,倒没有十分排斥。就是一整天光吃这个,她想想就觉得嗓子干,还有尹皓生答应了明天要送来的牛肉,要是她不能吃了,岂不放要白白放坏了。 这个绝对不行! 想要躲过于姨娘也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她出门前可以先把于姨娘弄昏,这样于姨娘就没法盯人了。 于姨娘脑子也不傻,很快也想到这一层。 “要是我莫名睡过去了什么也没有盯到,明天你还是只能吃粗面馒头。” “可是娘,你晚上本来就会睡过去呀。”李萸抗议道。 “姨娘年纪大了,一向觉浅,一夜能醒过来好几次,要是今晚一次也没能醒过来,我就当是你动了手脚。” 还能这样?她是不是可以离开前让于姨娘昏过去,等回来了再让她醒过来……算了,李萸摇了摇头,办法虽是个好办法,但这么精准的操作还是有点难度的。她极有可能下手太重,事后没法解开昏睡穴。 罢罢罢,也不是只有晚上才能动手,她白天也能出去找鬼。 鬼并不是只在晚上出现,白天他们也是存在的,只不过怕被阳光晒伤,白天他们会躲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跟着许老太太的阴魂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白天也能在外面行走,不知是不是晚上吞了其他阴魂的魄体,偏他身上没有可疑的气息,让她不好下手。 她那天护他周全的法力只能撑到那天日落,不可能助他凝实身体,除非是她不小心出手太重,落了些灵气在他身上。 吃饱跟没吃饱,她出手的力度差别很大,这点她得记下来,免得将来打架出错。 于姨娘见她似打消了念头却还有些不高兴,心下也过意不去。 “萸儿,你若是想出门溜达,大可以白天约上二郎一块儿去。漓县有不少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去游玩的地方,也没有像京城那里拘着不准女子上街,只要不是单独相约便没事。” “再说吧。” 李萸是有事要办才想出门,又不是真的想出去玩。什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人游玩,认真说起来,她在世间活过的年岁已经远超于姨娘了。 就是她再天才,也不可能才十八岁就修成半仙之体。不过妖界时间的流速跟这个世界不太一样,她也不知要怎么换算,用这个世界的时间计算,她大概有一百多岁了。这个年纪,放在妖界跟其他妖族比还是个孩子,她也从没有把自己当成老人看。 她还能继续战斗一百年! 等长青第二天来送牛肉时,李萸自没有让他带话提出门这回事,却记着昨天说好要给尹皓生的丹方。照着原来的丹方抄了一遍,待墨迹干了,她让秋桐送出去。 外面太阳正大,这等小事原只要派个粗使丫头跑腿就行,可那边来的是尹皓生身边最得用的长青,李萸这边也不好怠慢。 李萸本人是想不到这些的,是秋桐帮着考虑到了。卫氏在李萸订亲后便让人问过她将来的打算,那时李萸房里原有好几个大丫头,却不是个个都想跟李萸嫁到侯府去,只有她愿意。 侯府听着威风,可李萸当初是个痴傻的,自家主子立不住,她们这些下人跟过去也是受气,说白了她们这些陪嫁的下人将来过得如何,也得看主子嫁过去之后是不是得脸。秋桐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她不打算当陪嫁,便只能继续留在李府,也不见得能在别处得用,还不如跟着李萸。 李府的丫头到了年纪,若是有家可归的,交一笔赎身银子便可以离府。 秋桐不是京城本地人,记不清老家在哪儿,倒是记得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是被一位伯伯卖给人伢子的。小时候她长得尚算机灵,这才入了李府,可是年纪大了,她越长越敦实,配着方脸浓眉并不怎么讨喜。 卫氏知她愿意当陪嫁,又知她不是个有太多想头的,这几年也让香云教了她许多,于人情世故上,她比李萸懂得多。 李萸先前定下的陪嫁,除了秋桐便是几家老实忠厚的,其中并没有留着当通房。李萸与旁人不同,不管挑个多老实的,没有人约束将来还是会心大,还不如尹皓生自己挑去。 两人成亲后,李萸所求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养老的居所,尹皓生有再多的心思,她都不会碍他的眼,跟着她去的下人也只要护着她便好。 这当然是卫氏先前的打算,李萸现在人清醒了,又是修道之人,卫氏还得重新替她安排。这事要怎么安排,卫氏心里也没底。 修道之人要通房吗?修道之人喜欢什么嫁妆?陪嫁的房产要不要买寺庙附近的?卫氏烦得夜里都没法睡好,偏李萸看上去也帮不上忙,她只能想办法从别处找答案。 于姨娘也听香叶提过这事,这个她可帮不上帮,她就攒下了一些银两并一些首饰等着给李萸添妆,顶多再多盯着李萸一些,免得她偷溜出门。 见秋桐拿着折好的纸张从李萸屋里出来,于姨娘目光一挑,招了招手让秋桐过去。 “纸上写了什么?”于姨娘压低了声音问,眼睛里闪着光,倒让秋桐都不怎么该不该照实回答。 “好像是个药方。” 秋桐认的字不多,还是李萸说纸上写的是方子她才知道的。于姨娘认的字也不比秋桐多,也没有打开信查验的心思。 “真的只是药方?”怎么现在年轻男女之间传信只传药方不传情诗了?还是只有李萸如此。 “是。”秋桐无奈答道。 于姨娘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怪李萸不开窍,修道之人本就不知道这些事,要怪也得怪尹皓生,怪不得他前面谈亲事一直没成,想来是不曾开窍,如今送东西也只送吃食,这也幸亏是碰上总是肚子饿的李萸,其他人家的小姐看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会搭理他。 自以为领悟真相的于姨娘,细细地想了一圈,目光又看向秋桐。 “今日来送菜的是哪位?” “二公子身边的长青兄弟。”秋桐答道。 “那就好。你送东西出去的时候,记得多聊几句,问问漓县的景致呀。二小姐挺想出门逛逛的。” 秋桐立时懂了于姨娘的意思。照如今的情形看,李萸跟尹二公子的婚事是不会变了,多多相处也是好事。李萸换了男装跟尹皓生出门是一回事,两人以未婚夫妻的方式出游又是另一回事,也得让外人知道两人的关系有多好。 长青是尹皓生身边最得用的,秋桐只提了一句,他便猜到了意思,回庄子复命时便跟尹皓生说了。 “公子,今日听秋桐姑娘说李二小姐来了漓县也有一些日子了,还不曾去四周逛逛。” 尹皓生的目光从手中的丹方上抬了起来,有些困惑地看向长青。 也许李萸在庄子里呆久了会觉得烦闷,可又没人能困住她,就是真烦了,她自己出去逛便是,定不会特意告诉他。他不知修行之人喜欢去哪里逛逛,以龙旭臣为例,他最喜欢去逛那些阴气重的地方,若李萸也是如此,就更不会带上他了。 龙旭臣叫上他一块儿,是想找个普通人陪着,近距离见证他的本事,李萸似乎不在意这些。要是她希望有人求她庇佑,他也可以帮忙去找点事。 “漓县瀑布那里常有人去,附近还有月老庙。”长青提了一句。 “附近有什么诡异的传说吗?”尹皓生问。 “这倒不曾听说。” 罢了,再恐怖应该也无法满足李萸,毕竟是凭一己之力干掉鬼王的人,尹皓生暗叹。长青也不知尹皓生在为难什么,莫不是觉得瀑布太一般,想另寻个特殊的去处。想到这些日子一直给李萸送吃的,长青也想到了好去处。 “有几家冰酪店不错,这类吃食不好外送,不如公子请李二小姐去吃?” 尹皓生在京城时就想请李萸去吃冰,想不到漓县也有。 “几时开的,去年还不曾听人说过。” “是今年新开的。开店的是一对夫妇,男人面相有些凶恶不怎么到铺子里来,女子是个胡妇,生得娇艳,不怎么会说景国话,有人传说她出身不好,是以铺子里生意不怎么好。做出来的冰酪味道还是不错的。” 尹皓生想起前几日有友人约他去冰酪店看美人,大概就是去那里。 “好吃就行。” 想来李萸是不在意那些传言的,他们从南山寺回来时还有燕飘飘同行,对这个时不时向公良轩献殷勤的姑娘,李萸似乎也没有多的看法,就是偶尔会觉得她吵。 收好李萸写的丹方,尹皓生从书桌后面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匣子,从里面挑了一张浅蓝色带细纹的信纸,斟酌后写下几句话,待墨迹干了再把信签卷好,绑上长青递来的蓝绳。 “送去李府吧。”尹皓生说。 “是,小的这就去。”长青笑着眨眨眼。 尹皓生嘴角扬了扬,又马上敛了神色,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旁人只当他对什么事都不在意、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来往久了却能看出分别来。 若不是他上心的人,哪里会连用什么信笺都细细挑过。 就长青所知,病好后的李二小姐只关心吃,对小女子喜欢的漂亮纸张首饰并不感兴趣,也不知能否领会尹皓生的用心。 长青也的确没有猜错,李萸收到尹皓生传信心中只有困惑。 不是早上刚来过,怎么又来了,莫不是有什么事?她细细看了信,上面写着家里有长辈过寿,想让李萸帮着去挑礼物。 这种不曾封口的传信,本也有让对方长辈知晓的意思,李萸在看信之前得先到卫氏那里过一遍手,卫氏应下了这信才能传到她手里。要是避开长辈传信,就成了私相授受,哪怕两人已经订婚,有些事也得注意,再者这也是尹皓生头一次给李萸传信,怎么也得慎重些。 李萸看完了,确定了两件事,一是尹皓生约她出门;二是尹皓生有事让她帮忙。 她能帮什么忙?肯定是妖魔鬼怪的那一些!想想都激动! 这几天呆在庄子里吃吃吃吃,李萸有时都觉得自己都要成猪妖了。这许多东西吃下去还是有点用处的,炼化吸收之后能填补她丹田的空虚,哪怕补下去那一点不够她用离火放个大招。 不够就不够,她也不是只能靠离火。去了槐山一趟后,她有点小小的膨胀,道宫和僧门联手都应付不了的状况都被她解决了,就是没有离火,她也能在这世间横着走。 现在最拥护她、给她上贡各种美食的头号小弟找她帮忙,她就一个字:干! 再说了,天天吃吃吃吃,她也有点烦了,急需一个耐揍的对象让她活动一下筋骨。人是不行的,妖的体格勉强能用,打完说不定还能吃了,简直完美。 第七十八章 只要不被抓到 “小姐,你准备去吗?”秋桐压着嘴角的笑意问。 “当然去。”李萸一脸激动地说。 哪怕她的神情跟秋桐想的有点不一定,她还是忍不住暧昧地笑笑,马上她又记起香云让她说的话。 “小姐,你这次出门跟以往不同,千万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萸略一沉思,想着就是穿着女装应也不会太影响她的身手,便点头答应了,至于身份那事,她就略过了。尹皓生找她就是让她帮忙的,她还收什么收。 两人会面后先去了冰饮店。 三碗冰酪、三碗冷淘,李萸哗哗吃完后,在秋桐咳嗽声的提醒下干笑几声,看着对面只吃了半碗冰酪的尹皓生。 “你快吃呀,不吃要化了。” 尹皓生吃了一口,像是没有听到秋桐提醒似的,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好呀。” 一个敢问,一个敢吃,秋桐倒是不敢咳了,好像就她一个人在操心,两个主子一点也不在意。 李萸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来的,又吃了一碗冰酪后便放下了勺子。 “不是说要挑礼物~”她挑眉说道。 给长辈挑礼物什么的,当然是两人出来单独见面的借口,也是订亲后男女出门见面比较常用的借口之一,其余还有不是偶遇的偶遇……若是在京城,寺庙是最常见的“偶遇”地点,可是有长辈在,总归没那么自在。也有人是跟兄弟出门踏青时跟人偶遇,都是一群年轻人,彼此也更自在些。 可惜李萸以前痴傻,没有长辈跟着,家里也不放心她出门,就是有李远英跟着也不妥当。如今李萸的病虽好了,但因种种原因很少在外面露面,不曾结交到名门贵女,更不知未婚男女到底该如何相处。 在妖界可没有什么订亲不订亲的,许多都是等孩子都有了,才被发现是一对。倒一些血脉高贵的妖族弄了些婚嫁仪式,可许多妖精都是天生天养不是靠血脉传承立世,不爱守那些规矩。 妖界终归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就像坑了李萸一把的臭鱼,就是血脉高贵,真放到外面去根本打不过野生的妖精,也得不到太多尊重。不过血脉还是有点好处的,至于不会有妖主动跟臭鱼动手,免得惹上麻烦。 李萸在妖界生活了近百年,难免沾上些妖怪的习气,不过她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被几个长辈轮番念过了也知穿着女装在外面里得装一下。 尹皓生是知根知底的人,在他面前不用装,两人又是在隔间里吃饭,也没有人看到他们吃多少,她多吃点也没事,说不定别人还以是尹皓生吃的呢。 小弟嘛,就是用来背锅的。 “若你吃好了,我们便去看看礼物。”尹皓生说道。 既然两人约出门用的是挑礼物的借口,过会儿少不得要去玉石铺子逛逛。 “我是差不多了,可是你……” 李萸盯着尹皓生面前还没有吃完的冰酪,因为近来总饿的关系,她见不得有人吃东西剩下。 “我也快吃完了。” 尹皓生说着就吃了几大口。 李萸看他明明动作挺大,却不显粗鲁,行风流水一般,瞧着怪好看,还能让人生出食欲来。咽了一下口水,李萸垂下目光,她才刚刚说自己吃好了,可不能这么快又饿,至少忍上一刻钟。 “真的不再来一碗吗?” “不了。”李萸小声说,又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饿倒是还不饿,就是口水太多,这个不能怪她,她也不知要怎么控制口水,总不能在嘴里点一把离火把口水蒸干吧?这是什么鬼畜操作,她可不干! 尹皓生也不再多问,他猜李萸还没有吃饱,但凉食与其他食物不同,听说女子不宜多吃。他除了四书五经,其他书藉也都看,知道不少养生常识。 他吃下最后一口冰酪,正准备与李萸起身离开,便听到铺子外又进了客人。 冰酪店的生意并不怎么好,他们刚来时只有两桌客人,这会儿算上他们仍是两桌客人,有一桌客人似乎是来铺子里打发时间的,已经在铺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店主倒是不生气,就是那桌故意调笑,她也会跟着附和几句,大部分对话牛头不对马嘴,就是客人有心调侃也会聊不下去。 店里没有包间,有半边店铺用竹制的屏风隔成五个隔间。隔间位置狭小,没有通间通风,像李萸和尹皓生对坐边上再各站一名侍从便显得有些挤,除非有女客来,不然大部分客人都会选在通间坐,还能近距离跟店主说话。 “胡姬,每人都来一碗白白嫩嫩的杏仁豆腐。” “我可不吃杏仁豆腐,没有冰酪冰。” “冰不冰的不重要,白白嫩嫩才要紧。” 一行人在柜台前互相挑挑眉谈笑着,话里藏着他们都懂的意思。被随口叫胡姬的美女店主也不气恼,好脾气地笑笑,还附和男人的话。 “豆腐好,豆腐好……” 以定价成本来说,杏仁豆腐的确比冰酪赚头大。 “你听,连胡姬都这么说。”打头的男子调侃道。 原就是他提议来这儿的,等会儿也由他请客,他们倒不好扫了他的兴致。 等他们嬉笑着陆续落座,尹皓生才和戴着帷帽的李萸从隔间出来。刚才他们点菜时,尹皓生就认出有几个声音很熟,出来后少不得跟他们打个招呼。 “王兄、赵兄,好巧呀。” “尹兄。” 他们也一眼就认出了他,目光朝他身后一瞟,见陪着他的是个女子,有几个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胡闹归胡闹,他们也就在漓县才放肆些,如此行径要是让家里长辈知道,少不得要被训几句。 刚才闹得最厉害的王姓男子算起来还是尹皓生的亲戚,他是继侯夫人王氏的堂侄,以前跟尹皓生也喝过几次酒。王家比尹皓生真正的外家白家家世差上许多,若不是白家当初站错了队,也没有王氏进门的机会。王氏对尹皓生不算苛待,还想把娘家的侄女说给尹皓生。 王家与尹皓生年纪相妨的姑娘有几个,其中之一便是眼前这位王公子的妹妹。不过尹皓生跟李萸订亲后,他的妹妹也相看了别的人家,近来也快定下来了。王家倒还存着将其他姑娘说与尹皓生的意思,前几天还说想借尹皓生的庄子住一二位客人,却被尹皓生拒绝了。 王公子也知道此事,照理他该帮着家里,毕竟尹皓生手头松,当了自家亲戚于他也没有坏处。可是剩下的那几位妹妹跟他所在的这一房关系一般,他懒得帮忙张罗。既然自家妹妹跟尹皓生的事情已经过去,王公子见了尹皓生跟女子出门更想要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这位是……” 他知尹皓生不是那等行事失仪的人,会跟他单独出来的女子除了亲生姐妹也就只有未婚妻了,而尹皓生的妹妹年纪还小,身形不是这样的。 “是李家小姐。”尹皓生微笑提了一句,又回身替李萸拉了拉遮面的纱幔。 李萸转动着眼珠,呆呆站在那里,有点不清楚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在认识的人面前表现得跟她关系特别好,难不成是男人的自尊,想让别人看到就是她再强也是他在照顾她?可是别人也不知道她有多强呀! 难道离她的威名远播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原来是李家妹妹。”王公子见尹皓生这般看重李萸,心下倒有些替他妹妹遗憾。 有娇客在,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李萸一直没有出声,与其让她发出娇弱的声音,还不如直接闭嘴。 “那是我继母家的侄子。”出门后,尹皓生小声跟李萸解释了一句,“你还记得我继母吧,上回你刚醒时,她就在李府。” 李萸恍然,她倒没记得侯夫人王氏的模样,只记得对方好像不怎么看得上她,所以尹皓生刚刚跟她亲近是为了做样子给王家人看……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马上又舒展了眉头。 算了,感觉挺复杂的样子,还是不想了,李萸放弃了思考。 玉石铺子离冰铺不远,两人走了没几步便到了。李萸没想到还真来选礼物,以为尹皓生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四下看了一眼,她倒是发现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两人身边都有人不错眼地跟着,要怎么谈收妖之事的私事。这样的事,她可不能让秋桐知道,免得传到于姨娘那里。 不过既然是尹皓生约她出来,定然会自己找机会跟她说。 等着等,等到两人已经坐上马车准备回李府了,她才惊觉有些不对。 “你叫我出来不是有什么事情吗?”她瞅准了时机,凑到了他耳边问。 尹皓生耳朵一痒,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想要怎么回话时,长青等人已经到了跟前。他这才想到李萸怕是想问他已经很久了,到了李府门前,便让随从退开些,小声跟李萸说话。 “我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才约你出门,就是想让你尝尝冰酪。有些吃食不好外卖,还是铺子里现做的才好吃。” “原来如此。” 李萸点头,倒也不能说他什么。可她并不是原生的吃货,若不是因为时不时肚子饿,她不会时时记挂着要吃什么。 原先在妖界,她曾见过有妖为了一口美食花千年的时间耐心养成食材,换成是她,是绝对做不到。她也理解不了,就像她不懂为什么要特意出去就为了吃一口冰酪,又不是十分顶饿的食物,为什么非得吃它不可? 她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尹皓生当即看出她的五官微微抽动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冰酪不好吃吗?”尹皓生小心问道。 “是好吃的。”这个她得说实话。 “原还想过几天约你去吃别的。”尹皓生故意说,已经看出李萸大约不想为了一口吃的出门。 李萸的确是这么想的,动了一下唇,她原想拒绝,话到了嘴边她就想起了许老太太。 “也不是不行,”她改口道,眼中多了一抹盘算,“也不用过几天,明天就好,反正我都有空。你有空吗?” 虽不知她为什么改了主意,尹皓生还是笑着应道:“当然有空。” 怕明天也像今天一样时时有人盯着,她加了一句:“我会穿男装。午时。” “不见不散。” 两人说的很小声,旁人听不清,秋桐还是略听到几个字。进了院子,她让人给李萸端了吃食后,正准备回屋更衣,就被于姨娘叫到一旁。 “怎么样?”于姨娘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嘴角却不由地扬了扬。 “都挺欢喜的。”秋桐想了想后回道。 秋桐年纪跟李萸相近,哪怕平时没有跟外男接触的机会,以前院里有其他同龄丫头在时也聊过这些,当时她还羞于提起,就连今天跟着李萸走门时,她的耳朵也一直发烫,多半也是怀着对主子们相情相悦的欢喜和某种懵懂的向往。 现在她的耳朵还烫着,却纯粹是出门一趟给热的。 李萸和尹皓生相处,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也说不清,也没有多懂,没法跟于姨娘提,只能含糊带过。 于姨娘对她的回答却不满足,又想到两人身后都跟着下人,定不会有什么出格的行动,感觉也问不出什么来。 “看起来像夫妻吗?”她笼统地问。 李府也有好几家子仆役,秋桐自是见过他们相见的,可是让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卫氏和李承德。两位主子相处得挺客气,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相敬如宾,这样想来,李萸和尹皓生两个出门后也没有聊上几句话也算正常。 “像夫妻。”秋桐答道,还给了于姨娘另一条她想听的信息,“两人好像还约了明天再出门,小姐似乎是想穿男装出去。姨娘,要告诉夫人吗?” 于姨娘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嫌下人跟着没法好好说话,想要私下约见面。她虽不知道李萸的本事,但也知李萸以前曾偷偷出府没有人发觉。庄子上的护卫没有京城李府多,那时李萸都能避开府里的耳目,如今就不用怕了。 只要不被抓到,就不算是私会。 第七十九章 黑无常 “不必说,他们许是在说要紧事。以后你是要跟着小姐嫁去侯府的,要知道有些事得以小姐为先,不必事事告诉夫人。”于姨娘提点道。 “是。” 秋桐不敢不答应,心下又想,两人出去了也只是吃吃吃,说不定是烦了她时不时提醒才悄悄出门。 这可就冤枉了李萸,她本就不是为了吃食才约了尹皓生,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等第二天见面时尹皓生问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多此一举。 “你今日想出门是为了?” 她为什么要约尹皓生,她穿着男装出门是为了跟着许老太太的阴魂,带上尹皓生算怎么回事? 见问了李萸也没答今日是为了什么出门,尹皓生又换了话题:“今天想吃什么?酸菜涮肉怎么样?” 李萸还能说什么,只有一个字“吃”。 正午时分,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就连庄子门口守门的小厮都靠在门边上昏昏欲睡。尹皓生怕庄子里的人认出来,特意换了一辆马车,呆在路边一棵大树后面等着李萸,又怕李萸出来没看到他,时不时探头看。李萸倒没认出来什么马车,可是这大中午的,外面就一处气息像是在等人,她偷摸出府后便径直过去了。 既然商量了要吃什么,马车便徐徐朝着目的地而去。哪怕放着冰块,大中午的户外车厢里也闷热得很,尹皓生摇着扇子,倒顾不上自己出了汗,净给李萸扇风。李萸虽不怕热,但有人扇风她也挺乐意,以前小弟帮着跑腿扇风什么的是标配。 正被阵阵凉风吹得有些犯困,李萸便听到尹皓生问话。 “二娘今日能出来多久?有我能帮忙的吗?” 今日马车里没有其他人,两人说话也不怕太拘着,李萸刚刚是懵了一下,并不是想瞒着尹皓生。 “原是想解决一桩麻烦。” 李萸眯着眼,还是有点困盹。一会儿又想她是为了找借口出门才约的尹皓生,一会儿又想她这借口找了也是白找,她出门时又没有人知晓……于姨娘好像知道了一些,不然不会替她挑衣服,还跟她说让她安心午休不会有人打扰。 好复杂~她微微皱眉,想不到竟连出门都要绕那么多路。 “什么麻烦?能说吗?” “一个小小的阴魂,翻不出浪来。” “白天也有阴魂?” “有,不太敢出来。” “那你要去哪里捉?” 李萸不由清醒了些,动了一下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往那边走就行。” 她指完,收回目光时看到尹皓生额头的汗珠,顺手就把他手里的扇子拿了过来替他扇了几下。 “我不怕热,我们可以缓缓再去,也不急,就是留到晚上也没事。” “晚上漓县有夜市,县城里的人家会些手艺的都会出门摆个摊子,我们可以好好尝一尝。”尹皓生说着便打开原就准备好路上吃的食盒,又想从李萸手里把扇子拿过来。 李萸也没有坚持,把扇子还了他,接过食盘吃了起来。 她真还有点饿了。 尹皓生依旧替她扇着风,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片刻后说:“你现在吃的没有以前多了。” “是吗?” 李萸是不记数的,原先在南山寺里,尹皓生会替她留心,回家后她一饿就吃,有多少就吃多少,偶尔有一时不想吃的,打座片刻后就又想吃了。这样一算,她好像比南山寺时吃得还多。 “正好今日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测一测。”尹皓生提议道。 李萸点头,反正也不用她做什么,她只要配合吃就行。 马车很快到了一家茶楼,楼里配茶的点心种类繁多,还养着许多艺人,许多人在楼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这样的茶楼收费自然不便宜,一年之中,也就夏天避暑季生意不错,其余时间楼里都比较冷清。茶楼的主子似乎也不在意,漓县当地的铺子都是如此,趁夏天小赚一笔就好,其他时间只求保本。 两人在茶楼里听着小曲,呆到日近西斜才换场去别的食铺。 “饿了再吃,不饿就歇歇,不然不好计数。” “刚才茶楼里的点心挺好吃的,我没那么饿都吃了许多。” “我还以为你不爱吃。你后面吃点心的速度都没那么急。” “那是我吃饱了。”李萸小声说,别看那些点心都只有一小碟,种类多了量也就多了,有些似乎是后厨现做的,她点了还要等,也算是给了她消化的时间,不然她还吃不下那么多。 “果然,你的胃口变小了。”尹皓生笃定地说。 李萸想想自己吃下的那些东西,真没好意思承认自己胃口小这件事,可尹皓生都这么说了,她也配合忍了一会儿才说饿。 “你要抓的那个还在原来的地方吗?”尹皓生问。 李萸动了动手指,朝四周看了一眼。 “好像在动,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在哪儿?” 尹皓生好奇地四下瞟了一眼,又怕被发觉,脑袋不敢多动。哪怕他以前跟着龙旭臣探险从不曾看到什么,免不了还是想试试。 他仍是什么也没看到,转头看向李萸时,却见她的目光打量着某处,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不远处的街角有个极为显眼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明明不是下雨的天气却打着一把伞,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有人好奇多看他一眼。那个方向尹皓生刚刚也看过,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也不知这一会儿功夫他怎么冒出来的。 原来这就是鬼?鬼在太阳下山前出门是会打伞的!他心下暗想,又小心瞟了一眼那人的长相,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和脸上画着一些图纹与寻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要是夜里出来定能混在人群里。 “这个鬼是不是特别厉害?”尹皓生小声问。 “啊?”李萸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是谁,“是挺厉害的,还有些眼熟。” “眼熟?”这从何说起,尹皓生面露疑惑,“你要找的不是他吗?” “不是。”李萸收回目光,又仔细盯着尹皓生,努力在脑中翻找记忆。 “怎么了?” “我回来后,见过的人有许多你也见过,你没觉得他眼熟吗?” “不曾见过。”尹皓生笃定地说,又加了一句:“我以前也看不到鬼。” 尹皓生没有看过又还能大白天这么出来的面容清晰的鬼……李萸恍然,说:“是鬼差,是从槐村带我们出来的鬼差。” 这事尹皓生听龙旭臣吹过,顿时也有些震惊:“可是黑无常大人?” 想不到他要么看不到,一见就见了个顶厉害的。 “是他。他怎么到漓县来了?” “会不会跟你一样,是为了追某个鬼?” 李萸一听,目光就有些飘,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难道她昨天没去把那阴魂处理了,现在已经生出事来连黑无常也惊动了?她也没做什么呀,就是替他当了阳光,可能还不小心给了他一点灵力,难道这样她就不小心造出了一个厉鬼来?可是就前天所见,对方也不像是厉鬼! 尹皓生看出她的表情有些不同,问:“怎么了?” “没事,就,饿了。”她说道,还冲尹皓生一脸亲和地眨了眨眼。 这可不像是饿了,尹皓生淡淡一笑,却对她所烦恼的事无从触及,他全然帮不上忙,连多问一句似乎都是她的负累。 “饿了就去吃东西吧,还是要先去抓鬼?” 李萸目光一飘,又落到尹皓生身上,说:“先吃东西吧,其他事再说。” 黑无常已经不在街角,她倒是看到了那只阴魂,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因果。那阴魂并没有跟在许老太太身后,而是跟着一个男子,李萸一时不好跟他扯上关系,只能先看看,说不定黑无常现身并不是为了这事,她现在现身容易暴露。 世人所知的阴差,一般就是无常鬼。白无常负责勾将死之人的魂;黑无常负责处置滞留人间的鬼,尤其是厉鬼,有时也会陪同求来黑令旗的亡魂回阳间报仇。一心报仇的鬼易心生怨念化为厉鬼,就是报了仇也化解不了。黑无常比白无常职业风险更大,鬼数也更少。 阴司时有传闻说要另设一个类似阳间“六扇门”的黑无常专属机构,却一直不了了之。说到底,阴司的情况比阳世官府更复杂,想要改革也更麻烦,说不定等讨论出结果了,黑无常专属机构也不叫什么“六扇门”而叫“重案组”。 李萸见过的这位黑无常与传闻中最有名的那位同姓,鬼称小范爷。龙家人也听过这位,上次在鬼界边缘匆匆一见,龙家人没认出他来,李萸也只知道他姓范,并不知他有多厉害,还是后来才听说的。 不管是强是弱,阴差管阴魂那是天经地义,她从中多插一脚反倒会被认为不妥。 如果小范爷只是来办差,李萸自然不会慌,她就怕办的是自己惹出来的事。 尹皓生见李萸进食速度明显慢下来,忍不住问:“怎么了,不饿了?” 李萸晃了一下脑袋,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秀丽的脸上一双眸子微微打转,一直也找不到定点。 “是什么事烦到你了?”尹皓生问。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李萸怪声怪气地说。 尹皓生淡笑,倒生出别的好奇了。 “以往若是遇事,你会怎么办?” “打一架。” 提到这个李萸就精神,尹皓生却无言了。这个解决办法不是最下等的吗?也难为李萸撑到现在,尹皓生这下对李萸的实力有了更深的了解,她能这么横还好好地撑到现在的,肯定是过人的武力。以力破巧,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这次不能打吗?” “师出无名。”李萸暗叹,却又想要是小范爷来不是为了那阴魂的事,她现在的担心就成了白费力气,“也还没到那个时候。” “跟早前见到的鬼差有关?” “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李萸说着,又啧了一声,朝尹皓生横了一眼,“你别问。” 哪怕她的语气很凶,尹皓生却有点想笑。 “若是想不明白,又能让我知道的,你就说出来。我读过几年书,尚算能理事,就算阴阳之事与普通杂事不同,总也有相通的地方。” 这倒也是,李萸自己不爱动脑子,巴不得有人帮她出主子,以前替她出主意的就是臭鱼。有臭鱼这个背后捅刀的事例,如今让她再找个人全盘替她做主是不能了,商量一下还行,谁让她是真的不爱动脑子。 “那一位不是普通的黑无常,是小范爷,在黑无常中也算厉害的。” 尹皓生以前就没见过鬼,更没见过鬼差,却也听龙旭臣说过许多,世人听的最多阴差就是黑白无常,龙旭臣也说过一些黑无常与道宫合作的事例。他不知道小范爷,却知道黑无常出现不会是为了简单的事。 “是本地有什么厉鬼吗?”尹皓生问完,又在心下想,若是有厉鬼会不会惊了圣驾,要不要与相熟的御前侍卫说一声。 “不清楚,最近我都没出门。” 尹皓生知道李萸近来总呆在庄子,可正是因为如此事情才奇怪。 “你先前所追的鬼是京城跟过来的?” “有点关系,也不知是不是他引来了黑无常。” 尹皓生大抵猜出了她烦心的缘由,半真半假地问:“要杀鬼灭口吗?” 李萸挑眉,说:“看不出来,你还挺狠的。” “看来是不能轻易动手,怪不得你会心烦。” 这话虽是事实,李萸听着却有点别扭,不等她发作,尹皓生又补了一句。 “其实都是些小事,不必挂心。” “怎么说?” “世间有许多事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坏心,就是不小心招了什么事,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我也不知道事情原貌,等会儿你是不是也得去查些别的,不如让我跟着,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行吧。” 她就当带着一个腿部挂件,反正那阴魂也不强,就是带着尹皓生她也不怕打不过。 第八十章 有点飘 李萸不是个怕事的,却极烦自己不小心惹出什么事来,就是那种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可不知怎么地事情就闹大了还变复杂了。就是在妖界也不是所有事都能用打一架的方式解决,好在有臭鱼替她处理。 现在想想,似乎事情的起因也有臭鱼的份,解决却都是臭鱼的功劳。 好复杂,她歪了一下头,却不得不正视起来。没有人能一直在她身边替她解决复杂的事,她总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想是这样想,尹皓生肯帮忙,她也乐意带着。这个小弟的脑子好使,说话也好听,比只会喊“666”的小妖强。 就近吃了一顿饭,李萸很快带着尹皓生跟上了她早前发现的阴魂。 尹皓生看不到阴魂,却看出李萸跟着的是一个男人,回头朝远远跟着他们的长青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长青便上前说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你是说他姓许,还是个秀才?”怎么这么耳熟呢,李萸听了长青查到的消息微一皱眉,“他不会还有个寡妇娘吧?” “这个小人倒没有打听到。”长青小心答道,他赶着回答,还只打听了个大概,见李萸没有再问就在尹皓生的示意下继续去打探。 “你认识许秀才?” 照长青刚刚打听的,许秀才是漓县本地人,李萸刚回京城,应该没有机会与他接触过。 “我可能认得他娘。家里的老夫人跟一位许老太太是远房亲戚,最近常有来往。现在跟着许秀才的那个鬼先前是跟着许老太太的。” 李萸这样一说,尹皓生用力盯着酒楼门口跟几个书生寒暄的许秀才几眼,实在看不出他身后有什么不同。他果然还是看不到,不过也好,他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听龙旭臣说有些阴魂模样可怖,还是不要看到的好。 “那鬼是不是跟许家有什么渊源?” “会吗?” 李萸跟鬼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聊过的还没有她吃过的多,也就不懂鬼跟着人有什么规律。 “他会不会是拿着黑令旗来报仇的?”尹皓生问。 李萸不由打量了那鬼一眼,日已西沉,跟在许秀才身后的鬼面貌也凝实了些,不像先前看到的黑乎乎一团,连五官都看不出来。 “我没看到他身上有旗子,黑令旗长什么样?是黑色的旗子吧?” “我也不曾见过。” 尹皓生倒是问过龙旭臣同样的问题,龙旭臣很笃定地说是黑色的旗子,但是他笃定却不详实的回答恰好说明了他也不知道。 阴司其实也不提倡阴魂当世报仇,犯下罪行的人下了地府自有被清算的时候。阴魂想要拿到黑令旗也不容易,除了需要证明自己所受的冤屈,报了仇之后还得回地府另服刑罚,若是在世间伤一个哪怕是该死的仇人,也得多服百年苦役。 地府有许多阴差就是从这些苦役里面挑的,也算变相的让他们积阴德让来世少受点苦。这事李萸不曾听过,尹皓生却听龙旭臣提起。 这个世界的一些阴阳两界的事,李萸还没有尹皓生清楚。 “可能真的跟许家有关系。”李萸的目光定在那鬼越来越清晰的五官上,“他可能是许秀才的双胞胎兄弟,也有可能是他死了许久的老父亲,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尹皓生一听,脑子里冒出的头一个问题是:“又没到中元节,怎么许家人……许家鬼就出来探亲了?” “逃出来的?” “黑无常大人都来了,他倒也不怕。” 莫不是能在阳光下行动让许家鬼有了自己能打败黑无常的错觉?李萸暗想,她没在许家鬼身上看出犯了杀孽的煞气,反倒有一层微微泛白的光,现在天一黑,这光越发的明显。 李萸先前见过的阴魂不是这样的,他们身上隐约包着一层黑气,又像是黑光,在夜里并不突兀。这才是阴魂正常的模样,不像许家鬼,他竟然带白光。 不会真是她灵力给多了吧?这光跟离火之光好像!李萸不禁有些头疼,说不定就是多了这层光,她才看不出他身上的血煞气,也让他有了能力在阳光下行走。 “能把他请过来问问吗?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盯着。”尹皓生提议道。 主要是能盯的只有李萸一个,他就是来凑数的,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到玄异的东西。等天再晚一些,李萸总得回家,难不成她还要在外面一个人盯着男人看?这种事盯也盯不出结果来,倒不如把那鬼抓过来问问。 李萸四下打量了一眼,倒是没看到小范爷在,又怕自己看漏了。阴差不比普通鬼魂,有特殊的隐身技巧,在黑夜被看漏很正常。 “再等等,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手。” “也是。我让长青再去买些吃的来。” “好的呀。” 李萸一有事忙,倒不记得自己会饿这件事,还是尹皓生提醒了才被饥饿感冲击。如果尹皓生没在,她又要盯人又要找吃的,估计要忙不过来。她的随身宝袋里已经没多少干粮了,得找机会补货,要是再遇到同样的状况她也不会被一口吃的为难到。 或许不用她亲自去做什么,跟尹皓生说一声就行,他肯定有办法。 夜渐渐深了,跟友人告别之后,许秀才款步往家里走。家仆在前面提着灯笼,幽幽的光照亮了不算太冷清的路。漓县没有宵禁,偶尔半夜三更还有人喝醉的狂生在大街上高唱没人听过的词曲,街坊性子不好些的还会出声大骂,不过没什么用。跟喝醉的人吵架,能吵出什么结果来。 夏夜难眠,漓县夜里还算凉爽,不会热得人睡不着觉,蚊虫却不少。用艾草熏过倒是能防一阵,为了让驱蚊的效果更好,屋里的门窗是不能开了,到了后半夜,不通风的房间里难免会有些闷热,也总会有从外面钻进几只蚊子扰人清梦。 反正睡不着,能听到路人在街上吵架也挺有趣的,来自不同地方的狂生用带着乡音的话语唱着诗词也很有趣,有时还能听到有人大哭。 大半夜的,在黑漆漆的街上传来恸哭声,有一点吓人,也有一点让人想笑。 许秀才回家的时并还不算晚,与他相约的其他文人还要再去声色场所,他因囊中羞涩这次没有同去。 父亲亡故后,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平时还得靠许母和他的妻子做些绣活补贴家用。许秀才并不是流连风月之人,甚至有几分古板,平素得闲就在家苦读,听同窗说想趁避暑季结交京中贵人,他暗中嗤之以鼻。只是这一年年的,他迟迟没能考上举人,家里总归有些不安。 最近倒好些了,许老夫人跟刑部尚书家的老夫人走动起来,许秀才也常跟同窗出来相聚,他的同窗私下还说他总算是开窍了。 这些议论许秀才也听到一两句,也不知为他欣慰的好友才算是真的替他着想,还是那些气他失了气节才是他的挚友。 许家的老宅在漓县下面一个村子里,为了方便许秀才上学,一家人早就搬到了镇上。家里的宅子原先在热闹的街上,后来为了凑钱,旧宅子被卖了换了一个僻静地方的二进宅子。漓县民风淳朴,就是僻静地方,夜里也能放心走,尤其是避暑季的时候。 转了一个弯,身后街道上热闹的声音又远了一分,许秀才看着自己地上的影子,感觉眼前一晃,影子动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平静。正好家仆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他缩了缩脖子,不由回身朝后面看了一眼。 远处还有幽幽灯火,却像是另一个世界一般,他马上又转身,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离许秀才身后不远的巷弄内,李萸拎着一个阴魂,正翻来覆去地看。 夜一深,阴魂的五官越发清晰,李萸越看越觉得他跟许秀才像,这不是双胞胎真说不过去。不知是不是先前被太阳晒过又或者在阳间滞留太久,许秀才兄弟的阴魂灵识不清,看着有点木呆呆的。 “你是谁?” “做过坏事吗?” “为什么跟着许家人?” 许兄弟没什么表情的大白脸在听到许家人这个词后总算反应了过来。 “回家、回家、回家……” 他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朝着许秀才离开的方向走去。李萸也没有拦着,就近检查后,她还是没从这位许兄弟身上看到煞气,甚至对他生出几分同情。这样魂魄不全的阴魂在阳世是支撑不了多久的,是她帮了他一把让他留了下来,不过是作为一个失了智的阴魂留下来。 这样的阴魂本没什么杀伤力,甚至不能在白日出没,也没法呆在人气旺的地方;可谁让她帮了一把呢,让他有能力跟着许家人。他现在的魂力无法加害许家人,李萸就是怕时间久了,他的魂力变强或者是许家人运势变弱让他有机会下手。 她还是得跟过去看看,要是许兄弟对许家抱有敌意,她还是别让他早点消散了吧,既然只剩下残魄都没有意识,继续呆在人间又有什么意思。 看李萸像是追着什么离开,尹皓生只得跟在她身后。他看不到前面有什么,也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鬼魂。好在许兄弟飘得并不快,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没一会儿就到了许宅前面。 许兄弟穿墙而入,李萸跟着翻墙,尹皓生跟不进去,只能站在外面假装望风。片刻之后,李萸又翻墙出来,看到站在外面的尹皓生还微微一愣,显然是忘记他还跟着。旋即,她又拉起他,几步把他带出了许宅所在的巷弄。 尹皓生感觉自己有点飘,不知是因为李萸气力大把他带飞了,还是仅仅是她拉着他的缘故。勾了勾嘴角,他朝星空无声的笑了笑,又低头看向她。李萸已经停下脚步,跟尹皓生神色如常地走在街上。 “刚刚怎么了?”尹皓生应景问了一声。 “黑无常在里面。” 李萸刚刚翻墙进了许宅,脚还没有落地就发现了厅堂里的许家母子和小范爷,怕漏了踪迹,她一个翻身隐于暗处很快飞身离开。有黑无常在,就是许兄弟要做什么也不能。这也算是正经过了官方的眼,将来若是许兄弟做恶,可不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吓着了吗?” “这倒没有,”李萸只是有些意外,可是想到里面的诡异场景,还是忍不住跟尹皓生吐糟,“刚刚黑无常跟许秀才贴得那么近,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光说还不够,李萸还给尹皓生示范了一下,按住他的肩膀借力一跳,让自己高过尹皓生半个头,又低下头贴近他的脸,刚才小范爷就是这么贴着许秀才猛看的,外人看着像是要亲上了,就像她现在跟尹皓生一样。 她与尹皓生愣愣对视一眼,又转开目光从他身前退开一步,不由得抿了抿唇。 “是贴得挺近的……”尹皓生小声说道,用力捏着衣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下来。 两人为了追踪许秀才没有拿灯笼,李萸凭着星光能清楚看清四周,尹皓生只能看个轮廓。此刻,他却清楚地看到李萸晶莹的眼中他的身影,想说的话一时都说不出口。 微风吹过,挤过两人相隔的间隙,给了浮躁的心一丝安抚。 “不早了,回去吧。”尹皓生说。 “好。” 李萸也安静了下来,她刚刚想说黑无常贴这么近盯人的习惯太诡异,现在却又不想说了。 嗯,是因为背后说人不好,李萸暗想。 以前在妖界,看到有亮眼的男女,臭鱼和底下其他小妖都喜欢凑在一起议论,李萸没有加入谈话却时不时地听一两句,像是公羊妖和公狼妖在一起的传闻之类的,总会让人听了精神一振。李萸也不知自己激动个什么,也许是觉得妖的作风挺大胆的,想不到阴差也差不多。 她也知小范爷贴近已婚的许秀才不会是为了什么异样的心思,忍不住激动了一下想跟尹皓生分享。在这个女子上街都不方便的世界里,有一两个超脱的存在是多么让人振奋,就不知尹皓生能不能接受,这人好像是个读书人。 第八十一章 视而不见 李萸心里有个定式——读书人很古板,不管他们表现得多豁达开明,在某些事情上还是会固执己见,比如男女社会地位上。他们中有一些也许会同情女子现在被拘束的状况,也愿意帮忙说话,可是让他们承认男女平等让女子做官什么的,基本是不用想了。 李萸的观念是还在师门时从各种消息里简单粗暴地定下来的,妖界的状况与她所想的不尽相同,她也没有费心去了解。她从来没想要一直呆在妖界,拼命修行也是为了早日从妖界解脱。如今回到家乡,她没有专门去了解世间百态,直接就套用了以前了解的习俗应对。 对修士来说,人间怎么变化对他们都没什么影响,除非是到了狩猎修士的世界里。李萸也以为只要了解修士该知道的就够了,倒没想到家里人会管得这般宽,她还有一个挂名的未婚夫,现在她又动不动就饿,没法脱离俗世。 尹皓生有些沉默地送李萸回家,一路上他都想跟她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这样静静也挺好。马车到了卫氏的庄子前,他倒记着没有再让李萸回去前吃一顿,不过李萸好像也没有再饿。 “明天还要出来逛吗?”尹皓生问。 “先不用。” “想要什么吃食?” “你看着准备吧。” 李萸说着才感觉到饿了,可是夜已经深了,再回街上买吃的也不现实,还不如回家让人做宵夜。越想越饿,她跟尹皓生挥了一下手便翻墙进了庄子,尹皓生也开始思考,将来家里的围墙是要砌高一点还是随意。 他虽答应了李萸缓几年退亲,但没有真这么打算。 其他人家的夫妻如何他不管,他想要的,是一个无论境遇如何变化都不会舍下他的女子。她得坚毅,或者顺从,只要她不更改心意,他也绝不离弃。两人可以相敬如宾,也可以吵吵闹闹,无论是哪种方式,两人的关系始终是牢固的。 他想要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小时候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如今却是已经确定了。 尹皓生记事很早,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温柔的,就算她有时会跟奶嬷嬷说祖母的坏话,会恶声恶气地嫌弃兄长,会对下人呼来喝去,她也是尹皓生心中不可替代的温柔。 后来母亲病了,呆在屋里养病连他也不能见,府里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他哭过闹过,在长大后渐渐明白了母亲的病是因为什么,并且暗自谋划准备把母亲救出去。可惜,他终是慢了一步,他的母亲还是病故了。 他并没有去查证什么,无人提起却又人人心知肚明的真相清楚地在面前,他可以视而不见,却还得让别人相信他会视而不见。 他还记得他有次忽然到祖母屋里,正在说话的祖母和父亲忽然停下交谈看向他时诡异的眼神。他心头一跳,又微笑着把事情带了过去。当时僵硬的场面是化解了,他们心头的疙瘩却永远也化解不了,他也明白了有些事终是在那里的。 当亲事屡次不成后,祖母说起了对他的打算,大约是劝他娶一个贤良的女子,门第不用多高,得撑得起家里,将来可以跟他外放到任上。 外放是避开京中旧事的方法,成亲后被分出来也是。 他还不曾具体考虑过什么,在祖母提到外放一事时,顺嘴就提出了分出去,这念头瞬时在心里生了根。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只有家里犯了错的男丁才会被分出去单过,祖母当时没有同意,考虑之后又同意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个孙儿太过聪明,他已经知道生母的死因,哪怕一次也不曾与家中长辈争吵,对兄长侄儿也如春风般温和,却让府里的知情人都不寒而栗,仿佛他时时都在酝酿报复。尹皓生却不曾这样想过,谁让侯府之中也是他的骨肉亲人,他们是他的祖母、父亲、兄长,并不是他的死敌。 跟李萸订亲,他也是真心情愿的,他甚至已经在寻摸宅院。李萸变了性子后,他也曾迷惘过,确定了不是什么邪灵作祟便又安下心来,接受了这个未婚妻,心下时不时就会念叨这才是他想要相伴一生的女子。 就算李萸表示拒绝,他却始终不改初心。他对家的设想里是有了李萸,且不再是以前那个李萸,而是鲜活的会对他笑也会对他发脾气的李萸,是永远勇敢无畏的李萸。 李萸回家时已经晚了,于姨娘还想撑着等她回来问问她去了哪里,却没能撑住睡了过去。秋桐倒是撑住了,还被李萸吩咐去弄宵夜,她一心想着厨房的大叔总算不用担心白日准备下来的食材放坏了,倒不记得多问李萸什么,也不敢问。 吃饱休息后,李萸才吹熄了屋里的灯,就感觉身后一阵冷风。早些时间她就发现院外有阴气,还是认识的黑无常的阴气。她心下盼着对方只是路过,现在小范爷都进屋了,这肯定不是路过,倒有可能是耍流氓。 “男女有别!懂不懂规矩!”李萸冷声喝道。 阴世还真没有这个规矩,阴魂刚入地府会带着阳间的习惯遵守男女有别那一套,阴差却是不管的。要是避讳这个,他们还怎么进女子闺房勾魂,再说了就算眼下是女魂下一世也许就成了男魂,自己都混在一起男女同魂,旁人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小范爷也是地府的老鬼了,哪里会被李萸喝住。 “想不到修行之人还避讳这个,难怪几百年来都不曾有人飞升。” “几百年前就有?” “谁知道。” 阳世修士飞升之时,正是灵气汇聚的时候,修行者还能在看热闹的同时沾沾灵气,鬼修却得避着不能靠近,除非是想重新投胎转人修。如今人修哪有鬼修日子好过,脑子有坑才去投胎重修呢。 “这个世界的天界与其他世界相通吗?” “谁知道呢,飞升之后很少有人会再回来。” 呼吸过清新的空气后,谁会愿意呆在雾霾满布的环境里,这就是天界跟人界的差别。不过所谓天界,各个世界不尽相同,有些世界的天界其实是修真界,飞升的要求比较低;有些世界一飞升就被投送到另一个世界里,开始新一轮严酷的修行。 凡是修士,皆想得道,小范爷也不例外。他是鬼修,走的是鬼神的路子,见了有天份的晚辈有疑问,倒也说了一句。 “据上古传说,有一女仙留下遗府,名微尘,能助人脱离凡俗。” 李萸一听“微尘”二字,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隐仙门就在微尘世界,其他世界都有藏书使留下的通往微尘世界的方法。除了飞升,她还可以回隐仙门,再从迷雾森林回妖界。迷雾森林里有通往各个世界的随机法阵,她也不定会再次被传送到妖界,就算一次没中,多试几次说不定就中了。 仙界相通不易,她隐约觉得先前呆的妖修主导的科技世界跟她现在所在的世界不是同一片星群,就是她飞升了,也不一定能在仙界找到臭鱼报仇。如果她到了仙界继续修行还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到时候就能俯视低一度的仙界,但这种找法太费时间,她怕她修到了,臭鱼已经神魂殒落,与其这样还不如去迷雾森林碰运气。 “这座遗府在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问问道宫的人,大约会有记录。” 又是道宫……李萸抿了抿唇,她现在倒不抗拒跟道宫的人打交道,只是以往都不用考虑这些事,她最近又总是饿,就把跟道宫拉关系的事忘了。 她得争气一点,李萸给自己鼓了鼓劲,看向小范爷问:“不知大人今夜来是?” “是为了许家人的事。”小范爷说着,睨了李萸一眼,“你不知情?” “什么?许家人怎么了?”李萸故意问,她确定她帮过一把的许兄弟并没有做过恶,就是许家人出事也跟她无关。 “今夜你跟着许秀才回去,难道不是知道什么?” “一时好奇而已。” “人会好奇是好事。既然你察觉到许家有异,我也不瞒你,我是受许家先人之托趁着休沐上来的。” 看来的确跟她无关,李萸暗松一口气,没有打断他的话。 “许家祖先感应到家中血脉受邪气所侵将要断绝,请老夫帮忙看顾。探查之后,老夫发现许秀才被人换了魂,而他被挤出去的生魂上面还有你的灵力。” “我可不会换魂!”李萸冷声道,生怕被泼了脏水。 “老夫并不怀疑这个,还要感谢大师护住了许秀才的生魂。” 原来那是生魂,李萸恍然,面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顺手罢了。” “这年头像李大师这样的年轻有为又热心肠的修士可不多了。”小范爷赞了一句,又说:“只是这事如今有了麻烦。” “怎么了?” “许家后人的生魂已经受损,想再让他归体已经不能,得想个法子修复。” “你们鬼修不是最懂如何修复魂体?” “你也说老夫是鬼修,要是让生魂修习同样的功法,他更回不去自己的躯体。就是勉强归体,就跟现在被野鬼占了身体一般会让肉体受阴气所侵无法再有子嗣。” “啊?那要怎么办?”李萸顺嘴问,这么难的事她肯定是没有办法的。 小范爷看了她几眼,见她真心发问,在心下斟酌一番,说:“李大师,你也是魂体吧?” 那日在阴世,小范爷就看出李萸不是凡身肉胎,回去后又查了阴司薄子,知她出生便是痴傻,后来也不知得了什么机缘成了现在这模样。查她的前世,是锄强扶弱的义士,说不定积下了福报。 阴世有阴世善恶赏罚的方式,冥冥之中又还有别的安排,人的一生不是全部都由阴司决定。 若以前有人这么问,李萸还怕被拆穿了身份,现在已经筑基她倒是不怕了。 “先前修行出了点岔子。” 小范爷倒不是想探李萸的底,顺着她的话说:“能重新修得现在的境界可见你得天庇佑,在魂体修行一道上也有自己的法子。老夫倒不是想要你倾囊相授,只要助许家那小子一把,让他回体时不是个痴儿便好。” “这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也是照着道侣盒里的修行法炼,没试过帮其他魂体,不知要怎么帮。 “是不是缺少丹药?”小范爷问。 李萸顺势点了点头,丹药她当然是缺的。 “我这里有一颗极品玉灵丹,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当了近千年阴差,小范爷也有不少好东西,听说李萸帮道宫救人就要了玉灵丹当谢礼。说话间,他的手里便出现了一个瓷瓶,伸手递给了李萸。 李萸却没有接,问道:“既然你有这样的丹药,怎么不直接给许秀才用?” “只凭丹药,不能让他神魂复原,还得有人用魂力相助。且丹药的药效,也不是一般魂体能承受的,他本身并不是一个福泽深厚之人,若不是这次是无妄之灾,老夫也不会出手。” 许家家运不盛,若不是家中先祖在阴司当差,只怕还要艰难。许家先祖当差多年,积下了不少阴德,修为却不见长进,眼看要排到投胎,家里偏又出了这样的事。他与小范爷有过交情,又机缘下得了些好东西,这才求得小范爷相助,宁可舍了阴德来世受苦,也想护着许家一脉。 小范爷面冷心热,又听说这事跟邪祟有关,便来阳世走了一趟,也能查一查槐村的事。那个建立槐村的邪修是谁,他们至今还不知道,却知对方断不会就这么收手,就是不知再次作恶前会蛰伏多久。 有时追查这种事,也要看机缘,可若是什么也不查,天大的机缘掉在眼前也看不到。 有极品玉灵丹为谢礼,李萸就算不懂怎么帮生魂补全神魂也得应下。她一答应,小范爷也不客气,伸手朝虚空中一拉,就见他手里出现了一根铁链,铁链的一头套在他手腕上,一头系着许秀才的生魂。 第八十二章 月老可能喝醉了 许秀才的生魂仍是木呆呆的样子,被拉到李萸眼前后,也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惊慌,身体朝着外面还想要走,可惜被勾魂索勾着没法多走一步。明知如此,他仍机械地迈着步子,显然对离开这里有着执念。 小范爷的勾魂索跟寻常黑无常用的可不同,经他炼化后,勾魂索已经认了主,可以隐形,还能千里之外勾事先标记过的魂魄。 拿出一张黄符贴在许秀才脑门上,小范爷收了勾魂索朝李萸拱了拱手。 “这个生魂就拜托你了。” 李萸也没有放话把事情揽到身上,面色淡淡地点点头,准备等小范爷走了好好查查道侣盒里的养成手册,希望能找到帮助道侣恢复神魄的章节。 小范爷把这事托给李萸也是没有办法,如今漓县贵人太多,一些身负紫气又不懂收放之人对离魂伤害很大,就是他也得避开。与其让许秀才的生魂在外游荡,还不如放在李萸身边,他还得处理侵占许秀才的游魂。 他有勾魂索,就算附体的是厉鬼,他也能勾出来。 这种阴魂夺舍的事,小范爷也不是头一次见。哪怕有了身体,阴魂仍是阴魂,他们还能看到鬼。以往小范爷去解决这类事总会先训斥一番,再把阴魂绑了送往阴司。有些知趣的阴魂甚至不用他动手,主动离开了身体跟他走,要是有那死占着不动的,他可不会客气,被他直接打散魂魄的都有。 身为阴差,小范爷不觉得魂飞魄散有什么吓人的,那些恶鬼消散了是一了百了还占便宜,在十八地狱受尽刑罚想再死一次死不了才是真的苦。 夺舍也是重罪,小范爷跟“许秀才”沟通一番见他不搭话后,就直接动了手,没曾想他的勾魂索竟然没能把他的魂勾出来。等他贴近了仔细打量过一遍后,小范爷才看出端倪。李萸早前撞见的就是他仔细观察的场景。 “许秀才”的身上绕着一圈寻常人看不到的红线,一圈圈的几乎快要把人绑成茧子,正是因为这一圈圈的红线阻挡,他才勾不出“许秀才”的魂。 能克制勾魂索、一般人看不见、就连他也得仔细打量后才发现的红线,怎么想都不是一般物件。 说到红绳,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月老,正好漓山上就有一间月老庙,他从李萸处离开拍便顺路去看看。 一般得道成仙的修士到了天界的后便不再回凡俗界,但有一类修士是例外,那就是走神之道的修士。神道曾经繁荣一时,后来发觉修成正果也得受人间香火牵制,还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往更高阶的世界去,修行神之道的人就少了。 人间很长时间没有新名号的神出现,剩余的旧神还维持着自己的本职继续自己的修行,就算不能更尽一步,受人供奉与天地同寿也没什么不好的。 月老也是旧神,比小范爷多了千年的修为,又受了许多人间香火,灵力远超小范爷许多,打起来却不一定是小范爷的对手。用现代的话说月老是个防御力满点的战五渣,他本也不喜争斗,一向又是老好人的模样,除了八卦一点没有什么毛病,与众神的关系都不错。 他的红线杀伤力虽不大,但能干扰众生心念,造成影响一生的麻烦,众神也不会主动去得罪他,免得闹出什么事来让人编成了话本子流传民间。 到了漓山月老庙,小范爷整了整衣冠,在庙门外通报。 “阴司黑无常范小山前来拜见月老神。” 每座月老庙都有月老的神像,里面会有分神驻守,分神得把凡人所求传给主神知晓。但是分神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尤其是在夜里庙门已关的时候。小范爷又报了两次,不见里面有回应,只得无奈走了,想着回阴司直接燃请神香与月老沟通。 转身刚要走,他忽有所感,回头看向月老庙。 庙前有一种诡异的安静,哪怕有虫鸣、草木间细碎的声响以及不知名的鸟儿乍然鸣叫,整个空间仍像是被什么隔绝。若是普通人现在站在月老庙前,怕是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小范爷却不是什么一般人,他都不是人。在阴世当差已久的黑无常,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眯了眯眼,那股罩在心头的幽静像是忽然又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轻笑一声,他转身回了阴世。 都已经活了千年,有时候这种突然的警觉是很好的提示,他不是疑神疑鬼的性子,不可能无端端地感到寒意。但此处是阳世,就是有什么事本也不归他管,他修为又受阳气克制,行动也不方便。 没有耽搁太多时间,他回了自己在阴世的住处,拿出了请神香向月老传信。 就像有道宫、僧门,修神得道者也有自己的组织,叫众神殿。地府和天庭都是众神殿的一部分,双方也有彼此联络的手段。 因地府和天庭气息相克,双方有事碰面都会约在凡俗,有什么事到对方庙里叫一声是最方便的,要是用请神香,双方只能传声。有些小事其实传个声也能说清楚,不过不忙的时候,双方还是喜欢坐下来谈,最好还备下酒菜。 月老有不少好酒,又知晓各种消息,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今日没在月老庙里找到月老,小范爷倒也不觉得诧异,请月老喝酒聊天的神可不少,夜里去庙里找他多半是找不到的。 如果他喝多了,用了请神香也不一定能请到他。 小范爷燃了香,就看到香烟直上九天,没一会儿后,笔直的青烟抖动了起来,最后便灭了。 难不成是喝醉了?小范爷暗想。 上次月老说打算给孟婆绑红线,孟婆想问清楚绑给谁,便用了请神香,当时请神香的香火也是一抖一抖的,月老也没回应。事后他们去月老庙找月老,才知他先前是喝醉了。 无奈叹了一口气,小范爷知道是联络不上月老了,且先静下心来想了许秀才的事,不过是一条红线也不一定跟月老有关,许多绳状的法器要么红要么金,几乎都长得一样,他也没听说过月老的红线还能这么绑,还是再查查其他线索吧。会这种夺舍法子的鬼,总不会只这么一只。 小范爷忙着在地府打探消息,也没去关注李萸那边的事,毕意助生魂复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不觉得李萸会那么快成功。在她成功之前,小范爷就算能让许秀才回去也得忍着,要是让残缺的生魂回了肉体,想要修复就更难了,以后许秀才遇到强悍一点的游魂就有被夺舍的危险。 许秀才现在身上的阴魂尽管勾不出来,小范爷也没从他身上闻到血煞之气,尚能让他多占几日。 李萸研究了一晚上,勉强找到了一点头绪,再多她也研究不出来了,因为她饿了。本来她吃过夜宵就休息是可以撑到天亮的,如今却因为要查找修复神魂之法天亮前就饿起了肚子。她肚子饿的时间点不上不下的,也没法叫人起床帮她做饭,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撑到了天亮,她赶紧叫送水的秋桐去给她弄吃的,吃饱了之后她才有心情休息,一时把许秀才忘到了脑后,要不是于姨娘来寻她说话,提到什么男女之防,她都忘记自己跟男魂夜里共处一室的事。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于姨娘提这个也不是知道了什么。 昨天她下午出门半夜才归,于姨娘就想知道李萸出去跟尹皓生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全然不记得她面上是得假装不知道李萸出门这件事的。 李萸本人也忘了,只当是她不在院里的时候秋桐跟于姨娘说的,见于姨娘也没有生气,瞧着还特别欢喜,她心下已经知道以后出门要拿谁当借口。 于姨娘的嘴角是压也压不住,原先在府里她就爱听痴男怨女的故事,哪个小丫头多看了谁一眼,她便爱跟着其他人一起打趣,如今换成自家女儿了,她更不能错过了。 可惜李萸并不能体会她热切的心情,她的眼中只有食物,心里也是。 “去哪里?就是一些饭馆小吃摊子呀……” “吃什么?吃的可多了,我一样样数给你听………………也不知京城有没有这样的吃食,卖的贵不贵。” “玩?哪里有时间玩,我吃东西都来不及。” 于姨娘头一次在心里埋怨女儿不开窍,有心想问两人有没有牵牵小手什么的,又怕这么问招她生气。李萸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听说有气性大的姑娘被人这样问了直接撞墙的。于姨娘当然不觉得李萸会去撞墙,就算撞了受伤的也可能是墙,更有可能让李萸烦了她这个姨娘。 想了想,她还是得摆出长辈的样子来。 “你们出去吃吃喝喝的倒无所谓,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绝不可越雷池半步。”于姨娘说着,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还有,你也别吃太多贵的东西,将来还得过日子呢。” “什么贵的东西?”李萸出门只负责吃,从不负责付钱,也不知自己吃的那些贵不贵。 “就是那间茶楼的点心,特特请了京中一家百年老店的大师傅过来做的,就是在京城那位大师傅亲手做的点心也是只供贵人的,你说是不是很贵。” 于姨娘在京中尝过一次百年老店的点心,还不是大师傅亲手做的便已好吃到让她恨不得吞了舌头去,不过那价格也能吓得她吞了贪吃的舌头。 李萸想到了那间茶楼的点心,不由先咽了咽口水。那一家的点心好吃是真好吃,如果可以,她甚至想住进茶楼里不停地吃。不过这种好吃,也不过是高于她这些日子吃的食物,跟她认前吃到的美味是不能比的。 在隐仙门时,山下小镇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但也藏着许多美味,这都是看运气。她在寻找吃食方面运气不怎么好,常吃到一些怪东西,然后气得跟摊主动手。 什么夹着各种虫子的包子、会让人差点升天的汤、后劲持续半个月的怪味料理……摊主研究出这样的吃食,不就是想讨一顿打,她绝对要满足对方,谁也别想拦着! 不过刚开始她都打不过,那时的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脾气也不怎么好。现在她吃到难吃的料理,在确定没有乱七八糟的效果后,已经能淡定地吃下去。 她现在追求的主要还是吃饱,还是靠别人才能吃饱。 这样不行,她得赚钱,她迟来的金钱欲又发作了起来,等于姨娘走后,她就翻出了于姨娘给她的私房钱数了起来,数完之后又换算这些钱能买多少吃食,算了一会儿后,她脑子也晕肚子又饿,索性就不算了。 反正今天是能吃饱的,她也不可能立时饿死。 “小姐,厨房来问要不要给小姐准备些吃食?”秋桐进屋问道。 昨日李萸偷偷出门,秋桐就以李萸身体不适为由让厨房不用多准备吃食,让早早准备好许多食材的大厨愁了好半天,幸好夜里李萸回来后又吃了许多,算是减少了浪费。秋桐也不知李萸今日会不会继续呆在家里,才来问了这么一句。 李萸自不会出门,她在算过钱后就觉得脑子发胀,准备在吃饱饭后好好研究一下修复魂魄的事。 什么能抵消数字给她的眩晕,那就只有修行。 她心下更想去打一套拳,又怕打完了人也饿瘫了,还是做些安静些的灵修。 换成以前,她是静不下这个心来的,要是谁来约束她非让她安静呆着,她还会跟人吵起来。可谁让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让她不想再把力气花在不必要的事上。 她先前修补自己的神魂是通过吸收魂珠炼化。魂珠是魂魄最后残留的精华,在阳世几乎不能存留,李萸能吸收也是因为她的状态特殊。她身上的灵力不会破坏魂珠,魂珠进入她的体内后也能快速融入她的魄体,别人可不行。 第八十三章 如何养魂 这些日子,尤其是去阴世走了一圈后,李萸对这个世界多了些了解,知道阴世深处有一个九幽深渊,深渊里长着一棵养魂树。 九幽深渊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下面的情形,也不知这养魂树有多高,是怎么从九幽深渊底部长出来。 养魂树说是树,其实更像藤蔓,无枝无叶,树干是灰白色的,泛着幽幽白光,是四周唯一的光源,在九幽深渊像是明灯。 每隔一段时间,养魂树顶端都会结出状若灯笼的果实,等果实长成会正好落在九幽深渊的崖岸之上。 果实落地后会自行打开,露出里面婴儿状的魂魄,阴世称之为无垢魂。 无垢魂落地只有一天的寿数,得马上安排投胎,九幽边缘也常年有阴差守着。对其他阴物来说,无垢魂是大补之物,像是神魂不全的魂魄只要吞了无垢魂就能复原。 李萸自然不能去打无垢魂的主意,握说无垢魂受天道眷顾,投胎之后长成如清风明月般的人物,还会成为世界的变数。 阴司里有猜测,认为养魂树的养份就是魂魄的残渣。 魂珠也是一种残渣,还是高级残渣。吞无垢魂会受天遣,吞魂魄残渣却不会,至少李萸没有听说过,再说了,能让她吞下的魂珠也没法好好留存到九幽深渊让养魂树吸收,她吞的毫无心理压力。 筑基后,她除了魂珠,还有其他滋养神魂的方式,大吃大喝也是其中一种。她的丹田还需要大量的灵力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恢复之后她还得积累灵力结丹。就是因为试过了这么多方法,她才比较出魂珠是最适合养魂的,她想用魂珠帮许秀才养魂。 问题是魂珠不好保存,她打杀厉鬼后所得的魂珠要是不马上吞了就会消失。想来想去,她只能带着许秀才去捉厉鬼,得了魂珠后马上让许秀才吞下。 为了这事,她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宵夜,还存了一半宵夜在她的宝袋里,就怕半夜出去一趟回来没吃的。 也不知是不是许秀才运气不好,大半夜的,他被李萸拎着在漓县逛了一圈,一个厉鬼也没有遇上。不说厉鬼了,连稍微魂体健壮点的老鬼都没有。 这不科学! 就算阴差办事兢兢业业,世上总会残存几个鬼魂,有些是阳寿未尽却意外身死又一直没碰上带路的阴差滞留人间,有些是死后执念太深或自知要下阴司受刑故意躲避成了孤魂野鬼。 阴司不会故意派阴差追捕留在人间的阴魂,但设了特定的日期,每年会有几次清扫行动,要是在被捕获之前阴魂被阳气磨死了也是自找的;要是成了厉鬼被打散了也是自找的,要是正好撞到阴差手里被带回了阴司,也是他的命。 阴间不缺鬼,想投胎的不等上十几二十年的都轮不上,想投个好胎就更有的排了。好胎都是给有功德的魂魄或阴差留着的,一般人排着也没用。 除了无垢魂不用排队,还有一种不用排队的就是想重入轮回的高阶修士或仙家,一般高阶修士都身负功德还到处有关系,开个后门也正常。 漓县就算没有京城繁华,但也不是冷清的地方,尤其是在避暑季,街上怎么会这么干净,像是有人来做过净化。 李萸想到了皇帝,难道是皇帝来避暑前,有僧门和道宫的人来过? 这事她也不清楚,少不得回去再找人打听。 不管是什么原因,街上没鬼是事实,她要给许秀才养魂需要魂珠,现在让她去哪儿弄魂珠?自己造吗? 咦…… 李萸静下心一想,她还真的可以自己造。 她是吞过魂珠的,最懂魂珠的味道和结构,现在不过是把魂珠复制重现出来而已。 回到家中,李萸就开始研究怎么把魂珠复原出来,这事她想想容易,做起来却难。她分出自己的一丝魄力,想要用灵力控制改造结构。这是很细致的活,极不适合李萸这个遇事喜欢拿起棍子直接上的人。 就算是武修,也会练一些灵术,像是剑修很有名的一招——万剑归宗,就是用灵术和武力磨合练出来的大招。 李萸不爱练这些所谓大招,一向都是拿起棍子放出离火跟人干到底。离火其实不好收服,许多人都说她收了离火却只会一些硬招有些浪费了,她也从没听进去过。 管它什么招,能打赢就是好招。 现在她却耐下性子来炼灵力,就是她自己也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时候。既然事先已经答应了小范爷,她眼前又想到了法子,不管能不能做到,她先试了再说,这比她再去想其他办法省心。 处在这样环境,她无法从自然中吸收足够的灵力,改造魄力又是极其消耗灵力的,直接体现在她的饭量又翻了个倍,回到动不动就感觉自己要饿死的状态,好在庄子里吃食多,她也饿不着。 看着李萸大口吸食着面条,秋桐微有些担心,她负责给李萸端吃的,明显感觉出李萸这一天吃得特别多。原先李萸的食量就已经让府中上下暗暗惊诧了,她现在吃得更多了,他们不得不担心是不是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小姐,你的肚子真的不疼吗?”秋桐小心问道。 “又没人打我,怎么会疼?”李萸有些不解。 “就……” 秋桐支支吾吾的,总担心李萸是不是生气了,李萸现在的表情的确不怎么好,她都已经饿成这样了还没有成功,这是想逼死她吗?要是能跟自己打架,她恨不得跟自己来一场,让自己醒醒脑子。都已经这样了,身边的丫头还苦苦怪怪的,是不是家里长辈又有什么指示?她们想让她做什么? 李萸心生警觉,几口吃掉了剩下的一叠饼子,朝秋桐抬了抬下巴。 “好了,下去吧,半个时辰后再来,量可以再多点。” “是。”秋桐苦着脸答应,生怕李萸真吃出病来,这事的过错落在她这个不停搬吃食的丫头身上,总算有了勇气问:“小姐,你今个儿吃得比以前都多,不会是病了吧?” “没病,好着呢,练功练的。”李萸不以为意地说,许秀才的存在当然是不能说的,她这个回答倒也不算是在说谎。 她屋子的门一向是关着的,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打开,比如肚子饿的时候。秋桐不知她在屋里做什么,总归不会是在读书刺绣,要是整日躺着或呆坐着也不太可能。如今李萸说她是在练功,秋桐恍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 作为李萸身边的大丫头,秋桐将来是要陪嫁过去帮李萸处理后宅事务,李萸在修行一事她自然也知晓。她也没见过李萸出手,以前都呆在府里,对道宫僧门的人也不是很了解,一想到修行她只想到能在空中飞,还能降妖伏魔,其他也没了。 李萸会不会这些她不确定,但想要练成,肯定是要花大功夫的,那些练外家功夫的都一天天耗在演武场里呢,何况练些特别的本事。既然练功了,当然会饿,修道的肯定比一般武夫厉害,李萸的胃口比一般武夫大,秋桐觉得也正常。 就是这话不好跟其他人说,厨房的人问起,她只能用旁的借口遮掩过去。 家里也不只秋桐担心李萸,于姨娘也特意来寻她,除了怕她吃撑,还有多的事要叮嘱。 可惜李萸的房间,还真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关上的房门任她在外面怎么拍都叫不开。 李萸也是在隐仙门时养成随手关门的习惯,他们武殿的弟子但凡回房不关门就是欢迎来偷袭的意思。若只是武殿的人偷袭也就罢了,总归是那么些路数,也不知怎么养成的习气,连灵殿器殿的人也来凑这个热闹。 她能防得了人动手,对上放毒的、放符的还有扔各种奇奇怪怪新式法器的人是真有些吃力。不过跟他们交手也有好处,若是胜了可以让对方送一样东西,李萸那时换了不少淬体药,她的身体被各种丹药洗涤下越发坚韧,到了妖界甚至能与穿山甲一拼。 现在是都没了,好在她现在魄体的强度比一般人好些,她才没觉得可惜。可惜也没用,怪自己眼瞎,她只要记着要报仇就好。 她定了半个时辰吃东西,也就隔半个时辰才开一次门。她也没料到门开后先进来的是于姨娘,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于姨娘在外面已经叫了好一会儿门,肚里多少有些火气,可看到李萸淡然无波的眸子,她就有点气不起来。 “怎么总在屋里呆着?冰块还够用吗?”于姨娘随口问,问完倒是觉出不同来,“怎么你这屋子比老夫人的屋子还凉。” “有冰块。”李萸说。 每个院子的冰都是有定数的,老夫人房里最多,李萸分到的不及老夫人院里的一半,没法时时都在屋里放着。姑娘家的本来也用不得太多冰,免得坏了身子。李萸也没那么怕热,还是秋桐觉得她热给她放的。 “就算有冰块,也不会这么凉呀。” 于姨娘这么说着,在李萸屋里转了一圈,在经过墙角的许秀才跟前时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原来是这种凉,李萸当即懂了。 于姨娘可不懂,她看不到许秀才的生魂,却也知李萸这屋子冰得有点过了,是那种她明明在流汗,骨头缝里却凉丝丝的,这要是半夜呀……不敢想、不敢想,倒是可以说与老爷听,就是这些日子怕是见不着老爷了。想到这个,于姨娘才想到来找李萸的目的。 “萸儿呀,明日你父亲和英哥儿他们就要来庄子避暑了,照例少不得要住上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可乖觉些吧。” “没事。我最近不出门。” 她估计造魂珠这事还是反复试过,要在屋子里关上几天。 “不能不出门!”于姨娘劝道。 “啊?”李萸面色一沉,暗想,不是一直劝她别出门,怎么又改了。 “英哥儿好不容易来的,定会办些诗会茶会的,又赶上了七夕,你得一起去,不过去之前你记得要先学学规矩。” “我不去。” 她对这些本来就没有兴趣,一听还得学规矩——卟,爱谁谁,她不去! “不能不去。你病好后一直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过,旁人都说你病好是假的,是为了哄着安国侯府;还有人说府上寻了个人来顶替真正的二小姐。” “我都见了尹二郎好几次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二郎见了没用,是男人都不会想娶个呆傻的,他也许为了避开这样的亲事故意答应配合着说谎。” “不至于吧?谁这么傻?直接退亲不是更方便?” “与其退亲,还不如娶个冒名顶替的。前朝时,有户人家的小姐不小心烫坏了脸,后来便由她的妹妹顶替嫁给了早就订好亲事的人家,后来那家人发现了也没有说破,还是御使撞破的。” 李萸忽觉得这也是个办法,“那不如你们去找个人冒充我去?我保证不被人撞破。” “别想这破主意,卫家的表少爷也来漓县了,他们许多都是见过你的,还有其他一些亲戚家的小姐。你怕是忘了,你姐姐出嫁时你见过不少人,这才过去几年你的模样也没有大变,肯定有人记得你的长相。” “卟,”李萸不耐烦的吐了口气,又说:“反正最近我不去,就说我发病了,得了不知名的饿病,饿起来能吃人。” “你这孩子!” 于姨娘气得拍了她一记,拍完只觉得手疼,心下越发气了,可想到她的胃口,于姨娘也的确担心她出门后一时没忍住露了真正的饭量把别人吓着。 “这事等夫人来跟你说。你也收收你的饭量吧,明天你父亲来了,可不能吃那么多。” “为什么父亲来了就不让我吃饱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你吃这么多,显得太没规矩。” “那我饿死了怎么办?再说了,父亲还能在厨房守着,盯着别人吃多少?”别以为她回府时间短就什么也不懂,像饭食这种事都是下人负责的,当主子的哪能知道别人的饭量。 “他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既然他都要问了,我还忍什么?我这几天的饭量如何,厨房都记着呢。”李萸说完,目光又沉了沉,转头严肃地盯着于姨娘,倒让于姨娘心头一跳。 第八十四章 太浪费了 “娘,你老实说,庄子里的粮食是不是不够吃了?不然怎么父亲来了,我就得少吃点?” “够吃。” 于姨娘不禁说,说完又有点后悔,要是她骗李萸说不够吃,李萸是不是就能少吃点?但挨饿的感觉太难受了,她就是小时候饿怕了,如今才管不住嘴,让自己的身形离消瘦越来越远。 “话说回来,也幸亏夫人的嫁妆厚,要是换到别的人家,你肯定得挨饿。就比如杨家吧,穷翰林的一个,哪里养得起你。”说到杨家,于姨娘又重提了刚才的话,“那宴会呀,你还是得去,杨家那丫头说不定也会跟去,要是你不去,还不知她会怎么编排你呢。” 李萸一听扬起拳手击打手心,挑眉问:“要不要我去把她打服?” “你可歇歇吧。” 于姨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怕她去参加了什么宴会后名声更坏了。 一家之主要来,庄子里的下人自然得精心准备着,本就剩不多的杂草又被拔了一遍,地面桌台看不到一点浮尘。厨房的大厨也早早定好了菜式,准备做一桌子佳肴,当然也没忘记给李萸准备吃食。 厨房备料多了,李萸这边也能吃到点新鲜的,不再都是自家庄子产出的那些。不过往日她吃的也不差,还有尹皓生给她送各种好吃的呢。 既然家里不缺粮食,李萸也没再关注李承德要来的事。原以为这事跟她没什么影响,隔了一天,李萸按时打开门想吃东西时,就看到秋桐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 “吃的呢?”李萸板着脸问,满怀期待却又落空的滋味可不好,会让人想发火。 “尹公子来了,带了许多点心,正在院子里等小姐呢。”秋桐连忙说,原先来传这话时她还有几分打趣的心思,一看李萸那黑脸,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吧,哪里还敢多想别的。 “很多吗?怎么不拿进来。”李萸有点懒得出去,现在正是需要省力气的时候。 秋桐也不知要怎么跟李萸说,脑中所想的小姐与尹公子相见时清甜的画面早被她拍飞了。 “许是尹公子想见小姐一面,小姐的院子他也不便进来。” 有什么好见的,好像见了也没几天,她这刚刚炼魂珠找到了点手感,李萸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偏她的食物还掌握在人家手里,她能怎么办,只能早去早回。 “走吧。”李萸说,大步朝着花园而去。 还没到正午,花园里的花草在阳光下生机勃勃,全然没有午后被酷暑打击的模样。尹皓生就在小亭子里,看着下人把一碟碟点心摆了出来。今日李承德父子三人来漓县的事,尹皓生已经事先打听到了。他是李家定下的女婿,怎么都得上门拜见。 换成旁人,其实隔一天再来就算尽了礼数,他现在就在府里等着倒不像是订亲而像是已经成了亲的。好在这里是漓县,许多规矩都宽松了些,就连街上出行的少女都比京城多,女孩儿们说话的声音也比在京城响亮,就不知这胃口是不是也比在京城好。 就算看到了人,李萸也没想到尹皓生是来刷李承德的好感度的,点头致意后,她拿了一块点头,闻了闻便塞进了嘴里,一连吃了三碟才跟尹皓生说话。 “听说这个点心可贵了。” 她吃点心的时候,其他下人已经撤出了亭子远远守着,不过她一向说话声音不低,他们也都听到了。秋桐现在心里真的是有如枯木,暗暗决定,她的胆子要大一点,提点小姐怎么跟未来夫君相处。 今日尹皓生带来的点心就是前几天两人去的茶楼卖的,是京城一位大师傅的手艺。茶楼里的点心往常是不外带的,尹皓生也是托了好些关系才让店主答应,见李萸一口就尝出来了,就知道这点心一定是合了她的胃口。 “又不是日日吃,还是吃得起的。” “别人倒能说这个话,可我这一顿抵别人几天的饭量,久久吃一次肯定也不便宜。我也不贪图味道,只要份量足就好,也不能太难吃。” 要是寻常人家的妇人说这个话,丈夫也许会觉得她顾家,像是尹晧生这样的人家,尤其是书香门第,是最不屑把钱银相关的事挂在嘴上。有些男人甚至不管家里的开支,只顾自己在外面风流快活。 尹皓生倒是习惯李萸的性子,听她这样说也没有不满。她大概没有顾虑旁的事情,一心只想吃饱。 “若是竹鼠、蛇这些,你也吃吗?”尹皓生忽地问。 “好吃吗?” 李萸抿了抿唇,脑中浮现的却是以前在隐仙门斩杀的巨蟒,当时同门竟然没有一个说要吃肉,实在是太浪费了,还有她在妖界打昏的大海蛇。 真的,太浪费了~ 人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曾经拥有却没有好好珍惜,一想到浪费了那么多肉,她悲痛到又饿了。 “味道还不错,就是有些吓人。” “做成菜还吓人吗?不都成肉块吗?”又不是抓着整只条蛇生吞,那样也不好吃吧? 尹皓生无言以对,感觉李萸这说法有点吓人。 “世间女子少有像二娘这样胆子大的,就是男子听说是蛇肉也有不敢吃的。要是你不怕,我便让人去寻摸。” “好。” 李萸一时心中有股豪情,想把那些年浪费的兽肉吃回来,不过她也知道不太可能,那些妖兽随便拉出来一个就抵得过这个世界一窝。 “你的胃口好像又变好了?” 尹皓生看她如风卷残云一般把点心都吃完,微有些意外,上次李萸的胃口已经变小了一些,吃东西也没有这么急了,怎么几天不见,她又变回去了。 “最近有事忙。” 尹皓生也没问是什么事,好声跟她说道:“李伯父中午就要到了,少不得一家人要坐下来吃顿饭,到时候你也没法放开来吃,还得陪坐着……可会耽误你的正事?” 李萸听了倒是认真想了想,问:“午饭?晚饭?” “应是晚宴。” “那还行,我让厨房另备一桌吃食送我院里。” “远英远?也要来了,本地的一些亲戚也得聚聚。你可还记得那些亲戚?有印象深的吗?” “除了姐姐,别人都没什么印象了,如果旁人不提,我也许都认不出来。” 她脑中有许多过去的回忆,加上妖界的经历,她的回忆太多了,看到眼熟的人若没有特别的感应,她也不会特意跟对方打招呼。回来的这么家日子,她还没有见过出嫁的姐姐,听说是在外地。 “没人欺负你?” 李萸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有人偷偷笑话我是个傻子,动手是没有的,我身边一直跟着丫环婆子呢。再说了,我带自带雷击功能,幸好那些小娃娃没有对我动手,不然早被劈成焦碳了。” “那就好。我原还想替你出气,可你这般厉害,都轮不到我做什么。” “你给我带吃的就行了呀。”一个合格的小弟也用不着时刻抢在她前头对别人说“你瞅啥”,李萸很贴心地提供了正确的讨好方式,还展现了她做为老大的担当,“要是你受了什么气,我也可以帮你出气。” 尹晧生不禁弯了眼眉,原想说几句捧她的话,心思一转又说了别的。 “就是有些忙,也不是用武力可以解决的。” “怎么了?” 尹皓生幽幽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地看向李萸,直到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我有许多朋友,朋友家中总有些姐妹。漓县比京中自在,我们一些年轻人常会办些男女都参加的聚会……”说到这里,尹皓生顿了一下,像是跳过了许多事,直接跟李萸说了结论,“我就想着你这个未婚妻,帮我去撑撑场子。” “我?” 李萸微微皱着眉,一时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要说他要是跟人约架找她去撑场子,她二话不说就去了,可那是聚会。别以为她不懂这些宴会是什么意思,以前她还参加过花妖们的聚会、狐狸精的聚会……她们比香比颜色比尾巴毛,一个个没个消停的,最后还拉了她当垫底才算心安。 这些妖怪也不嫌亏心,她一个人族,还能跟她们比颜色够不够红?尾巴越不越软?她就没有尾巴! 人族的宴会她也参加过,还是个地下假面宴会,是人族联盟办。他们一心想拉拢她反抗妖族压迫,自己又不努力,没有那股死了也要拼的劲,她去了一次就不想去了。 就算她是人族,也没想过靠她一个人把人族所有人护下来,妖界开始玩科技后不兴吃人肉了,打压人族的风气还是有。人族也时有一两个叫上名号的人物,就像许多天生不强的种族也会出几个大妖,但在妖界人族还是属于中下层。 妖界有妖界的平衡,她也有自己内心世界的平衡,这些莫名其妙的宴会只会干扰到她。 “其实你去也不用多说话,只要坐在那里吃东西就好。我们准备吃食总是准备得太多,上次有人弄了一只烤全羊,十来个人连个羊腿也没吃完。” 太浪费了!李萸咽了一下口水,脑中闪过大海蛇、大怪鸟、蜈蚣精……蜈蚣精就算了,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样子,当时用离火烤着倒有一丢丢香味。 咝溜~她忍着口水,伸手摸向食碟却摸了一个空。 竟然吃完了?她还没怎么尝出味道呢!李萸大受打击。 尹皓生也没想到李萸的胃口又大了,给她带的吃食也以精致为主,见她瞪大了眼茫然地看向他,他有一点心疼也有一点想笑。 “要去宴会吗?有好吃的。”尹皓生微微笑着问。 李萸用残存的最后一线理智,没有直接答应。 “时间、地点、时长?” 她要根据答案考虑考虑。 “这些还等远英来了再商量,总会有熟识的人在,你又是个有本事的,还怕有人坑了你?” 李萸一想也对,她是什么也不用怕,于是便很是豪气地答应了,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 她怎么就答应了呢?她还得研究魂珠。 李萸的后悔来的很快,倒没有她肚子饿的快,不过同样很快就被她给忘了。 李承德到了! 除了老夫人,庄子里其他人都得去门口迎接,李萸还早早被于姨娘安排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梳妆打扮一番。什么魂珠,她连进食都要没时间了。好在时人以素淡为美,李萸头上也就戴几根镶翠玉的银簪,没有装点太多,就是衣服多穿了几层,有点累赘。 约在太阳下站了两刻钟,守在门口的小厮跑进来通报说:“夫人、小姐,老爷到了~” 站在几位主子身后替她们打伞遮阳的婆子丫头连忙把伞收了起来退到一边,等看到李承德父子进门便福身行礼,跟在李承德后面的李远英兄弟也行礼叫人。 “天这么热,怎么在外面。”李承德埋怨了一句,心下还是对家里上下敬着他这事很受用。 卫氏淡淡一笑,不等说什么,柳姨娘便抢了话头。 “老爷是一家之主,在外辛苦了,我们这些出来迎一迎也是应当。” 李承德心下越发熨贴,却见尹皓生在,便说了柳姨娘一句。 “在夫人面前没大没小的,没个规矩。” “是,奴也是看到老爷来一时高兴……”柳姨娘讪讪说道,低头扯了扯嘴角,瞧着不像真的知错。 卫氏面色不变,她早就习惯了,也乐得柳姨娘站出来把那些原该她说的贴心话说给李承德听,谁让她开不了这个口说这些。 “老夫人该等急了,都快进去吧。”卫氏淡笑说道。 “好,走吧。” 李承德特意走在卫氏身旁,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老夫人的院里去。远英和远?看到尹皓生也在,路上走在他身边跟他悄悄说话,李萸缀在边上,莫名就觉得累。哪怕她就跟来跟去的照着别人的行动做,她也觉得累。 第八十五章 性情大变 李老夫人是长辈,就算心下又记挂儿子也不好去大门侯着,只能在自己房门外早早等着李承德,待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她脸上的表情也激动起来。 “老夫人,老爷回来了。”梅香说着,扶着李老夫人的手,带她跨过了门坎。 李老夫人面上激动,她以前就爱把儿子放在跟前盯着,在儿子读书之后,只要他出门,她就担心。李承德进了万松书院后得住在书院里,当时她一度还想让李承德换个离家近点的书院,还是李承德的师娘特意上门把她劝住了。 京中不少人家也知李老夫人的性子,也让李承德的亲事艰难了起来,后来才寻了卫氏。 卫氏并不是京城本地人,却也不远,家里就在离京城一天路程的华阴县。卫家祖上是望族,如今在当地也小有名气。 卫氏的母亲是蜀省人士,随夫姓蓝,据说其生母不是汉人是一个蛮族族长的女儿,却也无从查证。卫父年轻时去蜀省游学,认识了卫母,两人两情相悦订了亲事,双方家里也都同意。卫父在家里并不是嫡长,亲事上门第卡得没有那么严。 亲事刚订不久,蓝家牵连进当地土司之争,为了留下后路,蓝家人几乎把家产都给了卫母当嫁妆。私下蓝家和卫家也通了气知道这是为了转移家产,将来这些钱是要还回去的。说是这样说,这种私下商定的事又做不得数,要是卫家不还,蓝家也不能说什么。 卫母草草出嫁不久,蓝家就出了事,除了远嫁的卫母,家里好些人要么失踪要么身亡,就连卫家也跟着小心起来。不过蜀省那边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城附近,再者卫家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就这么过了十年,蓝家的人重新出现,也特意来了华阴。他们来时还有些忐忑,担心收不回原先家产,谁知这些家产在卫母手中十年内翻了倍,他们拿到的比他们当年约好的还多。 敢把身家这么交给卫母和相交不久卫家的,本身也是爽直的性子,蓝家不肯要多出来的钱,又见卫家推托,就在京城附近买地买房,说要留给卫母的孩子。卫氏的庄子就是这么来的,她出嫁的时候还得了蓝家不少添妆,嫁妆比一般王侯千金还要多。 不过财不可露白,外人也不知道,却也猜想不会太少,谁让卫母生财有道之事许多人都知道。也是因为卫母这事,卫氏当时的亲事也有些艰难,许多人都是冲着钱财来的,卫母哪里能让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 卫氏是家中长女,直到她八岁蓝家事了,卫母才生了第二胎得了个儿子,后面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卫家家风清正,虽没说重男轻女、宠妻灭妾,但卫母迟迟没有儿子,蓝家又出事,总让母女俩在家里像矮了一截。卫母深知没有娘家人撑腰,她只能靠那些嫁妆撑住自己的地位,这才把心思都放在经营生意上。 卫氏不是个娇弱的,又有嬷嬷教养着,卫母也不怎么担心。她也知家中各房都有些小话,便越发希望卫氏能出嫁后能自在些,最后挑中了李家。 李承德自己上进,李老夫人也不是个刚硬阴毒的,就算有些性子,却也不是不好拿捏,就冲卫氏有三个弟弟撑腰,李承德却连个亲近点的本家亲戚也没有,卫母不怕李家能翻起什么浪来。 卫氏嫁过来后,日子也不算难过,至少比起小时候与各房姐妹争宠的日子平和。这样的日子一眼就望得到头,平淡,也不算坏。 看着才半个月没见的母子俩一碰面就开始抹泪,卫氏只能保持平和的微笑,然后拿起帕子捂一下眼睛。外面太阳大,李承德不舍得让母亲久晒,忙扶着她进屋。 屋子里有冰块降温,每个人进屋脸上都多了些舒爽的表情,连卫氏的眼眉都柔和了些。李萸心情也不错,大家在一通寒暄之后开始上点心了,别人的食碟里装的点心都是一层的,只她的食碟是三层的。要不是怕太明显,秋桐还能叠得更高。 其他人都在说京中近来发生的趣闻,也没有人注意到李萸的点心有多少,尹皓生见了还分了一半给李萸,托站在他身后的仆妇给李萸带过去。 李萸食量特别大的事,可以说是庄子里人人皆知的秘密。 哪怕人人皆知,主家的事也不能随便议论,更不能传到外面去。 等用了些点心,已经是午后了,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卫氏知众人都有些累了,开口劝他们各自回房休息。府里一向有午歇的习惯,就李萸没有,她现在只有吃餐后点心的习惯。 尹皓生也被安排在客房内,他们几位少年郎倒没什么睡意,索性聚在一个屋子躺着说话。远?是自己跟过来的,远英也不拦着,只是在听尹皓生和远英聊了那些年做过的策论时,远?没撑住就睡着了。许是坐了大半天马车累着了,他还打起了鼾,让尹皓生和远英也没法聊下去。 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也跟着睡了。 李家跟族人不亲近,远英也没有亲近的堂兄,跟大姐夫也不亲。大姐夫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在大姐夫面前说话总得反复斟酌过,不像跟尹皓生。虽说尹皓生也是侯府出生,身份不算低,但他进了书院还准备考取功名,两人这就有了许多话题。 白马书院跟万松书院的学子就算互相看不顺眼,可多少都带点亲,私下也会聊一聊,美其名曰探查敌情。白马书院有几位先生出的题极妙,连万松书院的先生都推崇,不过万松书院的先生夸完之后总免不了又贬上一句,算是书院俗成。 尹皓生与李萸订亲后,与远英见面聊得最多的就是课业。 双方书院暗中视对方为劲敌,也琢磨过对方书院优秀的学子有哪几个,尹皓生和李远英明年都要科考,成绩又不错,一向是众人讨论的对象。在李萸恢复之前,李远英总觉得李家对尹皓生有愧,不好意思太麻烦尹皓生,如今没了这层顾虑,两人的关系也越发好了。 尹皓生觉浅,没一会儿就醒了,醒来后又在床上配合地躺着,确定李远英兄弟已经睡熟,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到边上榻上随手捡了一本书看。 庄子里很安静,这种白日里伴着夏风蝉鸣的安静,会给人一种被热气轻拥着的闲适慵懒,也有淡淡的寂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望着外面在明亮日光照耀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场景,缓步出了门。 似乎所有人都在午休,他一路走到李萸住的院子一个下人也没有碰到,直到了院前才看到有些慌张的秋桐从院中小步跑了出来。 她不小心睡过去,忘记给李萸取吃的,厨房也没有人送,刚被李萸叫醒。没想到会有门口碰到尹皓生,她脚步一顿,又紧张地回头看向李萸,以及边上于姨娘房间紧闭的房门。来催饭的李萸也看到了尹皓生,以为他有什么事,就朝他招了招手,半点没想过外男不能进她院子的事。 她这会儿正饿着,也没法修行,倒是可以跟尹皓生说说话,免得自己总想着饿的事。 尹皓生迟疑了一下,余光看向秋桐。秋桐倒是知趣,马上垂下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跑了,心里还想着要在厨房多呆一会儿。尹皓生又看向李萸,见她表情未变,仍是那副坦然的模样,便微笑着进了院。 人家一个女子都不曾在意世俗之见,他又何须在意。这里是漓县,又是在卫氏的庄子里,还是在所有人都睡着的午后…… 进了李萸的屋里,尹皓生也不敢乱看,见李萸主动替他倒茶,还觉得有几分新鲜。 他知道倒茶这件事一点也不难,是个人应该都会,可是这是李萸第一次替他倒茶。她屋里的用的茶叶不及他平时喝的好,回味却特别甘甜,那股从喉头泛起的甜意席卷了他的味蕾,他几乎想要赞一句“好茶”,又知这不是茶叶好。 就是不能说茶叶,寒暄还是要寒暄的,尹皓生放下杯盏微微动了一下脖子。 “你这屋里倒比其他屋凉爽。” 李萸一听略一挑眉,索性站起来了。尹皓生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却被她拉着袖子带到一边。 “这儿是不是特别凉快。” “对。”尹皓生点头,目光在她光洁的额头定了片刻。 “这儿有个鬼~” 李萸压低声音说,嘴角微微翘着露出恶作剧的神情,抬眼果然看到尹皓生慌乱地转开目光。 “怎么会呢?” 尹皓生虚应了一句,目光在她戏谑的笑容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缓缓地离开,再四处胡乱打量了一眼,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怕了吧?”李萸打趣道。 尹皓生没有回答,目光似有些游离不定,被李萸拉着的手腕也不敢乱动。 李萸也是有分寸的,这个分寸不在男女之防,而在人鬼之别。她没敢让尹皓生跟许秀才的生魂太接近,怕他的阳气对生魂产生影响。 “真的有鬼?” 半晌后,尹皓生又幽幽问了一句,手指还虚划了几下,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李萸认真盯着他看,见他似乎也没有真的害怕,也就不想再逗他。 “是有,不过也不是真的鬼,是个生魂。” 尹皓生心里有了疑问,头一个便是:“是男是女?” “男的。”李萸顺势答道,男鬼又不一定比女鬼强,为什么要特意问这个,她心下想,隐约也意识这事有点不对,便又加了一句:“是黑无常大人把他带过来的。” “是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位吗?” “对,就他。” “他看上去还挺年轻的。” “都是上千年的老鬼了,你家数得出来的祖宗估计都没他岁数大。” 这话还真的没有说错,尹家也是景朝才得了侯位,再往前几辈数都是普通百姓,老家也不是那种大家族,有时受天灾人祸影响还得背井离乡,那个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上老祖宗,就连名字也记不下来。尹皓生也无心跟李萸讨论他能记得的最远的祖宗离世多久,忙换了一个话题。 “你是为了帮忙最近才累得总饿吗?是为了什么事?可有危险?” “危险倒不危险,就是有点烦。” 李萸想着这事也不紧要,就跟尹皓生大概说了,说完还抱怨了一句。 “我跟小范爷也不熟,也不知他怎么不去找道宫的人,反倒来麻烦我。” 李萸没说她现在是魂魄重新凝体,尹皓生也无从评断,很快又想到了别的。 “怪不得先前我让人去打听许家时,有人说许秀才性情跟以前不同。除了他,漓县还有几个性情有变的男女,有两位还是京城人士,是来了漓县后变了性子,不知是不是跟许秀才一样是遇着邪鬼了。” 李萸微微皱着眉,心下觉得不大可能。别以为她刚来时龙旭臣和尹皓生怀疑她被夺舍,这夺舍就跟海里的鱼似的望一眼就能看到几条。夺舍并不好操作,除了需要一个足够强的邪灵和一个足够弱的身体,还得保证中间没有人来管管。 道宫和僧门的人可不会放任这样的行为,一个跟上活人的邪灵本来就很显眼,凡人看不见,靠道宫和道门施食的孤魂野鬼却有可能报信。邪灵上身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事,活人肯定能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夺的痕迹,这还不知道找寺庙解决,也只能怪自己不上心。 这样的有一个都算是奇葩了,怎么可能同时还有很多个。 “他们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性情大变也不一定是夺舍。 尹皓生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其中有一位是个女子。我倒只是听说过她,还是在跟公良兄相关的传闻中。不过来了漓县之后,她似乎放下前事,如今已经出嫁了。” “年轻小姑娘,这样很正常。会突然就为了谁要死要活,容不得别人说他半点不好;哪天又忽然想通了,发现那人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立马放话大骂,骂完转头就迷上另一个人。” 第八十六章 有空还是读点书 “还有这样的人?” 尹皓生的脸有点麻,他虽说与女子接触不多,但也知道那些养成深闺的女子大多数还是恪守礼法,就是有几个娇纵的,也断不会像李萸说的这样。瞧李萸说的好像她知道许多为爱痴狂的女子似的,他再次好奇她呆过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有的,青春期嘛~” 在李萸想来,所有地方人族的青春期总是一样的,也不一定只限人族,还有妖族,她见过许多非主流的妖,像是每个脚非得穿不同颜色鞋子的蜈蚣精、把尾巴修煎成奇怪形状的鲤鱼精……说起来,她回来之后就没有在街上看到这样的风貌,怪不得她觉得这儿的人都不够精神。 “这事还是得细细打听,也许真的是夺舍。可是被夺舍的人多半活不久,你说的那几个精神还好吗?” 尹皓生细细一回想,说:“倒不见他们身体有恙。” “那就还是因为受了刺激。你说的那个姑娘受刺激不是再正常不过了,想想燕飘飘,不也被大和尚刺激地说话都变嗓子的。” 好像也有一点点道理,尹皓生暗想,说:“我再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些后院的事一下子打听不出特别细的,别的倒还好。对了,之前你也见过许秀才本人,你也看不出他有没有被夺舍?” “看不出来,就连小范爷都是贴近了看才发现的。” “事情怕是有些诡异,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吧,你也跟小范爷说一声,有些事还是阴差出手方便。” “好。” 小范爷离开前曾留给李萸三张打了他印记的符,只要她烧化,小范爷就能知道,就会上来寻她。李萸想着魂珠的事也就这一两天会出结果,等她出了结果再说,免得一趟趟的,小范爷不嫌烦,她还嫌多看几次他的脸黑了眼。 现在许多消息不明,尹皓生说是要再多打听,心下却有一些笃定。 他跟漓县当地的学子也有来往,他们中有曾去京中求学,也有因家境原因去不了京城,不管是哪一种,都想趁着夏天跟京城来的贵公子攀上交情。这些年轻公子花钱最是爽快,漓县这一带有不少风雅的去处,尹皓生也跟着去过。 漓县稍好一点的居所都是京中贵人的产业,有那么一二处可供租赁的,承租的是京中几位花名在外的美人。坊间还会根据各人性情,评出春夏秋冬四位美人,她们所租的院落也被戏称为“美人居”。 不少公子觉得在家里办宴会太拘谨,要是包下茶楼酒楼的花费又大,还不如去美人的院中小聚,又得了风雅的名,又赏心悦目。 尹皓生所知的一位性情大变的秀才公就是“美人居”的常客。 这位秀才公也是漓县当地人,结识了前年的“秋美人”后,一度抛下了学业,有为了她倾尽家财的心思。这事现在都是宴会上的笑谈,据说这位家有结发妻子的秀才公当时连休书都写好了,并打算在避暑季结束后跟着“秋美人”回京。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他并没有跟着回京,还跟发妻重修旧好,考中了举人,算是许多人口中浪子回头的典型。漓县当地的学子在考中举人后却会进京找个书院沉淀几年再下场,科举一场比一场难考,冒然去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不说,还容易送命。 会试都是开春二三月间举行,怕举子夹带,朝中规定他们只能穿单衣进考场,最多穿五层。二三月的京城长平不说滴水成冰吧,至少冷风刺骨,考间又没有能关上的门窗,每年会试冻病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连冻死的都有。许多外地学子还会早早进京,适应长平的气候。 那位秀才公也没有进京,又没有寻什么书院,像是不打算再考了。是不是真是从此不考,还是顾着家里想过几年再打算,旁人也无从确定,甚至有人说他要是进京说不定又让那美人勾了魂,还不如一直呆在漓县。 尹皓生却偶尔从那秀才公以前认得的“秋美人”那里,听说他不但移了情,连吃东西的口味都变了。 “秋美人”靠着这桩艳事,也结识不少新客,她如今年纪大了,今年倒是没来漓县,可以前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却来了,在新的“春美人”院里做事,却不是当下人,而是挂牌当“春美人”的姐妹,与她一起跟来客喝酒说话,也许再过几年,她也能独占一处“美人居”。 因这消息的来路不适合说与李萸听,尹皓生也就没有说,反而跟李萸说了些别的,其中也有卫家一些表亲的趣事,免得两家人后面遇见太过生疏。 李萸也就当个闲话听听,也没有太过心,她现在心里想的反倒是秋桐,这丫头去拿吃的已经过了好久,怎么还不回来,她都快饿急眼了。 尹皓生又说了几句,看出李萸连虚应的语调都降了下来,才想到她是饿急了。 “我去厨房催一催。”他起身说。 “不用去,大太阳的,走来走去多热。秋桐总不能睡在厨房里,肯定得回来。” 回来倒是要回来,就不知她好不好意思进来,尹皓生想,现在他一个男人在李萸屋子里杵着,还是秋桐悄悄放进来的,要是他不走,秋桐也不好意思打扰两人单独相处。 秋桐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在厨房里等吃食时,整个人坐立难安,时而心情激动地想要在原地蹦几下,时而又害怕被别人知道要受罚连表情都撑不住。从厨房取了吃食后,她就在院门呆着也没敢进去,除了怕打扰两人私下相处,也怕进去看到什么不能让下人看到的画面小命不保。 她倒也有些后悔,生怕真出什么丑事,她这个贴身丫头头一个遭殃,却又觉得李萸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尹皓生也不是那等浑人。 就是她在院门晒得都要站不住时,总算看到尹皓生从院里出来了,她也不敢多问什么,垂下头假装没看到他,等他走远了才端了吃食进屋。 李萸看到她还有些意外,说:“尹二郎还说去厨房催你,你们路上遇着了吗?” “遇着了。”秋桐小声说,心知自己猜测的那些事八成是没有发生,莫名的,她又有点为李萸忧心。 李萸也没有再问什么,她现在只想赶紧吃东西。 秋桐在边替她打着扇子,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小姐真是好福气,尹公子一定极为看重小姐。” 说着,她小心窥探李萸的脸色,不知李萸会有何反应,也不知她这边鼓能不能敲成功。 就算吃得急,李萸倒还抽得出时间来回话。 “所以说,做人一定要有实力,只要是个有本事的,到哪儿都会被看重。” 秋桐一瞬露出的无言以对的表情,她知道李萸没开窍,却没料到李萸的想法跟她们这么不同。 “是呀,小姐的身子一看就好,将来能生很多小娃娃。” 李萸皱了皱眉,一时也不知要怎么接话,就是妖界的母兽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各个世界的风俗还真是大不相同。良久之后,她才好心劝了秋桐一句。 “你有空还是读点书。” 到底谁该多读点书?秋桐腹诽,却不敢跟李萸说这样的话。当初决定留在李萸身边当陪嫁,她就已经做好了跟李萸呆在冷清的后院里过一生的准备,如今李萸变了个性子,却仍不是讨男人喜欢的那种,也不知将来的日子会比她以前所想的要好还是坏。 秋桐不想将来当什么姨娘,也不愿意任意配给下人,就是让她离府嫁人她也不肯。她愿意一直呆在府里,就盼着府里能有她的位置,让她安安生生地干到老。 尹皓生回到李远英的房间时,兄弟俩还没有醒,他继续坐在边上看他还没有看完的书。院子里已经醒来的仆役轻手轻脚地送上一杯茶,也没有问尹皓生刚刚去了哪里。 这位是李家未来的姑爷,庄子里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又过了约一刻钟,李远英才醒,看到李远?还睡着,他也没有叫他。起床梳洗后,他便坐到尹皓生边上跟他一起用了些点心,又聊了各自书院明年考试的名单,还有这几个月临时入学的外地学子。就算有些学子在京城有亲戚可以收留,他们也会加入书院,各书院所知的科举消息,总比各府仆役在外面打听的精准。 这些学子若是高中,也会记在书院上榜名单里,各书院也不拒绝他们入学,当然入学前还是得校考一番,要是那等不成器的,就不要来占名额了。 李远?听到说话声,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可听到他们所说的内容差一点又睡过去。挣扎起来后,他叫了身边的小僮替他梳洗一番,这才到了哥哥们跟前坐着,有心想要加入说话,脑子却有点跟不上,表情也有几分呆愣,吃甜汤时也不怎么走心差点呛着。 约是怕他太无聊,边上小僮提了一个话头。 “各位公子,刚听前面说,表姑奶奶表小姐来了。” “她怎么来了。”李远?小声抱怨,转头看向尹皓生,也没发觉李远英暗暗摇头。 小僮说的表小姐就是看上尹皓生的杨家小姐杨婷玉。事情过去已经一段日子,所有人都盼着这事被揭过去,尹皓生自不会去提,落了杨家的面子也不见得就是给李家长脸。 “表少爷没来?”李远英问。 小僮摇了摇头,说:“许是要明日吧。” 杨家公子叫杨尚仪,比李远?大一岁,两人在一个书院念书,关系并不好。杨家在漓县没有庄子,往年就是过来避暑也是在亲友家小住几日就回,不像今年都住了小半个夏天。 李老夫人原是为了压着点媳妇才让女儿住到媳妇庄子里来,在听卫氏说给李承德寻了一位房里人后,李老夫人反倒觉得不好意思,心下盼着女儿能识相点自己告辞回京。她也没想到女儿脸皮厚得很,半点没有她的矜持,竟还想请夫君儿子过来。 卫氏也知这事,还知道杨李氏是为了女儿的亲事。杨李氏替女儿相中了一位公子,对方不是京城人士,他的姐姐嫁给了显赫的人家,这次带弟弟来漓县也有替弟弟张罗亲事的意思。双方见过几次面,倒有几分意思,就叫找个地方聚一聚细聊聊。 要是约在京城就太过刻意,这亲事成不成还不好说,还是约在漓县不起眼些。 听杨李氏说明了缘由,卫氏和李老夫人也都不好推托,幸好杨李氏现在住的那处宅子地方还够,再住一对父子也没有问题,也省得还得另安排住处。 杨婷玉的亲事快要定下来的事,李远英兄弟还没有听说,尹皓生却已经从友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还知道这次与她论及婚嫁的罗公子也是位年轻的举子,这次进京一来是为了定一门好亲事,二来也是想在京中寻书院沉淀几年再下场会试。 尹皓生还远远跟这位罗公子打过照面,凡是参加科举的,至少五官端正身体没有残缺,这位罗举人当然符合,就是皮肤黑了一点,也比普通人胖。 黑和胖是两个会让人看起来显老的因素,哪怕罗公子年纪还不大,初次见他的人都以为他家里已经有一堆孩子,说不定连孙子也快要有了。 可是只要跟他聊上几句,旁人就会知道他年纪还轻,有着年轻人才有的明朗和单纯,一看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正因为如此,他的皮肤黑得像地里的老农才更让人奇怪。 尹皓生不知杨家小姐是怎么看罗公子的,在他看来,罗公子是不错的成亲人选,杨婷玉嫁给他从人品论算是高嫁,从身世说,杨家清贵罗家富贵,倒是不相上下。 李远?身边的小僮也打听不到太多的消息,反正闲来无事,李远英便又让他身边的书茗去问了一遍,想知道如今祖母对姑姑是个什么态度,这才知晓了杨婷玉议亲的事。 第八十七章 你关什么门 “也不知这位罗举人人品如何?”李远英说道。 “总是不及尹二哥。”李远?插了一句。 尹皓生笑了笑,说:“我倒是远远见过这位罗举人一面,为人豁达开朗,是个值得相交的,长相却不合时人审美,不过男儿立世本就不靠容貌。” 李远英闻言赞同点头,又感概道:“世上能有几人像公良大人那般。” 公良轩已经有了功名,就算现在辞官当了和尚,学子一般也管他叫“大人”,除非与那等与他有怨的,或者关系亲近不必加上尊称的,比如尹皓生。李家兄弟也知尹皓生与公良轩是好友,既说到这位传奇人物,免不了多问一句。 “尹二哥,公良大人真有那么好看吗?”李远?问。 “仙人之姿。” 李远?越发好奇,在他看来自家的几位哥哥姐姐都各有风采,尹皓生也很出众,连尹皓生都称赞甚至被比下去的公良轩得有多好看?他想象不出来。 “长相并不要紧,难得的是公良大人旷世之才,我曾拜读过公良大人殿试时写的策论,真真是精妙绝伦,让人茅塞顿开,头一次觉得之前先前读的那些书怕都是白读了,自己再努力十年也不及公良大人万一。可惜……唉~” 李远英摇了摇头,并没有说可惜的是什么,尹皓生却是懂的。 “这些日子,我听不少人替公良兄可惜,他自己却自在,在法华寺山脚下租了个院落修行,不理外面的纷扰。改日若是得闲,我带你去找他,听他讲禅也别有一番感悟,就是拿了世俗文章去问他,他也不会说什么。” “也是你在才会如此,别人若敢冒然前去相扰,定要被公良大人赶出来。” 少年们在屋里说话,老夫人院里也正热闹。 总归是母女,哪怕杨李氏当年出嫁时任性妄为、哪怕她替女儿算计李家姑娘的亲事、哪怕她出嫁后时不时想让娘家贴补杨家,李老夫人也不能真把她赶出去不认。要是她这么做了,别人要怎么看李家出来的姑娘,这可不是杨李氏一个人的事。 杨李氏也知上次的事让李老夫人动了真怒,也知只要多哄哄她,过些日子这事自然也就过去了。 李老夫人一向爱耍小性子,得要别人捧着,杨李氏以前年纪小,总觉得李老夫人脾气不好还偏心,如今也算有了经历,才知家里那位面容慈善却爱给小辈摆规矩的婆婆更不好相处。她能从李老人人这里弄来好处,在婆婆那里却是不能的。 哪怕在杨家的日子的确不如她当年所想的那般美好,至少她的夫君对她体贴,就是跟别人去那些声色场所,也不曾留恋,家里早些年还有几个通房也被她打发了。她私以为自己的日子要比嫂子卫氏过得好,卫氏在家里要面对柳姨娘和于姨娘,新又寻了一个年轻的给自己添堵,何苦来哉。 她那里在同情卫氏,却不知卫氏也在同情她。嫁到杨家也这么些年了,杨李氏竟还信男人的鬼话,男人看不住、儿子女儿没教好、还跟娘家离了心,也不知将来日子要如何过。李老夫人也看顾不了她多久,她也不知道向她这个嫂子示好,她可不会那么好性将来替她收拾烂摊子。 不管心下怎么想,面上姑嫂两人还过得去,这会儿听杨李氏聊起罗家,卫氏还帮着垫了几句。 “李老夫人应见过那位罗举人的姐姐,上回去礼部尚书府里吃席,您不是还说那位安排下人上菜的夫人好相貌,那就是了。” 听卫氏一提,李老夫人也想起来了,说:“原来是那位夫人,她的长相可是真真不俗,想来她的弟弟定也是个出众的。” 杨李氏倒没觉得罗举人黑点胖点就难看,人家的五官还是端正的,却还是得说一句:“男儿郎又不像女子靠长相。” “年纪轻轻能有举人功名,才学也是够的。” 杨李氏抿唇轻笑,谦虚道:“侥幸罢了,不像英哥儿,有哥哥教导早早也得了功名。英哥儿的亲事怕也快了吧?” “已经在看了,端看明年春闺的成绩。”卫氏应道。 “要我看,还是现在定下的好,孩子的心也能定。” “我也觉得要早些定,是你嫂子挑花了眼,才拖到了如今。”李老夫人抱怨道。 她是寡母,以前不便出去走动,后来儿子大了,她再出去像是与旁人隔了一层,去了也不自在。那时侯府的老夫人还在,她就是不出门,也能知道京城各家闺秀的情况,现在是不行了。好在有卫氏盯着,也早早地相中了几家小姐,可惜缘份还差一点。 卫氏心下倒是不急,说:“我也是怕娶个太出众的回家,倒让英儿没心思在学业上。好在男儿迟一两年成亲也无妨,家里又新添了妹妹,一两年内说不定还有别的喜事呢。” “其他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哪有嫡出的尊贵。”杨李氏嗔怪道。 这话一说,柳姨娘头一个不爱听。 “也得看什么人家出来的、教得好不好。像是我们珠姐儿萸姐儿,最是懂规矩不过,这才得了好亲事。” 杨李氏不知萸儿的事,还当她恢复后真是个守礼的,却又不想让柳姨娘占了便宜去。 “嫂子教出来的自然是好,不像有些人,也不看看是什么身份,能教个什么。” “这倒是的,要是教出来是个连规矩也不懂的东西,老人可要受罪。” 柳姨娘原是老夫人房里的丫头,杨李氏未出嫁前她就在了,当初也受过几次杨李氏的气,两人的关系便一直不好,尤其是李远?在书院被杨尚仪欺负后。 她当时跟老夫人告状,杨李氏知晓了还说她不大气,小孩子玩闹的事也闹到老人跟前来。后来李远?找到了帮手打了回去,杨李氏也到老夫人跟前哭诉,柳姨娘把同样的话还了回去,两人的梁子也算正式结下了。 孙子和外孙老夫人都喜欢,可真要比起来,当然是孙子要紧,哪怕是庶出的孩子,总归是打小跟着她的小丫头生的,李远?嘴又甜,常哄老夫人高兴,就算杨尚仪也是个嘴甜的,有些规矩上却不如李远?,看着是个面上乖巧内里霸道的,不是李老夫人喜欢的性子。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卫氏轻咳了一声,说:“也不知老爷醒了没有。” 李承德是李家的一家之主,李老夫人也好杨李氏也好,都把他摆在紧要的位置,卫氏等人就更不用说了。她这一问,李老夫人便吩咐下人过去看看,又问了厨房准备了哪些点心,就怕有半点不合李承德意的。杨李氏心下是恼过李老夫人偏心兄长,却也知道家里要是没有兄长,那点子家业早就没了。 小时候,每次李承德有些身子不适,李老夫人就很紧张,连杨李氏也跟着不安,生怕哥哥出什么事她和娘被赶出住的宅子。长大了些,她倒是知道赶出家门倒不至于,她身为女子能分到两成家产,具体两成家产有多少还得族人说了算。家里有侯府的老夫人撑腰,李家族人总不敢太贪婪。 李承德人已经醒了,听说李老夫人屋里都是女人,也没有打算过去,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他还想一个人呆会儿。 李老夫人也没有叫他,确定他有吃有喝,便继续跟小辈说话,刚刚那事也算揭了过去。 “也不知萸表姐醒了没有,我去看看吧。”杨婷玉说道。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打扮得也不显眼。虽说时人以素雅为美,但李老夫人年纪大了,就爱看家里晚辈穿得鲜亮些,一看杨婷玉的打扮心下就不喜。 “去吧,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她说,已然没把先前杨婷玉想抢婚约的事放心上。 如今杨婷玉也在议亲了,以前的事就当没有过,两家人总不能为着这件事不再走动,长辈们都放开了,小辈们更应该握手言和。 李老夫人就喜欢看孩子们一团和气的样子,李家亲戚少,她一双儿女的后人要是都不走动,旁人就该觉得是她没有教好。 既然李老夫人都开口了,也没有人出声拦着杨婷玉,卫氏倒是朝香云瞟了一眼,让香云找人跟过去瞧瞧。她倒不怕李萸吃亏,李萸那性子就不是会吃亏的,现在又是在她的庄子里,出什么事也不怕会闹出去。她反倒怕李萸下手没个轻重,女孩子家家的,打坏了可怎么好。 杨婷玉其实一点也不想去看李萸,她跟李萸就没有说过话,李萸以前是个小傻子,她还偷拔过小傻子的珠花,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虽说她现在病好了,但杨婷玉也没听说外祖家有给她请女先生教导,那些琴棋书画她定然是不会的。 这样粗俗的一个人,怎么地就这般好命,能嫁给尹皓生,而她明明这般好,却要跟个黑胖子结亲。杨婷玉越想越不高兴,进了李萸院里时也没个好脸色。 “你家小姐呢?”她随口问院里的婆子。 “在屋里呢。” 这会儿正是院里人少的时候,秋桐唤了两个小丫头一块儿去厨房拿吃的,其他下人也没在。杨婷玉见也没个人通传,索性走到李萸屋前用力拍了拍门。 “萸表姐,大白天的,你关什么门呀!” 李萸为了节省灵力,最近关门就是纯关门,没有加阵法隔绝外面的动静,有人来送饭也能第一时间知晓。修道之人要是一点动静就一惊一诈的也修不成,听到有人拍门她也当没听见,反正拍门的人她好像也不认得,也没有人跟她说过会有亲戚过来。 “萸表姐,你还在午歇吗?太阳都快下山了。” 杨婷玉又用力拍了几下,见没有什么动静,就示意身边的丫头帮着叫门。这就不是让谁来叫门的事,李萸若不想理她们再敲也没有用。杨婷玉见屋里一直没个动静,心下又气又恼,她本就不想跟李萸来往,也懒得上赶着跟她说话。 “既然萸表姐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恨恨说完,她便负气走了。 “表小姐……” 刚从厨房回来的秋桐诧异竟然在自家小姐门口跟杨婷玉迎面遇上,见她气冲冲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目光一转,她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夫人院的一个婆子,见那婆子朝她摇了摇头,秋桐便也没有再想这事。府里总归不喜欢这位表小姐,她还是少跟小姐来往的好,免得被带坏了。 杨婷玉一通走,停在也不知哪个院前,见天实在热得慌,寻了一个荫凉处避避。跟着她出来的小丫头素雪忙替她打扇,又劝了好些话。 “小姐莫要跟表二小姐生气,她的病好没好全还两说呢,要是成了疯病,小姐去了被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杨婷玉闻言不吭声,要说这些日子来她的日子好也不好。 她不想跟李萸照面,也不太愿意跟着母亲过来跟外祖母请安,跟先前的手帕交又起了嫌隙,可她在漓县还是有许多去处,比在京城只能闷在院子里好。 漓县的确比在京城好玩,她结识了不少新朋友,其中也有聊得来的公子。 跟他们相比,罗黑胖显得太过无趣,她一点也不喜欢跟他结亲,偏这次母亲不再帮着她。说到底,就是李萸坏了她的事,要是李萸退了亲,她不就是能跟尹二公子在一起了,也不必再嫁那罗黑胖。当初李萸还说什么要退亲,到了今日也不见李家有什么动静,想来那话就如扔到水里的石头不过是听个响罢了。 “小姐这样的风姿别说是表二小姐,就是表小姐也是不及的。” 杨婷玉想到端丽大方的玉表姐,微微勾起嘴角,斜睨了素雪一眼。 “别胡说,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素雪知趣地打了一下脸,说:“怪奴昏了头。” 杨婷玉轻笑一声,这才心情好了。素雪是个会来事的,脸蛋圆乎乎的颇为喜庆,也让杨婷玉能安心带在身边。就是素雪这个名字,与她极不相衬,私下里其他丫头都戏称她为白馒头。 第八十八章 确认过眼神 素雪极喜欢自己的名字,听不得旁人用浑名取笑她,还曾为此跟其他小丫头打过架。别看她如今也才十四,打架却不输院里其他丫头。像她这样模样平平又能干的,杨婷玉出嫁肯定得带着,素雪也是愿意的。 既然是未来的主家,她心下也有评断,要说像侯府那样的地方,素雪自认为去了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姑爷家有多富贵倒不是最重要的,姑爷对小姐心意如何才要紧。素雪听说过许多正房夫人不得宠被做小的踩头上的事,怕将来杨婷玉嫁去侯府也会如此,倒不看好杨婷玉的盘算。 尹家二公子现在就对自家小姐爱搭不理的,将来又能对她多好?她只听说过成亲前如珠如宝宠着的后来被当成了草,还没有听说先前被当成草的还能再被捧起来当成宝,除非是杨家发达了。就杨家几房公子那读书不上不下的样子,素雪就不觉得杨家还能发达。 相比之下,她倒觉得罗公子不错,不过这也得看过罗家父母才能下定论,要是罗家夫人是个厉害的,素雪又怕将来会跟着杨婷玉吃苦,至于杨婷玉在漓县新识的几位公子,家境都不怎么样,怕是杨婷玉自己也没看上。 被卖到杨家前,素雪跟过好几个主家,也曾有过比杨家显赫的,她当时还被一个婆子收为干孙女,学了不少东西。可惜没呆上几年,主家要离京就发卖了一批奴仆,她年纪小不适合跟着赶路,能替她说话的婆子也过世了,她就又被卖了出去。之后就到了杨家,也是她呆得最久的人家。 如果可以,她也想一直跟在杨婷玉身边,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待太阳又往西挪了些,杨婷玉也歇够了,这才想到回外祖母的院子。她们大人聊的那一些,她都听过了,再听着也没有意思,偏庄子里同龄的姐妹只有一个病刚好的李萸,两人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正要动身,她就听到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说话声,细细一听是李家兄弟和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杨婷玉马上认出声音的主人是尹皓生。 及笄后,杨婷玉就不能再与李远英单独相处,表兄妹之间也要避嫌,更何况现在还有外男在。道理她是懂的,可有时候哪里顾得上这个,她还是想为了自己的亲事再拼一把。 “英表哥、表弟,”她快步走到院门前,跟要出院子的二人打了招呼,目光却直愣愣地盯着站在中间的尹皓生,薄红的面上带着一丝羞意,怯声道:“原来尹二公子也在呀。” 尹皓生微微晗首,垂下目光也不朝杨婷玉那里看,刚刚远远倒是扫到了一眼,心下暗想,杨婷玉衣服倒是挺素净的,怎么脸上有些脏兮兮的。 脏也不算脏,是她刚刚生气在外面一顿走出了汗,脸上的妆容有些化了。素雪已经替她擦过脸,其实脏得不明显,可谁让她的衣服白呢,这一对比不就明显了。尹皓生想到了李萸,不管什么时候,李萸脸上都干净清爽,与普通女子不同。 李远英也没有细看,挪了一步拦在尹皓生想遮住杨婷玉的视线。 “表妹怎么到后院来了?” 杨婷玉不得不收回目光,低着头柔声道:“我原是来找萸表姐的,可萸表姐她不愿意开门见我,定是上回的事惹着她了。我也不知外面怎么地就乱传了那些话,我也没有旁的心思,就是……就是……” 她像是不好意思说下去,抬眼看向了尹皓生,可惜尹皓生的目光就是不往她那儿飘。 这种时候肯定要帮着自家人,李远?眼珠子一转,仗着年纪还小上前拉住杨婷玉的袖子,说:“原来是来找二姐的,二姐在那边那个院子呢,我带你去。” “她不开门。” “我们这么多人去她肯定开。”李远?说道,心下盼着李萸知道杨婷玉又来缠着尹皓生好好教训她一顿。 李远英和尹皓生对看一眼后,默默跟在了后面。这种时候他们不能扔下家里的亲戚不管就这么走开,也怕两位妹妹见面起冲突。 杨婷玉被李远?拉着跑动,头上的发髻都快散了,她知道今天要来庄子里怕被李萸比下去,特意梳了新发式,可还没遇着李萸呢就要出丑,心下暗恼李远?上不了台面。目光看向后面尹晧生,她原想要求助,却来不及说什么。 素雪无奈地跟在后面,倒也不想多做什么,说不定杨婷玉受了些委屈反倒讨人喜欢了呢,谁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要是没成,她能就此死心也好,庄子里的人都不会乱说什么,杨婷玉就是闹也传不出去。 转眼间,杨婷玉和李无?已经走到李萸房门前,李远英和尹皓生却才刚跨过院门。 秋桐就在边上的茶水间,见着一群人来,她出来一一行礼,面上有些歉意。 “小姐在屋里静休,各位请稍等,我这就去叫门。” “她整天呆在屋里是在做什么,好好的还锁门。”杨婷玉抱怨道,顺手甩开了李远?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 李远?才不怕她呢,想到她刚刚故意在尹皓生面前装可怜,便不想让她如愿。 “表姐,你怎么瞪我?好凶!”李远?故意大声说,还害怕地拍了拍胸口往尹皓生那里躲,告状道:“我二姐就从来不瞪我。” “你……”杨婷玉又气又恼,在原地一跺脚把目光投向了素雪,让她帮着说话。 素雪赶忙上前安慰,说:“小姐别气,?少爷这是被柳姨娘教坏了,才说话这么没规矩。回头你跟舅老爷说说,免得他将来在外面败坏了李家的名声。” 李远?顿时被气得脸都歪了,这儿毕竟是李萸的住所,他身边的小僮都在院外没跟着进来,想要让人骂回去都不成。他自己倒是能骂,又怕跟个丫头对骂掉了身份。 李远?是柳姨娘的儿子,李萸病好后来找过她几次,却一次也没有跟她遇上,两人的关系算不上好,李蓃院里的下人跟于姨娘一样都向着卫氏,对柳姨娘母子心下不喜。不过一码归一码,杨婷玉这位表少姐,她们也不见得多喜欢,她又是外人,听她跟前的丫头在这儿放话,便有婆子站不住了。 “哟,哪里来的丫头,敢管起李府的少爷来了。年纪瞧着不大,管教男人的劲头可不小。” “刚还说什么规矩呢?也不知府里是怎么教的,敢跟主子说规矩,不知道主子的话才叫规矩吗?” “这会儿子倒还讲究起名声来了,充什么讲究人呢。” 李萸院里侍候的下人,只她和于姨娘跟前的两个丫头两个婆子是从李府跟来的,其余是庄子里的。两边的人混在一起也无聊,杨婷玉那点子事该说的都说了,卫氏还让人来提过醒,要是杨婷玉来了府里得看着些,且不说跟李萸会不会闹起事来,还有适龄的李远英在,总得避着些免得出事。 这些婆子平时干活是一把好手,骂起人来更是厉害,素雪再能干,一个人也怼不过一群。看她和杨婷玉都快要被气哭了,李远英才发了话。 “好了,乱糟糟的。” 婆子们顿时不敢说话,看向素雪的目光却仍带着挑衅,还趁着李远英没有回头假啐了一口,气得素雪眼睛都红了。 “还不叫门。”李远英跟秋桐说。 秋桐一时只顾着看她们吵架,倒忘记叫门的事,忙回头轻轻拍了拍门。 “小姐,你方便吗,两位少爷和尹公子、表小姐都来了。” “听到了。” 李萸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外面这么吵,都影响她研究魂珠了,刚有了点眉目都被他们吵没了,怪不得别人修行喜欢往没有人烟的地方去。 打开了门,她朝外面的秋桐抬了抬下巴,说:“去弄些吃的来。” “啊?” 秋桐迟疑了一下,就李萸的饭量,关起房门来吃也就罢了,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杨婷玉面前吃,这多掉面子。 “不必弄吃的了,我们都是用过点心才过来的,前面也快开饭了。”尹皓生说道。 她怎么记得庄子里没这么早吃晚饭?李萸暗想,想跟尹皓生说不是为他们准备的,就听杨婷玉插了话。 “萸表姐,刚刚我来,为什么你不开门?” 她一脸委屈,哪怕这委屈主要还是刚刚被婆子们夹带着骂了。 李萸瞟了她一眼,不懂她问这个有什么意思,这不是讨嫌吗? “还能为什么?就是不想见你呗。” “噗~”李远?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你!” 这下杨婷玉是真想哭,余光却又看向尹皓生,盼着他能站出来帮她说话。不是说尹皓生为人温良最爱照顾弱小,他肯定不会喜欢咄咄逼人的李萸。 尹皓生抿着唇,忍着嘴角的笑意,他知道李萸说这个话不是为了他,却还是存着一点点幻想。 “我告诉外祖母去。”杨婷玉越想越气,跺脚便走。 李萸也不怵,淡淡地说:“这都多大了,还找家长?” 李远英也摇了摇头,又打量了李萸一眼,说:“二姐病好后,胆子倒是大了,还是过去祖母那里赔个不是吧,免得祖母气恼起来又坏了身子。” 这话她能听懂,就是说她那祖母气不过会装病,李萸也是有经验的人了,怕仍是不怕,就是觉得麻烦了点。她现在正是要忙的时候,可没时间再去祖母门前跪着。 一行人紧跟着杨婷玉出了院子,杨婷玉迈着小步走得飞快,他们怕她真去说了什么,快步跟在她后面,李萸不急不徐的,并没有怎么上心却也没的拉下。她本来脚步就快,现在这速度已经算是为了迁就他们放慢了的。 等进了老夫人院里,她才想起来,其实她可以走到杨婷玉前面直接把她拦下来,再用武力逼她闭嘴。 不服就打服,就是这么简单。 可惜现在杨婷玉已经进去了,她没有机会下手,罢了,就当是省了力气,她现在出手一次可值不少饭呢。 “外祖母,嘤嘤嘤……” 杨婷玉哭哭啼啼地进来,扑到老夫人跟前,也没有再说其他,就是把脸埋在老夫人膝盖前哭个不停。屋里几个女人本来正说得热闹,被这么一闹都停下了下来。 “婷玉,怎么了?”杨李氏关切地问,真当她在外面受了什么欺负。 于姨娘和柳姨娘默契地互看了一眼(确认过眼神,是暂时统一战线的人),这事肯定跟李远英没关系,要真是李远英把杨婷玉气哭的,她也不敢告到老夫人这里,后院剩下的也只有李萸和李远?了,不管是哪一个,都是自己人,杨婷玉才是外人。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李老夫人问,倒想看看是谁这样的日子找不痛快。 不等杨婷玉开口呢,在院中已经听到问话声的李远?眼珠子一转,跟着嚎了一声。 “啊啊啊,祖母~” 李萸脚步一顿,感觉好像已经没她什么事了,现在是杨婷玉和李远?的场子。 李远?略显圆润的身子像个橄榄球似的投到老夫人的膝盖上,老夫人就两个孙子,大孙子从小就被教导着要稳重,不像李远?说话甜会哄人,柳姨娘又是老夫人房里出去的,比杨李氏可贴心多了,顶得上半个女儿,她对李远?也更加宠爱。 哪怕宠归宠她也不曾应下让李远?记到卫氏膝下的事,可是比起不怎么能见到的外孙女,总归还是小孙子亲一些。 李远?一向是笑嘻嘻的,顶多装个可怜,却不曾哭闹过,这次闹成这样,李老夫人也有些心疼。 “好孩子,怎么了?”李老夫人问。 “唔唔……”李远?干哭几声,朝杨婷玉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气得狠了。 场面已经很明显了,李远?和杨婷玉先前不知为了闹起来了。柳姨娘和杨李氏赶紧上前,一人一个劝着。 “好女儿快跟母亲说,是哪个没规矩的惹着你了。” “?儿呀,府里这么多孩子你最小,你怎么就哭起来了。你哥哥姐姐都是好的,从来不曾欺负了你去,下人也没有长不眼的,怎么今个儿就哭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都没有明说,但任谁都听得出是在说对方孩子的不是。 第八十九章 骗婚 李老夫人也不是个傻的,知道这是都让她帮着评理呢,心下就算喜欢小辈们有事找她来决断,可是这种左右为难闹哄哄的事还是算了。 “好了,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一个个的都是学过规矩读过书的,现在像什么样子,晚饭都别吃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杨婷玉气不过还要分辨,却被杨李氏一把捂着嘴拦了下来。 “是,祖母,孙儿错了,回去好好学规则。”李远?乖巧地说。 哪怕知道他这是在卖乖,李老夫人心里也受用,另一个年纪还比他大几岁呢,却远不如他懂事,也不知扬家是什么规矩。这种受了委屈就哭泣的行径,李家是没有的。 杨家跟杨婷玉年纪差不多的堂姐妹有好几个,有时为了一点事吵起来,她们就会跟祖母哭诉,杨婷玉也的确是这么学会的。小时候杨婷玉还在外祖母抱怨过家中姐妹总哭的事,后来她也知道哭诉,就没听她再提起。 这一招对李老夫人没用,卫氏也见不得有点小事哭哭啼啼的,李家姑娘都不是这样的性情。 李萸看这么一哭这事情就过去了,默默抽动了一下鼻子,想现场试试自己有没有装哭的天份。片刻后,她就放弃了,这招她不会使,她还是直接硬碰硬吧。 隔壁屋里,手里拿着书的李承德招了守在门口的小厮过来。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哭呀?” 要说家里一片和乐他也是不信的,但是哭闹成这样他也是头一次碰到。门口的小厮刚刚跟守门的婆子打听过,听老爷问,便把他听来的说了。 “好像是表小姐欺负了二少爷,二小姐替二少爷撑了腰,表小姐就气哭了来找老夫人,二少爷过来也哭了。” 李承德没去想一个年纪大上许多的表姐怎么就欺负了表弟,反倒在想李萸怎么会给李远?撑腰,他在李萸那里都没得好脸色。 他到现在也不知怎么跟李萸相处,一向在他心里都是高看修行者一眼的,李萸就是修行者,据说修为还不低,他多少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不知会不会影响前途的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当初在李萸那里辟邪时,没少跟她说一些有碍父亲伟岸形象的话,怕李萸误以为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承认他胆小,他只是在面对玄异事件时态度谨慎了些。 李萸恢复后,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便再这么去她院里呆着,倒是能避开些尴尬。 到了晚饭的时候,杨婷玉和李远?都没有出现,李承德像是没有发现一般,继续和家人和乐融融地吃饭。 说是不让两个孩子吃饭,当娘的头一个不愿,杨婷玉母女的住处又跟庄子隔着路,回去了就是吃点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杨李氏也不担心先回去的杨婷玉会饿着自己,在庄子这边陪着坐了好一会儿,快到半夜了才回去。 也就在漓县没有婆家那些人管着,她才有这松快日子。 回到住处,她正好瞧见杨婷玉院里侍候的婆子从院前经过,瞧方向是去厨房了。 婆子也看到了杨李氏,停下行了一礼。 “婷玉用过饭了吗?”杨李氏顺口问。 “用过了。” 用过就好,杨李氏放了心,怕她还有什么情绪在,便想进去劝劝她,顺便也问问白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子见她要进去,目光不禁一顿,忙说:“夫人,小姐已经睡下了。” 杨李氏看了一眼天色,往常这个时候,杨婷玉的确也该睡了。她脚步停了下来,心下却放不下白天那事,最后仍进了院里。 确定杨婷玉住的屋子房门紧闭,里面没有烛火,她再次停下脚步。既然睡下了,她也不好为了一点小事再把杨婷玉叫起来,反正明天问也是一样的。 “罢了,你也早点睡着。” 她跟在边上的婆子说,又有些怪这婆子竟然没守着门,刚刚顾自出去了。这样一想,她就发现这婆子神色不对,许是也知道不该擅离职守怕她怪罪。 杨李氏也懒得训她,想了想,索性去了杨婷玉屋子,确定人在里面是否安好,别是这婆子跟人串通了偷盗钱财。 婆子本来已经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就是灯笼的烛火照不清她的脸,其余人也看出她的反应大了些。 杨李氏沉着脸,让身边的丫头过去检查门窗,丫头一推门就发现门没锁。那婆子已然吓得跪在了地上,不知该说什么,杨李氏皱起眉,生怕里面有个什么不能见人的。 “你们留在外面。” 吩咐了一声后,她只带了自己的贴身丫头清兰进了屋。 昏黄的灯光照着整洁的室内,杨李氏轻手轻脚地走到内室打量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觉得屋子里很安静。走到床前,她看到床幔放下来遮着床上的痕迹,心头不由一颤。清兰知机,上前想要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深吸一口气,杨李氏伸手拉住床幔,猛地往边上一掀,露出里面的床铺。上面干干净净的,连被褥什么也没有,也正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才更奇怪。 她的女儿呢? “小姐,表小姐出事了。”去厨房装李萸取宵夜回来秋桐,神神秘秘地跟李萸说。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秋桐也看出李萸在吃东西的时候是最好说话的。她将来总归是要跟着李萸的,就是李萸是个修行者,身边总得有个使唤的人吧,如果李萸出嫁后还出门捉鬼,后宅更得有个知心人守着。秋桐有心想当这知心人,就得试着跟李萸好好相处拉近关系,女子之间拉近关系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当然是聊闲话。 李萸的目光紧盯着秋桐摆出来的吃食,顺嘴问:“出什么事了?” 总不能是哭着回家越想越气撞墙了吧,她也没做什么呀,不会怪到她头上吧?她就只是说了句实话。 “她不见了。”秋桐压低了声音说。 杨婷玉在屋子里不见的事根本瞒不住,杨李氏审问婆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她又还得朝卫氏借人帮忙找人。她住处有一半下人是卫氏拔过去的,庄子里最顶用的几个都在主院里侍候老夫人呢,剩下那些多半嘴不严实,在杨李氏找卫氏前,卫氏就听说了消息。 好在大半夜的,这事也传不到外面去,也就庄子里下人们之间传一传,卫氏已经让人约束她们,免得事情传扬出去李家也受带累。杨婷玉是在她的屋院里出的事,真让外人知道,连李家姑娘的家教都会被怀疑,甚至还人坏了她的名声。 “不见了?”李萸总算有了一点兴趣,连点心都顾不上吃。 莫非是被妖怪抓走了?妖怪好呀,顶饿!捉人的妖怪也不会是什么好妖怪,肯定是能吃的,最好是集体做案,她可以一口一个。 秋桐听出她语调里的兴味,细细说道:“听说是天黑后她跟边上庄子的姑娘去县里玩了。” 那就不是妖怪了?李萸轻啧一声,顿时没了兴趣。 “府里正找口风紧的进城去找呢,也不知表小姐去了哪里,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李萸大口吃着东西,默默地想,现在这个时间算晚?换在妖界正是精神小妖准备出去浪的时候。一处有一处的规矩,她这个外来的一时守不了倒也罢了,原生的还是长期被家里这么教导下来的也守不住是有些不应该。 “府里已经派人去找了吗?” “去了,这事也不好声张,要是传开了对小姐你的声誉也不好。” 怎么还有她的事?李萸皱了皱眉,想到要是同门出事,她也得跟着背锅倒也释然了。既然关系到家门,她也不是不能出力。 “你去问问夫人要不要我帮忙,我能帮着算算,就是休养期间,可能不太准。” 主要是对象是一个普通人,不太好算,若让她寻找大妖的踪迹,她还有些把握。就像一片林子里一头大象好找,一只蚂蚁不好找一样。她修行时又只学了普通的推算,只能算个大概吉凶。 秋桐收了碗筷退下后,把杂事交给小丫头,自己去夫人的院中。 这事府里也不敢惊动了老夫人,李承德倒是知道,甚至想亲自去寻。秋桐带了李萸的话过来,他也觉得可行,想先看看前一波人去了能不能找到人,要是找不到再让李萸帮忙。 倒也凑巧,寻人的人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坐着马车回来的杨婷玉。 她虽是悄悄出门,但也不是胡乱跟着人出去,一块儿去的就是卫氏庄子隔壁的赵五小姐,她先前就认得。 漓县大大小小的庄子有许多,杨家母女先前住的是杨李氏一位好友家的庄子,后来两人起了争执,两人才住到卫氏这儿来。 说是争执,其实也是为了杨婷玉的事,杨婷玉和那一家的女儿关系好,两人偷瞒着家里跟相识的公子出游被家里知道了。两人各执一词,都说是对方撺掇的,其中还有私相授受的事。收东西的倒不是杨婷玉,她是帮忙传递的那一个。 这事本就可大可小,偏杨婷玉还跟原本那家人想给女儿说的公子走得近,便让人想到了许多,索性以此为事端一拍两散。 杨婷玉觉得自己冤得很,她就是帮忙递递东西,又帮着好友拖着没看中的公子,怎么就被说成是心思阴毒之人。 那次聚会赵五小姐也在,三人原还约了再一块儿出去玩,现在那一位已经被送回京城,她倒是搬到离赵五小姐更近的住处,两人关系也更加好了。 今晚的聚会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场合,就是一些男女租了画舫游湖。赵五小姐原就约过杨婷玉,可是自那次后,杨李氏看她看得紧,不准她夜里出游。她也是回到了家里才想到这一出,托人过去一问,知道赵五小姐也没有出门,索性就偷偷用赵家的马车出来了。 她离开时有些忐忑,怕母亲发现了责怪,还给婆子许多金银让她帮着遮掩,谁知那婆子如此不济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半路被拦了车驾询问,赵五小姐倒也不怕,把杨婷玉送到庄子门口时还跟杨李氏见了礼。 “伯母莫怪,我就是带着婷玉妹妹去游湖,出不了什么事。” 杨李氏也不敢当面说赵五小姐什么,干笑了几声,跟她作别。 赵家是勋贵之家,赵五小姐的哥哥如今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手中握着兵权。这可是实权,跟安国侯府这等已经没落的勋贵之家不同。 大将军的妹妹本不愁嫁,当初求娶赵五小姐的人可不少,家里挑来挑去挑了一位三品文官家的次子,性格温和,学业上也用心,不是那等只知道玩乐的。 这标准跟尹皓生的条件差不多,尹皓生就是比对方家世更好些,学识更高些。不过安国侯不会给次子娶这样高门第的夫人,免得家里生乱。尹皓生也不在赵家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他比赵五小姐要小五岁,两人年纪不合适。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五小姐依旧是赵五小姐,只因她出嫁那日发现未婚夫已经有了一个庶子。 那家人瞒得死死的,她兄长又不在京中,赵家竟半点也探听不到。 她也不知是真的探听不到,还是家中婶母故意隐瞒。她从小父母亡故,只有一个哥哥可以依靠,却也不是任人摆弄的。当即她就点了陪嫁的家人抬了嫁妆去了她陪嫁的宅子——那宅子本来就是留着她成亲后跟夫君搬出来住而准备的。 前头婚宴还没有结束,后头新娘就抬着嫁妆跑了,这事在当年闹得很大。事后许多人都来劝赵五小姐回去,那家人也来说了不少好话,赵五小姐却是不听也没有把话说绝,直熬到年节前她兄长回来帮她以骗婚的原由将对方告上公堂,这婚事才彻底断了。 骗婚的案子最后是不了了之的,这已经是皇上偏帮的结果。 赵将军的依据是前妹婿写下的不纳妾不留庶子的保证书,但这样的保证书律法上是不认的,若不是皇上帮着,赵五小姐得背上被休弃的名声还得游街,她的嫁妆也一点也拿不回来。 第九十章 母女 经此一事,赵家在文臣的心中名声坏了,赵家的姑娘亲事也变得艰难,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嫁给武将。 赵大将军只有一个亲生的妹妹,既然自家妹妹的亲事成了这般,其他堂妹也该陪着受着。只想享受他带来的荣耀,却不想出一点力,连他妹妹的亲事都安排不好,这样的亲人他多花什么心思。 赵五小姐自那之后也没有再回赵府,就在她的嫁妆宅子里住着,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自在。 赵家其他长辈也不敢说她什么,他们要是敢来压她,赵大将军就敢闹分家。赵家出息的就他一个,长辈们自然不愿意。 赵五小姐也不是不知事,知道这些人都不是真心盼着兄长好,恨不得他死在外面好接过他的勋位,暗暗也希望帮上兄长的忙。她在外名声虽不好,但年轻朋友却有不少,也常资助一些一时窘迫的学子义士,也会出面办一些聚会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跟她一块儿出去玩,至少年轻一辈的人知道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事。 小姑娘们也喜欢跟着赵五小姐玩,赵五小姐没有架子,年纪大她们许多却不会管着她们,若她们遇事还会出手相助;少年则喜欢赵五小姐的侠义气,不是男子胜似男子。 既然杨婷玉已经回家,李萸也就不必记着这事。 秋桐在给李萸送另一顿夜宵时,跟她说了最新消息,顺带提到了赵五小姐。 在她们下人的眼中,赵五小姐也是个不错的主子。她嫁妆丰厚,对下人也宽容,但是想当她府里的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首先就是得会武艺。据说赵五小姐有次被不长眼的混混拦了去路,帮她赶车的婆子一个人就把那一群混混打得落花流水。 这些事迹在秋桐看来是奇闻,在李萸看来却很平常,她倒是从中看出点别的。 “她这么凶悍也活得好好的,可见世间女子也不必非得死守那些规矩。” “那是因为有赵将军护着。” 看来她还得学规矩,要怪她没个好爹,李萸腹诽。 怕李萸学赵五小姐,秋桐又叹道:“可惜赵五小姐到现在也嫁不出去,以后就是再嫁也能给人继弦。” 继弦总归差了一点,就是下葬也没法跟夫君合葬,若前头夫人还留下子女又跟她不亲,老了之后的日子还不如现在呢。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大家小姐又不似她们这等下人婚配后也是下人,生下来的孩子也还是下人,与其带累了孩子还不如将来收养个一个。 李家家底薄一些,倒还没有下人之间认干女儿干孙女的,京中许多大家族里却不少见。 一些女孩儿被卖进府里早早就知道跟亲生父母的缘份是断了,若想在府里好过些,就得认个干亲。有些讲究些的人家,家里的奴仆都是识字的,婢女也比小户人家的闺女还能干些,不说琴棋书画,就连绣个花用的花样子也比外面精致。 若没个人指点学出点样子来,就只能当个粗使杂役,还得被下人使唤,又有几个人愿意如此。 秋桐跟同时卖进李家的四个姑娘相比,不算是最机灵聪慧的,模样也没有顶好,胜在为人勤快老实,对痴傻的李萸也悉心照顾。有些丫头心大,知道跟着李萸没有大前途,日子久了就怠慢了,还自己找出路想调到别处去,殊不知主家哪里愿意重用这样的奴才,倒不如跟着李萸还能混成一等丫头。 如今李萸病好了,亲事也不会再起波折,先前离开的丫头有好些个后悔的托到秋桐这里想要再回来。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秋桐也不敢应下旁人的请托。她是老实,却不是傻,没的为了帮别人,把自己的好差事丢了。 李萸吃了几顿宵夜后,总算是安心睡下,她心里已然有了些领悟,大约再一两天就能把魂珠变出来。想不到她一个武修还有这样的一天,要是回到门内也够她吹一阵子了。 武殿的同门性子都比较直率,有一二身负血海深仇的,跟武殿的弟子呆久了,性子也能开朗些。当然,也会有几个讨人嫌的,比如出手专门精准打击对手弱点的,还有故意激起对手怒气让他自乱阵脚的;李萸每每跟他们对上,心下也会骂上几句,事后却还得追着他们求他们过招。 跟他们打一遍,比她一个苦练数月得到的感悟都多,可惜同门都一个个上赶着想找虐的的,她要约架还得排队。 她倒是一夜好眠,杨李氏母女是彻底睡不着了。家里本来要商量杨婷玉订亲的事,这当口还闹出这种事来,要是传扬开去以后还有哪家正经人肯娶杨婷玉过门。 杨李氏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偏杨婷玉跟她犟。 “亲事不成就不成,本也不是我相中的。我知你们什么打算,不就是看中人家姐姐前程好,想将来为弟弟谋好处,就拿我出去做人情。” “你这是什么话,想嫁进罗家的人多了去了,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气。你是比别家小姐出身高还是比别家小姐样貌佳?不嫁罗家你还想嫁到哪里去?” “这会子问我这个还有什么意思,难道母亲不知晓我的心思?” 杨李氏自然是知晓的,她先前也想帮女儿一把,可不是没成嘛。不但没成连杨婷玉的名声也坏了,她差点连娘家的关系也断了。 杨婷玉心里有过像尹皓生这样的人选,很难再看上罗公子。知女莫若母,杨李氏在看到罗公子时就知杨婷玉是看不上他的,可这已经是她能为女儿挑到最好的人选。有几个样貌更周正些的却不是什么良人,她总不能看着女儿去受苦。 见杨婷玉这儿说不通,杨李氏也只能将她身边的下人罚了一遍再把她关起来,等明天杨父来了再说。 这样闹了一场已经过了了时,杨李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杨婷玉说她的那些话,她当年也跟李老夫人说过。如今报到她身上,她也是感慨万千。她能看上杨郎,多半是为他的品貌,还有他的真心,杨婷玉若是也能寻着这么一个人,她也不会拦着。偏这孩子还怀着不切实际的梦,她真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尹皓生的态度那般明显,她也不是个瞎子,就是再强求也不过是一场空。就算正房夫人不是非得寻个可心的,可若是半点不看在眼里,嫁过去也只有受苦,那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多半是话本子里,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女儿能挨得住。 可是想到李萸,杨李氏还有些意难平。不过是一个姨娘生的,哪里比得过她的女儿,怎么就入了尹皓生的眼。说到底,是尹皓生看中了李家,这个侯府二公子果真如一些人说的,是个没家里帮扶的。若是这样,女儿嫁过去又没法给家里带什么好,她更得拦着了。 过了一夜,杨婷玉这事也只限于庄子里传传,外面定是要瞒着的。 杨李氏的夫君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哥哥,底下有一弟一妹,都是嫡亲的;庶出的另有两弟两妹,庶妹已经出嫁,庶弟在忙家里的事,并不曾多读书。 卫氏知道杨二爷今日要过来,便跟老夫人问了章程,看是要好好招待,还是照借住的亲戚处着。老夫人还不知杨婷玉的事,知道他们是想商量她亲事的,颇有心想听一听,便让庄里准备酒席,还从她的私房里拿了银钱出来让下人办得精心些。 卫氏不好推她的钱银,另又添了一些,让庄子里去忙,又想着这些事终有大人间的商量,家里几个小的可以先不见。难得他们来漓县,也该出去松快松快,正好卫家早就来下过帖子,她便让兄妹三人过去卫家庄子走走。她还特意让人问了李萸的意思,要是她不想去也不勉强,谁知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既然好些个人都跟她说要出去做客,她就且出去一次,免得之后再有人来提这事。这是其一,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魂珠的事她有预感已经快有结果了,在做最后几次尝试前,她要出去好好弄点吃的蓄力。 卫家是大族,家族内只有长辈去世一年后才会分家,庶子可以先分出去,分不分得到家产要看当家夫人的意思。卫氏的祖母还在,卫父卫母还住在祖屋里,不过因为卫父这一房得了功名后谋了外地的缺,如今都在任上,来漓县避暑的亲戚都是卫母的叔伯堂兄弟等,不是嫡亲的兄弟。 年少时,卫母跟家里的兄弟姐妹关系不能算太好。大家族里,孩子之间磕磕碰碰总也难免,她心下觉得她训斥的次数多了些,但也不能说长辈故意惩戒她。那时她就觉得要一直跟这么多亲戚生活在一起有些难熬,等蓝家重新起来了,母亲又生下弟弟,她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每每回想到这些,她会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她看到的血脉亲情与她年幼时认定的不同。它不该是这样,却在她知晓越多后,意识到它也许就该是这样。 这是她偶尔才会有的感触,多半时候她过自己的日子,并不会去想这些没用的。 李家没有那么多亲戚,她的日子比在娘家时自在,跟娘家的姐妹兄弟关系也比以前好了,尤其是同样嫁到京城的,时不时地总会相约出去逛逛。她记得有个堂妹小时候很爱哭,还曾因为不小心撞上她摔了喜欢的玩具哭了好几天不肯上学,后来还是卫母寻了一模一样的玩具赔她,又另送了许多小玩意儿这些才算了。 这位堂妹出嫁后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去年为了给家里心大的添堵,特意令人去杨州寻了一个美人放在夫君房里,还笑着跟她们说这美人有多知趣,竟还有旁的姐妹心动也想去寻一个来。 这些美人都是自小被教养起来,还被喂了药,无法生育,不少夫人宁可寻这么一个人来,也好过家里多几个庶子庶女。 卫氏也动过这念头,却还是想让家里多个男丁,给李承德新寻了官卖出来的闺秀。 会被抄家的罪都不是小罪,但大家族里总有一两房是受牵连,偏许多受牵连的什么也不知晓也没有提前准备好后路,下场比那些主谋的还惨。卫氏买的便是这么一位受牵连的姑娘。 姑娘姓秦,父亲是庶出,本在家里不受重视,出事后一家人跟着入狱。没熬多久,她的父母就都死在狱中了,只剩下她和她得病的幼弟。她身上本有一桩亲事,家里出事后亲事就被退了,官卖那天本有教坊的人想买她下来,却没有卫氏出价高。 也是她年纪有些大了,教坊才不肯出高价,若是价钱太离谱,卫氏也不愿多花冤枉钱。 卫氏买她下来也没有马上带回府里,总得看看秦家的案子会不会有什么后续,等确定事了,这姑娘也是个好的,她才跟李老夫人透了意思。 卫家的姐妹听说了,还说她傻,要是这姑娘生下孩子来,还得卫氏掏银子养,李家的那点家底都不够养着她自己生的那个。庶子难养,要是没出息还好,给点东西就打发了;有才干的那些是要捧着还是压着不好拿捏。也就卫氏嫁妆厚,有儿有女倒不怕什么。 卫家家族大,家底再厚分到各房上面也少了,她们这些姑娘未出嫁时为了多得些好东西,争吵也是难免的。在她们之中,卫氏算是特别,她的外祖家出了事,本该日子不好过,可卫母的嫁妆却是所有媳妇中最丰厚的。 不过这事也是府里私下传传,许多人并不怎么信,谁让卫母日子过得精细,也没见她露什么东西出来让她们开眼。 直到后来,她们才知晓缘故,也羡慕卫氏不用争就有大额嫁妆傍身。只是嫁妆总归还是虚的,她婚后的日子比她们也没有好多少。大约也就卫氏自己觉得这日子还算轻省,也比家里众多姐妹好过。 第九十一章 芳表姐 卫家在漓县的庄子离卫氏的庄子不远,坐马车过去也就两刻钟的路程,再走一刻钟就是尹皓生的庄子。他与卫家人也相熟,还没有认得李萸的时候就在漓县见过李萸卫家的表姐妹。当时也没有想过将来能成亲戚,他对她们也没有多的印象。 卫氏刚来漓县时,就去卫家庄子走了一趟,当时李远英还在书院,李萸“病”了,没有跟着她一块儿。卫家人也没管李萸是真病假病,她一个庶女就是被记成嫡女,跟卫家总归是隔着一层的。不过也不是不能去,她要是到了卫家,卫家也不会怠慢了她,面上总得过得去。 兄妹三人到了卫家庄子时,正好在门口遇着听着信过来的几位姨出的表姐妹,她们早就想见一见李萸,却一直没有机会,听说她总算肯出门了,特意推了别的约过来外祖家。 “这是三姨母家的芳表姐、这是七姨母家的晴表妹……”李远英一一替李萸介绍道。 李萸在来的路上已经听秋桐说了卫氏有三个弟弟,没有同胞姐妹,遇着的卫家姨母都不是同一房的。她亲舅舅跟卫氏差着年纪,所出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岁,现在也没在漓县。 表姐妹这些的数量太多了,秋桐也只说了个大概,李萸也没有去记。 出门前,卫氏特意跟李萸提了两点要求:一是少说话,二是少吃点。李萸自诩不是个听话的,卫氏提的要求她不可能都遵守,就守个一半坚持少说话。她本来也不爱说话,也不知卫氏为什么还要特意这么说。 卫氏也是怕她得罪人,惹出事端来。李萸不出声的时候,面上还算过得去,举手投足间称不上仪态万端,也没有大错,若她是男儿身,高视阔步的模样还颇为威风。女子这般自然是不行的,可李萸也不能甩下一众姐妹兄弟一个人飞也似的朝前冲。 只要她得跟着旁人一块儿走,她就得慢下步子来,动作一慢,也就显不出她粗放的举止。 “萸表姐,你还记得我吗?”五官秀丽的晴表妹好奇地问。 她们这些表姐妹跟李珠关系亲近,都是自家姐妹,她们来李府玩时,李珠会叫李萸一块儿过来,哪怕李萸只能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坐着看着她们玩,至少混个脸熟。 小时候的李萸就算不声不响,却也娇软可爱,她们最喜欢给她扎辫子,晴表妹给李萸想的发型种类比李萸自己想的还多。 李萸也还记得她,点了点头,说:“你给过我很多头花。” 晴表妹连连点头,颇有几分感动,显然已经忘了她给李萸的头花都是太过鲜艳她不想要的。 芳表姐也见过小时候的李萸,次数却不多。她六岁后就跟着父亲去外地赴任,李珠出嫁后才回来京城。李珠一出嫁,她们这些表姐妹也不再往李府来了,出去也不可能叫上还痴傻的李萸。 姐妹们聊着小时候的事,慢慢在庄子里走着,大部分时间是芳表姐和晴表妹在聊,李萸只负责听。 卫家的庄子种了许多香草,一进门就能闻到扑鼻清香,这香气到了住院才渐渐淡了,化为满院姹紫嫣红。许多颜色鲜艳的花木,香味反倒淡,只有淡淡的草木气息,飘进梦里也不让人觉得侵扰。 他们拜见了卫家的几位长辈后,便被领去了后花园。卫家其实离漓县不远,每年这来避暑不过是应个景,年岁大一些的不爱凑这个热闹,宁可到离家更近的庄子里去,还比漓县清静。会跟着过来漓县盯着孩子们的长辈,多半也约了自己以前的好友,在行事没那么苛刻。 到了漓县也不讲究那么多规则,长辈们也不强留他们在跟前说话,由着他们玩耍,顶多多派几个婆子过去盯着,免得玩闹太过惹出什么事来。 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长辈们自然信他们的规矩是好的,便是多一两个生面孔也不怕。 李远英在同辈中算出息的,他父亲是刑部尚书,他是家中嫡长子,自己也争气考中了举人。他这个年纪能考中的举人的真不多见,大部分读书人都是过了二十岁才考中举人,在三四十岁时考中进士为官。早一步入仕说不定能走得更高,至少有更多时间去熬资历。 像公良轩这样一举夺魁的更是难得,他年纪虽小,但为官以来办的差事除了激进了些,无不彰显他的才干,若他一直留在朝中进入内阁,世上说不定会多一段君臣佳话,现在佳话却成了笑话,就是不知是笑他多一些还是笑圣上多一些。 卫家子弟也不跟公良轩比,能追上李远英的进度就算不错了。 到了后花园,卫家的几位公子小姐已经侯在那里,碰面是少不得一番寒暄,说话间男女又不知不觉分成了两堆。 他们玩耍的地方是后花园一处假山林,假山林背靠着一处石山,石山顶有一亭子,从亭子里能看到布局迂回的假山林的各个角落,想要在里面藏人是不可能的。派来看顾他们的婆子有些便去了亭子里坐着,不在公子小姐跟前碍眼,又能时时盯着。 石山底下有个泉眼,泉水被引流而出,涌入穿过假山林的水渠,最终流入远处的荷花池。这一条水渠修得颇有野趣,适宜玩曲水流觞。又有假山遮掩,男女各占了上游和下游沿着水渠两岸席地而坐,能闻其声不见其人。 少年们落座后也没有立时赋诗作词的,就是开了局,也总会有学渣不想参加,到时候另寻一个角落一坐,倒也清净,也不怕被人笑话。 就着随流水飘来的放置于食盘上的瓜果点心、烤肉果酒,男儿们聊聊课业再聊聊风花雪月,自不会冷场;女孩儿这边多了李萸这位宛若新生的姐妹,话题很快也打开了。 “萸表姐,你的病是怎么好的,是请了什么厉害的大夫吗?”表妹甲问。 “没有,忽然自己好的。”李萸懒得跟她们说明真正的缘由,太费口水,也不符合卫氏的要求。 “可见表姐是有福气的,能在成亲之前好起来。表姐近来是不是忙着在家学些什么,也不见出来跟姐妹们聚聚。”表妹乙问。 “是挺忙的。”忙着修行,李萸在心里加了一句。 她们闻言想歪了,以为她是为了学女红厨艺管家才一直闭门不出。 “原想着我们姐妹趁现在还能多聚聚,却不好占了表姐太多时间。” “芳表姐将来倒是还能跟萸表姐多走动。”晴表妹调侃道。 “怎么说?”有姑娘问。 “芳表姐定下的那位与尹二公子相熟。” “就你消息灵通。” 芳表姐嗔怪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萸一眼,见李萸还有些茫然,怕是她近来只顾着学东西,没顾上旁的。 芳表姐也已经订了亲,男方跟尹皓生是好友,她今日特意过来就是想跟李萸说说话,两人将来有什么事也能有个帮扶。 李萸没听人提过这个事,说到尹皓生的好友,她也只能想到龙旭臣和公良轩,这两人显然不像是订亲了的。 既提起了这话,没订亲的表姐妹们也开始打趣两人,芳表姐与她们说笑惯了也不由红了脸,倒是李萸,全程表情很冷静,还趁她们分心时,拿起飘到眼前的点心就吃。 她们倒是看到她手上一直有块点心,却不知那块点心已经换了好几轮了。荷花池边负责收盘碟的仆役倒是发现今天的吃食消耗得特别快,飘下来的碟子几乎都是空的,却也当是因为今天人多的缘故。 “听说尹二公子每日都差人送东西给表姐,也太有心了。”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李萸身上。 “对。” 李萸正在想尹皓生说的果然没错,聚会好吃的东西真多,像是永远也吃不尽似的一直有新鲜吃食飘到她面前。吃得舒坦了,她心情也就好了,旁人多问几句她也不恼。 “都有什么?”有年纪小的姑娘一时好奇,话一出声就被自家姐姐先瞪了一眼。 “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 李萸也不能说都是吃的,要是就这么暴露了她的食量,卫氏回去又得说她。上次跟卫氏吵了之后,她有些日子没跟这个嫡母说上话,虽说这么远远处着她觉得挺好,但于姨娘不放心,怕影响嫁妆,一找着机会就来跟她说这事,差点都耽误她的正事。 隔了这几天,她也想通了,以后有什么事她只管听着应着,不必多说什么,免得多些没有意义的争吵还浪费她的时间。 李萸无意识的凡尔赛让众女心里都酸了一把,就是不值钱的玩意儿,这么天天送,也足够让她们羡慕。有见过尹皓生的也没想到印象中谦逊有礼的青年,竟能对李萸这般好,那些跟他亲事没成的,怕是听说后肠子都要悔青了。 如今李萸的病也好了,两人的亲事看起来不会有什么波折,她们就是心里发酸也不会有旁的想头。她们这些人都是家里好好教养起来的,莫说是做妾,就是当续弦都嫌名声不好听,家里的庶女宁可低嫁,也不会胡乱送出去,那都是破落户才有的行径。 像杨婷玉这般想要半路撬墙角的,传出去只会让人不耻,就是有那些个传说中的真心相爱的情侣,世间也不认同,如果没有强大的背景,男子大概率仕途无望,女子也不会有人愿与她为伍。 大约不想再被酸到,话题又转到了别处,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就听上游的兄弟招呼她们一块儿玩诗赋接龙,答不上来的得罚酒一杯。 李萸不怕罚酒,这果酒喝着跟水一般,就是给她几缸她也不会醉,却也不代表她爱喝罚喝,怪掉面子的。什么诗词歌赋,她半点不会,有本事来背修行功法呀,她怎么也能挺上几轮。 好在她们也知道她的情况,想到她才刚好,就是再怎么恶补,也不可能半年内把所有事都补全。在她这个年纪,最应该学的也不是什么诗词,反倒是出嫁后如何管家管理下人和怎么跟婆家人相处。 “我就不参加了,免得喝醉了回去又被母亲责罚。”晴表妹笑道,让人倒了三盏酒来,“我先自罚了。” 不想参加也不是说句话就行,该罚的酒还是得喝。 有她打头,其余在诗词上不怎么行的姐妹也跳出来认了罚,李萸也是一样。女孩子这边还好,男孩子那里已经笑闹着让人去取烈酒来,可不能简单喝几杯果酒就算了。 她们虽看不到那边的情况,但也昂着头听他们打闹,李萸趁机又吃了几碟子新飘下来的烤肉,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前面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再有食物飘到眼前,也少有人动筷的,倒是便宜了李萸。 等到开始行令接诗,旁人更顾不上她,倒是秋桐暗暗心惊。每每她看到李萸夹了肉,不禁四下打量怕别人看到,等她收回目光时,李萸端正坐着,连嘴巴也不带动的,也不知那肉是被她吞了还是藏起来了。 玩到中午,厨房已经备下了正经饭菜,请他们过去。李萸有前面的吃食打底,午饭时倒有忍着少用些,吃完饭又坐了一场才各自归家。 原本他们下午还想去游湖,谁知有几个中午喝多了,就把日子定在了明日,还说要再约些朋友。 分别时,芳表姐和晴表妹还拉着李萸说了一会儿话,大约是明天她一定要来云云,让本来不想再出门的李萸一时倒不好拒绝。 她听出来明天要多约的朋友,就有芳表姐的未婚夫还有尹皓生。两人是好友,要是一个带着未婚妻去,另一个不带的确不好,就好像出门在外有人带着小弟有人没带,排场上就不一样。 李萸将心比心了一番,最终点了头,如果明天也能吃到那么多东西,她也愿意出门一趟。 姐弟三人上了马车,随着马车渐渐离卫家远了,李远?打开了话匣子说着上午的趣事,他很少有机会跟这么多哥哥一块儿玩,每一个瞧着都不是一般人,也没有只聊学业。 李萸和李远英随口附和着,李萸精神倒还好,李远英却撑不住了有些犯困,最后就连李远?也受困意感染,渐渐没了声音,回到家下马车时,他连眼睛也睁不开。 下人也不是那等没眼力劲的,忙上前扶着李远?进去,李远英也在后面跟着倒没顾上走在最后面的李萸,都在自家门口了,还能出什么事。 出事是不会出事的,李萸的实力摆在那里呢,顶多撞上熟人聊几句。 第九十二章 总得先吃饱 “秋桐。”有人在远处叫了一声。 秋桐转头时,就看到长青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边上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内尹皓生正掀起帘子朝她们看过来。 “小姐。”秋桐忙提醒了李萸一声。 李萸一转头便看到了尹皓生,也没有多想就走了过去。她的动作快,秋桐都来不及拦,只得连忙跟过去,又怕旁人看见,紧缀在她身后,想替她遮掩视线。 “你怎么来了?也不进去?”李萸说道。 “正好路过,听说你出去了,想着也快到你回来的时间,就在外面等一等。”尹皓生说着,转身从马车里拿了一个食盒,“今天在外面没饿着吧?要不要吃些点心。” “没饿,今天有流水传食,我吃了好些东西。”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接过尹皓生递来的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秋桐原想上前帮忙,却被长青拉了一把带到了边上。 “姐姐昨个帮了公子一把,公子念着姐姐的好。”长青小声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塞到秋桐手里。 秋桐心知是放尹皓生进院那事,心下有些别扭,却还是把东西收了起来,低头嗔怪道:“谁是你姐姐。” 将来到了尹家,秋桐少不得跟尹皓生跟前得用的几位搞好关系,如今也不好说些厉害的得罪他们。李萸总归是要嫁过去的,她现在多拦也没意思,又怕卫氏查起来怪她没看住,要是撞上卫氏心情不好,少不得要挨一顿罚。 卫氏治下甚严,就是有人求到老夫人那里,她面上应下要网开一面,却会从别的地方加倍惩治。府里许多下人拿的是老夫人那里发下的月例,却还是最怕这位财大气粗捏着许多下人身契的夫人。 两人也就说了一句,便静静站着,免得打扰李萸和尹皓生说话。 李萸打开食盒也只是想看看,没有真的想吃点心,关好食盒好她又想到聚会的事。 “她们约了明天去看瀑布,你的那位跟我表姐订亲的朋友也会去,说是也要叫你。” “那你去吗?” “我已经答应要去,若是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我也好些日子没去看瀑布了,倒是想去看看。要是下午回家早,我们还能去街上逛一逛。如今远英远?也在,我们就是逛到晚上也不妨事。” “都行。”反正都出门了,也不在意下午那点时间。 尹皓生展颜一笑,又问了她明日有没有想吃的点心,才与她告别。 “你进去吧,我们明天见。” 李萸应了一声,把食盒交给了秋桐,大步离去。到了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尹皓生一眼,见他坐在马车上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她也伸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进了门。 回了自己院里,她拎过食盒就进了屋,也没有跟秋桐多说什么,秋桐也懂她这是要关门休息的意思,还看出她心情不错。 是高兴的就好,秋桐暗想,回了自己的屋子,拿出了长青递给她的布包,发现里面包着的是一盒胭脂,她听人说过这款胭脂要卖二两银子一盒,以她的月例是不会去买的。要是折成银子多好,秋桐有些可惜,却也知道尹皓生真要私下给她塞银子,她也是不能收的。 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还可以试试,她包起胭脂时想,倒也不是贪图这些东西,不过是看重尹皓生对李萸的用心罢了。 修士的直感还是有点准的,李萸忙了一夜后,总算是把魂珠复制了出来。 给许秀才喂下后,他的魄体恢复不少,不过离完全康复,还差两三颗魂珠。李萸想再试时,已经分不出多的力气。屋里的点心盒子也全是空的,她想补充体力也不能,除非服丹,可她又不想把丹药浪费在这些东西上。 无语地皱了皱眉,她按了一下眉心,平复好心情好打开了房门。 一句话的事,她没必要生气。 秋桐本就侯在门口准备侍候李萸梳洗,看到李萸时略显惊讶。 “小姐,你没换衣服?”秋桐问。 “什么衣服?” “昨天你从外面回来,穿的就是这一身,是不是早上起来时拿错了?”秋桐找了个台阶。 “啊?嗯~” 李萸胡乱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一夜了,她一心扑在魂珠上都没顾上其他,怪不得她现在饿得厉害,好像昨天的夜宵也少吃了几顿。 “去弄些吃的来。”她吩咐道。 “已经备下吃食了。”秋桐说着,去了隔壁茶水间里取了装满食物的托盘,在摆盘时又提醒道:“小姐,马上就到约定出门的时间了,你想穿哪身衣服,我去帮你先准备着。” “出门?”李萸吞下嘴里的蛋饼,朝外面看了一眼,发现日头已经有了些热度,“都这么晚了?” “是。”秋桐小心应道,她早上还来叫过门,可惜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是不是睡得太死。 李萸脑子一时有些空,她隐约记得先前听过一阵阵的敲门声,却因为一心在控制灵力上没有注意,现在想来就是秋桐了。 “其实也不算晚,你再去弄点吃的来。”李萸回过神后说,不管出不出门,总得先吃饱了。 李萸的话秋桐不能不听,就是心里再急,她也知道在李萸眼中吃饱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没吃饭,她还会心情很差,说不定还会发火。 等她出了屋子,李萸如风卷残云一般把桌上的碟子清空,等秋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换过衣服一身清爽的李萸。 好吧,小姐说得对,现在还不晚,秋桐默默在心里说。 李萸又继续吃了起来,直等到李远英院里的婆子来问什么时候能出发。 还能是什么时候,不就是现在能不能出发,李萸让秋桐去回了话,喝下眼前的甜羹,又被秋桐催着换了她刚刚没顾上的头饰后才出了门。 许秀才的事晚上来处理也不迟,左右她已经能凝出魂珠。 她凝出来的魂珠,比灵体本身所含的魂珠更稳定,灵力也更大些。这一招用得好,以后能派上不少用场,她却不愿意透露出去,也还得想法子搪塞小范爷,免得小范爷现来让她相助。 用灵法救人不是她想走的路子,她不想沾上太多这样的事。 漓山瀑布是漓县最有名的景点,每天都有许多客人来游玩,里面大部分是年轻男女。山脚下原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因客人来的多了,多了许多农家饭舍,前面待客,后面住人,两不耽误。 许多客人来了饭舍酒饱饭足后会出声指点几句,几年下来,这些农家人开的饭舍有的酒更醇了有的菜更香了也有的重修了房子;有往精美大气修的,也有往古朴质雅修的。 卫家人订了一间菜饭好的,早早派人过来侯着。来人认得李家的马车,待马车在村口稍停时,便上前招呼指明了去处。 李家三姐弟来的算是晚的,李远英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却因为李萸和李远?出门才晚了。李萸是为了吃,李远?……是为了准备宴会上可能会用的诗词。难为他一个孩子,想了一晚上没想出一句好的,早上还起迟了。 他有心想争口气,在哥哥们面前露露脸,也不用太出彩,反正他是庶子,不能太抢风头,却也不能一句也不行。想是这样想,却没这个才能,想到自己挤出来的诗句,他都有些不想来了。 进了饭舍,众人寒暄一番,倒没几个人会把关注点放到一个小小的庶子身上。 “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要去爬山了。”有一男子上前打趣,又朝身后看了一眼,“某人等的茶都多喝了一盏。” 李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知他说的某人就是尹皓生。 尹皓生大方笑了笑,朝李萸看了一眼,说:“天太热了。” “是嘛?” 众人笑了一声,也知尹皓生的性子沉稳,听了什么也不会改了神色,也就没有起哄。 尹皓生也不在意别人的态度,让开了位置说:“先进来用些点心。” “不是说要爬山?”李萸应道,在众人若有似无的带笑目光中淡定地在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正好有些饿了,需要吃点东西,别人怎么想又有什么要紧。 尹皓生把目光转向了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卫传铭,也算是这次出行的主事人。 卫传铭已经成亲,这次是带着夫人一块儿来的,见人差不多到齐了,便说着要出发。大约怕人饿着,小厮丫头都拎着食盒,里面的点心有些是府里准备的,有些是饭舍里刚出炉的。 既然说了出发,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出了屋子。 漓山瀑布能招来那么多游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上山的路宽阔易行,瀑布边上又有好几处石滩,可供人休憩。可是路再宽,也不能一次让十几人并排走,一般走着走着,相熟的人就走到了一起。 李远英看了尹皓生一眼,便带着李远?去跟其他表哥说话,他也不是个不知趣的,非得拦着未婚夫妻相处。不过两人也不可能单独走,李萸吃了两块点心刚起身,就有一对男女走了过来。女子李萸也认得,就是芳表姐,男子是跟芳表姐订亲的刘青。 “尹兄。” 刘青上来跟尹皓生打了招呼,芳表姐也带着几分羞涩跟李萸点了点头。 刘青早些年得过尹皓生相助,之后两人就成了好友。尹皓生和李萸订亲比他早,他当时还为尹皓生惋惜,没想到后来两人带上了亲。如今李萸的病也好了,将来两家也能多走动,他想到便觉得幸运。 四人自然走在一起结伴上山,刘青是个话多的,又跟尹皓生有些日子没见,路上跟在尹皓生旁边说了许多话,跟芳表姐反倒没那么多互动。 世间规矩就是如此,就算真成了夫妻,在外面也不好太过亲密,免得被人说轻浮。芳表姐也知这一点,心下也没有多想,一心想找话题跟李萸聊天。 昨天聚会,有那么多姐妹在,芳表姐也没能跟李萸好好说话,不过她也看出来了,李萸不是个话多的,还极喜欢一个人呆着,许是病才刚好,还不适应跟生人相处。 芳表姐小时候话也不多,跟父亲在外面任上后,与不同人家的小姐来往不得不笑脸相迎。在外面这些年,她话变多了,也有几个聊得来的朋友,却都没有自家姐妹亲密。至少在自己家里,她话多话少的,也没有人来揣测旁的意思。 她与李萸同龄,婚期也定了,就在今年年末,只是消息还不曾传出去,就是为了她在娘家最后一年跟娘家姐妹好好聚聚。一般婚期一定,女子就只能呆在家里,不好再出门。她隔了许久才回京城,与家中姐妹都生疏了,得赶在出嫁前多跟她们走动。要是将来父兄离了京城,她有事也有去处找人商量。 李萸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商量对象,芳表姐自诩也算见过许多人,却没有像李萸这样的让人琢磨不透的。李萸不爱说话,却不是因为怕生,大约就是聊不到一起,芳表姐想了许多女子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都不见李萸搭话。 终于有人跟她感受同样的辛苦,在不远处目睹一切的秋桐很是同情地瞟了芳表姐一眼。 好在她们在爬山途中,话题进行不下去时,还可以用体力不支掩饰。不过很快芳表姐就发现体力不支的只有她,李萸气息稳定,爬山就像在后花园闲逛一般。 一个一直呆在家里都不怎么走动的人,怎么体力比她还要好?芳表姐心下疑惑。 漓山的路并不难走,芳表姐看了其他人,倒也不是个个像她这般体力差,甚至有几个劲头足的表妹还在比赛谁先到瀑布边上,也不怕跑出一身的汗。 接近瀑布后,爬山已经累了的人明显感受到阵阵清凉,不由精神一振。丝丝水滴轻轻柔柔地飘了过来,却强硬地生生把暑气隔绝在外。 举目看去,瀑布的顶端却不是山顶而是一个山洞,也不知是怎么样的造化让这河流误入群山之中,又生生钻出一个出口。 第九十三章 妄念生 瀑布底下有一个碧蓝的水潭,仔细看能发现有半指长的彩条小鱼游动,听说潭中还有条一臂长的银白色大鱼,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瀑布边上已经围了好些人,看到有陌生人过来,免不了偷眼打量,那些男女成堆站着的多半是不曾订亲,像尹皓生和李萸那样有男有女成双成对的,就是有主的。 来漓县渡假的人非富即贵,也没有不长眼的非往那有主的身上瞧。也有一些看着打扮鲜亮,实则一看就能看出衣料一般的女子在那里大声笑闹,想要吸引男子的注意。但凡男子自己或身边的人眼睛亮一些,就不会受骗,当然也有顺水推舟的,也不知最后谁骗了谁。 李萸属于眼睛不亮的那一个,看到有女子笑闹,还在想怎么她们可以在外面这样,她却不行,莫不是里面也有一些门道,比如说话大声可以,但声音得尖细得像是被捏了脖子的海鸟。这她可学不来,她还是安静一点呆着吧。 “有人说水潭里的大鱼是山神,可以向它许愿。”芳表姐在边上说。 李萸微一皱眉,可怜这些动物说不定只是吃多了一点体型不一般,连灵智都没开就得背负不属于它的重责。 “灵吗?”不远处的晴表妹凑趣道。 都到了瀑布边上,在山道上分散的人又聚在了一块儿,芳表姐也总算找到其他能聊天的对象。 “心诚则灵。妹妹想求什么?若是要求姻缘倒不如去那边的月老庙。” “芳姐姐竟取笑起我来了,到底是多了一个人在边上。”晴表妹嗔怪道。 她年纪也不小了,前些年差点就订了亲,后来才打听出来男方屋里虽没有通房丫头,但养着好些个清秀小厮,亲事就没有成。可惜当时听到消息已经有些迟了,她家临时毁约,对方势大不好将消息透出去,只能任对方把脏水反泼过来。 晴表妹很是郁闷了一阵子,还回外祖家住了一年多避风头。 如今那户人家败落,她也重新开始议亲,哪怕还是有些不顺利,她却淡定许多。至少最差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没什么可再担心的,大不了就在外祖家的地界寻一个家世清白的,也好过嫁入高门受气。 姐妹之间轻声说笑了几句,怕旁人听了笑话,还用扇子遮着面,也是瀑布边上一道风景。有人远远瞧了过来,也被这山间妍色吸引,向身边的人打听。 卫家这一头算上下人有那么多人在,多少有些察觉,却假装不知。女孩子矜贵,不好理睬陌生男子,就是在漓县也不能两边冒然接触的。 在瀑布边呆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大白鱼,他们便去了月老庙。 早几年漓山上只有一个破败的山神庙,也不知几时起山神庙不见了,倒多了一间月老庙。附近村民说是月老给乡贤托梦,这才改建山神庙为月老庙,外地来客也就听个热闹。 庙内有一棵大樟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桠上系着许多红绸。守庙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长得颇为慈善,看有客人进来也没有上前说什么,守在放着香烛的摊子前。 既然进了庙,他们少不得要买些香烛,还有买红绸的。 尹皓生也让长青买了红绸,走到李萸身边小声问:“庙里真有月老吗?” 李萸打量了一眼,倒没有看到灵压特殊的形体,倒是四周有一些灵线,碰了也不会不舒服,就是视觉上有些别扭,也不知有什么用。 “没看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是觉得这些隐形的灵线有些碍手碍脚的,索性一跺脚把这些线都给震断了。 “怎么了?”尹皓生本就关注的她,马上察觉出她的动作有些蹊跷。 李萸还没有回答,就听边人有人惊呼,转头看去发现是卖香烛的老人忽地昏倒了。他倒地的动静很轻,像是没什么重量一般,旁人只想着有人忽然昏倒的事没有注意到这个,李萸却是皱了皱眉。 就在路人围过去想看看老人出了什么事时,老人忽地又睁开眼,像是受惊般抽了一下,又露出笑容,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有些抱歉地朝周围的人拱拱手。又在别人好心问询时,摇手解释自己没事。旁人这才发现这位老者是个哑巴,见他没事也没再围着他。 李萸多看了一眼,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老人的身上没有血气,不管他是个什么,至少不在她可食用的范围内。 这年头,怎么妖怪这么遵纪守法,能不能浪起来?她发了个无用的牢骚。 “他有问题?”尹皓生小声问,目光却落在手上的红布条上。 “没什么大问题。”李萸不以为意地说。 既然李萸说了没事,尹皓生也不再多问,扬了一下手中的红布条,说:“我们绑同一条吧,写上我们的名字。” 他的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话题故意提的,余光在李萸如玉的脸颊上微一停顿,手指不由紧了紧。 “行呀,你写吧。” 这庙里也没有月老在,他们系上的红布条也没有效用,就是凑个热闹。既然没有用,她参不参加的都无所谓,也不必打破普通人的乐趣,总归又不用她出力。 红布条就放在一张桌案上,是免费拿取的,桌案还备着笔墨,底下放着结缘箱,香客拿了红布条后多多少少会施一点结缘钱。在桌案上写名字的男女不少,也有直接把红布条挂起来的,那就是没有意中人的意思。 写上名字挂上红布条再施一些结缘钱,总共也没花多少时间,这期间被李萸震断的庙里无形的灵线却又增加了。李萸仍没察觉出这线对人体有什么影响,却看着不喜,先一步出了庙。尹皓生跟在她身后到了庙外的树下,怕她闲站着无聊,与她说起了月老庙的灵验事迹。 “前年我的一位同窗……” “去年家中一位远房表妹……” “本地的一位学兄……” 他语调温柔,将一个个听来的故娓娓道来,李萸也听得进去,心下暗想,莫非里面的灵线是结缘用的。她不曾跟月老这类的仙家打过交道,以她在妖界的所见所闻,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自封个仙人之名是常规操作,不能代表什么。 有些修为高的人,未必战斗力就强,但总有一两样绝活或保命的手段。月老的绝活应该就是选中气运相合之人,让两人人生之路有了相交的可能,或者还能影响心性。 凡是能影响心性的术法,李萸都不是很喜欢,也不知她在庙里呆了那么一会儿有没有受影响。 转头看向边上的尹皓生,她定定看了几秒后,尹皓生不禁语调轻颤,停下说了一半的故事。 “怎么了?” “没怎么。” 李萸低下头,挤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要不是嫌我碍眼就好。” “倒不至于。”她低着地面上的小石子,又抬眼看向他,故作淡然道:“我看你挺顺眼的。” 尹皓生嘴角勾了勾,忍着笑问中:“就只是顺眼?” “不然呢?”李萸挑眉反问,能顺眼就不错了,这还是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她心情要是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尹皓生所求自然不仅仅是顺眼,来日方长,他也不急在一时,且边上还有这么多亲友在,他也不能跟李萸说太多私密的话。 等众人都出来,他们便准备下山。走到瀑布前时,李萸朝月老庙看了一眼,仍是没看出什么不妥来。 倒是在下山的路上,一行人遇上了杨李氏一家。终归是长辈,他们免不了寒暄一番,杨李氏的目光还在卫家几位公子身上看了一圈,若是可以跟卫家结亲也是不错的。 大约看出了杨李氏的意思,又想到尹皓生也在场,杨婷玉就有些不高兴,转身后就板起了脸。杨李氏发觉后自是不悦,免不了念她几句,杨婷玉也没有任由她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压低着声音争执着,等到了月老庙前人越发多了,杨李氏才顾着面子没再多说。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她叹了一声,便去挑选香烛。 守庙的老者依旧好脾气的模样,目光隐晦地在杨婷玉身上停留了一下,手指微动,飘在空中的灵线似有所感缠到了杨婷玉的身上。没有人发觉他的动作,杨婷玉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李萸现在来了,也看不出杨婷玉的异样。 杨李氏自是无从察觉,她这个年纪来这月老庙也没有什么意思,在庙里上过香后就到边上供人休憩的石堆处稍坐。下人替她垫了帕子,又替她打扇。就算山中清凉,杨李氏仍是出了一层汗,又被女儿气着,火气怎么也下不去。 闭目深吸一口气,她忽地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似与庙中的香烛味道一样,却没那么熏人。她不由多闻了闻,脑中似有一片白光闪过,恍惚间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细一听竟是有人在唤她母亲。她认得这是自家女儿的声音,可是说话的语调却不太像。 她想要仔细听时,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女儿这个样子可合你心意?” 杨李氏并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她的脑中仍是白花花一片,像是过于刺眼的阳光。她的眼睛会觉得涩疼,却又疼得很浅层,让她还能分辨出她现在看到听到的并不是现实,她应该是在做梦。 既然是做梦,她也不必想那么许多。 “好。” 她答了一声,随即便听到了女子的笑声。明明是女儿的声音,却连笑声都跟她所知的不同,轻柔的像是落在湖面上的滴滴细雨,生动淡然。她还想再仔细听听,却不禁背上一寒,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仍坐在石块上,杨婷玉正在姻缘树下看着什么。 她刚刚莫不是睡着了?杨李氏暗想,却看到杨婷玉伸手去够树上绑着的一条有字的红布条。她眯了眯眼,隐约看到布条上写着一个“尹”字。 这死丫头!杨李氏猛地起身,却因为起势太猛身子一晃,又绊到边上石块上坠了一跌。 “啊哟~” 她惊呼一声,吃痛地趴在一块石头上。 她休息的角落本就摆着一块块供人小坐的石头,就算她动作不大,往硬石头上一撞也会疼,何况是摔上去的。下人忙过来扶她,一边在扯尹皓生所写红布条的杨婷玉也赶了过去。 “母亲……” “你闭嘴。” 杨李氏一听她开口就觉得不顺心,想到刚刚入梦里听到的声音,真觉得货比货得扔。 为什么她的女儿变成了这样? 她想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落落大方的女儿,就像李珠一样,这要求又不过份,京城哪家小姐不是这样被教导起来的,就是有一两个不像样的,在婚事上也得乖乖听话,哪会像她的女儿这般! 要是刚刚她的梦是真的就好了,她想要梦里那个的女儿。 妄念既生,挥之不去。勾在杨婷玉身上的灵线在她身上缠了一圈,微微透出红色,没有人能看到灵线的另一头系着什么,就连这线的存在也没人察觉。 李萸等人下了山,在饭舍里呆到太阳快下山才走,除了吃吃喝喝,也玩了些击鼓传花的游戏,接到花的那个得抽令词做诗,不然就得罚酒。 尹皓生原还想着要是花传到李萸那里就帮她代笔,谁知她一次都没有接到花,有一次鼓声刚停时花刚传到她那里,她转手却给了边上的人。边上的姑娘还愣了愣,总觉得这花离她还有几个座位怎么一下子就到了她手上。 其他人隐约觉得李萸的动作太快了,但这样的巧合也就一次,其他时候李萸传花的速度跟边上的人是一样的,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因玩得高兴,哪怕宴会散了他们也没有舍得走,便有人兴冲冲地提议要游湖,特意派人去租画舫,还正好租到了一艘。出游结束的时间也就拖到了晚上,李萸倒没觉得什么,左右不会饿着,尹皓生还知道偷偷分吃的给她,不像秋桐,只会用目光提醒她少吃点。 秋桐:…… 第九十四章 大海捞针 等宴会散了,尹皓生坚持送李萸回去,明明她的武力值比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都高,还有两个弟弟陪着。见芳表姐也让人送了,李萸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怕又是什么约定俗成。 两人也不可能坐同一辆马车,到了门口说不了几句话就告别了,就挺浪费时间的。 许许多多的习俗都是瞎浪费时间,她腹诽,却已经知道跟人抱怨这些没用,暂时守着便是,尤其是这种本就不用她出力的。 今天吃到的东西没有昨天多,她回到家还是饿得厉害,一进了门就朝秋桐挤挤眼。秋桐现在已经能理解她时不时的脸上露出怪表情是为了什么,说到底就是懒,明明吩咐一句能说清的事她就是不开口,非得用表情让别人意会。 秋桐只能猜到她大概是饿了,大晚上的也没有别的可能。 厨房早就想到公子小姐出门回来会要些吃食,尤其是李萸,说不定要吃好几顿,备下不少吃食,只需前面吩咐一声,马上就能把准备好的食物送过去。 李萸人进了屋,厨房送来的第一波吃食就到了。她一时饿得慌,坐下大口吃着,又觉得屋里像是少了些什么。 等屋里烛火都亮起来后,秋桐去内室巡视了一圈,见就寝的物品都准备停当了才到外面替就着碗喝甜汤的的李萸打了几下扇子。 “今日屋里好像比往常热些。” 李萸一向不觉得热,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想,等端起另一碗吃食时,她的动作一顿,转头朝角落看去,又起身在屋里看了一圈。 “怎么了?”秋桐问,心下也有几分紧张。 她听说李萸是修行者,却还不曾看她展露过特异之处,除了胃口特别大。此刻见她在屋里四处打量,秋桐想到了许多骇人的传说,背上不由发毛。 “没怎么。”李萸皱着眉说,回到桌前坐下,把她端在手里的汤几口喝了。 秋桐看出李萸心情一下子变差了,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目光也不敢四下乱看,就怕屋里藏着什么阴诡的存在。她也不知要不要追问,若真有什么事,她要不要帮忙,以前李萸有事都是她帮着解决,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实在不踏实,就怕李萸几时把她这个贴身丫头换了。 等李萸吃完了一桌东西,秋桐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个小丫头收拾碗筷,不敢发出太多的声响,直到要出门前才照例问了一句。 “小姐,还要再准备宵夜吗?” 李萸抬起头,淡淡看向她,说:“要,多准备一些,照三倍的量。吃完这一顿我就休息了。” “是。”秋桐应道,却不觉得这像是睡着会吃的量,倒像是吃了之后要大干一场。 她也不敢想李萸想干什么,就怕那屋里出现了需要李萸动手的东西,都有点不想再往屋里去。 李萸的确没打算睡,原因很简单,本该呆在屋里的许秀才的生魂不见了。这么大一个魂,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现在她也不清楚许秀才的生魂会不见,是不是跟她凝出来的魂珠有关,还是因为外力,又或者他恢复了神智自己跑了。 有小范爷的定魂符在,总不能是自己跑,连厉鬼都能定住的符会定不住一个不完全的生魂? 趁着屋里没人,李萸又找了一圈细细闻了闻,倒是闻到了一股子香烛味。她觉得这香烛味挺熟悉,却不确定是不是先前在屋里闻过。到了夜里,她的房间本就会点蜡烛、熏过艾草,说不定现在闻到的就是两者混在一起的味道。 好不容易凝出了魂珠,眼看着今晚努力一下就能让许秀才的生魂复原,然后把生魂交给小范爷算了了他帮忙带路的情份,结果这魂竟然不见了!在臭鱼之后她就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大不了把凝出魂珠的力气花在找生魂上,她就不信了,小小的一个漓县能藏着什么大鱼敢来她屋里抢人! 又吃了一大顿后,她把房门一锁,吹灯假装睡觉,等外面没了动静,她便出了门。还没有到子夜,漓县街上还听得到丝竹声,在街上走动的几乎都是男子。李萸没记得要换男装,穿梭于人群中却也没被人发觉,路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感觉到一股强风吹过。 头一处要找的,自然是许家。她到了许秀才的屋里,仔细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生魂的存在。 果然不是主动走的,李萸暗骂了一声,到了院中随意感应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漓县街上仍然很“干净”,她走了一圈没看到一只游魂,这也方便了她找魂。可惜花了一个晚上,她几乎在县里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许秀才的生魂。 她心下渐渐更偏向是有人动手抓了许秀才的生魂,他们会不会已经离开漓县了,李萸暗想。 这要怎么找?要是真离了漓县,就成了大海捞针。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李萸大叹一口气,回到房间补了一颗丹药,又拿出黄符跟小范爷联络。寻魂这种事,还得靠阴差,现在天又要亮了,谁知许秀才的生魂跑去了哪里,如果是他不小心主动挣脱的,流落在外被太阳晒化了,她可真要呕死了。 地狱内,小范爷打了一个哈欠,本就青黑的脸色透着比往日更重的疲惫,可惜不是熟人也看不出来。就算看不出来,阴司也没有鬼敢惹黑无常。 这几天他真的是忙疯了,一个关押着恶鬼的刑场闯进了一头冥怪,阴差和恶鬼损失了大半,还有许多恶鬼跑了出去。 对付高阶冥怪有专门的阴兵阴将,他主要还是要得抓捕逃出去的恶鬼。阴世和阳世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天地甚至有许多阴阳夹缝世界,里面还有特殊的人种。逃脱的恶鬼要是通过未知的路径离开了阴世,他们想找回来就难了。 阴司一边派人守着一些已知的阴阳出入口,一边派人追查恶鬼下落,如今整个地府都查了一遍,没发现有恶鬼的存在,那些下落不明的恶鬼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小范爷为这事发愁,倒不记得阳间还有一个生魂,得了李萸传讯他才记起,不得不去拖着疲惫的脚步大白天的去阳世走一趟。 李萸这边的符纸刚随风而散,小范爷便到了她面前。 “那小子呢?”他扫了一眼,没看到许秀才的生魂,也不知李萸叫他上来是为了什么。 “不见了。” “不可能。” 小范爷并不相信,以为李萸所说的不见是许秀才的生魂自行消散了。就算许秀才的生魂不全,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在室内消散。 “我昨天早上已经助他恢复了一点,后来有旁的事,我就出门了一趟,晚上回来他就不见了。”人都请来了,李萸也没什么可瞒着的,“是我疏忽,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捉一个生魂。你能找到他的方位吗?” 小范爷皱了皱眉,也觉得这事奇怪。世间倒不是没有捉生魂的邪道,却也没有冒然出手的。许秀才的八字他知道,普通的不值得多看一眼,没有人会故意对他下手,偏偏他被人换了魂,都不知是为了什么。 “我会去找,这事定有什么蹊跷。我过会儿跟道宫传信,让他们再派些人过来。” “好。” 这种事果然还是应该交给道宫,李萸现在只后悔没有一早想到这一点,还傻傻地自己去研究了魂珠,结果虽是好的,但事情还是办砸了。 小范爷也不能怪李萸不当心,谁能想到会有人闯进别人家里带走生魂。看到有生魂被符定着,就该知道这儿住的是同道中人,没有冒然动手的道理。李萸的武力也不低,得罪了她可没有好处。 “我发现这漓县怪怪的,竟没有太多游魂,比京城还干净。”李萸又提了一句。 小范爷微一思索还真是这样,因他出行时少有不长眼的游魂会撞到他的面前,上回来漓县没有发现也没觉得多诧异,现在细细想来,就是躲也没有躲那么快的,看来这漓县的确有古怪。 “我会查的。不说了,我先去找那小子去,别给太阳晒化了。”小范爷叹道。 有些人情真是欠不得,谁能知道还回去得这么麻烦。 李萸也是这么想的,人既然是在她手上不见的,就算她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在家里干等着。再说了,她都服丹了,也不能浪费药效。 可是要怎么找呢?她站在屋里愣了片刻,听到外面秋桐来送吃的。 厨房给她准备的吃食一向丰盛,李萸扫了一眼,选了几样不占位置的放在一个盘子里收进随身宝袋,又朝在内室整理的秋桐吩咐了一句。 “今天我有事,出去一趟。” 出去?秋桐暗觉不好,转头时厅中已经没有李萸的身影。 完了,这可怎么跟夫人交待,秋桐着急地在桌前站着,看到吃食只空了一半,又开始担心李萸出去会饿着。想到这个,她急忙进了屋子,发现李萸的钱袋还放在匣子里。这身无分文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秋桐脑子乱了片刻,很快又冷静下来,去了隔壁先把这事报给了于姨娘。 于姨娘也急,在原地转了一圈,汗都出了一层。 “你先别说。”于姨娘小声嘱咐秋桐,“我会跟夫人禀报。” “是。”秋桐不好不应,看于姨娘比她还急,她反倒冷静了下来,还安慰道:“姨娘安心,小姐说不定就是呆烦了出去散散心。她与常人不同,不会在外面吃亏。” 听秋桐这样一说,于姨娘也跟着冷静下来,又细细想了近来的传闻,问:“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漓县出什么怪事?” “怪事?” “那种怪事。”于姨娘挑眉提醒道。 秋桐背上一寒,听说她倒是没听说,就是想到昨晚李萸在屋里的表现,好像屋里有什么东西一般。勉强笑了笑,她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有听说。” 于姨娘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怎么办呢,有些事她也不敢问,要是真有什么事,她这当姨娘也帮不上忙,甚至连李萸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让厨房多准备些宵夜吧,白天就别送吃的了。小姐中暑了,暂时没胃口。” “是。” 至于要怎么跟夫人说,就要看夫人心情如何了。 同一时间,尹皓生正在沐浴间泡澡。 他并没有晨间沐浴的习惯,只是夜里出了些汗,才早起后叫了水。当初府里想给他安排通房丫头,却因为那丫头有了别的想头不了了之了,之后老侯夫人想再安排其他女子来就都被尹皓生婉拒了。老侯夫人也没有强求,只盯着他的院里别出现一些清秀小厮就好。 继侯夫人先前也想给他院里塞人,他顺手要来身契后,就寻了错处让她们在院中当杂役,要是再不懂事,他有那么多庄子呢,会有娶不上媳妇的奴仆等他开恩。 后院想要整治一个人很容易,随身往她们屋里塞些贵重物品就能把她们赶走,这当然是最后撕破脸时才用的法子。好在这些个丫头还算安份,许是知道他成亲后会搬出去,以后靠不上侯府,跟着他也没有前程,不如寻府里其他主子。 李萸病好后,他就已经开始清理人手,留下几个将来愿意跟他离开侯府的仆役。 他生母留下的老仆,早就已经挪到了庄子里,将来也不打算再叫回来。他不喜欢府里的一些老仆,却顾着情份不会让他们老了无处可去。一些能干的管事倒是可以留着,哪怕心大了些,却还管得住。将来让李萸来管着他们是不能的,他少不得要再培养一二心腹帮忙管着外面的事。 “嘚嘚~”有人敲了沐浴间的门。 “什么事?”尹皓生问,也没听到人回答,却听到沐浴间的门开了。他不由皱眉,身边的下人都是学过规矩的,哪一个敢这么随意进来,别是哪个心大的丫头。 才刚想罢,他就知道了那个大胆的人是谁。 第九十五章 颜色正常 既然是沐浴间,李萸不意外地看到泡在澡盆里的尹皓生,这年头也没有花洒,她进来也不可能看到不可描述的画面,心下也没有多想。 因为臭鱼的关系,她可没少看那些不管穿上衣的鱼族露出来的上半身,而且它们爱喜欢往身上抹闪粉,金粉银粉还算正常,还有抹其他颜色的。别人说它们的颜色太夸张,它们却声称这是本身自带的颜色。 她想到抹着粉红色闪粉的泥鳅精,真不知连胡子都没藏好的他,怎么能说出他本来就是粉红色小可爱这样的话。还有一些看出她不凡,想要自荐枕席的,哪怕他们想展露自己的优势,但她真看不出五颜六色的羽毛哪里吸引人。 走到澡盆前,她目光飘了一眼,至少确定尹皓生的身体颜色正常,瞧着也不瘦弱,可比那些妖族顺眼多了。 拉过边上的矮凳坐下来后,两人的视线基本持平,她只能看到尹皓生的肩膀,再多就看不到了。 反正也记住了,用不着再多看。 “我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李萸态度轻慢地问,显然在说就是真让她看到什么,错也不在她,她也不在意,最好尹皓生也不要在意。 尹皓生也不想为着这样的事跟她置气,她向来来去随意,她的嫡母都看不住她,何况旁人。但是这事太意外了,在他的设想范围之外,以至于他好一会儿没法回话。 “你脸红什么?”李萸皱了皱眉,本来只要他没什么反应用他一惯的圆融把事情跳过去,她也就不会尴尬,可他这一脸红,倒显得她真做了什么恶事一般,“我是有急事才来找你的。” “什么急事。”尹皓生问,略缩了一下身子,把肩膀也沉到水下。 “你上次说的那些性情大变的人,有几个现在还在漓县的?我想去探探。” “你一个人去?漓县的路你都熟吗?也不清楚他们现在是在家还是出门。” “遇上几个算几个,遇不上的我就守着,他们总归是要回家的。” 尹皓生略一深思,说:“我陪你去吧,就是他们出去我也能打听他们去哪里,免得你又要到处跑又要等,太浪费时间。” 李萸默默在心里计算是等待花的时间多了,还是带上尹皓生花的时间多。她一个人动作迅速,花在路上的时间很少,带上尹皓生就不一样了,马车走得那么慢,她都能在车里睡着,这才是真的浪费时间呢。 偏她的确不知道漓县路,每条路也没有路标,每户人家也没有门牌,她就是知道对方住在哪个巷子里,每到一处也得打听一番,这也得花时间。 她还没有想好,尹皓生已经平静了一些。 “你就这么出来了?也没有换男装?” “哈?”李萸傻眼,这种关键的时候,谁还记得男装的事。 “我在庄子里还有几身稍小的旧衣,你若不弃可以换上。等你换好衣服了,我差不多也能出发了。” “好。” 李萸勉强应下,也不再去纠结让不让尹皓生跟着的事。有时候身边跟着尾巴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还能看到她注意不到的东西。 目光看向尹皓生,她等着他让人去拿衣服,他也看着她,许是水太烫了,她看到他的脸越发红了,却没有出来的意思。 “我要起来了。”他小声说,脸上是礼貌的笑。 “哦。”李萸点头,起来就起来,她又没拦着,难道还让她扶着。 就这么又等了片刻后,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回神,转过身背对着浴桶。 嗐,有事早点说呀,她这不是隔着浴桶没看到太多画面以至于忘记他还光着的事。 尹皓生轻舒了一口气,看着她的后脑勺苦笑了一声,趁她没有转身,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散落的发丝。李萸眨了眨眼,以为他有事叫他,可是他的动作太轻了,也不知是不是不小心碰到。尹皓生也知她武功了得,不敢动作太大,很快就回过身出了浴桶去后面换上干净的衣服。 “好了,走吧。”他回到她身后小声说,见她果然马上起身要去开门,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等等。” “怎么了?”李萸回声问。 “你就这么出去了?”他的目光闪烁着,手还继续拉着。 “不然?”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外面取了衣服再进来,你换好衣服就在门口等我,就不怕别人看到了多说什么了。” 尽管他的安排挺有道理,李萸却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这么麻烦,你放心,别人不会看到我。我可不是一般人,想要藏身很容易。” “真的吗?” “对。” 李萸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却也没有跟他生气,她感觉尹皓生今天有些怪,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虽说就是被庄子里的人看到也没有什么,在他们眼中你就是未来的主母,但家里总少不了爱嚼舌根的人,将来你若听到些什么,不必放在心上,要是恼了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你还帮我出气?就你庄子的人都抗不住我一拳的。” “就是经不住才该用别的法子整治,不然岂不是便宜他们了。” “好吧。” 她是听说最好的报复不是要了对方的命,是夺走对方最重要的东西让他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可是这也太废时间了,远没有打一顿当下出气来得爽。出了气,这事就算了了,谁有这时间管他后来是痛苦还是开心,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人。 “那我们走吧。”尹皓生说着,就拉着她出了门。 这样走路并不方便,也不利于隐蔽,李萸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因他走在前面没法提醒。 也许只是忘了,李萸暗想,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传来,便一个闪身先于尹皓生进了他的屋子。尹皓生抓得并不紧,李萸稍一用力就挣脱了。他心下一坠,怕李萸恼了,直到看到长青过来才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遗憾地握紧了手。 “去推了今日的约,再准备两匹马。” 尹皓生也怕跟着李萸去办事会拖累了她,想着多少补救一下,旁的事做不了,速度提一提还是可行的。 “是。” 待长青走开后,尹皓生才进了屋,他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李萸,不知她藏在了何处。想着她肯定也没走,索性他也没有再找,而是去了柜子找他的旧衣服。 他每年来庄子里避暑,回去时总会留一两身衣服,庄子里的下人没有专门负责打理这些的,这些衣服就一直放着。前些日子长青倒是提醒过,收拾衣服这种事自有下人负责,换下来的衣服要么赏给下人,要么直接烧了,用不着他亲自过问。 尹皓生的同窗也不全是富贵人家出身,可是这些旧衣服也不好送给他们,免得他们以为他这是在羞辱他们。 现在这些衣服还在,也是他想再缓几天等回京前再收拾。 “你换这身吧。” 尹皓生挑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衫递给了李萸,又给自己选了身同样低调看不出料子名贵的灰白色麻布长袍,又去找了两根乌木发簪让李萸挑,李萸随手挑了一根,剩下那一根尹皓生便留着自己戴。 “你会束发吗?”尹皓生不禁问。 “当然会。” 她好歹也是个女的,怎么可能不会梳发髻,出门在外时她总不可能带个丫头在边上帮她梳。等她换好装,尹皓生也换好了衣服,只剩下头发还没有打理。 “你不会自己束发?要我帮你叫下人进来吗?”李萸有些得意地问,从这一点上也看得出来,男女还是有差别的,她果然还是有女人味的。 “没事,就是这簪子,总得戴得有点歪。”尹皓生晃了晃手里的簪子,目光看向李萸,略带期待地问:“你能帮我戴吗?” “行。” 这对李萸来说不是难事,与其等人来,还不如她现在就上手帮忙节省时间。 拿过尹皓生手中的簪子,她走到他身后,说:“你蹲下一点。” “好。”尹皓生扬着嘴角,好声问:“要不要到铜镜前戴?” “算了,戴好了。” 李萸踮起脚把簪子一插就完事,尹皓生都不曾蹲下。 尹皓生也惊了,说:“这么快?我还没有蹲。” “我踮一下脚就够着了。麻利点,我们出发吧。” “好。” 尹皓生心下的那点旖旎心思生生碎成了沫沫,看来今天的确是不宜想这些,还是先帮她把正事办了,就她这性子,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正事,根本想不到其他。 在出发前,尹皓生心下已经有了一个名单,哪家该先去、要按什么路线走他心里有数。为了节省时间,他还派了长青先行,到了地方先打听清楚行踪,等他们到了,长青回报一声再去下一个地方打听。 长青认得李萸,早先在庄子门口看到她时便猜到尹皓生改了今日的行程是为了什么,却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约好的,早上尹皓生起来时并没有提这个事。 主子的事他也不敢多问,还是先好好把差事办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尚早,去找的大部分人还没有出门。 每到一处,李萸知道对方没有出门,又从尹皓生那里确认了对方的长相,便翻墙进了那户人家。尹皓生也不知她进去是想做什么,照她的气势看,那些人定是有什么问题,她不会一拳一个都给解决了吧? 尹皓生不由有些紧张,怕她这样简单的解决方式会给她带来麻烦。可是两人离开后,他也没有听说性情大变的那一位出什么问题,不知是不是李萸并没有下手。 也不是每一位追踪对象都没有出门,有人已经去赴同窗之约。都是文生,模样相差的不多,尹皓生特意在他们聚会的茶楼要了一间包厢盯了一会儿,等对方单独从屋里出来才告诉了李萸。 “就是那个人。” “好。” 李萸应了一声,闪身出了门,尹皓生看她眨眼就已经到了那人的身后,贴在背上猛瞧。 她这是做什么?尹皓生瞪大了眼,站到了开了一条缝的门口,紧紧盯着两人。难不成她刚刚在别人那里也是这么盯着他们的?这怎么行! 李萸行动隐秘,哪怕盯得再用力,别人也感觉不出来。看过那么多人,她也已经有经验了,很快就发现了端倪,转身回了包间,进门时还挤开了站在门口的尹皓生。 “你要出去?” “不是,看看。”尹皓生有些心虚地说,看李萸已经坐下来吃点心,也跟着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心打量了她一眼,尽量平和地问:“你看出什么了?是不是他身上有妖怪?” “哪来那么多妖怪,不过也跟妖邪脱不了关系,他身上绑着线。” “线?”尹皓生不记得从刚刚的仁兄身上看到有什么线,怕是他看不到的线。 “那线是红色的,却极为隐蔽,得用力看才看得出来。” 她这还是有了经验才能只用看就看得出来,头几次的时候她看了许久也没发现那人有什么异样,直到上手用灵力激发了一下才发现端倪。 红色又隐蔽的线?尹皓生不懂,红色不是很显眼的颜色吗,怎么又会看不到。看来这事的确有些难办,他连听都听不懂。 “还要去找下一位吗?”剩下只有两位还没有见面,尹皓生私心不愿意她去,又怕误了她的事。 “算了,剩下的就交给道宫吧。” “道宫要来人?”尹皓生越发确定这事不简单,略一思索后又问:“你怎么想到今天来查这件事?” 李萸喝了口茶,略顿了顿,想着尹皓生也算是自己人,才说:“许秀才的生魂不见了,他被换了魂,这些人也被换了魂,只是他们身边并没有他们自己的生魂,也不知是不是被同一伙人拘禁。” 或者已经消散了,要是消散了就麻烦了,就算解开了这些人身上的红线逼出了他们身上的恶魂,他们也无法恢复。 这倒不是李萸担心的,做恶的又不是她,她不过是拨乱反正,就是杀了这些人错也不在她,就是想到有这么多人被换魂,又丢了那么多生魂,感觉有些不妥。 第九十六章 为什么是她 尹皓生稍一想就知事情险恶,要是这些被换魂的人成家立业有了功名,以后再处置影响只会更大。 “道宫的人什么时候来?”尹皓生问。 “还不清楚,应该快了,漓县离京城也不远。” “我再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你确定?你可别被发现,然后被幕后黑手抓走。” “不会的,里面有一位明年也要参加科举,还有一位是我一同窗好友的妹妹准备议亲的对象,我帮着打听合情合理。”尹皓生说着,目光又动了动,问:“要是我被抓了,你会来救我吗?” “哪里能扔下你不管。”她都吃了他多少顿饭了,怎么都得保他的命。 尹皓生微微一笑,却又劝道:“若是有什么危险,你就不用来救我了,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李萸就有点不爱听,她目光一挑,怼道:“你是觉得我打不过别人?” “我是怕你有危险。”尹皓生说道,感觉这对话的走向跟他的预期有点远。 “你放心吧,这世间能与我一战的不多,就是修为高过我,我也有保命的手段。” 她神情张扬,像是不将旁人看在眼里。尹皓生相信她有她骄傲的资本,却也担心她太过骄傲会轻敌,会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道,她这样的性子是最容易被激怒踩进陷阱里的。 “在外面还是应该小心点。”他到底还是劝了一句。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尹皓生被怼了也不生气,他本就是个没脾气的人,小时候还被外祖家的人笑话像个女郎,长大了还算没那么像了。他知不能一昧地对旁人好,得有自己明确的底线,可是对上走他一知半解修行一道的李萸,他也不知自己的底线该摆在什么位置,甚至他都不想设底线。 难得她活得这般鲜活,敢怒敢拼,又何必去束缚她。 剩下两人李萸不打算查了。吃过了点心,她也就回了家。 算了算时间,她服下丹药后,大概能保持三个时辰不受饥饿影响,期间她没有用什么大招,如果用了药效保持的时间会更短。 这个时间其实也算够用,她难以想象会跟人交手打上三个时辰还分不出胜负。如果有万一的状况,那就再想,她懒得为各种突发情况想太多。 骑马到了庄子前,她眯了眯眼,今天这一天除了费灵力更费眼睛,说不定再练练还能开发一些新招减少她中幻术的可能。不过新招什么的,哪有用离火来得爽快。 目光朝远方一扫,她正好看到在宅院前下马车的杨婷玉,也是她视力好才能看得那么远,她身边送她回庄子的尹皓生根本看不清宅院前下马车的人的长相,不这也能从外形衣着判断出是谁。 不知是不是今天用眼过度,李萸觉得看人看久了像是都能看出一层红影,就连杨婷玉身上也有。 不至于就这么花了眼吧? 她不信自己的眼睛会这么弱,转头盯着尹皓生,用力看了一会儿差点让尹皓生无法维持表情,她又把视线放到已经进了院门只剩下半个背影的杨婷玉身上。 “我好像看到杨表妹身上也有红线。”李萸喃喃地说,不等尹皓生回答,她又加了一句,“我过去看看。” 尹皓生自不会拦她,怕他们站在原地太显眼,等她走开后,他特意把马拉到大树下等着李萸回来。 宅院内,杨婷玉正眼眶含泪跟父母抱怨。 “罗家姐姐都看不上我,你们还让我上赶着装乖巧,根本没想过我将来会如何。” “婚姻本就应听从父母之命,先前就是太惯着你,让你的心思都大了。等回了京城,你好好呆在你的院子里反思,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就不要再出门了。”杨父沉着脸说。 “父亲……” 杨婷玉敢说这样的话,除了母亲宽容,还因父亲的宠爱。从小到大,父亲很少用严肃的语气训她,对她一向是和颜悦色的,有时母亲要训她父亲还会拦着,怎么今日忽然变了脸。 “你以后别再纵着她了。”杨父冷声跟杨李氏说。 “是。” 杨李氏应了一声,也不好说若不是杨父以前一直拦着,杨婷玉还至于被宠成这样。她心下也纳闷怎地杨父会生这么大的气,莫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想想女儿前几天晚上还私自外出,她也有一些心虚,生怕外人都已经知晓了这事。 罗举人的姐姐说话中带刺,但也没有推了婚约的意思,等回京后两家人的亲事就可以正式定下来了。罗举人父亲亡故,出嫁的姐姐就是再挑剔也不用日日相处,又能受得了多少委屈。若她连这点气都受不了,将来嫁去别的人家更呆不住。 杨李氏夫妇都看好这桩亲事,杨婷玉就是不满也没用。杨父还想着好好磨一磨杨婷玉的性子,免得她出嫁后闹出什么事来丢了杨家的面子。 前面尹皓生那桩事,虽是他默许的,但是闹成这样也只能怪母女两人太心急,与他无关。 事情闹出来后,他被同僚笑话了好一阵子,要是这次杨婷玉亲事不成,再传出行为不检的闲话,他的面子真要掉光了。 “送小姐回屋。” 杨李氏看着杨婷玉也心烦,她还有脸哭,家里又不曾短了她什么,是她不学好才闹出这些事来,怎么不想改改,要是能学来李珠的一半那该多好。 杨婷玉是真想哭,恨恨跺了一下脚,她捂着脸跑回屋里,不懂这世上竟有这么自私的父母,这些年的温馨相处竟像是假的一般,四顾时竟没有一个对她好的人,她还不如以前的李萸。这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她越想越气,也不肯听素雪的劝,素雪无法,只得守在边上。片刻间,她恍了一下神,也就没有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还就紧跟在杨婷玉身后。杨婷玉趴在榻桌上抽泣,哪里顾得上身后的情形。 李萸仔细盯了一会儿后,还出手碰了碰,确定眼前这位表妹还完完全全是她表妹,再过一段时日就不好说了。 尹皓生也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李萸回来,见她面色沉重,也跟着替她忧心起来。 “道宫的人明天就要来了,你不必太过烦恼。”尹皓生劝道。 “我就是想不通,她不是什么特殊的命格,也没有闯入什么诡异的所在,就在漓县当地逛逛,怎么就惹上了邪修。我也没在街上撞到上什么可疑的人,他们能躲到哪儿去。” “李伯父前日刚来漓县时,你也见过杨小姐,没发现什么异常吗?”尹皓生想了想问。 “没有。” 虽说那天她没有仔细看,但杨婷玉跟李远?闹起来的事让她印象深刻,她那时并没有从杨婷玉身上感觉到异样。 “那之后她曾夜游过。”尹皓生提点道。 杨婷玉跟赵五小姐夜游不是什么秘密,跟赵五小姐玩耍的大家小姐不少,像杨婷玉这样没有兄弟相伴就这么跟赵五小姐游至深夜才归的算是少有。尹皓生听说后没有多说什么,也不会跟李萸谈论此事。论夜游,李萸才是动静最大的那一个,她直接解决了一个鬼王。 “夜游?”难道是晚上出去时惹到了什么? “她是跟住在不远处那个庄子里的赵五小姐一块出游的,你若要查她,晚上可以去试试。不过这位赵五小姐武艺出众,庄子上下戒备森严,你过去时要小心。” 李萸闻言定定地看向他,似在他脸上找着什么。 “怎么了?”尹皓生不解地问。 “你竟然不拦着,不是不让女子晚上出门吗?” “拦得住吗?”尹皓生笑着问。 “拦不住。” “那我何必多此一举,还会招你烦。”他微笑说完,目光又认真了起来,“二娘,我是相信你的实力才不拦着你外出,你千万不要因为世间的修行者打不过你就掉以轻心,难保他们没有其他手段,就像这次换魂一样,你以前也不曾见过。要是他们用你不知道的手段对付你,对你的生魂做什么可怎么办。”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也不能跟他说她现在就是魂体本体。 她也知道尹皓生是为了她好,又淡淡回了一句,“听你这意思好像我很嚣张似的,明明我近来很低调,做事也动了脑子。还有,别叫我二娘,叫我萸大。” 以前她的小弟就是这么叫她的。 最初她还没有站稳脚跟时,许多人叫她“鱼精”,因为她的名字听起来像是“鲤鱼”,许多妖还以为她是个不会取名的鲤鱼精。这个误会一直到后面也没有解除。随着她的名号越发响亮,自然少有人再敢当着她的面叫她“鱼精”,小弟们都叫她“鱼老大”,只有关系近的才叫她“鱼大”。 他们所叫的“鱼大”,跟李萸所以为的“萸大”显然不太一样,这也不妨碍李萸收小弟时让他们这么叫。当头头的怎么都得有个尊称,这是她在妖界不知不觉学到的规矩。 尹皓生却不愿意这样叫她,笑道:“我年纪还比你大呢,怎么能这样喊。” 停顿了一下,他小声问:“我唤你阿萸,可好?” 不就是一个称呼,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吗?李萸抿了抿唇,说:“你随意。” 尹皓生看出她不在意,就想得寸进尺,说:“我原还想叫你阿萸妹妹。” “求求了,你可千万别。” 李萸表情夸张地摇了摇头。这些天她被一些亲戚叫姐姐妹妹的,叫得她心里都有一点发毛,总是莫名让她想起各种妖精家族的聚会,她们各自叫着姐姐妹妹转身就为了抢灵宝大打出手还有直接把对方吃了的。她都听出心理阴影了。 尹皓生原也没觉得她会答应,说:“那我就只叫你阿萸。” “行吧。” 在得到她答应后,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缰强,轻声唤她:“阿萸~” 明明是她答应的叫法,李萸身上莫名一麻,似乎骨头缝里钻进了什么挠得她全身不得劲。她皱眉啧了一声,总觉得哪里怪。 “怎么了?”尹皓生问,她的表情变化那么明显,他自然看出来了。 “也没什么,有点不适合。” “我多叫你几次,你就习惯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李萸暗想,可事实证明不是。 “阿萸、阿萸、阿萸……” 听到尹皓生连着叫了她几声后,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种不适感没有消失还加重了。 “你的语调有点问题,声音应该更硬一点。” “是吗?那我改改。”尹皓生微微笑着,像是假装生气一般,加重了语气叫了一声:“阿萸!” 语气是硬了一点,可她听得出他的声音是带着笑的,一听就知道他没有在真的生气。李萸歪了一下头,显然不是很满意,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又变着调子叫了她好几次,情绪是变化了,声音中高昂的部分却一直都没变。他好像很高兴,也不知在高兴个什么,李萸像河豚一般鼓起了脸,很快又恢复了平常。 “不用再叫了,天都要黑了,我回去了。” “好,小心安全。” “放心。”李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却又听到尹皓生喊了一声:“阿萸,明日再会。” 她挤了挤脸,脚步越发快了,她听不习惯这个称呼,却又知道问题可能不在称呼上,是尹皓生的语调有问题,他要是用同样的语调叫她“萸大”,她也会无法接受。 飞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李萸依旧想不通这个事。秋桐忽地看到有个男子进了李萸的房间心下一惊,直到认出是李萸才松了一口气,左右打量了一眼后小心关上房门。 “小姐,你先换衣服吧。” 李萸没有应声,拉起了自己的袖子盯着自己白皙的手臂。 “上面也没长毛呀……”她嘀咕了一声,既然没发毛,为什么她身上仍刺刺痒痒的。 长毛?秋桐后悔自己房门关得太快了,她小心瞄向李萸,想确定现在坐在这里的李萸没有被妖怪咬了或者附身,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长毛。忽地,李萸看向她,漆黑的眼睛印照着秋桐惊慌的样子。 第九十七章 图什么 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李萸不解,问:“衣服呢?” 不是说让她换。 “我这就去取。” 秋桐连忙转身去内室,还因为起步太摔别了一下脚差点摔倒。等她站稳了,心情也平复了下来,她还是不要为了一些不要紧的事自己吓自己,李萸看起来吓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得早点习惯。换个角度想,要是李萸真惹来什么邪祟,她一个只有缚鸡之力的丫头也做不了别的,只能等死。 不过就这么让她认命,她也是不肯的,谁不想活着呢。 待李萸换好了衣服,秋桐暂时放下对有些眼生的男装的疑惑,问:“小姐,要吃点什么吗?” “要的。”李萸应了一声,又在她要出门前叫住她,“夫人发火了吗?” “姨娘可能还没有跟夫人说呢。” “那就好,多拿点吃的来。” “是。” 秋桐火速给李萸拿了许多吃食来,看她津津有味地吃下去,确定这就是她家小姐没错。 于姨娘知道李萸回来了,悄悄过来说了她几句,李萸要听不听的,到了晚上没人管着便出了门去赵五小姐的庄子走了一趟。 赵五小姐的庄子很平常,那些所谓森严的护卫对她来说如同虚设。她没在庄中看出什么端倪,也没见赵五小姐及其家人有什么异常,就是觉得这女子颇为不同,比她这几天见的姐姐妹妹更硬气些。硬气归硬气,也不代表她心里没有弯弯绕绕,就像家里看似温婉的姐妹遇事也不是只知道哭泣全然没有半点主意。 李萸停留了没一会儿,见赵五小姐收了飞鸽传信后召唤手下去书房便离开了。 她对世俗的事没有太多的好奇心,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出门折腾她好不容易吃饱的胃不过是为了弥补她的疏漏。 确定了赵五小姐没问题,她回屋一边吃着留好的夜宵,一边努力思考杨婷玉到底是怎么惹上这事的。她也想到了漓山上的月老庙,可那天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沾上过灵线包括她。旁人没有出事,为什么单单杨婷玉惹上了。 而且月老庙的灵线很脆,她不怎么用力就弄断了,不像绑在杨婷玉身上的不好拆,至少没法用蛮力拆,容易伤到她的魂体。 这事就不用她烦了,她都已经查出那么多事,也算是将功补过,之后若有什么他们打不过的幕后黑手才是她该出场的时候,其余事就交给道宫来的那些人吧。 想过这些,她安心睡下,不再去想太多。隐约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直到入睡前才记起是小范爷没有回来。这也不算太反常,说不定小范爷直接回阴世或者去道宫了,人家一黑无常大佬,没必要跟她一个阳世的修士报备行踪。 漓县离京城并不远,李萸想着小范爷通知了道宫的人之后第二天道宫的人就能到,到时候她可以把她花一天时间查到的事告诉他们,把事情交由他们去办。可是等到了傍晚,她也不见有客人上门。 难不成是在找人手?李萸暗想。 又过了一天,李萸仍不见道宫来人,心下不禁有些焦躁。 她眼里存不住事,有什么事情都想当下解决,什么布局什么权衡统统别来烦她。原想着就这么一件事,等道宫的人来了查上一天多少有点眉目,再查上个三天就能查出幕后黑手,她帮着解决幕后黑手,事情就结束了。 多么简洁利落,她想要所有事情都这么顺风顺水的完成。 可现在呢? 别说完成,连人都没有到齐! 道宫的人怎么回事?莫不是抽不出人手来? 李萸对道宫的印象还停留在槐村一事,当时陪她进槐村的几位大师也不全是道宫的人,可见道宫人手不足,连五个高手都凑不齐。而且就他们那些个人,她都不意思叫成高手,这水平比她刚从隐仙门出来时都不如。 “小姐,这身衣服要怎么处理?”秋桐抱着李萸从尹皓生那里穿来的男装问。 这些男装她不敢让别人经手,洗晒都是她自己来的,细细看过针脚后,她觉着这跟尹皓生平常穿的衣服很像,却也不能由此断定。最主要的是,她可不敢问李萸是不是去了尹家穿了尹皓生的衣服,要是传出去非得闹出事来。 李萸看到这身衣服也想到了尹皓生,目光动了动后,她从秋桐手里把衣服接了过来。 “我好像有点中暑了。”她淡淡地说。 上回出门一趟,她就从于姨娘唠叨式训话中听出她们没跟卫氏说她出门的事,还主动给她找了个借口。这法子不错,她觉得可以再用用。 秋桐一听,也知她这是要出门,不禁脱口而出:“小姐,你又去见尹公子?” 话一出口,秋桐就有些后悔,怕李萸责怪,她小心说道:“奴就是问问,没有旁的意思。” 看她有些羞窘的模样,弄得原本没有多想的李萸也跟着别扭起来。 “我是去见道宫的人。”她说道,本来她就是为了道宫的事才去找尹皓生的。 秋桐越发不敢多问,默默拿了一身男装暗示李萸换上后,收拾了碗筷便出去了。反正她也拦不住,就假装不知道吧。 去找尹皓生是李萸临时起意,道宫的人没来找她说不定是因为她明面上的身份,她也不知道漓县道宫的办事处在哪儿,不然就自己找上门去了。她不知道,不代表尹皓生也不知道,她现在也看出来了,尹皓生的消息比她灵通,有什么事她没必要全都自己查,还是问尹皓生吧。 若是秋桐能干些,她还可以让秋桐帮她去收集消息,只是看秋桐的性子,怕是更喜欢打理后宅一些。 到了尹皓生的庄子,她意外地发现里面很是热闹,除了尹皓生还有一帮与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子,李远英也在其中。 这是文士间的聚会,没有一个女子在场,就连端茶送水的都是小厮。有人觉得这样清净,有人却觉得这样太素净了些,李萸到时正好听到有人在抱怨。 “尹兄,就算李兄也在,你也不必如此避讳,就是有一二貌美丫头在后院也不算什么,大家都是懂的。” 李萸隐在一棵树后面,闻言挑了挑眉。 “刘兄人品风流,得众多女子青睐,我哪里敢放女子在你边上侍候,免得惹那些女子余生伤心。”尹皓生笑道。 刘举人听了受用,又听旁人调侃道:“刘兄来了漓县那些好事可没停过,今日且清静一日吧,总得养养身子。” 这话一说,众人皆心照不宣地笑了,刘举人认得说话的人,知也是同好之人,笑着伸出手指远远指了指他。 男人在场难免说些荤话,却也知道分寸,有些话说得多了就不是风流而是下流。尹皓生既然组了全无女子的聚会,他们也就不会在宴会上多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不像有的宴会,主家特意遣了美婢在身边侍候,若是喝多了还能侍候到别处去。 李萸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倒是尹皓生的一举一动让她觉得有些新奇。她一直觉得他很温和,像是随她摆弄的泥团子,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如今看来,他应当是水,虽也能化为随意形状,但也不是由着人控制,要是惹急了说不定还能卷起三层浪来。 男儿当有些脾气才好,她自己的脾气就是直来直去的,便不喜欢那些想事情弯弯绕绕的人。她在妖界交好的妖,要么与她脾气相投,要么就如尹皓生这般事事顺着她。 弱肉强食,尹皓生肯处处照顾她,说不定是为了她将来为他出头。她倒是忘记了他一个普通人其实没有需要她出头的地方。她也不能随意对人动手,除非给尹皓生添堵的是大妖……一个普通人遇上大妖的几率有多大?在这种灵气不足的世界里,她想碰个大妖还碰不上呢。 既然不是为了她的帮忙,他为什么这么照顾她,就为了拿她当幌子挡烂桃花?李萸算了算自己的食量,觉得尹皓生亏得很。 尹皓生也知自己准备的宴会对有些人来说无趣了些,到了午后便散了席,也不耽误有些人赴晚上的约。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他回到房间时略有些疲惫,却不忘问长青:“点心送去李府了吗?” “送了。” “也不知这头茬的桂花糕合不合她的口味。” 尹皓生说着就走到了屋前,抬眼便见屋内李萸正坐在桌前喝茶吃点心。 他莫不是累昏了头了? 抚了一下额,他看向长青,从长青同样惊讶的目光中看出眼前所见并不是假的。 “去换壶热茶来。”他吩咐长青道。 长青知意,不但他去倒茶,连院中其他下人也带了出去。 “你下次现身记得避着人些。” 尹皓生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扭着身子跳进杯里溅了几滴在外面,让尹皓生不由得皱眉。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他问,稳了稳心神,移动杯子里盖过了那几滴水珠。 “你见过道宫的人没有?都一天了,也不见有人来。” 才一天……尹皓生暗想,默默喝了一口冷茶,劝道:“许是在召集人手,应该就快来了。” “他们以前也这么慢吗?”李萸皱着眉问。 “这已经不慢了。”尹皓生淡淡一笑,见李萸明显不信,便有些感慨地说:“上个月江北洪灾,受灾县城到现在没有一个后续章程。” “这种灾害总会发生,各地也没有个处置的办法?处理限期和最低标准也没有吗?”李萸随口问道。 在师门练武时李萸也会学习遇上哪种妖兽要怎么应对,她当初为了记各种妖兽的死穴可费了老鼻子力气,现在是都用不上了。世上的灾害难道还能比妖兽还多,怎么没人定个步骤出来? “前朝曾有人提过,后来被腰斩了。” “啥?”她好像听到了一个逻辑不通的东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那你以后当官怎么办?”李萸问。 “我?” “对呀,你很优秀呀。” 尹皓生的脸上不禁浮现笑意,又恐她觉得自大,努力收敛着,化为抿在嘴角得体的笑,除了目光如星辰般闪亮,别人哪里看得出他在狂喜。 “你,真觉得我优秀吗?”他克制着声音中的欢喜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又不是嘴甜的人,也没必要讨好他,何必说这个谎。两人也认识一段时间了,难道他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她挑了挑眉,忽地问:“你是不是想听我多夸你一遍?” 他的目光一闪,半真半假地说:“想听一辈子。” “你想得倒挺美。” 尹皓生扫了一眼已经空了的点心盘子,说:“难道供你吃一辈子点心还不好吗?” “你竟然想用点心收买我?”李萸不屑地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说:“等过些日子我好了,就再不用吃这些烦人的东西了。” “你是想要过河拆桥?”尹皓生故意问。 “我是这样的人吗?”李萸沉下脸。 “我知道你不是。”尹皓生说着扬了一下嘴角,夸了她一句,“你也很优秀。” “你干嘛?感觉像是有什么企图。” “我能图什么?”尹皓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除了你的人。” 这是什么话,李萸差点战术后仰,却被他看的浑身不对劲,不禁气恼地回瞪他。瞪了片刻,她忽地回神,目光落在他绯红的脸上。 “你是不是喝多了?” 尹皓生顿了片刻,伸手捂住额头,喊了一声:“哎呀。” 刚刚的停顿是怎么回事?怎么她觉得有点假呢,李萸腹诽。 “我头有点晕。”他说着,目光试探地看向她,片刻后不见她有反应后,他伸手拉着她的袖子,“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你莫要恼我。我先趴一会儿。” 尹皓生说完还真趴在桌上,手却还拉着她的衣袖。 好奇怪,李萸依旧皱着眉,他这个姿势也怪累的,为什么不好好趴桌上或者进内室躺会儿? 喝醉的人真是不讲武德! 第九十八章 山神 李萸盯着面前早就已经空了的点心盘,又扫了一眼外面的天空,耐心正一点点被消磨。她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跟醉鬼聊些有的没的。 隔了不知道多久,她实在是不想再呆下去。 “道宫的事要怎么办?”她叹道。 “我派人进京问问吧。”尹皓生声音低哑地说。 看来也不是醉得特别厉害,李萸暗想。 “要不要让人给你弄碗醒酒汤来?你这酒量也不太行呀,也没有喝多少怎么就起不来了。” 尹皓生闻言目光一闪,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喝多少?” 李萸语塞,不想跟他说她先前在院中呆了许久的事,赶忙扯了一个理由。 “我猜的,你在外面有分寸。” 尹皓生心中鼓鼓胀胀的,像是有什么再也隐藏不住。微微抬起头,他看向她,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现在他这酒是醒了?李萸暗想。 “阿萸~”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口问:“你讨厌醉鬼吗?” 看来是没醒!李萸啧了一声,从他手里扯了衣袖出来。 “不跟你这醉鬼说话了,我走了,记得留心道宫的消息。” 她凶巴巴地甩了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尹皓生这才抬起头看着她仓皇的离去,有些无奈,却又止不住脸上的笑意,现在也没有别人在,他痛快地笑了几声,又收敛起笑容开始担忧她是不是恼了。她脾气是急了些,却不是个爱记仇的,他倒是没那么担心她会为着小事生气,就怕她知晓了什么以后避着他。 他果然还是喝多了,尹皓生有些后悔,却又马上扫空了心中的踌躇。 总得往前走一步的,他不能一直拖着,不然她又如何能明白。 李萸自认为不算傻,回到家之后也细细想了尹皓生的反常,类似的情况她不是没有碰过,以前有狐族的妖想戏弄她曾对她献过殷勤,还有天天想生崽的海豚精也曾向她示好。当时,她只要在指尖亮出离火,他们就跑了,不知同样的招术能不能对尹皓生用。可尹皓生要是跑了,她是不是就吃不到那么多好东西了? 人家也没有做什么,还帮她跑腿,她拿出离火吓他有点不合适吧?要是不小心烧到他身上,他就没了。 就是她不亮出离火,就她的实力,尹皓生也是知道了,她不信他有这个胆子,估计还是喝多了。酒壮怂人胆,他才敢跟她开几句玩笑,这说明两人的关系又好了,她也可以更放心地使唤他了。 李萸想了一夜,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醒来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连道宫的人迟迟不来的郁闷都散了。 直到了傍晚,她接到了尹皓生借着送点心传信约她出来说话,她才又别扭起来。 两人有什么话好说的,为什么要约出去?她倒不是怕他,就是挺不想出门的。李萸拿着信迟疑了好半天,终是觉得还是要给尹皓生一点面子,才在天黑前不情不愿地去了约好的茶棚。 她刚踏进茶棚的门,还没见到人,就知道尹皓生约她出来是为了什么,她已经听到龙旭臣的声音了。 “这样大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龙旭臣冲尹皓生挑了挑眉,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免得让幕后黑手听了去,却又没法忍着不说,“你不知道我在京城,都快闷死了,也没人帮我抄书。” “你书还没有抄完?”尹皓生笑着问。 “如果你帮我,这辈子还有抄完的可能。” 不至于,也不用抄那么久,就尹皓生所知闷头抄上一年也就抄完了。 李萸顺着声音走了过去,除了龙旭臣,还有她认得的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她庆幸自己出门换了男装,不然就掉马了。 “各位好。” 李萸拱了拱手,又朝尹皓生瞟了一眼,既然是道宫的人来了直说就好,她还以为有别的事。 “我昨天派人进京找了三郎,他和其他人却是不知情的。知道后赶着过来,又不知你的住处,他们只能先来寻我。” 她的住处要打听却是不难,却又不想旁人知道她的身份,只能让尹皓生搭把手。 “事情你都说了吗?”李萸问。 “说了。” “两位有什么高见?”李萸看向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显然没把龙旭臣算在能用的人手内。 两人对看了一眼后,青松道长压低声音问:“李大师还能联系上小范爷吗?” “他留了联络用的符,已经用了一张,现在就剩下两张。”言下之意是没查出点重要线索来,她不想联络。 “二公子说了漓县的事后,我便请了阴司的差爷,顺便也问了小范爷的事,却听说小范爷已经有两日没露面了。” “他去找许秀才的生魂了。”找东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萸很有经验,不禁看向妙空道长,“大师能不能帮着算一算?” “老夫没有见着人,也没有许秀才的八字,没法测算。适才倒是卜了一卦,这事怕是会有些波折。” 波折就留给他们吧,她只想负责收尾。 像是看出李萸的心思,尹皓生说:“这几天几位就在我的庄子里住吧。李大师来漓县原是有别的事务,好在漓县不大,往来也方便。” 李萸附和点头,说:“等会儿我会再联络小范爷,要是联系上了,我再去尹家通知各位。许秀才八字的事,我也可以想想办法。” “这事不难,我也可以帮忙。”尹皓生说。 世人对八字看重,轻易不会泄漏出去,若是真的想打听却也不难,尤其是小门小户的家规不严,宅子里的人很好收卖,长青已经跟许家一小厮搭上关系,能套出不少话来。 “这事也怪异,这么些个人都不是孤苦伶仃在世上,换魂之后总有些差异,家人怎么会都没有察觉。” “不是都变好了?他们家里人估计巴不得吧。” 龙旭臣这话一出,尹皓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慢慢查吧,漓县也不大,那等小人藏不到哪去,到时候也许还有麻烦李大师出手的时候。”青松道长说道。 “好说。” 青松道长一行人动作也不慢,当天晚上就去街上走了一圈,就算没碰上几个阴魂,也不表示漓山县真的如所见那般干净。妙空道长擅测算,青松道长又是城隍庙出身的大师,就算武力不够,抓几个没什么杀伤力的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忙了一晚上,他们总算从一个藏在旧屋无法离开的老鬼身上问出点东西,知道漓县从前年开始街上的阴魂渐渐少了。以前还会有其他孤魂野鬼路过跟老鬼说说话,这两年却再没有这样的朋友上门,倒是有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半夜来闹的。老鬼最烦这些人,也怕,要是被其中气运好的撞上,他得休养好些日子才能恢复。 提到前年,当时漓县最大的变化就是多了一间月老庙。 月老是正神,当不会做换魂的勾当,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去了漓山的月老庙走了走。 世间有些个庙宇也说是正神庙,却在请神驾时起了差错,没请到正神入驻,反倒让邪物占了偶像。庙里是否是正神,从神像的法相中能看出一二,想要完全证明还是得请神驾下来。若是山神或者土地,青松道长还知道符咒仪式,月老却不曾请过。 月老掌着人间姻缘,他牵红线自有法器相助,不必非得出现在男女面前,也很少有门派会特地请他下凡帮忙。月老的红线不是系上的就把两人绑死,不过是多添个机缘,就好像人的命数看似注定,却还是存着许多变数,要是绑上之后仍是有缘无份,红线自然就散了。 换言之,红线起到了情感增辐的效用,顶多让人一时心动却管不了一辈子,想要让红线保持效力是需要相应的情感回向的,情感足了相互之间的红线才存在得长久,有些夫妻之间的情感不足以支撑,红线也绑不了多久。 世人向神求得良缘,神也给了良缘,这缘后来断了坏了,是他们自己没有经营好,却不能怪月老老眼昏花牵错了线,还当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民间除了月老管姻缘,还有许多偏门的方法,对有些人来说这偏门的方法还实用些,不但能助人结成夫妻还能让对方言听计从。 在道宫的人看来这是邪道所为,必须铲除,但千百年下来,想用邪术惑人的事就不曾消失过,有时也不全是为了情缘。 两人进到月老庙是傍晚时分,这个时间山上的游客差不多都下山了,月老庙中也没有人,就连守庙人也没在。在前面逛了一圈,两人倒没发觉月老庙有什么不妥,等逛到正庙后方时,才发现月老庙供着月老像的殿宇背后还贴着一间殿宇,里面供着漓山山神。 “妙空道长,你来看看。”青松道长招呼还在姻缘树下徘徊的妙空道长。 听着声音像是从月老殿里出来的,妙空道长看了一眼,却没在月老殿里看到人。殿旁是两道勉强能容两人过的走道,上面还有杂草,看着像是荒废的道路,谁能想到它通向的后院还有神殿。其中一条走道还在供人休憩的石堆后面,乍一看连路都看不出来。 既然殿里没人,声音又是从后面传过来的,妙空道长自然就从走道去往后院。这走道比他想的要长,在西沉的夕阳无力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幽深。 他刚刚也去过月老殿,殿内没有这么深,多出来的距离是怎么回事?妙空道长心下诧异,等到了后院发现了山神殿倒明白过来了。 “道长认得这位山神吗?”青松道长问。 各地的山神不尽相同,有些地方山神的神像是一位眼眉慈祥的老者,有些地方是面容肃穆的将军,也有一些山神是草木修成,被塑造成神像时服饰或者手中的法器上会带一点跟他本身有关的元素。 眼前的这尊山神像是位身着褐色法袍的老者,与其他地方的山神像不同的是,他脚下有祥云,云间还加了几尾鱼,头上的发簪是桃木枝,上面还有一朵半开的桃花。 妙空道长去过不少地方,但也不是每一位山神都认得,漓县他以前也来过,却没见过此地的山神土地。若没有紧要事,他们这些在尘世中的修行者不敢去打扰得道者。 “找守庙人问问吧。”妙空道长说。 两人等到天黑,才等来了准备关门的守庙人,可惜这位守庙人是个哑巴,也不认字,根本没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下山后,他们决定找其他当地人问问,或者去查查县志,有些县志会记载山神传说。正好山脚下有不少饭舍就是本地人开的,他们找了一家有老人的走了进去,点了一桌饭菜后又请了老人过来聊聊。 “二位是说山神?”被请过来的老人听到两人打听这个颇有些意外。 “是呀。我们白天上山时,发现月老庙后院还供着山神,一时有些好奇。”青松道长说道,想来这庙总是人修的,附近的百姓总知道些缘故。 老人开着这饭舍,有时也会跟来饭舍吃饭的小郎君聊些山野奇闻或者月老灵验的故事,问他山神的却还是头一个。不过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闲聊嘛,谁能想那么多,有客人问,不嫌他总说些旧事,他心里还乐呵。 “两人既然已经上山了,肯定也见过漓山瀑布。在那瀑布下面的水潭里,有一条白色的鲤鱼……” “不是金鱼吗?”他那好大儿插嘴道。 “明明是鲢鱼。”他的老伴也跟着说 他努了努嘴,本来到了嘴边训儿子的话在听到老伴开口后又吞了下去。朝儿子吹胡子瞪眼一番,得了儿子一个知错的表情,老人才继续跟妙空道长和青松道长说话。 “总之,就是一条大白鱼,老大老大一条,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就在。传说,它就是这山上的山神,以前这里闹旱灾时还出来送水救人。” 第九十九章 摸不出来 “山神都救人了,你们也没给修个庙?”青松道长问。 “修了,怎么没修,那之后就修了,山神还亲自选了守庙人。 当时的守庙人是我们村里的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姓白,后来还拜过师傅当过个正经道士,漓山上的山神庙一直都是白家人打理。可惜呀,大概十五年前吧,白家最后一个孩子出远门出事死了。 我们村里当时还商量说要再找一个守庙人出来,好些年了也没个结果,山神庙就这么冷清了下来,这两年那条大白鱼也不再现身了,也不知去哪儿了。前年,有游方的道长经过说山神庙的神像已经没有正神了,不能再供下去会招来邪祟。 后来道长帮我们问过神后,村里人一合计就起了月老庙,又请了隔壁村无儿无女的哑巴老陶头当守庙人。” “既然已经改成月老庙了,怎么山神的神像还在?” “这不是怕万一山神爷爷回来发现庙没了生气,就重新造了一个神像,就是没有开光。没有开光的神像是住不了神的,这也是防着招来邪神。要是山神爷爷真回来,不管是托梦还是什么的,总会有点响动,到时候我们自然会风光办一场给他老人家的神像开光。 当时的道长还向月老问过卦,这些都是月老同意的。” 道理倒是没错。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互看了一眼,又打听了其他事,像是村里有没有人性情大变。 “没有呀。”老人说完,还询问地看向他老伴和儿子,见他们也摇头,语气也更加笃定,“我们村现在日子好过,光贵人的打赏就有不少呢,能变什么。” “有人迷上赌钱算不算?”老人的儿子问。 “呸,赌钱的都会魔怔,那就是嫌好日子太舒坦折腾呢。” 父子顺势就聊起了村里谁有钱之后瞎折腾的事,这也算是性情大变,却跟青松道长要查的不一样。听了一耳朵村里的家长里短,两位道长总算吃好了饭。 回程的路上,两人提到山神,又讲到月老庙里的山神像,从神像的样子看,还真看不出的跟大白鱼有关,不过他脚下的祥云里有鱼,也许有个鱼型坐骑。 “也不知前年那位路经漓县的道长是谁,怎么能轻易就让人把山神庙拆了。山神殿里的神像刚刚你也见了,似有神驻的迹象。中间也没隔几年,山神就已经回来了,庙却成月老的了。”青松道长感慨道。 “一间庙里供奉多位神明很常见,山神连回来都不曾惊动山下的人,可见他不看中村民的供奉。” “不知是不是跟白家守庙人的事有关。”青松道长有许多怀疑,又抓不到头绪。 “再查查吧。” “山神到底是山神,在自己的地界不用什么仪式就能回到自己的神像里,神像有没有开光的,都没有关系,就看他愿不愿意显身护着村民。” “漓山总归是他的地盘,他不会看着不管的。” 说话间,两人离漓山越来越远,却不知山上有一褐衣老者正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很快又消失在夜幕中。 两人在外面查了一天,跟着他们来漓县的龙旭臣也没有闲着。那些性情大变的人中,还有两个李萸不曾查过,龙旭臣接手去查了。他盯着其中一个盯了一整天,愣是没看出一点异常来。 他不会玄法,却一直想加入道宫,家里长辈都被他烦过,包括被供着的那一位。许是看出他有特殊天赋(龙旭臣自以为),龙城隍给他开了阴阳眼。 不是所有道宫的人都能看到阴魂,他们替人办事需要对付阴魂时,得借助符阵开眼,平常没事的时候各种阴魂能不看到还是不要看到的好,各不相干过自己的日子。 在玄术上不如旁人,唯有眼睛能观阴阳还算能拿得出手的龙旭臣却看不到李萸所说的红线,他一度怀疑是不是李萸看错了。可李萸的实力摆在那里,怎么看出错的都是他。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龙旭臣有点怀疑人生。 “阿萸也得凑近了紧盯着看才看得出来,她也曾提过目睹小范爷贴近着看许秀才,黑无常都如此,远远看上一眼怕是真看不出来。”尹皓生宽慰道,言下之意就是龙旭臣不能贴近着观察,看不出来也正常。 龙旭臣武功再好,也没法站到一般人身后紧贴着不被发现,隔上一段距离还行。 “看来还是得让李大师去查。” “你这声大师倒是叫得挺顺嘴。”尹皓生调侃道。 “不然我叫什么?嫂子?” “将来有你叫的时候。” “看来这亲事真的稳了?”龙旭臣冲他挤了挤眼。 尹皓生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勾起嘴角说:“快了吧。” 龙旭臣感觉被秀了一脸,又想到了别的。 “若你们成亲,你在官场上是不是不能走得太远?” “我的母亲是白家人,侯府能容下我已经不易。”尹皓生淡淡地说。 这还是龙旭臣头一次听尹皓生提到这事,事关天子之争,有些事他也不好品评太多。当年押错皇子站错队落败的人家没个几十年是恢复不回来了,白家当家那一支几乎都折了进去,不在波及之内的族人如今也龟缩于原籍,顶多考个举人撑一撑家门,免得是个人都来踩他们一脚。 “你明年就要科考,能考中吗?”龙旭臣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名次不会太靠前。若是留在京城为官,也许会在工部;外放就不好说了。” “我记得你原说过科考之后就跟李家结亲,现在还是这打算?” “得看阿萸的意思。”尹皓生浅笑道。 “你怎么能净听女子的呢。” 龙旭臣故意挑剔,以前他就觉得尹皓生脾气软,怕他成了亲也这样,生生被李萸这个武艺超群的克住了,就想让尹皓生硬气起来,可惜尹皓生不接他这个话。 “等你将来成亲就明白了。”说是这样说,尹皓生也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开这个窍,“对了,借地方修行的事有回信了吗?” 知道李萸想找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巩固修为,龙家念在李萸出手救人的份上已经去问了故交湍杞道人能不能让李萸去他的隐居地湍关泽修行。 “还没有回音,没那么快。就是那里不成,也有别的地方。就是闭关修行一次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修行者就是如此的,有时呆在外面的时间比呆在家里的还多。皓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尹皓生一笑,说:“我现在倒是盼着将来能谋一个外放的缺,正好在适合她修行的山林湖海附近。” 想到他在仕途上高升无望,还不如过得自在些,龙旭臣也没有多劝,只有一点他郑重嘱咐。 “你宠归宠,还是得拿出当家人的气势来。兄弟,别输呀。” 他自己打不过,就盼着尹皓生能替他撑起场子来,多少能找回一点颜面,他将来去尹家做客至少能挺直了腰杆。 第二天,他和两位道长依旧是各查各的,他觉得这样更自在,殊不知两位道长也觉得不用带一个半桶水的出门更轻便。 龙旭臣也没有其他可查的,底下一些琐事他出面还不如长青方便,心下又记着看不出灵线的事,这事不解决,两人查再多也是白查,最后还是得麻烦李萸。 李萸倒不觉得麻烦,本想着把这些事交给青松道长他们,她就可以坐等幕后黑手了。 可是她等不住呀! 让她在家干等,她宁可跟着一块儿去查。 偏偏身体状况和家庭原因不允许,她只能找个机会偷溜出门去尹皓生那里询问他们的进度。 说来她也觉得奇怪,家里明明不许她出门,可是她若出去找尹皓生,她们又默许了。莫不是她们以为她次次出去能安然回家,是尹皓生护着她?这是哪里来的惊天误会。 她们闪躲不说破,李萸也不能上赶着说她们想岔了。爱怎么想是她们的事,只要别拦着她出门。 午后,龙旭臣和尹皓生刚从外面回来,就发现李萸已经在尹皓生的房间等着了。 龙旭臣会做人,说:“我先去更衣,你们慢慢聊。” “去吧。”尹皓生微笑道,确认过眼神,这的确是他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李萸跟龙旭臣并不熟,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他在不在没有差别,她只要一个能跟她交流信息的人就好。 “怎么样了?”她问。 尹皓生看出她有些急,却没有马上回她,她既然能出来,想来家里已经安排妥当了,多拖一会儿也是无碍。 “我让厨房送些吃食来,你先吃着,我换好衣服再来跟你说。” 出了一趟门,他出了好些汗,不愿意就这样呆在她身边跟她说话。 好麻烦~李萸腹诽,看来有点心吃的份上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尹皓生的动作也快,片刻后就换了一身衣服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她正在吃点心,吸了吸鼻子,赞了一句。 “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好吃。” 尹皓生动作一顿,差点连路也不会走,片刻后才说:“要是你喜欢,我以后都用这种香。” “这倒不必,要是正好碰上我饿的时候,闻着可受不了。” “难不成你还会咬我?”他落座后轻笑打趣道,目光不敢朝她那里看,长长的睫毛遮着他眼中心事。 “呵呵,信不信你这样的我一口一个。”李萸故意吓唬他,这话她在妖界也常用。 尹皓生抬眼看向她,微微笑着也不接话,其实也是他一时不知该接什么。李萸本来还挺狂,以为他是被吓住了,看着看着她就觉得他眼神不对,好像在跟她说“来呀~有本事试试呀~”。 试试就逝世!当然有事的不会是她。 她挑了挑眉,用目光告诫尹皓生别惹火,可盯着盯着她却发现尹皓生的目光越发柔和了,不像是求饶倒有别的意思,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感觉她要输——这肯定是错觉。 她猛然转头移开目光,顺手拿了一块点心,颇有气势地问:“查到些什么了?” 妥妥的大佬风,好像刚刚那一段都不存在。 尹皓生翘了翘嘴角,却没有急着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手串来递给了李萸。 “今日偶尔在外面看见的,送你。” 这个手串一看就并不名贵,是有各种?圆形原石串成的,有绿松石、黑曜石、蓝晶石……里面唯一看起来算贵重的是挂在手串上一个白玉莲蓬,玉质极佳,却也不大。 李萸倒不理贵不贵重,她就是觉得怪。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不会是上面藏着什么符咒吧?她心下又记起了他以前朝她扔草编符绳的事,不禁有些火大。 “看着有趣,感觉你会喜欢就买来送你了。”他说着把手串塞到了她手里。 她顺势就握住了,倒没发觉手串有什么不妥,可仍有些怪,正想要还给他,他却说起了正事。 “昨天两位道长查到了不少事……” 他这样一说,她也就没管手串,连心里那点小脾气也没有了,正色听他把两位道长查到的事一一说了,他也提了龙旭臣看不见红线的事。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不如你教教别人,免得都得你一个人查验。” “行吧。”李萸也不爱跟在别人身后死盯着看,怪傻的,既然有人要学她恨不得他立时学会。 就是真要学,也没有这么快,倒不是龙旭臣不够聪明,是他实在没有这个天赋,也找不到练手的对象。 长青去请了龙旭臣过来后,李萸就指点了龙旭臣几句。 “你不要先想着绳子,而是要观气。每个人身上都有气,你先看气看分明了,才能看到藏在气之下的隐约的形状。要是你开始看不明白,不如先上手摸。” 说着,李萸就拉过了尹皓生,示意龙旭臣拿尹皓生试试。要是只凭眼看,龙旭臣还有点信心,他能看出尹皓生身上带着些许白中带青紫的气,表明尹皓生出身官宦之家,且没有恶业缠身。但让他上手摸,他还真摸不出来。 第一百章 是不是不行 李萸以前也摸不出来,如今她以魄体重修了一回,运行灵力跟以前不同,就像魂珠,换成以前她是怎么也凝结不出来的。 这一点她也是近来才发觉,谁让她很少用玄术,用得最多是离火加棍法。这招一出虽然百战百胜,但极耗灵力,就她现在只能从食物中勉强吸收灵力的身子,轻易用不得。 她倒也不怕会应付不过来,光是棍法,她就胜于这个世上的修行者许多,她现在也在摸索灵耗小的辅助型玄术,免得跟人打起来因为肚子饿灵力跟不上落了下风。 “摸出来了吗?”李萸问。 龙旭臣在尹皓生背上都拍了好一会儿还没有掌握要领,他是能看到尹皓生身上的气,可就是摸不着呀。 李萸也不是个会教人的,她就压根没想过连玄术也学不会的龙旭臣能不能感受到气,以前的同门似乎一来都会,她到隐仙门时本也是个小白。 那是真小白,她小时候在李府时真是个痴傻的,是到了师门梳理过精脉后人才清醒。醒后过了三天,她就学会了观看,其实也没怎么学,自然而然就会了。她也没想过自己天赋高什么的,师门中人人都会。 现在她也知晓是因为微尘世界灵气充足,他们在门中修炼才会事半功倍,不像现在,她虽然筑基了,但是没有足够的灵气和丹药支撑,根基并不稳固,没法继续往上练。她是受伤后废了修为重炼,伤势一好想要提升修为比没入过门的容易,却因为被灵力不足这事拖着,只能卡在筑基。 龙旭臣不懂李萸的那一套观念,在尹皓生背后虚摸了许久,一脸无奈地说:“摸不出来。” 怎么会摸不出来呢?李萸一皱眉,伸手停在尹皓生背后。她的手并不曾碰到尹皓生的后背,中间隔着的细微距离大概凭肉眼都看不出来,等她的手离开时却能带起尹皓生身上的气。 “看到了吗?” 龙旭臣苦着脸点头,他是能看到她从尹皓生身上抓过来的气,但他办不到呀。 “三郎体内的灵气运行不畅,连一般的玄术也学不会,怕是不能跟你学。”龙旭臣不好意思说破,李萸又没有往那方面想,尹皓生只能当这个恶人点破这件事。 李萸看过龙旭臣用符,威力不怎么大,还以为是他学艺不精的缘故,想不到是根本上有问题。狐疑地打量了龙旭臣一眼,她正好也想看看这类半调子的修行者体内灵气运行是怎么回事,伸手就握住了龙旭臣的手腕。尹皓生眉头一跳,目光朝龙旭臣脸上的瞟。 “把脉呢,这是……” 龙旭臣连忙解释,却又觉得李萸这手法不像是把脉,很快他就感觉有一股灵气从进入他的经脉沿着他的周身走了一圈,让他想甩开李萸的手都没舍得。 各门派传承时,先辈会帮弟子梳理灵气,感受体内灵气流转,就像李萸现在做的。小时候龙父替龙旭臣梳理过灵气,只一次就发现龙旭臣有好几处要穴存不住灵气,也就是说他没有修行玄术的本事。李萸试探后也发现了,松手后淡淡看向他。 龙旭臣也知道自己的事,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不是不行?” 在妖界混得太久的李萸想法歪了一下,很快正色道:“什么行不行的,你不是还能用符。” “也就架式吓吓人。” “那是你练的招式不对。” 他的几次大穴存不住灵气,堵的是他修玄术的路子,可是他还可以当武修。他的根子不算差,若走了武修的路子,再配一把克邪的武器,小场面光用武力就能应付,关键时候还能放一二大招反击。等修为深了,将来未必不能重塑肉身,把路子走得更宽一些。 龙旭臣一听就猜李萸有招,连忙问:“嫂子是不是知道一些适合我的修行法?” 为了拉近乎,龙旭臣连私下跟尹皓生打趣时对李萸的称呼都出来了。尹皓生挑了挑眉,觉得这朋友真是要不得,又看向李萸,见她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惆怅又有些庆幸。 李萸正在想适合龙旭臣的修行法,武修也不是一门心思只知道练武,找准适合自己的修炼功法非常重要,要是功法不当,不但练不出好的结果,还会落下暗病,这些病终会拖住修为进阶的步子。 隐仙门藏书众多,李萸也看过不少修炼功法,但真正练的还是最简单的几招。她的根底不差,如果能下心思,完全可以走灵修的路子,就是当武修,招式学起来也会特别快,还能用复杂的大招。偏她就喜欢用简单的招式,还把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就跟某些妖族似的。 吃了一次亏得重新开始修行,她曾有过后悔的想法,也想过要是多练了几招保命的招术,会不会她就能抗下雷火劫。想归想,她一时还没心思研究这些,她还得忍耐这个世界的贫瘠耐着性子慢慢提升自己的修为。 “也不光是功法……”李萸说。 龙旭臣没法修行,除了没有适用的功法,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世界不适合灵修。刚刚她替龙旭臣运行灵气就发现除了他的几处大穴存不了灵气,他的经脉灵气运行也不是特别顺畅,估计是受这个世界的影响,体内杂质太多。 她看向尹皓生,见他神色温和,也为龙旭臣的事等着下文,便从随行宝袋里拿出一个瓷瓶。 瓶里装的是普通的洗髓丹,是李萸从道侣养成盒里拆出来的。她是魄体,肉体用的洗髓丹她也用不上,就一直放着。要不是龙旭臣这事给了她提醒,她都不记得还有这丹药。 龙旭臣一看她拿出了药瓶,就猜是要给他的,正准备接,李萸却把瓷瓶晃了晃。微一皱眉后,她拔了塞子从瓶里倒出了一颗丹药。 丹药总归是从道侣养成盒里来的,就这么给龙旭臣,李萸有几分心虚,就是要给也是给尹皓生。想了想,她索性把丹药一分为二,这丹药的品质不错,要是一次服下,普通人估计还受不住。 “你也吃一半。”她递了半颗丹药给尹皓生。 “我能吃?”尹皓生接过丹药,不等李萸回答就吞了下去。 这才是小弟该有的样子,李萸面上欢喜,把另半颗丹药抛给龙旭臣后才说:“有好处。等你吃完了,我再教你一套功法,你照着练肯定能活到九十九。” “那我呢?”已经吞下丹药的龙旭臣不禁问,他以为这丹药是有助炼功的,可听这意思难不成是延寿的? “也有用。” 李萸话音刚落,就见尹皓生皱了一下眉,很快龙旭臣也皱起眉来捧住了肚子。 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说:“好了,我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怕两人憋坏了,她走得特别快,龙旭臣还想多问几句都抓不机会。等她一走,两人互看一眼后,各自去了厕间,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回来时两人还没有缓过来。 青松道长还以为两人这是吃坏了肚子,等听说了缘由后就替龙旭臣把了脉,感受他的经脉比先前要通畅,心下对李萸自然感激。 “改天得好好谢谢李大师。” 青松道长说着又看向尹皓生,李萸是尹皓生未过门的媳妇,尹皓生和龙旭臣又有好友,要说其中的关系比他铁,用不着他多谢一次,但是礼数总是要到的。他还想着要跟尹皓生搞好关系,将来总少不得还有麻烦李萸的时候。 龙旭臣含糊地应了一声,也问起他们白天查到的消息。 青松道长看他们还在不停地冒汗,估计身体还不舒服,也不急着说。 “你们先好好休息,这事明天再聊。” 龙旭臣也的确没有心思,他还想去水里多泡泡,不然身上粘腻难受,就连尹皓生都维持不住君子仪态。 修行果然不易,他暗想。 青松道长从龙旭臣的住处退出来后暗暗松了一口气,既然龙旭臣状态不好,晚上的事就更不怕他发现了。他和妙空道长白天也查了许多消息,最后还卜了卦,最终都还是指向漓山的山神。 妙空道长不敢说这卦一定准,他只能算修为比他低的,山神毕竟是神,他若是算了,怕是会受反噬。 他们也请阴司的人去问了原先的守庙人,的确以前的山神是漓山瀑布底下的白鱼,但在白家最后一任守庙人横死后,白鱼也跟着消失了,漓山一度失去了山神的庇佑。 并不是每一座山都有山神,有山神在,山上的木气流动能更顺畅,生活在山上的生物也能多一分护佑。有些林木繁茂的山林,在失去山神后很快能从山林中的强者中推选出一位山主,这位山主修炼后很可能成为新的山神。 以前想成为山神需要相邻区域两位以上的山神土地推荐以及一位大罗金仙以上仙级的神仙作保,如今不同了,凡间有了科举,仙界也有了考核。像是山主就必须通过考核才能正式成神,漓山如今的山神就没有通过考核。 他卡在一个尴尬的境界,就像科举中的同进士,连叫法也很像就叫同山神。 这位同山神的本体是什么还没有人知道,他没有明确的选过守庙人,也没法让守庙人代他开口跟村民沟通。 山神选守庙人并不一定会挑村里德高望重的,有时也看缘分。前任山神会选白家人当守庙人,就是因为白家先祖曾救过他。 若是白家出一二天赋高的孩子,未尝不能成为玄门大家,至少替别人办事能多赚些花用。可惜白家人天赋都不行,顶多替附近村里的孩子收个惊叫个魂。 白家最后一位守庙人横死也的确是意外,他也是看山中日子清苦,又听说隔壁县有人走商赚了钱就想走这个路子。他想着自己是守庙人,总会受山神庇护,出去一趟应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山神也护不了他那么老远,尤其是自身寿命快要到尽头的山神。 神的生命也是有数的,法力又受百姓信仰影响,若是山神庙一直香火鼎盛,他还能多活一些年月,可是他连守庙人都没了,又能有多少人信仰他,村民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清楚。 与山神相比,同山神就没那么受信仰影响,甚至都不需要百姓知道他的存在供奉他。要是缘法到了,有人替他塑了神像也无妨。百姓要供奉,旁人也拦不住。可是都已经推了山神庙建了月老庙,为什么还要在月老庙的后面建一个没人知道的山神殿,用的还是新塑的神像。 山下的村民说山神殿不曾开光过没有神主在,两人却知道不是,便想趁夜去看看,以防这神像已经被什么邪神占了。 防着龙旭臣察觉硬要跟着,两人回来是没有透露什么消息,到了夜里又悄悄出了门,庄子里没有人身手能比得上两人,自然无一察觉。 深夜时分,漓山下的村庄一片宁静,偶尔的鸡鸣狗吠像是村庄梦中的呓语。两人骑马而至,在村口轻轻下了马,并没有惊起村庄的人。月色很亮,足够他们看清山上的草木,他们也想趁着没有人打扰仔细查查漓山,看看这位新山神是个什么来历。 他们没找到这一带的土地,据记载这地界就是归漓山山神管的,既然漓山出了问题,他们肯定得问问这位新山神。 漓山山脚至瀑布一段路还挺好走,地方也不大,他们想要找一遍很简单,但瀑布之上有一段陡峭的山路十分难行,又是石壁,只有从石缝中钻出来的几株脆弱植物可以借一把力。青松道长站在石壁之下也有一点为难,到底是年纪大了,这种翻山的活该交给年轻人来。 想是这样想,山还是得爬,他和妙空道长互相帮忙,花了好些功夫总算是上了山顶。 因一路上来都是石壁,两人还以为山顶之上也会很荒凉只有一些矮小的草木,却不想顶上还有一块地方让一棵树扎根。 第101章 摘桃子 到了山顶,映入两人眼中的是一棵桃树,树型并不大,估计是扎根石块生长的艰难的缘故,却也看得出是有些年岁的树。如今已经过了桃子结果的日子,树上没有花果,树下也没有腐烂的果实,也不知是被鸟兽拖走了还是本就不曾结过。 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互看一眼后,拿出了身上的一个药瓶,沿着桃树洒下了粉末,再拿出黄符准备请神。 “什么事?” 一个声音忽地顶上出现,两人抬眼,只见一个褐衣老者悬空坐在树冠之上,在月光下颇有道骨仙风之感,模样与底下山神殿中的山神很是相像。 两人作了一揖,客气地问:“敢问仙家可是漓山山神?” “正是,老夫桃本。”老者淡然地说,从树冠之上踏空而下,落在两人面前。 “原来是桃本尊神。在下从属道宫,道号青松;这一位是空空门的妙空道长。我们两人深夜不请自来,是有一件事想向仙家请教。” “什么事?” “仙家可知近年来漓山境内有许多人被夺舍?” “有这等事?”漓山山神面露惊讶,说:“老夫只是漓山的代山神,神力不济,也没有供奉,平时只能管理漓山方寸之地,其余地方还顾不上。” “山上也不曾有过阴魂谈论此事吗?” “我既顾了这方寸之地,怎么还能让阴魂留在山中?每日来这么些客人,要是把他们吓跑了怎么办?” 青松道长也见过其他山神,许多都怨人族总是上山扰了山中生灵休养生息,少有喜欢人族还盼着他们来的,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族能给信仰,其他生灵也可以,它们上供用的是最好的果子或者最嫩的青草,人族用的却是香火,从这一点上是人族赢了。 眼前这位漓山山神也许就是喜欢人族的,他护着游客让漓山变得更好也是为了香火。 “来山上客人似乎并不知道您是山神,也不知山上还有山神殿。”青松道长对此有些不解。 “他们只要在前面上香,我也能收到一半香火,这是我跟月老商量好的。”漓山山神颇为自得地说。 “您跟月老认得?” “认识,他是位好神仙。” 漓山同山神桃本与月老相识的过程很偶然。他接到神令去参加考核时,遇到了宿醉在考试会场外面走不了路的月老,还被他弄脏了衣服,被考官认定为衣着不洁。他不知自己考核没有通过跟衣着不洁是不是有关,月老酒醒后却心有不安,知桃本的神力还欠缺了些,也没有自己的信者就帮他出了不少主意。 桃本也不敢把考核不利的事归罪于月老身上,又想向他请教修炼一事,就请了月老到漓山,用他藏着的桃香酒款待他。月老显然很满意这酒,又跟他聊了许多,正好遇到有道长上山说要推了原先破败的山神庙修一间更适合漓山氛围的月老庙,便托了梦给道长让人多修了一间山神殿,还答应桃本分一半香火给他。 道长是怎么跟山下信众说的,两位并不知晓,反正这庙照着他们的意思建起来了。 月老不缺香火,不在意跟人分享,他还盼着能以此多结交一些朋友,毕竟他的武力值不高,要真有邪神盯上他,他只能靠朋友撑腰。 桃本虽不是实力多强的神,但月老也不会因此就看轻他,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既然这事有月老首肯,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不会再多问,又打听了几句漓县的事后两人才下山。 回到尹皓生的庄子时,天边发白,两人也略聊了几句。 “山神应是真不知情。”青松道长说。 妙空道长也有同感,原因无它,桃本山神实力不强。两人与他交谈时能感觉到他身上来自山神的威压,这股威压并不重,两人联手不是不能相抗。要不是不能冒然跟山神动手,两人也许会想试试山神的身手。 想到这个,青松道长就庆幸龙旭臣没去。他心下还好奇龙旭臣洗髓一天的效果,却实在撑不住困意,跟妙空道长告别后各自回房休息了。 岁月不饶人,熬夜太伤身。 两人直睡到下午才起,正想去龙旭臣的院子寻他说话,就听到主院那儿传来龙旭臣欢快的惊呼声。 “嫂子,你看……”龙旭臣一手控制着悬在半空的剑,一手开心地朝李萸挥着。 李萸也不知这有什么好看的,那剑也就是不掉下来而已,也没有什么招式藏在其中。她暗暗后悔自己来早了,应该等这位兴奋劲过去了再来,默默看向尹皓生,她庆幸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尹皓生以前并不是修行者,修行底子也没有特别好,洗髓丹对他作用没有很大,至少不会体现在明显的地主。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太过耳聪目明,以前没觉得龙旭臣吵,现在却有些受不了。 “你身上没不舒服的地方吧?” 看他反应太过平淡,李萸不放心地问了一声,一度怀疑只给尹皓生的半颗药是不是药效没那么足,但两人昨天都煎熬了一天,再多只怕要受不住。 “没有。”尹皓生面色温和,目光中却又像闪烁着什么,“我以后也能像三郎一样吗?” “你想多了,你的资质不如他。” 尹皓生了然点点头,面上没有太失落。 以前龙旭臣无法修炼玄术时,说过也许他是天纵奇才,上天不想他太顺利才让他受制。听得多了,尹皓生就以为谁都可能是天纵奇才,缺的可能是一个机遇或者一颗丹药。事实证明,龙旭臣真的想多了。 他想多是常有的事,尹皓生已经会淡然面对。 李萸也想得有点多,以为尹皓生被龙旭臣刺激到,也想要让剑悬在空中。他们怎么都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招式,李萸腹诽,劝道:“别担心,我会罩着你的。” 与其羡慕那些招式,还不如好好跟着她混。 “在聊什么?”青松道长进了院子,听到里面正热闹,笑着问了一句。 龙旭臣正愁找不到人显摆,一看到自家长辈来了,控制着悬空的剑脚步欢快地走了过去。 “师叔,你看,我能控剑了。” “不错。”青松道长笑咪咪地说,倒没有李萸那般冷淡。 城隍庙中收养的那些孩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开窍,许多都像先前的龙旭臣一样只会一些最简单的剑术符术。青松道长本人天赋也没有多好,好在还能炼丹,又跟几位阴差关系不错,甚至有阴差看中了他做供香的手艺盼着他早死,还用阴司的职务诱惑他。 早死是不可能的,他还想多活些日子呢。 想知道龙旭臣现在身体终究如何,青松道长就带龙旭臣去试招,妙空道长也在边上凑热闹。 李萸没有跟去,这种小孩子玩乐似的场面她没有兴趣,见三人玩得热闹,她一个人站着也有些无趣,转头问尹皓生:“你想学吗?” 尹皓生点头,说:“普通的剑可以吗?我让长青去取。” 尹皓生会用剑,甚至有时跟朋友聚会会舞剑助兴,但他的剑法也就舞得好看,实用性并不强,要是遇上一个小混混上来就打,他可能还打不过。 “不用,先学运气。” 李萸说着在他小腹拍了拍,说:“等会儿你好好感受一下,会有一股热气从这里出来……” 她又伸出手指从他的左腹往上滑,“大概会沿这个线路,以后你修炼时也要注意气行走的方向。” “嗯。”尹皓生闷声应道,目光闪烁着看向远处在院中舞剑的龙旭臣。 李萸皱了皱眉,她能明显感觉到尹皓生的心不在焉,身体也绷得很紧,像是忍着有话要说。想了想,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你就这么想学剑?也行,你去拿剑来耍几招我看看。” 不,他不想。 尹皓生面上发红,又不能跟李萸说是因为她的手指在他身上乱动才看向龙旭臣转移注意力。就算他待人温和,在外面也得保持君子之仪不太跟人勾肩搭背,更别提跟女子这么接触。他知道李萸没有别的心思,却不能保证自己不多想。 吞了一下口水后,他抿唇笑了笑,好声道:“还是照你教的学吧,你的本事胜过人许多,教我这样的生人足够了,就怕你嫌我笨白白生气。” “我脾气好着呢。”李萸翻着白眼说,说完又略有那么一丢心虚。 “是。”尹皓生微笑应道,心下犹豫要不要让李萸再教一次运气的通路,又怕她会多想。 正想着,他听到院中“咣当”一声,跟李萸同时看过去时,发现是龙旭臣倒在地上。 “他这是……” 尹皓生面露疑惑,李萸心下却恍然大悟。 “饿的。” 她刚才心下就隐约有些不解,却不知是这不解是为了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在奇怪为什么龙旭臣能有这么好的精神头。身体刚好就想用控剑,还显摆了那么多时间,合该他灵力不支。 青松道长也立时反应了过来,李萸只是疏通了龙旭臣的经脉并不是给了他灵力,现在龙旭臣就像是瘫痪的人病一好就拔足狂奔,身体哪里支撑得住。他还算厚道,略笑了龙旭臣几句就不多说了,要是现在是在城隍庙中,那些师兄弟们定要围着取笑。 龙旭臣也知自己得意忘形又犯了蠢,幸好没有伤及本源,不然他真得呕死。 灵力不支比体力不支麻烦多了,要是不小心灵力枯竭甚至会毁了根基。幸好龙旭臣还没什么修为,青松道长替他把了脉之后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又嘱咐了他几句,就让他回去休息。 尹皓生和李萸也走到他身边,知道他没事,也劝他早些回去休息。李萸有几分想笑话龙旭臣的意思,又懒得开口,默默用微挑的眉表达她的轻蔑。在青松道长和长青要扶龙旭臣回去时,李萸的眉落了下来,轻轻抿在了一下,又侧身走到妙空道长身边打量了他一眼。 “两位道长是不是遇着什么厉害的灵物了?” 两人的气略有些波动像是夹杂了什么旁的东西,这是跟修为高于两人的灵物接触后才会有的现象。 跟山神遇见的事也没有什么事可瞒的,青松道长坦然道:“昨晚跟妙空道长上了一趟漓山,见到了漓山的同山神桃本,乃是桃木所化,跟月老相识,这才在月老庙修了山神殿同享香火。” 神修一道,李萸只在师门的书籍翻到才知道一些,一想到要靠帮助世人获得信仰提升修为,她就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怎么细看。 “他们是不是能互通有无,掌握修士的状况?”李萸好奇地问。 “不会。不同教派的修行者供奉的神不同,像我们城隍庙,算是龙城隍爷的子弟。” “那他认得一些精怪吗?” “若是在他的辖区内,他应是知道的。” 李萸这才来了兴致,比起吃东西,她更偏向于铲除一些作恶的精怪吞它们的魂珠。而且这位是桃树精成神,说到桃树她就想到了桃子,要是能从山神或者他认得的神仙那里弄到灵桃或其他灵果灵食,于她的修行也是有助益的。 “有空倒想见见~” “那就明日上山看看吧。”青松道长说,今天他是不想再爬山了。 青松道长只当李萸对山神好奇,或者有别的想问,没想到她是冲着“摘桃子”去的。 “摘桃子”这件事像是一个巨形的灯泡一直在李萸脑中闪,她教导尹皓生运气都没怎么上心,也没发现尹皓生似乎天份特别差,让她帮着梳理了好几次经脉。 回家后,就是饭吃得再多,她心里还是想着“摘桃子”。 “那有一个大桃子,又香又脆很好吃……”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都要疯魔了,再忍下去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不行,她一定要去把桃子摘了。 到了漓山之下,她也稍微冷静了一点,想想自己为了一口吃的大半夜偷溜出来也是够了。 第102章 这事是没法好了 算了,就当是为了正义,这个漓山山神肯定有点古怪,那些灵线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天杨婷玉也来过月老庙,说不定她身上的灵线就是从月老庙里沾上的。她要在月老庙里多查一查,再翻翻山神的老巢,说不定他正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萸顿时感觉自己的身后飘起了浩然正气,上山的意志也坚定了几分。 当然,要是翻出吃的来,她也会尝一尝,看看山神是不是在吃食上动了手脚也导致有人被换魂,她这是为了天地正义以身试毒。 太感人了,她都要哭了! 她咽下嘴角快要落下的眼泪,纵身一跃,几息功夫就到了半山腰的月老庙。 庙里的灵线在清明的月光幽幽泛着光,像是活生生的一般舞动着。李萸盯了几眼,越发觉得这灵线不顺眼,脑中不由想到了红线虫。眼前的灵线,像是一群红线虫在聚会。她默默干呕了一声,什么胃口都没了。 可“桃子”还是要摘的,她可以存着慢慢吃。 上门挑战胜方分走一半战利品是规矩,不管这个世界有没有这样的约定俗成,她心里有就行。 飞身上了山顶,她看到一棵不算粗壮的桃树在月光下像是发了光,这场景比月老庙灵线舞动的诡异场面顺眼多了。四下打量了一眼,她没看到可容山神栖身的地方。 她在妖界得出的经验是妖都有很强的地盘意识,桃本是成神了,原先却仍是妖,李萸不信他能这么快摆脱妖的本性。山神本就是占地而治,从这一点上跟大妖也没有区别。 李萸认得的大妖都有一个藏东西的地方,有的是蚌壳、有的是山洞,一个桃神最易藏东西的地方应该是在地下。她放了一丝灵力下去,想看看地下有没有什么空间,还真让她发现一个结界。 破还是不破?她有一瞬犹豫。 人家是山神,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她也知道就这样去抢他的东西不合适,她还想在这世间混呢,可不能弄得跟邪修似的。但是她可以跟他交换,妖修适合的功法她也知道一些,甚至还有适合妖修用的丹药——也是从道侣养成盒里拆出来的的。以桃本现在的修为,最基础的化形丹他怕是用不上了,但他的亲戚或手下可以吃。 既然有和平交涉的可能,李萸也不想冒然跟一个山神动手,大家修行都不容易,山神走的也不是跟她一样的路子没必要跟他打,要是不小心下手重了沾上弑神的因果就不好了。 现身站到桃树前,李萸还抖了抖她并不宽大的衣袖背过手迎着月光摆了一个一看就是大佬的姿势,等着山神现身。过了些许时光,她发现自己是摆了个寂寞,山神根本没在。 大晚上的不好好修行,出去瞎逛什么? 李萸心下骂了一声,又猜他会不会是在山神殿里,索性下了山。 两位道长说了山神殿就在月老庙后面,她还以为是在庙墙之外,在外面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都是怎么肥事?她心下有几分不爽,再次进入月老庙找了一圈后才发现后院有一间朝向跟月老殿不同的庙殿。 原来是这个后面……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除了打架,别的事真的处理不来。 跟月老庙前院相比,后院并没有飞舞的灵线,这让李萸心里好过一点。 山神殿的门没有关,她刚刚经过前院时倒是发现月老殿的门是关着的,也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她也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抱着双臂站在神殿前,冷眼盯着山神的神像。她能感觉得出神像中是有神力在的,她这么站着桃本肯定能知道,她就等着他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目光一动,闪身站到身边,避开利刃落下的冷风,冷眼看向身后拿着巨斧的守庙人老陶头。 据青松道长调查,老陶头是附近村子的孤寡老人,在新山神选出专属的守庙人之前,他会暂时负责看守寺庙,也算有了一个容身之处。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老人晚上会拿斧子出来劈人,表情也没有白日所见那么慈祥。 应付一个凡人,李萸连乌牙都懒得拿。老陶头将斧子挥得呼呼作响,每一招都发了狠,却连李萸的衣袖也没有碰到。李萸看出他出招颇有章法,不像是个普通的乡下老汉。 难不成也是个扫地僧?李萸暗忖,目光一扬,她上前拉住老陶头持斧的手眯眼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眼。 竟是个换了魂的! 她皱了皱眉,感觉身后有掌风袭来,转手就把老陶头甩了过去,顺势一掌劈断了巨斧的手柄将那断斧踢向来人。 桃本看到老陶头压了过来,还在想要怎么闪避,头顶上的发髻就被巨斧砍断了,插在发间的桃花钗掉在地上,上面的桃花碎在地面很快消失了。 李萸目光一闪,已经认出差点被劈死的是山神,幸好对方个子没有太高,不然这事是没法好了。 不过这事本来也没法好。 嘴角一扬,她发出一声冷声,慢步走到桃本面前,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 “偷袭我?” 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冷冷爬了出来,像是要咬住谁的咽喉。 她在妖界也不是只学了跟人怎么硬拼到底,怎么拿捏大佬的气势她学得足足的。 桃本面色发白,显然还心有余悸,一时不知要开口跟李萸说什么。李萸也不出声,冷眼盯着他,像是要跟他耗死在这里。摔在他身上的老陶头倒比他先动起来,起身看到李萸还想跟她动手,却被她单手撂倒在地上。 不想他再爬起来破坏气氛,李萸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让他没法再起身,心下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太用力?要是把肉体弄伤了,他的生魂就是回来了也得遭罪,就是不知道他的生魂还在不在。 “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总算回过神来的桃本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声,面上扯出一抹笑,“为何半夜对我庙中的守庙人动手?有什么想要的,你尽管拿走就是,莫要伤了和气。” “你不必急着打听我,先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此话怎讲?” 李萸不想跟他多说什么,她现在得多给自己找点有利的借口证明她出手是合情合法的。回手朝庙殿一指,她面上摆出老娘早就看穿你们这群垃圾的表情。 桃本的表情越发差了,显然是被唬住了。 “道友饶命~” 他再讲不了什么体面,直接就给李萸跪下了。 李萸也是始料未及,这个阶段不是还得再放几波狠话说说自己有什么靠山,怎么直接就跪了呢,好歹也是位神,总不能比妖还不如吧。 “先别急着跪,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震惊归震惊,架子还是要摆的。她心下甚至想,好好一山神就这么轻易低头,是不是其中藏着什么大阴谋。 “这事……”桃本吞吞吐吐的,像是不知要怎么说又像是不敢开口。 这个时候犹豫个什么,最后不还是得说! 李萸不耐烦起来,冷喝一声:“说!” “就是……那个……”他小声嘀咕了个什么,含含糊糊的并不清楚。 李萸自认听力还算不错,却还是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啧了一声,她蹲下身淡淡看向桃本,不懂这个小老头怎么这么拎不清。 “那个……”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李萸正仔细听着就闻得一股淡淡的花香,漆黑的眼珠瞬时阴了下来。 花香出现的很突兀,在香火气浸染的月老庙里尤其突出。李萸半蹲在那里并没有动,桃本却站了起来,摸着胡子得意地笑了笑跳到了一边。 “也不知是哪里的女娃娃,没大没小的,敢跟本山神动手。” 桃本法力并不强,他比长在水潭里的白鱼更早生出灵识,却被白鱼抢先一步成了山神。 两者一个住在山顶一个住在水潭,井水不犯河水,偏偏其中有一个成了山神,另一个无人知晓。 桃本就算偶尔现身帮助村民,也会被归功于山神,日久天长,就让他生出怨念。 明明他长于山顶占了高处,为什么要处处低白鱼一等?甚至因为白鱼的存在,他就是修行也得悄悄的,不敢胜过白鱼太多,还练了几招保命的招式,就怕白鱼来找他的麻烦。他听说一山不容二虎,也知山主相争后胜者吞噬弱者,生怕这样的事落在他头上。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在山顶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自然解决了,白家最后一位守庙人横死,白鱼也不知怎么就想不开直接殒落了。他这个万年老二总算是扬眉吐气,漓山山神终于轮到他当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没考过,只是个同山神。 都怪月老在门口发酒疯弄脏了他的衣服影响了他!他心下抱怨,之后月老道歉也说连累了他,他就越发这么认定。虽说月老答应分香火给他,他心里还是对“同”这个字耿耿于怀,想要早点正式当上山神,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生怕再出来个白鸟白虫抢了他的山神之位。 他的根底不好,再怎么努力也有限,好在另得了法子提升灵力。 “看你也是有修行底子的人,既然来了,总得留点什么,老夫也不能白白被你打了。” 桃本说着伸手拎住李萸的后衣领,把她拖进了山神殿。老陶头也趁机站起机,守在了门口。 殿内亮起了四盏烛火,映照着屋梁处的六根交叠着的横梁。三明三暗,正好划成六芒星的图案,山神像就在六芒星的最中央。 李萸没有抬头自然看不到这些,看到了她也认不出来,大概只能猜是个阵法,看不出用途。 桃本把李萸拎到神像前后就松了手,他的手里很快就多了一把黑色的匕首,刀柄处缠着红布,上面还画着符文。 桃本也不废话,举起匕首就朝李萸的心窝里捅,就在刺中的刹那,李萸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送,这匕首就入了他的肩窝。 “你……”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桃本木呆呆地愣着,低头不敢置信的盯着肩窝处流出的血液,再抬头看向起身抱着双臂的李萸。 李萸轻哼一声,说:“就你?想暗算我?做梦!” “不可能,我的桃香连上仙闻了都会头晕!” 桃本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出手的,普通毒药对修行者没有用,他在默默想折对抗白鱼的日子里好不容易才研制了这种让人失神的香,尽管还没有机会给白鱼用上,但他偷偷给月老试过。倒不是为了从月老身上谋取什么,就是想试试药效,当时月老像是懵住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跟李萸刚刚的反应一样。 月老总不能装中毒来骗他,除非……他当时是真的喝多了。 他也不敢给清醒的月老下毒,先请了月老喝酒,等月老有八分醉了才下了药。当时他看到药有效,一心以为妥了,难不成是他弄错了? 药有没有效李萸这个当事人也不清楚,下毒什么的她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妖界玩毒玩得溜的有很多,她也有好几次着了道,可是她有“神器”,她的本命离火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被离火一烧,什么毒还能在她体内存下来折磨她,就是连她本体也会因为离火太烈受点损伤。 别看她现在面上不显,其实又饿又疼,心下也憋着气,拳头硬得能打穿漓山,要不是因为得省力气,她说不定真出手了。 不管桃本信不信,李萸好好站在他面前,就证明他的桃香是无效的。 李萸也不是个看他弱就网开一面的,既然是他先出手,就该尝尝惹怒她的代价。伸手拎住桃本的后领口,重重地朝上一甩,李萸冷眼看着被甩飞的桃本撞上他自己的神像把他的神像拦腰撞断。门口老陶头想拦,李萸也不再手下留情,直接用离火烧了他身上的红线还有没了红线束缚钻出来扑向她的阴魂。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合该再死一死。就像桃本既然不是什么值得敬重的神,他的神像不留也罢。 第103章 泼脏水 “噗……” 桃本吐了一口老血,身上火辣辣的,没有一处不疼,最疼的还是他的心。 他的神像呀! 挣扎地起身,他趴到剩下一半的神像上,恶狠狠地瞪着李萸,哪里还有半分道骨仙风的模样。 “你怎么敢……” “怎么不敢?”李萸冷声道。 “你就不怕满天神佛治你的罪?” “我有什么罪?我不过是自卫,再正当也没有了。” “三更半夜闯入我的神殿又对守庙人出手,还打我砸我的神像,你哪里正当?” “什么闯不闯的?你这话就好笑了。这庙本来就是任人出入,也没特意写明了晚上不准人来,我进来看看怎么了?你前院那满院子的线多让人生疑,我还怀疑你这山神已经误入邪途,纵容妖邪换魂,让漓县的阴魂死了又死!” “你……你血口喷人!” “你才血口喷人,现在嘴里不干净的是你。我又不是打不过你,喷什么喷,直接动手不香吗?” 说到香,李萸又有一点饿了,她顺手就给自己来了一颗丹药,眼前这事看来还得扯上一段,她还得讨要她的各种损失费呢。 “起来!别在那里装,你伤的也没有那么重。” 李萸对桃本没有半点敬重之心,也不可怜她,在妖界有惯爱装老弱病残骗人的妖怪,她连一次当都没有上过。这些套路,她在师门山下的小镇见得多了。 桃本把眼睛一横,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肯起身。这女娃太凶残,他可不敢起来,再被她摔一下他连人身都维持不住。 “起不起来?”李萸挑着下巴问,耐心已经接近于零。 “有话好好说……唉……” 谁跟你好好说! 李萸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这种时候态度就是要横,不横怎么要东西呢!大步上前一脚跨在神台上,她拉住桃本的胳膊,把他拖到了神台下。 “唉~疼~”桃本夸张地喊了一声,听声音还挺精神的。 果然是装的,李萸腹诽,正要走到他面前,就听到有人“呼”了一声,像是在大口抽气。她看向桃本,他的喊疼方式正从“唉唉,疼”转为“咝咝,疼”,跟她刚刚听到的声音有点像。 就算两个声音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弄错方向,一个声音来自神台上一个来自神台下,方向完全不同。她对自己的听力一向自信,什么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之类的念头,她压根没有。 脚步一蹬,她上了神台,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主要是看向屋顶。她从刚刚就觉得这神殿的横梁布局有悬机,就是不知道作用是什么。 屋顶正中像是有个螺旋纹,她多看了几眼那个正向的螺旋纹,感觉它像是动了起来朝反向转动。眼睛一眯,那纹路又不动了。人容易被视觉所迷惑,李萸也不敢说看到的一定是真的,但她刚刚听到的绝对假不了。 斜眼瞟了桃本一眼,她看他咽了一下口水,越发觉得事情不对,低头时看到断了一半的神像里像是有什么黑气涌动。她拿出乌牙棒朝里面捅了捅,感觉棒子触了一个微软的物体。朝剩下一半的神像踢了几脚,让它碎得更彻底些,她也想看看里面的黑气会不会消散。 神像中空的内壁画有符纹,随着符纹的破碎,原本禁锢着黑气的结界消失了,与阳气并不相融的黑气化为一阵阴风很快也消失了,露出靠坐在内壁上小范爷半死不活的脸。 不对,他本来就已经死了,还死了上千年,脸色也向来不怎么好。 “不会再死吧?”李萸调侃了一句。 小范爷哼了一声,用目光表示她话太多了。 李萸不厚道地笑着,伸手把小范爷从神像里拉了出来放到了神台之下。她动作一向没个轻重,小范爷坐到地上时还被摔了一下,让他又生出半肚子火。不过这火很快就被另一股怒火压过了,他看向边上灰头土脸的桃本,很想说一句“你也有今天”,因为没有力气却成了“哼哼哼”,但是他的眼神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愤怒。 前几天他再次来漓山找月老却没有找到人,便到水潭前站了站。 阴世也有各处山神的名册,小范爷看到的还是前几年不曾更新过的,也就不知道漓山的山神已经换人了。等了许久也不见山神应声,他也没在水潭里发现神迹才反应过来。 山神更换也是常事,小范爷也没有多想。漓山还算繁茂,既然原来的山神不在了,定有新的灵物顶替。他在山上找了一圈,让他找到了桃本的本体,也找到了一些魂魄聚集的痕迹。 有些痕迹,阳世的修行者也许察觉不到,阴世的鬼修却能看穿。李萸是魄体重修,又有极强的直觉,能看到的东西也多。这跟相性有关,等她的修为越高,能看到的范围也会越大,要想再看到被换魂者身上的红线就不用贴近地猛盯才能发觉。 小范爷是成名已久的鬼神,看穿痕迹后,心里就有不好的猜测。 他怀疑此处有邪灵摄取生魂,想要走捷径提升修为成为山神。 他当年身死就是被献祭给了所谓的山神,死后侥幸得了机缘,灭杀了将他献祭的全村人又吞噬了邪神才有了比其他阴差更深厚的修为,在黑无常之中他也算是佼佼者。 也是看中他的修为,阴司给他补了黑令旗,又因为他害死的凡人太多让他在阴司服役减免罪孽。他死的时候年纪不大,能有现在的身体有一半是因为吞了邪神,不然他若一个孩童的样子办差也容易被阴魂小瞧。 服役的年岁中,他看过许多被邪神残害的生灵,一发现类似的痕迹他就会往这方面想。 正好在漓山之顶往山下看能看到月老庙中的情形,他也看到院中飞舞的灵线,便下山想查个究竟。 月老庙里的灵线是透明的,跟他在许秀才身上看到的红线并不相同,他正拿了一根灵线仔细研究,这些灵线就忽然就像被什么惊着似的开始疯狂舞动,一根根地往他身上缠将他绑了一个结实。 之后,他就被关进了山神像。明明他被关的日子并不长,灵力消耗却比平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在抽取他的灵力。 先前两位道长来时,他听到动静盼着两人能发现,可惜被下了禁制不能发出声音来。 再这么被抽下去,他撑不了多久,好在今晚李萸来了。他就知道李萸不是个能轻易哄住的,看到桃本被收拾了一顿,他心情就好了。 “你再捆人呀,怎么不捆了!”小范爷恢复了点力气后就出声嘲讽。 桃本撇了撇嘴,心下说捆了也没用,李萸前几天来月老庙时就断过一回灵线,当时他都没用灵线做什么。 他错了,他应该早就明白此女凶残的本性,不该跟她硬碰。 桃本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他不主动出手,李萸本不会对他做什么,她就是有心想弄点好物回去,也知得占理。别看她混得最多的是不拼实力的妖界,但也知道要占理,妖界也不是一点秩序也不讲,她要是真是个祸天祸地的,也活不了那么久。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李萸也没想到这事会这么顺利,本来是想来“摘桃子”的,不想就把桃本给诈出来了。既然是桃本已经误入邪途,他所有的东西是不是都该归她? 考虑到这些,她一时也没有去动桃本,反正他也跑不了。小范爷倒是想出出气,偏偏手脚还没有力气。阳世不利于他养伤,他还是得早点回阴世去。 这时,殿内的烛火微微一晃,李萸抬起眼皮看向出现在门口的老者,下意识地判断这位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都犯到她面前了,她不收也不好意思。 桃本也看到老者的出现,他眼睛一亮,赶紧喊道:“月老,快救救我,他们两个是邪道,勾人生魂,被我发现了,现在想杀我灭口!”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李萸面色一沉,但辩解她也不想辩解。活动了一下手腕,她还是想先打了再说,只有打服她说话才有份量。 老者显然愣了愣,倒不是因为李萸的动作,而是因为她身边的小范爷。 “怎么回事?范小山你这么想不开,是阴司月俸不够高吗?还是死太久了想再死一次?我知道一个人太久会空虚寂寞冷,上次我就说帮你牵个红线,你还嘴硬说不要,现在后悔了吧。就是后悔也用不着入邪道呀,邪道能有几个好姑娘?一个个的修炼邪功里子都臭了,面上也没多好看,脸色都是黑的,还是你就喜欢跟你一样脸黑的? 你身边这个倒不错,就是配你可惜了点,又有别的姻缘在。” “月老……”小范爷无奈喊了一下,无视已经傻眼的桃本,说:“你可快别提牵红线这事了,孟婆为着这事连汤水的配方都改了,那些要去投胎的阴魂吓得都不想转世。” “这能怪我吗?像她这样有名的女仙,一般仙家哪里敢跟她接触。我好不容易给她找了一个脾气好的,模样也还行的,她竟然嫌人家文采不好不会写词。我看她是话本子看多了,心思大了。” “还说呢,她看话本子是怎么起的头?还不是从月老您推荐谈情宝典开始的。” “谁让你们一个个的都不会谈情说爱,不然我能从红线到私会都全程指导吗?你也别以为我就认得你一个鬼仙,孟婆她在府里养了写话本子的阴魂;哦,还有唱戏的……我早就知道了,听说连画小人图的都有,啧啧。如今的女仙呀,一个个的~” “这些阴魂排不上投胎又服满了刑都在冥界飘着,孟婆收留他们是好心。”小范爷勉强替孟婆挽尊。 “这话你信吗?”月老摸着胡子问。 小范爷还真不信,都认得近千年了,大家谁不知道谁呀! “不说这个了,”小范爷生硬地转了话题,目光瞟向傻了的桃本,“他是怎么一回事?” 月老面色一肃,说:“我还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怎么把我新认得的小友打伤了。” “还小友呢?他把我困在神像里,差点就把我的修为吸走了。” “这不能吧?” 要说交情,月老跟桃本的交情肯定是比不上他跟小范爷的交情,甚至连零头都比不上。他就是贪桃本的桃香酒,最近跟他才走得近。 美酒这东西,他喝过之后总念着,一想到还有没喝进肚子里的,睡着都不安生。他就怕桃本把它们分给了别人,恨不得就在桃本家住着把酒喝光了再走。但他也做不出那等没脸没皮的事,顶多借着分香火给桃本、指点指点桃本修行在桃本这儿弄点酒喝。 桃本的修为一般,他用的修行法也不知是打哪里得来的,并不适合草木类。以前他又分了很多心思在旁的地方,在强健本身上并不用心,殊不知他的本身才是他的根本,将来真要被记进神册成为正神少不得要经历雷劫,就他现在的本身根本受不住。 桃本知道后心里也急,越发想要走个捷径。他以前花了太多精力在怎么保护自己不被白鱼所害,旁的都有些拉下了。 月老不知这些,以为他只是缺人指点的原故,也真心愿意帮他。他倒是没想到桃本还能想到别的法子自救,更想不到这么一个想成为正神的小兄弟都成了同山神却开始自甘堕落。 但是他的眼睛也不瞎,把山神殿扫了一眼后,心里就有底了。 “且等等,我去叫些帮手来。” 桃本这时候还怀着希冀,想着月老这是怕打不过那女娃才跟他们拉交情,就是想趁他们放松警惕好搬救兵。等月老请了一队天兵天将来,跟他们说了他的罪行后,桃本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李萸的希望也碎了,她没想到这老头算是半个自己人,还一点也不被带偏。等他说要叫人时,李萸也暗暗希望他刚刚是装的,但他没有。 第104章 后悔也已经晚了 这神仙怎么这么实诚呢? 李萸心里苦。 犹记得当初在妖界,她教训了一个小妖,然后他说让她等着。她等了,之后又教训了小妖的兄弟、小妖的父母、小妖的祖宗……现在妖界还有她的传说,她就是凭一己之力撬走黄牛精家族大半家产的人。当然,赚了那一笔之后,她后面想再遇上同样的好事就难了。 莫不是这个世界也有她的传说,才让他们没有跟她杠上? 这是不可能,修行体系都不一样。 幽幽叹了一口气,她看兵将在检查神殿中的阵法,索性就从里面出来。阵法她也不熟,在里面还碍事。小范爷倒是跟几个认得的兵将在里面说漓山的事和他的遭遇,桃本被押在殿外看守着,估计等会儿还有事问他。李萸看了一圈没看到月老,估计月老也不懂阵法去哪儿偷懒去了。 信步而走,她回神时,人已经到了前院,她看着在前院又蹦又跳想要控制灵线的月老,整个人又支棱起来了。 “做什么呢?”李萸似笑非笑地问。 月老听到声音背上一僵,苦笑着转过头。 他刚刚听小范爷说漓县有人被换魂,身上还绑着红线时,心里就有了猜测,本想偷偷把灵线收起来,竟然被发现了。 “罪、魁、祸、首~”李萸一字一顿地说。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 月老真慌了,这事真跟他没关系,至少关系没有那么大。 “唉,罢了,我跟你们说清楚吧。”月老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去了后面请了两位天将和小范爷过来。 李萸呆立在原地,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能不能负隅顽抗一下,成名已久的老神仙不是都很爱面子吗?有多少大妖就是败在面子上! 李萸烦躁地啧了一声,等月老请了人来后听他说明缘由。 “这些灵线不是普通的线,是我原打算用来当红线的。” 月老幽幽开了口,让打量满院子乱飘的红线的仙家多了一抹好奇。 “为什么它是无色的?”有一位忍不住问。 “它本来就是无色的。前些日子我原先炼制的红线存量不多了,我就打算重新准备一些,偏其中一样原料收上来的品质不怎么好。我想着改个方子,就收了一批蛛丝……” 月老所收的蛛丝也不是凡品,用来制成衣裳可保水火不侵,还能影响人的梦境,让人通过做梦看清内心。这蛛丝也不是拿来就能用的,他还得经过炼制,但得到的成品跟他预期的有些不同。 头一个,不管他用什么染料,它都不能上色。红线不是红色的怎么想都别扭,月老当时就想弃用。 除了这一点,它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练这款红线主要还是给凡人用的;仙家所用的炼制要更复杂,数十年甚至百年才能炼成一条。这批用蛛丝炼成的红线绑不了仙家,却能绑住阴魂,这是他没想到的。 月老差点促成几对“人鬼恋”,还有已经把凡人男女绑定后另缠上了阴魂所成的三角或四角虐恋。他知道这线不妥,就将它封存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底下的小僮误拿,把它发放到了漓山月老庙,还被有心人利用。 “被换魂的那些人身上不会就是这线吧?可那线是红色的。”小范爷说道。 “其实之前这线也变红过……”月老支支吾吾地,都不知这事要怎么说,“它上次绑了一女两男,其中一男还是个阴魂,那女子不知怎么回事还跟那阴魂看对了眼……那时,它是红色的。” “虐恋情深!”李萸脱口而出。 月老和小范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倒没有追问,有孟婆的例子在前,两人已经认定了女子喜欢看些有关风月的话本子,就是没想到李萸这么刚也爱看。说起来,孟婆也刚,当年她跟牛头马面还打过一架,她一人打服了两个。要不是为了修身养性,她也不会去奈何桥边熬汤。 “这红线既然是在此处生了变化,肯定跟山神脱不了关系。”小范爷提醒道。 桃本的路子太邪性,竟连他这个鬼神都敢动,要是没点倚仗哪里会有这样的胆子,没看到连月老都跟他客客气气的。 月老一想也是,就让一天兵将桃本带了过来。桃本许是万念俱灰,此时低着头,没有半点想反抗的模样。 “小心,他能控制这些红线。我就是被这些红线绑了,才会被封进神像。”小范爷提醒了一句。 这也是月老想不通的地方,绑红线是他的个人绝学,他就是喝得再醉也不会在外面透露,桃本是怎么学会控制红线的? 天庭和阴司的关系一向不错,有天庭的仙家下凡应劫也得跟阴司提前打好招呼,要是遇到一出生就被溺死的开局,这历劫也有可能是堕魔的开端。 桃本不过是一个同山神,连转正神的考核都没过,就敢对付地府小有名气的小范爷,怕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要是早知道小范爷名声这般响亮,桃本也不会对他下手,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阴差。这些事现在说也晚了,不管怎么说,对阴差动手就是他不对。他应该再小心一点的,不该冒然对阴差动手,明明靠着山上的香火就够他修行了。 整座山上也有没有其他生了灵智的生灵,根本没有人跟他争,他为什么就铤而走险了呢? 这后悔也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被抓,要是今晚顺利抓到李萸、瞒过了月老,他只会沾沾自喜。 现在想后悔也已经晚了…… “说,你是怎么控制这些红线的!”天将冷声问道。 被天兵押着的桃本低头跪在地上,像是没听到天将的问题。天将又问了两遍见他还是没有反应顿时有些恼了,伸手拉住桃本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却发现桃本嘴巴发白脸色干枯已经没了生气。 “这……”天将这时也有些慌了,转头看向月老和另一位天将,“他好像死了。” 月老和天将目光一凛,上前察看后皆有些不解。 “贪狼星君,你看这是……”月老问一同来检查的天将。 贪狼星君用灵力查了一遍,发现桃本身上最诡异的伤口在他的肩窝处,这伤他们来时就有,就不知是怎么伤的。 “这是谁刺的?”他问。 月老摇摇头表示不是他,然后转头看向了小范爷,小范爷又转头看向李萸。 “我。”她适时出声。 “你?” 贪狼星君刚刚就注意到误入庙中的李萸,念在她也是个修士,他就没有把她赶走,说不定是月老和小范爷认识的人,她想看热闹就看吧。现在她却说她还动了手把一个同山神打伤了,就凭她吗? 贪狼星君上下打量她,连个武器都看到,这要怎么动手? “你的剑呢?” “我用的不是剑,刺伤他的匕首也是他自己的。当时他以为把我迷晕了想动刀子,我反手就给了他一下。”李萸满不在意地说,这对她来说是寻常操作,没什么可吹嘘的,哪怕她很拽的语气听着一点也不谦虚。 贪狼星君一听,以为她是趁着桃本没有防备的时候偷袭才刺中了桃本。这也说得过去,桃本瞧着也没有多强。 “用的什么样匕首?” “寻常样式,黑色的,上面有奇怪的符文,手柄上还绑着符。” “现在在哪?” “我哪知道呀?我当时刺得挺深,也没有再管那匕首。后来我把他扔飞砸了神像,他还在神台上装伤重,想要隐藏小范爷。”李萸说着也猜出对方是在怀疑她刺伤了桃本导致了他的死亡,“你看伤口就知道,我已经避开要害,刺中的位置并不紧要,伤好后他的胳膊以后都不受影响。” 贪狼星君皱了皱眉,越听越觉得这女子说的话像是在吹牛,偏从几人描述的事来看,还真就是她先救出了小范爷再等来了月老。不管她是怎么救的,至少不是个只会吹牛的。 在神殿里找了一圈,他们没能找到那把匕首,好像它已经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萸抱着双臂远远站着,感觉这就是个阴谋,她又要被陷害了。虽说这是个跟人打一场的好借口,但这事会没完没了。 先前桃本污陷她跟小范爷勾结,她真的一点也不慌,这事很好查,她有道宫的人做证,小范爷也不会任污水泼他身上,也许她什么也不用做,光小范爷一个就能把事情澄清。她只要负责把月老打服,然后让他听进去解释,认识到他的错误,给她赔一笔精神损失费。 现在不一样,桃本死了,死因是她反击造成的伤口。她说匕首是桃本自己准备的,可谁能证明?当时唯一在场的小范爷还在神像里封着呢,老陶头又被废了。要是他们认定了是她杀了桃本,她还真没法证明。 她在妖界知道一些大妖,他们治下甚严,知道子孙犯了错会重罚,但是得自己人来罚,要是别人抢先动了手会被迁怒。她就被迁怒过,觉得挺没道理的,她还替他们省了动家法的力气呢,他们怎么还怨她。结局是臭鱼跳出来圆场,替她说了不少好话,给了对方台阶,这事才过。 嗯,她还是觉得自己没错,就像她今天教训了桃本,也是事出有因,就是没想到他会就这么死了。 别真是那匕首有古怪吧?这要怪她没有事先发觉吗?也太为难她了吧,她都不认得那些符文,桃本这个匕首的主人都没有留手,她为什么还手时要时时想着不能还手太重。 “你们留下。” 翻了一圈仍没有线索后,贪狼星君点了两名天兵留下来守着月老庙,他和其他人先回天庭,月老原也得跟他们一块儿走,眼看天要亮了,他不放心小范爷想先送小范爷回阴司。 就像阳世会影响鬼神的修为,阴世也会损耗天神的灵力,天兵天将没事都不爱往阴司去,既然月老愿意代劳,他们也不拒绝,就是多劝了月老一句让他在阴司别喝醉,还有事要问他呢。 “我记着呢,我这庙里也还得找人收拾,哪有心情喝酒。” 他晚上已经回收了许多灵线,却总觉得这些线被剪切过,等会儿还得回来再翻翻,免得还有红线遗留凡间再害了旁人。 贪狼星君安排好这些事,才转头看向了李萸。李萸正等着呢,打还是不打就看他是个什么态度了。 “以后不要冒然出手,弑神之罪不是你能承受的。”贪狼星君冷冷说了一句,接着便跟其他人带着桃本的尸体走了。 这是不打的意思? 不打就不打,临走前还狠话是个什么鬼? 李萸狠狠翻了个白眼。 许是她的表情多了一点,月老扶着并不想动小范爷上前,跟李萸说道:“可惜你修行未成,不然我就把你绑给贪狼星君了,星宿之中不少都是老光棍,我都要愁死了。” 绑什么绑?你怕不是嫌命长!李萸冷瞪了他一眼。 “除了这些个星宿,我还认得许多半仙,他们跟你正好相配。你想不想认得一下?以你现在这样的状况正好可以找个半仙双修,还能早一日得道……” 在他喋喋不休的劝诱中,李萸总算体会到尹皓生不想跟他解除婚约的原因是多么正当。 “我订亲了,有未婚夫。”她正色拒绝。 月老声音一顿,猛然点了点头,说:“也对。你现在这姻缘也不错。” 李萸听了挑了挑眉,也没有否认,就怕月老再给她介绍半仙。等他们走了,她才慢慢悠悠下山,心下还在想他们竟然就这么放过她的事,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除了桃本,其他人都没有跟她打起来。 这里跟妖界果然还是有点不一样,她暗想。 山脚处,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出门忙碌,他们看到一年轻小伙从山上下来皆好奇地多看一眼,却没有人上前多问,只当是哪家公子赶了个早。 这些贵家公子总有各种新鲜主意,说不定又有人打赌输了半夜在山上过一夜当惩罚。他们也不敢多看,要是惹怒了对方被踢上一脚都没处说理去。 第105章 药材 李萸顾自走着,快到村口时脚步才一顿,打量了前面的人一眼,款步走了过去。 “你这么早要去爬山?” 尹皓生微微一笑,清俊的面容跟早晨清新的空气一样都让人心旷神怡。 “昨天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猜你会不会一个人来漓山。想不到还真让我猜中了,没出什么事吧?” “我能出什么事。”李萸走到他身边,看他还多备了一匹马,便翻身上了其中一匹,又低头问:“你等了很久吗?” “不算很久。”他说着也上了马。 李萸扫了他一眼,见他的衣袖都沾着露水就知他那话是假的。 “你大可不必为着一点猜测就过来等着,又费事又费人。”还派不上什么用。 李萸隐下后面半句,尹皓生却像是猜到一样。 “我就是想着要是你真的夜里过来的了,处理好事情说不定饿了,我可以请你吃饭。” 本来李萸还没有怎么饿,听他提了,也想到要去吃点东西。 “我们找个地方简单吃点,免得你回去迟了。”尹皓生又加了一句。 “稍微迟点也没事,又不会有人来查。” “你这话也得亏是我听见了,要是落到别人耳朵里又要多想。” “这不是知道你听了没事。”李萸懒洋洋地说,又悠悠叹了一口气,忙了一个晚上她也有点倦了。 “怎么了?精神似乎没有往日好。” “怎么说呢……” 李萸感觉说桃本的那一长串的事说了有点太费口水,她回去还得跟两位道长再说一遍,到时候尹皓生在就一起听了就是。 “你就当是我跟人剿匪,到了分赃这一步,我忘了提,什么也没有分到。” 尹皓生立时懂了。 “换魂的事有结果了?真跟山神有关。” “对,但结果也不算是结果,那些生魂还没有找到呢,估计找不到了吧。” “要是一直找不到,那些被换了魂的人会如何。” “不清楚,也许就会死吧……” 李萸也不知这事会变得如何,现在桃本死了,想问都没处问去。那些失去了身体的生魂要是一个个都如许秀才一般在白日游走,又能安然几日?估计早就被太阳晒得连渣都不剩了。地府不会准许那些阴魂占了别人的身体继续活在世上,就算他们好好的不想伤人,可他们的存在对活人就有负面的影响,也不容于天道。 这事处理起来有点难,道宫和地府还有相关仙家月老应会商量出一个章程出来。李萸现在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多吃点东西缓解一下没能“分赃”的郁闷。 “可惜了……” 典雅精致的园林内,身着白色练功服的中年男子轻轻叹了一声。他站在清幽素雅的亭台前,捏着放在瓷碗里的鱼食,轻轻投入眼前的鱼池内。红色的锦鲤激动地抢着食,中间那条最胖的抢得最凶,嘴角快速一开一合像是想把整个池子都吞下去。 若有人恰好经过,只当是晨练结束的男子一个人在喂鱼,也不敢扰了他的兴致多窥探,就是看了也发现不了什么。只有在男子身边,才能听到从梁柱之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都怪我大意了,没想到桃本这么蠢。” 尹皓生要是在,就能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是在城隍庙后街卖给他草编手绳的那一位老人。 喂鱼的男子没有接话,把新抓的鱼食扔的远一些,看着一群鱼朝着远处挤过去恨不得自己能飞。他轻笑一声,等鱼群又散了,才淡淡开了口。 “我知道你花了不少心思下去。李家那位千年桃胶化形的,你说已经用不了了;漓山这一株没够年限的,还没养起来又折了。看来是天都容不得我的心思,才会连个药材都配不齐。” “陛下洪福齐天,如今这些小波折又算得了什么,还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景宣帝冷声追问,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尽管不曾抬头,梁上之人也能感受得到。 梁上之人沉默了一下,说:“其实可以用天生灵子入药,药效虽比不上千年桃胶,但也差不了太多。” “哪里来的灵子?” “京中倒有两位。”老人的声音越发迟疑。 “两位?说来听听。”景宣帝总算有了一点兴致,又猜是什么人物让老人以前不曾提及到现在才说,果然是还是不够忠心,不肯全然听从于他。 “公良大人和龙家一幼子。” 倒的确不好动手,景宣帝暗忖,微一挑眉,又问:“哪个药效好些?” “龙家子。” 景宣帝轻笑一声,把碗里的鱼食尽数倒入池中,等那群鱼又聚到了一块儿,他抓起盛鱼食的瓷碗用力朝池中一摔,正好砸中了抢食最厉害的胖锦鲤。 “椿道人,”他幽幽开了口,戏谑道:“事情办得漂亮点,别留什么尾巴。” “是。” 话音落下后安静了一会儿,景宣帝听到不远处草木晃动的声音,显然是椿道长已经离开了。他目光未动,继续盯着水面上荡开的血色,以及在血色中争抢鱼食的蠢笨锦鲤,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旁人对这皇家别苑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继续忙碌着,准备着晚上的七夕灯会。 李萸也会参加灯会,她回家前跟尹皓生已经约好了,只是她也没想到她回家后不过是小睡了一会儿,外面就出了怪事,灯会也去不成了。 城中有好几户人家都出了杀了血亲后自尽的事件,李承德这位刑部尚书免不了要去了解情况紧急办公,家中老少也被告诫得留在家里。 李萸先从秋桐那儿听说了消息,秋桐当时只听说是有好多人杀人,也就这么转述给了李萸,当然也告诉李萸不能出门的事。李萸一想也不可能有人能伤了她,又跟尹皓生已经约好了,就是不去了也得去告诉他一声,下午就偷溜出了门,顺便也想跟住在尹皓生庄子里的两位道长说说桃本的事。 结果到了庄上,两位道长不在,尹皓生看到她来倒是不意外,给她上了茶水点心后,就跟她细细说了发生在漓县的杀人案。 “我们查过的那几位都死了。” “他们被杀了?谁干的?人还是……” 李萸朝上指了指,心下还以为是天将天兵来替桃本收拾残局,惊讶他们办事效率比道宫高多了。 “什么?”许多消息还没接收的龙旭臣不解地问。 “他们都是自杀,自杀前都杀了亲近之人。”尹皓生回答了李萸。 李萸感觉事情有异,顺势也就将昨晚的事说了,后续处理肯定有道宫的事,龙旭臣早一步知道也没什么,两位道长那里也可以由他转达,尹皓生这里更是没什么可瞒的。 龙旭臣瞪大了眼,然后有几分幽怨地看向了李萸。 “嫂子,你上漓山怎么不叫我?” “叫你有什么用?” 这话就有点扎心了,龙旭臣抿了抿唇,幽怨地看向了尹皓生想让他管管,谁知尹皓生淡淡一笑。 “阿萸说的对,你还是安生些吧。” 龙旭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真没想到他的好友竟重色轻友至此。 “两位道长也不知几时回来,阿萸,你不如先回去吧。这事伯父肯定也得忙,有些事他也许会来找你。”尹皓生说道。 对哦~李萸这才想到这个可能性,怕被家里发现她偷跑出来的事,哪怕这事已经半公开。她出没出来,厨房头一个知道,能瞒住什么人。李萸想不到这些,跟尹皓生说了一句后就走,尹皓生目送她翻墙而出后,转头叫了长青来。 “收拾一下东西,去外面多准备些吃食,怕是要回京了。” “是。”长青应道,并没有多问。 龙旭臣却忍不下心中的疑惑,问:“为什么要回京?这么大的案子……” “此事一出,圣驾肯定不会再留在漓县,而京中应也有同样的案件发生,你们在哪儿查也是一样。山神死了,夺舍的阴魂也没了,再查应也查不出多的东西来。”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龙旭臣转了一下脑子,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不该就这么走了吧?总得查一查,说不定就能查到些什么。” “你们也许能,我却是不能的。留下来也是给你们添乱,还不如回京去安心读书。” “就这样了你还读书?” “不然呢?跟你一块儿练武?也赶不上了呀。” 这倒也是的。 想是这样想,是走是留龙旭臣说了也不算,就算他们不走,仍可以住在庄子上,尹皓生也不会自己走了把他们也赶走。 跟尹皓生一样考虑到回京的人还不少。 七月流火,天渐渐凉了,也不必继续留在漓县。昨天本就走了一波人,他们是准备回京过七夕,剩下的是想过了七夕再走。 圣上每年也会在七夕前后回京,最迟不会过中元节之后,今年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在大臣相劝后不得不提前回京。大臣是觉得漓县有人接二连三的死了,怕会危害到天子,却不知京中也出了同样的案子,更不知道这事本就与天子有关。 “咝……” 周婷玉吃痛地甩了甩手指,她拿茶杯时不小心又碰到了她食指上的伤口,眼看着包伤口的布巾又被血浸红了,心下不免有些烦躁。 说来也是倒霉,早上刚起来没多久,她准备去院子里坐坐,谁知不小心绊了一下。当时她的手正扶着头上的珠花,一摔之后手指就被珠花上镶着的银叶片划伤了。上了药之后,本来血已经止住了,若不是现在不小心碰着,她都要忘了自己受伤的事。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抬眼见素雪小步进来,心下嫌她慢,却也不能怪她。 上次她晚上出去跟人夜游的事,惹父母发了好大的脾气,她院里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打了一顿,素雪是她的贴身丫头自然逃不脱,要不是身在漓县,说不定当下素雪就被发卖了。 这几天下来,杨李氏倒不再提这个事了,想来事情已经过去了。杨婷玉原还想着趁着七夕再出去逛一逛,想不到忽然不让他们出门,就连她弟弟也不准出去。她特意派了素雪出去打听消息,就想知道是怎么了。 不等素雪进屋,杨婷玉就迫不及待地问:“说说,怎么回事?” 素雪也藏不住话,小声道:“外面死了好多人,连圣驾都惊动了。” “怎么会这样?” 杨婷玉一听到死人,想到的便是乱臣贼子暴民,听说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了,她还这么年轻要是跟着死了怎么办? “舅老爷已经去查了,舅夫人已经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京,老爷夫人也在商量。”素雪正说着,便有婆子进来传话让她们收拾东西。 杨婷玉一听也顾不上再打听,连忙让素雪叫人进来整理行囊。一些贵重的,自然是素雪帮着收拾。 她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镶着红宝石的珠花,早前杨婷玉被这珠花割伤手后就不想再戴了,回来就扔在了梳妆台前,素雪还没顾上收拾就被派去打听消息,珠花就一直这么放着。 就在自家屋子里,丢是不会丢的,素雪细细检查了一下珠花,怕沾上血什么的。 她记得杨婷玉手指被割伤时出了不少血,素雪还吓了一跳。反复看了一遍确定珠花是完好的,她心里还有些疑惑,又想着会不会是她不在时有别的小丫头帮着清洁过珠花了,这才把它收起来。 一身上遍布了像是被绳子勒进过肉里勒出的血痕的女鬼正白着一张脸在边上站着,身上的白色已经被一道道血痕染血,血红的眼睛像是随时能落下血泪。她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周婷玉,面上无悲无喜,眼中的血色却不断涌动,像是盘算着叙。 当珠花被素雪放进盒子后,女鬼也消失了。没人知晓她曾出现过,也没有人知晓她差点就上了周婷玉的身,差点就被身上的红线勒得魂飞魄散,若不是杨婷玉那一滴血和珠花上特殊的红宝石,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 再等等吧,她终有再次活过来的时候。 第106章 像是要寻仇 回到家安生呆在房间里的李萸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事,反复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后,她就不再想了。既然忘了,就忘得彻底一些,会被忘记的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秋桐也收了消息得收拾东西,在李萸去找尹皓生的那段时间,她已经把东西收得差不多的,一直呆在李萸屋里不走,也是怕旁人看出李萸没在。等李萸安然回来后,她松了一口气。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外面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就跟往常一样,就是官兵多了一点,街上也没那么热闹。” 秋桐也没有再问,她还有自己的东西要收拾呢。 李萸坐在屋里,也在想这件事,主要是在想他们要是这么回京城了,让青松道长和妙空道长处理漓县的事到底行不行,她记得妙空道长的主要技能在测算,打架好像不怎么行,青松道长更擅长跟阴差沟通,身手也一般。 不过他们若是遇上像桃本这么弱的,应该也打得过。要是对手弱成这样,她也没兴趣留下来跟对方交手。 “消息确实吗?”卫氏问跟着李承德身边刚刚回来传话的小厮。 “是。”小厮应了一声。 卫氏略一停顿,朝他挥了挥手,说:“回去老爷身边吧。” 等小厮退出了院子,卫氏又招了香云上前。 “圣驾午后就回京,我们就跟在圣驾后面,让各院准备着。老夫人那里看紧些,别让谁多嘴了。” “明白了。” 卫氏也没有想到,遇害的那些人中会有许家母子。她见过许老夫人,跟家里的婆婆挺聊得来,许是为了替儿子谋前程,许多话都捧着她们婆媳。卫氏也让人去查过这位许秀才,算是个中规中矩的,婆婆若是想帮也没有什么。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竟然弑母后自尽,卫氏一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等香云去外面忙了一圈回来后,卫氏想着两家的情份,又让她挑几个庄子里能干的的管事去许家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她这会儿也抽不出空来,又是发生那样事件的人家,她们原就该避着。 到了午后,李承德身边的小厮又来传话,让她们不必急着今日午后回去,明天上午走也行。 多缓了半日时间,一切事务倒也更好安排下去,卫氏心下微松,又不解为何改了时间,问了才知京中紧急来人说是京城也出了好几桩同类型的案子。 “这世道也不知怎么了……”她等无人时跟香云叹道。 “瞧着像是中了邪似的,不然怎么会跟约好一般对身边亲近之人下手,一般人哪里能下这样的手。” 若真是中邪,这事大概会交给道宫,就是查出了什么也会不了了之。卫氏曾听李承德提过相关的案子,最后都是草草结案,真相如何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发生了这么多案子,漓县县令也慌了手脚,正好李承德这个刑部尚书就在漓县,圣上又在上面盯着,案件就交由李承德全权处理。若是在京中,就是这样的重案用不着李承德亲自去现场,他是刑部尚书可不是刚调到刑部的小官。这不是赶上了是在漓县,人手不足又没有人镇场子,他只能去了几处现场转转。 卫氏一听说这事,便让厨房多准备些压惊的汤茶。 “二小姐在屋里吧?”她又问了一句,要是李承德真吓到了,少不得要找李萸帮忙。 “在的。” 李萸在不在,只要一问厨房就知道。那些身体不适没胃口的话,也就骗骗其他人罢了。 不过当天李承德没有回家,因京中出了同样的案子,他当晚就赶路随驾回京了,连辞行都是派的随从。漓县这边会另派专门办案的能手过来,许多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七夕就在这一通兵荒马乱中过去了,谁也没心思顾上灯会。第二天天刚亮,卫氏等家眷也跟着回京,一起回京的还有杨家和尹皓生。 同日要回京的人家不少,马车在街上走得很慢。在车内实在闷得无聊,李萸听说尹皓生就在后面,还掀起帘子朝后看了一眼,想跟他打听一下最新的消息,后来见中间隔着许多人,叫过来也不方便,也就只能作罢。 放下车帘时,她忽地瞟见远处一巷子里有个白衣妇人跑了出来,嘴里喊着:“不是他、不是他……” 李萸觉得这妇人有几分面熟,不由多看了一眼,很快又见有人追了过来将她扶回去。扶她的人也有些眼熟,像是庄子里的。 也许都是庄子里的吧,她暗想,等马车离了堵塞的大街到了县外宽阔的官道,她才想起那妇人是谁。 她在查许秀才生魂时曾在许家见过这妇人,她是许秀才的娘子。 果然,就是再掩饰,内里换了一个人还是会有人察觉的,李萸暗想。也不知许老夫人察觉了没有,是否是因此才遭了难,若是如此,为什么秀才娘子却没事?既然她们发现了,为什么没有做什么,好像还替他张罗差事……李萸有点想不明白。 待到了中午稍作休息时,李萸本来不想下马车,却听到杨婷玉的说话声,她忽地想起她差点忘记的事是什么了,就是杨婷玉呀,她身上也有红线。 她猛地跳下马车,朝着杨婷玉走去,把下车活动手脚的卫氏等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尹皓生也吓着的,因为杨婷玉这时正拦着他的去路跟他说话。 他的马车在大街时是远远跟在后面,到了官道后,道路开阔了,他也就赶了上来。他准备了不少点心,想着中间休息时拿过去让李萸尝尝,想不到会让杨婷玉拦上。 杨婷玉原本不知道尹皓生的马车也在后面,下了马车后看到他急匆匆地往前走才发觉。见他这般神色,又提着食篮,想来是去见李萸,她心下便有几分不悦,也没有多想她便挡住了他的去路,不愿意两人这般轻松就见着面。 尹皓生初时看到杨婷玉站在一边时,还想着她已经快订亲了,应不会再做什么无益闺誉的事,便也没想着躲;后来就是他想躲,也躲不开。 马车是靠右边停着,他不想太多人注意到他去见李萸,特意从右边过,路段是狭小了些,但不是不能走人。只是杨婷玉这么一拦,他便过不了了。寒暄了几句后,他也看出杨婷玉是故意堵路,就想退回去从后一辆马车前面绕到左边大道上,就算这样做会让杨婷玉面上不好看,却也顾不上许多,杨婷玉自己都不顾这些,旁人担心什么。 可他还没有这么做,就看到李萸气势汹汹地来了。 李萸走路本来就步子迅猛,现在心里有事走得就更快了,旁人一见还是以为她是要去寻仇,待看到她走去的方向有杨婷玉和尹皓生,知情的越发这么认为了,眼中流露看好戏的神色。香云等人瞬时做好了去拉架的准备,一时倒忘了李萸的身手她们根本拉不住。 “小姐,当心。”就连杨婷玉身边的丫头都是这样想的,见李萸眨眼就到了跟前,连忙出声提醒。 真不是来寻仇的李萸就这么跟转身的杨婷玉四目相交,这种时候,李萸一向是不会主动移开目光的那一个,免得别人以为她怕了。纯属个人习惯,与其余情感无关。杨婷玉倒是真的怕了,尤其是看到李萸目光冷然,她越发心虚,目光虚化后僵硬地朝别处瞟。 赢了~ 李萸心下想,面上神色不改,凑近了在杨婷玉身上看了好几眼。怪她退缩,她还伸手按住杨婷玉的肩膀,让她不好乱动。看了许久,确定她身上真的没有红绳了,李萸这才安心。 至少不用防着她暴起杀人再自杀,李萸暗想。哪怕照时间来看杨婷玉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她这个时候才想到来检查,杨婷玉没事纯属她命大,但不来确定一下总归是不放心。李萸也想挽回一下她粗心的形象,她怎么能把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表妹呀,”她难得客气地打了招呼,甚至露出和善的微笑,“你身上没哪里不舒服吧?” 杨婷玉背上一寒,她跟李萸病好后就接触了一次,那次她是哭着收场的,哪怕气哭她的是李远?,可也跟李萸脱不了关系,现在李萸笑着来问她好不好,她顿时又气又怕。 她还不如病一直不好呢,杨婷玉腹诽,面上干笑几声。 “我就是出来走走,都是碰巧。你们聊……”说完,她又觉得这般退缩显得她太怯懦了些,都已经转身离开了,还回过头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在外面呢,别忘了规矩。” “好,你也一样。”李萸微笑回道。 杨婷玉的脸瞬时有些僵,动了动唇后不知要说什么,气呼呼地上了马车。 李萸也不知她在气什么,她并不是一个会吵架的人,毕竟能动手为什么还要瞎哔哔。但是她遇到的人或者妖不是个个都跟她性子一样,上来少不得要先说几句,她也从中学会了一个万能的回嘴方式,就是把对方说的话反赠给他。 “你也一样”这句话,只要态度比对方嚣张,绝对是有奇效的;而且夸人的时候也同样适用,她还能从对话后对方的反应上看出刚刚是不是真的在夸她。就像刚才杨婷玉因为她的这句话生气了,她就知道杨婷玉不是好心提醒她在外面要守规矩,是在骂她没规矩。 幸好她还回去了,不然白白被骂了,她还发觉不了。 “别为不相干的人生气。”尹皓生劝了一句,见李萸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拎起食盒示意她,“我给你带了不少点心,绝不让别人抢了去。” 尹皓生只是打趣,他想着李萸应该已经确定过杨婷玉的状况,没有特意跟他说许是不想坏了女子的闺誉。 他人也不知道这些人身上的线是怎么缠上的,青松道长等人在猜测过这些人是不是信奉邪神。尹皓生不知道桃本算不算是邪神,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给受害人缠上蛛丝。 以前龙旭臣跟他说过一些玄异的案子,有时受害人也不是单纯的受害人,他也许本是一个加害者,因为心生邪恶才惹上了事。尹皓生对这些受害人也没有太多同情,尤其是知道他们现在成了凶案的主角。李萸不愿意说杨婷玉的是非,他也不必问到底。既然杨婷玉没事,红线的事便算是解了。 李萸却没有想这么多,她以为尹皓生说的是真的,杨婷玉是真打算跟尹皓生讨要点心跟她抢吃的。 算她跑得快,她心下恶狠狠地说,倒让边上小心留意李萸表情的下人越发肯定李萸深恨杨婷玉,她下来就是来教训杨婷玉的。 府里要顾着老夫人的身体不敢行得太快,回到京城时已经日近西斜。本该是街上热闹起来的时候,却比往日沉闷很多,街上看不到玩耍的孩童,连乞丐都少了。像是不想惊扰了什么,马车走在街上没有多余的声响,倒是很快跟街道的氛围融为一体。 现实证明,这沉闷跟天气也有关,一行人进了京城没多久天色就沉了下来,墨色的云在空中堆叠着,像是要扑下来一般。眼看着要下雨了,三家人匆匆作别各自归家。 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没到一盏茶的功夫雨水倾盆而下。离李府也就一条街的距离了,众人自不会在路上耽搁,紧赶慢赶地往府里去。哪怕京城道路平坦,李老夫人到家时也快散架了。 李萸倒是没事,还帮着下人帮忙搬了行李。雨下得太大,也没人顾得上她,她看到刚到达时搬行李的人手不够就搭了把手。 等发现搬行李的人里面有她、她还比男的搬得还多时,不少下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不过李萸也就是帮着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搬到能遮雨的廊下,可不包搬到院子,就连她自己的行李她也没帮着搬。她最要紧的东西都在随身宝袋里,其他的行李就是掉了少了被雨淋了也无所谓。 第107章 宵夜 李老夫人在闷热的夏天赶了一天的路,又被雨气薰着,人有些不舒服,当天的晚饭各房都在自己院里吃。 “这雨怪吓人的。”秋桐送来饭食时说了一句。 又是闪电又是大风,瞧着妖气腾腾,再联想到近来发生的案子,让人心里发慌。李萸倒是不慌,还多吃了几餐,先前搬行李时她也出了力,多吃点也应该,这一路上她都没吃到什么像样的吃食,早就已经饿了。 秋桐一看李萸这食量,心中的惊慌也没了,反倒开始担心府里的厨房是不是备下了足够多的吃食。 雨下到半夜才停,秋桐再一次去厨房取餐时,还在路上遇到了夫人院里新来的阿青,她是跟着秦氏进府的。 新来的秦氏是未来的姨娘,卫氏买下她后就安排她住在庄子里调养身体,原是想要在七夕那日也就是昨天让她正式去李承德屋里服侍,想不到出了连环命案,李承德早上出门后一直没有回府,连回京的事都是让小厮来传的话。 秦氏是犯官之女,如今还没有正式抬成姨娘,只算是李承德的房里人,若她有幸怀了身孕,卫氏才会给她摆酒,另给她安排一个院子住。于姨娘、柳姨娘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她现在拿的是姨娘的月例,府里人都知道卫氏的安排,对她还算客气。 秦家未出事前阿青就是秦氏的丫头,年龄才不过十岁,是秦氏院里打杂的小丫头。 在狱中时,两人关在同一间监牢。阿青还算护主,也不像其他丫头早早另有了去处,秦氏被卫氏买下时,卫氏问她有没有用惯的下人,秦氏便指了阿青。其实那些还不曾发卖的秦家人中,还有几个年纪更大些、颜色更好些、过去与秦氏关系也算亲近的,只是她们的价不低,有的甚至越过了秦氏。 秦氏已经十九了,容貌文秀不算上佳,就是进了青楼也泯然众花之中,且她这个年纪的都有了主意,不好教导,来采买的鸨母都会略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儿。 她看着又是个不能做活的,买回去多半要当通房姨娘,这个负责官卖的伢人早就说过,秦氏心里也有数,就算有几分不情愿却不得不顺从。 伢人的原话不怎么客气,就是进了狱中听多了污言秽语,秦氏也不愿记得,她只知若是没有正经人家买她,她最终会被送去军中,那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原就不是要强的性子,在狱中见过许多后,越发怯懦,到了李府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不满,就连阿青也被她教着要温顺。 阿青年纪还小,哪怕在狱里受了惊吓,到庄子里养了些日子后,性子又活泛了些,也与附近不少同龄的姑娘相熟。不过到底也是怕累,要是让她留在普通农户家里下地干活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荦腥,她也是不愿的。 在庄上时,她就认得秋桐,两人打过招呼后,知道秋桐也是去厨房便想结伴一块儿走。 “老爷回来了,我也要去厨房拿些吃食。” 她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欢喜,甚至还有几分骄傲。她家小姐只有得老爷喜欢才能有好日子过,偏昨日老爷没回府,没在秦氏屋里过夜,今日应是能了。 以前秦府也有好些姨娘,有一些还挺威风的,阿青并没觉得当姨娘有什么不好,还羡慕她们能吃得好穿得好,就是有些死在狱中的,总也好过什么好日子都没捞着就死。 “怎么是你去厨房?”秋桐想的却是别的。 就是老爷回府留了秦氏侍候,这等去厨房取饭食的杂务也有院中的婆子会做,怎么会让小小年纪的阿青来。秋桐自己亲自去厨房,是因着院里的丫头婆子都轮了一遍,她看雨停了又正好想出去走走。李萸吃的太多,总让同一个人去取餐太累,还会让厨房调侃,怪不好意思的。 “就该是我去拿的。”阿青说道,她以前在秦府只是一个干杂活的小丫头,以为到了李府她也该做这些,之前秦氏的饭食也是她去取的。 秋桐猜是院中的婆子偷懒把活推给了她,却又不好说明。 “那你知道老爷有什么忌口的吗?去了后厨可别拿错了。” “不知道。”阿青说着看向秋桐,见秋桐一脸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脚步不由一顿。很快她想到什么,又跟上了秋桐,说:“厨房的人肯定知道。” “也是。你取的时候还是当心些,雨天路滑别摔着。” 阿青连连点头,越发跟紧秋桐。她对李府还不熟,让她一个人提着灯笼去厨房,她心下还有几分害怕,幸好路上有个姐姐相伴,她胆子才大些。 厨房的人知道老爷刚回来,已经在准备吃食,见是阿青来取,也说了一句婆子偷懒的话,管事的还特意又叫了个人陪着阿青把吃食端回院里。 秋桐这里反倒不怎么顺利,厨房的人给她的宵夜份量少的不行。 跟去庄子的厨子因跟着马车赶了一天的路,早早就歇下了,他们用两条腿走的可比坐马车的人累多了,也就来不及跟留在京城厨房没去漓县的下人说李萸的事。这些人现在已经在怀疑秋桐她们一个个的来取餐搬了那么些吃食回去,是有什么私下小聚会,假借着李萸的名来拿吃的,李萸先前在府里吃的可没有这么多。 “这都来好几次了,二小姐也该吃饱了。”厨娘戏谑说道。 秋桐也很无奈,有心想去找香云姐来帮着说话,又想到老爷才刚回来,主院的人也抽不出空来管她,只能暂时先拿着吃的回去,想找旁人等会儿一起过去说说。李萸胃口好的事,不少人知道,厨房的人不信她的,总能信其他的。 饭食刚送到时,李萸也没有多说,几口把它们都吃完后,她才觉出份量有点少。 “怎么就这么点?”李萸皱着眉问。 秋桐如今在李萸面前已经敢说笑几句,见李萸面色沉下来,也没那么怵得厉害。 “小姐以前在府里都不曾吃这么多,如今从庄子里回来,胃口一下子变大了,厨房里的人还以为我们借着您的名儿给自己弄吃食。我过会儿再叫几个同去庄子的实在的姐姐一块儿去厨房说说就好了。” 过会儿是个什么时候?李萸可没这耐心等着,哪怕肚子不饿,也想当下就解决这事。 “叫什么旁人,我跟你去就是了。我还没去过府里的厨房,不知有多少吃食。” “小姐,厨房这等地方油烟重,薰着你就不好了,还是让奴跟其他姐姐去吧。”秋桐好声劝道,就怕李萸去了跟厨房里的人闹起来将来整个秋水院去厨房办事都被卡着。 “我又不钻进灶膛里,有什么薰的。”李萸说着就已经站起了身。 要是秋桐没拦着她,她还能歇歇再去,现在被拦了一下却是非得马上就过去不可。 秋桐没法子,只得跟着她去,出了屋子时还求救地看向于姨娘的屋子,见里面已经灭了灯,她默默叹了一口气。 于姨娘往常也没有睡得这么早,免得李承德往她屋里来,她还得再起来梳洗。今天她知李承德不会来,又赶了一天路早就已经乏了,早早地就睡下了。 她心下对秦氏并无多少怨气,后头还有一个柳姨娘呢,要是为这事生气,她早就跟柳姨娘吵上了。柳姨娘生的又是个儿子,当初有好些个丫头婆子在她面前说这事,还故意劝她去争宠再生个儿子。她却没这个心思,只想守着女儿过,将来就是老死在庄子里,下场比没事找事的要好。 柳姨娘对秦氏却有几分不满,她才跟李承德提了李远?记为嫡子的事,卫氏便寻了这么个人来,摆明了要压她一头。她自认为还算安份,就想让自家儿子别在外面矮人一截,偏李承德也不替她撑腰,好像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不是他的亲儿子似的。 还有那秦氏,瞧着文文气气的,也不知要装给谁看,她就等着看这小妮子得宠后卫氏有多难受。 气归气,一入夜,她到底还是困了。赶路的辛苦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她也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在外面跑。 秋桐和李萸路过柳姨娘的院子时,院门已经关上了。两人只是扫了一眼,不曾多留心。 下过一场雨,游廊靠近外面的一侧还有些积水,等近了厨房没了走廊,有一段路又是青石板夹着雨花石,雨后特别难走。厨房的人雨天往主子院里传菜,这段路会有专门的仆妇送,各房丫头只要在走廊尽头等着就好。 这当然只是在正餐的时候,宵夜什么的还是得进厨房取。 秋桐和李萸到了厨房时,里面只留了一个大厨和两个仆妇,李承德都吃过宵夜了,其余人也就能歇下了,只留下几人防着主子临时要什么吃食。 看到秋桐又来了,当值的周厨子脸拉了下来,正要说什么,却扫到了跟着她一块儿来的李萸。因李萸衣着简单,周厨子也没认出她来,还当是哪个院里的丫头,又觉得她面生,也不确定她是不是新来的秦氏。 若是秦氏,怎么会跟秋桐走在一起,大半夜的往厨房来? 周厨子正困惑呢,就有其中一个见过李萸的仆妇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见了礼。 “二小姐。” 剩下的人也才反应过来跟着行礼。 李萸也不应声,进去厨房打量了一眼,见备下的食材还挺齐全,就有些蠢蠢欲动。原本她也没那么饿了,对别人来说坐车很辛苦,对她却是休息,她照例吃那么多,是想多存些力气日后用,免得打架的时候只能放一招。 “二小姐,有什么您尽管吩咐,厨房里脏,莫污了您的衣服。”周厨子好声说道,这会儿已经在想秋桐找李萸来是不是想让李萸帮着出气,说不定下人们私下设宴的事就是李萸同意的。 他还是不觉得那么多东西是李萸一个人吃的。 “煮五碗面,每碗要不同的汤料,”李萸淡淡说着,指了放在菜案上的一只海碗,“用这样的碗装。” 说完,她朝边上看了一眼,想寻个能吃饭的地方。 秋桐知意,朝边上的大堂一指,说:“小姐要是不弃,可以去那儿等着,我们这些下人平时吃饭就是在那里。” 李萸不在意什么主人下人的,秋桐这么说了,她就往那黑漆漆的大堂而去。一个仆妇先抢在她前头先进去把蜡烛点了,又不明所以地看向秋桐,不懂她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周厨子也不懂,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面,甚至在想李萸是不是想借机刁难他。他曾听说有厨子做的菜不合主子的意,被主子打翻后被罚吃掉打翻在地上的饭菜。 想不到二小姐病好了,却成了个性子暴虐的,周厨子苦着脸想,似乎已经看到了面条打翻在地上的样子。 怕浪费了,他第一碗面都没放多好的料,就是普通的青菜肉丝面,多加了一些笋丝调味,吃着更清爽些。 既然是冲着厨房来的,周厨子亲自去送了面,就等着李萸冲他发火,结果等了好一会儿,李萸已经把面吃完了也没有什么动作,只面色奇怪地看向他。 “这才是第一碗。”她提醒道。 一个厨子呆在大堂做什么,等客人实时反馈吗?她想象中的五碗面,会一碗接一碗的不停顿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可没耐心中间还要等,就是有人在边上表演节目她的耐心也长不出来,更何况现在也没有。 “是,这就去。”周厨子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应道,心下也疑惑到底李萸要怎么罚他。 当然,他想象中的惩罚并没有出现,除了连煮五碗不同的面稍要费些心思,没有其他让他为难的地方。他心里倒是有另一个担心,让他有些难安。要是他做出的面把李萸撑坏了,这事算谁的?府里的小姐不至于为了争一口气出这样的昏招吧? 第108章 最需要的是静心 “嗞溜……” 李萸吃完最后一碗面,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看向站在屋外似乎在等一个反馈的周厨子。 “太清淡了,我看到厨房里还有一大块卤肉,怎么不切出来?” “啊?” 周厨子呆呆地应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有人大晚上了连着吃了五碗面后还想吃卤肉?她就不怕撑着腻着吗? 周厨子长得不瘦,但也没有胖得跟个球似的,只能说有点富态。他的饭量也不小,可是自问也不能一下子吃完五碗面,还是用海碗装的面。 看着撑,但是莫名又有点饿,他也不懂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真要说最主要的还是有点慌。 二小姐怎么这么能吃呢? 见李萸过来只是吃面,也没有跟人打起来的意思,秋桐心里平静不少。她现在已经不在意李萸在府里的形象了,厨房里没法瞒,就这样吧。而且看到周厨子都惊呆了,秋桐心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总算不是她一个人被吓到了。 李萸见周厨子没去切肉,面色越发不愉,想了想,许是秋桐没给辛苦费的缘故,朝秋桐瞟了一眼,见她嘴角微微勾着也不知在高兴什么估计是没时间顾着她了,她只能暂时作罢。 “再做五碗面,一个时辰后我让人来取。”李萸吩咐了一句后,就带着秋桐回去了。 对她来说现在还不算晚,她还能再来一顿宵夜。 “是。”周厨子呆呆地应了一声,等李萸走了还没有回过神来。 “想不到二小姐现在这么能吃,我一天都吃不了那么多。” “就是。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两个仆妇小声议论道。 周厨子倒抽一口气,猛地回神一拍大腿。 “嗳,你们说,二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啊?”两人不解地看向周厨子,不懂他怎么会这么说。 周厨子朝边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昨天京中那几桩案子你们都听说了吧?似乎漓县也有。那些出事的人,好像之前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总之透着邪性。你们说,二小姐那样的像不像……” 他没有把话说死,心里却越想越毛。好好一位小姐一直痴痴傻傻的,怎么说好就好了,也不见府里请大师来,别是她已经把全府的人都迷住了吧?难道明白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还能活吗? 听他这样一说,两个仆妇也觉得像,跟着害怕起来,却还想着正事。 “那她要的面,你还煮吗?” 周厨子的情绪一顿,一抹脸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说:“煮!” 要真如他所想,他当然不能显露自己已经看出来了,最好跟着其他人一起装傻当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想当个好厨子,别的且先不想。 他已经忘了在李萸清醒后府里其实来过道宫的人,毕竟他一直呆在后厨,有些事只是听一耳朵并不留心。 就他们胡思乱想之际,回到院中的李萸碰上了另一个胡思乱想的人。 “大晚上的,你这又是去哪了!”李承德喝斥道。 “去厨房吃了个宵夜。”李萸淡淡地回答,对他没来由的怒气并不曾看在眼里,“有事吗?要驱邪?我且跟你说清楚,我会降妖除魔,并不会驱邪。” “你胡说什么,我堂堂刑部尚书一身正气,怎么可能遇上邪祟!”李承德的声音高了一度,尾音还略微有些飘,不知是单纯的破音还是心虚。 怕让旁人听了去,李承德朝李萸招了招手。 “进屋说话。” 李萸神色淡淡地跟着他,不知他到底是有什么事,明明记忆中每次李承德来找她都是想让她帮忙驱邪,怎么现在还有别的事了?不会也是来跟她说规矩的吧? 进了房间,李承德特意让人开着门,又转头跟李萸小声说道:“最近的命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没碰上青松道长他们吗?”李萸反问,她记得尹皓生说过两位道长去找官府负责案子的人了呀。 “碰上了。” “那不就得了,就是他们说的那样。” 什么那样!李承德的心下有些急了,是真有一群人被莫名换了魂还是漓山山神真是邪神?他之前还去过漓山呢,过世的人中也有他认识的。在案发现场,他还看到了许秀才的尸首,那表情那叫一个瘆人。调查之后,他发现所有自尽的犯人都是同一个表情,是阴狠又诡异的笑。 光看一个他就受不了,何况还有一群。自尽的是吓人,被他们杀了的场面也十分血腥,普通人之间根本下不了这样的手。好在这案子现在已经交由大理寺的推官,他也不用再跟着。 刑部本就不是专门查案的地方,复核刑狱才是正职,若不是因为大理寺卿椅子坐歪了,圣上也不至于把查案的职权移向刑部。当然,若不是这样的机缘,他一个背景不显的普通官员也不能早早地坐上刑部尚书之位。 好些年没有去现场了,他脑中现在还是那些尸体的画面,哪怕从青松道长那里听说了真相,他心里仍过不去。 “真是漓山山神干的?道长说是你亲眼所见,你好好一个大家闺秀是怎么亲眼所见的?” 李萸头疼,这果然还是想要跟她说规矩的。沉默了片刻后,她打算甩个锅。 “这件事还是要从刚到漓县说起:我到漓县不久就被黑无常找上托我办事……” “等等,你还认得黑无常?”李承德心下安稳不少。 “认得。” “那咱们府里以后是不是不会有什么孤魂野鬼了?” 这事李萸还真不敢保证,她最近被肚子总饿这件事闹得有点想在府里养厉鬼,这样想吃的时候就不用总往街上跑。 “我身边也没有什么跟着吧?”李承德又问。 李萸目光空洞地看向他,始终抓不到他这些话里的要领是什么。 怎么不回答?是有还是没有?李承德背上直冒汗。 “既然你能除鬼,怎么就不能驱邪,你只要把跟着我的那些都赶走不就好了。” “这个容易,”李萸总算给了李承德一个满意的回复,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寒了心,“就是你身上沾的阴气邪气我不会驱。” 李萸这话的意思是李承办德总碰那些见证命案的东西,难免会沾点阴气邪气,这个她不会驱,但是没关系,李承德身上戴着的护身符之类的能护着他不受一般阴邪气所侵。她想着这用不着她说,李承德心里应该有数,不然前面她痴傻的那些年他总往庙里跑做什么。他还曾跟她说过,在庙里抓着一个想骗他钱财的假道士。 这听着就是个懂行的,为什么还会有一些不必要的担忧,李萸想不明白。 有些事,不会因为了解就不再恐惧。李承德这些年听得越多,对这些事就越害怕,无端端地被盯上,害人丢人性命还要祸及对方家人,这不可怕吗? 就像这次的案子,邪神也不知是以什么标准就选了那些受害人,换了他们的魂不说,还让他们残杀亲人。一想到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这样的事,甚至会是他,李承德就觉得需要压压惊。 可惜他的女儿不安慰他不说,还让他的惊吓更大了。什么叫他身上的阴气邪气她不会驱,他身上是沾了多重的阴气邪气? “你既然能对上山神都全身而退,定有什么护体的办法吧?”李承德好声问。 护什么护,打就完了~李萸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后,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你有事找青松道长,他什么都会。要是他解决不了,他会去找能解决的人。”这个人有可能是她,也有可能不是她,毕竟她擅长的很有限。 说了等于没说,李承德气闷。 “你就什么符也不会画吗?” 这倒不至于,李萸皱了皱眉,脑中有什么闪过。 “我给你画个你现在正需要的吧。” “好。”李承德点头,早这样不就好了。 李萸的确会几种符,也会几样简单的阵法,像是聚灵阵之类的,这就跟不会煮饭的人至少会煮泡面一样。她的屋内文房四宝都是备着的,随手裁了一张纸,她正要画符,发现还得磨墨,一时又有些烦燥。 “不用朱砂吗?”李承德总觉得她这架式有点应付。 “府里有朱砂?”她问,默默回想她的宝袋里有没有,哪怕符阵不是她的专长但这些东西还是要备着的,比如布阵用的基石,要是不提前备好想用时没有还真的挺麻烦的。 别看李承德并不灵修,但黄纸、朱砂之类的他还真有,就跟多拥有一道符他就觉得多一层保障一样,看到黄纸和朱砂他也会多点安全感,更不提他挂满架子的佛牌、符牌。若不是不能混着带,他又怕戴太多让人多想,他会戴着所有护身的东西去上值。 既然有朱砂黄纸,李萸也就不用白纸应付,凝神画了一张符后,她也没折,直接往李承德身上一拍。 “怎么样?”李萸问,怕她难得画的符没什么效果。 李承德感觉神台一片清明,原本在外面忙了一天有几分沉重的肩膀也不酸了。 “还行,”他摸着胡子淡淡地说,语气中还有一点嫌弃,“这符得贴在身上才有效吗?” “等上面的朱砂干了,你可以装起来随身带着。” 李萸说着已经把笔放下了,既然符也有了,他是不是就该走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后,李承德略微放软了语气。 “你再多画几张,这些东西就在你这儿放着,有空就画。” 李萸微一皱眉,又画了一张递给了他,强忍着不满说:“差不多就得了。” 不过就是清心符,要那么多做什么。 是的,她画的不是什么护身用的符,而是清心符。在她看来,说话不清不楚,似乎被邪神一事吓得乱了分寸的李承德最需要的不是驱邪而是静心。桃本都不在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就是再有邪魔出现,也不会冲着官员去。 李承德听得出李萸的语气又不好了,不知是不是符的效用,他一点也不想生气。他从没有用过见效这么快的符,贴上去的瞬间就让他感觉身子一轻,不愧是他的女儿,当初还是她召来的雷把他给劈醒了。想想这样的符画起来可能比较吃力,李承德也没有多要求。 女儿就在家里,他又是一家之主,想要符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了,今天你好好休息,明天再画几张。” 李承德嘱咐了一句,就拿着李萸画好的另一张符走了,至于刚刚李萸语气不好的事,他也就没记在心上,什么都没有人身安全重要。 李承德一走,李萸和秋桐齐齐松了一口气,秋桐还是挺怕府里的老爷,总觉得看着凶;李萸是觉得自己逃过了说教。她还是不确定李承德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厨房是不是该把面做好了?”李萸提醒了秋桐一声,画了几张符她又有点饿了。 “是。” 秋桐也记着这事,匆匆去了厨房,回来时见李萸还站在书桌前,上面放着好几张画好的符。 “你拿两张给大少爷。”李萸吩咐道。 想当初她还在启蒙时,除了要修习武术,还得学其他许多东西,没有清心符加持,她真没有那么耐心学下去。既然家里有人在读书好像说明年还要考试,这个符他应该也用得上。 “要不要给尹二公子送两张?”秋桐小心提点道。 李萸本就有这个打算,看了秋桐一眼后,又看向屋外,“现在送不会太晚吗?” 原来您是打算现在就送过去吗?秋桐也是无语。 “这等事交给奴就好,奴明天会差小厮送过去的,尹二公子收到了肯定高兴。” 李萸点头,她倒忘记了她可以差下人跑腿。本来她想亲自送,还能顺便在京城逛一圈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可是想到那些稀稀拉拉的厉鬼,她又不怎么想动,她要不要跟小范爷打个商量放她去阴世猎冥怪? 要是真把她放进去了,将来也许会鬼修来人间猎灵物,到时候就乱了。她也就是想想,知道这不可行。她还是得想其他办法积蓄灵力。 第109章 真相 李萸的清心符最终不是秋桐找小厮送,而是尹皓生让长青来送点心时,让他顺便带回去的。 尹皓生拿到符,心下有些惊喜,仔细盯着看了许久后,又问一直侍立在侧的长青:“英哥儿有吗?” “有。” 长青跟秋桐闲聊时说起来,秋桐如今也愿意跟他透些消息。 尹皓生微微一笑,知道李萸还算周全也算略微放心,却又想着自己不是唯一收到的一个有些怅然。 “这是什么符?”他问,分了些心思猜测一番。 近来京中不太平,李萸给他画的也许是护身符,听说有种防着男子遇上烂桃花的杂符,不知她会不会画。正想着,尹皓生就听长青回了一句。 “说是适合读书人用的。” 秋桐问李萸这是什么符时,李萸一时忘记符的名字,明明就在脑子里打转她一时却答不上来,于是就跟秋桐简单说了是适合读书人用的,秋桐也就这么转述给长青。 尹皓生沉默地试用了一下,猜测大概是清心符。他曾经在龙旭升那里借了不少修行的书,其中有一些是关于画符,清心符算是入门的符,也是许多人会跳过不学的符。修行本就要静心,既然都已经静心了为什么还要符?这符可以说有点鸡肋。 对读书人倒的确适用,尤其是在考前。就算没用,李萸赠了亲手画的符给他,他也得回礼。 隔天,他让人送去李府的除了点心,还有一些玉石原石,都是以前陪着龙旭臣逛街时一块儿买的,据龙旭臣说可以用来刻符箓。 他倒没那么信龙旭臣的眼光,只买了几块合眼缘的,就是刻不了符箓也能刻成挂件。如今有了李萸,这些玉石倒是可以给她,说不定她能用得上。尹皓生留下了一块,花了几天时间刻了一块玉牌,等着中元节那日送给李萸。 李萸收到了五块玉石初时不懂有什么用,难不成让她用来砸人?攥紧了一块玉石,李萸抡了几下试了手感,也没觉得有特别之处,倒了发觉这些玉石似乎能存灵气。 尹皓生这是想让她帮着刻个护身符? 啧,倒使唤起她来了! 画符并不是她的强项,她分不出这功夫来,现在嘛,她也没法练招,还得省着用积存下来的灵力,倒是可以刻符打发时间,要是练顺手了,说不定能有利于她在这个世界修行。 挑了一块深绿色的玉石,她想了想,本来想刻一个鲤鱼跳龙门的图案,尹皓生要科考了,这个图案最适合。但是一想到构图,她又觉得有点难,最重要的是她不怎么喜欢鱼和龙。顾及她个人的喜好,最主要是手艺,她最终决定雕个竹子。 就在两人各自研究刻玉佩时,关于凶杀案的真相也被公布了出来。 李承德早从道宫那里知道了缘由,同样知情的还有大理寺卿、都察院都御史、几位内阁重臣和圣上。知道归知道,明面上还是要装出调查的样子来,私下也得扯皮,主要是该由谁出来定案。 在漓县,前面的调查是由李承德主导,在京城却是大理寺负责,一听说这事最终得不了了之后,大理寺卿就想把案子推给刑部,不过最终还是回到了大理寺手上,这几日在外面查案的也是大理寺的推官。 这种神异的案子隔些日子都会出几桩,先前青河鬼王入京也曾造成百姓伤亡,当时是京兆府查的案,刑部给核准的,公告上写的是流寇入京。这一次又出了案子,轮也要轮到大理寺背书。 最终大理寺卿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负责在早朝时奏报。 “经查,近日京中、漓县等地多起离奇杀人自尽命案,系行凶者受游方道人蛊惑……游方道人在被追缉时伏诛……三司核准无异议。” 这几起案子颇受关注,就连圣上避暑的行程都为之更改,有不少朝臣也等着后续。大理寺卿的奏报也算合他们私下的猜测,这等杀害亲近之人又自尽的行为肯定不寻常,但他说的游方道人来历不明,偏犯人又已经伏诛,这事可以说是死不对证,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大理寺查不出结果怕圣上责怪,找了个死人顶罪。 有耿直的御使当朝质疑,哪怕大理寺卿说过这个结果是三司核准过的,他们也只对着他一个人问。 这事在朝中能说上好几日,传到民间却像是核准过的事实。甚至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见过一游方道人跟某个行凶者有过接触,还有人说那些人是为了求不该得的东西用了游方道人教的邪术才招来了这样的结果,城隍庙的道长也煞有其事地劝信众不要信无证的道人,也不要将自己的毛发八字轻易交出去。 道宫的人知道真相,朝廷不准提漓山出了邪神一事,免得有碍圣威,他们也能理解,却不懂为什么非说是游方的道人而不是僧人,害得他们也得配合着。 李萸也从秋桐那里听说了外面的传言,跟她所知的真相不太一样,她一度以为是百姓自己瞎猜瞎传的,不知道里面还有朝廷的事。 她知道的比李承德知道的要多,李承德只知漓山邪神蛊惑百姓却不知换魂一事,之后月老也跟她说了许多。 七月十二那晚,月老来找过她。 要不怎么说月老在三界混得开呢,哪怕偶尔不小心犯点小错、绑错了红线,也没有仙家跟他生气。他见了李萸也不拿架子,说话还颇为客气,重点是给李萸的谢礼也丰厚,除了一些灵药灵果,还有李萸可能用得上的修行法。 他总归也是有点修为在的,一眼就看穿了李萸现在的状态,却不曾小看了她,还有心跟她结交。 “这次都怪我不察,不然也不能让桃本钻了空子。后来神将在他的住处搜到了一本邪功,上面记载了用生魂修炼的功法,想来他早就有此打算,知道了我那些蛛丝的作用后开始正式动手。 我就不该留着那些蛛丝,要是早早毁了,也不会有后面的事。这次有近百人遇害,其中因果我也得背一部分。” 他这样的神最怕背这样的因果,稍有不慎就会成为邪神。 “好在小友发现的早,还救下了范无常。” “凑巧遇上而已。” “小友将来可有什么打算?我跟天庭各处都熟,广寒宫正缺武力值高的女仙维持秩序。你是不知道,那些新到天庭的小仙总想去一睹太阴仙子的风采,哪怕要被罚砍树、变成蟾蜍,他们也不怕。” 其实广寒宫中已经有好几位法力高强的女仙,可是越这样越是有男仙想来挑战。月老私以为还是女仙下手不够狠,要是像李萸这般跟桃本交手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还手就直接给了一刀子,哪还有别人敢放肆。 怎么听着像是招她去当保全,李萸暗想,以前在妖界也有狐族的想吸纳她当同伴。不过狐族的法力不弱,不想动手是为了形象。那些狐族的大妖也不知怎么回事,年纪大了还多了偶像包裹,甚至还有上万岁了自称青春无敌美少女的。 月老见她犹豫,目光又落在她刻了一半的玉佩上,恍然才想到她还有一个凡人的未婚夫,月寒宫招女仙可不招有道侣的。 他进屋前先跟李萸传过音,得了李萸准许才进过屋,李萸当时正在刻玉佩,就暂时停下了手边的事请了他进来,也没有让呆在隔壁茶水间的秋桐知道,想来月老来她这里也不会想喝凡间的茶水。 “这事也不急,”月老笑了笑,把事情跳过,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线做的穗子,“这个也赠予小友,可以挂在玉佩上。” 等李萸接过去后,他还笑着摸了摸胡子,希望李萸能喜欢这个能促进缘份的穗子。李萸哪里想的到那么多,她接过穗子的时候还在想,似乎别人挂在腰上的玉佩是有穗子的,幸好月老给了她一下,不然她还得另外去寻,说不定还会让她自己做。 她可做不来,她都要被玉雕给逼疯了。 先前,她觉得玉雕并不难,她力气大,有别人没有的优势,在玉上刻东西就跟拿刀切豆腐似的。她是万万没想到,力气大不一定有优势,就像有人切豆腐能切成豆腐丝,而她就是一刀下去豆腐会成为渣。幸好她心里还有点数,头一刀下去时,她就知道雕刻并不简单,还特意收着力,倒是没让玉石直接成了渣。 以为是自己长年修习棍法,才会好对用刀生疏,她在院里练了半天的剑法和刀法,想要练出点用刀的手感来。 然并软。 这几天她还用院中的假山练了练手,也没什么用。 希望旁人没看出来假山短了一截,她也没想到它会那么脆。 月老也没有在李萸这儿呆多久,道过谢又说了一些事情的后续后,他便告辞离开了,顺便还安利了一下他的月老庙,让她在姻缘上有困扰时随时可以去找他。 李萸干笑着点点头,不觉得还有跟月老见面的必要。 隔天,七月十三,鬼门开。 道宫组织人守护京中安宁,阴司也派了鬼差守着各处鬼门以防恶鬼偷渡到人界。普通阴魂可以在中元节回人间探亲,恶鬼却是不许的,有些恶鬼在阴司服过刑仍不曾磨灭恶念,总会趁中元节搞事。每年中元节前后阴司上下都检查了各处关押的恶鬼,防着有阴魂私逃出去做恶。 阴司中从服刑处私逃的恶鬼还是有的,阴司清点时有时也不能判断不见的恶鬼是真的逃了还是被偷摸进来的冥怪吃了。 经上次有人私自在阴司设法阵以及有人掳生魂的事后,这阵子阴司查得特别严,严查之下,倒让这次中元节顺当了许多。 道宫本想派人来问李萸有没有时间守一道鬼门,发现事情不多后,就没好意思再麻烦李萸。经由龙旭臣兄弟,他们都知道李萸本事虽高,但脾气不怎么好,似乎因为先前几次出手灵力受损还在休养,不是要事不会出手。 休养不过面上的借口,兄弟俩知道李萸得靠吃吃吃维持体力,哪里能拿事来麻烦她。 随着中元节到来,小范爷也到李萸这儿来了一趟。 京城这片跟道宫对接的阴差并不是他,他这次上来是打着防范恶鬼的旗号,顺路也来感谢李萸相救,要不是李萸,他可就要在小山沟里翻船了。 他那里适合李萸用的东西不多,为了谢她,还花时间去熟人那里搜罗了一此,其中他觉得最诚意满满的就是孟婆熬的汤。他送的当然不是忘却前事的奈何汤,而是对滋养魄体有利的汤水。 孟婆会的汤水可不止一种,就是熬的汤效果太霸道,说是滋养魄体,阴司却没有一个人要喝,生怕魄体还没有养起来,就先被有冲击性的味道刺激得魂飞魄散了。 李萸这么务实的一个人,在闻过味道小尝一口后也总算是发现比起汤水的效用,她可能还是注重口感一些。她喝汤从来没有这么斯文过,勉强咽下一口后,她心里就有了一个疑问:小范爷到底是来谢她还是害她?莫不是阴司人手不足想要提前让她上岗。 “怎么样,这汤效果还是不错的吧?”小范爷说,然后在李萸脸上看到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好吧,他也知道口感不怎么样,就是他这个糙汉子也受不了,这不是看李萸有时候比一般汉子还刚以为她能喝下去。 “你如今修为还是太浅,还是应当补补。这次遇上的是桃本这没用的小子,你才胜过他,要是换成别的神仙还真不好说。而且弑神是要背上因果的,也亏得这次你动手的确没有对着桃本的要害来,神殿的人才放你一马。以后你还是收敛着点,别被神殿的人记上。” 小范爷一本正经地劝完,又给李萸透了个消息。 “那些被夺舍恶鬼所杀的人,他们的魂魄都在当下消散了,连恶鬼也是一样。神将说是因为桃本死了,他控制的那些恶鬼才会失控伤人自尽,我却总觉得这事还有蹊跷。总之小心点,别着了道,把修为稳固好。” 第110章 中元节 李萸沉默了片刻,问:“不如放我进阴世抓冥怪,这不比喝汤要强?” “你这丫头也别太猖狂,别以为当日在山洞救人时杀了几头冥怪就算本领高强,那里是阴世边缘,出现的冥怪都是小喽啰,我也能杀。等入了阴世腹地,你就知道厉害了,有些冥怪已经修成大道,可以跟阴司一较高下,若不是不想接管轮回之事,两边早闹起来了。” “放我进阴世边缘也行。” “我们若太护着凡人放你进去猎杀冥怪,说不定就有幽冥大妖跑到世间来。你还是好好喝汤,多补补。” 补是补,可是太难喝了呀,李萸腹诽。目送小范爷离开后,她盯着小范爷送来的那罐子汤发着呆,实在鼓不起勇气喝。 过了好一会儿,秋桐进屋送吃的来,把食盘放下后,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萸眼前的罐子,不知这是哪里来的,她刚刚离开时还没有。 “小姐,这……” 话还没有说完,浓汤的味道顺便钻进了她的鼻子,秋桐脑子一疼便倒在了地上。 这就有点夸张了,李萸默默地说,大叹了一口气,为了天下苍生,她终是把这人间凶器给喝了下去。第二天整整一天,她什么东西也不想吃。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的秋桐也纳闷,明明李萸也没出门去外面另寻吃的,怎么就不想吃饭了呢。 她也不敢多问,实在是李萸的表情一看就写着生人勿近,哪怕面色看上去比往日要好些,目光却凶得很。 一天没吃东西,李萸倒也不饿,甚至还有饱腹感。她没心思感受吃饱的快乐,偶尔还会有点想吐,可吐又出东西。她以为她的胃已经被孟婆熬的汤给毁了,隔天醒来后却又饿了。照例吃了一堆东西后,她还是有点想吐,不是撑的,是那汤的后劲还在。 她可真是太难了。 “小姐,要是吃不下就少吃几餐。” 秋桐见李萸进食时没有往日高兴,以为她的胃口还没有好现在是逼着自己硬吃便劝了一句。 李萸原本也没有吃这么多,是先前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胃口才变了,说不定是个什么一般人不知道的病症,现在养好了变回原样吃不下那么多岂不是正好。秋桐还是盼着李萸的胃口能小回去的,毕竟这吃法实在有点吓人,这些日子也没见李萸胖起来,不知她是吃到哪里去了。 “不吃会饿。”李萸闷闷地说,她吃东西又不是因为馋,她是为了生存。但是她也是有底线的,前天那个汤实在是太难喝了,她现在想起都有点想吐,就算是为了生存,她也不想再喝一次了。 抿嘴按下想吐的感觉,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又继续开始吃。 “晚上有灯会,小姐可以去外面吃点别的,也许能有胃口些。” 听出李萸还是想吃的,秋桐便不再劝着,心下把李萸忽然胃口不好的原因归在厨房上。回了京城后,厨房大厨的手艺又回来了,府里的菜又以清淡为主,别说是李萸了,秋桐都没有胃口。 “什么灯会?”李萸问。 “小姐忘了?前天大少爷来谢小姐送的符时,说过灯会的事,到时候尹二公子也会一同去。” 李萸也记起这事来,主要是那汤的冲击太强了,让她的脑子变得有点混沌,既记不得不紧要的事,也记不得日子。 “今日就是中元节了?”李萸问。 “是。” 李萸的面色凝重了起来,她记得先前她想过要不要趁中元节去外面猎几个恶鬼,怎么一眨眼,中元节就要过去了,她岂不是只有今夜半晚的时间能抓鬼?再一想鬼的味道,她又有点反胃。算了算了,那哪里是人能吃的东西,她还是吃点正常的吧,有些东西再补她也受不了。 京城的中元节灯会本就热闹,今年像是为了把七夕节没过成的遗憾补回来的似的,街上的人比往年多了许多。明明前几天百姓还在为京中凶案忧心,为防万一连门都不想出,如今却像是都忘了。 中元节各寺庙都会有法会,为信众做法消减罪孽,同时赈济十方孤魂,城隍庙也是一样。城隍庙在京城颇有名,每年中元法会都会有数百信众参加,庙内会搭高台,请十来名法师做法,还会有乐队伴奏。 以往龙旭臣中元节都会在庙里帮忙,他这样玄法道术皆一般的,勉强能在乐队里混个位置救个场。现在不一样了,他能修玄术了,自然要跟着他兄长去守鬼门。索性今年鬼门还算安宁,龙庙主也没有拦着他。 李承德跟京城各大寺庙都熟识,到了中元节休沐,少不得要去各处上香,最后又回到城隍庙参观祭祀。自从知道有鬼门,他觉得中元节除了寺庙哪里都不安全。李萸虽然能召雷,但有时也有坏处。 有一年中元节他就在李萸院里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那雷打的,像是要把天劈开似的。他当时还在想莫不是从阴司逃出来什么鬼王,后来才发现那就是正常的打雷下雨,跟鬼怪无关。 这样一比,还是城隍庙安全些,至少不会有误报。 中元节来城隍庙参加祭祀的高官有不少,但像李承德这般诚心站到半夜才走的却少,不过留下的就他一个,送上香花长明灯等祭礼、送上功德钱又领了荷花灯后卫氏就带人走了,李承德的河灯总得有人放,还有李老夫人的、李萸的……今年李萸的灯不必她代劳,她还替远方的女儿放了一盏。 “你们别在外面留的太晚。” 放完灯,她跟几个孩子嘱咐一句后便先回府了,还带走了本来想跟去看灯会的李远?。 年纪小的孩子中元节就不该出门,就是李萸在,有些事规矩也得守着。李远?心下不愿意回去哪怕身边的婆子好声劝他,他也听不进去,却又怕嫡母生气,在香云在问了第二次后他乖乖上了马车。他心下颇为委屈,明明看到其他小孩子在外面玩,为什么他就不行。 为了佐证,他在街上扫了一圈,记得先前遇过好几个提着灯笼的的孩子在街上嬉闹,但看下来之后却一个也找不到。 莫非也被他们的父母带回家了,他狐疑地想,不知在他的身边正有孩子的阴魂盯着他看,跟了他几步后又被街上五颜六色的灯笼吸引,转身去看灯笼了。 “阿萸喜欢哪盏灯?”尹皓生站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面好声问。 李萸看着花花绿绿的灯笼,以及被灯笼光吸引聚在边上一个赛一个丑的阴魂,哪里还有什么拿灯笼的兴致。 “不用了。” “那要买面具吗?”尹皓生指着边上摊子上活灵活现的恶鬼面具。 旁人买恶鬼面具许是为了吓退跟人的糊涂鬼,李萸当没有这个需要,尹皓生猜她应是不会买的。 “也不用。” 李萸的答案果然如同尹皓生所料那般,他笑了笑也没有因两次被她拒绝生气,甚至想问问她跟恶鬼面具相比真鬼是不是更吓人一些。 李萸看看别人脸上戴着的可怕中又带着一点滑稽的恶鬼面具,又看看边上面色青灰盯着恶鬼面具看的阴魂,实在不想成为被阴魂盯上的成员之一。 感觉到她的视线,尹皓生没有深问,逛了几个摊子后便问了一句:“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让李萸心情变好的方法,不曾想却从李萸口中得到了意料外的答案。 “不想吃。” 满大街都是香烛、汗臭和鬼气杂合的味道,莫名就让她想到了孟婆煮的汤,就是她饿也吃不下。 跟在李萸身后的秋桐暗暗着急,不懂李萸怎么在外面发起脾气来了,男子哪里能受得了这个。边上的李远英倒没有多的想法,自家二姐原是个痴傻的,现在就是脾气现差也好过那时,要是尹皓生这就受不了了,当初为何会愿意答应娶一个木头似的女子回家。 尹皓生惊讶之后倒是很认真的想了缘由,四下打量了一眼之后,问:“是不是这里人……太多?” 他隐下没说的那个,便是中元节的主角。 以前中元节他被龙旭臣带着偷偷巡街时就听龙旭臣介绍各种死法的鬼,但他看不到也不知龙旭臣是真看到了那么多还是夹着水份想要显摆。今年龙旭臣没在,他倒是忘记这事,难道这满大街真有这么多阴魂,他们回阳世不跟家人团聚来街上做什么? 街上自然有街上吸引他们的地方,原本阴魂是最怕人多阳气盛的地方的,唯有中元节这一日他们不惧人气,还能吸取一些。普通阴魂也吸不了太多阳气,满大街的人其中一个被吸上一两口对运势也无碍,除非所有阴魂对着一个人吸才会出事。 这样倒霉的人中元节还往街上来,也是自己找罪受。 “是有些多。”李萸回道,瞄见有个光着膀子拖着肠子满身血污的鬼正在一准备买面具的美貌女子身边重重吸气,再次感到肠胃不适。 偏这个阴魂除了模样难看了一眼,身上并没有背负孽力,李萸都没理由出手。 “我们去那边坐一坐吧。”尹皓生指着一个前面一个较为僻静的摊子,也不知什么缘故,那个摊子没什么人去。 “好。”李萸瞄了一眼,勉强应了下来。 “你们去吧,我去前面买点东西。” 李远英适时开口,他也不是那等不识趣的,一整晚都跟着两人。他们统共也就在外面逛一个时辰便要回府,总得给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李远英一走,其余下人也找了个理由走开了,两人单独去了摊子前坐下。李萸看了一眼站在摊前用力朝来客吹气的中年男人,胃口就更差了,偏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两人坐下的摊子是卖面线的,尹皓生当即点了两碗,又好声跟李萸说道:“以前三郎中元节出来巡街玩得挺开心的,以为你也会如此,倒是害你受罪了。” “他以前那么菜,看到那么多有什么可开心的,许多都不能动,能动的他也动不了。”李萸挑着眉,显然不懂龙旭臣开心的点在哪里。 “他能看见,还能告诉我。” “可你又看不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也许就是因为我看不见,他才故意让我陪着。” 你们男人怎么奇奇怪怪的,李萸斜眼看向他,又问:“你想知道吗?” 尹皓生想了一会儿,说:“随缘。” “你吃过丹药,又学了修行法,多练些日子说不定真能看见。不过有些事讲究天赋,你就算看到可能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外面包着一层光。若光是白色或青色的,可以不必在意;红色或黑色的,还是避开点好;金光是功德,可以多亲近些。” 李萸正说着,就见刚刚在摊前吹气的中年男子的魂靠了过来,像是想听两人说话。 “滚远点。”李萸抬眼瞪了一眼。 中年男子的魂感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回神时已经滚出了数米远,边上其他阴魂见了都朝李萸看了一眼,然后远远避开,中年男子的魂却是不怕,又跑到了摊子前面,看起去不像寻仇还有一点兴奋。 “仙姑,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尹皓生看不到阴魂,但听李萸刚刚出声了,便有些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眼。 “是有恶鬼吗?” “是恶鬼我早吃了。”李萸说着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算了,最近还是先不吃了吧。” “是这两天吃撑了吗?”尹皓生调侃道,总算为李萸吃不下东西这事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 李萸瞟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后,说:“将来你就知道了。” 人死了投胎都得喝孟婆汤,她怀疑那款汤能让人忘却前世记忆说不定是因为味道冲击太大。 看来不是了,尹皓生暗想,倒也想不出别的,更想不到会跟孟婆有关。等面线上了之后,他看李萸说着没胃口却几口吃了一碗,便又帮她叫了一碗。 第111章 不宜男女出行 “仙姑,帮我跟我家婆娘说一声,别再出来做买卖了,赚了钱她也花不着,都被我那老娘弄给我小妹了。你劝她还是改嫁吧,我从小玩到大的王家兄弟就挺好。”中年男鬼还在李萸身边念叨。 李萸目不斜视,拒绝参与别人的家事。 “阿萸,前几日你送我的符箓很是管用。这几天我得闲,亲手刻了一块玉佩,你戴着玩;”尹皓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刻好的玉佩递给了她,“若不喜欢,随意处置了便是。” 李萸这才记起她刻好的玉佩,顺手一掏,在拿过尹皓生手上玉佩时也把她那块放到尹皓生手上。 “护身用的,一般恶鬼伤不了你。” 尹皓生颇有些意外,没想到还能收到李萸送的亲手刻的玉佩,一时喜不自禁。 “我们竟想到一块儿去了,可见是有缘。你刻的是个什么,倒是……挺有力度的,”尹皓生一时也认不出李萸刻的是什么图案,直直的两竖加上一横,瞧着像是个什么符文,“我很喜欢。” “是个竹节。”李萸略有些心虚地说,反正她自己认不太出来那是竹节,既然尹皓生识货喜欢,就说明这个图案还是神似竹节的。 看了一眼尹皓生刻的莲花图案的玉佩,李萸略带挑剔地挑了挑眉。图案精美归精美,就是太普通的,一点也配不上她世外高人的身份。 竹节?尹皓生认真看了一眼玉佩上的图案:两竖一横,其中一竖还有一点歪斜。跟竹节不能说一点也不像,就是给人的印象毫不相干。 “哈哈哈哈,竹节?这哪里像个竹节?”中年男鬼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李萸冷冷看了过去,感觉中元节出来的鬼是不是也太不懂事了一点,能不能讲点礼貌规矩? 中年男鬼脖子一寒,显然也感知到了危机,倒是收起了笑容,继续求李萸。 “仙姑,求求你了,可怜可怜小的吧,你就帮我递句话~” “你不知道托梦吗?”李萸转头冷声道。 “我托过,她信了,却干得更起劲了。你说她是不是傻?” “我看你才傻,既然她信了也没听,我说了又有什么用。你还不如去你吓你妹吓你娘,让她们别再拿她的钱。” “我妹我娘有祖宗护着,我打不过呀。”中年男鬼可怜巴巴地说。 “那就是你出手不够狠,你要是敢拼个魂飞魄散,哪个祖宗敢拦你。” “怎么了?”尹皓生听李萸对着边上空气越说越激动不禁问了一句。 “没事。”李萸说着,朝一边也同样好奇的老板娘努了努嘴,“她男人想让她改嫁,她不肯,就想让我帮着劝劝。关我什么事,她自己愿意拿钱给她婆婆小姑,谁能拦得住。” 老板娘一听脸色微变,她的确是昨夜做梦梦到了她短命的男人,他劝她改嫁,别再继续在家里当牛做马,她当然不肯答应。当初他家也没嫌她有个命硬的名声让她进门,她又怎么能丢下婆婆重新嫁人。婆婆对她有怨,她心里明白,她也不怪婆婆,要怪就怪她自己命不好,带累了别人,也活该自己受罪。 “我怎么还听到魂飞魄散了呢?”尹皓生又问道。 老板娘飞快抬起了眼,一脸担忧地看向李萸。 “他不敢去劝他娘和他妹,说是怕被祖宗打。这就是不够狠,打架就不能瞻前顾后,更不能顾虑情面。” 这是单纯打架的事吗?尹皓生叹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情,也有自己会选的路,你不能想着人人都能跟你一样,有些人就是怎么也硬气不起来的。你觉得打上一架分出高下来很痛快,有些人却不愿意如此,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要一团和气,这样谁也不会受伤。” “这是他觉得自己打不赢,要是他动动手指就能碾压对手让对方完全听命于他,他早就这么干了。” “也有一些强者不会如此。” “这个我知道,不就是我,我也没用武力逼着所有人都听我的。可也有一些弱者,他们说喜欢一团和气,其实就是因为弱,不得不这么跟人相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不能怪他们什么。” “我与他们又不相干,能怪他们什么?既然他们想要一直一团和气,为何又要找其他人帮着出手,别人就非得帮他们不可吗?” “举手之劳罢了。” “才不是什么举手之劳。你若是帮着一次,却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效果,他们肯定会再找你帮第二次第三次。” “可也不能一次都不帮。”尹皓生叹道。 “我就不帮这些自己不争气的。” 尹皓生倒不想劝李萸改了她的性子,甚至对任何人,他都是希望他们能照自己的意愿来的,可惜又有几个人能一直如此,就是他也不得不收敛着。 吃完付过钱,两人也没有在面线摊子上多停留,至于那一人一鬼夫妻间的事,李萸不会管也不会再去多问。 世间家长里短的事太多,哪怕露到她眼前,她也不是非管不可。于别人,也许是一项修行,于她却不是。 她若是这个闲心,还不如多劝劝于姨娘嫁人。 不愿意出府嫁人的姨娘和受婆婆磋磨不愿意改嫁的寡妇在这个时代并不缺,非得让她们脱离现实的桎梏,也是一种强求。也许会有入世者想要做点什么,并以此推动人族发展,可是跟脱离凡俗的修行者又有什么关系。 李萸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就像当初她在妖界时,总会有人族的人跳出来怪她不帮扶他们。 修行是个人的事,她有自己要走的路,帮与不帮全凭心念。 就是现在这路走得过于艰难,在灵气稀薄的世间她也不能自己能走多远。 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尹皓生,她在想是不是该回府了。正要开口,她就见尹皓生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来,等着尹皓生说教。 “我们去那边站一会儿吧,那边人少。”尹皓生指着远处一座映着月光的小桥,又朝身后看了一眼,“我让长青去买些吃食来,你可还有胃口。” “有。” 李萸应了一声,又看了尹皓生几眼,跟着微微笑着的他去了不远处的小桥,不再想回府的事。 与其他横卧河上的青石桥不同,这座桥上没有灯笼装点,像是被人遗忘一样。这样的桥大抵是因为破败弃用了的,走近后,尹皓生一看桥上断了一半的桥栏便确定了。 “也不知那桥栏能不能坐。” 尹皓生说着上前推了推剩下的一半桥栏,确定还算结实才铺了帕子上去。 “你坐吧。”尹皓生说。 “你也太仔细了。”李萸翻了个白眼,伸手扣住他的肩头一拉,让他坐到他自己铺好的帕子上,自己随意在他边上坐下,说:“我可不是什么讲究人。” “可我总想照顾你怎么办?”尹皓生浅笑着问,目光如夜中星子,晶亮地闪耀着。 是个有孝心的小弟,李萸感概地点点头。 “这是你的事,我这个占便宜的还能拦着不成?” “要是我想照顾你一辈子呢?” “那你得好好练身体?” “什么?”尹皓生一愣,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然等你老了,什么也干不了了,还怎么照顾我。那时我也许跟现在没什么区别,你却路也走不了了,我还得照顾你。” “你愿意照顾我吗?” 李萸闻言轻笑,横眉戏谑说道:“被我照顾的,都死的比较快。” “我却是不怕的,你可吓不着我。”尹皓生淡然道。 李萸轻哼一声,忽地伸手在他胸口一推,在他身子不稳后翻要掉下去时又拉住他的衣襟把他给拉了回来。 “怕不怕?”李萸贱嘻嘻地问,看着被吓着的尹皓生。 尹皓生瞪大了眼,面上有些绯红,刚刚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掉下去是有些吓着了,哪怕知道李萸没什么恶意,但是她开玩笑的边界在哪里他也不清楚,说不定就是不小心把他吓死了,她也能笑嘻嘻地对他的阴魂问上一句怕不怕,对她来说死亡也不是值得多提一嘴的事。 “怕。”他面带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这样就不怕了。” “你倒挺好意思。”李萸笑道。 尹皓生幽幽一叹,说:“不然怎么办?” 他都这样了,她还只当是玩笑,不知他还得越矩多远才能让她明白。 尹皓生也没能一直拉着她的衣袖,长青送了买来的吃食,他就松开了手。长青离开的时候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像是怪自己去的不是时候。李萸没看出什么来,在桥上吹着凉风、吃着东西,心情比在人群中挤要好多了。 眼前的河面上偶尔还有荷花灯飘过,他们先前放的灯也曾经过这里,一直飘向下游。下游的水面上早就横着的竹杆拦下荷花灯,就等着子时到着了把这些荷花灯以及集市上不曾卖出去的花灯聚在一起一并烧了。就是被买走的灯,第二天买家也得找个有水的地方把灯化了。 “也不知明年能不能看了化灯再走。”尹皓生说道。 “你想看吗?”李萸问,应该能看到众多阴魂争抢灯笼的场景,也算有点趣味。 尹皓生没有回答,转而说了别的:“天不早了,吃完东西也该回了。” “你如今就是看了,也看不到真的热闹,等你开了眼,就能知道中元节是怎样一副场景了。” 尹皓生点头,想到身边跟满阴魂的场景,心里已经把中元节划为不适合男女出游的日子。 吃完了长青买来的食物,两人也准备起身,再不走李远英就该派人过来询问了。李萸的目光还望着河面上的荷花灯,尽管有些阴魂看着碍眼,却也有一脸慈祥地盯着荷花灯看的,看到人和鬼和谐在呆在一方天地下,这节日还算有几分意思。 回身跟着尹皓生要下桥时,她忽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一个踉跄撞到了尹皓生身上,跟看向她的尹皓生撞到了一起。 “嘭”地一声,两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李萸倒没觉得疼,就觉得有几分气恼。 她一个武修,要是连下盘都不稳一滑就倒,这么些年她就白练了。可是她的确是滑了一跤,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就跟一个学霸忽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似的。 是哪个小鬼暗算了她?李萸不信她是单纯脚滑,低头看向刚刚被拉了一下的地方,却是她新挂在身上尹皓生所送的那块玉佩。 尹皓生送她的玉佩也有穗子,现在正和她送尹皓生玉佩上的红穗缠在了一起。她眯了眯眼,就她的力气连玉佩都能折断,小小的穗子还能拉动她让她脚步不稳,定有什么玄机。 “撞疼了吗?”尹皓生好声问,其实他才是真的疼的那个。 刚撞完的一瞬他甚至眼前发黑,一度以为自己要这么去了。就是现在他人还有几分不清醒,不确定刚刚是不是真跟李萸撞在了一起。事发的太突然,他都来不及细细感觉到什么就结束了,全无半点旖旎不说,他还有点头晕。 只是再晕,他也能感觉出来李萸的面色有些冷,盯着玉佩的目光像是盯着仇人。 “怎么缠在一起了?我来解吧。”尹皓生说着就上了手,免得这个他才从李萸那里得来的玉佩没戴半晚就碎成渣渣。 李萸还真想动手出气,不过她出气的目标却是穗子而不是玉佩。玉佩本身又没什么错,还是她亲手刻的,哪怕只刻了三刀,也费了她不少心思,她有好几次都想直接把玉石戳穿免得还得继续刻,但是她忍下来了,这是多么不容易。 这块玉佩,是她耐心更上的一层楼的证明。 “怎么解不开?”尹皓生小声说。 他还以为是两块玉佩穗子勾住了,动手解时才发现他戴着的玉佩穗子跟李萸身上的玉佩穗子和挂带缠得死死的,他甚至觉得这缠法有点假,刚刚两人起身时还好好的,短时间内它们是怎么缠到一起的乱成一团,莫不是他撞晕了产生了什么幻觉?眯了眯眼,他想看得更清楚些,眼前的画面却不曾变。 第112章 回响 “要不我来?”李萸说。 她不懂这有什么可解的,一把扯断不就完了! “你是不是想直接扯断?”尹皓生笑着问。 李萸抬眼看天,没有接话。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玉佩,我得好好保存才是,怎么能弄坏呢。” “这也不必如此。” 李萸感觉自己三刀刻出来的玉佩当不起尹皓生这般看重,早知道她就不只刻一个竹节,给他再加片竹叶了。 “其实也就玉佩是我刻的,下面的穗子是月老给的,弄坏了也没事。” 尹皓生跟月老也没见过,两人应没有什么交情在,他总该舍得下手弄坏月老的东西吧,李萸暗想。 尹皓生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耐心地解缠在一起的穗子。 “如果是月老送的就更不能弄坏了。我们是未婚夫妻,要是随意弄断了多不吉利。” 啊,也对。 这个念头在李萸心里闪现,很快又消失了,却像还存在回声,在她脑中回响。 “可是这婚约早晚都要解除的。” 她用自己的声音压下了虚妄的回声。 “那就更要保护好这些物件了,能与你订亲,是我一生所幸。我自愿把你放在心上,至于你把我放在何处,你随意便好。” 他低着头,继续耐心解着绳子,片刻后绳子总算解开了。 “好了。”他抬起头微微朝她笑着,“我们回去吧。” 李萸看着他,有些别扭地点头,不发一言。她的耳边还有不少阴魂起哄的声音,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看热闹,在她冷眼扫过时,也不惧她的杀意远远跟着。 “成亲、成亲、成亲……” 李萸朝外伸了一下脚,像是准备动真格的,这才把他们给吓住了。他们虽不敢再多说,但还是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和尹皓生各自上了马车离开。 中元节就不适合出门,李萸暗想。 中元节后,李萸也不想出门,也没什么胃口。她知道孟婆的汤水后劲已经过去了,照理她又要开始每天吃吃吃的日子,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时不时肚子饿,不过秋桐送来饭食后,她也能吃下去。她的胃跟别人不一样,吃下的东西总能消耗掉成为她的体力,在满足她每日生存所需后还能积蓄下来,供她需要时用。 既然不必再被饥饿感所困,她便多花了些时间在修行上。 这才是她日常该做的,前面那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呀。她感觉自己似乎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不紧要的事情上,先前受身体所迫倒也罢了,以后可不能如此。 尹皓生倒是照常送吃的给她,她收下也吃了,要不吃好像是她认输了一般,会让她不爽,可是吃下去,她心里也不痛快。 她好好地把他当小弟,想罩他带他飞,结果他竟然想别的,也不知脑子进了哪个大洋的水。 就这么过了十来日,龙旭升忽然来访。 龙旭升自槐村受阴气所侵之后就一直在家养伤,期间因李萸想借地方修行,龙庙主特意让人送信去老友处询问。本来对方已经回绝,龙家也帮着李萸去别处借地方,不想前几天又有了新的来信,说是月老也提到过李萸,他也好奇这位忽然冒出来的修行新秀实力如何,便愿意借李萸过去小住。 龙庙主的这位老友叫湍杞道人,跟龙庙主年少时有过数月的交情,祖上似乎跟龙城隍相识。 道宫知道湍杞道人的人不多,龙庙主也没有四处宣扬两边的交情,若不是自家孙子出生后在俗世实在难以存活,他也不会腆着脸找过去。 算起来,孙儿明晏在湍杞道人那里也住了五年,照当时的约定,龙庙主不曾派人过去看望过,就连龙旭升都没再见过自己的儿子。这次湍杞道人答应了收留李萸暂住,少不得要有人送李萸过去,龙旭升便想领这个事,顺道也能看看儿子。 为了不在路上拖累李萸,龙旭升闭关了一阵子,确定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才准备出门,不想也就推迟了短短十余日,事情就起了变故,湍杞道人忽然发了急信过来,说有仇敌上门,暂时无法待客。 之后龙家再发信过去,不见湍杞道人再有回复。龙旭升担心儿子的安危,特意来找李萸,若是李萸愿意同去,自然最好,若是不愿意,他便是孤身一人也要去。 李萸听他快速把事情说完,就回了一个字:“去。” “道友……”龙旭升感激地看向李萸,也不知在李府要怎么称呼她好,有些话也没法说得太直白。“道友以后若有差遣,龙某万死不辞。” 李萸撩了撩眼皮,到底没说什么,想来要是她解决不了的事,龙旭升就是万死也解决不了,再说了还不知那边的情况如何,现在就激动了,要是过去只是虚惊一场,这多尴尬。她倒是盼着真有什么厉害的对手,好让她试试自己的实力,本来她就是冲着跟人打架去的。 “什么时候出发?”李萸问。 “明早行吗?”龙旭升忐忑地问,不知女子收拾东西快不快,也不知李家会不会拦着。 “行。”李萸一口答应,至于家里的意见,她就没想过。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去准备。李萸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回院就吩咐秋桐帮着准备几身男装和吃食。 听完吩咐,秋桐沉默了一会和问:“小姐是要出远门?” “对。” “怎么没听夫人提起?” “夫人还不知道。” “那怎么能出门?”秋桐着急说道,这也不是出门小半日能用生病遮掩过去的。 “上回我出门,我也没跟夫人说。” 李萸说的是龙三道长请她去槐村帮忙那次。 “那是城隍庙的道长先找上了老爷,老爷答应了,也就不用特意跟夫人说了。” 李萸一听啧了一声,抬眼看向秋桐,朝她挑着下巴说:“那你去跟夫人说一声呗。” “小姐,您就别为难奴婢了,这么要紧的事哪能由奴婢多嘴呀。” “我看你现在话就很多。”李萸说着,略一思索,心下很快有了决断,“你收拾东西吧,我会跟老爷说的。” 比起跟卫氏打交道,李萸更愿意跟李承德商量,哪怕两人沟通不良,但她知道李承德怕鬼,大不了吓吓他,他肯定会答应。 李承德最近有点小小的烦恼。 倒跟邪神命案无关,那事已经了结,所有卷宗都封存在刑部机密档案室内,在他任职的有生之年里是不会再打开了。 事情虽了,但他心里还是不安,这也是他烦恼的由来。李萸给他的符也不知能护他几时,他恨不得让李萸给他画上一叠,他留着慢慢用,只是一时找不到适合的理由,又怕符收得久了失了效用。 好在他新听说了个消息,知道李萸在刻玉佩,说不定就是护身用的玉佩,应该就是给他的。算了算日子,马上就是中秋的,以前大女儿在家时,逢年过节总会亲手做鞋袜衣物给家中长辈,李萸以前做不了这些,现在瞧着也不会,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画画护身符。 他倒是也不挑,真要论起来,他更想收到护身符。衣服家里的女眷都会做,会做护身符的却只有李萸一个,她做的还比寺庙里卖的有效果。 就是离中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怕这一个月里他会遇上什么,不怪他这样想,是邪神的案子有他认得的人出事才让他心生惶然。 论年纪,他比许秀才大不了几岁,以前也见过几次。许秀才读书不显,比较平庸,但是个老实性子,也不会为求速成就走了邪路,反倒是许老夫人等不住,想要帮儿子走捷径。 道宫悄悄透露给他,这些人会中邪行凶是身边的亲人牵“线”。 一念生,一线生。 谁又能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换魂的事,道宫没有透露出去,事关邪法,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这倒给李承德解了惑,怪不得遇害之人皆是行凶者的血亲,其中还有出嫁的女子当天一句话不说回了娘家等着外去赴宴回来的生母回家动手的。也怪不得这些行凶者先前忽然性情大变,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偏府里皆没有什么动作。若不是身边有人遮掩,怕是瞒不了那么多人。 李承德想到许家以及其他几家人的遭遇,心下唏嘘,就连李萸顶撞人的毛病都不再计较。李萸脾气再差,她也肯替他做护体符,还算是个好孩子,她也绝对不会让邪神占了他的身行凶的。 就在下值回院的路上,李承德意外地碰到了他的“好女儿”。 “老爷。”李萸随意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李承德板着脸问,心下颇有几分雀跃。 难不成是护身玉佩已经刻好了?他这女儿一看就是存不住事的,说不定已经没法等到中秋再把玉佩送他。 “老爷,龙家有事找我帮忙,我得出一趟远门。”李萸说道。 原来是有别的事,李承德微一皱眉,倒也意外怎么这次龙家直接找上了李萸没有问他,脑子旋即又拐到另一个问题上。 “你这孩子怎么连声‘父亲’都不会叫?” 李萸抿着唇,倒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她一向是哪个称呼正好在她嘴边她就怎么叫,像是她一直叫卫氏“夫人”,叫李承德就用“老爷”,叫于姨娘有时是“姨娘”,有时是“娘”。端看她当下心情如何,有没有足够的心思顾得上周全。 若是有人特意指出来让她改口,她又觉得别扭。 “明日就要出发。”李萸生硬地转了话题。 “这么急?你嫡母知道了吗?” “还没说。” “记得跟你嫡母说一声。” 要是卫氏觉得不妥,自会拦下。后宅子女这些事,一向是卫氏管着,就连儿女的亲事也是她们参详好了跟他说一声,他点头即可。只要卫氏那里没有问题,他就不会多说什么,要是他多问,倒像是信不过卫氏似的。 “是。”李萸应了一声,福身后就干脆利落地走了,余光跟秋桐交换了一下眼色。 她这样已经够守规矩了吧,李承德也没有反对,她是不是就可以去了?她用目光问。 秋桐也不知要怎么说,她感觉她这个大丫头背负太多,硬生生地把她这个只想老实呆着的逼着去办事。等走到没人的地方,秋桐还是大着胆子劝了一句。 “小姐,你还是要跟夫人说一声的。” “我知道。”李萸目光一转,说:“明早我出门前会去说的。” 秋桐一听,大概猜到了李萸的打算也不好再劝,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小姐,要跟尹二公子说一声吗?” “我出门跟他有什么关系?” 哪里没有关系,秋桐心下说,却不敢跟李萸顶嘴,默默想着要不要让人传信给尹皓生,可是她连夫人那里都瞒着却告诉了尹皓生,这要是让夫人知晓岂不是错上加错。 李萸没想跟尹皓生说,尹皓生却自有他知道的途径。总归是龙家的事,龙旭臣自然知晓,知道哥哥找了李萸帮忙后,他就特意去找了尹皓生。他对尹皓生先前亲事因公良轩起了波折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又因这事跟公良轩起了嫌隙,也就更不希望自家也会犯同样的错。 他倒是不担心李萸跟龙旭升出去一趟真有什么事,但人言可畏,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以防听得多了,影响两人的亲事,龙旭臣才想先说清楚,免得尹皓生以后从别处知道了多想。 “这事也实在是没办法,若不是我不济,我也想跟着去帮忙,还能在途中看顾着些。湍杞道人的居处很隐秘,轻易不肯让外人进入,李二大师算是他同意过的,算值得信任之人,我哥才会找上她。” “危险吗?”尹皓生问。 李萸会跟人合作远行办事,多少在尹皓生的预期之内,不是龙旭升也会有别人,甚至她还有可能孤身犯险。相比之下,还是跟相熟信得过的人出门比较好。他就是怕她前不久才跟漓山山神交过手,这么快又要出门,身体会受不住。 第113章 送行 哪怕李萸一直很自信,好像没把山神之流放在眼中,但那毕竟是山神。若是以前,身边有朋友说他把山神打了,尹皓生九成九会觉得他喝多了。 但凡多备几个下酒菜,就不能醉成这样。 凡人把神仙打了这样的事,是现实可能发生的吗? 偏这事确实发生了,动手的还是他的未婚妻,这位未婚妻现在似乎有些想远着他。 他不后悔中元节向李萸表明心迹,这事早晚都要说。明年他就要科考了,在那之后他完婚一事必定会提上日程,从时间上算他也该让李萸知道了。要是她由此生了心思自然最好,要是不能,他就再把婚期往后拖拖,理由他都想来了,李萸刚恢复,家里想多留她几年再把她嫁出去。 “危险……总是会有的。”龙旭臣也不好瞒着自己的好友。 他也没见过湍杞道人,却知这位修为不低,能让他都忌讳的对手总有些来头,说不定跟槐村一事有关。槐村一事到现在都悬而未决,道宫的人始终都把这事挂在心上,知道哪里有怪事便会派人去查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但湍杞道人不喜外人去他的地方,龙家也是偶尔跟他结下的缘分,除了龙旭升外,在京中合适前去的人选只有李萸一人。 “修行者若不受点苦难,又怎么能超然于凡俗之上。”龙旭臣又说。 他倒宁可她不要这么超然,尹皓生暗叹,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 尹皓生点头表示知道,既然更改不了,唯有盼着她平安顺遂。 第二天一早,李萸天没亮就麻利地起床,等着卫氏送李承德去早朝,就在门口守着。卫氏送完人一转身,就见李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她行了一礼。 “夫人,我有要事要出门,老爷知道的。” 卫氏看她一身男装,心下就猜到了几分,其实昨天便有人提过龙旭升来访的事,也说了李萸跟李承德碰面的事,她心里多少有些底。淡淡看了她一眼,卫氏也没想多管她的事,免得被当成是恶人。 “去多久,几时回?”她问。 “不一定呢,事情比较紧急,许多情况不明。” 卫氏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头说:“去吧,当心些。” “是。”李萸应了一声,从边上秋桐手上拿了包袱便走。 卫氏无奈,朝秋桐看了一眼,见秋桐畏畏缩缩地低下头,觉得这丫头还是没有学出来。秋桐也知自己做事还不算妥当,等卫氏离开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向大门口,想跟着去送送李萸。 李萸还没有走,她出来的有点早,还没到跟龙旭升约好的时间。原本她也没打算这么早出门,都不知城门开没开,这不是为了跟卫氏接触的时间尽量短,她才趁这个时间出来。 夏末时节,天亮的没有先前早了,却还是尽力拖着热气想把天边染白。李萸感觉不出冷热,秋桐倒是看了一眼天空,想到了之后的天气。 “表少爷……”她问穿着男装的李萸,“要不让府里再给您准备几身冬装吧?” “不必。” 她堂堂一个修士难道还能冻死不成。 说话间,一辆马车在离李府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李萸抬眼一看,赶车人还挺眼熟。侧过身子,她朝秋桐抬了抬下巴。 “你进去吧。” “是。” 秋桐虚应道,也知没有她能帮得上的事,可是就这么进去又觉得不合规矩,也没有心思去注意街道对面马车上下来的人。等对方远远行礼,她好奇看去,才发现是尹皓生。 李家门口也没有其他需要他行礼的人,想来他是已经看到李萸了,秋桐小心看了李萸一眼,也不知两人是怎么通的消息,更不知尹皓生会不会觉得李萸私自外出不妥。 李萸也注意到了他,皱着眉有些不想过去,却又见尹皓生从马车里后,下人帮着拎下两个很大的食盒,略一思量还是去了对面。 “你怎么知道的?”李萸冷声问。 “是三郎跟我说的。”尹皓生好声道,全无半点不赞同的神色,“我昨日知道的迟,来不及为你准备些什么,想来府里的人也是周全的,并不必我白费心。我却是个爱庸人自扰的,不做些什么总归不安,便让厨房准备了些吃食。幸好你还没有走,倒是赶上了。” 李萸瞟了他一眼,又朝天空看去,一时不知要怎么接话。他的话实在说的漂亮,让她想怼他几句都没有底气。 倒是尹皓生看到她手上拎着的包袱,加了一句:“早知道你有这么多东西,我就不让厨房准备那么多吃食了。” 李萸依旧没有出声,低头打开一直挂在腰上的随身宝袋,把诺大一个包袱随手塞了进去。边上秋桐瞪大了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应该再让李萸多带一身衣服。 尹皓生倒是朝四周看了一眼,又打量了秋桐的神色,才跟李萸说道:“外面人多眼杂,你用这东西要小心点。” “就你话多。”李萸说道,从他手里接过食盒塞进了宝袋。 尹皓生抿唇轻笑,其实他早猜到李萸大概有这么一件能存放东西的器物,可李萸不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见她如今主动透露让他知道,他心下宽慰不少。可见先前的事并没有影响李萸对他的信任,他也不再遮掩地让长青又从马车里拿出两大袋干粮。 “那一些原是让你拿着路上吃的,这两袋可以存放的久一些,你存着以防万一。” 李萸接过,倒不知他考虑良多,有心想说这也太多了,可是想想自己的食量她选择闭嘴。 “在外面小心些,别听旁人说一两话有的没的就动怒。” “你该让旁人小心点才是。”李萸不耐烦地说,想不到逃过了卫氏和李承德的唠叨,却来了一个尹晧生。 尹皓生一笑,应道:“说的也是。” 被他这样一笑,李萸心里那点郁闷又没了,反倒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尹皓生又问了她几句,便听到马蹄声,抬眼时就看到龙旭升兄弟俩到了。龙旭臣跟过来原是想看看尹皓生来没来,要是他没到,作为好友,龙旭臣就想帮着嘱咐几句。既然他本人在了,龙旭臣也不必再多嘴,免得说错了什么。 两边见过礼,李萸也没有多耽误,翻身上了龙旭升牵来的马。 “千万小心。”尹皓生忍不住又提醒了她一句。 李萸翻了个白眼,低头冷眼看着他。 “好好读你的书去。” “是。”尹皓生温和地笑笑,像是容忍闹性子的孩子。 李萸心下又别扭起来,抬眼不想看他,一拉缰绳也没等龙旭升便走。龙旭升跟尹皓生郑重拱手后,才上马跟上了李萸。 他以前听龙旭臣说尹皓生为人多好时还不信,见过几次只当是普通谦和书生,却不想这般没有脾气。他也算是有容人之量的,若是家中女子敢这样在外面闹性子,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尹皓生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似的。 等到了街口要转弯时,李萸又朝府门前看了一眼,见尹皓生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还朝她挥了挥手,她嘴角微翘,转过头骑着马消失在街口。 “还看呢?” 瞟了一眼跟望夫石似的好友,龙旭臣话里冒着酸气,他怎么看都觉得是尹皓生一头热,李萸都没怎么搭理他。 “你这样不行。”龙旭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尹皓生微一挑眉,回道:“我订亲了。” “我知道呀。”龙旭臣不懂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说这个。 尹皓生没有再说,倒是长青帮他补了一句。 “三爷,您什么时候说亲呀?” “我……”龙旭臣语塞,扫了两人一眼,一甩袖子上了来时骑的马,“不跟你们这些俗人说了,我回去练功去,你去读你的书吧。” 尹皓生的确还要赶去书院,却又不急着走,等他上了马车后,长青还在外面跟没有进府的秋桐说话。 现在李萸是出了门,也不知李府是个什么章程,是要让李萸对外称病还是怎么的,他打听清楚了也好配合,隔几天该送的东西也得继续送,免得让外面的人看出破绽来。 长青在说这些时,也提醒秋桐以后这样的事要早些透消息,免得两边都手忙脚乱的,本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不知变化没布置好成了烂摊子。秋桐连连称是,回府后倒也觉出这是长青让她以后有事记得知会尹皓生一声。 这算不算背主?秋桐心下些许犹豫,正好香云也因着这事来寻她,少不得又听了几句训。 “二小姐病才刚好,就跟久居寺庙的人似的,眼里只有世外规矩,哪里懂得世情。你是她身边的贴心人,遇事得有主意,就是劝不住,也得有个章程,得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主子好的。只有主子好了,你才能好,要是主子任性出了什么事,头一个受罚就是你。” “昨日龙家大爷来请小姐去帮忙,小姐一口就答应了,都没留半分拒绝的余地。我原也是想劝小姐好好跟夫人说这事,小姐似不敢跟夫人说,这才先去找了老爷。”秋桐有几分委屈地说,她是真不敢劝李萸。 “外面的事先去找老爷也是应该的。”香云软声说了一句。 要是这事李萸先来问卫氏,卫氏肯定是得拦着的,两人还得闹上几句直闹到李承德那里让他来决断。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她要是不拦着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她的过错,可是拦又拦不住。卫氏隐约从李承德那里听说李萸跟京中和漓县的案子有关,那般手段,她要怎么拦?靠府里的护院吗? 就是她肯花钱去请道宫的大师来教导李萸收收性子,也不见得会有道宫的大师肯来,没见连龙家人都求上了她。 李萸能先去问李承德,反倒让卫氏松了一口气,不过她猜李萸也想不到那么多,怕以后还有同样的事,才让香云过来,也打听一下尹皓生的意思。 她现在就盼着两人快些成亲,让尹皓生去烦这些事去。 得了几句提点,秋桐想了一夜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日后再有同样的事,她也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几日后。 月子高悬,龙旭升拔动了一下火堆上的木柴,又折了两根树枝加上,目光盯着架在火堆上的几只烤鸡,算着能吃的时间。 两人宿在一处山坡下,周围洒了一圈防蛇虫的药粉,龙旭升还主动去打猎,半点不让李萸操心。他早听说李萸饭量大,也看出她脾气不怎么好,生怕半路她使性子,自然要处处安排妥当。 李萸倒不至于因为环境差而打退堂鼓,当然摆脸色是免不了的,她出了京城后脸色就没有怎么好过,谁让两人身后总有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 她几乎能确定身后一定有人,偏每次转头都没有发现,也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怕来人察觉,她还不能时时回头,还有时卖了好几个破绽,偏来人不上当,她也就只能白白生气。 出了京城,龙旭升才跟李萸详细说了湍杞道人的事。 湍杞道人住的地方叫湍关泽,世间少有人知晓,得有特殊的信物和方法才能进入。龙旭升也没有去过湍关泽,当初儿子被湍杞道人收留,也是湍杞道人自己出来接的人。 真正去过湍关泽的只有龙庙主,他把过去的方法教给了龙旭升,两人商量这次的事时,本来是打算父子俩出行,湍杞道人对龙家有恩,他现在出事他们也不能干看着。只是龙庙主自知实力不如李萸,他和龙旭升一块儿去也许帮不上什么忙还得赔上自己。 最终龙旭升去求了李萸,幸好李萸也没有推脱。他们对李萸的武力很有信心,就是担心李萸脾气太冲,惹出别的事来。要是她脾气好些,帮着解决了事情,说不定能跟湍杞道人搭上关系,这对她之后的修行也是有益处的。 第114章 身后的视线 李萸去槐村帮忙时,跟妙空道长等一些看着年长她许多的前辈一起行动,因为一直很沉默,他们倒没有觉出她脾气大。龙旭升也是在被救后在寺中养伤和进京的几天相处中看出李萸的脾气,知道她有时不好相处。 修行者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走,脾气好坏有时并不重要,只是过刚易折,性子太急也容易酿成祸事,于修行总归是不利的。 不管是槐村相助还是帮龙旭臣修行,李萸几次帮龙家,龙庙主也想还一二人情,才会求湍杞道人。事情好不容易有了转机,却又出了意外,他在心下焦虑的同时又觉得是个机会。湍杞道人也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若是跟李萸都经此事交上朋友,修行路上也有个伴。 同是修行,李萸跟湍杞道人显然跟他们已经走在不同的地方,龙庙主也帮不上别的忙,大约只求缀在他们身后不拖累他们。 “能动了吗?” 李萸有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的目光盯着火堆上的泛着油光的烤鸡,龙旭升却知她指的不是烤鸡而是跟着他们的人,或者那并不是人而是灵。 龙旭升是进林子打猎后才发觉有人跟着,回来跟李萸暗示时,李萸还露出不解的神情。李萸不解的是,这么明显的追踪,她从京城出来就感觉到了,难道龙旭升才知道? 龙旭升与她相处时间还不长,没法读懂她表情中的意思,只当她是惊讶。 有时候懂的不那么多,跟李萸反倒能更好地相处。 当时李萸倒是多问了一句。 “能解决吗?” 龙旭升点头表示可以。 李萸听完也就没再管这件事,她心下想看看连她都抓不到的灵,龙旭升要怎么解决,却又知他所学的术法应有能用得上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万能,画符练丹她就不会。有些事既然旁人能处理,她也不强着出头,她出手的方式不过就是靠着离火硬莽,有时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个最佳的办法,却顾不上那么多。 龙旭升的确会不少玄术,有些是龙家人才能习得的。在李萸吃着龙旭升烤好的山鸡时,龙旭升拿着适才杀鸡存下的鸡血和内脏放到一个火光照着不的角落,在那里挖了一个小坑,把鸡血和内脏倒了进去,又拿出一张符烧化了,念动口诀。 “城隍诏令,八方阴灵急来襄助!” 李萸只感觉从地底旋起一股阴风,无数阴魂乘着风停在小坑上面,贪婪地盯着坑里的食物。 李萸莫名感觉手里的烤鸡不香了,瞟了这些阴灵几眼,里面还真有几个泛着红光的。她一时口水涌动,但想到他们是龙旭升召来帮忙的,倒是不好动手。 “还请各位相助,找出山野之中对我等心怀不轨者。”龙旭升说着,散了一把黄纸,“最先得手者,当享美食。” 生血和内脏对人来说无法直接下咽的,对生存于山野的阴灵却是滋养灵体的补物,龙旭升献祭的鲜血和内脏又带着法力,尤其得山精阴魂的青睐。李萸看到聚在小坑上的阴魂一哄而散,片刻后便有一只虎形的精怪钻入地底从里面叼出三团阴气回到龙旭升跟前。 对了,阴魂可以入地,李萸恍然,怪不得她每次回头都看不到阴魂的影子,原来它们藏到地底下。 普通阴魂在蕴含生机的泥地里也藏不了多久,除非是专属于他的墓室。虎灵抓出来的这三只与普通阴魂又不同,它们并没有神识,是专门用来追踪的。 龙旭升将三团阴灵封于他准备的木牌后,本想立马反向追踪,看看是谁施术追踪他,偏那虎灵咬住他的衣摆,让他赶紧给饭。龙旭升准备的吃食施过术法,不经他同意,其他阴魂都碰不得,除非有强悍到可以无视他封印的灵出现。 阴灵都比较随性,龙旭升也不想多耽误惹它生怒,马上解了封印让虎灵安享美食。虎灵似乎很高兴,还绕着小坑跑了一圈才一个飞身一头扎入小坑里。龙旭升暗觉得好笑,又听到“咔嚓”一声。 不好,他心下惊呼,低头看时发现刚刚封住三个阴灵的木牌已经裂成了两半,里面的阴灵显然已经魂飞魄散了。 “看来来者不善。”龙旭升叹道。 李萸把吃剩下的鸡骨头往火坑里一扔,并没有接话,心下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总不会是有人怕两人有危险特意派了阴灵跟在他们后面。 “这种追踪术用的人多吗?”她问。 “不多,也不少。” 又说废话,李萸一脸无语地皱了皱眉,又拿了一只烤鸡,现在只有吃东西能让她保持心情平和。 龙旭升没感觉到李萸的情绪起伏,继续说道:“世间役使阴魂的修行者不少,就连我们城隍庙中也有不少道长会用香烛收买阴魂帮着跑腿探听消息。但是能役使这种抽取了神识的阴灵的却不多,要是细细研究也许能查出是哪一方的手法。” 可惜现在他们已经魂飞魄散,他自然就没法查了,早知道刚刚就先检查阴灵了。 “事败后立马让他们消失的派别多吗?” 龙旭升苦笑一声,说:“善后的手法倒是都一样的。” 这个她懂,就像以前在门中看到的资料里写的那样,许多地方吸纳死士的方法不同,有利诱的,也有用假大空的理想洗脑的;但最后的善后方法差不多都是服毒自尽。说到底,不管是死士还是这些阴灵,都是某些人眼中的工具而已,且已经被控制后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能当成工具。 李萸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什么。 龙旭升这次倒是看出了李萸的意思,这是查不出来先放着的意思,也没有再说什么。 火堆继续烧着,周围却并不安静。龙旭升施法送走了请来的阴灵,偏有几只留在原地不肯走,似乎还等着他们投喂,其中就有刚刚找到三只阴灵的虎灵。 说是虎灵也不尽然,它虽是虎的模样,但体内也有其他阴灵的痕迹,估计是死后吞噬过不少山中灵体,最终化为它认为最强的形体。一开始它只围着龙旭升打转,后来李萸开始打坐,它又围到李萸身边,直到天亮都不肯离去。 “还算知道好赖。” 李萸摸了一把它虚无的皮毛,起身在它面前打了一套拳。这套拳本身并无什么威力,跟着练却能引导体内灵力的走向,算是修行中基础中的基础。 虎灵似也有所感,跟着李萸的动作学了起来,等李萸打了三遍时,它已经学的有模有样。 “李大师倒是有心。”龙旭升收拾好行囊后赞道。 李萸先前还教导过龙旭臣,当时也没有避开青松道长等人,反倒是龙庙主知道后心下过意不去,让龙旭臣不要胡乱传出去。龙旭臣答应得好好的,却受不住师兄弟的激,当着他们的面演练了一遍,弄得门中上下都知道了。哪怕青松道长宽慰说了也无事,龙庙主却仍觉得不妥,也对借湍杞道长居处修行一事更上心。 现在看李萸的行动,龙旭升猜她是真没放上心下。 就算脾气看上去有几分不好,却仍是风光霁月的人物,龙旭升暗想。 “随缘罢了。”李萸说道,把她的东西一收,跟着龙旭升继续赶路。 虎灵又跟了他们一段,直到他们进了另一座高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在深山里走了三天,这日两人到了山中一湖泊边上。 湖泊似镶在山中,一眼望不到边,隐约看到对岸似有几棵红松点缀。岸边围着一圈白色圆石,瞧着像是玉石,在阳光下闪着青亮的光,捡起后又瞧不出特殊。映照于湖面上的蓝天白云像是活过来似的,在微风吹起的细波中轻摆,倒让本有些起伏的心情受到了抚慰平复下来。 龙旭升停在脚步,望着如境的湖面,似在想些什么。李萸见天色尚亮,不懂为什么停下来不走了,却见龙旭升从湖边石滩上捡了五块石子围成碗状,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微黄的固体,放在石堆中间点燃。 李萸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随着直上的青烟消散于湖泊的波光中,隐约显现着一个什么图案,倒映到湖面之上。很快,湖上也露出一个模糊的阵图,似光似烟,在波光的映照下有些不真切。 龙旭升从湖滩上的石头堆里捡了几块有螺旋淡纹的石块,朝着阵图扔去,正中图中的几个小点。蓦地,那阵图消散了,湖面上出现了一个旋涡。 亏得有人带路,李萸暗想,不然她一个人肯定进不来,为什么出入口要弄得这么麻烦,就不能放出一群凶兽让它们守着吗?。 “跟着我跳到旋涡中。”龙旭升说道,熄灭了点燃的香块小心收了起来。 李萸点头,跟着龙旭升的动作纵身一跃,与他一前一后跳入了旋涡中心。两人的身影很快从湖面上消失了,岸边只余点点清香,似受香气吸引,有一二飞虫在湖边停留,很快又在湖边消失了。 “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来过?” 跳入湖中旋涡后,李萸先是眼前一黑,等再感觉到光亮时,离地面也近了,她脚步一顿稳稳落地旋即飞快地打量了四周一眼,总觉得周围的场景有点眼熟。 龙旭升也观察着眼前的这片林子,一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到了湍关泽。 龙庙主跟他说过,湍关泽是隐于山林中的一片泽地,入目皆是绿色,有许多罕见的植物。眼前的林子跟龙庙主所说的前半段还算符合,却没有什么珍稀植物,更没有湍关泽与别处最大的不同——充沛的灵气。而且这片龙旭升也觉得眼熟的林子,细看后便确定是两人昨日呆过的地点。 “许是幻境。”龙旭升猜测道。 真麻烦,李萸有几分不耐烦,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是防护法阵?” 龙旭升是因为湍杞道人出事才请了她前来,事前也没有跟湍杞道人谈妥此事。一般湍关泽这样的地方,总会有防止外人进入的法阵,幻阵也是法阵的一种。 龙旭升也想到这个可能,怕引起误会,正身朝空中行礼。 “湍杞仙师,在下龙家龙旭升,乃是龙明晏的父亲。忧心贵府出事不请自来实在冒昧,还请仙师见谅,有劳现身与我等一见。” 说完静了一会儿,除了飘远的回音,并无其他回应,龙旭升跟李萸对看了一眼,显然也不知这种时候是走是留。 李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李萸最讨厌阵法,尤其是幻阵。 每次入阵她倒是想好好找到破阵的法门,然后风光破阵后嘲笑布阵的人。 可是现实总是在提醒她,小丑就是她自己。 她破阵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用离火硬杠,最后虽然也能破阵,但是付出的代价不小,还容易误伤。就像现在,她要是用离火破阵,就有可能伤到龙旭升,还有可以伤到布阵的湍杞道人。人家只是为了自保,不请自来的是他们,李萸还不想再那么强硬的手段。 至于用正规方法破阵,她是不想了,就不知龙旭升有没有这个本事。与其指望他,李萸反倒有别的打算。 既然他们被困在这个幻阵里,会不会对湍杞道人下手的恶党也是如此,那他们岂不是只要灭了身陷幻阵的恶党就能达成此次出行的目的,还能取得湍杞道人的信任,放他们出阵。 她可真是聪明,李萸暗想,不会破阵可不代表她脑子不好。 “我们先走走吧,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龙旭升也不擅长破阵,却知道一些破阵的门道,多花些时间下去总能找到法门把阵法破了,就是困在阵中凭着心气不知能撑多久。他倒不怕耗这时间,与李萸一样,他也觉得这阵既然能困住他们定也会困住忽然来犯者。若是他们中有能破阵的,他和李萸还能趁着动静一起混出去,若是没有就一起在这阵中耗着。 第115章 刷个经验值 “李大师,你带的元气丹还够吗?我带了许多,足够撑上月余。” 龙旭升上次被困槐村时吃了丹药不足的亏,这次出行恨不得把家里的丹药全部都带上。 “够的。” 李萸也是有存粮的,她不但有小范爷和月老赠她的丹药,还有先前请青松道长炼的丹,炼丹的药材还是尹皓生出的,她身上还有许多尹皓生准备的干粮,就是在阵上困上十天半个月的她也不怕。 两人绕着山林走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对看了一眼后,两人又试了几次,不管中间如何拐弯,最后他们还是会回到起点。 “再多走几遍吧,说不定能发现关窍。”龙旭升说,怕李萸已经没了耐心还解释了几句,“也许我们路边的那些不起眼的草木就是破阵的关键,只要动了就找到正确的出路。” 李萸点头,自发现被困在阵中,她就有了困上十天半个月的预感,又不能一把火烧了,除了老实打转还能如何。现在龙旭升又走在了前面,大有把破阵一事揽过去的意思,她就更不用急了,不就是跟在后面多走几步路,只要给她足够的吃食,她能在这儿呆上十年。 唯一让她有点不满的是这个阵法有点单薄,一般幻阵怎么都会出来几个压着她打的怪兽,哪怕最后证明那些怪兽是她心中所生,可她打过几场总会有所顿悟,对她的武艺精进是有帮助的。 到底是有丰富被困阵中经验的人,别人困在阵中一心想着如何离开,只有李萸还想着刷个经验值。 勉强也算“天从人愿”,在打转了半天后龙旭升不小心踢到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子,周围的林子立刻就变了,天色也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来了,李萸两眼冒光,就跟饿久的人看到美食。 龙旭升有些忧虑,仔细盯着四周的动静,还不忘提醒:“等会儿小心着些,遇到什么也莫要追赶,免得入了套。” 说完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听到李萸的回应,再回头时身后哪里还有李萸的身影。 李萸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陷入了幻境中,不过是多看了冒出来的巨蟒一眼,就感觉不到龙旭升的气息了。 从她丰富的被困经验可知,要在这会儿发大招,有可能会误伤了龙旭升,但她手痒呀,那乌牙棒不知怎么地就被她握在手里,离火就这么自然的涌了出来……一切就是这般丝滑地发生了,她能怎么办? 她也想试试以她现在的身手,不靠离火能不能打赢巨蟒,也想知道幻境中的巨蟒能不能吃…… 这个不是很重要,她就是好奇。 她的好奇心还有许多,希望眼前的幻境能够满足她。 她倒是在幻境中乐不思蜀,龙旭升就惨了,他在发现李萸不见大吃一惊后很快也被幻境迷住,好不容易从怨灵堆里挣扎逃出又迷失了道路,在林子里打转。每次他差点以为找到了出口,却又被新的妖物拦住去路。 在阵中也不知道时日,他也不敢睡死,就怕忽然冒出什么来。有时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在阵中,只当是自己一直住在这儿,以后也会住下去。 这想法可不好。 猛然惊醒后,他冷汗直冒,怕这个幻阵会消磨他的意志真正把他们困死在这儿,却又无法在单调重复的环境中保持时刻的清醒。 “轰隆隆……” 就在龙旭升也被这幻阵困得精神萎靡时,忽地听到一声惊雷,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不确定这是新出来的幻象,还是外面真的打雷了。 转头正想望天,一张面孔蓦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吓了一跳,退出几步后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穿着皮甲,五官凌厉,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瞧着约三十出头,只是多看几眼,又觉得他不止这点年纪。 龙旭升警觉地看着他,却见他靠着边上的大树,伸手在树上拍了几下,又从地上捡了一片树叶撕成两半。像是眼前的景象随着他的动作撕裂开来一般,原本空无一人的草丛忽然显现出李萸的身影。她正举起乌牙棍想要朝前劈下,看到场景变了,不由得皱起眉。 怪兽呢?李萸眯着眼想,一时没有停下动作,由着乌牙敲在地面溅起一地碎石。 要是这一棍下去,那怪兽肯定得完,李萸有些可惜看着地上的大坑想,假装没看到四周大大小小的泥坑,斜眼见龙旭升和一陌生男子正打量着她,她才懒懒地收起了棍子。 “这位是?”李萸问道,表明她现在没有被幻境迷住,就是打得太爽了,一时还不想抽身。 龙旭升也还不知道这男子是谁,转头问道:“不知兄台高姓?” “道号湍杞。” “原来您就是仙师……” 龙旭升很是意外,他还以为湍杞道人怎么也跟龙庙主更年长,就算因为修行不显年纪,也不会像现在一般,可是细细想来,又觉得是自己眼拙,没能看出湍杞道人的深浅。 李萸也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内敛,倒像有点本事的样子。 “小侄龙旭升,是明晏的父亲,这位就是李大师,”他介绍了李萸,又赶忙问:“先前仙师忽然失联,家父怕您出事,才让小侄带着李大师前来。” 湍杞道人也不接话,沉着一张脸,显然对他们的忽然来访不怎么欢迎。 龙旭升听龙庙主说过湍杞道人的性子比较独,脾气也不怎么好,但心性应是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救了龙庙主,后来还收下龙明晏。 “仙师先前是遇着什么事了,可有小侄能帮得上的地方?就是小侄不济,还有李大师在呢。” 湍杞道人目光微动,却也没有多做说明,权衡之后他转过身。 “跟我来吧。”他说道。 龙旭升应和一声后,跟李萸使了眼色,两人一起跟着湍杞道人走。湍杞道人走进他们不知走过多少遍的林子,时不时地搭一下沿路的树,有时拍的是枣树,有时拍的不是枣树。龙旭升也看出门道来,知他的动作是破阵的方法。等走完一圈后,三人果然没有再回到原点,而是到了一个山路口。 路口前方透着光亮,让困在暗无天日的阵中多日的人心生希冀。走到路口尽头,两人望见了熟悉的波光,是两人早前进入幻阵时所在的湖。 “这里是……”龙旭升以为他们还没有离开阵中。 “白水湖,”湍杞道人说道,脚步却不停,待到了湖畔又加了一句,“湍关泽。” 同样的白水湖,眼前这个却是湍关泽的白水湖,两人一踏入铺着白石的湖畔,就感觉一股清新的灵气扑面而来。 李萸看了一下白水湖的湖岸,发现比她先前见过的湖要宽广的多,湖上还多了一个湖心岛。 “你们在这儿等着。” 湍杞道人说了一声,飞身踏着湖面朝湖心岛而去,没过多久就到了岛上不见踪影。龙旭升和李萸在湖边静静等着,倒也没有说起这几日在幻阵中的遭遇。龙旭升还心有余悸,分不清现实还是幻境,在久等没有湍杞道人回音后,心里又开始不踏实。 “我们不会是又入了新的幻阵吧?” 李萸微一挑眉,倒不好说她巴不得还在幻阵里,她还没有打够呢。不过这话说出来,又会显得她似乎只有孤勇没有脑子。 “也不知湍杞道人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有些饿了。湖里有鱼吗?能不能吃?” 如果李萸不提,龙旭升还想不到饿这件事,这些日子他吃的都是丹药,嘴里的确也有些淡,但这话先从李萸嘴里说出来总有些怪,好歹也是个修为强过他许多的,又是个女子,怎么这么馋嘴。 “这些都是湍杞真人的东西,我们不可妄动。” “我就问问,也没说要吃。” 主要是她自己的手艺自己知道,她烤出来的鱼根本没法吃。吸了几口空气中的灵气,李萸也没现提烤鱼的事。她一个修士,本来应该已经辟谷,却因为容易饿,生生让她多了原本不曾有的馋念,就是到了这绝佳的灵修之地,她的嘴还是感觉有点空。 许是岛中有事要布置,两人在岸上等到天黑,也不见湍杞道人回来。 龙旭升现在有些后悔,他该在李萸头一次开口提烤鱼的时候就应下来,免得他现在不好意思开口主动提,只能饿着。李萸倒是没闲着,已经从宝袋里拿了肉干出来慢慢嚼着。其实这儿灵气充足,她并不会感觉饥饿,就是嘴巴空想嚼点东西。不像龙旭升,他的修为还没到仅靠灵力维持生机,站了一会儿后就饿了。 为了缓解饥饿,他索性坐下来,目光仍紧盯着湖中岛的方向。 李萸看他坐了,也跟着坐下。在阵中跟幻兽打斗花了太多力气,她其实早就想打坐了,又怕中途湍杞道人回来,打断她运气。影响倒不会有大的影响,就是让人不爽,可干等着也着实无聊,她有些闲不住还不如打坐。 她一入定便有些不记得时间,再睁眼时,天边大亮,一夜已经过去。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想着就算湍杞道人不回来让两人一直呆在湖畔,她也是愿意的,光这一夜的修行就胜过她筑基以来所有进益。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往湖面上一照,感觉气色都好了。 龙旭升听到动静也站了起来,夜里他也打坐了一会儿,却没有李萸专注,实在是他有些饿了再加上地上是白石堆成也不平整,坐久了实在难受。一想到他连打坐都被看着毛燥的李萸比了下去,对李萸不由又高看了一眼。 他一直以为李萸只是在武术上天赋好些,性子跟龙旭臣是一样的,想不到却是个静得下来的,这点就比龙旭臣强,也胜过他不少。他看着年纪比她大,还真只是虚长,也就人生阅历强过她些。 要是龙旭升知道李萸的实际年纪,怕就不会这样想了。 “都一夜了,这也太久了吧?”李萸望着湖心岛说,这么长时间就是现盖间屋子都能盖好了。 龙旭升心下也有疑惑,正想是不是岛上还有危险,就听到岛上传来一阵鸟鸣。两人举目望去,正好看到一群飞鸟从惊慌地逃离小岛,黑压压一片一下子消散在天边。 “不好!” 龙旭升皱眉,朝李萸看了一眼,又焦急地看向湖心岛。 “走吧。” 李萸看他没动,出声说了一句,想着总不能都这种时候了,龙旭升还不好意思擅自过去吧。 “怎么过去?” 龙旭升也想过去,别看那湖心岛瞧着像是就在眼前,少说也有一刻钟的路程,这边上也没有船只,他也没有湍杞道人踏波无痕的本事,怎么过得去。不过李萸既然说了要走,当没有这个烦恼,他心下也有了主意,大不了李萸自己先过去,他一个人游过去,总不能困守在湖边。 李萸也没料到龙旭升会这么问,昨日湍杞道人是飞到湖心岛时,她也没多惊讶,还以为是这儿修行者人人都会的本事。其实这都不算本事,湍杞道人还得踏波,她都不必在半道借力,纵身一跃便能到。 不过现在要带上龙旭升,估计得踏一踏了,她暗叹,也不知要不要庆幸龙旭升现在是饿着的,至少还能轻上几两。 “我带你过去吧。”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龙旭升当她是顾虑着男女之别,心下也觉得不好意思,只是这种时候,他也不好推脱,就怕迟了一步,岛上湍杞道人和他的儿子出事。 昨天他虽没有多问一句儿子的事,但心里还是记挂的,就怕湍杞道人以为他们前来是怪他没法护好孩子,才没好多问。 李萸倒想不到许多,说完之后就伸手抓住龙旭升腰带后的腰处把他提在了手里掂了掂。龙旭升提着一口气,面上有些窘迫,庆幸自己勉强还能站着。很快他最后一点庆幸没有了,李萸提着他踏波前行时,每次踏一步便前进数丈,他几乎人都是凌空的。李萸为了拎着方便,手上一用劲,他就从站着变成横着了。 有一瞬间,龙旭升感觉自己就是待宰的羊羔,腰上绑着绳子被人提着。 第116章 他不是他 两人飞行的时间也不长,李萸赶着过来看情况有心加快了速度,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就到了岛上。 就这样李萸还嫌慢,她也算明白过来,这岛离岸边不近,也比她所想的要大。从空中俯视,湖心岛的外形有些像是个爪印,四根瓜子朝外离岸边较远。离岸最近处是一片浅滩,一条由贝壳混着白沙的通路穿过浅滩进入树林中。树林中皆是奇花异草,郁郁葱葱,见之令人忘俗。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在空中交叉的枝叶不曾完全遮掩光线,却也不算明亮。四周看不到虫子的踪迹,甚至像是没有活物。别人也许会害怕,李萸却松了一口气。这个林子太过茂密,湿度也高,一看就是虫子喜欢繁殖的地方,她可不想在林子里跟各种虫子碰面。 林子倒没有布什么阵法,就是越往里走草木越茂密。他们一路走下来,没发现其他人的气息,等沿着贝壳小径走到底,才发现是到了山崖边。没办法,两人只能往回走,又绕了几次路后才找到一条隐藏在大树后面的小路。 沿着小路走上没一会儿,就能看到一片低洼,坡下有三间木屋被树木包围着,屋顶上是藤蔓和野花,若不细看,都不知道它们底下还有屋子。 两人很快看到了下坡用的木造的台阶,正要过去,却从林子里钻出一个人来。龙旭升一惊,看清是谁后又松了一口气。 “仙师,我们在岸边等了许久,见岛上有些异动,这才过来看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湍杞道人看着两人,一如先前沉默,目光在龙旭升身上略一停留后,又看向李萸,见李萸也正看着他,一时皱了皱眉。 “过来吧。”湍杞道人说着,却没有领着他们台阶,而是沿着山坡往另一处走。 龙旭升只当是这山坡底下的房子也是修来迷惑外人的,湍杞道人还有别的住处。哪怕湍关泽隐蔽难寻,但到底是难得适宜灵修之地,定有不少宵小惦记,岛上看起来也没有多的人手,要是不多布些陷阱,如何保障自身安全。 李萸盯着湍杞道人的背影,紧跟在他身后,握在手中的乌牙棍微微晃动着。 沿着山坡走了一段,三人又进了林子,湍杞道人也没有按正常的路走,净往树木间钻。龙旭升隐约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眼熟,却又不能确定,倒是李萸记得更清楚些。 “再往前该到山崖边了吧?” 他们虽然没有走贝壳小径,但是认得出大概方向是朝着贝壳小径尽头的山崖的。 湍杞道人不作声,继续朝前走,停下时他已经站在了山崖边。龙旭升显然察觉到有些不对,脚步一顿,不知要不要继续走,见李萸面色不改脚步也没停,这才继续跟着上前。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李萸晃着手中的乌牙棍,表情轻慢地看着湍杞道人,像是没把他看在眼里。 “什么?”龙旭升显然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 “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湍杞道人冷声道。 李萸轻哼一声,说:“难不成我成个傻子,你就能给我好处?你拿得出什么来?不过是一只小泥鳅!” 湍杞道人脸色一变,持掌在身前轻划,随着他的动作,一个水团出现在他掌心。李萸轻甩了一下乌牙棍,在上面披上一层离火,她倒要看看这小泥鳅的水术能有多厉害,敢来跟离火相抗。 龙旭升一看气氛不对,想要上前阻拦,却听李萸扔下一句话。 “他不是之前看到的湍杞道人。” 刚刚与这位湍杞道人碰面时,她就发觉他跟他们在阵中看到的那位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昨天他们看到的那位是人,眼前这位却不是。妖善化形,她好歹也是在妖界混出名堂的人,怎么会被骗过去。 他倒也不是真的泥鳅,李萸看不出他的根脚来,大抵猜测是个水族。她跟水族的精怪最熟不过了,此生最大的敌人就是水族的。 她打不着臭鱼倒是能先跟眼前这条打上一场,难得有这样灵气充足的场所让她不必收着力,她已经很久没有痛快动手了。 “哗”,一片白水朝着龙旭升泼来,站在山崖里侧的龙旭升目光动了动,人却没有动。果然,水团还没到他眼前就消散了,好像他先前所见皆是幻觉。 如果是幻觉就好了。 他想不到李萸会跟湍杞道人打起来,听李萸的意思,眼前的湍杞道人是假的,可是他真没看出湍杞道人跟先前有什么不同。眼前一会儿水一会儿火的,他单薄的劝阻半点用也没有,除了退到一边护着自己也做不了别的。他也算看出来了,李萸已经打到兴头上,劝是劝不住的。 李萸也不是时时都占上风,有时明明受了一招,脸上却还是笑的。龙旭升现在有些明白别人所说的武疯子是个什么意思,挨打了还高兴,这样的人他就没遇过几个。 李萸倒也没有全然忘了分寸,她还记着眼前这个湍杞道人不能打死,还得问话,至于问什么,那是龙旭升要考虑的事,她只管跟他耗。这里终归是难得的灵修之地,她也怕一时没收住力把地方毁了。 手上收着劲,可她嘴上却不饶人,尤其是她兴头上的时候,那真是什么话都能说。 “你行不行?是不是虚?” “我看你不是个泥鳅,就是泥鳅干,连翻个身都不利索。” “哟,不会是老了吧?连鳞片都掉光了,咋这么不抗造呢?” 湍杞道人本不是个话多的人,脸上表情也不多,在李萸一番奚落后,脸上涌上肉眼可见的怒意。龙旭升感觉到一股威压,在边上都不敢吭声,心下有几分同情尹皓生。 他的媳妇这么莽,他知道吗? 三人所站的山崖后面就是白水湖,龙旭升也看出来眼前这位湍杞道人擅长水系玄术,靠着这一湖的水就不会轻易落了下风,不由替李萸捏了一把冷汗。 双手结印,湍杞道人催动法力,瞬时他身后的湖水震荡,钻出一条透明的水龙。他朝后一跃,落入水龙颈内,又施法催动水龙朝李萸扑去。李萸轻笑一声,拎着乌牙棍敲向龙首,立时打碎了一半头颅。破开的水珠如玻璃碎片溅片,有一片朝着李萸的面门射来,李萸纹丝不动运气将水珠挡下,等着再来几棍子把整条水龙击碎。 可惜不到一息,龙首又恢复了原样,像是活物一般,张开了嘴朝她扑来。 李萸也不避让,入了它嘴后再放出离火把龙首烧了个干净,想着它这次应没法再复原,却不想没过几息龙首又恢复了,再次朝她扑来。 哪怕是用水变化而成的龙,咬合力也不一般,李萸用乌牙棍一撑,再用火一烧,趁着它破碎的空隙退出几丈,在空中借力一踏,纵身跳向龙颈中的湍杞道人,还不曾近前,龙爪就朝她拍了下来。李萸用棍一捅,直接打消了其中一爪,可片刻后龙爪又长了出来,拍了她一记。 李萸被打飞数米停在空中,这下倒是皱了皱眉。 她的本命离火能克邪祟,一般妖法在她的棍法下都施展不开。以前她也不是没有跟水族交战过,一棍子下去不管是水龙还是什么都会碎成泡沫,离火还会追着妖力烧到施术者身上。偏现在她几棍子下去,水龙只是碎了片刻就复原了,藏身于龙身中的湍杞道人也好好的。 这不应该呀! 李萸心下疑惑,一时却又想不了许多,甚至还有几分庆幸。要是一打就散,她还怎么活动筋骨,就是要打了能杠住的才好。 两人又打了小半日,不分胜负,李萸倒是有了一丝不耐,她大约也看出湍杞道人就靠着水龙对付她,而在这白水湖畔,她也没法占了便宜。 龙旭升也看出两人陷入胶着,李萸是他请来帮忙的,他总不能看到她在这儿耗着,岛上的情况他也不了解,说不定还有对方的同伙。 趁着两人停顿的片刻,龙旭升上前质问眼前这位湍杞道人:“你们为何私闯湍关泽?” 湍杞道人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余光又防范着李萸。 李萸倒是没有趁机偷袭,她对湍杞道人的身份也很好奇。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可不是在骂人,实在是好奇湍杞道人的根脚,一般妖都受不住她的离火,怎么偏他没事。 湍杞道人面色沉沉,显然没觉得李萸是在说什么好话。 “你们有什么目的?”他也冷冷问了一声。 目的?李萸目光一转,她还真有点忘了他们来湍关泽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为了来打架的,但她现在心里想的就只有打架这一件事。 “就想看看是哪个腿骨还没有长全的占了湍关泽。”她嘴上不饶人,还用轻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也不过如此。” 湍杞道人面色一沉,他与李萸交手之后也知道她不好对付,偏她怪话还多。他有心想把她打服,让她把她说的话吞回去,也知道一下这世上一山还有一山高,偏偏他占了地势之便却还是打不过她。他还没有用上全力,相信李萸也是一样,若是两人全力一击,整个湍关泽都会受到牵连。 “你们怎么来了?”边人有人忽然说道。 三人看过去时,却是另一个湍杞道人抱着孩子站在贝壳小径上。他也看到了站在水龙之中的湍杞道人,脸色不由一变。 “他是假的,”他厉声道,看向站在一边的龙旭升,“他对孩子施了邪术,只有他死了,邪术才能解。” 先前李萸怀疑湍杞道人身份时,龙旭升还半信半疑,如今看到这一位出现他才信,又听说明晏出事,心下焦急,拿出黄符来想要加入战局。 李萸眼尖,立马发现了他的动作,用下巴朝他一点拦下它。 “他交给我,你去看孩子去!” 龙旭升动作一顿,想到两人交战的情形,心知自己加入了也未必帮得上忙,可是李萸的话实在让人心生郁闷,听着哪里怪怪的。也得亏是他,要是龙旭臣听了,定是不会依的。 既然帮不上忙,他也就到了贝壳小径前,伸手想把明晏接过来。“湍杞道人”动作一顿,没有把孩子给他。 “岛上出了许多诡异之事,眼前既然有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我又要怎么确定你是不是真的?” 龙旭升一想也对,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马上想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办法。 “我记得明晏的后腰上有个胎记。当初您来接他时,正好赶上有街坊送了韭菜虾仁的饺子过来,您吃了许多。” 胎记这个事也许还能通过旁的方法探知,两人相遇时的小事却不会有多的人知晓,龙旭升觉得这两件事足够证明自身,湍杞道人却还是有些犹豫。 龙旭升只当他谨慎,一时也没想再坚持,他乐意抱着就抱着吧,等李萸抓住了假的湍杞道人,他自然就知道他们的真假。 “真主都出来了,你还扮成这样做什么,模样又算不得上俊!”李萸晃着手中的棍子,目光却比先前深些。既然龙家的孩子生死系在眼前这妖身上,她自然得拼尽全力破了他的术法,“还不现了你的真身,是王八是龟爬起来让人瞧瞧!” 湍杞道人许是气急了,瞪眼道:“你才是龟。” “看来你不是龟。难不成是个螃蟹?” “我就是湍杞道人。”他冷声道。 李萸不禁发笑,说:“你当我傻呀,边上正主在那里站着呢。昨天助我们脱困的那人就是他,他就是湍杞道人。现在你说你是?是什么是,你是个泥鳅!” 湍杞道人越发恼怒,索性收回了湖水所化的水龙,纵身跳进湖中。 也不像是想不开的人呀,李萸暗想,就见湍杞道人落水片刻后从水里钻出一条乌黑的巨龙。 说是龙也不尽然,李萸是见过真龙的,眼前的乌龙跟她见过的真龙相比身型小了许多,鳞片也单薄了许多看着不坚固,后面那对爪子还少了一趾,额头上的角也只长出一寸并不似她以前见过的龙角有许多分岔。 第117章 这不就断了 “小心,是虬龙。”龙旭升说道,心下也有些疑惑。 虬龙是指没长角的幼龙,李萸也见过,却不觉得他是。 传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九是极数,其实龙生的何止九子,他跟水中各族皆可通婚繁殖,用现代的话说就是龙与各族不存在生殖隔离,跟什么种族都能生出后代。 龙的后代除了睚眦、狻猊等有名的神兽外,还有一些没有特定属名的杂龙,就像先前坑了李萸的臭鱼就是杂龙,眼前这条估计也是。 出于毫无道理的迁怒,李萸对杂龙没有好感,嘴上没句好话,手下更不会留情。 “这么黑?果然是条泥鳅。” 她说罢就跟冲她大吼的杂龙打上了。 如果是一般杂龙,如坑了她的臭鱼,是受不住她乌牙棍上的离火的,除非它们熬过了天劫修得仙体。她的离火对妖邪有克制的作用,也能破法器幻阵,但对上仙家却不过是比普通火更烈一些,伤不了他们的根本。 也就是说若是遇上以术法见长的修士,李萸用离火克住他们的术法后,可以用武力碾压他们。她觉得凭术法对决取胜并不公平,靠武力才公平。 她用离火促成的她认为的公平对决,其实也不算真的公平。不过跟灵修动手也没有什么意思,她也不会故意跟灵修交手,打架就是要旗鼓相当才好玩,有那么多跟她理念相同的武修在,她何必去跟灵修歪缠。 双手握着乌牙棍中心向外一拉,原本半臂长的短棍立马延伸成齐眉长棍,李萸耍了一个棍花,抡着朝乌龙打去。 乌牙棍本就可长可短,她用短棍顺手,才让它保持半臂长,对上体型较大的对手还是长棍顺手。 又打了一昼夜,李萸终是一棍把乌龙敲进白水湖。因两人打斗,白水湖的水拍出了许多,乌龙掉落时更是溅起一片水花。李萸也知白水湖的水能助乌龙恢复,趁着乌龙一时没法动弹,她跳入湖底拎起他的尾巴就把他甩到山崖上。 “嘭”地一声巨响,一条巨龙把山崖上挤得满满当当,还压坏了一圈树木,本就一片狼藉的林子更没法看了。被水溅了一脸的龙旭升等人,差点就被龙给砸了。他自不会挑理说些什么,还有些担忧地看向跳上山崖的李萸,见她似有些脱力却不像是受什么重伤,这才放心,心下也对她越发敬畏。 “这龙要怎么办?”龙旭升问。 “能吃吗?”李萸脱口而出。 龙旭升一时语塞,他怎么也没想到李萸能凶残至此。 “好歹也是有灵识的,吃了不好吧?” 李萸沉默了一下,也没说有灵识的味道更好之类的话,她一向也是不吃有灵识的兽类,就是一时嘴快问问。以前若是抓到了龙之类的特殊族类,说不定可以驯化一下当个坐骑,但现在这个世界不同,她根本养不起,总不能为了养条龙一直窝在湍关泽吧。 许是她摔得狠了,乌龙在地上昏迷了没一会儿身上就冒出一阵青烟,没过多久便化成小蛇大小,盘起来还盖不住手心的。 李萸也累了,盯着小乌蛇一眼也没有动弹,龙旭升倒是想上前把它捡起来控制住,也好问问它来湍关泽的目的和明晏昏迷的事,但湍杞道人快过他一步,从袖中甩出一块木牌将小乌蛇封印到了木牌之中。 “想不到仙师还有这样的手段。”龙旭升赞了一声。 就算是条小龙,也不是普通人说封就能封的,龙又是集天地气运的族类,一般人只会避让可不敢动多的念头,像李萸这样刚刚开口说要吃的,简直是在找事。 李萸也多看了湍杞道人一眼,见湍杞道人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禁又有些手痒。不过她现在是没有力气再跟人打架,怎么都得养上十天半个月的。 “此番多亏了二位。”湍杞道人客气说道。 “仙师帮了我家良多,我们过来帮忙也是应当。”龙旭升说着,又有些担心地看向他怀里的龙明晏,“不知我儿几时能醒?” “等我回去盘问那孽龙再说。” 龙族定有一些特殊的术法,想要解开肯定不易,龙旭升没有自信能救醒儿子,只能指望湍杞道人。许是见李萸打败了乌龙,肯定跟乌龙不会是一伙的,湍杞道人也放心把孩子交给龙旭升抱着。一行人很快从山崖边离开,到了早先看到的木屋那里。 李萸实在有些累了,下了台阶就往木屋廊下台阶上一坐,恨不得立马躺下去。 “辛苦你了。”龙旭升说,如果这次李萸没有跟来,他们根本打不过乌龙。 李萸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开口。她得先缓口气,等恢复了力气才能打坐调息。 “你们等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湍杞道人说。 龙旭升应了一声,倒也好奇他们平日会吃点什么,这儿灵气充足,想来培植出来的蔬果也与外面不同,口感肯定也比外面要好。厨房就在院中,他看着湍杞道人在里面忙了一会儿,对饭食就不抱太多希望,湍杞道人看着就不是一个人会做饭的。龙旭升看他进进出出的,像是为准备饭食忙碌,过去老半天却连火都还没有生。 可怜的明晏,他替儿子感慨了一声,同时也在想,果然厨房里的事得交给女人,要是让他一个人养孩子,他也许也是这般忙乱。可是等看到李萸这个女人已经没形象地躺倒在走廊上,他又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要不要我帮忙?”龙旭升朝厨房里的湍杞道人问,实在是看他一个人忙进忙出的不好意思。 “不用,很快就好。” 他这个很快,显然水份很大,就连不擅长下厨瘫在地上的李萸都看不下去。她也没有说什么,如果做饭的是尹皓生,她也许早就要抱怨了,不过若真是尹皓生,他也不会让她就这么饿着。这样一想,这儿纵然灵气充沛,她也觉得没意思起来。 等了许久之后,湍杞道人从屋里搬了矮桌放在廊下,布好饭菜后招呼了一声。 “吃饭吧。” 花了小半天时间,他就炒了两个菜一个汤,煮了一锅米饭。食材都是他进进出出去不知哪里的地里现摘的;估计是林子里的动物都跑光了,他没能打到猎,也就没有肉食。 在跟龙打斗了几天累得都站不住身子之时,李萸看到一桌子素菜,心里是想掀桌的。 肉呢?怎么能一片肉都没有?好歹也煮个鸡蛋呀!实在不行弄条鱼呀!那么大一个湖,怎么可能一点鱼虾都没有,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进进又出出,出出又进进,这都是忙个什么?拔几棵菜用得着那么久吗? 最让她不满的是,那些菜一看就没煮好,都带着一股焦味,米饭还是夹生的,真白瞎了那一锅灵米。 “道友以前都是吃这样的饭吗?”李萸在桌前坐下后忍不住问。 “家里原有人偶力士,被恶贼打坏了。”湍杞道人解释了一句。 龙旭升恍然,哪怕也嫌菜不好,倒不会像李萸这般开口嫌弃。 “有的吃就好,麻烦仙师了。” 说完,他还朝李萸使了个眼色,显然让她不要再多说。李萸没能接收到信息,她正盯着三个菜一脸为难。 这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呢? 人家辛辛苦苦做了,用的还是外面吃不着的食材,她在饿过那么多次现在也还饿着的情况下,实在见不得饭食浪费。但她的嘴已经被养叼了,让她吃这些她真有些为难她。拿起筷子拔了一下米饭后,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道友,你怎么没给自己准备筷子呀?”李萸不由问。 “家里一向没有外人在,只有两副碗筷。” 李萸也不懂家里这种杂务,顺口就问了一句:“那要是不小心把其中一双筷子折断了怎么办?” 湍杞道人表情一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会好好地就把筷子给折断了呢?”龙旭升出来打圆场,不懂李萸怎么会问这个。 “怎么不会,”这样的事情李萸碰到可多了,有时是故意,有时是失手,她这会儿又饿却又嫌饭食不好就有点闹脾气,手上一重就把筷子给折了,“你看,这不就断了。” 她把断筷往桌上一拍,闹出的动静还真不小,不知道的还当她在发脾气。 龙旭升瞬时有些尴尬,见湍杞道人神色莫名,也怕他恼了,干笑着发声。 “李大师,你看你……手劲还是那么大。” 李萸挑着眉,倒没现说什么。她多少也知道自己现在有点像在闹脾气,可她本心是不想闹的,就是烦心吃还是不吃的问题。 “我去拿勺子。” 湍杞道人面色没什么变化,沉声说完便起身去了厨房,很快拿了一个勺子过来递给了李萸。 “李大师将就着吃,明天有了新的力士,饭食应能好些。” 李萸接过了勺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她舀了一勺饭,盯着看了一会儿,忽地又抬头看向湍杞道人。 “道友,你怎么不吃,家里应该还有一个勺子吧?” 既然有两双筷子,就应该有两个勺子。现在筷子只有一双了,勺子还是有两个,三个人吃饭刚好够用。 湍杞道人迟疑了一下,面色沉沉地起身又去了厨房。趁他离开,李萸冲龙旭升挤了挤眼。 “他自己也吃不下。”她小声说。 龙旭升一时也不知说她什么。她年纪还不大,他的确能摆兄长的派头说她顽皮,但她的修为却高上他许多,让他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两人关系也不近,就是这次出来,路上也没说太多话。 “你且忍忍吧。” 他好声说了一句,又有些忧心地看向自己怀里的儿子,至少李萸还能吃进去东西,他的儿子一直昏迷,还不知能熬过几日呢。 “要不要我试我的办法试试。”李萸看着明晏问。 湍杞道人这时也拿着勺子回来了,闻言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龙旭升知道李萸所说的办法,就是直接用离火烧,当初他被邪气入体时李萸就是这样提议的,他都受不了拒绝了,明晏那么小更不能试。 “再看看。”龙旭升说,也不好太驳她的面子。 李萸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看湍杞道人舀了一勺饭送进了嘴里,她也不再挑嘴,也吃了一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目光一沉,这回她倒是没再说什么,像是要堵自己的嘴似的,她几口就把饭给塞下去了。吃完饭,她也不多留。 “我去打坐。” 她说着,就到走廊一角坐下,闭起眼开始打坐,再没有说一句话。湍杞道人和龙旭升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吃完饭,也各自离开去休息。哪怕是观战,这几日下来,他们也累着了。 入夜时起了风,湍关泽又近水,晚间便有了些凉意。龙旭升见儿子还是不醒,只能在他床边守着,也试着用自己的办法想把他叫醒,却都没有用。他又去问了湍杞道人是否从封印的乌龙身上问出点什么,湍杞道人却说乌龙还没醒,怎么都得等到明日。 龙旭升只得耐着性子等着,心下却没抱太多希望,那乌龙瞧着就不是肯乖乖吐口的,还不如想想有没有旁的法子救醒儿子。李萸那里肯定是指望不上的,她的办法根本就是胡来。 李萸的确帮不上忙,她对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也是有数的,当下最紧要的就是恢复体力,至于救人的事她就等着他们想出办法来吧。 在走廊一角打坐到半夜,李萸面容安静,像是跟夜色融为一体。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悄无声息地落在夜里,像是不想惊扰了她,她的眉头却还是动了动,睁开眼淡淡看向来人。 湍杞道人见李萸睁开眼,也没觉得惊讶。 “进屋里休息吧,夜里风寒。” 李萸听了却没有动,仍是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湍杞道人沉默片刻后,嘴角微微一扬,命令道:“进屋。” 第118章 中毒 以往敢用命令口气跟李萸说话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这次却有些不同。 李萸站了起来没有多发一语,面上也没有愤怒的表情,甚至都没有表情,她的目光是空的,旁人若看到会觉得她有什么不对,湍杞道人却像没有发现一般,沉默地带着她进了房间。 湍杞道人的房间挺大,里面有许多水晶、珊瑚的摆件,瞧着不像是会摆在古朴小木屋里的。所有家具用的是一般的木料,床榻也是,但被褥的料子却是上好的,是绣了金丝图案的绸被。房间里除了床,只有一张放满衣服的矮凳,可见屋子的主人不怎么会收拾。 “坐下。”湍杞道人走到床前命令道,顺手把扔在床上的几件衣服拉到床尾,跟其他衣服堆在一起。 李萸听从他的指示,在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直视着前方,眼中依旧没有什么神彩。 湍杞道人自然已经看到她的不对,这本就是他动的手脚。 想想也是不容易,他刚才那么辛苦做饭还要被他们挑剔,那些米粮蔬菜调料,他哪知道都放在哪里,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湍杞道人。湍杞道人卧室乱,厨房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怀疑就是本人来了也不一定能轻松找到先前随手乱放的调料。 好在饭还是做好了,他们也吃了下去,李萸也没有发现他加在饭里的秘药。师门所传的秘药连仙家都能瞒过,若不是李萸这人实在有些邪门,他还舍不得用在她身上。这药统共就这么一份,他只放在李萸吃的饭里,用了以后都没有了。 “把你身上的秘宝交出来!”“湍杞道人”说,他费这么一番心思除了控制李萸外,也是为了她身上的宝物。这种身手的修行者,身上不可能没有法宝。 李萸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拿出了乌牙棍。 “湍杞道人”知道她跟乌龙斗法时用的就是这根棍子,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外表看不太出来。他伸手一握,手心却烫了一下。 “咝!怎么这么烫?” “湍杞道人”皱眉,也不知李萸平时怎么能握着这样的棍子当兵器的,也没见她的手被烫伤。转头在屋子里看了一圈,他从床尾抽了一件衣服折成手帕大小,想垫在手上从李萸手里把棍子拿过来。 有几层布料隔着,棍子倒不怎么烫了,可是它沉呀,“湍杞道人”差点没拿动,勉强把棍子拿了起来手都开始抖,什么试手感他就不想了。他把棍子又放回李萸手上,甩了一下手,累得满脸发烫地看向她。 “你有丹药吗?把你的丹药交出来。” 李萸从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瓶丹药来。“湍杞道人”一把夺过瓶子拔了塞子闻了闻,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丹药品质一般,还没有湍关泽里的一些丹药好。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这样一想,他就把瓶子塞到了他的玉佩里。 他祖上也是修行大族,有一些宝物,比如他的玉佩就是滴血认主的空间,里面大约能装两大箱子的东西,一些紧要的东西他都放在玉佩空间里。 瓶子刚放好,他忽地感到眼前一闪,定了定目光时才发现是李萸动过,她的手上还多了他的玉佩。他脸色大变,顿时知道事情有些不好。 “快把玉佩还我!”“湍杞道人”命令道。 李萸冷笑一声,显然不像会听他话的样子。她双手握着玉佩,微一用力就把玉佩捏成也碎渣,从玉佩里飞出了许多东西砰砰啪啪散落了一地。 “不!” “湍杞道人”心疼地看着李萸的手,都顾不上掉出来的东西。要知道这样空间宝物这个世界就没有多少,还全都是祖传之物,要是坏了找都没处找去。他一直靠着自己有这样的玉佩偷偷藏些东西,现在好了,都没有了。 李萸可不管这些,这样存放东西的灵器她见得多了,妖族哪一个没个收纳灵器。坏了也就坏了,反正是别人的她也不心疼,她自己有随身宝袋也用不上别人的。 弯腰在地上捡了一块木牌上来,她仔细看着木牌上的禁制,一时也有些犯难。 “湍杞道人”一眼就认出这木牌是先前封印乌龙的那块,猜想是事情漏了,面色沉了下来,心下却有几分不甘。 “那是我师门的封印秘术,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你若想他能活命,最好客气点。”“湍杞道人”阴狠地说,既然已经败露也懒得再装世外高人的模样。 “你能打得过我?”李萸痞笑着问。 “湍杞道人”眉头一皱,他的确是打不过李萸,不然也不会在李萸的饭食里下药想要控制住她,想不到她竟然没有中毒,难不成她的修为已经在金仙之上了? 李萸的修为自还没有那般高,早先吃饭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饭食里有问题,就是难吃了点,吃了之后胃一直有些不舒服。她还当自己的胃已经娇气到饭食差一点就疼的地步,难道她一个修士还会因为馋嘴闹起了胃病? 她不想承认自己退化至此,一边打座一边忍着疼,可是胃疼得如火烧火燎一般,让她忽觉有些不对。 她是没有得过胃病,但曾因为中毒胃疼过,当时的感觉跟现在一模一样。 既然同样是中毒,她抵抗疼痛顺便解毒的办法也跟当时一样,哪怕她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中毒怎么办?用离火烧。 她的离火能克邪气,区区毒物也不在话下。唯一麻烦的是毒在她的体内,她要是用离火解毒,得小心控制,不然就会跟引火自焚似的,自己把自己给烤了。 上次她烤了自己一把,事后马上服了疗伤的丹药,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好。这一次,她小心控制了,但还是烧着了一点,在没有适合丹药的情况下也得养一个月伤才好。 至少她把伤药省下了,李萸自我安慰地想。 不这么想怎么办,她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跳脚骂人,同样的错她竟然犯了第二次也是没谁了,上回中毒之后她就暗暗发誓以后要小心不能再中招。可是这也不是她的错,怪只怪给她下毒的人,她已经很小心了,最近也没有胡乱吃东西,只吃熟人给的。 既然湍杞道人对她下毒,肯定就是有问题。她防着他再出什么招式,也没有时间慢慢化解毒性,只能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解毒,不然等毒性真的蔓延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倒是没想到这毒竟然是用来控制人的,又想到了早先被封印起来的乌龙。 既然眼前这个湍杞道人是个给她下毒的阴险小人,那乌龙也许就不是坏人。管他是不是帮过龙家,既然得罪了她,她就不能这么算了,正好龙家的孩子又中了乌龙的术,她可以跟乌龙达成交易让他救人,再一起来揭开湍杞道人虚伪的假面具。 不过第一步,她得把乌龙从木牌里放出来。 “不想死的话,就把解除禁制的办法说出来。”李萸恶狠狠地说。 “你休想。”“湍杞道人”目光一转,冷笑道,“你不想救龙家的孩子了?你若把木牌给我,我就把如何解开那孩子身上锢魂术的方法告诉你!” 李萸面色不变,保持着要笑不笑的样子,心下却纳了闷。湍杞道人这是什么毛病,好好地给龙家那孩子下锢魂术做什么?为防湍杞道人看出什么来,她嘴上不肯停。 “难不成你觉得那孩子比龙还重要?” “湍杞道人”很明显地皱了皱眉,龙当然比龙明晏重要,如果不是发现了龙的踪迹,他们早就抓了龙明晏离开了。 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真龙了,哪怕是杂龙也没有过。据说上古的龙要么避入禁地不再现世,要么回归大地化为尘土。龙全身都是宝,要是好好养起来就有用不尽的龙血,那就是了不得的宝物,更别提龙甲龙筋等等。 他本来是冲着龙明晏来的,可是当发现湍关泽还有一条龙后,目标就变了。 照最开始的计划,他们本该已经得手,却因为乌龙拖延了时间,让李萸赶了过来。好在他们被他的易容术迷惑,没有发现他是假的,还把真的湍杞道人当成是假的,把湍杞道人打回原形。 龙不好对付,至少他用了好些手段都没讨着好。发现李萸来了之后,他就认出她是近来风头正盛的修行者,连山神都被她轻易制服,想来是有几分实力的。他原是想着李萸对上乌龙时能拖住乌龙,他再想办法将乌龙封印,倒也没想到李萸能这么强,直接把乌龙打晕了。 这也更方便他把乌龙封印起来,却让他生出了忌惮之心,就怕李萸发觉事情真相后反过来对付他,他也实在容不得这样一个人老来碍他的眼,就想用秘药将她收为己用。有了乌龙,再有了一个比乌龙还厉害的护卫,他以后岂不是能纵横天下,也就不用现听从旁人的命令行事。 谁曾想李萸竟然没有中毒,他的谋划成了空,还暴露了痕迹。如今他赔上了收藏物品的法器,连封印乌龙的木牌都在她手里,还不知能不能安然脱身。 现在唯一能威胁住李萸的也只有龙明晏的性命,他后悔没有把龙明晏扣在手里,现在两头成空还不知回去怎么复命。 “难道你就不管龙明晏的死活了吗?”他还在试图跟李萸讲条件。 “你倒是关心他。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死活?”萸晃动着手中的乌牙棍,威胁的意思很明显,“我不仅会打架,还知道许多折磨人的手段,你想不想试一试?” 谁会有这样的癖好想试这个!他也看出李萸不是个普通的,现下不过是封印的事绊着她,不然凭她的手段想要留下他不是难事。 两人正僵持着,就听到有人走了过来。如今小木屋还能动的也就一个龙旭升,李萸在自行用离火解毒是就听到龙旭升走动的声音,知道他并没有中毒。她也因为更急于解毒。 “湍杞道人”不屑于以龙旭升下毒,肯定是自信能制住他,她要是不赶紧解毒,“湍杞道人”扣住他们当人质,她就被动了。 龙旭升也是听到晚上似有人争吵才过来看看。 李萸的脾气不好,湍杞道人也不像是个能忍让的,龙旭升一直担忧因饭食的事两人存着气,晚上也没有睡实,一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就醒了过来。进到湍杞道人的房间一看,他也有些愣神。 地上零零散散掉了一地的东西,有金银珠宝,也有一些典藉,还有一些看着就不凡的器物。这一看就不是摆在明面上让人不小心碰落的,显然是有别的什么原故被翻出来的。龙旭升也分不清这些东西是谁的,却看到了两人有些剑拔弩张,李萸手上还拿着封印乌龙的木牌。 “怎么了?”他问,心下猜测是两人为着什么事情打起来了,难不成是谁坏了什么收藏宝物才闹得满地都是东西。 “湍杞道人”看向龙旭升,似要诉苦的模样,可还没有说什么,他便起身从龙旭升身边闪身而过。 “这……” 龙旭升还有些闹不懂,李萸却猜出来了。 “不好!” 她紧追着出去,原是怕湍杞道人就这么跑了,可是见他的影子是朝着边上房间去的就想到了落单昏迷的龙明晏。 说起来,还不知道湍杞道人是假的的李萸也闹不懂为什么他会对龙明晏动手,用的还是这种办法而不是直接杀了,像是留着龙明晏有用。不管原因是什么,她总不能让他如愿。 到了龙明晏的房间,她看到有个黑影站在龙明晏床前似要动手,便把乌牙棍甩了过去。棍子碰到黑影身上却打了个空,最终撞到床榻靠着的墙上,在墙上撞出老大一个洞。 李萸一挥手,把乌牙棒收了回来,赶到了龙明晏的床边,对跟在她身后过来的龙旭升说:“幸好孩子没事。” 龙旭升看了一眼墙上的洞,默默又收回目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萸本也没要算瞒着他,便说道:“早前我发现他在饭食中下药,他又忽然过来命令我听从于他,我就猜那药应是控制心神的,便将计就计假装中毒跟他进屋看他想要做什么。” “怪不得吃饭的时候你诸多挑剔。”龙旭升说。 李萸面上讪讪的,硬是点了头,说:“可不就是,我就看他不是个好的。” 龙旭升心下始终有些疑惑,又问:“那你问出点什么来了吗?” “什么?”李萸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你既然假借中毒,可曾发现他这么做的原因?” 李萸抿了抿唇,她当然没有发现,她本来是想跟着演一演的,后来发现双眼放空已经是她演技的极限,就有点不想演了,又看他拿出了藏东西的玉牌,一时手痒就动手了。想到这个,她就握了握手中的木牌。 “我还没有机会问,想着其他的事总没有乌龙要紧。”这个世界真龙难得,李萸救下了龙多少有些底气,哪怕乌龙是因为她下手重了才被湍杞道人封印起来。 为了不让龙旭升多想,她又抱怨道:“你看看你们,找的什么人托付孩子。要不是我趁他不备把乌龙抢回来,还不知酿成多大的祸事。” 龙旭升沉默了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她的话,片刻后才说:“我怀疑他不是真正的湍杞道人,被封起来的乌龙才是。” 龙旭升会这样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李萸初来这个世界没有听说过湍关泽,龙旭升却有所耳闻。传说湍关泽原是龙族的领地,里面有龙。 不过世上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真龙了,湍关泽现在还有没有龙也没有人知道,龙旭升只当湍杞道人这一门曾是龙族的家仆,留在世上是为了看守这个地方。 龙旭升知道湍杞道人对龙有好感,当初龙庙主与他结识时,他就说过龙庙主的姓氏好,他是看在姓氏的份上才出手相助。 旁人听了也许会以为他是看在龙城隍的份上才相助,就连龙庙主都当是湍杞道人跟龙家祖上有过交情。 龙旭升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这些想法在看到龙明晏房间的摆设时就有了变化。 龙明晏的房间跟湍杞道人的房间一样,看着质朴却又有许多华贵的东西,其中还有好几个龙形雕像摆件,有黄金龙、象牙龙、琉璃龙……小孩子对龙有崇拜倒不稀奇,可也得湍关泽有这样的东西才能这么摆出来,不然总不能为着孩子喜欢,湍杞道人还特意去外界寻龙形摆件。 龙明晏的床上有一个木头龙雕像,看得出是湍杞道人自己雕的,雕的……比较有个人物色。木龙身上都快包浆了,可见明晏晚上常常抱着。 既然是好龙的,湍杞道人当没有干看着李萸跟乌龙相斗却不发一语,也不表态。当时乌龙败落后都瘫着动不了了,也不见他担忧,反倒是先想着把龙封印起来。 他也知道有些人面上好龙心下喜好的却是龙带来的种种好处,可是发现这位“湍杞道人”对小木屋布置不清楚后,心下就有了疑惑。 第119章 这乌龙闹的 看到在李萸跟他动手后,龙旭升想到的就更多了。 如果现在这位湍杞道人也是假的呢?真的湍杞道人又去了哪里?会不会乌龙才是湍关泽的主人呢? 他跟李萸说出了心中疑惑,李萸倒也反应过来。 他们头一次见到湍杞道人是在幻阵里,因为他能在幻阵里进出自如,他们才觉得他是真的。现在想想,既然有邪党能破了幻阵进入湍关泽挑事,应也知道怎么出入幻阵,这已经不能成为证明身份的条件。 如果一号湍杞道人本来就是假的,他们遇到的二号湍杞道人就很有可能是真的,也就是说湍杞道人本就是条乌龙。 这乌龙闹的,李萸心下吐槽。 “现在怎么办?”李萸问。 她脑子里嗡嗡的,还有点想不明白,既然眼前还有个算明白的人,不如问他,他指哪她打哪儿。 “这事现在还只是我们的推测,事实如何还得问人……湍杞道人呢?” 这个时候才人问?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李萸腹诽。 被虚影引到龙明晏的房间被耽误了时间,李萸也知道再追没什么用,才停下来跟龙旭升说话。 “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抱怨了一句,她倒是想出房间找找,总得防着对方还有其他布置。才走了几步,她就捂着烧得生疼的胃,呕出了一口黑血。 “怎么了?”龙旭升一惊,急忙上前询问。 “你这不是废话,你中毒逼毒不留点暗伤呀?” 龙旭升一想也是,可是看她中气十足地怼人,实在不像是中过毒的样子。对方既然敢对李萸下毒,用的肯定也不是一般的毒药,她强行解毒还是不宜再多动。 “你找个地方坐下,那边肯定是追不上了,要是他通过幻阵脱身,我们追上去也没用。” 李萸一听幻阵,也歇了追上去的心思,阵里面的灵气可不如这里,她还是呆在这儿好好养伤吧,不然换成其他地方还不知要休养到什么时日才能好。 “也不知我儿要怎么办?还有湍杞道人。”龙旭升看向李萸手中的木牌,心下满是忧虑。 李萸检查过木牌上的封印阵,觉得并不算十分厉害,假的湍杞道人也只是暂时把乌龙封印在木牌中,等到了方便的时候自会将他转移到更强的封印法器中。 “乌龙只是一时受伤才会被封印起来,等他养好了自己就能脱困。” 龙旭升也没见过多少封印大阵,想着龙族一向强横,不是能轻易被镇压的,也许真能自行脱困。在这之前,他只要照顾好受伤的李萸和昏迷的儿子即可。 这一照顾就是一个月,他做饭至少要比假的湍杞道人好一些,又花了半天摸清了湍关泽的环境,时常能给李萸变换菜式。一般来说,他做什么,李萸就吃什么,也不会说挑嘴的话,要是实在难吃,李萸就会摸出她藏着的肉干换换口味。 她也不避着龙旭升,大大方方地吃。 就是李萸不开小灶,龙旭升也能知道自己不稳定的厨艺今天发挥的如何,甚至有几次他还想向李萸讨要肉干盖住难以下咽的味道,但是他真没好意思跟个受伤的姑娘开这个口。 李萸养伤的时间也没有闲着,她摆了四个小聚灵阵给封印在木牌里的乌龙、昏迷的龙明晏还有龙旭升和她自己,希望在灵气地冲涮下大家都能有所进益。 摆聚灵阵用的材料许多还是假湍杞道人掉出来的,他的东西李萸挑了几样合眼的,其余的都没有动给了龙旭升,跟他说好了回去换成丹药给她。她只会白给自己的小弟东西,龙旭升显然不是。 李萸和龙旭升在灵气充沛的在湍关泽住了三十三天后,在聚灵阵里最先有反应的是龙明晏,他醒了。 这是龙旭升没有想到的,他知道龙明晏是中了神魂被压制的术,类似的术还能让正常人变成痴傻,就像李萸以前那样。不这李萸以前痴傻是因为神魂太强,并不是中术,一到了隐仙门被师长梳理灵气后她就好了。 龙明晏想要醒,要么找人解术,要么等他自己的神魂强大起来冲破困住他的术。龙旭升猜测怎么也得要十来年的时间,想不到才一个月,他就醒了。当然龙明晏能醒,也有李萸出手相助的缘故。 她说要放离火烤一烤,龙旭升不同意,但是她又没有耐心陪着等那么久,偶尔从龙明晏身边经过时,就在他头灵盖上挥一挥离火。 这大概就是喝药和闻药的区别。 龙旭升能同意她挥一挥离火都是下了很大决定的,就怕李萸手重,但李萸还是嫌这样太慢太麻烦,前一天她还在还是用离火烤一烤吧,她可以让火小一点,反正也是昏迷烤了说不定也不疼,小孩子的恢复力也强,烤伤了在湍关泽也能很快好起来。 龙旭升当时其实有一点心动,呆在聚灵阵中其实并不能保证他的神魂一定会变强,他也怕对龙明晏下手的人在远处也能控制他的神魂,要是他一直昏迷不醒也许会有别的危险。 但就是要烤也不是现在,怎么都得等上半年看看情况。他倒是没料到龙晏明会这么快醒,就连李萸也没有想到,她还想过几天再劝劝龙旭升呢。 平时都是龙旭升在照顾龙明晏,龙明晏刚醒,龙旭升就发现了,他上前抱着孩子叫着他的小名,差点没落下泪来。李萸听着动静才过来,看到他如此,又看龙明晏表情呆呆的,不禁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孩子出生后不久就被抱来了湍关泽,他都不认得你,估计现在都被不知哪里来的怪叔叔给吓着了。” 龙旭升一想也是,一面怕真的吓着龙明晏一面又在心里感慨李萸竟然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 “晏儿,我是你父亲,你可曾听湍杞道人说过?”龙旭升尽量温和地问。 龙晏明瞪着大大的眼睛,带着几分懵懂点了点头。 “我知道您是父亲,我能感觉得出来。”他怯生生地说,目光偷偷往龙旭升脸上瞟,似有一些好奇,却又不敢使劲盯着看,时不时地又落到李萸脸上。 “你是我继母吗?”他大着胆子问。 “卟,不是,叫我老大。”李萸立马否认,对着孩子她也不客气,也没想辈份,反正这个称呼她听着最习惯。 “老大。” 龙旭升听着头疼,连忙纠正道:“你先叫她李姨吧,将来她要是嫁到尹家,你就得改口叫她尹二婶。” “尹二婶。”龙明晏直接跳过了前面。 李萸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龙旭升抢了话头。 “好孩子,肚子饿不饿?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的?你都昏迷了好些时日了。”问完,龙旭升又想到了一桩事,“以前你住在湍关泽都是谁做饭给你吃的?” “是湍师傅做。” “好吃吗?”龙旭升故意问。 “好吃。”龙明晏说完,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湍师傅呢?他怎么没在?” “他闭关了,要过一阵子才出来。” 龙旭升想着龙明晏刚醒也没有问他许多话,怕他饿着就去厨房准备饭食,还托了李萸在边上照看。李萸一口应下,她本就对龙明晏早早醒过来好奇,待龙旭升离开后就上前探了龙明晏的脉。 “你倒是个修行的好苗子。”李萸赞叹道。 龙明晏显然对她也很好奇,他出生不久就来了湍关泽,除了李萸还没有跟其他女子接触过,倒是听湍杞道人跟他说过他有个父亲,将来可能还会有继母。想不到他还没见着继母,倒先见着尹家的婶子。至于尹家是哪家,他也不知道。 “我师傅也这样说。”他乖巧应道,显得有些高兴。 李萸也不会照顾孩子,没想许多,就在边上继续跟龙明晏说话。 “你知道你师傅是条龙吗?” 龙明晏点了点头,一时也不记得湍杞道人曾跟他说过要隐瞒身份的事。在湍关泽住了五年,他没跟人说过太多话,又是昏迷刚醒,许多事还迷糊着呢。 看来湍杞道人还真是条乌龙,李萸暗忖。 “你平时都学些什么?” 龙族和人族学的应该不太一样,也不知乌龙懂不懂教人。 龙明晏沉默了片刻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又垂下脑袋不敢跟她对视,生怕她看出什么来。他知道说谎不好,可是又不敢把湍关泽的事都告诉别人,湍杞道人跟他说过这些事是不能说出去的,就连父母那里也不能说。 这是没修炼的意思还是不能说?李萸看他这样,也没追问,顺手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就给带外面去了。还是让他老子去看着吧,免得这孩子哭啥的,她也不会哄。 龙明晏顿时瞪大了眼,湍杞道人很少抱他,平时就照顾他吃喝教他练功。龙明晏也乖巧,自小就不是粘人的性子,猛地被陌生人抱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蹬了一下自己的小脚脚,想跟李萸说要自己走,却最终没有开口。唯一让他疑惑的是,这跟他知道的抱孩子的姿势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女人专用的姿势? 李萸体内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过抱个孩子什么的也不影响,要是必要的时刻,让她出面跟人打一架都行。她一手夹着孩子,一手从屋里拖了桌子放到廊下,再把龙明晏放下来,等着龙旭升做好饭。 “你们以前吃肉吗?”李萸顺便又问了一个自己关心地问题。 被放到桌前的龙旭升点点头,说:“吃的。” “都是湖里的鱼虾肉?” “有时也有山鸡和兔子。” “有猪肉、牛肉和羊肉吗?” “没有。” 要说呆在湍关泽什么都好,就是食材单一了点,吃得最多的就是湖里的鱼,也是李萸最头疼的。倒不是李萸不爱吃鱼,而是龙旭升做鱼手艺不行,吃着总有一股腥味,就连龙旭升自己都不爱吃。山鸡和兔子好做一些,却不好抓。 它们在灵气充沛的地方住久了,比外面的更聪慧些,还会互通有无,龙旭升一进林子,它们便知晓不能出门,有时龙旭升在林子里转上一天也找不到猎物。后来甚至连鱼也变精了,他只能抓到几条小鱼加个餐。 李萸的嘴里都能淡出鸟来,她想亲手去抓鸡还被龙旭升以养伤为由拦着。 “你们就没有下山买过东西吗?”李萸忍不住问,不敢相信有人会一直不吃猪肉。 龙明晏摇了摇头,不敢说太多。 其实每年湍杞道人都会下山采买一些住处没有的东西,像是衣物之类的也是让外面的人做的。龙明晏也跟着出去过,也吃过外面的东西,倒也没觉得多好吃。外面的食材没有灵气,湍关泽附近只有几个不算繁华的小镇,镇上也没有口味出众的饭馆,他吃着自然觉不出好来。 李萸也没想到这些,只当龙明晏连猪肉都没吃过。 “好可怜~” 她的同情心莫名被戳中了,伸手从宝袋里拿了一片肉铺递给了他。 “你快尝尝。” 龙明晏不好拒绝,接过了闻了闻就小小咬了一口,倒的确比他之前吃过的东西都香。 “你怎么给晏儿吃肉,他才刚醒,只能吃些米汤。”龙旭升听着动静,远远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又嘱咐了一句,“外面有些凉,你们还是别在廊下呆着了,进屋吧。” 龙旭升总觉得天气凉了,应该在屋里吃饭,李萸却嫌屋里吃饭憋闷,喜欢把饭桌摆在外面。龙旭升在家里是长兄,家里的弟弟都听他的,这次出来却屡屡被李萸下面子。他倒不是非逼着李萸听劝,有时看李萸犟着,他也不生气,好声再劝一遍就是了。 在湍关泽也只有李萸一个能说话的人,两人也说不了别的,龙旭升常重复说一些琐事。 “知道了。”李萸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还低头小声跟龙明晏抱怨,“你爹可真啰嗦,幸好你能一直呆在湍关泽。” 龙明晏用力嚼着肉铺,也不知能不能继续吃却不敢吐出来,又不好接李萸的话。 第120章 渡劫 见两人在廊下坐着也没有动,龙旭升无奈地先盛了一碗粥汤水给龙明晏,也能让他暖暖身子。 “这么烫,怎么喝呀。”李萸在边上吐糟了一句。 “也不是给你的。”龙旭升不禁怼了一句,又怕吓着儿子,好声跟明晏说:“我家晏儿肯定是知道要放凉再吃的。” 龙明晏配合着点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 李萸也没理会,问:“我的呢?” 既然都已经在做饭了,肯定有她的份吧。 “你且等等。”龙旭升无奈地说,他像是多了一个大女儿,还是个又懒又憨的。想到这儿,他都有些同情李家,也同情尹皓生,又庆幸自家儿子是个乖的。 龙明晏闻着米汤的香气也有点饿了,嘴里嚼着的已经没味的肉脯也被他不知不觉咽了下去。等了一会儿,他捧着碗小小喝了一口,发现还有些烫嘴不敢再多喝,又咬了一口肉脯暂时填嘴。 李萸见状凑过去闻了闻米汤,感慨了一句:“果然盐又忘放了。” 要不是嫌弃太淡,龙明晏怎么会嚼起了肉脯,至于烫……她是觉得一点也不烫,她还纳闷龙明晏的体质。 “你的身体适合灵修,又在湍关泽生活了好些年,应该存了不少灵气,怎么会怕冷怕烫的。” 这话龙明晏也不知怎么接,烫就是烫,烫的东西就不能吃,大人一直是这么跟他说的。他才五岁,又没有出过几次湍关泽,许多复杂的事他也不懂。 李萸看他沉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犯了蠢。她认识许多看着年纪小,其实并不小的妖族,也见过妖族幼崽作天作地的脾气,很难看到孩子就真把对方当孩子。 她还见过龙族的孩子,也就是臭鱼的侄子,也是小豆丁一个,软萌软萌的说话像是小大人,一言一行透着皇族威严。而那么小一个孩子,已经一万多岁了,她都不知道两人谁才是真孩子。 “你问个孩子这些做什么?”龙旭升无奈地打断她的话。 要说李萸真一点也不懂世情吧,倒也不算,她也是有自己的思量的,但有些时候她的行为真跟孩子无异,龙旭升跟她被困湍关泽的日子已经领教够了。有时,他会把李萸当成龙旭臣,可龙旭臣至少还听他的,李萸却是一句也不听的。 “连问都不能问?”李萸反问了一句。 这是能不能问的问题吗?龙旭升腹诽,在李萸面前放了一碗粥,只盼她有东西吃着能消停些。 又过了小半个月,李萸的伤也算是好全了。这期间,龙旭升问了龙明晏一些关于湍关泽的事,龙明晏许多事上都摇头,也说不出离开湍关泽的方法,他们只能继续在这儿关着。 李萸在假的湍杞道人玉牌里落下来的东西里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功法,照着练了些时日,至少不能浪费了呆在湍关泽的这些日子。 湍杞道人从木牌中脱困已经是翻过年的事情,对此李萸早有预感,她能感到木牌上灵气的涌动越来越厉害,猜测也差不多日子了。 湍杞道人被困在木牌上渐渐苏醒后,对外界也有意识,只是没法跟外界交流,也就无法求救。在湍关泽还有几处更适宜修行的地点,如果把木牌放到那里,他恢复得会更快。说到底,他与李萸一战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一时力竭。 这种情况,一般服个丹药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好,偏他被困在了木牌中,灵力无法恢复。好在李萸还知道给他准备聚灵阵,哪怕效用一般,至于让他有机会吸收灵力。 湍关泽本就是他的领地,这儿的灵气最益他恢复,可惜封印阵到底还是妨碍了他,花了这么些日子他才复原。 他撑裂木牌现身时动静不了,李萸等三人注意到,马上围了过来。 “师傅。”龙明晏一看到乌龙,就激动地上前。 在他的印象里,跟他最亲的还是陪着他长大的湍杞道人,这些日子对他慈爱的父亲以及喜欢陪他玩的李萸都比不过。 “站住。”乌龙命令道。 他还是龙形,发出的声音像是雷鸣,震得人耳朵生疼。龙旭升站到两人前面,怕他们冒然上前惹湍杞道人不快。 “仙师,之前是我们误会了,不小心伤着仙师,若仙师心中有气,冲着我来便是,总归是我识人不明的缘故。” 龙旭升怕湍杞道人还记恨先前李萸打伤他的事,这事说起来真不能怪李萸,她也是为了帮他们才出手,谁能想到湍杞道人是龙身呢。 湍杞道人并不言语,他看了李萸一言,不曾多说什么就腾云离开了。李萸看着他身上的流光以及远处聚拢过来的乌云心下一动。 “他要渡劫了。”李萸说。 这场面她太熟悉了。 就如李萸所说,湍杞道人的确是要渡劫了。 龙族的天劫跟人族不同,并不是突破修为才有。龙族有血脉传承,早早学会了化形和诸多法术,但他的成长却离不开天劫。像乌龙化为人形时看着像是个中年男子,其实他还是条幼龙。不管他在世上活了多少年月,他长不出来的角决定了他只是条幼龙。 幸好世上只有他一条龙,也不会有人来笑话他迟迟不进阶,但他却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不长角。要知道他若是一直不成长,就有可能殒落夭折。因为有这一层顾虑,他才答应收下了龙明晏,若是他真的夭折,总得有个人帮他守着湍关泽。 龙明晏是灵子,又姓龙,真的是再适合不过了。 湍杞道人曾想过再过上几十年还不渡劫,就把湍关泽交给龙明晏再闭死关。一旦闭死关,轻易不能再出来,却至少能保住一时性命。 他也不知自己是缺了什么,从封印中脱困后,忽地心有所感,头上角根处也隐隐发烫,似要突破。木屋附近不是突破的好地点,他飞向一处山崖,准备迎接劫云。 湖心岛轮廓似爪,有四趾。前些日子,李萸跟乌龙打斗时是在第三趾所在的山崖,乌龙现在所在的是第一趾所在的山崖。 根据劫云的方位,李萸等人也跟了过去,却没有太接近,免得被劫云误伤。 天上的乌云来的很快,他们到山崖边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厚重的乌云中,偶尔一闪而过的电光分外醒目,从中传来来的低沉雷鸣像是兽类蓄势待发的吼叫。当第一道雷落下时,天空像是被电光开了个口子。 婴儿手臂粗的闪电直直砸在盘踞在山崖上的乌龙身上,激起一声长啸。饶是湍杞道人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雷电直击灵魂的疼痛砸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们要不要帮忙?”龙旭升不禁问。 他记得有些门派高人渡劫又是布阵又是护法的,湍杞道人却什么也没有,又刚破了封印,要是不帮上一把,龙旭升担心他撑不下来。 “不用吧。”李萸淡淡地说,这场面比她当年渡劫的时候小多了,龙族身体本就强悍,要是连这样小的天劫都渡不过,这也太废了,还不如臭鱼呢。 臭鱼跟湍杞道人一样也算是杂龙,她根底还差点,就是条长了龙角的锦鲤,她自己要不说,别人还不知道她有龙族血脉。但她在水中却能靠着血脉对其他水族造成天然的压力,水族一般都不敢惹她,有了李萸后,就更没妖敢惹了。 湍杞道人毕竟还只是一条幼龙,此次天劫只劈了九道天雷就结束了,之后漫天金光,灵雨飘舞。湍杞道人在原地盘绕,体型明显比先前大,胡子也浓密了些,头上的幼角脱落后长出了新的分岔的角。 机会难得,李萸等人上前接受灵雨恩泽,就连林子里的生灵也都聚了过来。 约小半个时辰后,灵雨才停,湍杞道人化成人形现身在他们面前。 他的五官没有什么变化,倒是胡子没了,看着比以前还年轻些。他身上皮甲都是新的,款式与原先那一套相同,就是多了几个金挂件。 原以为是个质朴的,想不到却是想爱炫的,李萸在心中说,对龙族的审美彻底困惑了。 “恭喜仙师。” 龙旭升上前道贺,显然是真心为湍杞道人高兴,不曾因为他龙族的身份有别的想法。湍杞道人也知龙家人的心性,不然也不会收下龙明晏。 “恭喜。”李萸也跟着说。 湍杞道人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把他蜕换下来的龙角递了一个给李萸。虽说他被困于木牌有李萸的过错,但也有他自己生被恶人迷惑对他们生疑的原因,再说是李萸救了他,若不是此番遭遇,他也不可能进阶。李萸也想到了这些,没有推拒,接过龙角后倒是嘀咕了一句。 “龙角对我其实没什么用,还不如你的龙鳞分我一些,我好制身法衣。” 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呀,龙旭升腹诽,都不知怎么把这话圆回来。 湍杞道人也皱了皱眉,他体型上虽还不算是成龙,但化为成人在人间游玩时也见过不少人,其中就有像李萸这般爱白要东西的。不过他也不是给不起,连龙角都给了,区区几片龙鳞他更不看在眼里。 “龙鳞更适合做护甲或武器,不适合做成法衣。我那里还有天女织的霞露缎,比较适合你。” 李萸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说:“打架的时候,还是皮甲更好活动。我平常出行,不能露了女子身份,不适合霞露缎。” 霞露缎乃是用朝露和云霞织成,要想裁成衣服还得用特殊手法,李萸可不会,她也不觉得湍杞道人会。还是龙鳞实用,还能护魂。 “随你。” 湍杞道人说话时带着几分不耐烦,脸上看不喜怒,直到他给李萸取来龙鳞时还搬来了几匣子宝石珍珠,龙旭升才确定他没有生气。 “以你的实力,大可以在皮甲上镶些宝珠。”他真心实意地说。 这熟悉的审美,李萸腹诽,虚应道:“我知道,到时候看吧,还是以实用为主。” 全程旁观的龙旭升这时问了一句:“李大师,你还会制甲?” 李萸斜睨了他一眼,说:“不会。怎么了?你还想介绍认得的制器师给我?” 护甲也算是法器的一种,一般交由制器师来做,不过为防旁人动手脚,能自己做还是自己做的好。李萸不会,以前穿的法衣也是不知从哪里得的战利品,现在已经在雷劫中化为湮尘。 “介绍什么?我就会。龙鳞还是由我亲自炼制最是妥当。”说着,湍杞道人就抱起龙甲,“正好我还得闭关几天,你们再留些日子,等我把护甲做好了再走。” 就算两人是为了他的安危而来,他也不可能一直让他们呆在湍关泽,他们心中也有数。 两人出来也有些时日了,龙旭升本也打算等湍杞道人解开了封印就辞行,至于李萸就要看她的修行。李萸来湍关泽也是为了巩固修为,呆了这些日子丹田处的灵力已经扎实了许多,今日受灵雨之泽,体内灵力又厚实了一层。 龙旭升跟湍杞道人说到离开之事时,见李萸在边上有些沉默,怕她多想又说出什么不好收场的话来,就想缓和下气氛。 “李大师也在这儿呆烦了吧,尹二郎怕也等急了。” 李萸乍然听到尹皓生还有几分茫然,说:“他忙着科考的事呢。正好我也想闭个小关,我的境界似乎松动了。” 后半句话,她是跟湍杞道人说的,想来这湍关泽内定然还有其他更适宜修行之处。 湍关泽的确有这样的地方,早先湍杞道人渡劫之处就是,也有几处洞穴。听湍杞道人一一介绍后,李萸最终还是去了山崖,龙旭升见劝不住后替她修了一个简单的草亭,就怕她被风吹雨淋。 两人一闭关,龙旭升总算也能跟儿子好好处处了。知道快要走了,他跟龙明晏嘱咐了好些事,又怕他在吃食上受委屈特意教了他做饭。他也是才知道因为湍杞道人爱吃鱼虾,又爱吃冷食,龙明晏吃的并不算好,能好好长大也是靠这里的灵气充足。 龙明晏的体质与旁人不同,在湍关泽蕴养久了,一日三餐会越来越不重要。湍杞道人本也可以不吃不喝,偏他有自己的坚持,非得像人一样一日三餐,但他的厨艺又不好,最终苦了龙明晏。 第121章 镇天塔 这次两人闭关的时间并不久,前后脚出了关。李萸顺利结丹,让她比较郁闷的是,这次结丹并没有天劫考验,她也就没法重新淬体去除身体内多余的心脏和胃。 好在结丹后,丹田有金丹镇守,积聚的灵力自成循环不会轻易消散,她也不会动不动就饿。 回到木屋时,李萸先看到了龙旭升,他正在厨房里忙,显然没料到李萸就这么出关了。山崖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也没看出李萸跟先前有什么不同,还当她的只是巩固了一下修为,却无其他进益。 “你回来的正巧,仙师早上也刚出关,他还给你炼制了一个很漂亮的皮甲。” 李萸本来还想问他今天做什么菜,一听顿时觉得有些不好,转头要进屋时就看到湍杞道人拿着造好的皮甲走了出来。 湍杞道人为李萸炼制的皮甲是斜肩的,左侧及腹部的甲皮颜色较深,四周有花纹雕刻,两肩都有护甲。左肩的护甲镶了一圈珍贵,右肩的护甲是整片的白色贝壳。 胸颈处是一圈金属珠和五色珠玉相间隔的流苏链,皮甲不规矩的下摆也镶着各色宝石。许是怕李萸嫌弃,许多宝石都是炼化过的,能起到防护之类的效用。湍杞道人觉得这样的皮甲还是太单调了,皮甲的背面是用宝石拼成的龙腾图。 向李萸展示后,湍杞道人颇为自得地挑了挑眉。 “怎么样,很漂亮吧?本来还能造得更耀眼些,可惜你得穿男装。我给你的宝石珍珠品质都还过得去,你记得回去做几套头面,穿女装的时候可以戴。” “我谢谢你!”李萸皮笑肉不笑地说。 真当李萸在谢他的湍杞道人摆了摆手,说:“不必客气,大家相识一场,难得还能过上几招。我这也不是白给你的,要是将来湍关泽再出事,少不得要喊你来帮忙。” 她才不来,李萸腹诽。 “快,你穿上试试,这皮甲能自行调节大小,你滴血后还能继续炼化。” 李萸一点也不想试,把皮甲接过后就给塞宝袋里了。 “大小没问题就行。” “嗳,你怎么……” “对了,”李萸生硬地打断了面相上看不出这么喜欢华丽装饰的湍杞道人,从宝袋里掏了一个小塔出来,“这个给你吧,当是回礼。” “什么?” 湍杞道人接过只手可握的木质七层小塔,也感觉出是个法器,就是不知有什么用,能不能改成金色的,实在不行挂上几个金风铃也好。 “镇天塔,是个法器,现在大概能护住木屋这一片区域的安危,等你慢慢炼化它防护的范围还能再扩大,说不定有一天能护住整个湍关泽,到时候就是有十万灵修来袭也进不来。” “这么厉害……”湍杞道人一惊。 李萸点头,这是她以前在妖界得的,是她留着飞升后用的,可不是一般的物件。 从李萸学了镇天塔的启用秘法后,湍杞道人试了发觉的确能用,当即让镇天塔认了主,有了这个就是湍关泽的幻阵让人破了也不怕再有人闯进来。 俗语说的好,不怕贼偷就贩贼惦记。经过这次事后,湍杞道人实力是增长了,但护着湍关泽最关键的却不是他而是幻阵,他的实力再强也不可能时时呆在湍关泽防范外人。他也没法收容太多手下,觊觎龙族的人太多了,若不是因为下界不宁,龙族也不会离开。 如今这世上仅剩下他一条龙,这里面也有因为他血缘不纯,龙族看不上才不带着他。 他的母亲是平平无奇的乌鱼精,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死了。龙族不是轻易能育养的,乌鱼精生下这么一个儿子几乎用上了自己的命。那时龙族在世上还占着一席之地,湍杞道人也分得了湍关泽这片湖泽地为洞府。靠着血脉传承,他会一些水系法术,偶尔也会去外界行走。 初时,他遇上别的妖族还会被欺负,不得不摆出老成的模样唬唬他们,后来,外面实力强悍的妖族越来越少,龙族更是只剩下了他一个。 也是因为龙族没带他一起离开尘世,俗世“龙王”的神位传到他头上,他是得天界承认的龙神,李萸的离火才会伤不到他。哪怕这个神位对湍杞道人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帮助,至少他是得天地承认的神明,要是他真的出事,比如被那时混进湍关泽的歹人所害,歹人也会受到神罚。 就像之前李萸伤了山神,要不是事出有因,又有月老作证,天兵天将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弑神是大罪,却还是有人想用手段逼神屈服,也不怕堕神可能带来的灾难。 外面的世界总归就是那样纷纷扰扰不断,湍杞道人并不想理会。这些年能跟他玩在一起的很少,合他眼缘的也少,他越发不爱去外间,却又嫌湍关泽太过冷清,好在还有一个龙明晏,日子勉强还能过。 数十年前,他偶尔结识了龙庙主,大约是觉得姓氏投缘,他留了联络的方式,这才有了龙明晏来湍关泽住的事。 他以为自己没法再成长会就此夭折,想教养一个传人,不然就这么消失了,总会有点寂寞,想不到如今却意外成长了,还得了能守护湍关泽的镇天塔。有了这个,他之后离开再久也不怕了。 因着镇天塔如今能守的范围还有限,湍杞道人并不想让它护着小木屋。 在湍关泽,湖心岛上小木屋只是他为了养龙明晏临时搭的住处,他是水族,以前更多的时间是住在水底。白水湖底就有他的水晶宫,他最喜欢的一些宝物都藏在那里。 他想把镇天塔放在水晶宫外,又觉得其他族类没这个本事下水,还不如把塔放在更要紧的地方。那地方龙明晏也不知道,他也不打算透露给李萸和龙旭升知道。 躺在床上,他想着想安放镇天塔的地方。明日李萸和龙旭升就要离开湍关泽,他准备送他们离开后就去那个地方看看,困后那个要紧地方他不曾去查看过,也不知是否安好。越想越不安,他心有所感,索性起了床,悄悄带着镇天塔出了屋子。 外面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安睡,哪些听到一二动静,也不会小惊大怪。、 湍杞道人来到他渡劫的山崖,李萸这些日子修行时住的草亭还在。湍杞道人看了一眼有些丑的草亭,打算等李萸她们离开就把它给拆了。走到山崖边,他悬空走了下去,一直落到贴近湖面的一个山洞前。 月光下,岩洞里黑漆漆的,像是怪物张开的大嘴。湍杞道人自是不怕的,他从袖中掏出夜明珠让它悬在空中替他带路。洞中有股潮温的泥土味,并不好闻,湍杞道人皱着眉,等从中闻到其他味道时,脸色就更差了。 等到了山洞尽头,是一个宽阔的洞中湖,湖的尽头有一丈高的石台,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木筐,里面垫着华贵的绸布。湍杞道人呆立在湖前,过了许久才飞到石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筐。 他还是大意了! 自龙族在世间渐渐消失后,湍杞道人有过一阵子被落下的茫然,就算有自己洞府可以容身,可是世间只剩下他一个的滋味并不好受,他还是想知道自己同族的下落,若是有什么事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心下他也不希望自己是唯一被剩下的那一个,他就算是条杂龙,也没有那么差吧。 事实证明,他还真是被剩下来的那一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他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他在人间游历时,去了不少其他龙族的领地找同伴,所有领地都有法阵护着没法轻易进去,能进去的那几处原先住着的是品相还不如他的杂龙,他没找到他们,却发现了一些遗留下来的蛋。 龙族出生时大部分都是蛋,极少数因为母体是修为极高的上仙,根脚也上佳,才会以龙形出生。湍杞道人被生下时也是颗蛋,光是要孕成这颗蛋,就耗光了他母亲的元气。出生后,也是他母亲花心思替他寻了个好地方,让他能继续受了日月精华蕴养得以破壳而出。 他破壳后,母亲早就已经过世,父亲凭着血缘感应寻了过来,给了他一块领地就让他自生自灭了。像他这样的还算好,那些被留下来的龙蛋连块领地也捞不着,要是就这么放着破壳而出时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湍杞道人看在它们是同族的份上,把它们带回了湍关泽。这么些年过去了,倒也没发现它们有破壳的迹象,像是一直都在沉睡。他还想着等龙明晏负责守护湍关泽后再把这事告诉他,让他以后也挑选传人,把龙蛋的秘密传下去,等到哪天有小龙出生,至少要让他知道是他湍杞道人护住了他。 可是现在龙蛋没了,他还是没能护住。 前些日子意外的闯入者一直让他心中存疑。说来也是他心大,以为有幻阵在,不会有人能轻易进来,可偏偏就有人悄无声息地破了阵,趁他不备抓住了龙明晏。 来人手段颇多,倒不像是误入而是做了准备的,湍杞道人数次交手都没能讨着好,后来还被逼得现了原型。有件事他也一直没跟李萸他们说,当时闯进湍关泽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人。 其中一人化成他的样子逃了,另两人早早死在他的手中。他不知龙蛋是逃走那人趁他还被封印的时候偷的还是有第四人存在把龙蛋偷运出去了,也不知它们现在去了哪里。 龙族之间虽有血脉感应,但那几颗龙蛋是杂龙的蛋,血脉不算上佳,不然也不会留在凡间。他与他们也不是亲族,也感应不到他们的下落。 看来想要查明此事,还得要依靠道宫,湍杞道人长长一叹。 他对道宫没多大信心,道宫里那些大师的水平也就那样,只有一个李萸尚算过得去。不过他们有他们的门道,他一个人肯定没有他们一群人调查效果好。可他心里终是不抱什么希望,也没有太多感伤。 杂龙在龙族中地位低,地位最高的当属金龙,银龙次之。湍杞道人的父亲是条银龙,是个花名在外的,底下的龙子不少,好在家底厚也不是养不起。像湍杞道人这样的杂龙都能分到湖泽,他与正妻所出的龙子更分得宽阔的海域。 湍杞道人这点地方就跟大户人家庶子分到的乡下庄子一般,放在过去就不值得拿出来说道。 湍杞道人早先也不知情,他得了洞府后就光顾着照血脉传承修炼,都没机会跟其他龙族来往。等有了跟其他妖族说上话的机会,也就发现了自己血脉不佳的事,好在家里有点威望,倒没有妖故意挑衅他,他还从他们那里知晓了不少事情,若有幼龙根底上佳是金龙银龙之类但出生时先天不足的,会吞食杂龙补足自身,也有女妖生下龙胎后自己吞了提升修为的。 他当初找到龙蛋时,未尝没有吞了一个补补让自己长快点的心思,但是在人界呆久了,到底知道了几分亲情伦理,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还想帮着孵化。 他也不懂孵化,就跟李萸不懂怎么解除封印一样,就给它们安排了一个灵气充足的地方让它们自己想办法。 湍杞道人也是受天地眷顾才出生,想来自己的同族晚辈也当如是。把龙蛋放到山洞后,他一年也来不了一次,若不是得了镇天塔后心有所感,他也不会提前来查看。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总得想想要怎么收场。到了要送李萸和龙旭升离开湍关泽时,他跟两人说了龙蛋被盗的事。 “我知此事与两位无关,但事关龙族,要是不查出个结果来,谁都讨不着好。”湍杞道人面色沉沉,语气中略有些威胁的意思。 妖族护崽,龙旭升也知这事得好好查,不管龙蛋落在谁的手中,定然引来不少风波,再说此次丢的也不是一个龙蛋而是三个。他也不怪湍杞道人变了脸色,湍杞道人没有怀疑他们就算是好的了。 第122章 科举 “仙师放心,我们道宫定会帮忙寻回龙蛋。” “但愿吧。”湍杞道人幽幽地说。 李萸在边上也没有接话,既然龙旭升接下了这事,又是以道宫的立场接的,应该就没她什么事了。她不擅长找东西。湍杞道人也没有单独跟李萸说什么,带着他们通过幻阵后就跟他们挥手作别。 告别时,李萸跟湍杞道人虽没有说什么话,但湍杞道人给了她能联络到他的符令,只要她日后在白水湖边催动符令,两人就能通话。这符令比给龙家的还高级,可见湍杞道人这是把李萸当自己人了。 李萸也不矫情,给了就收下,万一哪里她需要闭关也有个地方。 出了湍关泽,两人一时都有些不适应,除了灵气稀薄这一点让人有些难受外,扑面的寒风能把脸都冻掉了。 湍关泽里也有几分寒意,也会下雨雪,气温却一直不算低,至少李萸在山崖上露天闭关时并不觉得冷。但是到了外面被寒风一吹,她也不由缩了缩脖子,龙旭升就更不用说了。 在林子里走了第二天,他就冻病了。 他随身是带着棉衣的,可是换上棉衣在山林中走路不便,他也就没有穿,想着在赶路时本来就会出汗,走着走着就热了。他是低估了冬天山间的冷冽也高估了自己的体质。 李萸倒是加了件衣服,她不怎么怕冷,要是身体觉得冷体内的灵气自会运转替她驱寒,可这样一来她的灵力消耗就大了。为了省点灵力,她宁可多穿一件。不过她倒也是没想到龙旭升会冻病,怎么都是一个修士,这也太脆了。 好在龙旭升自己也懂医理,发现自己不对后,棉袄穿起来了,草药采起来了,在李萸的相助下快速煎了一剂药,喝下后休息了一天也就好了。 “又麻烦你了。”龙旭升心下过意不去,感觉这趟出来,他也就帮着做了个饭,别的什么忙也没帮上。 “也就是生了个火。”李萸不以为意地说。 怕龙旭升又染病,李萸也没敢再拖着他死命赶路,龙旭升心中却存着事,不敢太耽误她。两人离开山林后,去存着马匹的道观取了马,不紧不慢地赶路,到京城时已经是二月十八。 “我就说不必这么赶,在上一个镇子歇一天多好,正好今天傍晚能到。你非得赶夜路,虽说是早早到了,但你看看连城门都没开,我们还得在外面窝着,”李萸抱怨道,小声加了一句,“要不我们飞进去吧。” “不必如此,今天城门会早一点开。” 是城门早开晚开的问题吗?李萸腹诽,靠在身后的大树上。跟两人一样想赶早进城等着开城门的人还有许多,都在同一处下风的坡下呆着。也是得亏有这些人在,李萸才没有抱怨得太厉害。 想不到世上还真有那么些性急的人,差这半天功夫吗? 像她这样进京是回家的是不差时间,但那些送货的自是希望越早进京越好,同样的东西比别家早卖一天就多分赚头,还有一些卖菜蔬果子,也想早些进京,李萸还听到边上有羊叫声,吵得她都有点馋了。 外面的馆子味道是真不怎么样,远没有尹皓生给她送的餐点好吃,食材又没有湍关泽的好,要是充满灵气的蔬菜,就算是龙旭升那种一般的做法,她勉强也吃得下去。说起来,龙旭升厨艺是不怎么样,可也比湍杞道人要好一些。看来以后出门还是得让尹皓生多准备一些干粮,免得为吃食烦心。 到了二更天,城门总算是开了。李萸也是头一次等城门开,也不知道这门开的时间提前了,倒是有知道时间的好奇地感叹了一句,然后就有人提到了科考。 侯在城门外的人中就有一个学士打扮的,在进了城门后拔足狂奔。李萸看了一眼,也不知他急个什么。 “李大师,你不去贡院看看?今天就是科考的日子了,尹二郎现在应该正排队等着进考场呢。” 李萸赶路的时候是个不管事的,龙旭升却不是,他会留心四周的动静,这才知道了科考的日期。可惜李萸并不懂他的苦心,甚至有几分不解。 “那又如何?我是能去给他磨墨还是给他加油?” 什么加油?龙旭升听不懂这词,心下是真替她着急,也知她说不通。 “你就去,去就对了,尹二郎定会高兴,会考得更好。” “会吗?” 李萸不信。 难不成她带着她不知道的幸运属性,能给尹皓生加几分好运? 她不懂其中的原理,却知其中的情份,就算不曾送过人考试,陪小妖去决斗她还是有过的。在龙旭升又摆出老父亲的模样似乎要开始长篇大论地开始劝她后,她伸手拦下他的话。 “我去。贡院怎么走?” 龙旭升跟她指明了方向,说:“沿路都会有灯笼,路上也会有赶考的人,一看便知。” 李萸点头,飞身而起,朝着贡院而去,很快就在黑夜里消失了身影。龙旭升远远看着,轻轻啧了一声。 嘴上说不想去,这不是去得挺快的。 李萸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会儿天还黑着,她回去府里估计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还不如在外面耗一会儿时间。 不过几息功夫,她就到了贡院门前,随后她就犯了难。眼前黑压压一帮子人就这么站着,她怎么找人?不知怎么地,她脑中闪过了以前闯进某个洞穴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爬行着的多足虫的事,身上不禁一阵发麻。 算了,要不还是回去吧,李萸暗想。一转身,她远远又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瞟了一眼确定的确是她的弟弟。对了,李远英也要来科考,李萸心下咯噔一下,莫名多了一分心虚,不由往人群里藏了藏想要悄悄走了。刚移开了几步,她就听到尹皓生跟李远英打招呼的声音。 他们是怎么从人群中互相认出来的呢,李萸停下脚步想。 她也不看看两人手里的灯笼上的字,和身边跟着的小厮。 李远英和尹皓生会合后,寒暄了几句,便又有其他同窗聚拢过来。他们先前就约好了见面的地点,这也是他们能很快认出彼此最主要原因。 等到了时辰,贡院的门开了,他们跟着人流去排队。哪怕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二月的凌晨仍是寒风刺骨,寻着缝隙朝人身上扎。排队的当口拎着提篮的考生不停地原地跺步,就想动一动暖和起来。 进考场的队伍共五列,得经过三道核查才能真正入场,每列队伍的进度不同,刚刚同时排队的同窗渐渐地在队伍中拉开了距离。尹皓生动了几步,看着前面剩下不多的考生,不急不躁。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好好考,就连李萸离京前也劝他好好读书,他怎么能辜负了。 他也没料到李萸过了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她去了哪里,问了龙旭臣也没有结果,只知道人还活着。尹皓生倒是没想过她的生死,她似乎到哪里都能活下来,就是没能亲眼看她肆意地活着,觉得有些可惜了。 正这么想着,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头去时就看到微遮着脸的李萸。 “我刚回来,听说你要考试了就过来看看。” 尹皓生不禁笑出了声,细细打量她的眼眉,打趣道:“怎么跟做贼似的。” “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虽没有明说,但尹皓生也猜到这个别人是指李远英。 “这次出门还顺利吗?”他问。 “还行。”李萸说着,对着尹皓生带笑的眼眉被晃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正好前面有一个通过检查进去了,两人跟着移动了一步,她才回神说了一句:“好好考试,好了,我回了。” “好,我会好好考的。” 李萸应和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后就飞身离开了,边上有注意到两人的考生皆有些吃惊,很快又继续关注贡院前的检查。 李萸回到李府时天才蒙蒙亮,她知道李承德要上早朝,每天都起得挺早,卫氏还会送他出门,这会儿回来估计厨房也开始忙活了能混口热的。 进了府里,她发现起来的人还不少,细细一想,她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李远英要去科考,这才所有人都起了,连老夫人和几位姨娘都醒了过来。等送走了人,她们吃了点热的,又回去睡个回笼觉,卫氏却没有睡下。她一向觉浅,早上醒来后便睡不好,午睡时会歇上好一会儿缓神。 悄悄回了自己院子,李萸看来院里的下人也起了。哪怕李远英科考之事跟秋水院没什么关系,她们也睡不安稳,直到听说人好好进了考场才敢回屋补眠。秋桐也进了李萸的房间,假装要照顾生病的李萸,实则就着榻坐趴在床沿上偷偷打盹。 李萸进屋时,她睡得正香,李萸也不好意思叫醒她,便悄悄去了里间从衣柜里拿了一身衣服出来。换好衣服后,她坐到镜前简单挽了发,从镜中看到打盹的秋桐醒了,笑着朝她吩咐了一声。 “去弄些吃的来。” “是。” 秋桐本能地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时人都还迷糊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话是李萸说的。她忙回身进了屋子,看向坐在梳妆台前的李萸。 “怎么了?”李萸问,以为她是忘了什么东西。 谁知秋桐笑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小姐,你这身衣服跟你头的金钗不搭,换个玉的吧。” 李萸一看自己正往头上戴的华丽的牡丹花钗,似乎跟她身上的浅灰色的衣裙是不太相衬,马上摘了下来。都怪湍杞道人,在他那里看多了金灿灿的摆设,她的眼光都变了。换了一根玉钗后,她等了一会儿,秋桐便端了吃食回来了。 一边守着李萸吃饭,秋桐一边说了好些近来京中发生的事。 事情都不大,李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唯一她需要记着的就是她姐姐李珠回京了。 “娘娘原还想来看您,可惜您没在。府里上下现在都说您人虽然好了,但是为了学些规矩累坏了身子,时不时就要病一场,娘娘还让人送了许多药材来呢。” 李萸的姐姐嫁的是当今最小的弟弟端王。 端王的母妃阮太妃只是普通宫女,家里原是卖布的,因亏损了生意才送她进了宫为奴,如今得了端王的势阮家倒成了富商,不过就是普通富商,家业连卫氏的嫁妆都比不上。端王早先就不得宠,后来摔坏了腿成了跛足就更不入先皇的眼。 景朝一向不爱重用宗亲,但给的俸禄优厚,每年有一万两白银和一万石粮食的俸禄。端王这样的身有残缺的本也不好任职,正好在家里当个闲散的王爷。 王府收入的大头其实也不在俸禄而在田产铺子,端王没有母族扶持,就是帮着阮家挂了几门生意,摊子也没有铺的太大,每年也就多了十万两银子的花用。许是怕他日子过得清苦,又觉得他性子敦厚,岳家不宜太强势,圣上才挑了李珠为端王妃。 卫氏对这门亲事倒是满意的,端王虽身有不足,但旁的都是好的。他不靠体力过活,腿脚不便并不影响生活。端王的母妃又早早过世了,阮家有些小心思,却都是好相处的,先前阮家还说想跟李家结亲求娶李萸嫁与一位嫡子。卫氏跟李承德商量后,最终拒了这亲事。 两人那时候是打算让李萸嫁到更简单的人家去,没成想还有跟侯府结亲的机缘,哪怕这亲事最初两边各有不满,终也是解不开了。 “小姐,今日公子和尹二公子都要去考科考,夫人现在心里定然记挂着顾不上旁的事。您回来了,总得去跟夫人请安,不如早些去吧。”看李萸快吃好了,秋桐劝了一句。 李萸皱了一下眉,到底想要拖一拖,问:“不先去老夫人那里吗?” “不用。”秋桐迟疑了一下,把理由跟李萸说了,“老夫人以为小姐是真的病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这么以为,老夫人不想管李萸的事,只当不知她出了府。纵然已经知道李萸是个修士,不可能一直呆在家里,她也对李萸单身出远门一事心下不满。管是管不了的,只能假装不知道,将来有什么事也别去找她。 第123章 意外 李萸也就随口一问,本也没打算去老夫人那里,卫氏那里倒是迟早要去一趟的。哪怕她下意识驳了秋桐的提议,静下心想想后,便又觉得早死早超生,反正是要去的,不如趁时机好早点去。 “小姐,您要不要悄悄出门买些东西回来,就说是特意带回来的特产。”秋桐提点道。 李萸离家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就这么悄悄回来却什么也没带有些说不过去。秋桐见她带回家的只有当初出门时带着的换洗衣服没有旁的,知她是没顾上这些。 听秋桐提了这事,李萸觉得有几分道理,一时有些后悔没从湍关泽带些水产回来,也算是当地特色,又是在极具灵气的地方长大,吃了对身体也有助益。现在想这些也来不及了,不过买倒是不用买,她还有别的东西可以送人。 收拾了一下后,李萸就抱着一个盒子去跟卫氏请安。卫氏院里的婆子忽地看到她来,一时还有些诧异。 “二小姐病好了?” “好了。”秋桐代为应道,又问她,“夫人现在可得闲?” “这会儿没人进去禀事,应是闲着。” 话间刚落,先一步进去通传的小丫头已经掀起了门帘。 “二小姐快些进来吧,外头风大,夫人都要心疼了。” 正院的丫头也不是个个都知道李萸出门的事,以为她是真的病了,如今她病好来请安。正好卫氏这会儿没事,又记挂着在科考的李远英也没有笑模样,有人进来陪她说说话转转她的念头,她们这些下人也能放心些。 李萸进了屋,跟卫氏行过礼后,坐到香云搬来的圆凳上。 “二小姐看来是大好了。”香云打趣了一句,也注意到她手里的盒子,“怎么病才好,就巴巴过来送礼,就是庆贺公子高中也早了一些。” 秋桐一听才想到李萸出门这事是瞒着府里其他人的,她这时送什么特产来不合时宜。脑子一转,她便微笑着回道:“这是小姐早先就备好的,之前一直病着也没有机会送过来,如今这病总算是好全了,小姐才急急忙忙地过来,就当是提前替公子贺喜。” “你有心了。” 卫氏对坐在边上一声不吭的李萸说,又挥手让屋里其他小丫头出去,才打量了李萸一眼。 “这次怎么出去了这些日子?瞧着倒是比先前精神了。” “遇到了点好事。”李萸说着,也没想说什么结丹之类的一般人不懂的事。把盒子递到榻桌上,她干巴巴地把秋桐教她的话说了一遍:“这是这次出去得的,夫人留着玩。” “是什么?” 卫氏问了一句,想着她倒还算有心,估计也是身边的人提点。以后还是要找人多多教导秋桐,至少这是个听得进去的,将来李萸后宅的事看来是要交到她手上了。 卫氏也不指望李萸能多细心带合意的礼物回来,说不定东西都是秋桐早上帮着挑的。打开盒子时她也没有抱太多希望,秋桐倒是提起了心。李萸说她有能送的东西时,她也没有追问是什么,也不曾打开盒子检查,现在想来是她被李萸回来的事冲突到了不曾考虑太多,要是李萸买了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回来怎么办? 等盒子打开后,她们皆倒吸了一口气,这可不是合不合时宜的问题,是东西实在太贵重了。 合掌大小的匣子里装着颗颗都有龙眼大的圆润珍珠,珠子表面透着璀璨的光,比什么宝石都打眼。卫氏拿了一颗对着窗户外的阳光细看,倒是有些舍不得放手。 “我知道你的孝心,这些珠子还是添到你的嫁妆里吧。”卫氏说道,她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不想贪图庶女的东西。 “不用。” 李萸会拿出来就是觉得自己不会戴这些珠子,放着也没用,还不如送出去。她是个放不住东西的人,以前得了一些灵宝,她自己用不上转手就给小弟。她也没管对方是不是真心跟着她,左右她不想要那些东西,有人肯接手岂不是正好。 在妖界混了这么些年,一些珍宝她都是左手进右手出,快要历劫时又把备着应急用的一些东西也都散出去了,使她如今捉襟见肘,好不容易才从月老、小范爷等人那里补到了些东西。她心里有数,一些药材之类的,留着说不定是能派上用处的,但珍珠宝石是真的没用。 卫氏并不想贪李萸的东西,却又着实喜欢这盒子珍珠,想了想便决定往李萸的嫁妆里添些房产,对李萸来说也许还是还是房产更实用些。 “你自己不留一些打个钗子什么的?”卫氏问。 “不用,我还有别的。” 既然李萸这样说了,卫氏也没有再坚持,虚聊了几句后卫氏见李萸说不上什么来就放她回屋了。 李萸说的别的就是湍杞道人给她的宝石,回到秋水院时,正好于姨娘也醒了,她便进去跟她打了一个招呼。 “你几时回来的?”正吃着早饭的于姨娘很是惊讶,放下筷子好声问道:“你瞧着都瘦了,快坐下。早饭吃了吗?要不要再用一点。” “行吧。”李萸一边说一边假装从袖中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放在了饭桌上,朝于姨娘努了努嘴,“给你的。” “给我的?是什么?” 于姨娘面上欢喜,想着不管李萸拿来的是什么,她也要露出欢喜的神色,她出去一趟能记着她便已经足够了。手够着盒子时,她心思一转。 “你给夫人备礼了吗?” “备了。刚才就送过去了。” 李萸一边说话一边接过秋桐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蛋饼,又觉得桌上剩下来的食物不太够,朝秋桐使了眼色。秋桐点头表示知道,怕李萸吃不饱,她去取筷子时便已经让人去厨房再要些吃饭来。 于姨娘这会儿也顾不上吃饭,听说卫氏那里已经得了,便放心的打开了盒子。 她放心得还是有点早,事先想好的那些话,在看到一盒子宝石时也说不出来。各种颜色晶莹剔透的宝石在匣子里装得满满的,她以前只在大小姐出嫁的冠上看到过同样大小的一颗宝石,那据说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啪”,她连忙把盒子扣上,一边朝四下看一边将盒子拢进怀里。 刚被珍珠差点闪瞎眼的秋桐,觉得自己好像又要瞎一回,她垂下头,默默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晓。于姨娘还是信她的,也没有多打量她,心里装着的都是宝石的事。 “女儿呀,你这些日子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帮了别人一个忙,这是谢礼。” “这谢礼会不会太厚了一些,以后可怎么还礼呀?” “用不着还礼,本来就是回礼,要是再还,岂不是没完没了了。”李萸皱着眉说。 “可是这……” 于姨娘还是心有余悸,她长这么大就没有看过这么多宝石,就是以前替卫氏清点嫁妆时,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还都是品质上佳的。沉默了良久后,她看李萸不停地吃吃吃,心下倒是安稳了下来。 “至少不怕养不活你了。”她幽幽说了一句,又回过神认真地说:“这些还是放你嫁妆里吧。” 怎么又是这句,李萸沉下脸,说:“不用,我还有别的。” “别的?你给夫人的也是这么些宝石?” “给夫人的是珍珠,白白的,她应该会喜欢。这些颜色多些,我就给了你。” 于姨娘哑然,很想跟她说珠宝的价值不是这么分的,可是她也看出来了,李萸不懂这些,跟她说了也是白说。 “你是有大本事的。”于姨娘叹道,半晌后又说:“既然已经这么多好东西了,以后你就别再出去了吧。这次一去就是半年,中间没有半点音信,怪吓人的。” “不是说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哪里来的怪话?不求你一日报一次信,十天半个月的总得有个回音。”说到此,于姨娘又感慨了一句,“也亏你是订给了二郎,旁人定要跟你置气。” “好好的,怎么提到他了。” “这半年来,尽管你没在,他却还是时不时送东西来,在外面也替你圆着谎。如今多少女子羡慕你订了一个重情义的郎君,你傻了他不弃,你病了他也不离。” “我又不是真的病。” “可你是真的没有音信呀!”于姨娘埋怨道,“我年下身子有些不好,他还派人送了好些药材来。他这样便很好了,你可莫要再拖。” “我拖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你的婚期。等科考结束,不论结果如何,你们的亲事也不能再拖了,要早日成亲才好。杨家那姑娘的亲事可是又黄了,你要是再不成,说不定她把你这亲事接了去。” “呵,就她?都不够我一个手指头戳的。” “你以为成亲是比强弱呀?” 难道不是吗?反正妖族喜欢跟血脉强大的族类结亲,人类不是也讲究门第,她如今也懂一些世情,怎么看她都觉得自己比杨婷玉强。尹皓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许会有犹豫,可是既然知道她是修行者,又怎么会弃她改选杨婷玉。再说了,他有这个胆子吗? 科考不是一次就能考完的,景朝的春闱会考三场。一场大约要一天一夜,考完后学子隔天正午可以出会场,次日凌晨再次进场考第二场;第三场考试的安排也是如此。 三场考试之中,第一场考的内容最为紧要,第三场考的比较杂,占科考成绩比重也不大,所以这场的考试时间相对比较短,考完后在考场过一夜,天一亮交了卷,考场门开后就可以走了。 跟前朝连着考三天,连饭食都要自己煮相比,景朝的考生还算幸运。才一天的功夫,有些人带点碎沫状一看就没有夹带的干粮对付着也就过去了,当然也有些讲究些的,非得吃点热食,会用带来的小火炉煮点汤饭。 科考的日子极冷,要是只就着冷水吃干粮,还真难熬过去,但是煮汤食也不是人人都会的。有些人带着小火炉进来只是为了暖暖手脚,生怕冻死在通风的考场里,这样的小火炉用来煮东西着实费功夫。 官方怕考生冻着,准他们带一瓶酒进考场,尹皓生就带了一瓶人参酒。坐在通风的考场里,他觉得这酒是用不上了,一想到来送他进考场的李萸,他全身都热乎,连寒风似乎都冻不着他,写考卷时也比平时顺利,早早就把所有题都写完了。 跟他相比,李远英的情况就不怎么好。 夜里太冷,他缩在考间里侧简陋的木板床上怎么都睡不安稳,好不容易入睡,他又闻到一股焦味,睁眼时发现是自己垂下的薄被被火烧着了,幸好他发现及时,被子只被烧坏了一角。 他怕火波及写好的考卷,一时心急拉着被子远离考桌,却没防备烤着的那一端被带飞起来落到他面前,他来不及躲闪就用手直接拍了几下,把手给烫伤了。 当时他一心关心考卷有没有烧坏,还不觉得什么,等回过神时,被烫伤的部位开始疼了起来。他自小没吃过什么苦,这陌生的疼痛直往他脑门子里钻,他想忽视都不行。 负责监考的兵士发现异常巡到他这里,透过拦在考间前的木栅栏朝里面望了一眼,确定他没事火也没有烧起来。以防万一,他还请了监考的官员过来。 “还能考吗?” 官员站在栏外问了一声,隔着栅栏,他们手中灯笼的光也照不到里面去,他也不知里面考试是普通学子还是官员之子。 “能。”李远英忍着痛答道。 “夜里小心些。” 官员又嘱咐了一句这才离开,至于李远英有没有烫伤之类的,就不是他该管的。 回过话后,李远英觉得手上的伤越发疼了,也没有了睡意,因为疼痛出了冷汗的身子在春寒中越发冰冷。等到天亮,哪怕他伤的不是左手,剩下的题也没法集中心思好好写,一想到最重要的第一场考试没考好,人也恹恹的。 第124章 前路渺茫 出了考场时,李远英整个人精神萎靡,已经没了昨日进考场时的神采,像是只在考场过了一夜就被抽光了生机,回府后就病倒了。 他一病,剩下两场也考不了了,这一科成绩是没指望了。 这在科考时是常有的事,也有人考试中病了却拖着病体继续去考试最终死在考场的。 考完第一场出来时,尹皓生就听守在门口的长青说李远英是被扶着上马车的,他当时还没有多在意,等第二场去考场,他没在考场外看到李远英的身影,便让了长青离开后去李府探探,也要记得给李萸送吃的过去。 长青自然应下,知道李远英病倒没去考第二场,便照尹皓生的吩咐送了药材去李府,李萸那里的吃食自不会拉下。 “小姐,尹公子派人送吃的来了。” 秋桐翘着嘴角,已经把对尹晧生的称呼里“二”字去掉,眨着晶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李萸,像是要看出朵桃花来。这小半年来了,尹皓生隔几天就会托人送东西来,这些东西都是秋桐经手的,自然也就知道是些什么。 先前李萸不在时,尹皓生派人送来的食盒里装着的多半是食材,还是耐放的那一种,一看就是知道李萸出了远门;这天送来的却是新鲜吃食,显然是知道李萸回来了。李萸回来这事,老夫人那里都不曾知情,尹皓生又是怎么知道的?可见是李萸悄悄见过他。 秋桐盼着李萸能漏一两个字验证她的猜测,可惜从李萸那张一直冷着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半点异常。 李萸能想到什么多的,尹皓生送吃的给她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见李萸迟迟没有多的反应,秋桐只好转而说起其他。 “也不知尹公子考得怎么样了,大少爷都在考场烫伤了,还着了凉,现在还在发烧呢。” “为什么考试会烫伤?”李萸不解地问,又不是考火系术法,不过是动动笔杆子,怎么就烫伤了?总不能是字写得太快了,手指磨出了火。 秋桐哑然,她还真没有想到这个,不过是将听来的消息告诉李萸。 “许是不小心碰着烛台了。尹公子还让人送了药材来,真是太有心了。夫人还留了长青喝了一杯茶,赏了好些东西。”说到这个,秋桐小小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听说昨个尹公子回府时人也有些不好,偏侯府养着的大夫要给府里的小少爷看病,都没时间过来,长青还是在外面请的大夫。好在尹公子身体强健,睡了一晚后就大好了。” 总归是服过丹药调养过身体的,若是他有好好照她教他的功法练着,就是得些小病也很快会好,李萸心下说。 秋桐见李萸仍没有太多反应,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小姐将来到了侯府要多帮着尹公子一些,奴婢瞧着侯府的那几位主子都是不好相与的。” “能打吗?”李萸忽然来了一句。 秋桐语塞,怪自己跟李萸多嘴说这个,讪讪道:“打是打不得的。” 想来也是,李萸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问:“是不是不能直接动手,却可以让人下药?” 这让秋桐怎么说呢,她微张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良久才勉强扯了一句把事情跳过去。 “小姐,还是不说这些了,将来尹公子定能护着你的。晚饭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着。” “随便。” 李萸才回家没几天,对家里没有灵气又偏清淡的菜肴还没有那么挑剔,谁让她在湍关泽时吃到的菜还没有家里大厨煮得好。 科考很快就结束了,顺利完成三天考试踏出考场的考生都在门口舒了一口气,哪怕每个人都疲惫不堪,甚至有几分狼狈,也无法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尹皓生上了马车后,在温暖的车内忍不住闭眼睡了一会儿,他想着等会儿回家还是得先沐浴,却又实在累得不想动。 他住的院子在侯府最里面,往常出入他都是走侧门得多,从侧门到他的住处要绕好远的路,若是从角门走,便只要绕过一间院子便好。不过角门一般都是下人出入的,正经主子进门都该走侧门。尹皓生一时却不想再顾那么多,快到府前,他强撑着睁开眼,略一思索便吩咐长青从角门走。 “公子,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先不用,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第一场考完时,他是有些不好,想来是见着李萸太激动,总觉得身上不冷,没有好好防寒,直到闹了病才知不妥。好在他的身体底子好,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长青应声称是,待马车在角门停好后,便扶着尹皓生从角门进去。守角门的婆子见着两人倒也算恭敬,就是没多少笑模样,尹皓生院里守院门的婆子就亲热多了。 “公子回来了,快先喝碗姜汤,热水已经备下了,公子更衣后再休息。” 说话的是以前跟着尹皓生生母白氏陪嫁的老仆,在尹皓生院里已经好些年了,也是尹皓生成亲后要跟着离府的仆役之一。 尹皓生微微笑着,知道自己院的这些老人都是可心的,就是如今管事的徐嬷嬷也事事先想着尹皓生。徐嬷嬷原是老侯夫人院里的人,后来被派到尹皓生的院里,为人严厉些,却没有什么坏心。如今她年纪也大了,身边有两个小丫头侍候着,每年的汤药都得费不少银钱,在府里也算体面。 尹皓生原想让她去庄子里荣养,徐嬷嬷却不愿意,还想等着新嫁娘入府一两年后再走。 徐嬷嬷也知道尹皓生头一日考完身子有些不爽利,府里的大夫却不曾来的事。要说侯府的这几位也太不像样了,京中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大夫,从角门出入也方便,他们逼着他去外面请大夫来岂不是给别人递话柄。 为防着再有这样的事,今日她在院中守着尹皓生回来。她这张老脸在府里总还值几分情面,要是府里再这么闹,她就去侯爷那里说道说道。 “嬷嬷在风口站着做什么,快进屋歇歇,莫冻病了。”尹皓生瞧出她的意思来,一见面便劝了一句,倒是堵了徐嬷嬷的话。 “老奴也活够了,不值当公子挂心,公子可有什么不适?” “今日挺好了,等会儿睡一会儿就又精神了。” “那便好。” 院中的下人也没有拖着他说话,服侍他洗过澡后就放轻了手脚,不敢扰了尹皓生补眠。尹皓生跟李萸学了一套功法后,身子的确好了不少,睡了小半日便精神十足地醒了。 喝过一盏参茶,他又清醒了许多,问了城中动向,知道许多参加科考的学子回了住处后都还睡着,一时倒不好早早出门。 “花房里近来可有品相出众的兰花?去挑两盆来,我送给去给英哥儿赏玩。他在家里休养,心情难免烦闷,多看看花草换个心情也好。” “是。” 长青挑挑眉,心知去李府探病不过是幌子,还不是为着去见李萸。 徐嬷嬷听说他要去李府探病,也知是为了李家女,心下倒有几分感慨,不知这女子有什么本事,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公子巴巴地上门去,以前李萸还痴傻的时候他便很是用心,如今她好了,公子更是常让人送东西上门。好好一侯府公子还得巴着一个庶女不放,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李萸的病又是刚好,徐嬷嬷忧心她嫁过来后院里的那一摊子事要怎么办,若是卫氏是个狠心的,派个厉害人过来帮她管家,暗中把白氏留下的产业都搬走了,公子可怎么办?可惜她的身子骨不顶用了,最多现帮着看顾两年。 想到这些,她就替尹皓生发愁。虽说当初老夫人派她过来,也有怕尹皓生想岔对侯府心生怨怼的缘故,总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是最最知礼不过,她自是盼着尹皓生好的。 现下府里又有几个肯对他花心思,也只有她多看顾些。她倒不是不知道尹皓生不是个无能的,总还是忍不住忧心,再者这些后宅的事终归还是要交到女子手中,他将来入仕外面的公务就够忙了,难不成还得管着内宅的事不成。 这些事尹皓生也想过,以前他曾听祖母提过卫氏,说是她家中重诺,不是那等贪财阴狠的人家,若是卫氏肯安排嬷嬷过来,他用着便是。若是没有,他也会自己想办法,他在外面的日子没有徐嬷嬷想的那般难,不然也寻不着那么多东西往李府送。 他也不怕旁人多说什么,左右成亲后他就要被分出去了,到时候还有被说道的时候。 如今他是李府的准姑爷,进府不必再递什么帖子,知道他是来探病,底下更不好拦着。 李远英休养了两日,已经退了烧,只是人的精神头还有些差。这次科举虽说他只是去试水的,但也存着一鸣惊人的心思,想不到连第一场都没有好好考完。这一等又要三年,想想便像是头上压着什么越不过去的巨峰一般,再想到那些白了头发还在科考的人,李远英越发觉得前路渺茫。 听说尹皓生前来探望时,他一时有些茫然。 “不是早上才考完?还是我记差了日子?”他问屋内侍候的书茗。 “是今日考完。”书茗也不敢多提科考的事,生怕李远英听了郁闷。 “快请他进来。” 李远英好奇尹皓生怎么来得这般快,早上考完下午就出门走动了,同窗之中他是头一个来探望的,也想问问后面两天的考题是什么。待尹皓生进门,哪怕也瞧着瘦了一圈,李远英也羡慕他的好气色。 “身体如何了?”尹皓生问着,还伸手替他诊了脉。 高门子弟要学许多东西,骑马剑法要学,琴棋书画要学,就是周易医术也会一点。尹皓生也没有高深的医术,只会些粗浅的,确定人有没有病重。 “考都考完了,莫想那么多。你年纪还轻,就当让让我们这此年纪大的,等三年后再来。”他劝了一句。 李远英失笑,却又鼻子一酸,心知如今不这样想也不能如何,却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趁这三年结一门亲事,还可以带着弟妹出门游学,也是一桩美事。日后想要有这样轻快的时候,却是没有了。” “哪有这般容易。” 说是这样说,李远英也知自己到年纪议亲,要真如尹皓生说的在三年内完成人生大事,他似乎都挤不出太多时间来读书,这要是耽误了学业下科再不中可怎么好? 见李远英不再对科考失利之事郁结,尹皓生又跟他聊起了后面两场考试的题目。有一道数术题和律法题颇为艰深,他先前也跟李远英一块儿复习过题目,不曾见他做过相似的题型。说到底,李远英还是年轻了些,积累还有些不够。 发现这两题他有些答不上来后,李远英也不再记挂第一场考试烫伤后发挥失常的事,就是他完好,也不见得能考出好成绩来,倒不如把生病当成考试失败的理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李远英有些乏了,尹皓生才见机告辞。 进院子前,他曾让院中的下人帮着把先前于姨娘托他买了膏药送去秋水院让秋桐转交。来人把东西递到秋桐手里时,她便知道了尹皓生的意思,托人跟夫人问了一句得了应允,才敢回话请尹皓生去花园小坐。尹皓生从李远英处出来时,便熟门熟路地去了花园。 李萸早就在那里等着了,冬日的花园也没有什么花木,她等得有些无聊,正在石桌前托着下巴发呆。她身上穿的是水红色的衣裙,衣服上没有太多绣纹,就是领口和袖口处有一圈两色相间的纹路的毛皮,衬得她的脸越发小了,却不显她稚气,反倒有一股子别样的张扬。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朝尹皓生看去,微微朝他一笑,目光似嗔似喜,还带着午后的倦怠。尹皓生心头一动,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第125章 耍酒疯 “总算是考完了,能过来李府看看。” 尹皓生说着在李萸前面落了坐,抬抬手拦下了想倒茶的秋桐。他在李远英那里喝了一肚子茶子,不想再喝多的。 “有什么好看的?”李萸回了一句,想到他刚从李远英院里过来,问:“英哥儿的病还好吧?” “没有大碍,他年纪轻,放宽心养养就好。” “应该让他跟着多练练武,就不会动不动生病。” “这几日太冷,就是练武他也不一定能防得住。每年科考都有好些人生病,今年还算好的,没有人在考场硬撑拖成重症。”尹皓生说着,见她似乎不太感兴趣,转而问道:“还不曾问你这些日子在外面有什么趣闻,定然比关在屋里读书要有趣。” 尹皓生没有说的太明白,也是怕李萸出门这事被旁人知道。李萸倒是想好好说说,但一想到跟真龙有关,也不好直接开口。身边的下人早就退到了一边,也不好意思盯着两人猛瞧。她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大概说了这趟出去的见闻。 “有趣倒也没什么有趣的,就是去了一处钟灵毓秀的地方。有人瞧上了那里的宝物,想要杀人夺宝,我们前去帮忙,不想贼人化为主人的模样,引得我们跟主人相斗。那一处的主人是真的厉害,我费了好些时日才打过。” 说到这个,李萸又有一点手痒,有些后悔怎么没在离开湍关泽之前再跟湍杞道人打一场。 “你没受伤吧?”尹皓生着急地问。 “一点小伤,早好了。” 尹皓生放心之后顿了片刻,又问:“对方受伤了吗?” “也不重。”李萸说这话有点心虚,她庆幸对方继承了神格不受离火影响,不然这事怕是没这么好收场。 “他也没有跟你们生气?” “我们是去帮忙的,”李萸说着越发没有底气了,“后来也帮上了忙。” 说不定他们没去,湍杞道人不会受伤,也不会被困在木牌里受罪。可他仍护不住龙蛋,也护不住龙明晏。 “贼人抓住了?”尹皓生问。 “还没有。” “失窃的宝物追回了?”尹皓生又问。 李萸不由啧了一声,皱眉抱怨道:“你哪来那么多问题,问什么问?” 尹皓生见她发脾气也不恼,还轻笑出声,说:“我是不该问这么多,就是太想知道你出门遇到的事了。” 李萸抿了一下唇,恍然想起这人不是一个安份的小弟,对她有不诡之心,事隔那么久,她都有些忘了。怪不得见了他心下总有几分别扭,她咻地站了起来,不想再跟他说话。 “天不早了,你回吧。” “是不早了,那我改日再来?”他顺着她的话说。 “什么改日,不用来了。” 李萸站起身,绕开他出了花园。哪怕尹皓生不曾说什么,她也知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这目光如芒刺在背,比凶兽还要瘆人。李萸一阵不自在,脚步一顿想回头说他几句,又觉得说了也没有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她再次用动作重申不准他再来了。 尹皓生不禁失笑,却又遗憾这两天的确不能来,免得惹恼了她。 哪怕科考结束,他也不得闲。离开了李府,他又去了状元街。 不管京中如何风云变幻,状元街上总是一派欣欣向荣,常能听到学子激昂辩论。传闻会有贵人扮成平民到此处来喝茶,也不知他们的辩论可曾落入贵人耳中。 街上有茶楼酒馆也有好几家客栈,进京赶考的学子许多都住在这里,有一些进京早的还能租到状元街后面的民房,费用也比住客栈要低一些。像尹皓生这般只要休息半天就能缓过来的并不多,许多考生从考场出来都要睡到傍晚才醒,不少还得病上几日。 醒来尚有余力的考生也躺不住,洗漱一番后便会到客栈打探同科学子的消息,有熟识的还会聚在一起讨论题目。 策论之类的不好说,像数术、律法题总能说出个大概方向来,今年这两类题特别难,许多人都不确定自己答得对不对。 尹皓生到了相熟的酒楼,大堂里已经聚着好几位学子,皆是尹皓生认得的,他便凑过去跟他们说话,顺便也在楼里草草解决了晚饭。到了掌灯时分,客栈里越发热闹,不仅是住在客栈的人,就连租住附近的都会来此处对题。 对过了题,有些放了心,有些自知此科无望,不想再呆在客栈里看旁人欢喜,想出门消遣。只消在楼中招呼一声,总能约到三五个人,拐几道弯大家都是熟人,结伴去另一街喝酒解闷后就更熟了。 尹皓生自不会去,他在客栈呆到了月上中天,跟许多人都聊过后才离开。不管中还是不中,这些都是人脉,多多结交也没有坏处,还有一些考完生病陷入困窘的,他得到消息也能及时出手相助。 旁人皆想着侯府公子如何大方亲善,却不知他的难处,也不知他能拿出来的银钱都是母亲嫁妆铺子里的,差一点他都保不住,就连他的性命也曾一度陷入危险。如今有这么多人相识,哪怕他日知他外家姓白,总会剩下一二继续与他来往,他若是忽然病重也该有人上心替他查一查。 不过他也大了,一向又身子强健,忽然病故怕是没多少人信。 春夜还有些凉,马车内比起考场却要舒适得多。尹皓生补了个觉就出了门,身上有几分疲惫,精神却比往日更清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沉重阴郁的过去似乎又远了一分,但是身后紧追着他的却不曾远去,似乎一伸手又会把他拖进深渊里。 “公子,有马车停在府门前。” 马车已经拐到侯府所在的大街时,车夫远远就看到府门前有人。他也是替尹皓生办事的,一边放慢了车速,一边跟车内的尹皓生说了一声。 尹皓生端坐在车内,闭着目像是睡着一般,听了车夫的话他也没有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 “慢慢走,从角门入,要是避不开,侧门也行。” 安国侯府在长街中段,马车缓缓过去也不是不能拖到现在正在府门前的人进府。聚在门口的人中没几个仆妇,可见这会儿在门口的不会是女眷,下车当不会那么慢。可是等尹皓生的马车到了府门前,停在门口的马车却还是在,隐约还有醉汉吵闹的声音。 尹皓生一听,不得不叫停了马车,起身下车后,目光淡然地看向门口抱着柱子耍酒疯的安国侯。 “父亲,”尹皓生恭敬地行过礼,也知安国侯现在听不到,转头关切地问跟在安国侯身边的长随忠林:“这是怎么了?” “侯爷跟张副将他们多喝了几杯。”忠林无奈地说。 “要是祖母在就好了。”尹皓生感概了一声。 安国侯是个爱贪杯的,也只有老夫人在能管束住他,每年他也就敢吃醉一两回,不像如今几乎每个月都要闹上几次。上回下雪天吃醉回来,他还在雪地里打滚,哪怕有下人照顾,也没能防住他得风寒,生生病了一个多月才好。 许是怕上次的事重演,忠林把厚重的披风按在安国侯身上,免得他又着了凉。 地上有好些污物,还有打碎的瓷杯,下人正忙着打扫,也不敢多看抱着柱子不放的安国侯。他一喝醉脾气就犟,力气也大,四五个下人才能制得住他。可就是把他从柱子上扯下来,也防不住他喊叫,这是在府外,闹起来总有些不好看。 隔壁几处府邸的门房都已经探头探脑地在看笑话,不过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新鲜,连安国侯自己都不在意了。 子不言父过,尹皓生也不能表露出太多神色,还得留在边上帮忙劝着。 安国侯两鬓花白,与普通长者无异,就是脸上没有什么皱纹,甚至算得上俊俏,在花楼里仍是受欢迎的客人。他身材也没有走样,就是魁梧了些,偶尔还喜欢跟人比划几招,哪怕都得别人让着才能赢,至少为了不赢得太水知道在家锻炼,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只是他这力气都是虚的,不喝酒的时候可使不出来。 观他长相,就知道他这一生都没有吃过什么苦,从小到大府里的事都有母亲操心,哪怕娶过三任夫人瞧着婚事不顺,身边却从不缺可心的女子相伴;如今老夫人没了,府里的事还有儿媳妇看着,儿子瞧着也还算出息,他也越发不用操心。 “父亲,该回房了,夜来风大,别在外面冻着。”尹皓生好声劝道。 安国侯根本没听进去,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就是凑近了旁人也听不清。他一向都是如此,旁人也不费那心思多听什么,家里也放心让他在外面喝酒,除了闹腾些倒不必担心别的。 “醒酒汤来了。” 一仆役端着热度刚好的醒酒汤匆匆而来,哪怕这汤喝下去不顶什么用,至少能清清口。 众人为了哄安国侯喝醒酒汤在大门口又是一顿忙碌,这时已经有正院的婆子听说消息过来察看,还有人准备好了小轿想抬安国侯回去。 安国侯也有些口干,旁人喂汤过来他便喝了半碗,喝完人倒是清醒些,至少知道自己喝的不是酒。 “怎么连点酒味也没有。” 说着,他就想把仆役端着的汤碗拍向地上。仆役连忙避开,怕打翻了地上更脏乱。 “父亲,你先下来,我们进去继续喝。”尹皓生哄道。 “是呀,侯爷,屋里有美酒,您先下来坐一会儿,等等酒菜就上来了。” 忠林说着,又去扶他,边上的仆役也知机地把小轿抬了过来。尹皓生也不好干看着,上前抬手也想要扶,哪怕最终只是在边上搭了搭手,也算是亲自照顾醉酒的父亲了。 安国侯一只手还勾着柱子却不怎么用力,一只手垂下来了,被下人们一扶,半情不愿地坐躺在小轿上。忠林忙着上前替他把披风盖上,他却嫌披风碍事,伸手掀了就往地上扔。如此反复几次后,尹皓生也捡起披风替他盖了一回。 “父亲,该睡了。”他哄道。 “嗯?” 安国侯胡乱应了一声,眼睛微微一睁,无意识地看向要替他盖披风的人,看到尹皓生的脸时他猛地一惊,往轿子里缩了缩。 尹皓生的目光一顿,旋即微笑道:“父亲是不是冷了?” “嗯。” 安国侯应道,又朝边上扫了一眼,看到有许多人在后便安心地瘫坐在轿子上,双手略带气恼地挥了一下,还命令了一句。 “快走!” 忠林低着头,也不敢乱看,嘴上催着抬轿的下人。 “快走快走,手抬稳点,别把侯爷晃吐了……” 他略显唠叨地说着,到了主院门口才抬眼看向一直跟着的尹皓生。主院里还有年纪尚轻的继侯夫人,尹皓生知道避嫌,晚上不好进去,跟忠林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忠林虚应着,心下也不知说什么,侯府的这位二公子瞧着脾气是真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却也着实让许多人都悬着心。 忠林跟在安国侯身边侍候也有好些年了,他家老子也是府里的,也曾是侯爷的随从,后来派去外面当了管事,换他到侯爷跟前当差。小时候他远远见过前一位继侯夫人,模样已经记不清了,却记得跟尹皓生极像,大约是尹皓生这张脸看得久了,反倒记不得他这五官女向的模样,也不想去记。 府里人都说那位生得明艳,至少比现在的王氏要大气此,脾气也有些娇纵,刚嫁进来得宠的时候还好,时间久了,她太爱拈酸吃醋,侯爷就厌了她。 其实也光是因为她的性子,说到底还是因为白家出事了,不然她脾气再大,侯爷也会宠着。她又与高位的那位走得近,自然落不得好。 府里本是想让她一直病着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事情落到了圣上耳中,病着就成了病逝。侯爷也看出当今是位小心眼的,对仕途不再有多的指望。就是可惜了尹皓生,也得跟着受累。 这些事,忠林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府里可没有人敢提。 第126章 婆媳 “怎么又喝醉了?” 看着被抬进来的安国侯,侯夫人王氏有些嫌弃地掩鼻站在一边,让几个婆子服侍安国侯睡下。服侍夫君本该由她亲力亲为,她刚嫁过来时也的确是亲手照顾醉酒的安国侯。如今她有了儿子,在侯府养出了几分娇气,便不想再劳心劳力做这些,也不肯让那些个年轻的丫头沾手。 王家的家境一般,甚至称得上清贫,幸好名声一向不错,王家的姑娘也不愁嫁。不过能嫁入侯府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哪是是当继室,也让家里不少姐妹羡慕。 安国侯在她嫁过来后,对她还算体贴,偶尔也会买一些时新的钗环送给她。倒不是看重她这位侯夫人,而是他的性子使然,府里的几位姨娘也会时不时从安国侯手里得些东西,但凡他给姨娘们买了,定然也会给她买一份。 王氏初时不知情,还为安国侯送她东西而感动,又因着安国侯模样不差,甚至算得上风度翩翩,她多少动了心,还曾跟府里的姨娘争吵过。安国侯开始还宠着,后来见不得她这般小家子气,在她跟侍妾争执之后,先把侍妾送到了庄子里,又把她送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回娘家过了半个月苦日子,王氏回来也不敢再闹了,许多事上也看淡了。如今孩子也生了,她也不再盯着安国侯,倒想着把侯府的中馈收到自己手里,偏大儿媳陈氏是个厉害的,娘家的亲戚又刚好是她父亲的上司,她也不敢随意动。 论起来,她比陈氏也就大了三岁,两人的儿子相差一岁却是叔侄。她还有一个过年刚四岁的女儿,比陈氏的次子还小一岁,几个孩子有时还会打架,她这又当娘又当便宜祖母的都不知要怎么管,有时还得委屈她的一双儿女。 说来说去,还是她过世的婆婆厉害,就是走了也不让她这熬出头的舒坦,连继子的亲事她也插不了手。 她也跟侯爷提过,安国侯大部分时候还是肯听她的,但是母亲离世前定好还特意交代过他的事,他一件也不愿更改。她说了没用,连世子尹皓然说了也没用。 尹皓然的外家许家如今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当年尹皓生的母亲白氏进门时却是许家最是没落的时候,他们为着护着外甥没少受白家的气。后来许白两家地位换过来了,许家不是没想过昏招,却让老夫人挡了下来。 用老夫人的话说,她的孙儿她会护着,前面她会护着老大后面她也会护着老二;不管哪家动手都是下尹家的脸,到时候她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老夫人性子有些要强,年轻时没少被人议论擅妒,反倒是年迈后风评好了起来,跟她打过交道的哪怕会私下议论几句,却都记着她于困顿时伸手帮一把的情份。京中的一些大户人家数来数去都是联着姻的,她帮了一个,旁人也记着她的好。 要是连她也不伸手,定是有什么缘故,就像白氏过世的事,尹家已经是所有娶了白家女的人家容人最久的了,只是最后还是逃不过。 老夫人也很会教导下人,不管是放到尹皓生院里的徐嬷嬷,还是跟着儿子的忠林一家,都是数得着的忠义能干。尹皓然院中本也放了人,不过在陈氏产子掌了中馈后,那位就被调去别的地方管事。 陈氏也是个心气高的,在生下两个儿子后,心思就有些活泛。 王氏本就在她这里讨不着好,她也不想跟继婆婆起什么冲突,她儿子都有两个了,就是有个什么万一,爵位也落不到比她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叔子身上。她不放心的还是尹皓生,哪怕他有个姓白的娘,但侯爷是个最念旧情的,说不定哪天就被尹皓生哄好了。 尹皓生实打实考了功名,尹皓然却是蒙祖荫入朝为官,陈氏总觉得自家矮了一截。偏尹皓生的未婚妻门第也不差,哪怕不是什么大的家族,却一直高居刑部尚书之位,听说也得圣心。以前李萸还是个痴傻的也就罢了,如今她的病好了,陈氏便担心尹皓生娶亲后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来。 就是李二娘的病没好,两人有了孩子,尹皓生也说不定也会有多的想头,还不如一开始娶个门第低的。 她有心想插手尹皓生的婚事,偏一直都不成,也是知道她的打算后,王氏才动了心思。 两人的动作不算小,侯爷先前也没有过问,如今李萸病好了,他却不想让她们再多事,过年时还说了她们几句,让她们不要搅了家中安宁。 陈氏心里气不过,怕侯爷更偏心次子,私心不想让尹皓生考中。要是一辈子尹皓生都没功名,就是娶了刑部尚书之女又有什么用。可惜她也寻不着什么法子动手脚,尹皓生院子里的下人虽说不多,但想混进去却不易,在里面的也会有人盯着,她顶多以次子病了为由把府里的大夫拘在自己院里。 她也没想着一直不放人,就想拖上一段时间,再让大夫开些对身体没有助益的药,没想到尹皓生底下的人竟连片刻也等不得,马上去外面请了大夫。 每次春闱的时候都是京城大夫生意最好的时候,她也不知尹皓生哪里来的运气,竟然轻易就请来了大夫,还让人把事情传了出去,要不是所有人都关注科举,怕是又要惹人闲话。 尹皓然听说了此事,倒是没说她什么,却对她有些冷淡。陈氏心下也有几分忐忑,不知自家丈夫到底是怎么想的。府里的人都对尹皓生客客气气的,就跟对一个客居的亲戚似的,尹皓然也是如此,陈氏记得兄弟俩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现在又管起他来。 正好尹皓然今晚回来的也晚,回到院中后,等着他的陈氏就把早先的事说了。 “今日二弟可孝顺了,特意在府门前照顾醉酒的父亲,还扶着他回院。” 尹皓然也是在外面喝了酒回来,现在正在桌前喝醒酒汤,下人知道两人许是有什么话要说,都侍立在屋外。不过陈氏说话的声音不低,外面肯定听得到。下人们也想知道两个主子对尹皓生的态度,这会儿都竖起了耳朵。侯府未来是世子夫妇的,他们自然得看两人的脸色行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回院的路上,尹皓然就已经听下人报过这事了,这会儿又从陈氏这里听了一遍,不免有些烦燥,语气也有几分不耐烦。 “我就是说说……”陈氏有些心虚地说。 尹皓然不应声,又喝了几口醒酒汤后,就站起了身。 “我今晚宿在兰姨娘那里。” 陈氏一听,脸色就有几分不好,她一门心思地替他们打算,他竟还给她甩脸子,还去兰姨娘那个贱人那里!幸好那贱人出身不好又从小服药,生不出孩子来。想到这个,再想想自己的两个儿子,陈氏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却还是气在府里碍眼的尹皓生。 她的贴身丫头知她的想法,进屋后好声劝了几句。 “夫人,有两个小少爷在,二爷就是这次科举考中了也不顶什么用。他又是白家的,侯爷再糊涂也不会偏向他太多,李家那位又是庶出,上不了台面,听说规矩也不怎么好,身子也弱。” 陈氏听了微放下心,脸色也和缓了些。 丫头趁机又劝了一句:“端看二爷对李家这般上心,就知道将来是要靠着李家过日子的,不然怎么会不求着父兄跟外人这般亲热。” “你这丫头,是在说我杞人忧天了?” “奴婢可不曾这样想过,夫人也是为了二位少爷和世子考虑,比旁人想的多一些,不像正院那位……” 她说的是侯夫人王氏,陈氏闻言也笑了一声,小声问:“王家表妹这几天出门了吗?” “没有,顶多在花园里逛一逛。” “哼,以为谁不知道她们的心思似的。” 陈氏说的这位王家姑娘是王氏以前想说给尹皓生的。她和尹皓生差着辈份,年纪却差不了多少,幸好王家人口也多,还有几个年纪与尹皓生年纪还算相配的姑娘,就是尹皓生一直看不上。 先前王姑娘已经说好了亲事,对方去年还考中举人,也算年少有为。却也因为如此,被别人看进了眼里。 去年年末,两边就以八字不合为名解除了婚约,隔了一个月,男方又订亲了,女方家世比王家好。王家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嫁入侯府的王氏,但安国侯府已经沉寂了很久,没有兵权,想走科举的路子又只出了一个尹皓生,生母还是白家的。 在朝中安国侯府没法跟颇有清名的家族相比,想要借安国侯府的势为王姑娘讨回公道是不能的。再者安国侯的侯爵之位传到尹皓然这一代就是最后一代了,他的儿子将来接任爵位会被降爵,除非安国侯立下大功有大的建树。旁人也就越发不把侯府看在眼里。 退婚的事哪怕不是王姑娘的过错,外面却都看她的笑话说她的不是。她在家里听多了闲话郁郁寡欢,没多少日子就瘦了一圈。家里人怕她闷在家里更想不开,就把她送来了侯府,也有想借王氏的手另寻个妥当的男子结门好亲的意思。 王氏一直惦记着前头白氏留下来的嫁妆,也没有替王姑娘寻摸其他男子的想法,反倒时不时劝她嫁到侯府来。 她不懂婆婆是怎么想的,竟然给尹皓生订了一个傻子,家里也没有一个人反对,就算尹皓生的生母姓白,也不必这么作贱他,奇怪的是尹皓生也没有不乐意,哪怕李萸病没好时,他对李府也挺亲近。 想不通归想不通,反过来想,李家既然不怕尹皓生的生母姓白,可见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李家的女人嫁得,她的侄女为什么就嫁不得? 她有心想撮合两人,偏一时没有机会,尹皓生要避嫌,本就不怎么往她院里来,她也没法让两人多相处。他身边的人嘴又严,她都打听不出他的行踪。 本来她还想着尹皓生春闱之后也许会身体不适在家里呆上几天,她再找机会让王姑娘跟他多接触,谁知尹皓生的身体这么好,除了第一场考完请来大夫开药,之后一点事也没有,三场考完后更是回家睡了一觉就出门了,去的还是李家,真真气死个人。 也不知李家女哪里好,一个嫁给了王爷,一个哄住了侯府公子。论家底,李家还比不上王家,也就出了一个尚书,朝中也没有其他人扶持,但凡眼光长远些的人家也不会跟李府结亲。 她倒是不曾想过有人就喜欢跟家族不大没有拖累的人家结亲。 守着喝醉的安国侯一夜安眠后,王氏早上一听到安国侯起床的声音,便睁开了眼,一边唤人送热汤来,一边帮安国侯披了件衣服。 “夫君,有没有哪里难受?要叫大夫来瞧瞧吗?”她好声问,就怕安国侯又着了凉。 年纪大了,不能跟年轻人比,小小风寒也容易落下病根,安国侯病中又不爱忌口,喝着药呢还贪杯,王氏生怕他早早去了,留下她孤儿寡母的。 “没事。” 安国侯也惜命,他说没事是真没觉得除了宿醉身上有什么不妥。 “没事就好。昨日二郎还照顾了你一会儿呢,可见他是有孝心的。”王氏趁机劝道。 安国侯皱着眉没有搭话,脑中已经浮现了尹皓生的脸,以及跟他相像他的生母白氏的模样。白氏刚嫁过来时就是爱闹脾气,他也乐意哄着。比起前面没什么意思的许氏,他更爱重白氏一些,也愿意给正妻该有的体面,哪怕她借着白家的势有时过份了些,他也可以忍一忍。 可她万万不该把手伸到他的长子那里,要不是母亲护着,尹皓然说不定都不能平安长大。许家虽在外面放了许多话,但总归没有老夫人近身看顾有用。也是因为保住了尹皓然最终没有出什么事,他在白家出事后,只让白氏一直病着,没有狠下心来,直拖到长子快成亲了才走到最后一步。 第127章 要先生气还是继续哭 王氏刚嫁过来时怯生生的样子颇让安国侯眼前一亮,生下两个孩子后心思就多了,如同后宅其他女子一般,没有什么意思。若是她如白氏一般明艳,他倒能忍忍。 母亲很早以前就告诫过他,女人有了儿子容易张狂,他作为一家之主要稳得住。安国侯以前不爱记着这话,想想事事总有母亲替他张罗,如今却不得不时时把这话翻出来在心头过一遍。 “二郎是不错。” 在王氏面前,有些话也不必遮掩,安国侯没觉得尹皓生有什么不好,就是不太敢见他,每次看到尹皓生,他总会想起白氏的脸。他自认风流,却不曾主动害过女子,白氏算是头一个吧。 “科考的成绩不日就要出来了,我看他去李家去得勤,说不定是为了跑官一事准备着,你这当父亲的怎么也不上点心?终归是尹家的儿郎,事事求着李家算怎么回事?” 她这话说的有几分诛心,像是侯府的人都不管尹皓生似的,哪怕这是事实,安国侯也听不进去。 “你又想说什么?” 当了几年夫妻,安国侯对王氏还是有几分了解,如果不是对她有利的事,她是绝不会开口的。 王氏心头一慌,怕被看出什么来,眼中先是涌出泪来,哭诉道:“我还不是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侯爷都不知道外面的夫人是怎么说我的,我当个继室容易吗?” “要是容易还能轮得到你?” 安国侯有心哄着她时,自会挑些好话说给王氏听,若是没这心思,那话就跟刀子似的直往人心口子上扎。 王氏深一吸气,都不知是要先生气还是继续哭。 “你要是不想担什么骂名,就一切照着母亲定好的来,将来真有什么事二郎也怨不到你身上。” 本来尹皓生的事跟王氏就没什么关系,白氏出事时,他都还没听说有她这号人呢。 “我……我……我也是为了兴哥儿!”王氏想不到别的理由,就把事情推到儿子身上。 “你要真为了兴哥儿就安份些,不然就凭你们王家,将来能帮到兴哥儿什么?” 安国侯对自己的老来子还是疼爱的,“老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他对尹皓然的儿子也同样疼爱。别看他不成器,心里也装着侯府的将来,可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去动尹皓生的出路。既然是母亲给尹皓生安排的自然是好的,他自己可想不出两头不得罪的法子来。 最要紧的是,儿子自己也喜欢,安国侯身为花中客,颇有成人之美之心,李家二娘能在婚期前变成正常人,说不定就是跟尹皓生有缘,尹皓生自己也上心,他何必还要拦着。 以前李萸还在痴傻时,安国侯对这门亲事是有些不满,明明他的爵位更高些,却像是求着李承德一般,娶了他家这么个不中用的庶女。如今李萸好了,安国侯也不再说什么。尹皓生的亲事都变化了那么多回了,要是再不成,他都不怎么后面要怎么替他挑人,不管是王氏还是陈氏的眼光他都不怎么放心,还是母亲以前挑好的最好。 王氏见安国侯这里说不通,心下很是郁闷了一阵子,待到午后王姑娘来请安时,她免不了拿话提点她,盼着王姑娘能争气一些。 王姑娘原是在家里听多了闲话气着了才想到侯府清静些日子,想不到换了个地方还得听姑姑说教。家里还指望着王氏能帮她说一门好亲,她听王氏的意思却是让她在尹皓生身上孤注一掷,也没有真的替她寻摸其他家世好的男子。 她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姑娘了,尹皓生在侯府不受重视,她就是嫁过来又有什么用?还得处处被王氏管着,帮她把白氏的嫁妆搬给王氏的一双子女,那她图什么?要真能入尹皓生的眼,她倒还能多多替自己打算,可是从种种迹象看,尹皓生跟李家二姑娘情谊甚笃,她硬是横插进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试试,尹皓生那戒备的模样,她也找不到机会。 等待会试成绩出来的日子,尹皓生除了默出答案送去书院让恩师瞧瞧,其余时间倒不怎么出门。京城闹出好几桩考生酒后闹事的事,御史还就要不要严惩他们在朝中辩论了几日。每次春闱都会闹出差不多的事,一次次的,京中的人看不腻,朝中的人也说不腻。 又过了二十多天,总算是到了放榜的日子,贡院门前的茶楼早早被人订满了。尹皓生本来只要派小厮去看榜便好,但茶楼里有书院订的包间,还有约定一块儿等消息的同窗,他不得不出门跟众人一块儿挤,这也算是春闱时京城学子特有的现象。 “尹学兄来了,来这儿坐~” 他到的时候茶楼里正热闹,相熟的学兄已经替他占了位置,他跟众人打过招呼后就落了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众人说着话。众人心里都惦记着要公布的成绩,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心思说话,聊的内容七零八落,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尹皓生哪边都能搭上一句,帮着他们把话圆过去,心中又要记着成绩的事。 有一两个还算镇定的领悟过来,心下暗暗赞叹尹皓生的心性。 “榜单出来了。”不知谁远远喊了一声。 贡院大门前早就人头攒动,随着大门打开,人群中越发嘈杂。张贴榜单的官吏被这么多人盯着,顿时压力山大,哪怕每三年才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哪怕有护卫跟着,他们也有些吃不消。贴完榜单后,他们在官兵的护卫下勉强挤回了贡院,紧紧把门一关把喧哗隔绝在外。 这会儿旁人也没有心思理会他们,都忙着往榜单张贴处挤,想看清自己的名次。有那早早就在前面等着的,都顾不上自己被踩掉的鞋,看清名次后就挤出来报喜。 “恭喜越省顾青铭得中会试第八名!” “恭喜山东谢长云得中会试第十六名!” …… “恭喜安国侯府尹皓生得中会试第八十六名!” 专门在榜下等着报喜的人比官府专门报喜的官吏早一步送来喜报,他们的消息也灵通,知道尹皓生没在安国侯府里而是在白马书院所在的茶楼,直接往茶楼里来。 榜单前十的那几位,每次成绩出来后就有许多人抢着去报喜,就为了讨个赏钱。在尹皓生知道自己的成绩之前,茶楼里已经到过好几波报喜的人,喜钱散出去许多。 尹皓生也派了个识字的小厮去贡院外守着,不过那小厮赶到之前,他已经从同窗去看傍单的书僮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名次,之后又从专门的报喜人那里知道了一回了。不管迟来后来,赏钱都是有的,哪怕他的成绩并不怎么样。 每次春闱朝廷会取中二百人左右的贡士,得中者之后还要参加殿试。 殿试前三位是状元、榜眼、探花,又称头甲进士;排在后面的是一甲进士,取一百余名;剩下的是三甲同进士。有句话叫同进士如妾,若是会试成绩在一百名之后,很有可能殿试掉进三甲成了同进士,尹皓生考到八十六名也不能放松。 不过能榜上有名,还是值得庆祝的事,长青早就帮着备好的赏钱,不管来几波人报喜都能得一把铜钱。茶楼里也甩成绩好的直接搬来几筐铜钱散给众人,让大家一块儿沾沾喜气。 茶楼前面很是热闹了一阵,等知道了完整的名次,尹皓生又和在茶楼的同窗包括没有中的去二楼白马书院的包间向恩师致谢,顺便也会打听一下对家万松书院取中几人。听说万松书院今年刚好比白马书院少考中一人后,尹皓生不由就想到了李远英。 李远英并不是万松书院此次能考中的大热人选,他没有中,旁人也不会多说,就怕他自己在意钻了牛角尖。 来茶楼等消息的人也不是全都上榜,却也不能因此没了风度,还得笑着向同窗贺喜。终归是人脉,不能就此断了,将来进了官场也能互相帮扶。书院的先生也不会因为他们此科不中就看轻他们,世间的际遇谁说的准,科举有时也要看时运,也许将来时运到了自然就中了,就是考到五十岁才中也不算迟。 尹皓生在茶楼呆到午后才回府,报喜的差爷已经来过侯府,府里也给了赏钱。下马车时,尹皓生还能看到府门前燃放过爆竹的痕迹。府里的门房看到尹皓生回来,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恭敬和欢喜,尹皓生猜测是府里多赏了一个月月例的缘故。 进府后,他去了安国侯书房所在的院落,怎么说也算是喜事,他得亲自跟安国侯说一声。正好尹皓然也在书房,尹皓生进去后先恭敬朝两人行了礼。 “父亲、兄长,今科侥幸得中,总算不负父兄所望。” 他语速比往日快了些,像是有些激动,脸上却仍是一片和平和,既没有高中的喜悦,也没有跟父兄相处的拘谨,只是在平静地说着一件值得激动的事。 “考得不错。”安国侯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好好读书,殿试莫落到三进。” “是。”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可有什么想要的?”尹皓然问。 “不辛苦,倒是父亲和兄长为了府里的事务烦心操劳,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心下很是惭愧。等殿试之后,少不得还有劳烦父兄和母亲嫂嫂的地方。” 他若是不提王氏和陈氏,父子俩就要误以为他是想让他们帮着跑官,帮还是不帮还真有几分难选,可是他提了,便是在暗示他指的是他的亲事。算年纪,他也已经二十有一,在京城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的男子还真不多,像李萸这样十九岁都还没有出嫁的也少。 “她们很乐意帮忙。”安国侯说,心情也有些复杂。 照老夫人定好的,尹皓生成亲后就要分出去另居,分给他的房子跟安国侯府不近,跟李府倒是不远只隔了一条街,明摆着是让他亲近李家人。安国侯心下也知尹皓生还是分出去的好,分出去了府里才安宁,但离得这般远以后只有逢年过节能见着又太疏远了些。 都是骨肉血亲,何至于生疏至此。哪怕在府里住着,一年两人也见不了几面,但总归是近,想见就能见着,搬走后就没这么便利了。可他又说不出让他搬近点的话来,毕竟是老夫人定好的。 又聊了一会儿,尹皓生看有些聊不下去就见机告辞。从始至终,父兄都没有问他将来想去哪个衙门,尹皓生也没有提,他们既然不想帮,他也不必让他们为难。他对将来要走的路大概有规划,如今想要确切定下来,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人挑过。 离殿试还有一些时间,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落到同进士中,这要看圣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也不会像公良轩一般若不如意索性便看破了,这尘世还是有他想要抓住的东西的。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尹皓生还在想什么时候去李府一趟,就听长青提醒了一句。 “公子,王小姐过来了。” 他微垂着眼,继续想他的事情,假装没有发现有人过来。可惜这会儿走的长廊没有岔口,两人势必要碰到,待走到差不多的位置时,他才微一抬头,停下脚步跟王姑娘见过礼。男女有别,两人本也不相熟,碰面了点头打过招呼不必多寒暄,今日却有些不同。 尹皓生高中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后院,王姑娘正好陪着王氏说话时听说了,之后免不了又要听王氏鼓动一番。论家世人品,她嫁给尹皓生的确是高攀,尹皓生还有一个别的男人没有的好处,将来可以搬出去住,不必跟家里的长辈呆在一起。 王姑娘在家要被父母姐妹数落,到了侯府也不得清静,要是可以跟未来夫君两个人在外面过小日子真真是极好的。有白氏的嫁妆在,又有侯府的名头在,两人能生活得很好。 第128章 多情种 “恭喜二表哥考中贡士。”王姑娘柔声说道。 会试得中后被称之为贡士,殿试之后如无意外所有贡士都会成为进士或同进士,殿试跟会试相隔时间也不长,一般人在春闱榜单出来后就称得中者为进士,官员或读书人家里可不敢这么胡乱叫。王家家世虽一般,但也是书香门第,就连王姑娘也是读过几本书的,自是不会叫错。 尹皓生不知王姑娘是刻意等在这里,还是真的与他偶遇客套几句,应对的方式却是一样的。 “侥幸而已。某还要为殿试做准备,告辞。” 尹皓生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哪怕他面色温和,但他大步流星的样子却丝毫没给她留脸面。王姑娘甚至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眨眼就快看不到他的人影了。恨恨地扯了一下帕子,她心下暗暗骂了几句。 狂什么狂,不过是个贡士,还不知会不会落到同进士那里,白家跟圣上是结了仇的,指不定他考中后就被派去边远苦寒之地当县令了!到时候白家这些产业,不还得归到侯府来。 这样想完,王姑娘又觉得尹皓生没什么好的,可她终归是舍不得侯府富贵的日子,就她现在客居的院子就快比王家整个祖宅都大了。到底是爵位在身的人家,格局就比普通人家不同,能挑中王氏不过是她为了守孝退了亲事得了个孝名,王姑娘自认为比王氏要好上许多,可惜没有这样的时运。 越想越气,她的脚步也快了不少,走到转弯处意外地撞到一个人的怀里。王姑娘发觉对方是个男子,顿时脸上通红,微一抬眼后才发现是尹皓然。 “大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怯怯说道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脸上不由更红了,心里也多了一抹深思。 尹皓然微微一笑,看她的目光也多了些意思。 府里没有什么秘密,尹皓然跟王姑娘撞到一块儿的事,陈氏很快就知道了。她看尹皓然晚上人是宿在她屋里心却像是挂在别处,心里就有几分不快。 “夫君,今个儿怎么不宿到兰姨娘那里,莫不是又看上别的什么人了?” 夫妻俩已经睡下,屋里也熄了灯,尹皓然转头依稀能看到枕边人的轮廓,用不着烛火他也能想到她脸上的表情。 “你又听到什么闲话了?”他淡淡地问,语气颇有几分不耐烦。 “还能是什么闲话,府里也就一位客居的姑娘,可惜人家是冲着二弟来的,又姓王。” “姓王有什么不好?” “你……” 陈氏顿时恼了,怎么听他这意思还真动了心思,果然老子儿子一个德性都是多情种。 “要是她也能出个儿子来才热闹。”尹皓然幽幽地说。 “热闹个……” 陈氏话没说完,心里马上想到了什么。是了,要是王姑娘生了儿子肯定要替自己的儿子谋划,别看姑侄俩现在挺好的,为了各自那点东西还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呢。 “有热闹看也挺好。”陈氏说着,不由笑出声来,可一想到院里又要多个女人终究有几分膈应。 “你现在还是把心思放在早点让二弟完婚上吧。” 尹皓生有这么一个娘在,就是再能干也爬不到他头上,不像王氏的儿子,被安国侯偏宠着,现在敢抢他儿子的东西,将来说不定还会抢别的。与其防着尹皓生,还不如防着那个小的。继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还记得小时候白氏那恶妇让人把他推进湖里的绝望,要不是他命大,又有外祖家和祖母护着,都不能安然长大。 老夫人防着白氏,却没有拦着尹皓然跟尹皓生接触,他也知道当时年纪小小喜欢分东西给别人吃的尹皓生不是坏的,但是长大了,人都会生出各种各样的心思,尤其白氏还是因为他到了婚期才不得不病故。尹皓生知道这件事,尹皓然不信他能放下仇怨跟他们相亲相爱,却也没法在他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对他下手。 早点成亲也好,就是李家的家世还是太好了些,尹皓然暗暗叹气,很快就睡着了。 尹皓生那里睡得也早,其他人的打算都与他无关,只别搅了他的亲事就好。 隔天,礼部的官员上门来通知殿试相关事宜。高中的贡士在殿试之前要量体裁衣以便朝廷帮着准备进士服,还得跟礼部的人学几天规矩,免得进宫殿试里行差踏错。 交接清楚后,尹皓生送走了礼部的官员,看天色还早,就去了李府一趟。 李府的人昨天也都收到了消息,李承德还高兴地多喝了几杯酒,也是白日他要上值没在家,不然定有许多话要嘱咐尹皓生。 尹皓生好运地躲开了未来泰山的唠叨,却没能躲开李老夫人的嘱咐。 当年李承德考中进士时,李老夫人别提有多高兴,差点就去买两个美妾以慰李承德这些年苦读的辛苦,幸好她和李承德都还没有完全失了理智,这事终归没成,家里倒是忙乱了好几日才平复下来。听说尹皓生高中,李老夫人感觉又回到那个时候,当然美妾的事她自主忘了,殿试相关准备的事她没忘。 其实这些嘱咐,尹皓生已经听师长说过一遍,也许过几天礼部的官员也会再说一遍,可李老夫人要说他也只能听着,时不时还要捧上几句。直说了一个时辰,李远英才找到机会让尹皓生脱身。 “祖母一定很喜欢你。”李远英不禁说道。 就算他对长辈心怀敬畏,在她们唠叨的时候还是会有几分无奈,没法像尹皓生这样一直好脾气陪着, “我一向有长辈缘。” 尹皓生打趣了一句,李远英一笑,越发跟他亲近了。知道尹皓生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见李萸,李远英主动帮着把李萸约到花园来。 尹皓生刚进府不久,李萸那里就收到了消息,她当即就想要不要出去避几天,她暂时还不想跟尹皓生见面。 这些天她总能听到尹皓生的消息,明明她也没有问,她们却说个不停。看旁人的意思是真觉得她和尹皓生即将成亲,好像连尹皓生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萸想不通里面这些弯弯绕绕的,她先前已经立场坚定地拒绝过尹皓生好几回了,他当时是听进去的,还说要退亲只是要等等,怎么等着等着就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她太优秀了? 想到这个,她咧了咧嘴,没法主动去否认自己的优秀,可一想到因为这个惹来麻烦,又觉得自己的这份优秀有点让她承受不起。 虽是如此,她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故意把自己的优秀藏起来,她都已经很低调了。尹皓生也没有亲眼见识过她的英武,就只看过她饭量大,要是他看到她跟湍杞道人打斗的场景,岂不是更对她神魂颠倒。也许是她打退鬼王的英姿太深入人心了,她也得承认那时她是挺帅的,也挺能吓退普通人的。 从这一点上,她倒是挺佩服他的勇气的,其他普通人看过她动手,都会避得远远的不敢再跟她接触,也只有尹皓生竟然会被她迷住了。 魅力太大也是种罪过呀,李萸无奈地想。 既然尹皓生是因为她的身手看上了她,她靠武力把他吓走是不行不通了;他也知道她的饭量,还帮她找过药材,她也没法用养她费钱这点吓退他;那她还能怎么说,说他太普通配不上她? 这事她心里想想就好,要让她真的跟尹皓生去明说,她又觉得烫嘴说不出口。 就算没什么可行的拒绝方法,让她避而不见,她也觉得不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怕了他呢。该害怕的是他才是,她有什么可怕的? 在房间大马金刀地坐着等了许久不见尹皓生来后,李萸又有一点烦躁,难不成他是真的怕了?怕了还敢来李府来,都来李府还不来见她,这是想干嘛?她就没见过同门的师兄弟去看中的异兽家门口走一圈最后什么也没做就回来了。 怂就别来,来就操起武器上呀,如果不是对象是她,李萸都想出面鼓动尹皓生几句,现在她只能安静如鱼,还得猜测尹皓生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小姐,公子今日花园的景致不错,劝你过去看看,莫要一直闷在屋子里。”秋桐进屋说道。 “知道了。”李萸皱眉应道,实在不喜欢出门不直接说出门,非得扯个由头,还来说她闷在屋里,她倒是想去街上逛逛,不是规矩不准她去嘛。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瞧着像是个晴天,抬头却不见太阳,还有阵阵寒风,把好不容易盼来的春暖都吹跑了。花园里有一些常绿植物,开花的花木却少。李萸来也不是来赏景的,不在意花园景致如何,也不怕乱吹的风,只要不是下雨天,她都挺乐意出门。 尹皓生已经是亭子里等着她,在某一段时刻,他以为她不会来了,甚至不会再理会他,两人的亲事也将在她的坚持下被解除……只要考虑到最差的可能性,在听到李萸出现在花园时,他便已经满足,不管她过来说什么,他也不会有什么怨怼。 李萸有时说话是挺损,许多人都见识过,不过现在她还想不好要跟尹皓生说什么,她已经想不出什么新的词来拒绝了。 无奈地朝天空看了一眼,她懒懒坐了下来,没有开口。她就不说话,看看谁尴尬。 尹皓生看她大马金刀地落了座,一手随意放在石桌上,一手轻轻叩击着桌面,哪怕她坐的是普通的石凳,还是坐出了顶位宝座的气势来,不由得有些想笑。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该笑,看李萸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收敛了神色,他倒是盯着她看了好几眼,见她目光落在桌面上也不朝他看,又有些想笑。 “我上榜了。”尹皓生忍不住想说点什么逗逗她。 “嗯。”李萸应了一声。 这事她昨天就听说了,还听好几个人来跟她说,还有问她讨赏的。又不是她得中,她们向她讨什么赏?最终她也没赏什么,倒是于姨娘挺乐呵,悄悄让厨房做了一桌酒席送来秋水院。众人也知道两人还没有成亲不能太张狂,再说府里还有一个没中的,还是收敛些好,有桌酒席吃就很满足了。 “之后就是殿试,殿试之后就要跑官。” 李萸也不懂这些,也没法装听不到,这怎么装,谁不知道她听力过人。 “嗯。”她又应了一声。 “你觉得将来是留在京城好还是外放去些小地方好?” 这个问题李萸没法答,谁知道哪里好,再说了,要是答了不就像是跟他在商量将来要如何,她才不上这个当。 尹皓生没等到她应声,就继续答道:“留在京城日子能好过些,京中的吃穿用度,别的小地方是比不上的,还能跟家人多亲近。不过也有坏处,京城规矩多,像你这样喜欢出门的,在京城一定呆着也不自在吧?要是去了边远的地方,就不怕这些,也没有人认得你,你穿着男装想上街就上街,想上山就上山。” 李萸的睫毛动了动,觉得这事听着有些吸引人。 “听说深山里灵气要比京城充足,对你的修行是不是更有帮助?” “嗯。” “可惜伯父任刑部尚书,无法离开京城,许是等将来远英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他会主动求外放给远英让路。朝中一向是如此,父子不可都在京城任要职。”尹皓生猜她不知道这些,大概也没有什么兴趣,粗粗说了几句就转了话题。前面本也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想说的是:“幸好你还可以出嫁,等你嫁出李府,便不用再守那么多规矩了。” 不得不说,不用守规矩这点非常吸引力,但是李萸也不傻,她就防着尹皓生又给她一通说,然后她就稀里糊涂的上勾了。 “你是不是想说只有嫁给你,才可以不守规矩?” 尹皓生也没有退缩,笑着问道:“不然呢,你觉得还有谁能像我这般爱重你?” 第129章 殿试 李萸一时还真答不上来,她有心想说也曾有不少大妖追求她想要跟她生孩子,但她也知道他们也许就是只是想生孩子,留下血脉强大的后代,跟什么情情爱爱无关。都是修行之人,妖族中为爱痴狂的有是有的却并不多,更多的是为了追求强大而疯狂。 也没有妖会认为追求情爱比追求强大更清新脱俗与众不同,许多妖都清楚要想护住心爱之人就更要强大,不然连追求的资格都没有。 李萸也想变得更强,倒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想护着的人,她就是喜欢强大之后再不受任何拘束的感觉。那些什么破规矩,谁爱守谁守,她才不想守,她非但不守,还想让所有人知道她不守规矩后不敢多说她一个字。 显然现在她还做不到这一点,不然也不会困在李府里。 刚回来的时候她还挺不适应的,就算知道府里都是她的亲人,她也没什么感觉,就如同跟尹皓生相处,旁人说了他是她的未婚夫是要跟她共渡余生的人,她还是觉得他是过客,其余亲人也都是她人生中的过客。如今这想法她也不曾改变,但不再纯把他们当成路人。 亲人和路人还是有差别的,哪怕相伴不了多久,却在她的人生中占据了不少时光和份量。 尹皓生原先在她心里的定位是小弟,就是负责做些杂事叫叫好,然后她分点好处给他。以前她带小弟都是这样。现在她的小弟想上位,她第一反应是他要的太多了,应该开除。可是他也不是她真的小弟,只是暂时呆在她身边帮忙,还是唯一一个能帮她处理杂事的。 以前跟过她的小妖不少,有一些天真活泼的,帮不上她什么忙,放着也不算太碍事;也有心思重的,想要让她称霸一方跟着沾光的,她又觉得不是一路人。真正合她心意,能帮忙又不烦人,她还相信不会反手插刀的就只有臭鱼。 她想着人家是龙王之女,不会图谋她什么,相处起来也挺自在,一起浪的时候也不必有什么顾忌,没想到臭鱼竟是想让她挡天劫,一直都是装的。 每每想到这件事,她都想去海里手撕锦鲤,但海里没有锦鲤,花园池塘里的那些瞧着就傻,她都不好下手。 现在她又一个认准的小弟给了她意外的一击,她真的也是茫然。 难道这是在暗示她所有事她都要亲力亲为,不能再把事情交给小弟了?但谁还没有小弟道童的,怎么偏她就这么倒霉?她要不要是学习怎么制符人,用术法造一个符人出来当小弟。 想到此术的艰难,她很是打不起精神来学。 她见过同门仿照师长制出来的符人,有几个长得……一言难尽,且许多都木木的,少了一点灵气。李萸怀疑这些符人也就只能做点粗活,让他们出门帮她找药材之类的,他们根本就学不会。 尹皓生就不同,他是真的很能干,也比她收的许多小弟更好相处,甚至比当初的臭鱼来往还自在。 现在回想,臭鱼有时会有些娇气,哪怕后来她都乖乖听李萸的,却总摆出一副她委屈自己成全李萸的样子来。尹皓生不会,他好像一直都很高兴,她说什么他都不恼。 果然是她魅力太大,李萸略有些得意。 尹皓生看她一直沉默也想不出话来反驳,猜她心里也是有数的,也认可了他的情义,并且没有排斥。李萸自己都没有发现,想到臭鱼背叛一事时,她气得想上窜下跳,但是想到尹皓生,她烦燥中带着些许无奈,却没想过要教训尹皓生之类的。 “我知你对亲事不上心,可能也觉得不是非得成亲不可,可你也不能总这么住在李府。且不说你这么做,旁人会怎么说李府,就是将来远英的亲事说不定都会受影响。你当然也能搬出来一个人住,说闲话的人却还是会有,最让你心烦的是你得一个人打理一个家。 家里的开支入账你总得有数,要是分你铺子田地,你还要关心铺子的盈利和田地的产出,哪怕是租出去,也要知道收回来的租子对不对,是不是有管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加了租中饱私囊。你总还有出府的时候,要是遇上恶奴,趁你不在家把你的房屋一卖逃匿了,你怎么办?” 尹皓生可不是在吓她,他说的都是一个人当家实实在在会遇到的问题。见李萸像是听进去了,他又继续轻言慢语地跟李萸说话。 “要是你出嫁,嫁给了我,这些事自有我帮你打理,你会过得比呆在李府时更自在。我知道你修行的事,也不会拦着你出门;又跟龙家和公良轩交好,能帮你留心道宫和僧门的事,要是有你会感兴趣的事件,还能提前告诉你。 我们成亲之后,相处方式由你说了算,我也打不过你。” 尹皓生笑着最后说了一句,却相信这句话是最入李萸耳的。 李萸当时就该死的心动了,仅剩的理智让她还是选择了拒绝。 “婚姻不是儿戏。” 尹皓生附和点头,说:“我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也不是儿戏,能跟你结为连理是我此生唯一所求,你若不曾厌了我,也不曾有其他看入眼中的男子,就多考虑一下我。” 李萸一时又不作声,她想到了以前看过的妖族之类的联姻,也想到婚事对修行者几乎为零的影响——只要不动真心。她以前没想过成亲这件事,就觉得要被人管着挺烦的,可尹皓生没有管她,给了她很大的自由…… “如果外放,你是更喜欢沙漠还是山野之地?”尹皓生忽然又问。 李萸本来想继续保持沉默,但是脑中一闪。 “想去海边。”她忽地说。 “那倒是可以去崖州。崖州是北地罪犯流放的场所,以前还闹过恶鬼杀人的事件,后来查出是一凶犯不堪欺凌所为。崖州的海产也便宜,你喜欢鱼虾吗?要是天天吃会不会腻?” “我要吃很多很多鱼,大鱼。”李萸说完,感觉自己又被尹皓生带偏,果然,她就不该跟他多话。 “好。听说海里还有海怪,若是你遇上了,也记得分我一口,我还没有吃过海怪的肉。” “行。” 不想跟尹皓生说话的李萸马上来了精神一口答应,就差拍胸口跟尹皓生保证了。她早就可惜过那些年被她弃之如敝履的妖兽,要是再碰上,她一定要把妖兽连骨头都不剩地都给吃了。 用离火烤一烤,总不会吃死人。 “你以前吃过特别的兽肉吗?” “也吃过一些。” 有些以肉质鲜美闻名的异兽,李萸要是遇上了也会弄一只尝尝,不过处理兽肉的事她都是交给别人,她自己那厨艺真的是白费了那些肉。妖族的一些酒楼也会卖好吃的兽肉,没混出点名堂来还吃不起,低阶的妖修只吃得起虫子。 李萸是不可能吃虫子的,好在她初到妖界时带的资源充足,靠丹药就能撑过开头最艰难的日子。 尹皓生像是对兽肉的味道很有兴趣,又问了李萸很多,李萸也一一答了。两人一直聊到天色将晚才结束,尹皓生离开时,李萸又渴又饿,催着厨房赶紧送点肉食给她。等她吃饱喝足了,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好像又没能让尹皓生死心,还被带偏了。 要不就算了吧,刻意去改变别人的看法还挺烦的,让人讨厌自己和让人喜欢自己一样难,这都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是什么样的不遮不掩就摆在他面前,他讨厌也好喜欢也好,她其实并不在意。她不曾刻意去讨过谁的欢心,现在有人被她的优秀所折服,她也懒得劝阻。 她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劝他擦亮眼睛多照镜子吧? 而且尹皓生的提议还挺吸引人的,说实话,他自己都不在意亲事成了摆设想要娶她过门替她服务,她为什么要拒绝?她又不是给不起好处。她能给的功法,足够抵过一切,要是换个世界,说不定光凭这个就能换来财富和奴隶。 以前就是别人要送,她还懒得收,免得还得自己打理,尹皓生现在愿意接手,她还能松口气,唯一的问题是他想以夫君的身份接手。 接下来几天,尹皓生都要去礼部学规矩,没有再去李府。他知道李萸这里不能逼得太紧,从她的反应看,她也不是太抗拒跟他成亲这件事,再磨几次也许就成了。 转眼就到了殿试这日,殿试要考一天,天没亮就要进场,要午后才结束。 尹皓生等贡士等候在皇宫外,直到进场时间到了由内侍指引入宫去保和殿。 考试开始前,他们还会参见圣上,中间有一段时间圣上要去早朝之后再返回,并不会在考场坐上一天。以防在宫中内急,贡士出门前都不敢多吃多喝,甚至还会吃有缩尿作用的食物。考到中午,宫中会准备饭食,是最简单的馒头和清水。 明明整个殿里都是人,他们吃东西时却没有太多声响,有些人尝过味道也就不再吃了。 尹皓生不急不缓地吃着馒头,甚至想分辨馒头中有没有什么异常药味,哪怕闻不出什么来,他也不敢多吃。也许圣上不见得记得他这个人主动下令做什么,但宫里多的是爱动心思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盯上他。 就在他做完所有殿试的策论题,准备抄写答案时,便听到了不少脚步声由远到近,想来是圣上带着朝中重臣来视察殿试了。尹皓生垂下头,全神贯注做自己的事,哪怕有考生因为圣上在他身边停留吓得打翻了砚台,尹皓生也没有抬头,一心只想着如何把答案写得更漂亮。 写完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所写无误,等卷子上的墨迹干了便交了卷。看着卷子糊名后,他不曾抬头多看一眼,提着考篮离开了保和殿。 殿中已经有一大半人交卷离开,他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说不定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进宫了,尹皓生离开宫门时暗想,脚步不由轻快了起来。 又过了五日,殿试的成绩出来了。 在太和殿举办的传胪大典上,皇上点了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为状元,又点了年纪不大的官家子弟为探花,榜眼来自江南大族,倒算是雨露均沾。 殿试第四名任传胪官,负责唱名。新科进士依次被念到了名字后,照礼部先前教的从原先的队列中出来,站到殿中行跪拜礼。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礼服发下来的进士服,料子看着光鲜,其实质量一般。这身衣服也就穿这么一次,不像正式的官服将来要穿好久,料子用得也好。 尹皓生穿着进士服站在贡士之中并不打眼,等传胪官唱到他的名次时,他出列谢恩,再站到已经出列的进士队列中。是的,他是二甲进士,排在殿试第一百三十三名,是二甲最末一名,在他之后出列的都是同进士。 传胪大典结束后还有一些礼节仪式,排在最后面也最得京城百姓关注的就是进士游街。每次新科进士游街走的都是规定路线,道路两边早就安排了兵士守护防着太多民众围观时出意外,沿途的茶楼酒馆也被人包下,不管家里是否有人参加春闱,百姓都爱来凑这个热闹,看看新出炉的进士有哪些。 李萸现在也在一间茶楼之中,她还奇怪怎么卫氏会叫她一块儿出门,到了一间平平无奇的茶楼二楼包间后,下人还给了她一篮子鲜花,就挺古怪的。直到听到隔壁房间的小姐议论时,她才知道等会儿新科进士会从楼下过。 “小姐,记得等会儿把花扔给二公子。”秋桐说,语气中隐隐有些兴奋。 知道要来看进士游街,她就一直激动着,都不记得要嘱咐李萸。平常秋桐也少有出府的时候,也是头一次看进士游街,听说比元宵还要热闹,会有礼乐随行,沿途百姓还会不要钱似的扔鲜花、香囊、手帕,甚至还有人扔果子的。怕有些人扔得果子太重打伤了人,官兵会事先告诫,但每年总会有不听劝的。 第130章 婚期 “快看,探花郎真是一表人才。” “那不是纪府的公子,去年他的次子是不是刚出生?” “那位大人倒是看着年轻,风姿更在探花之上!” 李萸听着隔壁包间的几位姑娘时不时品评从窗下经过的新科状元,一时有些无语,想不到大家闺秀讲起悄悄话来也没有那么含蓄,想来她们是不知道隔壁有个耳朵特别灵的,她们说的那些都被她听到了。 随着她们的议论,各种鲜花也是一把把地从隔壁窗户往外扔,不过到了后面她们偶尔扔几朵,大概只扔给她们看着顺眼的。也是,照她们的扔法,就是有一屋子的花也该扔完了。等新科进士的队伍行进一半,隔壁再没有扔出花来,倒是还会扔果子,夹在花堆中也没有人发觉。 小颗的金桔之类的水果扔完了,她们就开始扔大的,等尹皓生到的时候,她扔的是苹果。苹果夹在从其他窗口扔出来的红花中,不太好分辨。 “小姐,还不扔吗?” 秋桐提醒了一句,眼年着尹皓生就要骑马从窗下过去了。她是挺想扔花的,尤其是状元经过的时候,可是李萸不扔,她也不敢抢在李萸前面扔。 李萸本没有扔花的打算,看到隔壁扔出了苹果要砸到尹皓生身上时,她才拿了一朵花对着飞行的苹果扔去。苹果被花朵一撞,离开了原本的轨迹,砸到了对街守护秩序的官兵身上。 “谁扔的苹果?”官兵吼道。 “糟了。”隔壁姑娘吓得离开窗前不敢再动。 “小姐,你扔了什么花?” 秋桐没听进隔壁的动静,还在奇怪她明明看到李萸扔了什么花出去,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红花。”李萸随口说,朝街道看去时正好对上尹皓生带笑的目光。 李萸目光一动,随手拿了一朵花扔了过去,正好扔到尹皓生的怀里。尹皓生搂着怀里红艳艳的牡丹,笑着戴到了官帽上。 街道两边百姓扔的最多的花就是牡丹,不但意头好,颜色也富贵。尹皓生顶着那朵硕大的牡丹,在队列中不算稀奇,李萸却看出不同的意味,总觉得她挑的那朵是所有花中最鲜艳的,戴着那花的尹皓生也是所有新科进士中最神气的。 收回目光,她挑剔地盯着篮子里剩下的花,感觉自己刚刚随手一拿就拿走了最鲜艳的,剩下的都不怎么好看。 “小姐,剩下的还扔吗?”秋桐问,尹皓生的身影已经远了,再扔就只扔给别人了。 “你扔吧。”李萸说着就退回了桌前,跟卫氏默默吃茶。 卫氏瞟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她还以为李萸会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活动,想不到李萸挺平静,看来她对这个庶女还是摸不透。 秋桐是真想扔花,一个人却有些不好意思,见还有两个小丫头也跃跃欲试,就招手叫她们过来一块儿扔。两人询问地看了香云一眼,见香云点头后就和秋桐去了窗户边上。 每年新科进士的队列得到鲜花最多的肯定是位列前茅那几位,群众的力量是无限的,自家人又能扔得了几朵。后半段的队伍就显得有些冷清,尤其是同进士们,心情尤其矛盾,里面有很大一部分还在马背上后悔殿试没有发挥好早知道还不如不考,要是现等三年说不定就不是同进士了。 就算得了几朵鲜花,他们也没有多高兴,至少没有扔的人激动。秋桐也没管他们,顾自扔得高兴,配着前头传回来的欢呼声,也算是享受了这欢闹。 三年一度的科举随着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结束,渐渐淡出了百姓的关注,若干年再回看,又有几人还记得当时的三甲都有谁。不过当时被惊艳了的时光,总还是有人记住的。 李萸也记得,就算她不记得,卫氏也会提醒她。 回府后,卫氏就把李萸叫过去,单独跟她聊了关于亲事的安排。她今日陪李萸出去,也是想看看两人的关系现在如何了,如果不是形同陌路,就可以着手准备婚事。她也得问问李萸的意思,免得李萸还有其他想法,要是等一切安排好了再露出来,她可没法子收场。 自李萸恢复神智后,两人相处不算融洽,但也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卫氏也不知别家的修行者在家是如何的,在李萸离开的日子里,她也多方打听过,知道有些人家修道后就再不回家,顶多在过年祭祖的时候回家露个面。也有一些修行者是终身不嫁娶的,卫氏先前也知道一些,猜测过李萸是不是这一种,后面见她也没有再提取消婚约的事,就不再多想。 成亲是可以成亲的,嫁给谁就不一定,卫氏怕李萸对尹皓生没有那心思,最后逼着她反倒让她偷偷离开李家。不管怎么说,家里有个修行者在总能让人安心许多,尤其是像李萸这样连道宫都要礼让三分的,她也不想为了亲事跟她冲突。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但面上她不能露出这样的意思,免得让李萸钻了空子。 “二郎如今也中了进士,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大约就要完婚,你有什么想法吗?”卫氏问道。 李萸能有什么想法,她现在什么想法也没有。 见她沉默,却不是十分抗拒的模样,卫氏又问:“你们最近相处的怎么样?” “相处得挺好,像兄弟一样。”李萸迟疑地说。 “那就好。”卫氏满意地点头。 这答案跟李萸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卫氏会说她几句或者面露不解。 “这样真的好吗?”李萸反问,她记得曾听人说过当了兄弟就不能再当夫妻了。 卫氏淡淡一笑,说:“男人不一定会爱重自己的妻子,却一定会看重自己的兄弟。女子也不应该把心思都放在情爱上,与其找一个你想为他掏心掏肺的,还不如找个像兄弟一样,可以有商有量过日子的。” 好有道理的样子,李萸暗忖。 “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现在对你千依百顺,不代表以后也会如此。你也不必忧心这些,现在成亲,将来的日子总不会比你还痴傻的时候嫁过去更艰难。你有一身的本领,就是尹皓生将来纳亲生子,与你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卫氏不提,李萸还想不到这些,当即她就皱了皱眉。 “他还敢纳妾?” “除非你有本事能劝住他。” “我有。”李萸一脸自信地说。 卫氏想到了什么,提醒道:“我说的是‘劝服’,可不是让你去把他打服。” “都一样。”李萸皮笑肉不笑地说。 卫氏看她似真的介意这事,脑中想了一圈,面上越发和缓了。李萸会在意,说明对尹皓生还是有情义在的,既然两人情投意合又有婚约在,这亲事便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他可曾跟你说过成亲后会从侯府搬出来?”卫氏问。 “以前提过。” “虽说对公婆要孝顺,但多少女子盼着跟夫君不受管教过自己的日子。若不是知道他会搬出侯府,当初老夫人也不会同意你们的亲事。” 不过就是搬出来,两人成亲头几天还是要住在侯府,逢年过节的也得回去吃饭,一些该守的礼节总得守。卫氏本想跟李萸说这些,又怕吓着她,让她再无成亲的念头。一个对父亲嫡母的话都不怎么听的人,让她去孝顺公婆,似乎不太可能。 这些事她只能找远英让他跟尹皓生先通个气,以尹皓生的周全,当能帮着遮掩一些。 两人就是要成亲,也不能是女方先提起,免得显得李家女恨嫁,传开了又让人笑话。经上回侯夫人来李家压了老夫人的面子,老夫人就不想再过问李萸的亲事,事情就落在了卫氏身上,卫氏也没法直接去提,还得找交好的夫人去递话。 卫氏和李萸谈过后,倒没那么急着安排,想先问问尹皓生的意思,他的终身大事似乎是以他个人意见为主,侯府也不会替他打算太多,要是如此,就得看他跑官的结果。要是他留在京城,倒不差这几天,可以等他官职下来了再安排成婚的事,要是他要外派,那倒是要早做打算了。 卫氏这边还没有找好恰当的时间,尹皓生就派人来询问,说是侯夫人有事上门,不知她几时有空。侯府人找她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两人的亲事,卫氏一听很是满意尹皓生的上心,想来不是他自己催着,王氏也不会主动张罗这事,她那侄女还在侯府住着呢,当谁家不知道似的。 卫氏也不拿翘,回说这几天都有空,王氏也就定了第二天来访。 这事卫氏也跟李承德和老夫人说了,两人都让她处理,就连得了消息的于姨娘也没多嘴一句。于姨娘满脑子想的是嫁衣挑什么料子好,李萸能不能乖乖听话绣上几针,旁的事她也不乐意问也不懂。 王氏来李家依旧打扮得贵气逼人,就如同卫氏猜测的那样,她本意并不想来,但安国侯一直催着,语气渐渐失了耐心,她就知道她不得不来。 当初她刚嫁到侯府时,也有过拢住安国侯的心让他事事顺着她心思的日子。两人差着年纪呢,她长的又不差,不然怎么会挑了她嫁过来。 可惜这宠爱消散得很快,她也是失望过几场后才发现是她想岔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管她多好都没用。重要的是她得有自己的儿子女儿,将来他们可以能分到一些家产,她以后的日子才不会太难过。 她倒想再去争一争,不然也不会想跟老二搞好关系,结果路没能走通。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联合老二把老大搞下去,再让自己的儿子当世子,再阴毒的法子她就是能想到也没胆子做。 刚进门时,老夫人就敲打过她,说侯府已经病逝了两位侯夫人,不差第三位。老夫人虽已经不在了,但这话她记得,安国侯也记得。不管她心里对这亲事多不满,没有人接茬,她一个人也闹不开,索性就随它去。 卫氏看她神色,就知王氏仍不乐意这么亲事。卫氏也没说什么讨好的话,淡然地应对。 亲事上需要商量的事情有许多,一般会请媒人到场从中斡旋,要是两家关系好也可以直接聊。李尹两家自侯府老夫人过世后,关系就算不得好,王氏过来还想着提些要求为难李家。卫氏一向淡然,却也不是好欺负的,三两下就把事情打回了过去,就是王氏气恼起来说要让婚事作罢,她也不惧。 “倒是我见识浅,不知道如今婚嫁是这样的规矩,还以为是卖儿卖女的人家才会如此。侯府的规矩也是如此吗?我倒不曾听老夫人提过。” “这门亲事是两位老夫人定下的,侯夫人要是觉得老夫人定的亲事不好想退,我们也没有旁的话可说,出去也不会多嘴一句,不过是王家的规矩与别处不同罢了。” “名声什么的,侯夫人都不惧,李家小门小户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王氏顿时没了脾气,她虽说有个侯夫人的名头,出去赴宴却还没有儿媳妇混得开,说到底还是家世不够的缘故。李家比王家也好不了多少,偏王氏也不敢说她什么,若是事情办砸了,她回府讨不到什么好,卫氏却是不怕什么,到底是庶出女,如果是亲生女人卫氏断不敢这样硬气。 王氏暗恨,却拿她没办法,婚事的事也大概定了下来。 这些事,家里会出面办,待嫁新娘是不必露面说话的,李萸听到消息时已经是媒人正式上门下聘,还送来定好的婚期。她一听婚期已定,就在五月初二,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她还没有想清楚呢,怎么婚期就定了,还定得这么近,她这身体不是才十九嘛。再一想,十九在古代是不算小了,她就是没想到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丝滑到她不敢想象。 秋桐来传了消息后,见李萸也没个好脸色,连她也不想笑得太开怀。 第131章 她不承认 “小姐,女子迟早都会出嫁的,你今年成亲正好。”秋桐小心说,后面本来想跟一句,早点成亲,再赶紧生个孩子,要是年纪大了,该生不了了。 但李萸显然没心情听这些。 “什么正好?我觉得不好,能不能推迟到三年后?” “小姐,要是姑爷外派赴任,久久才能回来一次,难道你想三年都不见他吗?” 三年见不见的,李萸倒是没多大感觉,就是想到三年吃不到他送的东西,日子会有些难过。而且秋桐提到外派,李萸就想起之前尹皓生跟她说的话,要是成亲之后能离开京城,倒也挺好的。 怕李萸抗拒完婚,秋桐想了想,大着胆子劝道:“小姐,你要是真不答应,让姑爷等上几年再成亲,姑爷也许就被人其他女人骗走了。” “他又不傻。”李萸不咸不淡地说。 就算她不想承认,心下也已经认定了尹皓生比她聪明,这样一个人若是被骗走了,只能说他是自己主动想被骗的。不是有句话叫你叫不醒想装睡的人,同样的,你也拦不住主动求骗的人。 同样是人,怎么就有那温柔似人贤惠得跟菩萨似的,还凑巧让你遇上了,你还信了……这是对自己的运气太自信? 李萸在妖界见多了骗术,骗人的不仅有妖族也有人族,那些明白自己被骗顺势而为各取所需最后全身而退的,当得起一声称赞,而被骗得连渣也不剩的,能得一两个妖的同情就算不错了。 在妖界呆得久了,李萸跟妖族的想法渐渐相近变得冷酷,偶尔想到自己是人族时,也不会为了显露人族的高高在上故意让自己有人情味。她以前也没怎么体会过人情味,隐仙门的同门也没有几个是人族。不管出身何族,相处起来不就是那回事。 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保持距离,不必强求,也不必怨怼。就像是自然界会有相克种族的存在一样,并不是所有生灵都必须和睦相处,哪怕他们生出了灵智,有了自己的选择,也不是非得去对抗命运。 李萸以前不曾想过结交谁,也没有什么目的,大概是因为隐仙门武殿的殿主就是这样一位一心追求强大的人,她也会想成这样的存在。 出来历练后,她在妖界感悟良多,倒不是非得找到回隐仙门的法门。若是能回隐仙门打败殿主,当然会是她一生所求,但有一个她永远打不败的对手高悬于她的前路,能给她前行的动力。 被臭鱼暗算差点湮灭后,她倒是想回师门,主要是想从师门寻得帮助,找到方法探得臭鱼所在的位置方便她寻仇。可如果她能在此方世界找到方法,她暂时也就不回去了,免得让师兄姐知道她被暗算的事笑话她。 她的这些同门呀,本性都不差,也好相处,就是多长了一张嘴。 她在抱怨这些时也不想想,她的嘴有时也是多长的。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一些缺点,却仍是对尹皓生信心满满,除非有人用术迷了他,不然凭他的脑子,应该不会抛下她移情他人。 秋桐听出李萸的自信,反倒越发担心了。她这些日子也跟香云学了不少,知道男人少有从一而终的,要是李萸认定尹皓生是特别的那一个,总有一天要吃苦头。 “小姐,姑爷是对小姐很好,可是难保他没个从小长大的房里人,或者青梅竹马的表姐妹、还有偶尔外出救下的漂亮姑娘……”还有酒楼里的那一些,秋桐都没好意思张嘴说。 不怪她有这样的担心,就拿李承德来说,跟京中其他官员相比,他已经算是个难得清正的人,却还是有两个妾室,还有一个秦娘子,等她怀上了也能成为姨娘。当然,朝中也的确有几位官员家里没有小妾,要么是因为家有河东狮,要么是真的穷养不起。 要是能豁出去不要名声,李萸大可以当个河东狮,她也有这个实力,就怕她担着河东狮的名,却不知夫君早就在外面金屋藏娇了。 李萸听秋桐说了一堆,认定秋桐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她以前就见过这种神经兮兮的女妖,男人多看别的女性一眼,她都认定男人是想偷吃。她能记得是因为那男妖也看了她,女妖上前跟她吵闹,她一气之下就把两人都打了。 妖族还是很抗揍的,她只要不动离火,顶多让他们受点皮肉伤,死是死不了的,连修为都不会受影响。打过一架后,他们就清醒了,知道小情小爱的没有命重要。 人就没那么抗揍,尹皓生是知道她的武力的,他有那个胆子做那些事吗? 不过没有胆子,不表示不想呀…… 李萸想到这个,心里也有些别扭。又不是她找上他的,他巴巴地跟过来,为她做这做那的,结果心里却惦记着别的,这行径跟以前她手下的几个二五仔有什么差别。 想到这个她不禁有些火大,气了一夜没法好好入睡,连婚期已定的事都忘了。 她是真心把尹皓生当成自己人,不管是小弟还是夫君,他都得听从于她以她为重,要是他对别人也如此,那就是有二心,她是绝容不得这样的人在身边的。 本来她不缺人——虽说现在她是缺的,但也是她名头还没有打出去的缘故。偏偏她不能放出风声去让世人知道她的厉害,要是这么做了,会带累李府的名声。她是不懂有她这么厉害的女儿在为什么还会拖累名声,此方世界就是这么怪,女人要是强点就会被骂。 尹皓生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他到底对成亲这事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不想当小弟而想当她的夫君,那就更不该有二心了呀。难不成她以为她会像卫氏和于姨娘那样,乖乖呆在后院里由着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卫氏还主动给李承德纳妾,听说世间许多女子都是这么做的,就是选的妾有美丑之分。她是绝对没法做这样的事的,这也太傻了,要是嫌男人麻烦,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之外就好,何必还要自己给自己添堵,也不知她们是从小学了什么变成这样。 她觉得她们这么做太压抑天性,可是她连自己亲娘都没法劝服改嫁,更何况其他人。 她也劝不住尹皓生,让他安份当小弟他不肯非得当她的夫君,她还能相信他的忠诚吗? 这些事想是想不出答案的,李萸宁可当面问,要是他说谎了将来她至少有个出手教训他的理由。 挨到吃过早饭,李萸趁秋桐没在就偷偷去了安国侯府。 也是凑巧,她偷摸进侯府后没找到尹皓生,倒是先见到了在花园里看花的王姑娘。 “呀,有虫子!” 花园里的一声惊呼吸引了李萸的注意力,她脚步一顿,看到有人跟她一样不喜欢虫子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她不想承认自己跟其他柔弱的女子一样,又想看看怕虫子的女子都什么样,有没有一二处像她。回想她认得的女性,怕虫子的真没几个,还有不少女妖喜欢吃虫子。 万物的悲喜并不相通。 女子的惊呼也吸引了打理园子的婆子,她们忙过来赔罪,王姑娘倒没有说什么,她身边的丫头却像是吓得不轻,数落了婆子一通才陪着王姑娘离开了。等她们走远了,婆子啐了一口。 “也不知是哪里来打秋风的亲戚,真拿自己当成主子了。” 哪怕王姑娘一句话没说,却也要得了她的同意底下的丫头才敢骂人,两个婆子在侯府呆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点也看不出来。王姑娘甚至连假惺惺劝几句都不愿,可见是真瞧不上她们。哪怕她们的确是下人,却也是侯府的下人,小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说出去哪里有她们体面。 “谁让她攀上府里的公子了。”另一个婆子不屑地说道。 既然怕虫子的真是娇小姐,李萸也不想多留,刚要走就听到这么一句,她不由停下脚步,继续在暗处听两个婆子说话。 “已经攀上了?不是才刚撞上?” “差不离,后面又在路上碰到过一次,那眼神……”婆子啧了一声,没有多说下去。 “那模样也不怎么样呀?” “不过是贪新鲜罢了,”婆子一脸看破一切的表情,说:“过些日子自然就淡了。这些小花小草的,哪里有正头娘子要紧。” “那边倒也大度。” “不然又能如何?” 婆子所说的那边自然是指陈氏,既然是说小话,有些人名就不好说得太明白,免得让旁人听了去多生事端,可惜这话落在李萸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她们这是在说她拿尹皓生没有办法? 冷笑一声,她几步到了尹皓生住的院子,院中还留有他的气息,但他的人却没在。他要忙成亲的事,又得跑官,这些日子白天他多半是不在家的。 李萸到了也没有走,尹皓生的房间也没有人进来,她就在桌前坐着,等他回来了好好跟他算账。 她向来没有等人的耐性,坐了没一会儿,心下越发恼火,却苦于没法联络到尹皓生。正生着气,她猛地听到门上响了一声,知有人要进来,她立马飞身上梁藏了起来。 进屋的是负责打扫尹皓生屋子的下人,洒扫一番后,他们便又关好门退了出去。 确定不会再有人进屋后,李萸从梁上下来,等人的位置也从外间的桌前换到了里屋的榻床上。刚刚发火的情绪被打断了,李萸此刻已经没有那么生气,还开始反省为什么自己刚刚要生气。 之前她一直把尹皓生当成小弟,既然他只是小弟,他跟其他女人牵扯不清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想成亲这事是他提的,她一直没有答应,不曾把他当成未来夫君看。既然没有这一层亲密的关系,他跟其他人亲近,她有什么好气的? 她气的到底是什么? 她一个修行之人,会因为好武,动不动就跟人起冲突动手,可是跟尹皓生——一个她都不屑动手的人,她为什么要多花时间跟他生气。 修行之人都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让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李萸的脾气看着大,却不过心,这也是一种让自己摆脱情绪控制,不生心魔的方法。到现在为止,唯一让她记在心上的,就是臭鱼背叛她的事,毕竟是差点害她身死道消的大仇,不是轻易能平息的。 她恼恨没法直接找上臭鱼报仇,却也知道幸好她现在跟臭鱼相隔甚远,要是还在妖界,她能不能活到有机会报仇还不好说,还有可能因此生怨害修行止步。 这也是她现在冷静下来了才想到的,她此刻的冷静像是将她带入了加速修行的过程,让她的识海一片清明。 她看清了自己的怨,看清了自己的怒,却还是无法定义自己现在对尹皓生的迁怒。唯一让她确定的,大概就是尹皓生干扰了她心绪一事。 她还要继续修行,心性怎么能乱了,要是真有想迷惑她的东西斩了便是。 她在妖界遇到迷惑人心的精怪便是直接动手斩了的,什么怜香惜玉,那根本不存在。 不过这里不是妖界,尹皓生也没有迷惑人的手段,他就是一个平常人。可是这个平常人,曾经也向她动过手,差点害她神魂不稳离了肉身;会不会他还有其他隐秘的手段,才会让她生出别样的情绪来。 如果他敢动手,就不要怪她砍断他的爪子! 她微微眯了眯眼,旋即又放松了下来,连漓山山神都在她面前没藏住恶行,尹皓生一个没有修为的人要是对她动手,她早看出来了,她的离火也会有反应。 她能在湍关泽顺利结丹,可见身上并没有中什么咒术。她现在的情绪与术法无关,至于出现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总不能是因为情爱,她难不成是看上尹皓生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自己飞快地拍飞了。 这不可能!她不承认! 第132章 不上不下 尹皓生在京城似乎小有名气,可是拿出来放在她曾经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修士中,只能算是末位中的人物。她不会因为尹皓生是人族因而看高他一眼,也不因为对方是妖族就有心疏远,可她的确也不曾对妖动心过。在妖界,因为她的强大而追求她的妖也有不少,后来他们要么吓跑了要么成了她的小弟。 她没有跟人成亲的心思,却也没有排斥,就是顺其自然,要真有想成亲的那一天她也不会抗拒。 那一天还没有到。她和尹皓生的亲事是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她还不想成亲。 “公子。” 听到院中的下人打招呼的声音,李萸猜是尹皓生回来了。她想到了两人的亲事,又想到了那位王姑娘,手上不由附上一层离火。 很快她冷静了下来,对付一个普通人,没必要用上离火。收了神通,她又不知不觉把乌牙棒握在了手里,还挥了几下试了力道。 不行,一般人杠不住一下,李萸暗想,马上又把乌牙棒也收了起来。不过是尹皓生,她就是赤手空拳也打得过,就是得防着自己下手太重。其实重了也就重了,难道世上没了尹皓生,她的日子就不过了?留这样一个人在世上,才会影响她的修为。 凡是阻碍她修行的,皆该被斩杀。不拘于心外之物,让道心无挂碍、无执迷。 眼中闪这一抹凌厉,她右手持掌,在屋内静静地等着尹皓生进屋。 往常尹皓生从外面回府会先去内室换身衣服,就算他在府里一向安静,许多人也都避着他,但院中该有的人手还是备齐的。他屋里没有什么通房丫环,却不缺侍候的小厮,平时侍候他起居的就有四个。 长青这样已经能在外面独当一面的随从,并不必做这些杂事,负责端茶递水的都是年纪还小派不上大用处的少年,他们有一些是侯府家生子,身契捏在王氏手里,有一些是侯府进新的下人时尹皓生自己挑的,身契当初就给了他,将来也是要跟他一块儿分出去的。 不管身契在谁手里,他们还在侯府一日领的就是侯府给的月例,连尹皓生高中时多赏的月例也是侯府出的。 怕他们之中有一二对尹皓生并不尽心,院里还有专门的人盯着他们,也不准他们单独进尹皓生的房间,一些紧要的东西也不经他们的手,免得他们动手脚。 尹皓生从外面回来,也是长青先一步进屋,免得底下人疏忽,让屋里进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当他在里屋看到李萸时,心下便咯噔一下,却也不见慌张。他跟着尹皓生与李家来往已久,知道李萸是修行者,也知她神出鬼没的功夫不比龙旭臣差。回头朝尹皓生看了一眼后,他便吩咐要跟着进屋的几个小厮去忙别的,自己到门口准备出去。 尹皓生见他这样安排,就知道屋里有人。以前会悄悄出现在他屋里的只有龙旭臣,如今龙旭臣开了窍可以修习术法了,有些日子没来找他,其中也有怕扰了他科举的缘故。现在春闱已经结束,龙旭臣说不定会来找他。 为了展示他新学的术法,龙旭臣也许会挑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尹皓生暗忖,难道是他猜错了,他竟然只是避开了侯府的耳目出现在他屋里?没有选更特别的方式。 直到看到内屋坐在桌边的李萸,尹皓生才知自己猜对了一半。 李萸微微皱着眉,脸色不怎么好,也不知是等得不耐烦了,还是本就心情不好。 长青识趣,怕打扰两人说话悄悄退出屋外,在门口守着免得别人闯进去。 像是没看到李萸的脸色,尹皓生微微一笑,说道:“倒是巧了,我原想着去李府找你,你便来了。” 在他不曾预想的日子里能见到她,便是一种恩赐,他又怎会去怪她心情不佳。若是她心情不好是因为他,他自当好好哄她开怀;若不是因为他,他也该开解她几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一边生闷气。 李萸的右手松了下来,她在尹皓生进屋的时候,已经打消了自己多余的杀意。她得找到更好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让问题扩大。 可她总归还是有些气恼,恼他身边有这么多人在,她都没法跟他好好商量。好在那些人都去了屋外,现在屋里只剩下她和尹皓生了,她却还是生气。她还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怎么就清好场了。就像她还没准备好跟人比斗,却被拱上了擂台。 要真是擂台还好了,打架什么的,她都没在怕的。 她的脸阴沉得太明显,尹皓生也不能假装没发现。 “谁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骂他。打我是打不过的,只能你自己动手了。” 李萸瞟了他一眼,见他笑得温和,觉得有些刺眼,不由转开头,心情也越发复杂了。 其实要说生气,她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她也说不出生气的理由来,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发生值得她生气的事。可是她胸口就是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闷得她难受。她不知要怎么排遣,也不知它从何而来,一切莫名其妙的,像是她得了什么大病,可她明明就没有生病,也没有中邪。 “让我猜猜是谁,”尹皓生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她的表情,也没有别人在,没有人能说他孟浪,他也喜欢与她私下相处的时光,甚至想要逗逗她,“能让你生气的,肯定是你不能动手,要是能动手,你也犯不上生气,世上又没有人能在武学上胜过你。” 这倒是的,李萸想,心下有些得意,至少尹皓生是知道她的厉害的。 “那些让你不想动手的人,除了你的亲人,也就只有快要跟你成为一家人的区区在下了。” 李萸抬眼横了他一眼,见他似忍着笑,眼中却藏不住得意,脸上便升起一股热气。 “谁给你的脸?一般太弱的人,我都不会随便动手。” “也是,你一向是最讲道理不过了。”尹皓生马上夸了一句,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浓了。 他这话李萸半点不信,哪怕她自认是个讲道理的人,可是外面的人却少有这样想的。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婚期太近了?”尹皓生问。 他在婚期定下时便想过李萸会不会觉得这个日子太近跟他生气,还想着这几天去李府一趟问问她的意思,想不到她竟自己上门了,只是看她现在的表情,似乎也不是为了婚期的事来的。 李萸现在脑子也有些乱,她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她来是想求一个什么答案? “崖州的县令今年便要致仕了,我已经在活动,那地方也没有人要去,不出意外我就是下一任县令,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块儿去。”尹皓生好声说着,又问:“你还想去崖州吗?” 李萸闷闷地点了点头,她还是想去的。 “你想跟我去吗?我虽武力不如你,但多少也能帮上你的忙,让你在外面呆着不会太艰苦。” “我是修行之人,一点也不怕苦。” “我却见不得你受苦。我能为你做的本来就少,总不能连这点杂事都看着不动,你若是嫌我碍事,我小心着点不惹你的眼就是了。” 李萸抿唇,不再作声。她已经放弃了,她根本说不赢尹皓生,倒也不会被他的话气到,就是被堵得什么话也答不上来,心情也不上不下的。 尹皓生留心她的表情,一时不知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 记得小时候,白氏发火时喜欢砸东西,他喜欢的一个杯子还有他用私房钱给白氏买的小玩意儿都被她砸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害怕也有,伤心也有。怕他被砸伤把他抱走的嬷嬷会好声哄着着他,在以为他睡着的时候,跟屋里的小丫头说白氏发火的原因。 他听着听着也就真的睡着了,那时他对这些并不上心,就盼着父亲早些回来,只要父亲出声哄一哄,白氏就不会那么吓人的乱砸东西。 可是父亲也不会次次都来哄着白氏,两人吵得最厉害的那次是白氏对尹皓然动手,让人把他推进了湖里。 那次,照顾他的嬷嬷没敢跟小丫头议论,他躺着榻上假装睡着了,却迟迟没有睡着。 怕白氏再下手,尹皓然被老夫人接去她院里的厢房住着,他也被老夫人接过养了一阵子,大约是想让兄弟俩和睦。白氏不乐意,跟老夫人也闹过几次,私下当着尹皓生的面没少说咒老夫人早死的话,尹皓生有时候想,要是白家没有倒,白氏也许真的会动手。 就算是自己的生母,他也说不出什么替她开脱的话来,也没脸留在侯府。 他时常盼着成亲后离开侯府,像是成亲了就能把过去割舍了一般,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过以前的日子罢了。可是李萸让他的未来多了许多可能,他现在甚至都想象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一切似乎都是他未知的模样,好像他真的重新活了一回,认识了新的万物。 就连生气的方式也很新鲜,李萸总是气呼呼的,尹皓生却从没有见她打骂过谁,也没有见她砸东西,可是她又好像总是在生气,都不知她哪里来的气性。他想要伸手顿顿她微鼓的脸颊,又怕动作太过孟浪。 “再有两个月,我们就成亲了。”尹皓生忽地说,带着期待看着她,“你以往不曾上妆,可是因为怕麻烦的缘故?以后由我来替你画眉可好?” “画什么画,我从来不画。”李萸没好气地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想去看他的表情。 她都不必抬头,就知道尹皓生肯定微微笑着,不管她说多重的话,他都是这般,也不知是在看不起谁。她微微抬眼,有心想瞪他,很快却又败下阵来。 “太可惜了,”尹皓生感叹了一声,又问:“你要染指甲吗,我也可以去学。” “不染。”李萸怕他继续问下去,快速说:“你可以去学做菜,这很要紧。” “好,我去学。崖州多海味,我学学要怎么做才好吃,免得你吃腻了。” 李萸这回没有说话,她想说自己没那么挑食,可是想想在湍关泽吃的那些食物,她感觉自己还是有一丢丢挑食的。既然尹皓生要学,那就去学,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她自己是没指望厨艺能变好了,便只能指望尹皓生。 “期待吗?”尹皓生笑着问。 李萸感觉他说的不是厨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人总是奇奇怪怪的,话里像是藏着什么,她一向不爱深想,碰上尹皓生似乎越发如此,似乎他那些藏着深意的轻飘飘的话,并没有值得她忧心的内容,里面藏着的东西不会危害到她,她也不必知道。 她没有太多的好奇心,但是现在一口气总是堵在她心口不上不下,害她像是要变形一般都不如以往干脆了。 她有点想发火,就听尹皓生又说了一句。 “我很期待,盼着与你早日完婚,就算这亲事与世人所想的不同,于我却是一样的。” 李萸皱着眉,轻啧了一声。 “什么不同?什么一样?我可不管你们的规矩如何,一切都只能照我的意思来,不能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也不要以为我不会对普通人下手,稍微教训一下的手法多的是,我只是懒得用。你要想清楚才好,要是真跟我成了亲,你就得像个护卫一般全都听我的,三妻四妾是绝无可能的,以夫为纲你也别想。” “我知道,肯定是得照着你的规矩来的。” 这句话总算让李萸舒心了一些,她微微抬头,表情也柔和了些。 仔细想想,她大可不必为了成亲这样的小事多花心思,这能比隐仙门一年一度的武修排行榜还让她挂心吗?这能比她猎杀妖兽还危险吗?这能比她挑选适宜的火灵更重要吗? 想想有了离火之后她武学上的精进,当初她为驯服离火所费的心思便都是值得的。成亲能有同样的效果吗?她与尹皓生最多相伴百年,她跟离火却已经在一起好几百年了,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每朵离火都有自己的脾气,以后也许还会生出灵智来,就如同她的孩子一样,她就是真生一个孩子也不会花费太多的心思,至少不会比驯服离火费心。 既然不是值得她费心的事,为什么她会进退维谷。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有那么难决定吗? 目光微微一定,李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133章 让别人烦去 “以后你好好跟着我,不要想那些多余的事,与我在这世间同进退。” “好。”尹皓生微笑答道。 “你是不是也应得太快了,多少考虑考虑呀。”李萸不禁又生了抱怨。 “与你相关的事,我已经考虑了许久,既然已经要跟你成亲,又说了一切依你的规矩,自然是你说什么都好。只是我力弱,将来少不了有拖累你的时候,你莫要弃了我。” “放心,你再弱也拖累不了我。” 尹皓生笑笑没有作声,也不是不信李萸的武力,只是世间有些事并不以身手强弱来定。他也不是只能靠别人护着,总也有能帮上李萸的时候,却不好把这话说给李萸知晓。有如君臣,有些事全靠臣下出力,功劳却是君上的,又有几个君上记着臣下的劳苦,他想的不过是他自己的英明。 他在朝中注定没有出路,倒不如陪着李萸修行,也许能找到他的前路。 定好了婚期,不管是侯府也好,李家也好,都不希望两人的婚事再生变。两家也适时透了消息出去,之后除非李萸跑了或是出了什么大事,婚期再不会更改。 婚期定得近,不过李萸成亲要用的东西卫氏早早就已经备好了,府里只要再加几样时下的东西便成,倒也不见慌乱。反倒是侯府那边,为了各种东西扯皮,王氏作为继母想要负责张罗继子的亲事,陈氏作为长嫂也想把事情揽过来,最终事情还是交给了王氏。 王氏头一次主理府里的大事,有心想把事情办得漂亮些,日后跟陈氏争管家权时也有的说道。日子还长着,她也有儿有女,总不能一直让步儿媳妇管着。陈氏自不会让她如愿,要是王氏管了家,她这一房还不得看继室的脸色,一个有自己儿女的继室有几个会对前头子女好的。 尹皓生听说了也不管,先静静看着,就是婚事真的办砸了,他也不人出手,就当借自己的事让父兄醒醒神。不过为防李萸受气,他先跟李家那边通个气。这样一来,卫氏准备起来便更轻松了,左右不会比侯府场面难看。 李萸这位准新娘倒是闲得很,别人家的姑娘要成亲还得乖乖在家绣嫁衣,她不会这些,只在嫁衣上绣了一针就算是完成任务。卫氏知她的性子,对她的要求真不高,只要她不偷偷出府便已然安心。 以前李萸还痴傻时,卫氏想着府里就是一直养着她也无妨,又不是养不起。后来李萸订了亲,卫氏怕她嫁出去反倒要吃苦,想要多留她在府上几年不想她那么早出嫁。这一留,李萸的傻病就好了。 想想这些日子李萸的种种,卫氏前所未有的心累,甚至一度后悔没早点把她嫁出去。要是如今李萸已经是尹家妇,该烦的就不是她了。 规矩什么的,卫氏都不想再跟李萸多提,甚至自我安慰地想外人应当不会挑剔一个刚恢复精神才一年的人太多,只要李萸在外面不说重话不动手,一切都还好说。等她一出嫁,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她也能推到别处。 想让李萸安静呆着不闹出事来是不可能的,像出远门一去小半年的事以后怕是还有。 不管李萸有多厉害,她一个未婚女子出门,卫氏总归提心吊胆的,生怕出点什么事。难得尹皓生不嫌弃,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让尹皓生去烦吧。 其实真要瞒下来也不难,深闺中长大的女子连长相都少有人知道,不然也不会有侍女冒充小姐的案子出现,甚至还有举子被同乡顶替的。卫氏外祖家当年家里出事时,也是找了替身挡灾才躲过去。 像李萸这样以前都不怎么出门的,找一个替身谎称她一直安份在家,几乎不太会有人发现。 李府人口简单,哪怕李承德耿直办案得罪过人,在朝中也不算打眼。不像安国侯府,哪怕已经不沾手兵权了,府里也有许多人盯着,尤其是还有一个白氏所出的尹皓生在,他身边说不定就有人盯着,等李萸嫁过去后,怕是要跟着留心。 她又是个不喜遮掩的,这也是卫氏最无奈的地方。要是她配合她的法子在面上遮掩一二,跟长辈也客客气气的,卫氏也不会那么烦恼。 好在李萸修行的事,至少在道宫过了明面,尹皓生也不求高位,只要不在意外面的闲话,两人可以好好过自己小日子,也不会对家人有太多带累。 卫氏一向喜欢避开麻烦,未出嫁时家里一二位说话出格的姐妹,她都是避着的。如今有儿有女,她越发不喜欢那些超过她掌控的麻烦事,她的大女儿还是嫁到王府的,稍有不好连李珠的脸面都受影响。 说起来,大女儿的亲事,她心下也是不愿意的。哪怕端王瞧着斯斯文文的,到底也是位王爷,女儿要是受了委屈,家里都没法替她撑腰。李珠向来懂事,从未在她面前显露半点忧愁,卫氏却总还是不放心。有时想想,要是嫁入王府的是李萸,她应当不用这么操心。 唔,可能得操心李萸会不会把人给打了,或者进宫冲撞了贵人,卫氏转念一想,轻轻一叹,越发觉得世事奇妙,她多余的操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这日,卫氏收到端王府来人传话,说是王妃午后要过来,她自是派人早早准备。 哪怕是自家女儿,嫁出去之后就是别人家的了,想要回娘家一趟甚是不便,要是有女子回娘家回得勤还会被外界议论。端王哪怕不是什么惹眼的王爷,一言一行也有外人盯着,端王妃也得谨言慎行,免得被人挑出错处来。 李珠出嫁后,极少回李家。寻常夫妻若是到了年节还能回娘家一趟,她却是不能的。宗室规矩繁琐,她又掌着端王府的中馈,年节时根本没多少空闲,就是回李府也是吃顿饭便匆匆告辞了。 这也还算是好的,总归在京中,李珠去不了李府不代表卫氏不能去端王府,两人还能约在佛寺见面。可惜前两年李珠跟端王去了江南滞留在了当地,隔着千山万水的,两边更见不着面。去年年末李珠才从江南回来,回来到现在也就是回家那日和正月里跟卫氏见着面说了一会儿话,两次都没有见着李萸。 卫氏也没法跟她细说太多,在端王府有太多人盯着,到了李府,老夫人又爱在李珠面前摆长辈的谱,拉着她说些没用的,卫氏这个亲娘反倒没多少时间跟李珠单独相处。不过李珠总归听说李萸病好了,还是个修行之人,其中具体机缘却还不知晓。 如今李萸定下婚期,她这个当长姐的回李府也是替李萸长脸,好让外人知道李萸虽是个庶出的,但跟嫡出的关系甚好,跟一母同胞没什么差别。 卫氏也知道李珠会来这一趟,先前她跟李珠说起过李萸的婚事。哪怕她盼着李萸能早些嫁出去,有什么风险让尹皓生去担着,到底也怕李萸一心修道不顾家,连李家女的名声都被带累了。 秋桐年纪尚小,跟着李萸过去,卫氏怕她管不了太多事。若李萸还是以前那般痴傻索性什么也不管倒也罢了,如今她既然好了,又是个与一般女子不同的,后院便不能全然交给尹皓生的人。 卫氏在手下的人里挑了一圈,一时没找着合适的,倒是李珠上次跟她提了一个人,这次过来便是送人过来的。 李萸还不知道这事,心下正想着这些日子过得挺惬意,比她刚回来那阵子还自在。 她现在多少知道呆在李府应当如何,不会再跟人起什么冲突,加上结丹后不会时不时总饿,夜里也能放风见出去浪一浪,要是正好能遇上个恶鬼什么的还能打打牙祭。偷偷去,偷偷回,谁也不惊动,也就不会有人来念叨。 “小姐,端王妃来了,夫人叫你过去呢。” 收到夫人派人传的话,秋桐兴冲冲地进屋跟李萸说了一声,又去里间替李萸挑衣服,去见王妃总得穿得鲜亮些。李萸不耐烦换衣服,但她这位姐姐她还是愿意见见的。在自己这身子留下的记忆中,李珠总是温柔相待,有时还安慰发愁的于姨娘,李萸对她印象挺好,甚至超过了亲娘。 于姨娘也常在她面前夸李珠。在这府里,于姨娘最敬重的就是卫氏,排在卫氏后面的就是李珠,李承德和老夫人都得往后排。至于李萸,她排在不同的行列,倒不用跟她们比。 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李萸带着秋桐出了院子,走了没多远她就发现去的方向不对。 “这不是去主院的路呀。”李萸说道。 “娘娘在老夫人院里呢。”秋桐解释道。 李萸听了不由微微皱眉,比起卫氏来,她更不爱跟老夫人相处。卫氏会说教,可说完也就完了,不像老夫人,拿着一些事说个没完,她听上许久也没听出说的那些哪里要紧,也不知老夫人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也有可能是中间她走神听漏了什么,她对一些琐事总归没有太多耐心。 “二小姐来了。”守门的婆子打起帘子,朝里面通传了一声。 主屋内原本正热闹,闻言一时静了静,满脸笑意的李珠抬眼期待地朝着门口望去。 都是在自己家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她和祖母、母亲在榻上坐着,也不必分什么主次。老夫人身边侍候的嘴巴都甜,李珠也不必陪着说上许多,自有她们跟着凑趣,就连以往不怎么说话的卫氏也会搭腔,倒让她松快不少。 王妃当久了,出去与人说话总要提着一颗心,就怕没听出她们话里的意思来,不像在家里,老夫人就是说得再多,她也不必太费心去听。这样热热闹闹的还挺有趣,至少比呆在冷清的端王府有趣。 “可算是见着人了。”李珠笑着感叹一声,先出声跟进屋的李萸招呼一声,不错眼地盯着她。 李萸也看向李珠,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梳着妇人发髻,与记忆中的长姐略有不同,不再有少女的明朗,多了沉静与安然。脸上的笑却还如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配上她总是弯着的笑眼让人越发亲切。 李珠的眼睛生得极好,笑起来时总能弯得恰到好处。要是多一分,便显得有些媚;少一分,又会显得淡泊,像是这笑不是出于真心。李珠面上总是带着笑,在自家会笑得更自在些,在外面却要减淡半分,显得更稳重些。至于笑容真假,旁人又哪里会追究。 “姐。”李萸抬了抬下巴打了个招呼,又看向她身边的人,“老夫人,夫人。” 李珠早从卫氏那里知道她的病好了,也知她现在脾气大的很,可是现在看到她对祖母和母亲没有半点晚辈的样子仍是有些吃惊,心下感叹了一句,好在尹二郎将来是要分出去的。 比李珠更吃惊的是站在边上随她一同来府里的老妇人,她姓汪,是李珠送来帮李萸管家的。 汪嬷嬷曾是宫女,在宫中也不怎么起眼,到了年纪就放出宫嫁给了一位六品武将。要说成亲之前在宫中的日子是如履薄冰,成亲之后就是泡在冰水里,还是带着苦味的那一种。 她曾怀了三次孩子,都因为男人动手没能保住。第三次小产时,她落下一个成型的女胎,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就被下人不知埋哪儿去了。她当时便想,不如就这么死了,她也好跟着去了。没成想就在坐小月子的期间,她的男人在外面犯了事,卷进了一件案子里,被判了斩刑,他的家眷被判入了贱藉。 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却也不是不能忍受,跟家里那些小妾美婢还有婆婆、小姑子的各种抱怨相比,她十分平静,甚至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不管之后的日子如何,她显然已经熬过了最糟的那一段时光,也庆幸她没能生下孩子来受这样的罪。 也许真的是否极泰来,她在被发卖那天遇上了宫中的故人,被她买了下来。这位故人也是位嬷嬷,是端王府里的人,她也就这么进了端王府。 第134章 传说中的嬷嬷 以前汪嬷嬷在宫中闷不吭声,遇事并不爱出头,遭了一回罪后,她反倒上进了些,帮着故人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入了李珠的眼。 汪嬷嬷是能干,但她到底伤了身子,时不时要小病一场,再加上她犯妇的身份,王府里也不能太抬举她。李珠怜惜她的身世,在知道李萸身边缺个能干的人后就想到了汪嬷嬷。 她其实还是盼着李萸能立起来,亲自打理后宅的事,不说全都管,至少得过问一句。虽说李萸身为修行者许是不想理会这些事,但有些事上手之后打理着也不费功夫,又能占得了她多少时间。李珠猜想李萸如今呆在李家事事有人安排着,才想不到得自己管家,出嫁后知晓其中的差别,也许就不想依靠他人。 万一真学不了,也得多找一个妥当人看着。秋桐年纪还小,不知侯府的规矩与别处不同,还是得要个年长些规矩周全的看着才好。 这事也得看汪嬷嬷的意思,若她不甘愿,李珠也不能强逼。李珠跟她商量之后,汪嬷嬷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虽说在王府当嬷嬷更体面些,但她倒没想过什么体不体面,就想能多做点事,不必顾忌这儿避讳那儿。王府里有各种讲究,汪嬷嬷为此妥协时心情总会不怎么好。 自重活了一次后,她不愿再忍气吞声,也不喜欢别人对她指手画脚。可是当奴才的,哪里能自己做主。她也就是闷在心里想想,不敢真有什么造次,能把事情办得漂亮才是她最关注的事。若是能跟着李萸,把事情都放手交给她去办,她自是愿意的,再者王妃都开口了,她一个下人也不好拒绝。 李珠怕她是迫于无奈才答应,跟她好好聊过,允诺要是她过去后觉得不适应可以再回王府。汪嬷嬷历过那么些事,看得出王妃是诚心相待,心下最后那丝不情愿也没了。 眼中的惊讶只是一瞬,若是这位李二小姐是个能干人,王妃也不会让她过来相帮。汪嬷嬷又看了一眼秋桐,一时倒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嘴不是很灵,在李萸得罪人的时候不知道帮补几句。 “瞧着长高了些,也瘦了。” 李珠待李萸走近些,亲热地拉过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她。 “姐姐也瘦了。”李萸回了一句,倒不是跟她叫板的意思,纯属互夸。 不知为什么,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尴尬,许是她脸上的表情瞧着总像是在闹脾气。 “你们姐妹倒是好些日子没见了,上回珠儿刚回来你又病着,她原想跟你好好说话都不能。”卫氏说道,语气难得地温和。 她也想跟李珠说说私房话,又找不到好的时机,也知李珠现在有些话不好同她讲,反倒是跟自家姐妹好开口些。李萸与旁人不同,若是她与别人家嫡母教养长大的庶女一样,卫氏还得劝着李珠一些,可是李萸是修行者,平时态度嚣张了些却没有什么坏心思。 “等以后成亲了,让她多去王府陪陪你,也帮着看顾康儿。” 康儿是李珠的儿子,说是三岁了,因生于腊月,实则才十五个月大,身子一直不怎么强健总是病歪歪的,也是因着李珠孕期跟端王在江南时被逆党冲撞了受惊吓影响的。 端王先前去江南办差不过是用王爷的名头方便真正办事的官员行事,江南犯事那位祖上跟太宗有旧,府里很是显示,如果没有宗亲去压场子,其他官员去怕是会被为难。 那时端王和李珠正是新婚,想着机会难得,两人便同去了江南,想在旁人办案的时候在江南好好游历一番。端王有腿疾,很少出远门,因为身份的原因,也不好随意离开京城,李珠一个女子也是难得有机会出远门。 两人在江南玩得开心,也不过问来办差的官员事情处理的如何,只当适时出现压压场子就好,谁曾想对方被逼急了竟然动了手,还想扣下端王当人质。当时才显怀的李珠也受了惊吓,之后怀相就一直不好,怕长途跋涉回京彻底坏了身子,她和端王便滞留在江南。 康儿出生后又总生病,直养到一岁身体才稍微好些,在江南住了近两年的端王这才趁着秋天气候适宜带着一家人回京。 端王回京的另一个理由也是为了康儿的身体。先前圣上内疚连累了端王,曾派了擅长小儿病症的太医去江南看顾康儿,但是宫中也有小皇子会得病,那太医呆了几个月后就回京了。后来康儿再生病请的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夫,对方的医术终归还是差了一点。 有了孩子牵绊,李珠更不好出门,卫氏也没见过这个外孙几面。 当初知道李珠在江南出事,她恨不得亲自去江南一趟,后来实在抽不出身,只能让李远英帮着去了一趟,还送了一件她好不容易做好的百家衣过去,就盼着孩子能健康。 上次见着孩子后,她心疼这孩子还是瘦了些,却也没有办法。李老夫人也心疼元外孙,才想着让李萸多去抱一抱。当初李承德中邪不醒,也是李萸给叫醒的,就是方法特别了一点。现在李萸好了,想来当有其他救人的法子,又是修行者,让她多跟康儿在一块儿,说不定能让康儿沾点仙气快些好。 李萸知道自己有个体弱小外甥,却是才知道名字也不曾见过,想着小时候李珠看顾过她,她现在看顾李珠的儿子也应该,便应和着点点头。 “我最近也很闲,随时可以去。” 李珠闻言不禁笑了一声,说:“妹妹大概是京中待嫁的女子里最清闲的了。” “别人要做什么?”李萸问,除了绣嫁衣外,她还得做什么? 要是在妖界,她对成亲前的准备还有点数。如果要成亲了,怎么都是去猎头上得了台面的妖兽用于喜宴待客,味道好又稀有的妖兽只在少数几个地方出没,这些地方早早就被大妖占了,要想进去狩猎还得跟大妖一族搞好关系。 有些化形失败失了灵智的妖兽妖力仍然浑厚,烈性得很,一般妖想要单独去对付还不容易,能猎到除了考验身份也考验修为。 李萸在妖界时哪怕没有成亲的打算,却也已经得了龙王的允诺可以让她去深海猎水怪,也跟好几位大妖说得上话。 这个世界显然没有这样的习俗,只听说下定的时候要送大雁,尹皓生送的大雁是自己庄子里驯养的,不然还不到南飞的大雁回北地的时间,想要猎对大雁还真不容易。 不过猎大雁也是男人的事,与她没什么关系,不然她很乐意去猎对禽鸟;就算是她去猎对猛兽,她也一点意见也没有,反倒会很乐意。 “别人家的要学绣嫁衣,有余力的还要替对方长辈做一身衣服,也得准备好送小辈的礼物;还得学厨艺、学管家,去庄子里知道不同地不同作物的产出,去不同街道了解租金和人流。要是还有闲,多练练字或者学个琴棋养养性子,过日子也不能光盯着家里的那一摊子事。” “你们两个都是有福气的,”老夫人见机插了话进来,“至少有下人能帮手,我成亲那会儿呀,家里也没有多少人,许多事都要自己做,定好婚期后也不让出门,就连蓉蓉成亲我去添妆也只能呆一会儿就回家了。” 蓉蓉便是侯府老夫人的闺名,屋里坐着的都是自家小辈又是女子,老夫人也就把名字说了出来。说到侯府老夫人,她想说的话就多了,可惜还不曾开口,卫氏就拦了下来。 “谁家姑娘不是呢。对了娘娘,你是不是还帮萸儿寻了一个利落人?” “是。”李珠连忙应道,把汪嬷嬷推了出来,“这是汪嬷嬷,最是知礼能干不过了,若不是为了妹妹,我都不舍得让她离府。” 李萸点头看向汪嬷嬷,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僵硬,暗想,这不会是传说中教人规矩还爱用针扎人的嬷嬷吧?好在她不怕扎,谁敢跟她动手可别怪她还起手来收不住力。 这事老夫人也知道,她暂时先不忆当年,跟李萸说:“还不谢谢娘娘,别人家的姐姐可没有这般帮着妹妹的。” 说到这个,老夫人又想到不少往事,心下一叹,却是不想提起。 “侯府规矩重,汪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又在王府呆了好些年,足够应付这些,京中大小的关系她也熟。”说到这个,李珠又问卫氏,“可让妹妹背下了各家的亲谱了?” “还不曾跟她提,正好你来了,好让她知道待嫁的姑娘不是那般清闲的,还要劳烦这位汪嬷嬷能帮着多看顾,我也能好好准备婚事的事宜。” “知道母亲是不想妹妹辛苦。”李珠打趣道。 京城各府的亲谱可不是那么容易得的,若是李萸嫁的只是寻常人家,不背也没什么,可她嫁的是侯府,多少还是要背一背,总得知道王家白家陈家的那些事。 见情势有些不对,李萸倒生出了急智。 “其实最近我也挺忙的。” “妹妹怎地这般怕累,瞧着明明是个聪慧的,记那些东西又不难,怎么还躲起来了。好不容易好了,无所事事地呆着岂不是白费了。” 这还有白不白费的?李萸抿了一下唇,实在是不想去背什么亲谱,也不想学规矩。 “我有其他事呢……” 她话里的暗示意味很浓,盼着她们知道她所说的其他事就是道宫那边的事。 “难道还没有一两日得闲的。妹妹只消用一两日时间去记,定能熟记于心。” 见李珠坚持,李萸又想了个由头。 “让秋桐记吧。” 在边上安静站着的秋桐一时目光飘了一下,想不到这都能说到她身上,她也不怎么爱背东西。 “你呀。” 李珠无奈摇头叹息,看出李萸是铁了心不想记,便不再提这事。 老夫人见不得李珠一片苦心李萸却不领情,念叨道:“你年纪轻轻的,旁的也不成,怎么连记个东西也不愿意。珠儿要出嫁那一会儿呀,学了多少东西。又不是让你都会,你哪怕学个一成都好……” 老夫人顾自在那里说,也没有想过还得给小辈留什么情面,李珠怕李萸脾气上来,想要把话岔开去,却见李萸呆呆站着,像是在听老夫人说话,神却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李珠暗自想笑,面上又认真听老夫人说话,寻了个机会插了话进去。 “你好好听祖母的话,带汪嬷嬷回院去看看,有哪里要学的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学起来。” 李萸一时还没有回神,还是秋桐拉了拉她的衣摆,她才醒过来。回想了一遍刚刚从耳朵经过的话,她点头称好,行过礼后就准备带着汪嬷嬷回去,李珠也趁机辞了行。 “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不然康儿又闹。” 老夫人和卫氏都喜欢孩子,忍不住叮嘱道:“等过些日子府里事了,我们去王府看康儿。” “好,康儿也念着外祖母和太祖母呢。” 这话儿也就说来哄哄人,康儿回京后统共也才见了两人一次,哪里记得住人,她们偏就信了,恨不得跟去王府疼爱他一番。 李珠也舍不得放着孩子在家里,若不是怕路上折腾,她还想带着孩子一块儿出门。 经过一年多的调养,康儿的身子勉强好些了,却也经不住累,平时李珠都不愿他出门。 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她身子也不好,孩子一直由奶娘等照顾。一般高门大族的当家夫人也少有自己亲自照顾孩子的,都是交由底下人。李珠在怀孕时存着亲自养育的心思,谁知遇上变故,身子没跟上。 心下虽有些遗憾,但她也不是那等悲春伤秋的,底下人照顾得好就好。平时孩子也不粘人,生病时才娇气一些,看着便让人心疼。府里生养过的仆妇都说这孩子好带,李珠自己也这般觉得,心下对他也越发疼爱。 第135章 端王妃 李珠自小就喜欢乖乖巧巧的小孩,可惜除了李萸,家里的两个弟弟小时候都爱闹。 小孩子嘛,天性如此,稍有不如意便会哭闹,哄上几句又露出让人心情瞬间明媚的天真笑容。这也就罢了,李珠最怕弟弟不爱在屋里呆着,像是不会累般要在花园跑来跑去。她就喜欢静静呆在屋里看书、做绣活,实在不喜欢出门,也不爱跑动,小时候也是如此。 卫母要顾着喜欢到室外玩的李远英,自顾不了李珠许多,李珠跟了几次便不喜欢出去了,反正有个跟她同样不爱动的李萸能时时陪着她。她渴了饿了的时候,也会顾着李萸亲手喂她吃东西,李萸不声不响也不挑食,让她过足了当长姐的瘾。相较之一,她与李远英的关系比不上跟李萸亲近,李远?就更没法比了。 她的康儿也乖,到底还是比不上李萸。 她知道这不能相比,又想着连李萸也健康长大了,她的康儿一定也能。 李府跟端王府不算太近,坐马车要两刻钟才能到。李府买下现在住的府邸时,花了不少钱财,可以说府里现下最值钱的物件就是这间宅子。李宅的位置还算不错,却比不上端王府。 端王府几乎占了整整一条街,又是离宫城最近的街道,附近住户非富即贵。 端王府的前身是白家的府邸。白家被抄没后,这宅子就被封存了起来。这样好的位置,宅子格局布置又极其精美华贵,按理是轮不到端王这个不起眼的王爷。坏就坏在白家出事后,一些被拘禁在府里的女眷知道要入贱藉了,在府内的白家祠堂悬梁自尽,有几个忠仆在她们咽气后照吩咐放了一把火,跟着也在祠堂外撞了柱。 那把火烧坏了好几间宅子,场面又那般惨烈,来救火善后的人事后都受了惊吓。自然的,这间宅子就多了许多古怪的传闻,哪怕道宫的大师来看过,也没打消世人的顾虑。 上位者多少有些迷信,都不想要这间宅子,直到端王到了年纪出宫建府,这间宅子才有了新的主人。端王住进去后还病了一场,养了半年才好,也使得认定这宅子不吉利的人更多了。哪怕端王现在好好的还有了嫡长子,传言也没有断,甚至有人说要不是端王夫妇离开京城去了江南,说不定没法留下子嗣。 这些传闻李珠也听过,她是不信的,原因很简单,她成亲后留带着李萸来府里走了一圈,当时并没有异象,可见府里很干净。 她是亲眼见识过李萸召雷的本事,加上李承德去往李萸院里求庇护的表现,李珠心下认定这个不声不响的妹妹有大本事。如今事实证明她没有猜错,李萸是修行者,本领应该比她原先更上一层楼。李珠还想着以后多带李萸到王府坐坐,就当是安自己的心,也能顺便教导李萸。 回了王府,李珠坐着小轿回了主院,路上看着王府美轮美奂的景致心情不由好了起来,可是想到每年的修缮花费又有些头疼。 主院的景致比起前院要平常些,当初白府那一把火也把主院给烧坏了。圣上把府邸赐给端王后,礼部寻人来重建,用料没有白家原先那么讲究,布景也简洁了许多,瞧着有几分空旷冷清。端王府本就人口不多,冷清也不只冷清了一处,就是景致再好,该冷清还是冷清。 如今府里添了人,倒是比往常热闹不少。康儿乖是乖,偶尔也有闹脾气的时候,气狠时的哭声能传到大街上去。 李珠坐着小轿刚到主院时,就听到康儿的哭声,声音倒不急,与其说是哭不如说是在装哭,定是想要什么被拦下来了在闹脾气呢。她下轿后也不急,一般这种时候康儿哭几次不见回应自会乖乖停下,甚至都不用多哄几句。 可惜这次她料错了,快要进屋时,她就听孩子哭得更响了。 “怎么了,这是?”李珠进屋时问。 康儿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哄着,听到有人问,便朝出声的人看去,一看到是李珠忙伸手扑了过来。 “花、花……” 他已经会有一些简单的字,有时还能说出短句来,只是现在哭得急了顾不上。 “娘娘。”奶娘何氏忙行礼。 “起来吧。” 李珠一边说一边把孩子接了过来,想想这次出门也就去了李府,并没没外面逗留沾染尘土,也没有先更衣,放心抱着自家娇气的孩子。 “花、花……”康儿还在喊着,身子朝屋外扑。 “少爷中午小睡醒来后就想去看花,刚刚院里起风,吹着有些冷,奴婢怕少爷冻着一时不敢答应。”何奶娘急忙解释道。 李珠猜想就是这么一回事,转身抱着康儿就到了榻上,又跟底下人吩咐道:“去摘几朵颜色鲜艳的花来。” “是。” “你瞧,娘亲的帕子上也有花。” 李珠转头好声哄着还想哭嚎的康儿,展开她今天带的绣着兰花的帕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用帕子替他摘了摘泪。康儿还没看清帕子上的花就被蒙了脸,待伸手抓着帕子看清上面的图案时,稚气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显然这花跟他想要的花不一样。 李珠见他没再嚎,转头问何奶娘:“康儿喝过水了吗?” “喝了,也用了些粥。” 大概看大人在说话,康儿把帕子扔到了旁边,又看向李珠,一手拉着她一手朝外面指,说:“娘,花。” 正好摘花的小丫头回来了,李珠摇了摇他的手指,哄道:“花花来了。” 小丫头摘了五六朵颜色不一的花,李珠从她手里接过后就摆在榻上,让康儿自己拿着玩。 “看,都是花,这是杜鹃、这是月季……” 李珠一一跟他说完,趁他正低头专心挑花时,起身让何奶娘先来看顾着,自己回了里间换了身轻便点的衣服,也拆下几样头饰。出门穿的衣服实在是太累赘了些,若不是为了端王妃的体面,她可不爱穿戴成这样。 康儿拿着一朵红色的月季正高兴,看到李珠回来了,便要把这花分给她。 “到底是年纪小,净喜欢这些颜色。”李珠笑道,又逗他把这些花送去别人,一时间屋里和乐融融。 “王爷呢?”她趁着空档问。 “呆在书房呢。” 端王与朝政无缘,心思便都放在书画上,一天有大半的时间用来临摹名画。哪怕喜欢这个嫡长子,他也不会时刻在边上看着,也不多过问府上的事。世间男子大抵都是如此,哪怕是闲赋在家的,也别指望他能帮着处理家务。李珠也没指望他能搭把手,他没有像其他男人一样得闲就去外面消遣便算是世间难得的好男儿了。 待到天色将晚,端王从他的朗心院出来,回了主院换身衣服便跟康儿逗趣几句。康儿还是很喜欢这个父亲,却不曾像跟李珠呆在一块儿时那般想要让端王抱。“抱孙不抱子”,端王自康儿出生,就没有怎么抱过他。 哪怕端王从不曾对底下人言辞严厉,府里的人却都不敢言语轻浮。主院在他进来后,连下人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也只有李珠和不知事的康儿敢说上几句。 李珠怕端王在府里闷着,时常会捡些外面的趣闻说与端王听,哪怕他听了面上没什么反应顶多冷淡地点点头,她也乐此不疲。这大概是当初照顾李萸时留下的习惯,李珠喜欢跟人说这些。李萸当初也不会有回应,她也不曾厌倦过。如今连李萸都好了,说不定哪天端王也能跟着开朗些。 “我看二妹一心备嫁怕是要闷坏了,叫她有空来王府走走。” 李珠提了一句,哪怕她心下是不愿李萸出嫁前随意出门的,却也看得出李萸呆不住。与其让她在外面随性而为,不如叫她来王府走走。王府后山有片林子养了许多珍禽异兽,现在的李萸当会喜欢。 嫁入端王府后,李珠跟端王说起过李萸的奇异之处,既然是要长久当夫妻的,有些小秘密也不是不能分享,想来在两人的亲事定下前,圣上也是查过李府的底,李萸的事也许不只李家人知道。 端王闻言也不作声,李萸以前便来过,就是再来也不可能召了雷来。 李珠刚嫁过来向他问事时,端王还会说一声你喜欢就好,那会儿是怕李珠初来有些事不敢自己做主。如今他倒是不会再说了,随意答应了一声表示知道,至于人来还是不来,总归是李珠操心与他无关。 李珠也知如此,除了她偶尔请人来府里做客,端王府少有别的客人。不过端王也不是一直不出门,偶尔他会跟一帮府里养的画师去写生。其他王府养的都是幕僚,也只有端王府养的是画师。 有时候李珠也在想,端王府要是这般不济,将来遇事岂不是没有半点还击之力?可是再一想,她又想不出府里能遇上什么事。端王这般安份,有事也是别人栽赃陷害,圣上定能看穿,查案无数的父亲也能探明真相,若是扯上妖邪就更不怕了,有李萸能帮忙。 日子有些繁琐不足之处,大抵还是顺心的,李珠也很满意现状。 又隔了两日,李珠就请了李萸来端王府,说是请其实是李萸自己先派人说要来,李珠怕别人多话才这般对外说。 自汪嬷嬷来了之后,府里便又了一个人劝李萸学些规矩,她实在不耐烦当南墙等着她们一个个往上撞,找了个借口便出了门。李珠便是她找的借口,说白了她是躲清闲来了,想在王府打个卡再去别处逛逛。 李珠也没想到李萸会忽然想来王府,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请她到府后又不见她说什么。 “你若是实在不耐烦背那些亲谱,不如去厨艺转转,学几道拿手小菜也好。”李珠劝道。 自李萸到后,怕她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李珠就已经遣退了下人,屋里只有姐妹俩在,她说话也就比在李府时更放得开些。 毕竟是同龄人,李萸说话也更没顾忌些。 “尹二郎说他会学,我不必会这些。” 李珠一听,面上便有些惊诧。 “真真是看不出来。”她叹了一声,又好言劝道:“他说不学你也不能真不学,哪怕只会一点,他知道后也会加倍高兴。” “我难道还得哄着他不成?” “是是是,都得别人哄着你。” “那也不必。” 李萸自认为大部分时间她还是挺好相处,用不着有人哄。 吃了一块点心后,李萸自认算是打卡完成了,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起身就准备走。 “我就不多呆了,等会儿去街上逛逛。” “那怎么成?” 李珠一直在想她忽然想来王府是为了什么,这会儿才看出来,这是拿王府当出门的幌子呢。 “你是约了什么人吗?”李珠忽地问,暗暗怪责尹二郎是个拎不清的,两人都快成亲了还约李萸出门,要是让人看到了还不知怎么编排,再两个月两人就成亲了,就不能忍一忍。 “没有呀。” 李萸摇头,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她还能约什么人。李珠正稍感安心呢,李萸便又说了句让她失语的话。 “你是在说二郎呀?我要是想见他,偷偷去就行,府里的人都发现不了。我现在就是给他们面子,没有偷偷走了,还来你这里歇歇。” 李珠闻言瞬时想到了卫氏提到李萸时头疼的模样,她是身怀绝技半点不慌,她们这些知情的却提起了心。 “你这样,二郎也不说你吗?” “他说要听我的。”李萸带着得意说,她对尹皓生最满意的就是这点。 “你还是收敛着些吧。日子这般长,总不能让他处处迁就你。” “我又没做什么。” 李珠真不知说她什么好,转念又问:“你既然不是跟他有约,怎么想到出门?” “出门还得跟人有约?”出门不是想出就出了吗?李萸眨巴眨巴眼,狐疑地看着李珠,“姐,你这么年轻,怎么想法跟老夫人和夫人是一样的。” “叫祖母和母亲,”李珠也纠正了她生疏的称呼,又有些头疼地说:“京中所有的大家闺秀都是同样的规矩,就你一个非得跟人不同。” 李萸想到了在槐村认得的到现在还缠着公良轩的燕飘飘,就觉得与众不同的人不止她一个,她大概还算守规矩。 第136章 这就算聪明吗? “是姐姐你见识少了。”李萸说。 饶是李珠脾气好,闻言也差点气笑了。回头一想,李萸是跟神仙人物呆过的人,见识的确要比一般人广,她又有些气不起来。 “你在别处想怎么着我们也管不着,到了京城还是要守规矩些,不要到街上去,要是让侯府的人知道了,又得说咱们李府的规矩不好。” 李萸沉默了片刻,然后很是实在地说:“姐,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嫁过去之后他们总会知道。装是装不了的,肯定瞒不了一辈子,就这么着吧,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这话在我这儿说也就罢了,在父亲母亲那里可千万不能提。” “我知道。我说这个他们肯定要生气,却又拿我没办法。” 李萸略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李珠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下仍是想劝劝她。 “你要是在家里呆闷了,可以在王府逛逛,等会儿你小侄儿醒了,你陪他去花园摘花吧,他可喜欢摘花了。” “也行吧。等会儿我看看,喜欢摘花的孩子说不定是木灵根,可以修行木系术法。” 李珠一听笑了笑,说:“行呀,要是他天赋好,你便多教教他,以后也让他当个大师。” 她虽是说笑,但也有几分真心。 端王的孩子将来在朝中也得有所顾忌不能施展才能,与其这样缩手缩脚地活,倒不如在别的天地做一番事业。李珠自怀孕起,就为孩子考虑良多,甚至还想过让孩子将来在江南建个书院,说不定千百年后景朝已经不在了,他建的书院却还在,这不比争权夺利更有意义。 生下孩子后,她反倒不再去想这些了。她打算得再多,最终还是要看康儿自己喜欢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要健健康康长大。在他自己能分辨喜欢什么之前,替他多留心准备几条路倒是可以的。李珠也没去想端王会不会同意,端王曾说过画作能流芳百世远胜功名利禄,可见与她观念相同。 既然得留下来看小外甥,李萸便又坐了下来跟李珠说话。李珠与她相处很是自在,嘴上说着话,手上还拿着绣活做着,也不怕李萸嫌她怠慢。 “你一个王妃也得做这个吗?”李萸倒是从另一个方面觉得眼疼,世上怎么还会有人喜欢做绣活呢。 “你懂什么,这是给王爷做的。”李珠也不觉得做绣活累,反倒是一种放松,有时看账本累了她就喜欢绣上几针。“你也得学着点,也不是为了讨谁喜欢,就是看着……自己欢喜。” “只要别让我做这些,我就欢喜。” 李珠闻言闷声继续做她的绣活,连多叹一声都嫌浪费。好在康儿很快醒了,他醒来之后爱找李珠,何奶娘便抱着他过来。 康儿刚睡醒,小脸洗过后还是红通通的,眼睛微微眯着,要睁不睁的,努力从细缝里漏出的光分辨着前面的人,待看到李珠时就朝她扑了过去。 “康儿,快看看,你姨姨来了。”李珠接过康儿抱在怀里,指着李萸跟他介绍道。 康儿看了她一眼,还有点迷糊,也不想叫人,把眼一闭便又钻到李珠怀里了。李萸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外甥,感觉这么小一只似乎都没法玩抛高,也没法拎着他在天上飞。 何奶娘很快送了热水来,哄着康儿让他喝了半杯水,又抱着他去更衣,回来时他又清醒了些,才好奇地盯着李萸看。 “要不要跟姨姨去花园摘花玩?”李珠笑着问。 “要花。”康儿点点头,哪怕被李珠抱着放到了陌生的李萸怀里,他也不介意,还拍着手示意想去花园。 “去吧,去走走。”李珠说道。 李萸点头,把手横在康儿腰上,单手把他夹在胸前抱着,以前她记得抱别的幼崽就是这么抱的。 “你这……”李珠皱眉,给她示范了一个正确双手抱孩子的动作,“你得这么抱才行。” “他又不重,不用双手吧。” “单手是这么抱的。”李珠又示范了一下单手把手臂当凳子的抱孩子姿势,嘱咐了一句,“你还是得扶着他些,他最近喜欢往前扑,单手抱不太稳。” “放心。”她不以为意地说,见李珠似乎还在担忧,不禁埋怨了一句:“要是怕他扑出来,扣着他的肚子不是正合适。” “那他多难受,先这么抱着吧。”李珠说着,又替李萸担心,“将来你得多找几个会照顾孩子的仆妇才好。” “我的孩子才不会这么弱。” 别家有个多病孩子的妇人听了怕是要多心了,周围的下人也都不禁垂下头,李珠却没有多想,还好声劝她:“你别毛毛燥燥的,拿孩子不当回事,他们没法像大人那里说出来,一点小病小痛的也要受大罪。” “在变强的路上,受点罪算什么。” “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你凡事还是多听听劝,多跟尹二郎商量吧。” “知道了。” 李萸应付了一声,想想这事也没什么可商量的,尹皓生总归是听她的,再说她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孩子,她自己是不想要的,总觉得有点累赘。低头看向她现在抱着的这个,她掂了掂,感觉也不是太累赘,轻飘飘的跟个蝴蝶似的。 走到花园,康儿兴奋地拍了拍手,指着不远处开得正旺的月季就要过去看。 “花。” 李珠原就防着康儿闹起来要往前扑呢,一看他身子动了就想上前护一护,谁知李萸动作也不慢,脚步一点就已经把康儿送到花丛前。李珠伸手扑了个空,见两人已经在花丛边要摘花,忙又说了一句。 “小心着点,有些花扎手。” “扎一下都不行?他怎么长记性?”李萸嘴上抱怨着,还是把康儿抱远了些。 康儿还没来得及摘到花就见花跑了,表情愣愣的,显然还没有想明白花怎么忽远忽近的。很快他就不再管这个事,伸手去够花,小肉手抓了几下却抓了个空,哪怕身子再扑也没用。李萸是听李珠的话,没有把手圈在康儿的腰上,可是见康儿一个劲想向前扑索性就拉住他的衣领,任他原地悬空蹬着腿却不能前进一步。 “也不能这样拎着。” 赶到的李珠忙让何奶娘把孩子接过去,又让跟着的小丫头摘了一朵花擦干净了递到康儿手里。 康儿拿到了花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就抬头看向跟过来的人,看了一圈后,伸手就把花递给了李珠。 “娘,花。” “康儿乖,娘今天不要花,给你姨姨。”怕康儿不记得姨姨是谁,李珠特意的旨着李萸,说:“这就是刚刚抱你的姨姨。” “姨姨,花。”康儿乖乖地把花递给了李萸,瞧着天真可爱,全没有刚刚的闹腾。 李萸接过了花,又看向李珠,等着李珠下一步的指示。孩子送花她,她是不是也得有什么反应,她也是头一次跟孩子接触实在不清楚怎么跟他相处。换成是妖族的幼崽,他们要是送花给她,她基本都不会接,八成那花就是带毒的,他们是想对她恶作剧。 李珠显然没懂李萸的眼神,骄傲地说:“康儿可聪明了,已经能认得好几种花,见过几面的人也能认得出来。” 这就算聪明吗?李萸不懂,却知道附和地点点头,差点就想给李珠鼓个掌。 李珠也反应过来,不禁笑了一声。哪怕李萸不再痴傻,跟她呆在一起也是最轻松的,她也跟着不想太收敛自己的性情。 康儿送出去手里的花后,转头又去摘别的,摘了玩一会儿就又送给其他人。他很是有几分机灵,每次都要送给李珠,李珠不要了再给别人。他每送一次,李珠都要夸上他一回,李萸没什么表情地在边上站着,也不知母子俩哪个更像孩子些。 李珠倒是顾着她的,等康儿祸祸了五六朵花后,就转头跟李萸说:“你不是说他与木植有缘,是真的吗?” 她没法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出木灵根这样的话,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破的好。 李萸其实也是顺口一说,一个人的灵根哪里是看他喜欢什么就能看出来的。但李珠既然提了,她也愿帮着探探,要是康儿真有修行的天赋,她也算是有半个传人了。伸手一捞,她把康儿拦腰抱在怀里,片刻后又把孩子放回了何奶娘怀里,面上多了一抹疑惑。 “怎么了?”李珠不解她为何变了神色,难道她的康儿真的有修行天赋? 李萸没作声,又伸手按在康儿的背上,过了良久才把手收回。 “资质一般。”她说,面色却不见缓和。 怎么康儿不能修行,她这个姨母比她这样亲娘更失落,李珠腹诽,不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一脸懵懂不知李萸刚刚为什么那么做的康儿的头发。 “没事,总有他会的。” 李萸虚应了一声对,脸上勉强撑着笑,瞧着像是遇上了什么事。李珠悬起了心,心知李萸定是抱着康儿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才会表情生变,难不成是康儿身上有邪祟附体,却又因为他年纪小无法用天雷把邪祟劈出来? “有什么事你可得记得跟我说。”李珠正色嘱咐道,哪怕李萸解决不了,她也可以寻求其他人相助,听说皇家也有自己的术士,一直庇佑着皇室正统,要是宗室蒙难,想来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一定。” 李萸心里存着事也没有呆下去的心思,李珠见天色稍晚,也不再强留她。 “你出来也好一会儿了,回家去吧,在家里好好跟汪嬷嬷学东西,莫要躲懒。”这些话换成别人家的姐妹也许还说不了这么直白,李珠说完面色坦然,还记得加上一句,“若是有什么紧要事,记得要跟我说。” “我知道。” 李萸应着,又跟李珠说了几句话后就告辞了。 陪着她来的秋桐进了王府也没机会在李萸身边侍候,心下一直怕李萸举止失仪,好在姐妹俩说话时大部分时间没有旁人在,见过两人相处的,知道姐妹二人关系亲密,应不会乱传什么。 王府里人口简单,下人也不多,虽不能保证每一个都对端王忠心,但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秋桐原想问问李萸端王府的花园好不好玩,见李萸肃着一张脸,坐在马车上也不敢出声。行到半路,因着路上有人堵了路,马车被迫停了下来。秋桐打开门,正要问车夫前面出了什么事,李萸已经趁机钻出了马车。 “我出去走走,等会儿自己会回府的。”秋桐一愣,还来不及反应,李萸的人已经不见了。 “什么,秋桐姐,刚刚你说话了吗?”车夫还不明所以,以为刚刚出声的是秋桐,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并没有看到李萸离开。 秋桐不由抓紧车帘挡着车夫的目光,免得他发现马车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勉强笑了笑,她说道:“没有,我就想问问前面怎么了,马车几时能回府。” “似乎是有人被马车撞了,许多人围着看热闹,应该很快路就能通。” 秋桐点头,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说:“等会儿马车直接走后门。” 后门最靠近马棚,平常几乎不走人只走马车,顶多搬大件东西才会开。车夫听秋桐这样说还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多问,走后门还方便他回去呢,他有什么可问的,主家的事他可不敢乱打听。 秋桐心里也慌,也不知李萸以后会不会半路就这么走了,她都没法糊弄过去。她离开时倒是没让人知晓,这有什么用,回到府里总是要让人看到人的,秋桐默默叹气,也不知要跟李萸怎么说。 李萸也没有想太多,她心里想的别的事,行事没法太周全。在街上逛了一圈,她脚步一顿,朝着安国侯府的方向而去。 这天尹皓生难得在家,正惬意地在书房看着书就听到有人敲窗户的东西。他书房的窗户是朝着走廊开的,少有小厮这般顽皮敢敲窗,在他的印象里只记得龙旭臣曾经敲过。正这么想着,他就看到李萸进了书房。 第137章 梦醒时分 尹皓生习惯一个人呆在书房,这习惯还是因为龙旭臣喜欢忽然来访才养成的,如今算是便利了李萸。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在家里呆烦了?” “不是。” 李萸随意地在他书房里转了一圈,顺手拿了块点心吃了起来。不得不说,侯府的点心味道不错,不比她在端王府里吃到的差,相比之下李府的点心就要寡淡得多。 见她沉默的方式与往常不同,再想到他听说她下午去端王府的消息,便问:“遇着什么事了嘛?” “没有。”李萸说,把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目光坚定了些,“我想世上总没有人喜欢被蒙在鼓里。” “是没有人喜欢,只是挑破的时候要看方式。”尹皓生说,虽猜不到是什么事,但大概知道跟谁有关。 “方式?”还能有什么方式,不就是直接用嘴说,难不成还要写信,那多麻烦。 “如果事情隐秘,怎么都得挑没人的时候,还要瞒过所有人,不让人知道事情暴露跟你有关。要是发生一此意料外的事,比如对方不信之类的,你还得拿得出证据来。” “还得有证据?”李萸皱了皱眉。 她过来前有些烦恼要不要把事情说破,在看到尹皓生开口询问前,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原本想问的话也没有再问出口。只是她没想到,原本的烦恼是没有了,但新的烦恼又增加了。 “除非是像我这般信重你的人,不然旁人总不会轻易相信一些紧要的事。” 李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用深想她也知道尹皓生说的是对的,可是让她去找什么证据,她真的无从着手。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尹皓生问。 李萸眼睛一亮,看了尹皓生一会儿后又摇了摇头。 “先不用,以后再说。” “好。要是遇上什么用武力解决不了的事,你记得跟我说,我看能不能寻着别的法子帮你。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得妥当。” 这话说的,真像是个小弟,李萸满意地点点头,深感嫁个小弟式的夫君也不错。 既然有了决断,她也没有继续在尹皓生这儿逗留,告别后就回了府。 谎称李萸想下马车活动一下的秋桐支开其他丫头后,战战兢兢地回了秋水院,一进了李萸的屋子就发现她已经回来了,心里瞬时五味杂陈,脑中各种话变换着,最终变成了一句。 “小姐,饿不饿?要不要让厨房煮碗面?” “都行,看厨房有什么吧。”李萸不曾感受到秋桐复杂的心理变化,随口应了一句。 秋桐没有多说便出去了,倒是外面汪嬷嬷撩了一下眼皮,最终也没有进屋来说什么。 进了秋水院后,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挑战,她也是才知道李萸是个修行者,胃口还特别好。 其实李萸从湍关泽回来后,胃口已经收敛了些,不会时不时就饿,每天固定只吃五顿,每顿大概三个成年男人的量。这个量在汪嬷嬷看来简直不敢相信,在府里其他人尤其是厨房诸人的眼中,已经是一窝猪和一头猪的巨大变化,他们甚至会担心李萸饱不饱,聊起时也会感慨李萸总算是随了主流知道节食瘦体了。 汪嬷嬷听说后真的是无言以对,感觉李府的人都不大对劲。 她也是受过苦的,知道饭量很难克制,听说现在李萸每天吃五顿已经是她克制之后的量,她更不好再多要求李萸什么。她也不知道修行者是不是饭量都这么大,只能劝李萸要是在外面不能吃这样多,李萸给她的回答她也一言难尽。 “外面的宴会的东西都是不用花钱的,为什么还得少吃?” 就算勤俭节约是美德,汪嬷嬷也不希望李萸用在这种地方。 “别人会以为李府穷酸,都不让府里的小姐吃饱。” “不是说世间女子追求体态单薄都没有吃饱的?她们怀疑我也没吃饱不是很正常。” 汪嬷嬷:这歪理还挺有道理。 “说不定她们还以为我为了追求体态单薄从来没有吃饱过饿过了头,到了外面一时没有忍住。反正我以前是个傻的,看到吃的忍不住也很正常。” 李萸会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去年她跟龙旭升去湍关泽,家里对外就说她病了。 这一病就病了小半年,中间过年的时候有相熟的姐妹要来看她都没能进门,说是她的病不能见人。这世上能有几样不能见人的病,要么是她又傻了,要么就是她的样子丑陋见不了人。 府里请的大夫总归是那几位,他们是没透了什么消息出去,旁人隐约却在猜不是那等皮疹疫病,不然请的不会是普通的大夫,正好京中闹出了几位小姐饿病了的消息,有人就猜李萸也是如此。 李萸也听过这传闻,就觉得挺离谱的,更离谱的还有别人说李府逼她学规矩让她疯病复发的消息。 离谱归离谱,拿来当躲清闲的借口倒不错,李萸甚至举一反三,琢磨出许多歪理。 “倒不必如此说。” 汪嬷嬷还想劝她,既然她能想出这样的理由来,可见病的确是好的,内里是个聪慧的,那就更该多学些东西,免得出嫁后被人欺了去。 李萸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说:“嬷嬷就不必多说了,我性子可不怎么好,要是惹急了做出什么来可不好。” 汪嬷嬷还不曾见过李萸使出什么神鬼手段,但她身手不凡这件事,她也听说过了,连她敢顶撞李承德、卫氏的事也略有耳闻。一个连父母都不敬畏的女子,汪嬷嬷还真拿她没有办法,就像她今天忽然出府不学了,汪嬷嬷也拦不住,还得担心她在外面闯祸。 她大抵明白了香云跟她说起秋水院相关事宜时,目光中隐隐的同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学规矩这种事,有时也讲究敌退我进,看汪嬷嬷态度有些松动,第二天李萸再出门连秋桐也不带了,说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走了。汪嬷嬷只从秋桐的转述中,知道了李萸能在眨眼间没了踪影,心下也不知该庆幸还是无奈。 李萸自是往端王府去了,她有事要跟李珠说,可惜隐在角落等了半天,她也没找到李珠单独呆在屋里的机会。 李珠的一天很忙,要听府里的管事回事、要听府外的管事回事、要安排往来礼单……李萸在边上听着有些昏昏欲睡,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懂李珠是怎么对这些事乐此不疲的。再一想,要是让李珠整天扎马步,她肯定会叫苦不迭,李萸心里才多少平衡了些。 偶尔的空隙,李珠还要哄孩子,身边也一直没有少过侍候的人,就连如厕的时候外面都有人侯着。李萸倒是可以进到厕间跟她说话,想想又觉得很没有必要。她就不信李珠没有其他落单的时候,大不了等到晚上,她沐浴的时候总是一个人。 李珠倒也没让她等这么久,午后李珠和卫氏一样都有午睡的习惯,因是小睡,她也没让人在榻上守着,整间卧室就她一个人。端王也要午睡,却是在他自己的书房里,白日宣淫有违礼教,为防引来非议,两人白天特意不同房午睡。 哪怕已经成亲多年,孩子也有了,在有些事上李珠还是比较害羞,她也怕自己在端王身边呆得久了惹他厌烦。那般高贵的人物,不该多沾染世俗的妄念。 她曾偷偷庆幸端王腿上有疾,不然这门亲事还轮不到她,能嫁给这样的人物,是她此生之幸。 门窗上透光的纱纸不能挡下所有光亮,透过上面的图案,阳光钻了进来在室内留下隐约的光影,轻柔的,伴着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安抚着午后的浅梦。 李珠午睡一向睡得沉,怕睡多了误了事,她跟下人说过时间到了一定得叫醒她,也养成有人来叫就尽快醒过来的习惯。睡得正香,她感觉有人推了推她,脑子很快就醒转默默地想今日是谁当值,怎么叫她的方式与以前不同,身子却还陷在睡梦里,怎么也起不来。 “姐,醒醒。”李萸又轻轻推了推她。 李珠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眯着眼看向推她的人。 她怎么听到那人的称呼不太对呢? 等看清是李萸,她就知道李萸的叫法没有错,错的是出现的方式。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李珠问,问完更清醒些的脑子就想到了昨天的一幕,想来李萸是有了答案了。她撑了一下床板,想起床听李萸说话,手上却没有力气。 李萸也没管她起不起,既然她已经回过话来,想来是已经醒了。她俯身上前抱着李珠,暖洋洋的胸膛让李珠又差点睡过去。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李珠安抚地拍了拍李萸的背,把快要沉下去的思维又捞了起来。 “没什么,我确定一下。” 李萸说着松开了手,认真看向睡眼惺松看着还不怎么清醒的李珠。 “确定什么?” 李珠虚软地问了一句,声音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我昨天抱了康儿,发觉他的气息不太对,不像是我的亲族。刚刚抱过你后,我就确定了,他的确不是,他并不是你的儿子。姐,你知道吗?”李萸说完后问了一声。 她昨天回去后想了许久,也不排除李珠知情的可能,听说有些人为了有个儿子,会用别人家的儿子顶替。她也没亲眼见过李珠怀孕的样子,生怕自己发觉的所谓真相是她多事。这个世界奇奇怪怪,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暗角。 “什么?” 李珠的声音还带着半分将醒未醒的慵懒,她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又或者还没有醒,才会听到李萸说出了荒谬的话语。沉默了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双手撑着床板侧过身倔强挺立着,目光凛然地看向李萸。 “萸儿长大了,都知道吓人了。” 李萸沉默了一下,在她记忆中从未看过李珠对她露出这样的神色,哪怕她小时候吃东西沾了一身油还弄脏了李珠最喜欢的裙子,李珠也不曾这样跟她说话。她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要是你觉得我不应该告诉你,你就当没有听过吧。我可以托人去问问,有没有封印记忆的符。”李萸认真地说,李珠的反应着实有些吓着她了。 屋内是良久的沉默,李珠垂下眼,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下来。她想要去相信李萸在吓她,却又说服不了自己,可是她的康儿怎么会不是她的孩子,要是李萸说的是真的,她真正的孩子又去了哪里? 她正要开口问,就听李萸目光一闪。 “有人要进来了,我明天再来。” 话音刚落,李萸就消失了身影,李珠呆呆看着,露出一抹苦笑。她的妹妹如今果然是个有本事的,在这防卫森严的王府她也有如入无人之境,怪不得昨天才看到康儿就发现他血脉不同。 “娘娘。”夏婵推开了虚掩的门进了屋想要唤醒李珠,见李珠坐在床上已然醒了,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原来娘娘已经醒了呀。” “对呀。天似乎要热起来,睡不着。”李珠应道,抬眼看着夏婵。 她是李珠的陪嫁丫头,两人打小一块儿长大,算得上情同姐妹。她跟端王南下时,身边带的丫头有好几个是李府陪嫁过来的,其中以夏婵跟她最为亲近。其余到了江南官员安排的临时住处就被打散去了各处管事,只有夏婵一直跟在她身边,包括她早产的时候。 若是康儿真不是她的孩子,夏婵当知情才是。 这可是夏婵呀,是她在江南遇险时对她不离不弃的夏婵。她跟夏婵约好了,等她嫁到王府后过一两年就将夏婵放出去,送她一笔嫁妆。从王府出去的丫头便是当小官人家的主母也使得,但夏婵没有这样的野心,她有一个约定终身的表哥,将来出了府便与他完婚。 两人会有一间铺子,那是李珠承诺给她的嫁妆,加上其他足够在京城过上安定的生活,这是夏婵一直盼着的,也是李珠愿意看到的。 这般温和淡然的夏婵,为什么忽然会背叛她,这不可能。 第138章 病倒 李珠宁愿相信是李萸看错了,说不定是康儿染上了邪祟,让李萸的感觉出了错。她不懂修行之人是怎么看出血脉关系的,要是真的这般准确,就不会有皇家血脉被混淆的事。皇室养着的道长都不曾看出什么,李萸又凭什么判定? “娘娘,怎么了?”夏婵关切地问,总觉得李珠双眼通红的样子一言不发的样子有点吓人。 “没事,还没有醒。”李珠幽幽说道。 “是不是做噩梦了?” “做了一个噩梦。” 李珠说完目光一动,幽深的眸子里漏出些许光来,伸手用力拉住了夏婵的袖子,指结微微有些泛白。 “我梦到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死了。” 她的声音像是炸响在耳边,夏婵面上一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心神,轻拍李珠的手安慰道:“娘娘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梦都是假的,信不得,少爷好好的呢。” “你说得对。”李珠笑了一下,紧紧盯着夏婵的目光淡了下来,松开了夏婵的衣袖后,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上,喃喃地说:“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你说是不是康儿又要生病了,我要不要去寺院走走?” “少爷的身子已经好多了,要是娘娘不放心,可以跟老夫人去庙里走走,散散心也好。”夏婵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没发现李珠低垂的眼中再无往日的澄静。 待李珠洗漱好,面上又恢复了平静,继续处理起府里的事务。听到小丫头传话说康儿午睡醒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是温和的笑。 “快抱过来吧。” “是。” 康儿每回睡醒,奶娘都会抱他到李珠处理庶务呆着的花厅,李珠也会停下手里的事,哄着康儿玩一会儿。今天也不例外。 李珠接过康儿,看着他熟悉的眼眉,其中隐约有端王的影子,像她的地方很少,夏婵曾说孩子的嘴巴像她,如今瞧着也不怎么样。看得久了,她甚至觉得这孩子有点陌生,连脸上的笑都狰狞起来。 正好何奶娘来替康儿擦脸,李珠呼吸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让何奶娘帮着喂水。她的目光在何奶娘敦厚的脸上掠过,眯了眯眼后,抱起打了一个哈欠的康儿,让他趴在她肩膀再眯一会儿。康儿已经断奶,每天主要吃菜粥、肉粥和水果奶粥,李珠抱着他时倒闻不到别的味道,只闻到一股奶味。 温和的奶香味让她又平静了许多,她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康儿的背,回想起康儿刚抱到她跟前的时候。已经被收拾干净的康儿连眼睛也睁不开,看着红红小小的还有点丑,在她眼里却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她跟李远英年纪相近,他出生时的样子她已经记不清了,李远?出生时她已经知事,当时她还惊讶于他新出生时又小又丑,全然不像远英,还猜测是庶出的缘故。这些话她自然不好说,过了一个月二弟长开了些,她也就懂了。 刚出生的康儿也是这么又小又丑,又在她生产之后抱到了她跟前,他又怎么会不是她的孩子? 康儿出生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她生产时也遭了罪,头一个月两人虽呆在同一间房间里,但李珠很少抱他,顶多让奶娘抱过来让他睡在她边上让她好好看看。她那时一心盼着康儿的身体能好起来,全然没有想别的,至于康儿可能不是她的,就是现在她也没法全然相信。 抱着怀里的孩子,她也分辨不出自己如此在意他的健康是因为喜欢孩子还是因为母子连心。她曾为了康儿的病彻夜难眠,也为了他一点好转感恩上苍,如今这一切倒像是笑话一般。 肩上的份量沉重了起来,死死地压着她,让她无力动弹。她在他的奶香里闻出了腐朽的味道,让她的胃里一阵翻腾。 “抱去花园让他玩会儿吧。”她低声说,把又睡过去的康儿交给了何奶娘,身上其他力气都花在了压住自己的反胃上。 何奶娘知道要是让康儿白天睡太久晚上会闹人,到时候受累的也是她,应声抱过后便又唤了他几声,哄着他醒过来去摘花。李珠沉默地望着两人离去,整个人又有些恍惚。 “娘娘,你瞧少爷多活泼,快别想着那噩梦了。”夏婵好声劝道,递了一杯参茶给她。 李珠笑着接过,低声说道:“什么噩梦,我早忘了。” 夏婵见她面色如常,也没有多想,之后李珠又开始处理事务,脸上也没有一丝异常,仿佛就如她说的那般,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到了晚间,端王来用饭时,她跟他说起了后日诚亲王府嫡长孙满月酒的事。 诚亲王是端王叔叔辈的宗亲,跟端王不同,诚亲王在军中占了一席之地,哪怕是亲王,也比端王这位正经王爷吃得开。他长孙的满月酒,想来是宾客临门热闹不凡,不像康儿在江南出生,满月时顶多收到些贺仪,也没几个人道贺。 那时冷清是冷清了些,李珠其实暗自松了一口气,以她当时的身体,让她操持一场宴席真有些吃不消。 “礼我已经备下,王爷记得等会儿看看礼单,我怕有什么缺的。” “你一向周全,不用看了。” 李珠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也不是王府第一次跟其他府往来。她刚入王府时让端王帮着参详礼单,一来是心里没底二来也是想让端王有些事做,端王会加减一两样东西,却也只在开始那几次,后来李珠再让他瞧,他都推托了。李珠只当是他不耐烦这事俗事,再问也是面上提一句。 其实他是不是不喜欢她来做主,在她不曾嫁到端王府前,府里的庶务都是他处理的,也不见端王府行事有什么纰漏,可见他是能处理这些的,说不定那也是他唯一能处理的事务,她嫁过来后却把它分走了。他为此生气,所以把她的孩子抢走了…… 不是,李珠收敛心神,这个猜测太离谱。借着夹菜的动作,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端王,他沉静淡然,不像是会为了一点小事怀恨在心。她实在是想太多了,也许端王也不知情,是有恶人换了她的孩子。 从早前夏婵的反应,若真有人换了她的孩子,夏婵肯定是知情的。是不是她收了别人的好处,换走了她的孩子。 她并不曾亏待夏婵,为何要如此? “怎么了?”端王忽地问。 李珠恍然抬头,脸上配着得体的笑,说:“没什么。” 片刻后,她猜测是她今年吃饭比较沉默与往日不同才引起端王注意,咽下嘴里的饭食后又加了一句。 “中午睡过头了,身子有些懒。” “要是累了便歇几日,府里的事交给底下人就好。” “府里也没什么事要忙的,我不过是春日倦怠,过几日便好。” 李珠扒了一口饭,便放下筷子没胃口再吃,目光随意地看向哄康儿吃饭的何奶娘,屋里也就她那处还有些热闹,像是活物。 等端王吃好起身,李珠才跟着起身走到康儿身边,看他吃得怎么样了。康儿乖乖地用了一碗粥,奶娘还夸了他几句。听出是在夸他,康儿仰着小脸看向李珠,眼睛像是放着光。李珠笑着揉了揉他的脸袋,也夸了他,心下却是一片黯然。 她的心头像是有一杆秤在来回摆动,秤的一头是李萸,另一头是陪伴她多年的夏婵、淡然静默的端王、天真可爱的康儿。不论怎么看,李萸一人都及不上他们的份量,她的心却还是偏向了李萸。 这样不对,如果是李萸弄错了,她岂不是愧对了夫君和孩子。他们是她最重要的人,她怎能因为李萸忽然的一句话就心生怀疑,李萸都拿不出一点证据来。偏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就是无法放下猜疑。她倒宁可自己去猜疑李萸对她做了什么,也不愿去想康儿不是她的孩子。 夜色渐渐深了,李珠等康儿入睡后,才顾得上梳洗。她实在有些累了,脑子里也一抽一抽的,乱得她生疼。躺下后,她却又全无睡意,两眼瞪着如烟雾般的床幔有些失神。直到端王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传来,她才合上眼,又想到为人妻的责任,缓缓地睁开眼,在端王躺下后起身替他掖好被子才又安然躺下。 端王府养着两个姬妾,在李珠嫁过来之前便在,端王却从不曾去她们屋里宿过。两人成亲后,他一直跟李珠住在一块儿,只在李珠身上不方便时才去书房睡。其他王妃都羡慕她府里清静,她也曾为此暗暗欢喜,哪怕端王也许只是不喜欢跟不熟悉的女子同床,并不是对她这位王妃有多敬爱。 李珠怀孕后也提过纳妾之事,江南那儿很是有些可人的姑娘,端王却不曾应,也在宫中饮宴与人交谈时说过府里不想要什么侧妃。他在宫中说的话,很快便要传到圣上那里,会特意拿出来说也是怕圣上心血不潮赐下什么美人。旁人送的女子他还能随意处理,若是圣上送的他却只能收下。 那时,李珠只觉得欢喜,如今她却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惶然。 一定是李萸弄错了,她安慰着自己,紧紧闭着眼想要入睡,眼泪却这么滑了下来,又在她抬手假装整理头发时消散在她指尖。 一夜过去,新的一天到来了,李珠却病倒了。 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她便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上也没有力气。她也没有要强,等夏婵进屋侍候时让她去请了大夫。王府本就备着大夫,隔着屏风把了脉后,说了些风邪入体之类的话,给她两了剂药,也没有多说其他。 李珠也没有多问,吩咐奶娘照顾好康儿后便躺在床上养病。早起的时候她还只是低烧,到了下午就成了高烧,大夫又来看了一遍重新开了药,到了傍晚,她的热度才总算降了些下来。 既然是生病,她的身边不能缺了人侍候,李萸也一直等到傍晚才等到李珠床前只有一个丫头在。她想着再等屋里丫头的人数也不会更少了,索性进了屋,暂时定住了那小丫头的魂。 “姐,你还好吧?” 她到床前叫了李珠一声,又转头看向那小丫头,定魂术什么的她也是头一用,怪不顺手的,也不知会不会出手太重。 李珠整个人迷迷澄澄的,却在听到李萸的声音时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床边,伸手够住了李萸的手腕。 “怎么了?要我做什么吗?”李萸问,也不懂这些时候她要怎么做,照顾李珠的事有丫头在,旁的事也只有康儿那一桩她能帮上忙。 李珠沉默了一会儿,紧紧抓着李萸手腕的手又松了开来,面上朝李萸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不要总往王府跑了,好好在家待嫁。别的事,等我病好了再说。” 李萸抿了抿唇,并不喜欢有事拖着,但想着这总归是她的事,强硬地逼她做决定也不好,何况她现在还病着。 “行吧,你好好养病。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再叫我,我能办成许多事。” “你能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去了哪儿了吗?”李珠小声问,问完又轻咬了一下唇,眼眶微微泛起了红。 李萸只当她是着急,安慰道:“我并不擅长测算,但我认得一个懂推算的大师,说不定看过你的面相,他就能知道孩子的下落。我去找找他,也不知他在不在京城。” 李萸说的这位大师就是空空门的妙空道长,两人在槐村和漓县都碰过面,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听说道宫的人如今都在忙着找龙蛋,妙空道长也在帮忙,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李珠闻言目光闪了一下,片刻后才说:“先等我病好吧。” 李萸点头,想想要联络到妙空道长让他回京也没有那么快,这中间正好让李珠把病养好。她隐约也感觉得出李珠的心情有些低落,想来谁碰到这样的事心情都会不好,躺上一两天也许就想通了,要是一两天不够就四五天呗。 她就没想过李珠会一直病下去,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她再次听到李珠的消息,是卫氏打算去王府探望生病的李珠,叫上李萸与她同去。 第139章 探病 李萸过日子不记数,恍然一想,才发现李珠已经病了有些日子了,而妙空道长还不曾回京。 “姐姐病了那么久吗?”她问给正忙着给她换衣服的秋桐。 “听说有些日子了。”秋桐也不太清楚,端王妃的行踪又岂是别人能随意打探的。 李珠生病后本也没打算告知李府的人,她自己知道这病是因为什么,并不想让太多人跟她一块儿烦心。可是拖了些日子她的身体迟迟不好后,端王请了御医来给李珠诊治,御医开的药方还是原来那样,在跟端王提到李珠病情时多了一个“郁结于心”。 端王问了李珠为何事伤神,也问了她最亲近的夏婵,却都没有答案,无奈之下才请了卫氏来。 卫氏想着李珠与李萸亲近,便把李萸也叫上了。 一路上,卫氏并没有跟李萸多说什么,心里想着王府派来的婆子说的李珠久病生怨的事。哪怕李珠与李远英中间只隔了一年,两人小时候她多分了心神在李远英身上,她对这个女儿也是疼爱的,她可不记得李珠是这样怨天尤人的性子。大约是嫁到王府事务繁重,她思虑多了才会如此。 女子出嫁后在婆家跟在自己家全然不同,如她这般嫁到李府后反倒松快些的却是不多,就是她也在婆婆那里受了闲气,还不得不让李承德纳妾。嫁到王府,想来会比她更不容易。卫氏原还想着李珠至少没有婆婆在府里管束,如今又有了儿子,日子应该还轻省,怎么就病倒了。 李珠身子一向强健,怕是怀胎时坏了身子,想到这个卫氏又是一叹,倒是羡慕起李萸这个没心没肺的。她自己倒是对嫁入侯府一点也不愁,反倒是旁人替她捏了一把汗,卫氏腹诽,只盼李珠见她如此能稍微宽心,李萸这般的都不愁,她愁个甚? 马车到了王府后,两人下车坐小轿去了主院。李萸上回来了一次,倒不曾细细看这王府,像她这样以前常去龙宫做客的,看到辉宏的端王府也没有多的赞叹,倒是觉得府里人不怎么多,瞧着挺清静,比外面人来人往的地方让她呆着舒心。 端王已经在主院等候多时,人是他去请来的,他自然得见一面。 “见过端王爷。” 一会面,卫氏先行了一礼,李萸也在边上混了个礼,趁着端王上前虚扶卫氏起身时,她也跟着起来了。 “岳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端王说着,目光也朝李萸看了一眼,见她已经站直了身子,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多看。 卫氏跟端王寒暄了几句,也没有让李萸跟他说话的意思,李萸就要出嫁,还是少跟外男说话的好,就是自家姐夫也一样。李萸是第一次跟端王碰面,打量了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心下隐隐觉得他配不上李珠。 她记忆中的李珠永远那么温柔体贴,有如春风般和煦,与端王给她的感觉大不一样。端王看上去话不多,是个安静的人,却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她认得一些话少的人,她的同门正好分为话多嘴毒与话少嘴毒两类,当然也可以分为天然毒舌和实力毒舌;极少几位是真的天性腼腆。同门中胆小腼腆的,实在太难得,李萸有时都觉得不去逗一逗实在是浪费了,不过她也就想想,逗他的人太多了,她没能排上;大部分会让人觉得不好惹,有如高山,或有如深渊。 端王明显属于后者。 倒不是说心思深的人便一定不好,李萸只是不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怕最后自己被卖了还不知道。 姐姐在他手里会不会吃亏,李萸脑中闪这一个念头,又想到了康儿的事,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知道了康儿不是李珠的儿子,却不曾去深想过缘由。要是李珠让她帮着查,她也许会勉强查查,哪怕这些并不是她的强项,说不定李珠还比她更擅长些。她还等着李珠查出什么后,来托她拿住什么人,如同她跟道宫的合作方式。 她就只管动手,别的她都不想理。 可如果对方是李珠不愿动手之人呢? 李萸先前不曾想过这个,主要是不曾想过世间有什么胜过血缘亲情的,事实上却是有的,是她自己没有细想疏忽了。 端王并没有陪着母女俩一块儿进内室,显然是想让她们方便说话。 卫氏早就想进来看李珠,待端王一走她就加快了脚步,李萸跟在她后面也急于去确定李珠的心意。走到床前,李萸也被李珠的模样吓着了。才一个月没见,李珠瘦得都有些脱相,身上气息灰败,俨然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何至于此? 李萸都有些懵了,双手不禁紧握成拳。 “珠儿,你这是怎么了?”卫氏也愣了,连语调都不复往日平稳。 李珠并没有睡着,她勉强睁着眼看向两人,努力想露出笑容来,却像是使不上力。 轻喘几口气后,她总算是有了些力气,轻声说道:“我不过是有些倦怠,怎么还劳动母亲前来,这些日子您够忙的了,不必还操心我的身体,有太医在呢。” 见她说话都费力,卫氏看向边上的夏婵,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娘娘并没有大的病症,只是风邪入体、心有郁结。” 卫氏没理会什么郁结,只听进去了一个“邪”字,转头就看向身后的李萸。 “萸儿,你来看看。” 李萸正盘算着出去削人的事,冷不防被卫氏叫到,马上松开了拳头,点头坐到了床榻边。 “原来萸儿也来了呀。”李珠说着,伸手拉住她的手摇了摇,“都是快成亲的人了,要是过了病气去可怎么好?” “我可没这么弱。”李萸说着,目色沉重地看着李珠。 像是知道她目光中的含义,李珠微微摇头,不愿李萸说太多让卫氏跟着担心。 李萸沉着脸,没有再多说什么,许是她不曾生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以为李珠能处理好,想不到她竟成了这样。她现在也不懂李珠是怎么想的,也无从安慰,这会儿见李珠还在忧心别人,心下更不好受。 这已经不是她能处理的事了。 卫氏见李萸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微微皱起眉,想到她本就不怎么会说话,倒不能怪她太多。 “你也是当娘的人了,有什么事不要闷在心里。你有父母、有夫君还有一个懂得许多的妹妹,不管多难的事都能想出法子来。你这样不声不响的,凭白让我们担心。” 自己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遇事不爱劳烦别人喜欢自己解决,凭她一人之力在诺大的端王府中又能解决多少。 “是呀,娘娘,您到底怎么了?”夏婵也担忧地问。 李珠笑着摇摇头,说:“能有什么事,你们都莫要多想,过些日子,我说不定就好了。” 夏婵红着眼,用帕子抹了抹泪,不知该说什么。她眼看着李珠日渐消瘦,却什么也做不了,好话说了许多,提了端王、康儿和李家众人都没用,似乎李珠心下对尘世全无留恋生了死志。她心下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没有任何证据,暗暗又盼着这个猜测是她多心。 她与李珠虽是主仆,但亲同姐妹。卖身为奴是父母无奈之举,他们特意少收了钱,让人伢子替她寻个好去处,莫要卖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她也的确幸运被卖到了李家,哪怕要看人脸色做事,吃穿用度却比家中要好,主家也说到了年纪允许她们赎身出去。 这事她传信让家里知道,她的父母自是高兴,又怕她将来出府时年纪大了不好说亲,早早便跟她说了姑姑家的一位表哥。他在京城一间绸缎铺里当伙计,夏婵与他碰过几面,挺聊得来,算得上情投意合。 原想着等李珠出嫁了,她也到年纪出府,谁知李珠嫁的是端王。府里怕新升上来的几个丫头心思不定,让夏婵陪嫁过来多忙几年,到时候从王府出去听起来也体面。夏婵念着李家恩情,自没有不应,就是没想到她那冤家不小心闯祸坏了主家的好不容易给贵人寻来的料子,要赔钱不说还被抓起来打了一顿。 夏婵知道时原想求到李珠那里,只是那贵人势大,怕李珠也得掂量着来,后来还是端王知道了这事帮忙把人要了出来。 经此一事,她算是欠下了端王的恩情,她那冤家如今也在端王外家的铺子里当小管事。 若是只为了这样的事,她是断不会去害自家小姐的,事情不过是赶上了,除了她之外,其余人都听命于端王,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断不会在李珠面前露了口风,李珠根本无从得知。想到李珠前些天说她做的那个梦,还有李萸的神异之处,夏婵总不太放心。 卫氏又劝了几句,李珠却不改说辞,只是因为力竭,说话的声音没有先前响了。卫氏怕她的病情加重,也没有再逼着她,好声安慰了她几句,等她睡着了才带着李萸离开。 回去的马车上,卫氏比来时更沉默。 去王府之前,她心里对李珠的病有许多猜测,却并无太多担心,以为只要安慰几句,李珠想通了便好。若真是什么死症,还有一个李萸在,说不定能寻着别的法子。 可是李珠的状况与她想的都不相同,她想不到原因,李珠也不肯多说。这是最让她无奈之处,她是李珠的母亲,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她的,难不成李珠是怨她小时候没有花太多时间照顾她。 她生下李珠后不久就又怀上了李远英,怀相不好,还得应付婆婆,也就没花多少心思在照顾李珠上,幸好李珠很乖,从小不爱玩闹,有了弟弟后也不会缠着父母争宠,反倒喜欢照顾李萸,颇有几分长姐的样子。卫氏小时候也是个乖巧的,没觉得女儿这样有什么不妥。 试想一下,若是她在夫家出了什么事,她也不会回去麻烦卫母。在她的记忆中,卫母总是很忙,似乎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要是不做,她们一家在卫家的处境就会不好。 卫氏那时还羡慕隔房的婶子每日似乎什么也不用做,只为穿什么新衣戴什么钗子烦心,后来那婶子跟夫君吵了一架,之后天天以泪洗面再没心思去想什么衣服钗子。卫氏也看出像她那样只看眼前的,将来总有吃苦的时候,但要是像卫母这般又太累了些。 她并不想那般忙累,想要当个不必为生计太过操心的普通妇人。偏她的女儿嫁到了王府,她现在不禁有些后悔手下没有太多的人手,除了以前从卫家带出来的那些,新教养起来的姿质平平,都没法从外面探听到什么消息。现在她连女儿病了是为了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从何入手。 轻叹了一声,她转头不经意看向李萸,思虑良久后还是开了口。 “萸儿,以你的身手是否能悄无声息地进到王府?” 李萸看向她,点了点头。 “自是能的。” 卫氏心下有底了些,等马车到了府里,她便拉着李萸去了一个僻静的所在,想跟她说一说李珠的事。虽说让一个待嫁新人去夜探王府实在有悖礼教,但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了。 李萸沉默地被卫氏拉着,等确定四周没有旁人后,她抢在卫氏前面开了口。 “我前些日子去找过姐姐。” “啊?几时的事?” 卫氏一愣,想起李萸先前是去过端王府,莫不是那时李萸在王府发现了什么? “在她生病之前。我发现康儿不是她的孩子,就偷偷把事情告诉了她,就是没想到她会生病。”说到这个,她仍是想不通。 卫氏一刹就明白了。她眼睛一红,拉着李萸的手瞬间用力了些。 “康儿是端王的孩子吗?” “我今天才看到端王,还没有感应过。”李萸这样说,越发地困惑,“你是说康儿是外面的人的孩子?王府的孩子是这么随便能换的吗?” 卫氏没有接话,沉声道:“你先去确定。” 说完,卫氏没再跟李萸多说一句,便紧握着的拳走了,那架势像是要跟人去干架似的。 第140章 卫母回京 李萸淡淡看着卫氏离开的背影,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在秋桐服侍她换了一身衣服后,没理会秋桐说点心的事,缓缓关上了门。秋桐只当她因为李珠病了心情不好,也没敢再去打扰。 李萸的心情是不怎么好,趁着走廊上没人,便从窗户离开了府里,几息便到了端王府外。王府的守卫比侯府更森严,哪怕明眼看不到太多人,暗处却有人守着。李萸却没太在意,有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找到了端王所在的书房。 端王正在屋里低头作画,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外面的纷扰都与他无关。许是怕人打扰,书房内只有端王一人,外面倒有不少人守着。李萸悄无声息地便避开了他们进了书房站到了端王身后,伸手隔空放在端王背上感受他的血脉,片刻后又收回手微一握拳,闪身离开。 端王似有所感,朝四周打量了一眼,又低头继续他的画作。画上,一美人正在花丛中浅笑,李萸若看一眼便能认出那是李珠,只是她就是看到了也不会有多的想法。 不过是一张画,又能证明什么,她可是切实抓到了他不忠的证据。 康儿的确是端王的儿子。 回了李府,她直接去找了卫氏,正好在院门口碰上送管事出来的香云。李萸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香云看到她时还微微一愣,很快又微笑着请她入内。 早前去王府,香云身上不便没有跟着去,回来后就见卫氏心事重重,还召了大掌柜来府里。之后卫氏跟大掌柜商议的事,连她也没有听到,她想着许是跟李珠的病有关。好好的王妃忽然病得这般重,定有什么蹊跷,李府人丁单薄,有什么事也找不到族人相帮,反倒是卫家那边人面广。 卫氏的确是找了卫母留给她的人手,让人送了信去。 虽说她让李萸再去确定康儿的血脉,心下却已经认定是端王动的手脚。当初李珠生产时,为防江南还有逆贼行凶,府里戒备森严,呆在产房的人更是确定李珠母子平安后又在府里多住了一天才被放出去,李珠屋里也没有缺过人,外面的人想换一个人孩子进来太难了,端王若是要动手脚却很简单。 也只有端王,才会让李珠心生死志。 不要小看了枕边人,有时她不是没发现那些蛛丝马迹,只是并没有往那些地方想,待她开始注意到这些,很快就能拼凑出真相。 卫氏恼恨于端王的无情无义,也怨李珠知道后竟然一病不起,全然不像是她教出来的女儿,换成是她,她定不能这样算了。 卫氏不爱与人相争,却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 记得卫母在她小时候哄她入睡时,跟她说的那些年少趣事。小时候的卫母是附近的孩子王,向来没有人敢惹她。卫母常以此劝卫氏刚强些,可惜卫氏仍是沉默清冷的性子,跟雷厉风行的卫母并不相同。她骨子里也是向往像个孩子王一样威风凛凛,让所有人都听她的,但这样活着太累了。 也是卫母护她护得太好,她倒是忘了要是不够强硬会被别人踩在脚下。事到临头,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向卫母求助。 卫父这一房如今就在靠近江南的省府任职,要想查李珠在江南发生了什么,卫母比她合适。当初李珠生产后不久,卫母还让小儿子过去了一趟。卫氏跟她的两个弟弟相处时间不算长,关系却很不错,他们对她这个差着许多年纪的长姐也亲近。 至于能不能查出什么证据来,卫氏冷静下来后倒没有抱太多的希望。端王既然能让世人皆以为他安静无害,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这样的事来,想来是有些手段的。她想要从中入手查出什么来怕是不易。 也许李珠便是料到如此,才会生了死志。都说母子连心,她那苦命的孩子下落如何,说不定她心下已有所感……想到这里,卫氏不禁叹了一口气,又听到门口有人敲了一下门框,收敛神色转过头后就看到李萸站在那里。 她一时心情有些复杂,既庆幸李萸说破,又怨李萸说破。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她耐着性子问。 “我刚从端王府回来,康儿是端王的儿子。”李萸简单地说。 这就从端王府回来了,也太快了!哪怕卫氏已经猜想到会是如此,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说了真相还是有些缓不过来,她越发能理解李珠的无奈。 “你也不必这样急。” 李萸微一皱眉,面色淡淡地点点头。 “然后呢,”她主动问:“还要我做什么吗?姐姐那儿似乎是下不了决定,我只能来问你。要是直接当寡妇不好,也可以让他昏迷不醒,以后姐姐养着他们父子,日子也还能过;等姐姐想好了,再让端王醒过来就是。” 料想李珠那里一时不会有下一步的指示了,她只能来问卫氏。要让她说,直接断了关系从此两家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但端王是皇上的兄弟,李承德在朝中当官,四舍五入就是李承德在替端王做事,想来要彻底断了关系并不容易。 她也不是只知道直接用拳手解决问题,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多少也是听说过一些隐晦的处理人的手段,只是她一向不喜欢用。如今既然不得不用了,那就用呗,也没有什么好坚持的,她又不是出于什么信念非得坚持光明正大的手段,随心就好。 她倒是不在意,卫氏却被她的那一番说辞吓着了。那可是王爷,又不是府里的下人,就是府里的下人也不能随意打骂,律法里可都写着呢,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下人一般挨了打骂刑罚也不敢去提告。可李承德是堂堂刑部尚书府,家里自然得更守规矩些,他的女儿怎么能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她到底还有几分从卫母那里学来的野性,李萸说的那些入脑海片刻后,她便听进去了。虽是如此,却是不能照李萸说的做。李萸替道宫办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要是她身边有人中了什么邪术,又牵扯仇怨,说不定就怀疑到她身上来,李家可经不起这个。 “你且容我想想,在你成亲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成亲之后就行?”李萸问,如果她记得没错,她好像再一个月就要成亲了。 她是个有事就恨不得立马做完的性子,心里存不得事。李珠的事情,她原以为抬抬手就能解决,一时倒是没放在心上,想不到这样一件小事如今却滚成了大事。要是再不解决,她心里都不安生。偏这事用她的办法解决不了,她只能问卫氏。 哪怕不是马上就能决定,她也想要一个期限,不然就这么拖着,她会暴躁。 要是李萸成亲之后去办这事,出什么事就是尹家的事了……卫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马上又打消了。 “在你成亲之前,定有决断。你不要对端王动手,这事不是这样解决的。”卫氏说。 “行。” 既然她选择把事情交给卫氏,便是存着一切听卫氏调配的心思,原本她是想向尹皓生求助的,但这事涉及女子私事,她不太好开口。 卫氏看她答的爽利,像不曾多想一秒,心情有些复杂。其实在她告知康儿身世时,卫氏想了许多,甚至一度以为李萸怀着什么歹意。别人家的庶女可不会这般帮着嫡女,不加害已经算好了,哪里会帮着。那些舍了自身帮着旁人的,多半是没有主意的,被主母一喝便同意了,与她本人的选择无关。 李萸不同,她极有主见,却在知晓真相后,没有多想便告诉了李珠。卫氏有些佩服她的爽直,又怨她的鲁莽,要是她提前商量一声,卫氏不会同意她直白地告诉李珠,至少要搜集足够的证据,最好能找到李珠亲生子的下落,不论生死。 也亏得李珠能相信她,卫氏又叹,想到李萸从重遇李珠起就叫她“姐姐”,对她却一直叫“夫人”,便知其中情份的差别。 她很是庆幸自家女儿从小良善,愿意带着李萸这个痴傻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放在别人府里说不定早早就任其自生自灭了。这份良善并不是过错,李珠也不是只有良善,只看她将端王府打理地这般好便知她是有才干的,只是她也没能料到会忽然栽这么大一个跟斗。 卫氏不怨地上那道坎和那个挖坑的人,摔倒了便要站起来,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这个坑对李萸都不是坑,只是别条路上的泥泞地。她想着别人走过时不过就是脏了鞋子,想不到有人竟困在里面了,她远远看着也是茫然。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她头一次这么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 她也没法向旁人询问,她身边勉强能问的人,一个是秋桐,另一个是汪嬷嬷,要是她问了,也许李珠的事就暴露了。她倒是没去想先前问了尹皓生之后,他会不会猜出来,就是当时不清楚,在李珠一病不起后,他也猜出了一些,心下也有几分意外。 哪怕如今安国侯府在朝中并不起眼,却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安国侯不是有才干的,朋友却是不少,那些人家中也有跟尹皓生交情不错的子弟,当然几位重要的人物跟尹皓然的交情会更好。 这也足够了,尹皓生还有自己的人手,足够他打听出些什么。 直到听说另有人也在打听,他才没有继续查下去。 他是半个白家人,许多事不宜知晓太多。 收到卫氏的来信,在苏省的卫母颇有些意外。 往年卫氏只在年节派人送礼过来,派的也是陪嫁的嬷嬷,若卫母想知道什么,知晓内宅事务的嬷嬷知道的更多,方便卫母知道卫氏近况。现下不年不节的,卫氏却让老掌柜亲自送信,说是为了送喜帖,卫母一听就知道是托词。李萸不过是个庶女,哪值得老掌柜亲自走一趟。 待听老掌柜说是卫氏让他带来口信要查李珠在江南生产时的种种,卫母心下便有了猜测。 既然卫氏有所怀疑,又事关她的外孙女,卫母自当好好查一查。 卫母的人动作不慢,很快便查出些事情来。确切的证据是没有的,却能从李珠分娩时陪在身边的那些人的现状推断一二。许是怕引起别人注意,端王下手的速度并不急,还有一两个人活着,就像夏婵之类的就没有出事,大约是等着夏婵离开王府出嫁后再下手。 除了夏婵还有一两个人,都被端王的人盯着,还都不怎么好下手,卫母的人也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逼问几句,问完还得扫尾,免得透出消息去。 卫母在他们动手之前,便已经猜到结果。有些事并不需要什么人证物证,心下有数便好,活口留着就是他日给自己找麻烦。她又不是等着判案给天下人看,查那么仔细做什么。正好李萸要成亲,她便借着这个当口来了京城。 也是凑巧,除了李萸成亲,卫家还有其他亲戚也有喜事,日子正好跟李萸的婚礼定在同一日。当日卫家其他人来李府的怕不是家里最重要的那一位,毕竟另一位成亲的是卫家嫡支更重要些,卫母这位顶着外祖母身份的却不是这样算的。她若回来,定还是要多顾着李萸这一头。 离李萸成亲还有五天,卫母到了京城。 她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是蓝家后来补给她的嫁妆中的一间三进宅子里。其实这宅子是她自己看中的,因着卫家家族大,不方便置私产,像京城大宅这样打眼的物件卫母买下了也得瞒下。好在有蓝家念她守住家产,给她补了好些嫁妆,好些私底下的产业也在那里趁机转到了明处。 要说补嫁妆这样的事,放在别的人家定是没有的,也是蓝家特别,蓝家祖上也不是中原人不知晓那么多规矩,有一二出格的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第141章 劝说 卫母这次进京拉了好些家具,都是卫氏先前订好要给李萸的嫁妆,反正她要回来,也就一并带回来了。 知道卫母到了,卫氏等人去城外接她,李承德要办差来不了,李萸李远英却是不得不去的。他们在城门前翘首以盼,约摸等了一个多时辰,总算远远看着卫家的马车驶来。边上等着的李萸差点就要不耐烦,她倒不是不想等人,实在是不喜欢出门还戴个帷帽,眼前的纱幔飘来飘去的,她总想一把火烧了。 卫家的车夫也看到城门外李家的几辆马,出声说:“老夫人,小姐亲自来接你了。” 正在车内闭目养眼的卫母闻言扬了扬嘴角,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她还是挺心疼的,哪怕这孩子最终与她想要的性情不同,底子却不算差,遇事也知道该怎么做。 待马车停稳时,她让丫头掀起车帘来,并没有下车。她是长辈,倒不必跟孩子们讲究些虚礼,看着她们见过礼,她笑着念叨了一声。 “在这儿等我做什么,又不剩这几步路了。” “今日正好得闲,又许久没跟母亲见面了。”卫氏柔声道。 “倒是好些年没见了,英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卫母叹了一声,又看向站在他边上的李萸,“萸姐儿变化最大。等他们俩的事办了,你这当娘的便能安心了。” “哪里有能安心的时候。” 眼看着母女俩要大聊育儿经,香云适时出来打断。 “看夫人高兴的,看到老夫人都移不开步子了,有再多的话也等到了车上再说。这边这么些尘土,莫脏了两位主子的衣裳。” 卫氏一想也是,又有许多话想说,便上了卫母的马车,李萸和李远英还是坐来时的马车回府。 卫母拉着卫氏的手,坐下手跟她聊了几句,等车子动起来,她的话就聊到了卫氏让她查的事上。小声地跟卫氏把查到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卫母又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看出端倪的?” 端王行事周密,卫母也是费了点手段才套出几句话来,卫氏无端端地怎么会起疑,还是她那外孙女先起了疑心? “是萸儿。” 卫氏把李萸是修行者的事情大概一说,又说了她的发现。 “你这庶女倒是出息。适才也没有好好看几眼,也不知性情如何。”卫母沉声问。 卫氏知卫母是怕李萸挑事,中肯说道:“脾气不怎么好,也不爱守规矩,是个江湖人的性子,本性倒是不坏。” 卫母还是相信女儿眼光的,等下了马车仔细看过李萸本人时,至少给她的印象不像是官家小姐。卫母对她不由多了几分好感,她并不耐烦跟官家小姐打交道,只是嫁入了卫家不得不按捺本性。 李萸也看了卫母一眼,许是以前没怎么见过面的缘故,她脑中并没有关于卫母的记忆,初一见她最大的印象就是卫母的五官跟李珠很像。从卫母染了风霜的眼眉中,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清甜可人的模样,如今她笑起来的感觉仍然温和,却又因藏不住的凌厉让人不敢亲近。 是不是将来李珠老了,就是现在这样的长相,李萸暗想,脑中浮现的却是李珠虚弱的样子,心下默默叹了一口气。 跟在长辈后面,她安静如鸡听着她们说话,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她的自以为,别人只看到透着冷气的微笑。 别看李老夫人在家里说一不二,遇上卫母却天然有些畏惧。为了撑场面,她特意打扮过,连宫中赐下的诰命配钗都差点戴上了,幸好在下人提醒下最后还是摘了下来,免得让卫母以为她是在摆威风。她要是敢下卫母的面子,卫母当即就能让她下不来台。 这也是她如今没办法治卫氏,不然卫母也不会不给她留情面。 卫家本家并不在京城,两人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几次交锋李老夫人都没有讨着好,最让她郁闷的是,李承德旁观过一次,竟然事后劝她看开些。李老夫人气得只能装病,也只有“病”了才能让李承德知道她的辛酸。不过经过那次,李老夫人也不敢再跟卫母争高下。 卫母嫁到卫家前原就是个伶俐的,又跟那么些妯娌多相处多年,一个李老夫人她还不放在眼里。 既然李老夫人不作妖了,如今两人相见,竟跟闺房密友似的,就连李承德回来见了都感叹。他倒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两人关系真的好,感叹的也是李老夫人肯收敛脾气一事。 到底还是岳母厉害,李承德暗想,偷瞄了李萸一眼,感觉连李萸也比往日乖巧些。 李萸:谢邀,只是麻了。 她有一颗想赶紧办正事的心,无奈别人只想闲聊,除了放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神游太虚了一会儿,待她回神,天已经黑了。卫母在京中有宅子,吃过晚饭后就回去了,倒是跟她们约了第二天去端王府。 卫氏和李萸自是要一起去的,李老夫人到现在还不知李珠生病的事,只当她们是要出门买东西。卫氏早上来请安时说是约了卫母出门没有说其他,李老夫人才没有多心。想到她们花钱的狠劲,李老夫人不想跟着去堵心,也谢绝了卫氏的随口邀约。 哪怕跟着去,也许卫氏见她看中什么会花钱替她买下来,李老夫人却不怎么想要,总觉得自己拿了像是矮了卫氏一头,不拿也着实心里磨得慌。不过是卫母嫁对了郎君才有卫氏现在的体面,不然卫母一个蛮人,她的女儿哪里能够上李家的门楣,如今这两人的日子却比她还要好过,她想到心下就不是滋味。 卫氏也知李老夫人不爱跟她们一块儿出门才会出声邀请。 据上次她们去王府又过了好些日子,卫氏心中总是不安,却又想不到能说什么劝李珠,每日只让人送些亲手做的羹汤去端王府,哪怕李珠只肯喝下一口尝个滋味,于她也是一种安慰。这次有卫母同去,卫氏心中安定,就是她不能劝住李珠,她的母亲肯定能。 心情一松,她甚至能分出心神来跟李萸说话。 “你要是每次见客能做到像昨日那般,便也够了。” 李萸跟卫氏坐上同一辆马车后,本就防着她要趁机训话,听她开口了,她心下有种早知道会如此的了悟,又有些没有头脑。她昨天做什么了吗?怎么值当卫氏认同。 看出李萸的疑惑,卫氏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擅长应付俗事,却总有不得不出门的时候。要是避不开,你像昨日那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倒也很好,装傻比强装聪明要好。也怪事多,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带你出去赴宴,如今你倒是不好出门了。只要去过几次,你就能知道其中关窍。” 李萸似懂非懂,心下闪过卫氏所说的重点,就是尽量别说话。这个很简单,要是这样就能应付,她大可以弄个替身符人帮她应付这些麻烦事。 卫氏见她深思,以为她听进去了些,心下有了几分欣慰。她只盼着李珠也能像李萸这般听劝,却又不知要怎么劝她。这事若是发生在寻常人家,还有和离一路可走,发生在皇家却是不能的。她也许只能劝李珠看开些,将来再生养一个孩子。 这话她不说,总得有个人说。 她不指望不守尘规的李萸能劝李珠,也不想麻烦向来要强的卫母,哪怕她也不想跟李珠说这些。 虽说她也给李承德纳妾,允许庶子庶女的存在,但这都是为了她和她的孩子。她不想像别的女子一般用阴毒凶悍的方式守着自己的地盘,她有家产有兄弟,不靠丈夫也能活得很好,不必去争什么。可若是李承德对她的孩子出手,像世间一些男儿做出宠妾灭妻伤及子女的蠢事来,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李承德家世平常,不像端王府,让人无从下手。她当初出嫁想寻个门第不要过高的人家,也是为了替自己留后路。她以为李珠也会跟她一般,将来的日子同样不好不差,也合了李珠温顺的性子,想不到她竟成了宗妇,更想到端王竟不如外面表现得那般无害。 这苦果,她们如今只能捏着鼻子吞下去,就是想借李萸的手反击,也怕惹来恶果。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谁敢去挑战天家威严。 卫氏和卫母的马车在街口汇合后,才一同去了端王府。 端王府知道她们要来,已经派人侯在门口。李珠这一病,端王府许多事都没有人打理,前几日康儿也病了,端王难得发了一通脾气后,才把一帮下人给镇住。如今他得打理府里的杂务,又得照顾生病的母子,可以说忙得团团转。 知道卫母等人来了,他出来见过礼便匆匆离开了。 听说康儿也病了,卫母没有急着去看李珠,反倒一脸着急地想先看元外孙。 “康儿出生后老身还不曾见过,他是住在哪间屋子呀?”卫母问前来接待她们的一位刘嬷嬷。 “少爷在自己的屋子里,有何奶娘照顾着,怕王妃见了着急病情越发不好,也没敢抱到王妃屋里。” “是该如此,还是你们想的周全。”卫母好声说道。 康儿喝了药正睡着,卫母等人轻手轻脚地进去看了一眼,眼睛红了一圈,也没有把他吵醒,向何奶娘问了几句病情,便轻轻退了出来。 待看到李珠时,卫母的眼睛越发红了。 “怎地就如此了呢?”她上前握着李珠的手哭了一声。 李珠近来精神越发差了,平时没什么胃口,每日就靠几口参汤吊着。有时她以为自己闭上眼后会一睡不起,但她的命比她想的硬,睡完之后还是会醒,会看到熟悉的夏婵,会知道端王和康儿的消息。 她并不想知道。 大部分醒着的时间,她不愿去想这些不想记得的人,便会去想旁的。 想想年少时给李萸扎的辫子,跟父母一块儿学字,第一次进厨房的手忙脚乱,还有在乡下庄子偷尝野果后闹肚子时的忐忑……她想家里的父母弟弟妹妹和远方的外祖一家。 要是能一直那样活着就好了,她怎么就过成现在这样了呢? “珠儿……” 恍惚中,李珠听到有人在叫她,是女人的声音。动了动眼皮,她勉强睁开了眼,视线中的人慢慢清晰了起来,露出她最想见的几张面孔。 “外祖母,您来了,我正好梦到您。”李珠感概道,才说了短短几个字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夏婵忙送了参茶过来,李珠也不抗拒,喝了一口,夏婵再喂她抿唇偏过头表示不愿再喝。 “再喝一口吧。”卫氏劝道。 李珠却不听,微微笑道:“母亲放心,我这会儿饱了,等会儿会喝。” 卫氏却是不放心的,又知劝了也没用,气得抹起泪来。李珠一见也有些慌了,更多的却是自责。 “母亲这是怎么了?看开些吧,过些日子就好了。” “怎么就好了?”卫氏气得呛了一声。 卫母轻叹,拍了拍卫氏的背,跟瞧着也要跟着一块儿哭的夏婵等人说:“你们去外面站一会儿,让她们母女好好说会儿话。” “是。”夏婵应了一声,带着一屋子下人出了屋子,只留下卫母等四个女人在屋内。 李萸默默留在了屋内,也不知要说什么。她想来想去,也只能把李珠现在这样的状况想象成生了心魔。她修行至今,少有被心魔所困的时候,其他人就不一定,她还见过一些修为深厚的因为心魔身死道消的。遇上心魔靠外力消除是不能的,还是要靠自身心志。 李萸也没法替了李珠受了此劫,也劝不了什么。 “好了,还不是哭的时候。”卫母安抚了一句,坐到床沿上,正色看向李珠,“康儿的事,我们俱已知晓。你如今这般又有什么意思,若你心中有怨,也该对着外人发,折腾自己算什么。卫李两家就是不济,却还有几分面子在,你又占着王妃的位份,就是多的做不了,让端王府从此鸡犬不宁还不容易? 世间的婆婆、夫君暗中折腾媳妇的手段多的是,你若愿意学,总能出了这口气。” 第142章 半夜惊魂 李珠不语,眯着眼看不清其中神色。 “有什么便说,就是你想咽下这口气,我一把年纪了却是咽不下的。”卫母冷声道。 就是她年纪最艰难时,她也不曾想过忍气吞声,她那婆婆最是欺软怕硬,若不是她硬气,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她们蓝家本也不是中原的家族,她的母亲更是从深山的隐族出来的,什么皇族宗亲她可不放在眼里。 听到家人替她不平,李珠微微扬了一下嘴角。这便很好了,她的家人永远站在她的身后,愿意在她失了力气时推她一把。可是别的事也就罢了,这件事,她没法往前。 “……又有什么意思呢?”李珠小声道。 她隐下不提的包含了许多,也包含了许多人。 卫氏知她的性子,自明白她的意思,李萸也略微有些明白。世上总不是每个人都如她这般被打了脸了喜欢打回去,要是李珠觉得打回去没意思不想打,旁人就是帮着动手也成了添乱。 “你要是真觉得没意思,就不会这么折腾自己了。” 卫母说完,李珠还没有怎么反应,卫氏却先哭了起来。 “我的儿呀……” 她趴在床边,呜呜哭着,不肯抬头,全然没有当家主母的端庄,就连年少时她也很少有这般气狠的时候。卫母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又看向李珠,单手扶起她让她枕在腿上。 “好孩子,你莫顾虑其他,多顾着自己才好。你也是你母亲宠爱长大的女儿呀。” 李珠听罢不由眼睛发酸,不禁流下了泪来。她先前生生在夜里忍下的眼泪,成倍滚落了下来,滴在了卫母的腿上。 她是有怨,可是又能如何。 她要怨康儿吗?此事与他又有何干,可他占了她儿子的位子,一想到她自己的儿子不知流落何处,她却在这儿宠着其他女人的孩子,她没法不怨。 她要怨夏婵吗?她也不过是受端王胁迫。皇室威严,何人敢挑战,她奴仆之身只有乖乖听命的份,但她们这么多年主仆的情份却换不来她只字提醒,她没法不怨。 她要怨端王吗?他高高在上,就是纳了妾室生下庶子逼她收在膝下,又有几人敢说道。为何偏要用这样的方式,难道是她曾表露出一丝妒意逼得他如此?难道两人夫妻多年竟连陌生人都不如只有算计?成亲后所有美好的回忆,在她生出怨怼之后成了利刃,将她认为的美满生活砍个粉碎。 她怎么能不怨? 可是怨又有什么用? 她难不成还要报仇?只凭李萸的一句话吗?还是凭李家一个勉强在京中拿得出手的刑部尚书之位? 她那苦命的孩子也是端王的孩子,“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她若以此报仇,倒是让世人笑话。 她还能怎么办,不过是空耗自己的时光,不去想这些人这些事,不再与他们为伍,就这么清清静静地了却残生。 怎么都哭了呢?边上的李萸缩了缩脖子,再次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这样的场合她一滴泪没掉显得怪异。心下她有几分着急,就不懂她们花时间哭做什么,倒是说说之后要怎么做呀?有这个时间,端王都被她放倒好几次了。 她近来想了许多不动声色折磨端王的方法,比如把他的魂抽出来,让李珠泄愤,事后放回去出抽走这段记忆,端王醒来后只会觉得累,身上不会有什么痕迹,别人想查也无从查起。 其他方法还有许多,她还没有开始想,前面这一个法子就够用了,再想那么多做什么,端王一个凡人可没有那么多条命可以供人折腾,到时候想了也是白想。最主要的是她一个武修,也只会禁锢别人的魂魄封住他的五感,让她把对方的魂魄抽出来还封住记忆,她还得好好学学。 她愿意去学,只要李珠愿意报仇。她们商量出个结果来有这么难吗?学术法那么麻烦,她都肯去试试。 报仇归报仇,她心下倒不认可虐杀折磨之道。以往她报仇,都是约人打一架,少有用别的法子的。如今为了李珠,她已经算是用了脑子了。 哭了一场,卫母最先冷静了下来,擦干了泪后问李珠:“你心里有什么决断?” 李珠本就没有什么力气,这会儿哭完浑身没有劲,没法跟卫母说话。卫母想到夏婵先前喂李珠喝的人参汤,推了推还在抽泣的卫氏。 “你去把人参汤拿来。” 汤就放在桌上,卫母懒得起身,便吩咐了女儿过去。卫氏正要动,就见有人已经端来了人参汤,她心下一惊还以为屋里藏着什么人,抬眼见是李萸才想到她也留了下来。 卫氏擦了泪,接过参汤喂李珠喝下一些,心情也跟着平复了下来。 “你还想跟端王过日子吗?实在不行,不如借病去漓县养病,这王府的事谁爱管谁管去。你劳心劳力的,又落不着什么好。”卫氏说道。 “又能避到几时。”李珠仍是恹恹的,声音却比先前有力了些,“这么拖着,还不如来个痛快。女儿此生已经无望,外祖母和母亲不必挂心,只当是我的命数如此。” “年纪轻轻的,怎地这般想。”卫母皱眉,一时却也想不好破局的办法。 卫氏也要劝,这会儿倒想起同来的李萸来。 “你也来跟你姐姐好好说说,你们本是同岁,怎地是两样性情。” 李萸总觉得这话听着也不是在夸她,却也不在意,木着脸劝道:“是呀,姐,看开点。我们同岁,我这才刚要成亲,你怎么就甘愿病成这般,日子还那么长。你要是不愿意跟端王动手,那便断了,寻个清静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去。” “我总不能平白消失。”李珠叹道。 “那就死遁,我用符人替你做个替身瞒过去就是了。” 李珠一时沉默了下来,这大概是在场许多人都没有想过的法子。卫母脑子转得快,先一步接过话。 “这倒是个法子,”卫母安抚地拍了拍李珠干瘦的手,说:“我们蓝家本是中原人口中的蛮人,但在蜀省,除了这些搬到城中归化朝廷的蛮人,还有许多留在深山不愿意出来的守山家族,有人也称之为隐族。 你外太祖母就是守山家族的人,如今跟山里还有些联系。你外太祖母家里在山中颇说得上话,你要是愿意去,可以住到山中,以后谁也找不着你,就是有人发现端倪举大军围山也捉不住你。” “也可以去崖州。”李萸加了一句,见卫母不解地看过来,解释道:“二郎说要去崖州,已经在谋那里的缺,我们成亲后就要过去。” 崖州是流放之地,相比之下,卫氏倒宁愿李珠去蜀省,不去山中留在山下不起眼的镇中也可,有蓝家照拂她日子总能好过。 她也不好直接抗拒李萸,说:“崖州多海味,你姐姐不喜那味道。” 李萸这才记起李珠从小不爱吃鱼,不禁替她可惜,她本来还想猎到海兽分点给李珠,她这样病了一场合该好好补补。 见李珠一直沉默,卫氏又跟她说:“你好好想想。萸儿四天后就成亲了,你外祖母之后便走,你要是早些决定好,还能跟你外祖母一块儿走?” 李珠不应声,抬眼看向李萸。 “你真能造出真假难辨的替身来?” 李萸目光飘了起来,硬着头皮答道:“能。” 应该能吧,她心下有几分不确定,又不是要让那符人端茶递水,不过是躺着不动扮尸体,制法应该没那么难。 大约是她心虚的太明显,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汇聚在她身上。 “真的能。”李萸沉着脸说。 这种时候她可不能怂,不过是个符人,她肯定能制出来。在启蒙班的时候,殿主是夸过她的聪慧的,后来不过是她在武修一道上天份更高才专注武修,要是好好修习术法,她说不定也能在灵殿占一席之地。 且不说能不能,至少李萸的提案给了她们新的方向,李珠也恢复了些生气,不过等她们一走,她每天仍是喝几口参汤吊着一口气。既然要诈死,她现在肯定不能好转,免得事后被看出破绽来。 夏婵见她如此,以为是卫家来人没有劝好,几次开口想要问李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却迟迟张不了嘴。 端王也有所怀疑。 李珠自嫁到瑞王府,一向温和守礼,对他也诚心相待,要说当今圣上做下的那些事里有那么几件让他称心的,其中之一就是赐了这样一位王妃。 也许圣上会这么做,是想试试李家人的忠心。世人皆说圣上念旧,看在李承德之父曾为先帝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父皇挡了一灾而亡故的份上才会看重李承德。 哪怕那事只能算是误中副车,却也让李承德年少时过的很是艰难。要不是有侯府的老夫人相帮,李家在京城的这点子产业都可能被族中的人占了去,这也是李家跟族里关系不好的原因。 李承德家世不算出众,族里为了编排他也没说多少好话,侯府老夫人就是相帮也帮不了他在文人那里的名声,以至于他考中后得的官职并不好,后来还被调去了刑部。 当时刑部的官员跟白家关系甚笃,先帝宠爱白氏,白家也懂得看眼色,李承德在刑部的日子倒不算太差。就是遇上几个欺生的让他去碰那些有些邪乎的案子,却不敢闹得太过。不过李承德本人在这方面的运势不怎么好,别人去顶多受点惊吓的场合,他却差点送了命。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他和白家不合的证据,在白家倒台后,他便升了职。那时新升上去的刑部尚书跟白家私下有些牵扯,上位没过几位就又牵扯进另一桩案子里下了狱。之后又来了另一位刑部尚书,是位年纪大不怎么管事的老大人,大约是实在挑不合适的人来,圣上请来镇场子的。 在这位老大人之后当上刑部尚书的就是李承德,他也算是景朝数得着的年纪轻轻就当上六部尚书的人,其他年轻就上位的要么家世显赫要么才学过人,李承德哪边都不挨着,唯一数得上的就是他父亲为先帝身死一事。 先帝在位时间不长,又闹出白家那一桩事来,朝中百官都以为当今跟先帝关系不佳,不会重用先帝提拔的那些人。圣上也的确在登基后处置了好些官员,却很是抬举李承德,还曾跟侍人感念过李父替先帝挡灾的事。旁人听说也只能说圣上还是孝顺先帝的,只是白氏那事让圣上有些寒心。 李承德自己也争气,不管他为何当上了尚书,他只管兢兢业业地把差事做了,也不跟其他人似的好结交朝中官员。朝中百官先前还在猜他要当个孤臣,想不到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端王一个与白家女之后订了亲。百官也是看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圣上心思深沉,底下人猜不透他到底有没有厌了谁。 在这事上李承德也是冤枉,女儿们的亲事都不是他求来的,一个是圣上直接下的旨,一个是家里女人定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听了也没有多管,朝中纷扰,他还是专心把差事做好,莫让人寻着错处。 离成亲还有四天的准新娘李萸就这么开始了她的造尸大业。 她的进程倒是不慢,隔了一天,她就带着一具假尸大半夜的出现在卫氏屋里,好悬没把卫氏吓死。 “你,你……”卫氏颤着手指着李萸喘了片刻,最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怎地这个时候过来?” 李萸也知道好像闯祸了,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真挚。 “想着白天不方便看尸,我就晚上过来了。我知道父亲没在,守夜的小丫头我也弄晕了。” 她觉得自己想得还挺周全,就是没想到卫氏会吓到。 卫氏整个人还没有缓过神来,眼角甚至有被吓出来的泪水。真正可怕不是李萸带着假尸过来这件事,而是在一片漆黑中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拎着个人形物体出现在床前的冲击感。但她又不能说李萸不对,李萸就不是周全的性子。 第143章 她的脑子里只有 “先点个灯吧。”卫氏颤悠悠地说。 “灯在哪儿?”李萸问,她也是头一次进卫氏的卧室,不懂里面的布置。 “那儿。” 卫氏指了一个方向,李萸放下假尸走过去时倒是看到了烛台,却没看到火折子。啧了一声,她就法术点亮了灯,又抱怨她的离火什么都好,就是拿来照明时亮度跟烛光相差太大,也不太安全,不然她都用不着点灯。 借着烛火,卫氏总算是看清了假尸的样子,还真别说,跟李珠一模一样。卫氏看了一眼,心下有些膈应,不由转开了头,想想是为了李珠,不得不再转回头仔细打量。 假尸身上穿的是白色的内衫,就是李萸也觉得就这么光着拿过来不太好看。卫氏仔细看过五官后,又摸了摸假尸的身体,最后握住了她的手腕。最开始的惧怕已经没了,她反倒感觉这经历很奇妙,想想她这一生竟还有这么一遭,脸上甚至浮现了几分笑意。 “珠儿如今还要再瘦一点,脸色也更差。我看这身体还是温软的,死尸可不是这样,你做的更僵硬一些。珠儿身上的胎记和痣你知道位置吗?你记得要加上,免得换衣入殓时被人看出来。”卫氏一一点评后,又问:“这身体你是用什么做的,能撑多久?如今这天气,顶多停尸半个月便要下葬。珠儿算是病故,端王府不会停尸这么久,但总得防备着。” 说到这个,卫氏又跟李萸说起了规制。 “王妃要是先于王爷离世,并不能马上葬进墓室,而是葬到普通的墓穴里,等将来王爷百年后,再移棺跟王爷合葬。万一那时有人开棺,这身体也会化为白骨吗?” 这些事李萸都没有考虑过,却也知道卫氏说的在理,跟卫氏又商量了几句后,便拎着假尸走了。 卫氏也是在她走后才想起没有提醒李萸下次来的时候别这么吓人,再一想李萸以后来应与今天也差不多,她应该不会吓着才是,最要紧的是找好借口不让李承德这几天宿在她屋里,要是李承德半夜看到刚刚那么一出,肯定比她吓得还厉害。 李萸从卫氏这里得了许多启示,回来研究了许久,总算造出了跟李珠现状更相像的假尸。只是她仍旧不满,总觉得像是哪里差了一点,而且卫氏所说尸体化为白骨的事她也没法解决。偏这种事得隐秘行事,她还没法找其他人商量。 “小姐,吃点心了。”秋桐在外面敲了敲门。 李萸正好有些饿了,把地上的一堆东西一收,她起身去开了门,目光盯着秋桐托盘里的吃食。秋桐被她盯得有几分心虚,眼看李萸就要出嫁了,汪嬷妨怕李萸身形不够瘦,悄悄跟秋桐商量要减李萸饭食的份量。秋桐跟于姨娘商量后,得了应允,便照汪嬷嬷的嘱咐做。 前面几次,李萸都不曾多问,也没有喊饿,秋桐以为瞒过了,现在李萸盯着打量,秋桐心里直打鼓。 李萸并没有多言,默默吃着秋桐端来的面,脑子里想着的是白骨。她不知道人族死后化成的白骨完整是怎么样的,既然要做了,自然不能再让卫氏挑出破绽来。这是一个,最难的是怎么让符人化为白骨。 符人跟真人还是有差别的,他不会腐化,不可能慢慢化为白骨;要是中间有人开棺,极可能看出破绽来。她只能设定一个大概期限,时间一到假尸就化成了白骨。这期限她还得仔细想过,这化骨的过程以及白骨的最终形态她也得再琢磨。 今日厨房给她准备的点心是一盘糕点、一盘包子和一碗面。别看听着量多,在秋桐和汪嬷嬷后商量后,每一样就减了量。首先是装食物的碗盘小了,现在的一盘点心跟以前的一盘点心没法比。秋桐把点心叠了起来,看着还是三层,其实每一层都没有摆满留着许多空隙。 面条也减了量,加了许多汤水,又加了的蒲瓜,看着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的汤面,里面只有几根肉丝和几筷子就能见底的面。包子就更绝了,从以前巴掌大的在包子,变成了现在婴儿拳头大的小包子;皮也擀得薄,就快跟饺子差不多了,里面加的馅料是地三鲜,就是加了几只虾米提鲜。 旁的倒也罢了,秋桐觉得这包子实在有点太素了,怎么也加上点肉沫。 李萸咬了一口后,果然皱起眉不动了,还认真地看起包子里面的馅料来。 “小姐,这是厨房新想出来的包子,终日只吃一种馅料怕您会腻。” 李萸倒是没有多的想法,脑中闪过的是一具具尸体。 “怎么样里面才会有骨头呢?”她喃喃地说。 骨头?不是肉吗?秋桐暗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一种敲打。但她现在还不能反应过来,这是为了李萸好,也就这三天她不能吃太多东西,之后嫁到安国侯府,她便又能照以前的量吃了。 “肉包里面怎么会有骨头呢,小姐真爱说笑,鱼才有骨头呢。”秋桐应付道。 “是呀,鱼有骨头,人也有骨头……”李萸轻声念叨着。 秋桐可不敢知道李萸在说些什么,就怕她又让送吃的进来,见李萸已经放下了碗筷,秋桐匆匆一收拾便走了。 可不是她故意避开,李萸喜欢在屋里呆着,她自然不敢多打扰。 李萸根本没有发觉她的心思,她的脑子里已经被假尸的事占满了,哪怕到了成亲前一天众家姐妹来添妆,她脑中模拟的也是肉体腐败的过程。 “快一年没见,萸表姐越发文静了。” 早先在漓县见过的几位表姐妹也来添妆,其中有去年已经完婚的芳表姐。杨婷玉自然也来了,跟其他不论是否真心至少面上带着祝福的女子相比,她脸色可不怎么好。 “萸表姐是不是又身子哪里不舒服,怎地这般安静?” 外面对李萸去年那场大病的传闻颇多,杨婷玉中间也来探过病,却被李远?挡了回去。府里不让外人探病,杨婷玉却偏要来,李远?自是不能让她如愿。结果她人没见着,又被李远?气了一顿,很是气了一场。 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李萸这样的一个病秧子竟然就这么顺利出嫁了,她的亲事却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先前漓县差点订下婚约的公子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她夜出游玩的事,亲事后来不了了之。哪怕她本来就对这门亲事不满,被别人拒婚,她便有些下不来面子,气了好些日子都没好。 因她的语气太差,李萸难得抬眼看向她,耳朵里回忆刚刚杨婷玉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却在想骨头该怎么搭,一恍神她就沉默了下来。 屋里其他女子见了倒有替李萸不平的,轻笑道:“安安静静的不挺好,不像有些人甚是聒噪,就和外面的乌鸦似的,哪怕不是成双成对也能吵得人头痛。” 杨婷玉一听什么成双成对,就知这女子在笑话她。明明她处处都胜李萸一筹,怎地落到了嫁不出去的境地,还有人明着笑话她。 “你才像乌鸦呢!” “我又不曾说你,你倒自己撞上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该夸你有自知之明。” “你!”杨婷玉还想吵嚷,却被其他姑娘和身后跟着的素雪劝着不得不忍耐下来。 “各家的夫人可都在外面呢,你们来添妆都吵吵闹闹的,也不怕惹主家不悦。” 话虽是这么说,屋里被这么一搅和气氛就不怎么好,大家各聊各的,也没再跟李萸搭话,反正问了她也不理人,不知是不是真的病还没好。至于外面各家夫人那里,也没有人注意李萸那儿的动静,个个都好奇更为紧要的一件事,就是李珠的病情。 李珠病了许久也瞒不了外人,如今外面都知道端王妃病重,听那意思似乎没剩下多少日子,不少人便来卫氏这儿探口风,要真是如此也好早早打算起来。 “是有些病,都是怀胎时落下的,休息些日子便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卫氏微笑解释道,只是她眼下的青黑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或者说,是她想让她们以为的真实心情。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一个个的不安好心,都盼着李珠过世腾地方呢。 不过这位置本就是要腾的,卫氏反倒得提前让她们看出点什么,免得李珠忽然“病逝”引来外人的怀疑。 杨李氏默默听着,心下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是忧心的神色。在场的夫人也有真替卫氏着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多说,只能站在卫氏近处,关切地看着她。卫氏自是懂的,可惜在这种时候她也只能惨然一笑瞒过去。 这一天就在沉闷又忧伤的气氛中过去了,就连一向心大的于姨娘都发觉不对劲。她知道卫氏近来在为李珠的病情忧心,但在她想来李珠那般温婉的一个人,瞧着也不像是短命的,得了什么病养上一阵子也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这样担心。 跟着卫氏去王府的下人嘴巴都紧,于姨娘也不敢冒然探听,免得旁人以为她有什么心思。近来有几个眼皮子浅的,到她面前说了不少恭喜李萸嫁进侯府的好话,开始她还听得挺开心,后头却听出她们是想让她跟卫氏打擂台。 她又没疯! 她也不知这些人是本来就是蠢,还是心思坏才来跟她说这些,搞得她现在都不敢跟人痛快说话,就怕别人说李萸嫁得好了她也轻狂了起来。她以后是要在李家养老的,那些存着坏心的,简直是想掀了她的窝。 怕卫氏也对她产生误会,她在李萸成亲这天都没敢放开来笑。她惯爱看卫氏脸色行事,卫氏笑得勉强,她也跟着笑得勉强。 成亲这日,李萸也笑得挺勉强,她的笑是为了符合成亲的气氛努力挤出来的,与她愿不愿意无关,若不是梳妆时秋桐提醒她得笑,她还懒得笑,反正红盖头一盖也没有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李承德的情绪也不好,倒是与李珠的病情无关,他和于姨娘一样以为李珠病得并不重。前不久,他知道了尹皓生在等崖州的缺,要是尹皓生去了崖州,李萸定然同行,岂不是他将来出什么事李萸都没法救他了。 怎么好好的会去崖州呢?李承德心下埋怨,猜测这都是尹皓生的主意,也许是为了白家流放到崖州的那些人。 早知道就不跟尹家结亲了,李承德很是后悔,却只能看着女儿出嫁。 李家的婚礼就在一家人都带着几分勉强的微笑中开始了。 李萸除了脸上的笑容差点意思,其他行动都乖乖配合,就连秋桐没拿早餐给她用,她也没有说什么。她早就听说成亲是件很费力气的事,已经服下了丸药,撑过一天不是问题。眼下她只盼着婚礼早点结束,她对如何制造完美的假尸有了新的想法,就想快些从杂事中脱身前去实践一番。 先前她跟卫母说好,等她三朝回门时给卫母看成品。现在时间已经剩下不多了,她还只给卫氏看过几个不成熟的样品,离成品还差一点。 来观礼的宾客显然也发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私下都有些猜测,不过这些猜测在看到来迎亲的尹皓生时便暂时放下了,至少一位是真心笑得开怀。 尹皓生一想到今天要成亲,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中间稍微睡着了一会儿,也因为梦到李萸成亲当时跑了被吓醒。之后他再无睡意,不停地安慰自己李萸断不会如此,倒不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情谊,而是李萸不是这种临阵退缩的人。 她要是不想答应,早就已经离去,不会拖到这一天。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脸喜气的下人进屋便是道贺,让尹皓生抛开了种种猜度,专心准备迎亲。 到底是年轻,哪怕一夜没睡好,他仍是神采奕奕,院中的徐嬷嬷觉得他比往日还要精神。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龙旭臣夸张地感叹道。 他是尹皓生请来的宾相之一。 第144章 婚礼 自从李萸替龙旭臣梳理了灵气之后,他就可以修炼术法。这半年来他几乎都窝在家里练习,连尹皓生这儿都不太来。要不是尹皓生去相请,他都不知道尹皓生要完婚。 感念李萸数次出手相助,龙家给李府送了贺礼。这是家里的,龙旭臣私人也想送点东西,不过他的礼倒不好往李萸那里送,最终和原要送给了尹皓生的礼物一起送到了侯府。私底下他还跟尹皓生说了许多让他好好跟李萸过日子的话,一度让尹皓生想把他从宾相的人选之中踢出去。 两人说了没一会儿话,尹皓生请的另一些好友也来了,皆是他以前的同窗,一些已经考中的,倒难道还能抽出空闲来愿意跟尹皓生来往。 里面好些人,龙旭臣都见过,他也不是个怕生的,很快跟他们聊到了一起。众人调侃起尹皓生来也不留情,尤其是今日的尹皓生一看就心情特别好,就是他们闹得过些,他也不会计较。 尹皓生肉眼可见的好心情在动身去迎亲后越发明显。 要进门接亲前,李远英兄弟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不让他进,让尹皓生写催妆诗。 这本就是婚俗,许多新郎早早就在家里写下备用的,被拦着背上几首便好。知道尹皓生是新科进士,拦门的公子哥中就有人加大了催妆诗的难度,非得让尹皓生用固定的韵脚写诗。这也没能难得住尹皓生,他几乎不加思索就写出一首。 拦门的人一看也更来劲了,起哄着让他再来一首,还出了几个更难的条件,尹皓生也没有畏惧。他在门口一连写了五首催妆诗,首首赢得众人叫好,就连李远英都叹服,甚至感概尹皓生这样的才华学竟只考到进士最末一位,幸好他这一科没有坚持考下去,就算是勉强得中,说不定也会落到同进士那里。 见时间也不早了,李远英卖了个破绽,让众宾相带着尹皓生冲了进去,顺利接到了人。 李萸已经盖上了盖头,听到尹皓生他们到了便被人扶着出来。其实就是有盖头挡了视线,李萸也照样能健步如飞,边上扶着她的人许是为了防着她健步如飞,扶得还挺紧。李萸也知分寸,小步走着,没用想甩开她。 拜别了长辈,李萸由边上的人扶着朝大门走,还没走一会儿,就听到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小姐,你哭几声。” 李萸懵了一下,如果不是出声那人是信得过的,她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整她。可她到底不太信大喜的日子会有人哭,就伸手隔着盖头假装抹泪,用动作表演什么叫哭。 观礼的人安静了一瞬,大概是被李萸的演技给镇住了,不过很快,又被其他人的哭声吸引了过去。李萸不知这些规矩,于姨娘知道呀,她今日被允许出来观礼,哪怕因为李萸已经记在卫氏膝下,出嫁时不必向她这个姨娘行礼,她远远看着也高兴。 因为卫氏好像心情不好,她又不敢太高兴,李萸出门前也不敢哭出声来,怕抢了嫡夫人的风头。 本来她已经忍下了,可是看到李萸抹眼泪的动作,她不小心哭了出来。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她一出了声,就再也忍不住。 一想到李萸出嫁后再遇着什么事,她这个当姨娘的就不能在身边护着了,她就止不住的难过。 其实她只要细想想就能知道李萸不可能真的哭,也不需要她护着什么。 听她哭得伤心,卫氏也不由哭了起来。 她想到了李珠出嫁的情形,这才相隔几年,李珠竟落得如此,果然当初就不该嫁入皇室。天子高高在上,一句话便定了李珠的姻缘,等同于定了李珠的生死,要不是有个不惧这些的李萸在,李珠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萸听到她们的哭声,才发现是真的得哭。她为难地抿了一下唇,难得地收起了满脑子的腐尸,不知自己要不要跟着哭一哭。不等她想出什么来,她已经上了轿。轿子一抬,她猜测自己应该是不用哭了。 卫氏和于姨娘还在哭着,哪怕手里被塞了一盆水,卫氏也照习俗朝门外泼了,两人的哭声也没有断。观礼的人有些想到自家情形,跟着抹了抹泪;有些却在想,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看新娘子上轿的动作多利落,对娘家全无半点留恋。 李萸一向都是如此,要不是还得顾着扶着她的人,她的动作还能更快。 坐在轿中,她觉得挺无聊,脑中想起刚刚的哭声,实在不懂她们哭什么,要是觉得她嫁出去不好,为什么又要让她嫁,还是她们催她出嫁的,为什么她们要哭?想了一会儿,她就不想了,这些事情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想想她的造尸大业。 等花轿到了侯府门口,李萸已经心如止水,脑中想的只有尸骨。听从赞者的指示,她跟尹皓生在前院完成了拜堂等仪式,在一片恭贺声中回了尹皓生的院落。 进了新房,李萸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整了。坐的床铺被有放着各种坚果,喂给她吃的水饺也是生的,还有人嘻皮笑脸地问她“生不生”,是生是熟她喂的时候不知道呀。 “小姐,你答呀。”秋桐在边上着急地提醒,明明这些她先前提醒过李萸,当时李萸也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却不作声了。 李萸闷闷地应了一声:“生。” 说完又听她们在笑,她心下越发恼火,总觉得其中有几位笑声特别尖,但边上尹皓生并没有什么反应,可见那位的笑声原本就是这样的。 正按捺着火气,她就听到尹皓生近前手里似拿着什么。 那是个什么武器?胆子不小嘛~李萸心下冷哼,倒是没有什么动作。她听尹皓生动作这么慢,就不像是想对她下手,应该还是在完成仪式。 尹皓生紧抓着玉如意,缓缓挑起了李萸的红盖头,一时心跳如鼓。什么旁人的目光、打趣、笑声他都听不到,眼中看到的只有李萸那张与昨日不同白皙透亮的脸,听到的也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呢,还要做什么?李萸暗想,抬眼淡定地看向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想以此暗示尹皓生别耽搁快把仪式走完。见尹皓生傻站着久久没有动作,她的微笑中带着一点点无奈,却没有气恼。 就算规矩繁琐,也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既然她答应了这门亲事,自会好好地完成。她也没想跟起哄的那些人动手,就这些个人她才懒得跟她们计较。 “哟,新郎都看呆了呢。”那尖嗓子的妇人调侃道。 这妇人的母亲是侯府已故老夫人的继妹,嫁得还算不错,如今也儿女双全,这才请了来新房帮忙。尹家本身也没有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亲戚,也没法从几位侯夫人的娘家那里找,请哪家都不合适,只能请了她来。 她最是喜欢凑这种热闹,常常逗得新人脸红得抬不起头来,可惜这次她遇上的是李萸。 听了她的话,李萸脸色也没有什么更改,反倒是尹皓生耳根发烫,有些受不住。李萸也有几分新奇地打量了一眼,更多的心思却在那位表姨身上。 李萸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太大的恶意,却也没有太多善意,这不是一个太清晰的气场,反正她不太喜欢。 表姨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禁想到有传闻说李萸的傻病没有好全,瞧她乌溜溜的眼神,果然像是还没有好的。 在众人起哄中,两人又喝下了交杯酒。本来两人可以留到晚上关起门来再喝,但表姨起了头让媒人端来了酒,李萸似乎也想快些把这些都做完,尹皓生也不好推拒。 请了表姨来当喜婆有好有坏,好处便是她一个人就能让新房里热热闹闹的,一点也不冷清,坏处也是这个。尹皓生听她跟李萸介绍侯府的情况,似是停不下来的样子,不由客气地打断她的话。 “表姨,前面准备了些许点心,要不要去用些?” 屋里的媒人等也被请出去休息。 表姨扯了扯嘴角,见呆下去也着实没什么意思,说不定前面的事比逗弄新人更有趣,便懒洋洋地应道:“行吧。” 她说完又站了站,见李萸也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一甩帕子脸色不悦地走了。要不是看在侯府的门楣上,她才不来帮这个忙。 李萸等她一走,便先站起身把床上的枣子、花生之类的用手扫到一边,再坐下时不由要跟尹皓生抱怨了一句。 “她刚刚让我吃了个生饺子。” 这话一出,守在门口的秋桐就知道她先前的那些叮嘱都白说了。 尹皓生倒也没提这饺子本来便是生的之类的话,担忧地问:“不会吃坏肚子吧?” “那倒不会,就是怪恶心人的。” “要不要吃点别的压一压,我让厨房早早就熬了粥,你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吧?” “对,没吃。”李萸这才想起来,转头还向秋桐瞪了一眼。 她忽地发现秋桐这丫头近来惯爱偷懒,今天一天没给她弄吃的,前面几次端给她的吃食也是减了份量的。 “以后你在尹府,绝不会饿着你,我这就让人送吃的来。” “倒也不用这么急,我服了丹药了,听说成亲挺累人的……”李萸说着转了一下脖子,狐疑说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累呀。” “那就好。” 尽管李萸说不急,尹皓生仍让人给她送了吃食。 两人成亲的吉时在黄昏之后,幸好现在是五月,天色暗得晚,不然一套礼俗走下来都要月上中天了。前面的宾客差不多已经来齐,安国侯不想办得太热闹,至少不能越过长子,却又想着这是老夫人过世后府里第一次大办宴席不能太冷清,下帖请来的客人还不少。 “等会儿我还得去前面陪席,厨房会再送吃的来,你趁热用一点,吃完了便可以换身轻便些的衣服。现在还不能换,也许还有人会过来看你。” 尹皓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外面似有脚步声,有机灵的小子赶紧在门口通传了一声。 “是王家的几位夫人小姐来了。” 尹皓生闻言目光微落,又淡笑看向李萸,解释道:“是现在的继夫人娘家的人。她们最爱来我的院里挑毛病,若是对你也是如此,你也不必给她们好脸色,凡事有我。我既求娶了你,便不是让你来受委屈的。” “你且放心,还没有人能给我委屈受。要不你说说哪个你看着最不顺眼,我帮你出出气。” “那倒不必。”尹皓生笑道,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小声回了一句,“我都出过气了。” “应当如此。” 受了气憋着算怎么回事,就应该把气出了,别人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能让别人好过,至于什么后果,管它的呢。现在有过的不痛快,就是一辈子的不痛快,就是以后再显赫,都没有这不痛快给自己的印象深。 她在李珠这事上也积累了许多闲气,明明也不是她的事,她却给气着了。李珠本人也没说要怎么着,最后也只商量出一个诈死的办法。她离开后,端王继续过他的日子,根本就没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换成是李萸遇上同样的事,断不会就这么算了。 也因为是李珠的事,她不能越过李珠多做什么,就怕她心里对夫君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生命中的人投放了太多情感,要是她出手伤了端王,李珠也跟着难受。 一行人很快进了新房,见尹皓生也在屋内,倒不十分意外。为首的蓝衣妇人摇着扇子,故意调侃了一句。 “二郎怎地还在后面,前面来了不少宾客。守在这儿,莫不是怕人把新娘子抢了去?” “怎么会。”尹皓生微笑应道,转头又跟李萸介绍,“这是王家的三舅母和四舅母,后面是王四表姐、六表妹、八表妹、十三表妹。” 王三舅母便是刚刚开口的那位;四舅母个子高挑,脸也长,瞧着没个笑模样;至于几位表姐表妹,李萸看过也没太上心,就那位王八表妹有些眼熟,就是先前在侯府的花园见过那位。李萸抿了抿唇,眼角微微朝尹皓生瞄了一眼,见他也没有什么异样,索性也把这事放下了。 第145章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刘三夫人呢?”王三舅母问,不是说由她当喜婆来新房陪新娘。 “我看前面也快要开席了,不敢劳烦表姨继续呆在新房。” “是要开席了呢。” 王三舅母挑了挑眉,暗示尹皓生莫要继续呆在新房里,尹皓生却像没有听到一般。外面许多宾客是冲着侯府的面子来了,却不是为了他,他要是过去反倒尴尬。至于他的一些好友,除了今天请来当宾相的,其实的都已经约好了在他搬进新宅暖居时再请他们来吃席。 众人也知道侯府的那点子事,倒也体谅。 尹晧生一直呆在新房里没有离开的意思,王三舅母也不再催着他,打量了李萸几眼就跟王四舅母聊了起来。 “到底是李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的也与小门小户出来的不一样;瞧瞧那脸盘,瞧瞧那身段,啧啧,比咱们府里新来的那位娘子都要好呢。” “可不就是。”王四舅母附和了一声,身后几位姑娘都抿唇笑了起来。 “八丫头,你说是不是?”王四舅母朝暂居侯府的王八小姐抛话道。 王八小姐也不知要不要应这话,心下确是对李萸有几分鄙夷,含蓄地微微一笑,她又拿帕子掩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垂着头假作羞涩。 同来的几位姑娘里有看不惯王八小姐作派的,这会儿也不记得让李萸难堪,不咸不淡地说道:“妹妹这模样看来是同意婶婶说的话了,怎地不说出来,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姐姐怎地如此误会我?” 王八小姐一脸受伤的抬起眼,心下暗恨自家这个堂姐总爱跟她别苗头,这样一个人竟然说了一门好亲,更是让她不愤。若是李萸这般借了李家的光嫁给尹二郎也就罢了,自家跟她一块儿长大的姐妹又凭什么嫁得比她要好? “真是小孩子心性,怎么在外面闹起来了。”王三舅母瞪了两人一眼。 其中一个是她的女儿,她训了也就训了,王八小姐不是,也越发忍不下。一想到她在王家也处处被隔房姐妹挤兑,避到了侯府也不得清静,心下委屈,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像是要哭。 李萸默默在边上看着,心中有些困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装可怜?真有人会喜欢?他们倒是真不怕麻烦! 她是见不得旁人为了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目光不由朝在场唯一的男性也就是尹皓生看去,尹皓生一直关注着李萸,随着她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她,见她脸上似有些困惑,便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用余光暗示放到边上的点心。 李萸还没有什么胃口,微微摇头,又朝外面看了一眼。天都要黑了,外面似乎都在准备开席了,怎么尹皓生还不出去? 前面也总算想起他这位新郎来,派了人来叫,顺便也请了王家的几位客人去落座。王家人看宴席就要开了,不好再继续呆在新房里,又跟李萸说了一套当媳妇的规矩后便走了。她们说完了自己也高兴,也没发现李萸一直没出声。 新嫁娘脸皮薄,不出声也正常,她要是真跟顶嘴才让人奇怪。李萸倒不是不想顶几句,可她能用的话大概也只有“谢谢,你努力一下也可以跟我一样”,她总觉得没什么杀伤力,还在想更刺人的话时,她们已经走了。 啧,浪费了她的酝酿。 她们和尹皓生一走,屋里就剩下李萸、秋桐和几个小丫头。李萸起来行动了一下手脚,顺手拿起点心吃了一些,又让秋桐去张罗吃食。 既然已经出嫁,瞧着似乎李萸是胖是瘦都会被人小看,秋桐也不再偷摸着给李萸减少饭食,她甚至想让李萸像以前那样放开肚子吃给侯府的人看看,也让他们受到超过常理食量的冲击。当然她也只是想想,不可能真这么做。 尹皓生早让院里的小厨房准备好酒菜,秋桐出去问饭食的时候时,便有小丫头会她引路,又帮着端了饭食进屋。 待小丫头离开后,秋桐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小声说:“姑爷院里有小厨房,以后弄点吃食可方便了。” 李萸虚应了一声,心下想着就是再方便也住不了多久,尹皓生说过要搬出去的。 吃完饭,李萸就照尹皓生说过的,换下了厚重的喜服,穿上一身红色的常服。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陪嫁里的几个小丫头就跟院里的人混熟了,秋桐也一边替李萸梳发一边跟她说着问来的事。 “姑爷这院里没有多少丫头,都是小厮,不多那几个也是侍候徐嬷嬷的,那是老侯夫人留给姑爷的人,姑爷一向敬重。” “倒是跟之前打听来的一样。” 这些话李萸在出嫁前听秋桐、于姨娘还有不知道谁说过好几遍,想不到现在都嫁过来还得再听。 “小姐以后的日子定然自在。” “那是。” 李萸又听秋桐说了一会儿话,就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一看是尹皓生回来了。她对喜宴的事也不清楚,只当是吃完了饭便散了,院里其他人却在想怎么这宴会散得这般早。 “吃过了?可要再用一些?”尹皓生进屋见李萸已经换下了喜服,笑着问道。 “不用了。”她现在可不是以前一天到晚吃吃吃的时候了。 尹皓生听完想了想,还是让人送了些吃的来,跟李萸解释道:“我在前面都没有吃饱。” “前面不是有席面吗?”李萸问,难不成诺大的府邸办喜宴还不让人吃饱。 “忙着敬酒了。” 他说着,下人已经送了饭菜来。尹皓生简略地用了一些,见李萸一直看着,又夹了几样菜放在勺子里让她尝尝。 李萸虽说是不饿,但也不是吃不下,尝了也就尝了。这一尝,她就又吃了一顿。尹皓生已经趁机让下人出去,待没人时才一边吃一边跟李萸说起了前面的事。 “刚刚宴席上有人吵起来了。” 这事就是他不说,李萸也会从别处听到,还不如他跟她说清楚,免得她有别的猜度。 “怎么会吵?”李萸还挺好奇,难不成是为了抢菜? 认真说起来,这事还真跟菜有关。这次的宴会是王氏主理的,前面短过几次东西,都被她应付过去了,结果宴会快要开始了,厨房也开始闹起缺盘子少菜之类的事,为此一直在着急,也没有按时上菜。 王氏心中有准备,但因为短的几样东西都很特殊,她一时也找不到替换的,耽误了许久也没法解决后只能先开席,想着女眷这边一两桌少个菜也不是什么大事。 偏桌上有好事的就闹起来了,又因为吵闹时撞着送菜的仆妇,有夫人被热汤洒了一身,小事便成了大事。 女客们这边闹得不痛快了,男客那里也跟着受影响,这宴会便早早的散了。 安国侯最喜饮宴,在自家办的酒席上却没有喝痛快,当下便有些气恼。等送完了宾客,他当着下人的面骂了王氏一顿不说,连尹皓然也一块儿骂了,左右就是他还没死尹皓然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的话。 尹皓然听着就觉得有些冤,但他是知道陈氏跟王氏别苗头暗中动手脚的事,也不算完全无辜。喝了点酒又被父亲当众骂了一顿,尹皓然自不能想得那么全,回院后就跟陈氏吵了起来。 这种时候不管尹皓然是不是真的跟她生气,陈氏也不能认下这事。 “都是底下的奴才行事怠惰,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就是我打理庶务时,也有人阳奉阴违。” “我与婆母平日并无不睦,又怎么会在二弟的喜宴上故意使绊子?” “父亲要怪我,哪怕与我无关,我也不敢多说一句平白惹父亲生气,可老爷你得替我想想呀,怎么能冲我发火?我嫁进侯府多年,上敬公婆、下睦姑叔,还得操持府里这么多事务,想不到辛苦一场却只换来误会责骂。老爷若是厌了我,只管说便是,何必如此?” 陈氏越吵越生气,在院中呜呜哭了起来,吓得两个孩子也跟着哭成一团。尹皓然听得心烦,一甩袖子便出了院子,另寻个地方躲清静去。 尹皓生在送完宾客后便回了自己院子。想来父亲总是要发火,谁在场谁倒霉,他可不想去触这霉头。再者王氏和尹皓然因他的亲事被安国侯责骂,他在场反倒尴尬。但侯府没什么秘密,他们大声说话时也没有避着下人,想知道的,尹皓生很快就能知道。 他倒是不好奇这些,就怕会影响到明日的事。 “明天我们早起要敬茶,因着今日的事,父母兄嫂心情许是不太好,怕是会冷待你,你莫要放在心上。再过三日,等你回门之后我们便可以搬出去了。” 这是尹皓生先前跟侯爷商量好的,李萸也早就知道。可她现在听到回门,首先想到的反倒不是搬家的事,而是造尸。她得在回门这日把做好的成品让卫母和卫氏看看,确定可用了再把李珠从端王府换出来。 把被婚礼打乱的心思又放回到正事上,她一心想着假尸的事,连尹皓生什么时候洗漱都没有发觉。 “阿萸,天也不早了,我们安置了吧。”尹皓生迟疑地走到心不在焉的李萸跟前好声提醒道,见李萸没什么反应,他不得不大声重复了一遍,也确定了李萸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 “阿萸,天也不早了,我们安置了吧。” “啊?哦。行。” 李萸应下后,便起身脱了外衫,然后往床上一躺,把整张床给占了。 尹皓生抚了一下额,站在床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早就猜到李萸会痛快答应完婚中间有什么缘故,现在看来,是她根本没把成亲当成亲。 要这么说也是未必,在李萸发觉尹皓生一直站在床边没有走后,她倒是反应过来,朝床铺里侧挪了挪。 “我们以后是不是要一起睡?” “对。”尹皓生坦然应道,上床在她身边躺下却不敢有什么动作。 “以后家里的床得换大一点才行。”李萸说,见尹皓生似有一些沉默,她目光一转,“你不会是想跟我做连提都不能提的事吧?” 尹皓生倒是不怂,点头就认了。 “你我是夫妻,我想这些不也应当?我若是不想,当娘子的才要伤心。不过我知分寸,你若不允,我不会唐突。” “你知道就好,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要是你乱来,我明日说不定就成寡妇了。听说我要是一出嫁就成了寡妇,别人会说我是丧门星,反正就挺难听的。” “你竟会怕旁人说这些?”尹皓生调侃道。 “不是还有一个李家。不过,我倒觉得‘丧门星’这称号挺酷的,要是有人每到一处就能灭门无无形,这得多受世人畏惧。” “要是世人联合起来先下手为强对付她呢?” “如果能这么容易被对付,她就是假的‘丧门星’。” “也是。” 尹皓生轻笑一声,忽地觉得两人在新婚之夜讨论这个挺怪异的。不过很快,李萸就开启了一个更惊悚的话题。 “你知道京城哪里能看到尸骨吗?” “你看那个做什么?” 就是尹皓生,对尸体也有心存避忌的。 “就想研究一下,方便修行。” 什么修行?尹皓生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却又不好问。 “用尸体修行,想来是很特别的功法吧?” “与功法无关,就是研究一下,一通百通嘛。”李萸打着哈哈,心下也觉得把研究尸体跟修行联系在一起真的蠢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修习魔功。 “那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跟我差不多的。男女……这有区别吗?” 她倒是知道男女外形有差别,难道连骨头也是? “自然。我粗浅看过《辩骨录》,书上说男女骨骼略有差异,差别最大的是骨盆。女子骨盆外形宽大且矮,骨盆上口呈圆形或椭圆形,耻骨弓角度较大,闭孔近似三角形,髋臼较小;男子骨盆外形狭小而高,骨盆上口呈心脏形,耻骨弓角度较小,闭孔长椭圆形,髋臼较大。” 第146章 侯府的热闹 李萸听完沉默了一下,干笑道:“你记得还挺全。还真有这样的书?我不信,除非你拿给我看看。” 尹皓生听出李萸是在故意激她,却不挑破,应道:“这有何难,只是书在书房,今夜却是不便出去拿。” “怎么不便了?”李萸的急性子犯了,现在不看到书心里不自在。 “今天是洞房夜。”尹皓生小声说,心下还有几分期待,希望李萸也能对此有所反应。 “我们不是不洞嘛。”既然不洞房了,这时间就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尹皓生暗暗叹了一口气,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说:“让别人发现了不好。” “放心,有我呢。” 一个武修,隐匿气息是她的强项,就是再带一个腿部挂件,她也不会让别人发现她出门。 良宵好景,才子佳子,不珍惜大好时光,却窝在书房里找除了仵作少有人看的《辩骨录》,简直白瞎了新房红烛流下的泪。 李萸来时兴致勃勃,翻了几页后就有一点犯困,大约看出她的想法,陪她来找书的新郎尹皓生开了口。 “我们回屋再看吧,明天白天也有大把的时间。其实光是看书并没有什么用,还得看过真的尸骸才懂辨别。只是遇上全然腐化成白骨的无名尸的机会并不多,也无中验证自己学会了没有。” “你会了吗?”李萸顺势问。 “看过几具。龙三郎喜欢探险,我跟他跑过几处偏僻的所在,见过一些尸骸。” “那些尸骸呢?” “三郎帮着找了妥当的地方安葬了。” 李萸目露沉思,难不成她还得去这样的地方才能找到尸骨,就没有坟场吗? 回了新房,她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翻着书。见她如此,尹皓生确定了她的确是想找尸骨,应与什么修行无关,是有什么别的用处。 “你若要找尸骨,可以去西山。” “西山?” “每年京城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首都会葬进西山。年头近的还留有墓碑,远的便只有一个坟包,更远的连坟包都没有。那里平时也没有人去,你若是偷偷挖开一两处也不会有人知晓。” 李萸听完,心里只有一个问题:“西山是在西面吗?” 听这意思,她是想马上去西山,尹皓生不想让自己的新婚之夜变得越发离奇,好声劝阻。 “你就是去了,挖出来了也辨别不了是男是女。还是白天再去吧,我也能帮你去掌掌眼,免得你挖错了,挖了新坟让人看出来。” 李萸这才消停,把被子一拉乖乖躺好。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早就去。” “明早还要敬茶。” “那就敬完茶再去。” 李萸把眼睛一闭,看着是入睡了,其实还是在修行。尹皓生微微朝她那边挪了一下,却又不敢乱动,他感觉自己靠近李萸的半边身子是麻的,又热又麻。一想到他跟李萸已经成亲,他心下便有一丝窃喜,哪怕两人的关系似乎跟以前差别不大,却已然不同,就像男子的骨骼跟女子的骨骼之类的差别。 两个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至少现在,他在李萸心里已经是夫君了,并不是普通的朋友。想当好李萸的夫君,显然他还有许多要努力的地方,辨别尸骨就是一样。 第二天,如尹皓生提醒的那样,侯府的气氛并不好。除了昨天宴会的事,今早又闹出另一桩尹皓生暂时还未知晓的事来——尹皓然在王八小姐暂居的小院里过了一夜。 王氏昨日被侯爷训了一顿,原想着今早在李萸这儿出出气。任她是谁家的小姐、谁定下的亲事,如今嫁到侯府来,不还得听她这个婆婆。谁知正梳妆着就听说下人慌里慌张地来报了此事,她胸口一堵,气势汹汹地朝王八小姐住的院去,心下哪里还有记恨着李萸,只想找陈氏出气。 陈氏也正恼火着呢,尽管她知道尹皓然那点心思,却没想到他会这样闹出来,还是在被侯爷训过之后,这是想打谁的脸呢?她甚至怀疑王氏是不是故意让她的侄女昨夜做了什么,好来下她的面子。 从这一点上,这对婆媳倒有共通之处。 王氏也怀疑是陈氏搞事。近来她都在忙喜宴的事,也没顾上自家侄女,还想着等李萸嫁过来后,再让侄女去挤兑她,说不定李萸就被挤走了,谁曾想陈氏坏她的事不说,还盯上了她的侄女。 进了王八小姐暂居的小院,王氏就哭嚷了起来。 “我可怜的孩子,竟被人这么欺负了去,我回去怎么跟王家的长辈交代呀~” 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陈氏显然不能让继婆婆把脏水往她夫君身上泼,冷哼道:“婆母说笑了,您原不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吗?二弟定亲时,也不见你让王家妹妹往后退。” “你胡说什么,八娘只是来府里暂住。大家一个府里住着,碰上几面是难免的事,怎么就是存了心思。你这是想把我王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呀,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婆母。”王氏说着就呜呜哭了起来。 陈氏的确不怎么看得上她,可她到底是长辈,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说她不孝。 “婆母怎地这么说话,媳妇是哪里做的不好了?”陈氏也跟着呜呜哭诉起来,“我勤勤恳恳为侯府打理着庶务,没有一日懈怠。婆母怎能因昨日自己出了差错,就怪罪儿媳。” 两人在外面吵个不停,被堵在屋内的王八小姐和尹皓然也很是煎熬。 尹皓然昨天跟陈氏吵了一骂后便去花园喝酒,正好便遇上了先前受了气在花园黯然伤神的王八小姐,两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一起,尹皓然还不小心喝多了。之后王八小姐便说要扶他回去,这一扶就扶到了她的屋里。 要说尹皓然虽喝多了些,却没到人事不知的地步,反倒是王八小姐酒量浅真有些醉了,后面还闹着想再喝。他本就看中了她的姿色,她也不是全然无意,就这么顺水推舟两人就成了好事。 为了准备尹皓生的喜宴,府里忙了一天都累了,许多忙完后又喝了几杯,算是沾沾主家的喜气,便有也没人发现。 头一发现的还是王八小姐自己的丫头,她早上送热水来时发现了床上有男人,吓得打翻了水,便有其他人跟着进屋,她没能拦住这事就捅了出去。 尹皓然当时便想离开的,可是王八小姐哭的着实可怜,他想想也的确是不能一走了之。在自家府里,又是自家的亲戚,他现在走了又能避得了几时? 就他心软的功夫,王氏和陈氏前后脚便到了。 两人吵得正热闹时,安国侯也到了。 “吵什么吵?”安国侯吼了一声,脑瓜子嗡嗡地疼,再看向虚掩的房门,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屋里还不滚出来!” 尹皓然看避不过,跟王八小姐对看了一眼后,一块儿出了屋子。 “说,到底怎么回事?” 安国侯越看越来气,他也是个风流的,却没有在府里闹出事来。世上女子各俱风情,何必非得去沾那些会惹自己一身腥的。办事跟他一样普通也就罢了,怎么在男女一事上差了他许多,安国侯心下暗叹,只可惜尹皓生不是他的长子。 尹皓然微抬着头,尽量让自己有底气,说:“昨晚,我跟八表妹都喝多了些……”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没有强迫,没有阴谋,两人都是愿意的。安国侯也希望是这样的结果,不然王家那里不好交代,尹皓然的名声也会受损。只是就算是自愿,姑娘家的名声肯定更吃亏些。 “你回去跟王家长辈说说。”安国侯跟王氏说道。 王氏还想哭,被安国侯冷眼一瞪,便没了言语,不得不准备着回王家的事。倒是陈氏脑子先冷静了下来,想到了另一件事。 “二弟妹还没有敬茶呢。” 众人一愣,这才想起此事来。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起来?”安国侯又发起了脾气,总觉得家里就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的。 李萸和尹皓生倒是早就起了,就盼着早点敬完茶回院假装在屋里窝着实则跟尹皓生去西山挖坟。尹皓生还教她等会儿表现得累一点,回屋歇着也说得过去。 李萸真想朝他翻个白眼,别以为她不知道女人夜里累了是个什么意思,想不到他看着挺老实一人也爱装海豚。 海豚,水中泰迪是也。 等主院来人催他们去敬茶时,李萸倒是乖乖地配合,迈着小步跟尹皓生去了前院。在她想来,这就足够娇弱了,总不能走一步停一会儿吧?尹皓生却差点笑出声来,又没想去纠正她,免得她恼了。 她就是迈着小步,走得也不慢。 两人很快就到了主厅,面色不愉的安国侯和王氏已经在上首坐着,尹皓然换了衣服后也匆匆赶来,在场的还有四个还打个哈欠的孩子,显然是被刚刚叫醒抱出来的。 “见过父亲、母亲。” 尹皓生和李萸一块儿规矩行过礼,神色皆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半点羞意。 安国侯越发觉得没意思,抬了抬手,说:“敬茶吧。” 下人很快布好了蒲团,送来了热茶。两人在蒲团上跪下后,李萸便端起下人送来的茶,一碰便觉得这杯子有些烫手,但也只是烫手而已。她也不疑有它,头一次敬茶,谁知道该敬的茶该是什么样。 她没有注意到屋里其他人的眼眉官司,双手奉茶递到安国侯面前,倒算恭敬地说了一声:“父亲,喝茶。” “好。”安国侯端起茶正要喝,又被手掌上传来的热度烫得差点扔了茶盏。飞快地浅抿了一口,他把茶盏一放,就把放在桌上的红封给了李萸,“以后跟二郎安生过日子。”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目光也没有在看李萸,而是看向了陈氏。陈氏在边上坐得笔挺,见安国侯看来时似有些惊疑。尹皓生目光微闪,显然察觉到不对劲,却又见李萸淡定地端起了另一杯茶。 “母亲,喝茶。” 王氏还想拿翘,想拖李萸一会儿给她难堪,却听安国侯咳了一声。想到王八小姐的事,王氏不得不接过李萸敬的茶。这一接,她就被意外的热度烫着了。 “哟!” 她惊呼一声,手一抖,杯子被她打翻了。 “小心。” 尹皓生怕杯子洒出来的水烫着李萸正要伸手帮忙,就见李萸单手把茶杯一接,放到了桌上。 茶水晃了晃,安稳地呆在杯内,一滴没洒。 看来还是他太大惊小怪了,尹皓生暗忖,默默跪直了身子。 其他人正吃惊李萸怎么会这一手,被烫着的王氏却没有注意到。 “谁?谁送的这么烫的茶?”王氏喝道。 “奴婢知错了。”门边一个小丫头跪倒认错。 王氏一看这丫头还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她院里的,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来害她出丑。她气极了,心里一时想了许多。 “喝茶。”安国侯冷声道,现在哪里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府里的事之后多的是时间收拾。 王氏不得不冷静下来,小心端起茶碰了碰唇,又从手腕上褪了一个镯子下来递给了李萸。 “以后好好过日子。” 李萸点头,大方接过,又让秋桐端了她准备的礼物上来。 她给安国侯和王氏各送了一身衣服,当然,不是她亲手做的。料子是坊间能寻到的最好的,也算是尽了心了。尹皓然夫妇那里她没有备礼,倒是两人的孩子各得了她一套文房四宝。 在侯府,同辈之前并不用准备认亲礼,但王氏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卫氏便让李萸也准备了礼物。给尹皓兴的也是一套文房四宝;三个男孩得的东西都一样,也免得被挑错。给王氏四岁女儿准备的东西倒是特别了些,李萸是听从于姨娘的建议挑的,放来一个荷包里递了过去。 小姑娘身边的奶娘接过荷包后,在王氏的示意下递给了她。 “倒让你费心了。” 王氏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荷包,她知这么做有些失礼,却因为生气现在顾不上许多,就想寻个人出出气。 第147章 看吐了 原想着鼓起一块的荷包里装的是耳环戒指之类的金银器物,要是份量小了,王氏也能趁机奚落李萸几句,谁知打开荷包一倒,却从里面滚出一个指甲大的粉色宝石。 “留着给妹妹打钗子戴。”李萸笑笑说,这话也是先前于姨娘教的。 她虽不懂为什么于姨娘让她挑个贵重的宝石送王氏的女儿,但她还是照着做了,反正这宝石也是湍杞道人给的,放着也是放着。她先前给了于姨娘一盒,于姨娘却只挑了几颗又给她塞了回去。 她挑走的都是她那个年纪还能用的颜色,那些粉嫩的颜色她一颗也没有留,李萸就从中挑了一个小的,于姨娘说她的那些宝石的最小的那几颗也够大了。 于姨娘这点倒没有说错,王氏显然被震撼到了。她从昨夜到现在受了许多的气,有夫君的有侄女的有下人的……但这些气如今都一扫而空了。 这宝石真大,颜色真透,她的二儿媳妇给的实在太多了。 哪怕于姨娘已经知道尹皓生之后会搬出侯府,但还是想让李萸多讨好她婆婆,跟婆婆处好关系总是没错的。至于将来兄嫂会不会跟她置气,那就到时候再说,想来多送几次礼关系总能好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只有你还想妹妹。” 王氏这声“好孩子”喊的算是真心实意,她的夫君训斥她没在晚辈面前给她留脸面;她的侄女也是个拎不清的,简直是把她的脸面踩到了地上,也不替王家的那些未出嫁的姑娘以及她的表妹想想;其他人更是不提也罢。 “秀儿,快让你二嫂抱抱。” 李萸脸色一僵,直想喊大可不必。 不过看奶娘把困得耷拉脑袋的秀儿递过来,李萸还是接了过来。她抱过康儿,也算是有经验。 奶娘初时还有点忐忑,倒不是怕李萸动什么手脚,而是秀儿这孩子认人,平常只喜欢让奶娘抱,就连王氏想抱她,她有时都会哭闹。 为此王氏有时看奶娘的目光都带着冷意,奶娘心里也害怕,哄了秀儿好久也没纠正她这毛病。秀儿没睡饱时脾气尤其大,要是奶娘以外的人抱她,她会对那人又踢又打。王氏也想到了这事,可是现在想让奶娘再把孩子抱回来有些下李萸的面子。 在她们略显担忧的目光中,李萸稳稳地抱着秀儿摇了摇,顺利让她重新睡着了。又没这孩子什么事,非得把她弄醒做什么,小孩子就该多睡才能长得高。 尹皓生本来也同样悬着心,看秀儿睡着了还有些意外,想着这会不会跟李萸是修行者有关? 每个人身上都有气场,哪怕看不到,但多少能感受得到。小孩子的感觉最敏锐,李萸收敛威压时,周身气场平和,如同山水、如同草木,孩子和野兽最是喜欢亲近。李萸本人倒是没有多喜欢孩子,看秀儿睡着了,转手又还给了奶娘。 奶娘一脸懵地接过,也不知秀儿会这么乖是不是因为真的困了。 看到秀儿睡着了,安国侯也有些犯困。 “散了吧。”他说道,先起身离开了主厅。 他一走,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离开。 尹皓然朝尹皓生看了一眼,终是没有说什么,也离开了大厅。 尹皓生和李萸也没有久留,两人回到院中,吃了一顿被耽搁的早饭,也听了早饭前刚出炉的秘闻。因为事出突然,尹皓生出去敬茶前也还只听了个开头,处置的结果从匆忙开始的敬茶他已经猜出来了,如今再听一遍不过是验证他的猜测。 李萸倒是头一次听这些,以前于姨娘总跟她说的很隐晦,她听到的还没有她需要脑补的多,她也就不爱再听。这事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那个王八小姐,她明明记得这人是惦记尹皓生的,怎么转头就跟尹皓然在一起了,就是妖族找下家都没有这么快的。 “那位王小姐……” 李萸忍不住搭了句话,又不知要说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感慨的,世上总有各式各样的人,她多问一句又有什么意思。 难得听她对别人的事感兴趣,尹皓生细一想便把缘由安到了自己身上。 “这位八表妹在府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先前日子就听说她跟兄长有过接触,想不到两人已经情根深种。就是如此,也该先禀明父母。两人这般行事,让两家名声都受累。” 李萸听完大概只抓住一个重点,就是这位王八小姐惦记的一直就是尹皓然,回想她当初在花院里听到的话,倒也是能应到尹皓然身上。抿了一下唇,她感觉自己的智商又受到了鄙视,为了挽回颜面她胡乱反击了一句。 “贵府真乱。” “如今也是你的家了。”尹皓生笑着接了一句。 李萸轻咝一声,暗自后悔跟尹皓生动嘴皮子,她以后在他面前还是尽量少说话吧,又讨不着好。 用了早饭,两人便让下人都退出屋外。确定没有人盯着房门后,李萸拉着尹皓生出了屋子。两人房间的门每回打开时总会发出声响,这也是为了提醒周围的人屋里有人出入。院里会响的门也不止一扇,旁人听到声响一迟疑的功夫,李萸已经拉着尹皓生上了屋顶,旁人望向门口自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新婚夫妇、大白天的呆在屋里……院里的下人就是听到一些声响也不敢靠近去确认,各自假装专注自己手上的事,就是没事可做,也可以补个觉,或者串个门聊聊早上的事。 尹皓生在府里待遇一般,但他院里的下人还算吃得开。他们每每出去,兜里总装着点心干果,跟人聊天时也会分给别人。那些一等丫头自然看不上这点子东西,许多杂役却喜欢,有时也能聊出点东西来。 府里的这些事,尹皓生此刻已经抛到脑后了,他现在正在享受非一般的飞的感觉。 以前龙旭臣也带着他跳跃躲避一些危险,体验很不好,他当时被龙旭臣拉得手都要断了,后来还被摔了出去。但跟李萸一块儿轻跃在空中,他并没有任何不适,除了迎面的风大了一些。 怪不得龙旭臣这般佩服李萸,她的身手的确高过他许多。 想着两人已经是夫妻,尹皓生为了更安心,一手扶在李萸的腰上,如同李萸的手也环在他腰际一般。要是在两人成亲前,他可没这种待遇,可见先成亲是对的。不过他有这待遇,也跟李萸之后有事让他帮忙有关。 就同尹皓生说所,京效西山没什么人,大白天都透着一些阴森。发生在这儿的怪谈数不胜数,附近的村民就是拾柴也会避开此处,搞得负责安葬无名尸的衙役每次来还得清路。也不知这西山是怎么回事,要是半个月没来,路就被野草占据,别处的野草生命力可没有这么旺盛。 在草木幽深的山林里,除了虫鸣鸟叫,还有机械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不像是风压着叶片而过的声响。李萸拉着尹皓生隐藏了气息站在树木之后,看着底下有两个差役正的挖坑,就是有人偶尔目光掠过,也不会注意到两人的存在。 隔着老远,尹皓生也能看清坑边摆着的鼓起的草席以及从草席里漏出的惨白的手。他来西山之前,还以为只要有李萸在他就什么也不怕,现在看来有些事是他难以控制的,这种压过理性的恐惧就是其一。李萸也正盯着看,她在想要不要去看看新鲜的尸体。 “你说人死了之后,尸体是不是都是硬的,会不会有例外?”李萸问道,声音不算低。 尹皓生看了她一眼,又瞟见远处的人并没有反应,就知两人在这儿说话他们听不到。 “据《解冤录》记载,人死后一个时辰左右会出现尸僵,三天后尸僵逐渐缓解。特殊的情况肯定是有的,你遇过吗?倒是难得。” “也没有。”李萸应付着说,又加了一句,“你家里不会还有《解冤录》吧?” “如今也是你家。在你夫君的书房内,的确有一本《解冤录》,想看看吗?” “可以看看。” 早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书,她先前就不必闭门造尸,真白瞎了她那么多时间。不过照着书来,她也未必清楚,还不如亲眼见过感受更具体。 她准备设一套连环的符,模拟每个阶段的尸体,而这套符最后呈现就是尸骨。有了上次卫氏的提点,李萸现在想问题全面多了,她怕万一千百年后有人开棺又意外抹去了已经日渐薄弱的灵符发现棺椁里面是空的引起各种各样的问题,觉得还是得弄一具真正的尸骨来。 挖尸骨的事自然用不着尹皓生,她动手就行,尹皓生只需要在边上帮她把把关。 底下的差役葬好了尸体,两人倒是还算尽心在原地烧了几张黄纸,之后便头也不回拔腿疾走。 哪怕有同伴,两人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尤其是今天,周围像是有人在盯着他们看一般,让他们心中的恐惧更甚。怕有什么东西跟他们回家,他们一路下山都不敢回头,直到回到大路被太阳直直晒着,两人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李萸等他们一走,准备下去看他们刚埋下去的尸体。 “不是说要看尸骨吗?此处还没有完全化为骸骨。”尹皓生看出她的意思,忍不住出言阻止。 李萸却没有发现他话里藏着的意思其实是不想去看,说道:“各个阶段的尸体我都想看一遍。” 尹皓生还能怎么着,只能跟着她一块儿去。成亲第一天就看尸体,他的夫妻也是够跌宕起伏的。 被李萸扶着腰一跃,两人就到了新坟前面。尹皓生理性地想,两人要是想挖坟,此处的确是最适合的。来埋尸的差役显然贪墨了银两,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替那犯人准备草草将他埋葬,所谓墓碑也是一片薄薄的树片,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葬在西山之上的尸首也不是每一个都是草席一卷就入了土,有些犯下重罪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葬的死囚,死后却有友人愿意送棺材。尹皓生不知李萸会用什么法子开棺,若能是不动棺木到底还是好些。 李萸也没有多说,伸手朝着新坟一指再一抬,便有一堆土悬空而已。尹皓生一边在想若有别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会不会害怕,一边又默念几句经文,算是表达打扰到亡者的歉意。把土定在半空后,李萸又把尸首移了出来,就近贴着仔细观察。 “还是站远些吧,若要沾了尸气。” 尹皓生忍不住提醒,他着实想避得远远,却不好离李萸太远。 “尸气?” 这些不洁之气向来会被李萸的气场自主隔绝在外,李萸只闻到浅淡的泥土味,没闻到所谓的尸臭。打开嗅觉之后,她本就比常人灵敏的五感立马送上腐臭冲击,她下意识就把气味再次隔绝在外。 “是挺臭的。” 她忍不住说道,哪怕她现在已经闻不到了,刚刚的冲击却还在她脑海里。尹皓然看她神色淡定目光却有些勉强,刚想劝她还是别看了,一开口便没有忍住,转身吐了起来。 “呕~” 早上吃下去的早饭都被他吐了个干净,偏他胃里还是难受。 也太娇气了,李萸腹诽,刚刚自己也嫌臭的事瞬间被她抛到了脑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顺手替他也封了嗅觉,嘴上却还讨着便宜。 “受不了这个味道你直说呀,我又不会勉强你,还能让你闻不到味道,何必硬撑。” 尹皓生此刻也发现自己闻不到气味,心下对李萸的术法又有新的认识,顺了顺自己的呼吸后,他转头羞赧地说:“果然还是比不上阿萸你,是我小看了验尸之事。这具尸体你还要看吗,要不要我帮你验验?” “不用。”李萸摆摆手。 眼前这具的尸体比较精壮,跟饿得皮包骨的李珠大不相同,没什么参考意义。 “如今天热,尸体腐化得很快。”尹皓生现在闻不到气味了,倒是敢大胆地盯着尸体看几眼。 这点也需要考虑,李萸赞同地点点头,问:“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尹皓生定了定心神,说:“没有。” “那就再看看其他的。” 尹皓生的表情还是淡定的,心下却泛起很多情绪,甚至一度怀疑李萸今天来这么一出是为了吓退他。但想想李萸直来直去的性子,他又打消了猜疑。 第148章 有高人相助 在看过埋下时间不同的尸体后,尹皓生也淡定下来,在面对时间久远的尸骨时,他甚至生出了庆幸。至少骷髅干干净净的,没有虫子和其他异状。 “尸体要变成这样,大概要过多久?”李萸问道。 “若是棺椁入土,怎么都得一年。” 李萸原本打算设定的时间也是一年,想不到她在家里瞎想竟也对上了一半。 又看了好几具骸骨,李萸收了其中一具女子的骸骨放进她的随身宝袋里,把剩下的一一埋回去。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李萸转头问尹皓生。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还是直接回侯府。” 既然她带了尹皓生出来帮忙,也可以顺道帮尹皓生一个小忙。 “倒没有想去的地方。”尹皓生说完,不去想李萸为什么收起骸骨的事,又想到一个去处,“你想去看看咱家以后要住的宅子吗?” “你不是说已经布置好了,回门后就要搬吗?” “话虽如此,你还不曾去宅子里看过,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这两天也还可以改。” “我并不挑剔这些,你看着办就好。我们统共也住不了多久就要去崖州了。” “倒也是。” 尹皓生对李萸记得两人未来规划一事默默欢喜。 回到府中,两人推开房门时,难免弄出声响。尹皓生倒是淡定,顺势开了门,吩咐不远处的小僮。 “送些热水来。” “是。”小僮连忙应道,院中其他人也跟着忙碌起来,至少不用再避着主屋走。 尹皓生这会儿叫水倒不是存着掩饰的念头,实在是李萸撤去气味封闭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臭。他不得不在下风口站了一会儿,一边看人送水一边散散味。这也就罢了,他发现自己鞋底也沾满了泥,回屋后他悄悄跟李萸说了此事,想要跟李萸一起消除痕迹。 “我就不用了吧。”李萸说道。 尹皓生这才发现李萸身上并没有沾染臭味,衣服鞋子也是纤尘不染,李萸显然也发现了自己跟尹皓生的差别,微微皱了皱眉。 “下次我会帮你也弄干净。” 尹皓生虽说颇为欢喜,但还是不希望有下一次。不过所谓的下一次,比他想的来的还快。 沐浴后,他陪李萸用了午膳,正想下午带她逛逛侯府的花园,李萸便在下人收拾完碗筷后起身关了房门。尹皓生看她的动作,心下全无半点旖旎心思,还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很快,他的预感就成了真。 “前段日子不是一直在待嫁,我就挺闲的,就想模拟个尸首出来。你来看看,这尸体跟我们早上挖出来的像不像。”李萸说着伸手一抽,就从她的随身宝袋里抽出一具她趁尹皓生洗澡的时候偷偷炼出来的假尸。 她还很贴心地安慰了尹皓生一句:“你放心,我没有模拟气味,就是样子像。” 尹皓生又想起上午反胃的感觉,确认自己吐了跟气味的关系并不大,眼前李萸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尸体就不臭,但他现在却又有些反胃。还好,他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直面尸体的经验,不会真的吐出来。 李萸拿出来的尸体都没有五官,也看不出性别,显然她还想隐瞒她造尸的真正原因。尹皓生也不好奇,反倒有另一件想问的事。 “你放尸体的器物是不是跟你之前放吃食的器物是同一个?” 这就有点尴尬了,李萸硬着头皮点点头,说:“对。但它们不会挨着。我的袋子里放着东西可杂了,都不影响的。” “要是这尸体有味道也不影响吗?” “不影响。”李萸说是这样说,心下也觉得尸体跟食物不该摆在一起。 “不说这些了,你先看看尸体对不对。这是半个月的……”李萸一边说一边启动符阵,向尹皓生展示每个月不同阶段的尸体。 尹皓生看到最后骷髅状的尸体时,忽地发现这副骸骨有点眼熟,像是李萸早先收起来了。对李萸为什么收起这骸骨以及想要做什么,他大概有了猜测。他倒是没问,有些无奈地帮李萸检验尸骨是否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这天的晚饭两人是在自己院里吃的。 王氏回了王家后,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一家人本就坐不齐,昨天喝酒没过足瘾的安国侯便出门访友去了。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去访友,还是去了花楼。尹皓然倒是没有出去,跟陈氏安生地在自己院里吃了一顿饭。陈氏还在生他的气,哪怕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一时也不想再跟她起冲突。 进门第一天却在自己院里吃饭,换成别人家的女子嫁进来,怕是要多想,李萸却没有这样的想法,还庆幸不用一大家子围着吃饭。一高兴,她饭都多吃了一碗。 “你家的厨子真不错。”李萸边吃边夸。 “也是你家的。趁现在多吃点,以后搬到新宅怕是吃不了这样的饭食了。” 李萸一听,就想再添一碗饭,嘴上却说:“没事,我其实不挑嘴,就是也别太清淡了。” “我们府上都爱重口,难得你吃得惯。” “应该说难得如今还有人爱重口。”李萸调侃道。 她也不是那不知事的,知道时人爱清雅,先前竟还有人觉得她不够瘦,她真想掀起衣服让她们看看她没有一丝赘肉的身材,那些看着比她纤弱的,说不定暗藏的肉还比她多。 “其实私底下也不是人人都如此,许多人只是在外面随大流,回到家中大门一关又有谁知道。就说你先前见过的公良轩,他就最爱重口的食物,可惜他如今出了家,是再也吃不到了。” 公良轩出家后,便一直在佛寺修行,连尹皓生成亲也不曾出来。世间不知多少女子为他出家一事黯然伤神,却也有不死心的,在佛寺山脚下租了院子住下,每日还到寺中进香,就为了见公良轩一面。不得不说,公良轩容貌之昳丽,就是僧人打扮也同以前一般引人注目。 既然聊到了公良轩,尹皓生便也提了当今几句。 “圣上惜才,知道公良兄出家很是懊恼,连贵妃那里都很少去了。贵妃先前强势,如今也收敛了些,朝中都夸圣上爱才,还怪公良兄性子太刚烈。其实公良兄这样的性子,也的确不适合现在的朝堂。他并无过错,如今已经出家却还要受人责备。” “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也不算委屈。” 尹皓生笑了笑,又说:“圣上胸有丘壑,倒是不怕少了一二臣子,再说他身边还有高人相助。不知你可曾在道宫听说过圣上有大能相助一事?” “什么样的大能?” “更多的我亦不知晓,只知有这么一位或一群玄修人士帮忙圣上把控天下。” “我倒不曾在京中碰到过什么大能,要是有这样的人在,当初龙家要找鬼王怎么会那么费力?” 尹皓生轻轻一笑,说:“许是圣上并不知道鬼王一事,不曾跟他们言明,让他们去相助。” “要是他们连鬼王一事都不知道,可见不是道宫的人。” “我以前问过龙旭臣,他的确不曾听说。我家祖上是开国功勋,这才听说过一点消息。当初太祖就是靠高人指点才夺得了江山,后来高人不知去向,许多人都觉得他归隐山林了,却也有人认为他有后人一直跟在君王身边。若是宗室遇上诡异之事,他们许是会帮着看看。” 李萸正在消化尹皓生所说的消息,就听尹皓生问:“这几日听说端王妃身体有恙,你去探病时可曾听说王府来了奇人帮着诊脉?” “没有。” 李萸心下警觉,看来她还得防着她的假尸让人看破,心下她又有些不信宫中真有大能。 “上次鬼王入京,闹出不小的动静,如果我不曾及时赶到,留在京城的几位道长根本收服不了它,到时候整个京城都要遭殃。都到这样的时候了,我也不曾感觉有什么人接近帮忙。” 尹皓生也想起了什么,淡淡一笑,说:“许是圣上自有深思,又或者那大能知道一切会有惊无险。” 李萸淡笑,没有接话,哪怕她当时掉了修为神魂还不稳,也不是旁人想算就算的。只是让她再多想别的理由,她背上便生寒,不愿再深想下去。 “圣上也许跟你们修道之人一样,只是他修的是帝王之道,行事与你所知不同。”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继续聊下去,心下亲近了几分。 王宅跟侯府都在京城,却相隔甚远,王氏从府里出发总要走上一个时辰才到,回来时倒用不了那么久。 哪怕知道八娘的事急,早上王氏上了马车后,还是没有赶着回去。八娘也不是她嫡亲的侄女,不过是年岁跟尹皓生正好相配,她才叫来府里住着;她这次回去又是给尹皓然收拾烂摊子,就是她再急,又有几人能信。 王八小姐与她同坐在马车内,小心看着王氏的脸色,却什么也不曾看出。王氏怎么都当了这多年侯夫人,老夫人也曾好生教导过她几年,多少也有些养气功夫,哪怕容易被激怒,这会儿她也冷静下来了。 大概是回家的路,让她冷静。 她自嫁入侯府,便决定当好这个侯夫人,再不回逼仄的王家去。 以前她在王家并不受看重,不然也不会空耗了大好的年华,迟迟没能说定亲事,虽说里面有守孝的原因,但也是家里不肯费心替她谋划的缘故。那时她不敢抗争,每每想到自己的亲事都只有黯然伤神。没有人会听取她的意见,而正是那些人,将会决定她下半辈子的日子过得如何。 她想过许多晦暗的未来;也想过美好的,却不敢多想。而如今她成为了侯夫人,虽是继室,将来不能跟原配一般葬在侯爷身侧,却也已经很好了。 有了这桩婚事,她再回家便不同了,几房叔伯的女眷都跟她和颜悦色的,一次次明示暗示让她多提携娘家,只有王家好了,她在侯府才能挺起腰来,将来不会被前头生的孩子欺负。 听得多了,她也的确有些听进去,但王家却没有几个出众的儿郎,便是女子,也都是拎不清的。 有了王八娘这一桩事,她对王家的帮衬已经不抱希望,娘家不拖累她就算好了。 王家已经得了传信知道她要回来,却不知她回来是为了什么。李萸才进门一天,正是王氏可以立威风的时候,莫不是她是为了下李萸的脸? 王家的人如今对王氏很是恭敬,初时王氏还有些沾沾自喜,后来也觉得没什么趣味。 “大伯母在府里吗?”王氏进了王宅后沉声问,脸上也什么好脸色。 “在,大夫人早就盼着侯夫人来了,还准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 “哼,也不知过会儿还吃不吃得下。”王氏冷声道,风风火火地去了主院。 王大夫人听到下人来报,懒懒起了身,待王氏进屋时,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哪怕王氏也没个好脸色,她也浑不在意,谁让王氏嫁得好呢。 如果不是她当初把照顾老祖宗的事交给了王氏,哪里会有王氏的孝名,光靠王氏照顾重病母亲可不够得侯府垂怜,想不到王氏发达了竟把她这挖井人给忘了。 至于她到底是挖井人还是挖坑人,她自己也忘了。 “侯夫人今天来是?”王大夫人客客气气地问,没半点没有在王氏面前摆长辈架子的意思。 “让八娘自己说。”王氏径直在上首坐下,端起凉好的茶喝了一口。 王八娘一路上已经被王氏沉默的态度吓得够呛,这会儿看到掌家的大奶奶眼眶一红,心下又胆怯,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怎么了?” 王大夫人拉过王八娘的手一脸的慈爱,哪怕没有直说,语气中却藏着是不是侯府让她受委屈了这层意思。 王八娘也知羞耻,不敢开口说什么,王氏瞟了她一眼,把茶杯一放才淡淡说出了她回来的原由。 “她跟府里的大爷看对眼了,昨晚两人在她屋里过的夜。” 第149章 王氏 虽说王氏不喜长子,但为了侯府的名声也只能把他摘出去,把事情往王八娘身上安。既然王八娘做出这等丑事时不曾为她这个姑姑考虑,她也不必给她留什么颜面。难得她生了一回好心,想回报王家一二,她们却又是怎么回报她的。 王大夫人一听脸色一变,不由松开王八娘的手,恨不得立马拿过帕子擦一擦,连看向王氏的目光都冷了几分。 “好侄女,事关王家女孩儿的名节,你可不能说笑。” “大伯母觉得我是个会拿这种事说笑的?还是我是个不把名节放心上的?”王氏冷声问。 若不是王氏还在意名声,怕早不搭理王家这些人人了。 王大夫人一时语塞,也知从这两点上不能说王氏什么,心下只能暗恨王八娘没脸没皮。王八娘在府里算是年纪大的那几位姑娘,她后面还有十几位妹妹,嫡出的就有好些个,她自己坏了名声不说,连带这些孩子都要受累,其中便有王大夫人正要准备议亲的孙女。 “这事侯府是个什么意思?” “侯府还能有什么意思?”王氏幽幽说道。 她是王家姑娘,又带了王八娘回来,也是想让王八娘正式从家里抬入王府为妾。但为妾并不好听,至少王家的姑娘里还没有嫡出为妾的。王大夫人也知道这一点,不由皱眉看向王八娘,见她低头抹着眼泪看着好不可怜,却对她生不出半点怜惜。 这事家里还有的闹呢。 王家共五房人,上头长辈已经过世,如今这五房人还不分家仍挤在一块儿,一来是一些资产都是房产不怎么好分,二来也是底下几房分出去后没有营生没法生活不想分。 王氏是第五房的人,她父亲是老来子自从就有弱症,成亲后与母亲一直没有孩子,好不容易才在中年得了她这一女。她出生后不久,她父亲就病故了,她母亲之后身体也不怎么好,她这一房的日子不怎么好过。 曾经为了给府里堂兄成亲腾地方,她们不得不从原本的院子搬出来,住到了一个狭小的院落里,院里也没有几个下人,王氏有时还得偷偷做些针线补贴花用。 后来祖父病重,各房得轮着去侍疾。她的母亲本就病着,她这一房也出不了其他人,只能她去。这一去,不知长辈们怎么排的,一个月竟有大半的日子得她守在祖父病床前。她每日睡不安稳,生怕祖父病情出什么差错,其他人会怪罪到她身上。 就这么拖了四五年,像是没有人记得她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她也这么默默过着。 祖父过世后不久,她的母亲也病故了,她又守了三年孝。守完孝倒有人记得她该议亲的事,那时她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一直寻不着合适的。他们还不曾商量出结果来,她的祖母又病了,这一次竟是让她一个人去侍疾。 她的祖母脾气差,跟祖父生前也不好,祖父病了的时候也不肯去说几句好话哄着;跟几房儿媳关系更差,也不愿意她们来照顾,还嚷说她们会害她。她倒是相信王氏,还允诺会多留些体己给她,但是她去世后,王氏便没有见过她的那些东西。 王氏也不敢问,直到嫁到侯府,发现嫁妆里有一两样看着样式老旧的钗子来,她才想到这事,心里颇不是滋味。 每次来王家,她也会想起这位阴晴不定的祖母,还有在祖母房里侍疾时难得能吃饱的日子。 这日,她在王家呆到吃过晚饭才回,哪怕王八娘只能送到侯府当妾一条路,她的父兄还是闹了一场。王八娘是二房的人,她的祖父前些年去世了,祖母一直吃斋念佛也不管事,不过有王大夫人在也没有什么事可管。 王氏念着二房的堂哥小时候曾分过糕点给她,才想帮王八娘找门好亲事,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二房也不止王八娘的父亲一个男丁,当初他们就眼热王氏挑了王八娘去侯府住,听说竟生出这样的事来,自然嘴里没个好话,就连把王八娘送去庵里了此残生莫坏了王家女儿名声的话都有。 王八娘的母亲一个劲的哭,不知道的还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王氏听着也觉得没意思,没有搭一句话,由着他们在那里吵闹,吵到最后反正都是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对王家的名声并不好,以后王家女能寻摸的亲事怕是都不会太好。 可是王家除了一个王氏嫁入了侯府,又有几个是嫁得好的。 家里没有出色的男儿,只靠外嫁女撑腰又能撑得了几时。王氏只是一个继侯夫人,家中长子已经能独当一面,长媳又掌着中馈,她这个继婆婆在外面并没有多少份量。 侯府并无实权,在京中也不算显赫,安国侯没什么才干,反倒是尹皓然更出色些。对王家来说,侯府是难得能攀上的高门,要是能跟尹皓然搭上关系,才算是真正跟侯府关系紧密。 先前王家就有人想把庶女送给尹皓然为妾,还跟王氏说过。那时王氏正跟陈氏别苗头,觉得提议那人是在打她的脸,当即怼了回去,想不到真正打她脸的在后头。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商量结果,她的脸才没有这么疼。 离开王家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以前她是最怕黑夜的,夜里老人偶尔卡顿的呼吸会让她惊惧,她也不爱闻老人那股浸着药味的沉腐的味道;如今她倒是不怕了。 五月带着暖意的晚风微微吹着,前面有华丽的宫灯照亮,身边又跟着一大帮子人,她现在是侯夫人,又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过去种种不过是被风吹过时池底翻起的淤泥,最终会落回池底,并不影响开在水面上的花。 王氏回到侯府已经不早了,知道安国侯出去喝酒了也没有说什么,洗漱之后便睡下了,也没有留灯。她也有她的不痛快,今天不想再侍候了。 安国侯喝到深夜才回,又到昨天办喜宴的院落发了一通酒疯,后来往廊下摆着的防走火的水缸里扑,下人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下,却因为回主院没能进屋吹着了风,第二天病倒了。 这一病,晚膳尹皓生和李萸又是在自己院里吃的。白天的时候两人倒是过去探病,安国侯喝了苦药正气恼着,看到两人来也没个好脸色,吼了两句就打发两人走了。 李萸这才发现李承德还算是个好爹,又对尹皓生生出几分同情来,吃晚饭的时候特意夹了一个肉丸给他。 “多吃点。” “好。” 尹皓生不知李萸怎地想到夹菜给她,难不成是高兴不用一大家子吃饭,若是如此,以后她是不是一直给他夹菜?抬眼看对面埋头吃饭的人,尹皓生自嘲地笑笑,李萸不是那么细致的人,这种事怕是可遇不可求。 翻过一夜便是李萸要回门的日子,能让李萸记住这个日子只因为回门之后她和尹皓生可以搬出侯府。哪怕这两天她在侯府住着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她还是想搬出去。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事情进行的顺利,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尹皓生看她一早起来心情不错,以为她是为回家而欢喜。 “等会儿你看看回门的东西可要加减些什么。” “啊?你看着办就行。”李萸一锤定音。 “要不要给姨娘送些私房体己?”尹皓生体贴地问。 哪怕卫氏在外颇有贤名,尹皓生也怕后宅之中有些外人不知道的阴司让于姨娘受了委屈,他甚至想过将来接于姨娘出来跟两人住。 于姨娘本人倒是没这个打算,她跟了卫氏一辈子,以后要是卫氏不嫌弃,她就呆在卫氏手下养老,免得出去麻烦女儿惹女儿女婿不喜。 李萸还没有考虑到这些,听尹皓生提了略想了想。 “之前姨娘还给过我钱,她应该有钱吧,每个月都有月例。” 呆在李府有吃有穿,于姨娘也不能随意出府,那些月例都没处花。李萸倒想给于姨娘找点事做,一个手脚健全的人老想靠别人养着,她想想都觉得怪异,但于姨娘显然不这么觉得。若是真有于姨娘失了依靠的时候,李萸大约也不能看着她受苦,还是得把她养起来。 凡人生命短暂,也不必非得在这一生能探明什么,少吃那些上头的苦也是福气。 “月例够她花用吗?” “啊?不够吗?” 她除了肚子老饿那阵子急需要钱这个东西,其他时候似乎都没有花钱的地方。 她懵懂地看着尹皓生,尹皓生无奈地看着她,然后微微一笑。 “以后这些杂事我会看着办的。” “早该如此。” “你就不怕我背着你做什么?”尹皓生打趣道。 “你能做什么呢?”李萸认真地问。 尹皓生倒也深思起来,倒是想到了一样,玩笑着说道:“比如趁你睡着……” 李萸冷哼一声,残酷无情地对上尹皓生发烫的脸。 “你最好是打消这个念头,曾经有人想趁我醉酒偷袭我,然后……”她卖了个关子。 “怎么了?”尹皓生配合地问,心下却是阵阵叹气。 “周围十米内的东西都被我烧没了,包括活物。” 听起来倒是挺吓人,尹皓生认真地想了想,问:“要是你晚上做恶梦会不会误伤?” “到了我这样的修为,不会随便做恶梦,要是真的做了,估计是要历劫。” “那要是做到好梦呢?” “都说了不做梦。”李萸直想翻个白眼,这人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 尹皓生知趣,适时地不再多问,看时间差不多了,跟李萸去主院说了一声后,便一起出了府。 王氏也准备了两人的回门礼,都是习俗上的一些东西,品质都不是上好。尹皓生也没有多说,他自己也备了东西,加上礼俗上那些已经足够了。 回门这一日,新女婿原是要到岳家认认岳家的亲戚,但李家跟族里没什么来往,尹皓生这次去见的主要是李老夫人和卫氏的娘家亲戚。 李老夫人娘家有些败落,早些年便回了老家不在京城经营。人离乡贱,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可不容易。这次来京城喝喜酒的是她的一个侄子和侄孙,侄子再呆几日便会回去,侄孙却是打算留在京城读书,准备考可以住宿的万松书院。 李远英如今已经不在万松书院里读书,准备到了考年再进学巩固,但他认得不少同窗、先生,可以托他们照顾表兄。休沐时,表兄要是没处消遣也可以来李府住,两人还能探讨功课。 至于卫氏那边的亲戚,自然就是卫母。 不知是不是几日不见,李萸下了马车后,看着李府远比侯府小的门庭,心下生出几分亲切,连门口的石狮子看着都顺眼多了。 门房通传了一声后,便迎着两们往里走,门内已经有婆子侯着,看到李萸来少不得恭维几声,然后并没有得到李萸什么反应。 李萸也不知那婆子讨好人是为了什么,能不搭话还是不搭话吧,这种时候搭话容易被缠上,她有经验。 她的那套经验在这儿显然不适用,还得尹皓生用微笑和暗示的目光掩饰过去,让那婆子以为李萸只是害羞了。 进了大厅见过礼后,李承德介绍了舅家的亲戚,尹皓生是新科进士,与进京求学的表兄正好能聊聊。见李承德他们聊起了学问,卫氏微微一笑。 “你们聊你们的,我跟萸儿去后院说说话。” 一般出嫁女回门,家中母亲肯定会问她些私房话,像是在婆家过的好不好之类的。像李萸这种一嫁过去,婆婆便回了娘家、公公又病倒的,有许多可以问。李老夫人都想跟过去听听,又想知道她娘家侄孙学问如何,最终没有动。 她不动,卫母却动了。李老夫人努了努嘴,想着卫母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才会对毫无血源的庶女的房中事那般上心,半点没有大户人家女子出来的矜持。 尹皓生目光动了一下,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面上却继续跟泰山说着话。 第150章 托付 李萸一进了屋,卫氏就打发人出去。院中也没有人敢过去偷听,虽说有不少人想知道李萸嫁过去后过的好不好,比如站在院门外的于姨娘,但都没那么胆小犯到卫氏面前。 李萸出嫁后,秋水院里又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让秦娘子住了进去养胎。 秦娘子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因她身子不怎么好,卫氏也没有继续让她呆在主院侍候李承德。她还不曾生产,不算是府里正经的姨娘,想单独住一个院子是不可能的,倒是适合跟于姨娘一块儿住一个院子。于姨娘性子好,不会跟她有什么冲突。 于姨娘现在也没什么事操心的,也不在意后头还有多少个姨娘会生育。她就想知道李萸出嫁后日子过的如何,卫氏总跟她说侯府水深,她在听说侯府这几日的事后也跟着忧心起来。可惜她只是姨娘,有些话就是想问,也得排在卫氏后头。 不知李萸被问过一遍后,再被问一遍会不会不耐烦,于姨娘暗想,却不知屋里聊的全然跟粉红色的婚后生活无关。 “你们看看吧,我已经做好了。” 李萸说着,就从随身宝袋里把炼好的符尸拿了出来,让她们检查每个阶段的尸体变化。 “这是刚过世的时候……这是一天后……这是死后一个月的状态。” 卫母和卫氏对她不知从哪里拿出尸体的手段啧啧称奇,凑近细看那与李珠真假难辨的尸身,想要看看哪里不妥当,一不留神就被呛人的臭味熏得说不出话来。 “哦,会有点臭。” 李萸看到她们的反应,这才记得提醒一句,显然是有点晚了。 卫母和卫氏退开了些,用帕子掩着鼻子,目光带着控诉看着李萸,却又拿她没有办法。尸体本来就该是臭的,是她们没想到李萸能完全模拟出来。 “这是两个月的……” 李萸继续说着,让她们见证了尸体腐化的过程,哪怕后面尸体已经不怎么臭了,两人还是想吐。 至于吗?李萸心中存在大大的问号,记得尹皓生陪她挖了坟又陪她验了符尸,也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呀。想是这样想,她也没把自己的嗅觉打开,怕被熏到。 “你们离得这么远看得清吗?”李萸还想跟她们讨论一下腐化后的颜色对不对呢。 “很清楚。”卫母快速回了一句,又立马用帕子紧捂住口鼻。 卫氏也连连点头,她这会儿都有些后悔先前给李萸提了太多意见,竟让李萸造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来。她对尸体知道的也没有那么多,还是李承德当了刑部尚书后偶尔听他提过几句。 “这是最终的样子。” 李萸见她们不打算细看,就现了符尸最终尸骨的模样,还帮着把模拟出来的腐气挥散了。卫母和卫氏这才放下帕子,近前仔细盯着尸骨看。 “别说,还真像。”卫母赞同地说,还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颅骨。 李萸动了动唇,到底没有跟她们说里面的骨架是真的。 从卫氏的房间出来时,李萸就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脸的于姨娘,走在她边上的卫氏也瞧见了,心下有几分过意不去。 “去跟你姨娘说说话吧。” “哦。” 李萸应了一声,其实也不知要跟于姨娘说什么,看她等了这么久,想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被于姨娘一路拉着回了屋子,就听于姨娘问了一个她也不知道从何回答的问题。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难不成于姨娘也知道她制符尸的事?李萸暗想,面色倒是不变。她总觉得卫氏不会让太多人知晓这事,这种时候她也不好自己先说破。 于姨娘没等到她的回答,很快就能换了一个问题。 “你那婆婆怎么回娘家了?” “有事回去商量。” “什么事?”于姨娘好奇地追问。 李萸又沉默了。她还是挺有保密意识的,就像她在外面从不曾透露师门的秘密一般。她觉得说了也无妨的事,也许对别人来说不是如此,有些事还是少说为妙。 见李萸又没有回答,于姨娘就失了询问的兴致,幽幽叹了一声。 “如今你也是侯府的人了,以后好好的,就等着享福吧。” 李萸虚点了一下头,怕于姨娘又说那些她答不了的,便问:“娘,你缺钱吗?二郎早上还问要不要给你留些体己。” 虽然她给拒绝了,但于姨娘若是要,她的宝袋还有几样贵重的玉石,可以留给于姨娘应急用。 “不缺。”于姨娘摆了摆手,又看了李萸一眼,欢喜地问:“二郎真这么问呀?” “对。” 于姨娘一听,心下倒也盘算起来,虽说她的确不缺花用,但手上也没多少余钱,要是女婿肯孝敬她,她拿了可以去买根新钗子。但她已经拒绝了,总不好再开口讨要,再说两人成亲也没多久,她就讨要体己不就跟世间卖女儿的人一样了,这样一想,她愣是硬气了几分。 “你只管过好你的日子,不用想着我。” 李萸点头,想说她其实也没有多考虑到她的生母,但想想于姨娘平素待她不是错,她也不好开这个口。一旦说破,来这世间修行的也许就不是她而是于姨娘。 于姨娘又李萸说了几句,直到前面来催开席了,才含着泪送李萸离开。李萸也在院中看到了怀孕的秦娘子。 “尹二夫人。”秦娘子恭敬地行过礼,看向李萸的目光带着几分羡慕。 她倒不是羡慕李萸嫁得好人家,而是盼着自己也能生出个女儿来。若是她生的是女儿,说不定卫氏一心软记下了膝下当成嫡女教养,若是儿子,便一辈子只能是庶子,就是再有才干,说不定也没有出头之日。要是她生下一儿一女,怕是两个都不得好,还是只生女儿最好。 李萸对秦娘子印象不深,又听到一个陌生的称呼,脚步没停就走了。于姨娘怕秦娘子误会,连忙上前好声解释。 “那孩子有时候有些愣,妹妹莫要恼她,她心地还是好的。” 秦娘子淡笑点点头,越发盼着自己能生出个才色双全的女儿来。 因是家宴,来客也不多,今日便没有男女分席。李萸是来得最晚的一个,旁人也知道她去她姨娘那里了,都没有多说。等她落了座,坐在她身边的尹皓生似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他也没有作声,上菜后神色如常地替李萸夹了菜。 看到两人关系亲密,李承德倒是老怀安慰。不过李萸既然已经嫁出去了,自当做好妻子的本份,她只顾着自己吃一点也不体贴夫君算是怎么回事?李承德隐约有些不满,想想同样冷淡的卫氏,又说不出什么来。这种事他这当父亲的也不好嘱咐,总得卫氏出面,可他要是让卫氏教李萸更温柔些,卫氏说不定暗自又恼了。 且先这样,瞧着尹皓生也没什么意见,李承德安慰自己,饮下一杯酒。 五月的阳光像是带着特有的生机,照得绿叶油光发亮,似再不惧烈日疾风一般。只是这阳光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比如卧室的深处。 李珠感觉眼前被晃了一下,睁开眼时,她看到远处打开的窗,以及站在床边的夏婵。 “娘娘,您醒了。”夏婵好声说。 李珠没力气应声,目光也远远看着窗外。她听到外面何奶娘哄康儿的声音,还有康儿奶声奶气说话的声音。嘴角微微一勾,她憔悴的脸上难得有了欢颜。 “娘娘,不如让少爷进来?”夏婵小心问道。 她怕李珠已经知晓了康儿的身世,不然这些日子也不会一直不肯见孩子,要知道李珠以前最是紧张康儿,不守着康儿看他睡着自己回来也睡不安稳。 “要是他玩够了,就让他进来吧。”李珠淡淡地说道,瞥见夏婵似松了一口气。 把目光都投向窗外,外面的阳光太好了,让她心生向往,她想要呆在阳光下,不顾旁人怎么看,暖洋洋地睡一觉。那阳光洒在身上,定能将钻进她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赶走,她会痛快地笑一声或者大声哭一场,然后一如往常平淡地继续活着。 这些日子李珠靠参汤吊着命,姿容跟往常大不一样,康儿进屋初看到她时吓得哭了起来,还好有何奶娘哄着,他才认出床上躺着的是他找了好几日的母亲。 “抱。”他趴在床沿上,朝李珠伸着手。 李珠握着他的手,温柔地笑着没有言语。她没有力气说什么话,也不知要跟康儿说什么,那些伤人的话她说不出口,让她像以前那样温柔哄着他,她心下又不愿。 康儿没讨着抱抱,扯在褥子发起了脾气。李珠想起以前康儿曾自己蹬掉鞋子往床上爬的事,也不知他此刻没有这么做是懂事了,还是被她吓着了。她握了握他柔嫩的小手,抬眼看向夏婵。 “去把柜子里那个描金梅的盒子拿来。” “是。”夏婵应道,没一会儿功夫就取了一个带锁的盒子来。 “打开。” 夏婵应了一声,又去取了钥匙帮着打开了盒子。以前李珠开这个盒子时不曾避过她,她知道这是装李珠那些陪嫁身契的盒子。 “把你的那张拿出来吧。” 夏婵动作一顿,似猜出她要做什么,不由悲切地喊了一声:“娘娘……” 李珠轻喘一口气,说:“快些,你是识字的……” “娘娘,奴不走了,奴要在王府陪着您。”夏婵捧着盒子跪了下来,脸上已经在泪水涟涟。 屋里何奶娘等人俱不敢大声说话,心下隐约也有不好的猜测。李珠病了有些日子,在她跟前侍候的是她往日得用的几个丫头,里面没有何奶娘。她得照顾康儿,也是隔了好些日子才见着李珠,这才发现李珠形容枯槁、命若悬丝,再看李珠现在的表现,像是在交托身后事一般。 “早该给你了。”李珠说道。 夏婵却是不应,低头小声抽泣着。 “去问问其他人的打算。”她小声吩咐道,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轻喘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夏婵有什么动作。她也没有多催促,转而看向了何奶娘。 何奶娘是王府的下人,身契虽也在她这儿,却与她从娘家带来的不同。 似有所感,何奶娘的头垂得越发低了,良久之后,就听李珠幽幽说了一句。 “好好照顾康儿。” 何奶娘不禁红了眼眶,主母亲善,不介意她跟孩子亲近,不像其他府里的夫人对奶娘总带着防备。可惜这般好的一个人,却不长命。 她抿着唇,自不敢出声应和什么,听到李珠喊到他名字的康儿却抬起头懵懂地看向李珠。 “娘亲~”他奶声奶气地叫着,语气中带着疑惑,似在问李珠叫他有什么事。 李珠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嗳~” 康儿咯咯一笑,再叫时李珠却没有回应,她闭上眼又睡着了,睡颜格外安详。跪在地上的夏婵好半晌才起身替李珠拉了拉被子,确定她的身子还是暖了,才放下心来,又朝何奶娘使了眼色,让她抱着康儿先离开。 何奶娘也不敢逗留,哄了康儿几句把他带走了,夏婵自不会走。她抱着装着身契的盒子,站在床尾落着泪,这些天她哭了好多次,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跟李珠坦白一切。 如端王说的,李珠如今体弱,受不了更多刺激,夏婵怕她知道了真相事情会更糟。 她不确定李珠知道了多少,但任谁听到自己孩子一出生便夭折的事都会承受不住。当初她也是怕李珠产后落病,才答应换了康儿来。她不知道康儿是端王从哪里抱来的孩子,也不敢去问他是不是端王的孩子、一切是不是端王的算计。 她不过是个下人,很快便要脱籍,到时候这些高门大院中的种种于她不过是往日幻梦。好也罢,坏也罢,终究是梦,不是她想过的日子,她的日子在外面。 只是经过这事,她还能隐藏下一切去过她想过的日子吗? 她想不出答案,就像她不懂为何李珠就此一病不起,今日还把她的身契给了她。夏婵从盒子里把自己的身契取了出来藏进怀里,又把盒子锁好放了回去。 第151章 报丧 回到床时前,夏婵看着床上睡得正熟的李珠有些不安,直到天黑,李珠还在睡着,身子还是暖的,她的不安才消退些。 晚上是她守夜,睡前端王来看了李珠一次,知道李珠从午后说了那一通话后就一直睡着没起,便让夏婵夜里警醒些。 他心下也有几分不安,但是想到宫中活下来的那些女子,便又安心了些。既然她们都能熬下来,李珠应也是可以的,她并不是那等软弱的。 李珠的确不算软弱,只是她强硬的方向与端王所想不同。 夜已经深了,李萸坐在饭厅的桌前,望着外面天空中的星子。尹皓生没在,他去了主院找侯爷说事去了。 两人下午从李府回来后,尹皓生便去找过安国侯,那时安国侯正睡着,他就没有打扰,言是晚上再过去。安国侯的病还没有好,晚上家宴又没有吃成,尹皓生跟李萸吃过饭后确定安国侯精神还不错才去了主院,这一呆就是许久。 想来他过去前,他们俱已经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又是先前说好的,怎么要这么久?李萸暗想。 又坐了一会儿,她便听到尹皓生的脚步声。 尹皓生入院时,看到李萸仰着脸坐在桌前,眼中像是闪着光,不知是不是看到他回来的缘故。他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来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明天就可以搬家了。”他说。 李萸笑着挑挑眉,替他倒了一杯茶。 “真好。” “你就这么不喜欢住在侯府呀?”尹皓生无奈地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像他这样在府里一直住着知道其中深浅的,不想住还情有可愿,李萸嫁过来才三天,她怎么地也会盼着搬出去。也好在她嫁的人是他,换成别人,还当她是多看不起他的家人。 “既然决定要搬走自然是越快越好,什么缓几天、过几天再说、还要再考虑考虑,听着就烦人。” 倒是她的性子,尹皓生一笑。 “说定了就好。这样一来,之后就不必再烦这事了。”李萸顺嘴说了一句,慢悠悠地喝着茶。 尹皓生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说的不像是只有搬家这件事,心思一转,他说起其他。 “去崖州那事,也让你烦了吗?” “你先前不是说要到冬日才有结果。你既然给了日子,我也就不会在前面烦。” “要是之后没成呢?”尹皓生问。 李萸想象了那个情景,心下倒没有什么起伏。 “那就继续呆在京城呗,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我可能会抽空四处跑,你别来挑事就行。” “我可不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说起了搬家要拿哪些东西。 李萸的嫁妆还不曾整理,直接原箱搬去新居就行,其他行李倒也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力。尹皓生的东西就多了,不过他早有准备,倒不会慌乱。 “明天一天得辛苦了。”尹皓生说了一句。 李萸一听到辛苦,便有些诧异地问:“难道还要我们搬?” “那倒不会。” “那又有什么辛苦的?”李萸不解。 “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怕你听着累。” “你也太小看我了。”李萸说着,想起什么又问:“不会是很早就得起床收拾东西吧。” “不必,你照常起来就好。凡事有下人,长青也会看着。以后若有什么事拿不准主意,我又恰好没在,问长青长明就是。说起来,你身边的汪嬷嬷瞧着也是个能干人,问她其实也是一样的。” “不想跟她说话。” 别人家的女子要是这样说就要被当成傲慢,李萸反倒无妨。她不是轻视她们,也没有厌恶的意思,纯粹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不想跟她们多交谈而已。 尹皓生也听得出来,不会说出要是不合她意就把这些人调得远远的之类的话来。 似乎因为搬家的事,这天李萸比往日谈兴浓,两人一直聊到深夜才睡下。 约摸过了子时,李萸看向边上总算是睡着的尹皓生,轻轻坐起身来,拿出准备好的夜行衣一套,悄悄出了房间,眨眼就到了端王府。 巡逻的队伍提着灯笼在端王府内守护着安全,李萸避开他们的视线,以及暗中一些护卫的防卫,很轻松地进了李珠的房间。李珠的屋内一共有三个人的气息,最微弱的是李珠的,其余是两个丫头,里面有一个就是夏婵。 走到床前,李萸看到李珠还睡着,想了想也没有把她叫醒。两个守夜的丫头睡得正熟,根本没发觉屋里多了一个人。李萸的动作也快,一手抱起了已经瘦得轻飘飘的李珠,一手将准备好的符尸放在床上,再帮她换上了李珠身上的衣服。 确定床上的“李珠”与她抱着的李珠没什么差别,她帮着盖好被子,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了。 李珠太轻了,李萸抱着她时总忍不住想低头确定她在不在,也不敢走得太快,怕迎面的风把她吹跑了。她给李珠准备的衣服是她的,穿在李珠身上显得空荡荡怕,被风一吹像是蝴蝶张开了翅膀。赶了约一个时辰的路,中间李珠都没有醒,李萸甚至想过她是不是换错了,手里抱着的这个才是符尸。 这样的错误她显然不太可能犯,她抱着的李珠是活的,哪怕呼吸微弱也是活生生的。 到了漓县后,她回想前先前走过的路,来到了曾过做客的卫家庄子,她跟卫母约定了在庄子假山林上的亭中碰面。 白天卫母和卫氏看过李萸做的符尸后,确定可行,也没有再让李萸去王府跟李珠沟通约定时间,直接拍板就定了当天晚上让李珠病故。 李萸就喜欢卫母这爽快劲,立马就同意了。 亭中除了卫母,还有侍候她的侍女彩云。伴着灯笼中烛火微微的晃动,彩云目光一动看向亭中忽然出现的李萸,她知道卫母夜里约了人相见,却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位,待认出李萸的身份后,彩云也越发惊讶了。 “来了,”卫母幽幽说了一句,动了动肩膀,“到底是年纪大了,难得熬一次夜就有些受不住。你们一切还顺利吧?” “很顺利。”李萸说,把怀里的李珠递给了卫母,“姐姐一直睡着。” 卫母看着沉睡的外孙女,到底还是没有接过。她的老胳膊可没这般有力。 “彩云过来扶着,”她吩咐了一句,又跟李萸说:“要不还是把珠儿叫醒吧,免得她醒过来时吓着。” “哦。” 李萸应了一声,将李珠放到凳子上,彩云在后面扶着,哪怕不知其中因由,心中却还稳得住。 李珠其实也不是全无知觉,只是醒不过来,她已经饿到麻木,白天又说了许多话,没有力气再睁开眼来看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处境。等听到了李萸和卫母说话的声音,她便猜到了缘由,也就越发放心地睡着。在李萸轻声呼唤中,她微微抬了抬眼皮,有许多话想跟李萸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快吃点参汤。”卫母说。 亭中的红泥炉内一直温汤水,就是为李珠准备的。 李萸也想到李珠怕是饿狠了,在她喝下参汤后又在她背上揉了揉,度了一丝灵力给她。李珠感觉周身一暖,人也清醒许多。 “外祖母,”她喊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李萸,“让你们费心了。” “小事。”李萸不以为意地说。 原想接话夸李萸几句的卫母不由失笑,倒是知道为何卫氏这般相信这个庶女了。 “好了,你再歇一歇,等会儿到马车上睡。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先寻个地方调养好身体。” 卫母在计划换李珠出来时就做好了全盘的打算,比如身边可以顶替身份病了的丫头,还有适合养病的庵堂……这些都是小事,如果没有李萸把李珠换出来,她能做的也许只有在李珠的葬礼上哭几声。蓝家的女子呀,别看长着聪明相,在有些事上执拗着呢。 见剩下的事卫母有了安排,李萸也没有再呆。 “姐,保重了,有机会去看你。”李萸说道,如今李珠身上有过她一丝灵力,以后想再找她就简单了。 “你也保重,踏实过日子。”李珠不忘叮嘱了一句。 李萸暗叹,倒是想起李珠也是一个爱唠叨的人,幸好她现在还没有恢复力气,不然定有许多话要念她。挥了挥手后,她就消失在亭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就连灯笼中的烛火也不曾为她多晃动一瞬。 这般神鬼手段竟半点野心都无,卫母暗暗感叹。 李萸回到侯府时,正是黎明前天光最暗的时候,她把衣服一换便在尹皓生身边躺下,想着在起床前还能运行一遍功法。床上的尹皓生睡得很沉,估计都没发现过她出过门。她不知道尹皓生半夜醒来过一次,又很快睡着了。 朝阳如往常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天边,街上熙熙攘攘,宅院内早起的众人也各自忙碌了起来。 夏婵眯了眯眼,从漫长的梦中醒了过来,记忆中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这么好了。缓缓坐起身来,她自在地伸了一个懒腰,又马上收敛神色看向床上的李珠。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让李珠光洁的皮肤上像是泛起了一层光晕,哪怕她是憔悴的,却无损于她的美。 夏婵呆了一下,照常上前替李珠拉了拉被子,手背碰到李珠的皮肤时却感觉到异常的冰冷。她愣住了,目光落在李珠略显青灰的脸上,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与她一同守夜的小丫头比夏婵先醒,已经出去端了热水和参汤来,见夏婵僵硬地站在李珠床前还有些奇怪。 “夏婵姐,娘娘醒了吗?”她问,隐约好像听到夏婵说了一句什么。 如果是别人说话小声她漏听含糊着也就过去了,夏婵这儿她可不敢糊弄。 “夏婵姐刚刚是说了什么?可是要替娘娘擦脸?” 夏婵摇了摇头,忍着滚烫的泪水,挤出那最后一丝气力说:“娘娘殁了,快去请王爷来!” 殁了?那丫头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王府其他人也没有想到。 李萸接到端王府的人报丧时,正在院中的亭中一边吃着茶一边看下人进进出出搬东西。 阳光正好,点心味道也不错,她难得生出了几分懒意却被没在她考虑范围内的消息打散了。 她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却没有完全结束了。 “怎么可能。” 她皱着脸惊呼一声,脑子一转把手里握着的杯子砸到了地上。杯子化为碎沫的脆响把院中的人都吓了一跳,尹皓生正好在李萸边上,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要着急。”他安慰道,心下却在想李萸刚刚的戏过了点,不像是在伤心倒像是暴怒。 他一边安抚一边问清了来人,知道端王妃是在凌晨睡梦中殁了,王府已经发丧。来人还要去别处,尹皓生也没有多问,等他离开了,他继续轻拍李萸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强忍着没去提醒她哭上几声,好让他的安慰更合理些。 “我们换身素衣就去王府吧。”尹皓生说道。 两人的衣服都已经装箱,为了找两身素衣出来花了不少时间。李萸还拖拖拉拉的,一直挤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脸上皮肤不舒服。 李萸:好烦,哭不出来。 既然得假装给李珠奔丧,她总得哭几声,不然别人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猜到李珠是假死怎么办?但她努力了好一会儿,连眼睛都没有红一下。她一度想给自己来一拳,但想到自己不是挨揍就会哭的性子,无奈地收起了这个想法。 侯府离端王府不远,哪怕李萸为了找素服花了不少时间,也比很多人更早到。端王府已经一片素白,才刚进主院的门,李萸就听到震天的哭声。李萸还想着是谁哭得这般情真意切,扫了一眼发现没一个认识的。 莫不是姐姐出嫁后认识的朋友?她这样想着,就听尹皓生小声跟她解释。 “那些应是皇家宗族里的女眷,还有几位是端王府本来就有的姬妾。” 第152章 哭不出来 端王是有妾室的,他出宫建府时便有女子跟着他,后来圣上也赐下过几位,他安排了一个偏远的院子让她们好生住着,却都不曾收用。曾有女子胆大,想夜里去端王那里谋个更好的出路,却在路上受了惊吓。端王府闹鬼的传闻可没有停过,此女吓病的事也是其中一桩,如今端王妃忽然病逝,怕是又有人提起。 李萸进屋按着指引先去李珠床边烧了纸上香,又带着一脸凝重站在众女眷的边缘,阴沉着脸盯着床上。 应该没人看出来吧?就她一个人没哭不会太奇怪吧? 这种事尹皓生也帮不上忙,他是男客,不便进屋,跟着接引的侍者去了偏厅用茶。上午过来的都是亲近人家,下午尸身入棺,祭拜的人会去前面布置好的灵堂,不会再往后院来。 李萸混在女眷之中,也不知要在这儿干站着多久。等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发现也不是所有女眷都一直留着,有些哭一会儿便出去了,她也悄悄摸出了房间。哪怕她颇有几分显眼,但是她想走,还真没有人能注意得到。不过她走的时间不凑巧,才刚到了院中就听到卫氏的哭声。 她是怎么哭出来的?李萸暗想,默默又退回门边,等卫氏入院时才苦着脸看向她。跟卫氏同来的还有于姨娘,两人估计是一路哭过来的,进到院中眼皮都有几分肿了。 “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于姨娘看到自家女儿,不禁说了一句。 李萸瞟见卫氏神色不变继续哭着,她也就继续苦着脸,虚扶着两人入内。卫氏是长辈,不能上香,于姨娘却是可以的。 “娘娘呀,你怎么忍心就去了呢,你让夫人怎么办……” 于姨娘一边哭一边喊,卫氏也跟着哭得更加大声。边上几位宗妇都来相劝,卫氏也不应声像是浑然未觉,又哭了一会儿后,她身子一晃像是要昏过去。 李萸连忙伸手扶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卫氏不是知道真相,怎么还能哭成这样,还真的晕。 她是修行者,自然能辨别卫氏是真晕还是假晕。 “啊哟,我的心肝~”于姨娘一看不由哭喊起来,卫氏靠在李萸肩膀上也是边哭边抖,显然还有意识,就是人站不住了。 她的确是知道真相,也知道今天要来奔丧,从昨天下晌起,她就没再吃过东西,晚上又干熬着一夜没睡,出门前又喝了几口浓茶。她一向胃弱,空腹喝不得浓茶,如今落下的眼泪有一半是为了不得不诈死的女儿,还有一半是为了自己疼得直抽的胃。 不像李萸,什么准备也没有,连装哭也只会皱脸,小孩子都比她装得像。 李萸扶着卫氏,心下满满的佩服。边上的人看她只知道扶着,也不会安慰几句,便知她有几分木讷,估计是傻病没好全的缘故,也就没再挑剔她脸上的那副让人头疼的表情。 “去花厅缓一缓。”有位夫人跟李萸说。 李萸点头,扶着卫氏去了隔壁花厅稍坐。在花厅休息的女客不多,看着李萸扶着卫氏进来,皆上前问侯,大抵都是看开些之类的话。卫氏也不应声,虚弱无力地靠在李萸身上,哭声也断断续续的,像是失神了一会儿缓了缓劲,醒了又接着哭。 到底怕她出事,府里也派大夫过来诊了脉,给卫氏开了几颗丸药。 卫氏也不肯吃,还得香云哄着,进来后一句话也不曾说过的李萸就是个人形支架,只负责撑着卫氏让她别倒下。 李萸倒是也反思了一下,主要是隔壁没跟过来的于姨娘哭声太嘹亮,时刻提醒着她哭不出来的事。哪怕于姨娘并不知道实情,但能哭成这样也得有技巧,她们到底是怎么学会的呢。 为了学习技艺,再有人女子来奔丧时,她注意她们的神情,发现倒也不是个个都哭得伤心,也有一二拿着帕子擦了擦并不湿的眼角好像在哭,其实也就眼睛红了一下。 这个好像她也能学,李萸默默地想,现在唯一的尴尬的是她没带帕子出来。她有自洁术,要帕子也没用,向来不爱带。不知可不可以用袖子代替,李萸暗想。 等又来了好些女眷,便有侍女扶着于姨娘来了花厅,李珠的床前自有另一波人在哭。于姨娘抽泣着站到卫氏身后,接过丫头递来的水喝了几口,眼泪还没有完全止住。把杯子放到桌上后,她就接替了李萸的位置,扶着卫氏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哭着。 “夫人哟,我可怜的夫人哟……” 李萸默默站在边上,完全不知要怎么加入这场戏,感觉每个人都拿到了剧本,就她一个人要自由发挥。问题是她知道要怎么发挥,可就是发挥不出来。 这时,在一众女子的哭声中,有一道男娃的哭声尤为明显。 康儿早上就到李珠床前哭了一场,他不知道什么生死,只是气恼一大早被叫了起来,又得在跪在火盆前跟可怕的火靠那么近,还要听一个个陌生人进来哭。他在第一个不怎么眼熟的妇人哭起来的时候,就被吓哭了,后来见他哭得着实可怜,何奶娘才抱他出去歇了歇。 康儿多少有些知事,歇了一会儿见何奶娘又抱着他走向有很多人在哭的房间,便抗拒地哭了起来,显然是前面的事吓着了。 何奶娘也慌,按规矩康儿肯定得去哭灵,可是他显然吓得不敢进去,要是因此闹病,她也得跟着吃挂落。 在场家中有孩子的宗妇见康儿如此也不落忍,就劝何奶娘先把孩子抱出去,等外面灵堂设起来他再来哭也是一样的。 何奶娘连连称是。如今府里也没有一个做主的女主人,她一个下人不敢擅自做主,既然有人肯站出来安排她自是遵从;又有其他人让她来花厅,说是卫氏在。 卫氏是康儿的外祖母,现在府里乱糟糟的,何奶娘最信得过的也是卫氏。 康儿被抱到花厅,倒是比抱去李珠床前时平静了些了。他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的小脸上都是泪水,看到厅里也全是陌生人,也不太想呆,又怕再闹会被抱回去。跟刚刚有人大哭大喊的屋子比起来,他更喜欢这里。 卫氏服了药,这会儿人还没有缓过来,也没有注意到康儿进来了,或者说假装不在意。她们中最先看到康儿的是李萸,或者说先跟何奶娘对上眼的是李萸。 李萸余光瞟向卫氏,见她们没有动,又看到何奶娘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她一时有些茫然。 她的戏份来了? 她都被女人们的哭戏震惊到恍惚了,李萸腹诽,看着何奶娘上前跟她们行礼。 “老夫人节哀。” 卫氏听不得这句话,一听就要哭,她一哭边上的康儿也吓得要跟着哭。 这位总是真哭吧?李萸暗想,左右她也没事,就把康儿抱了过来,她也没有哄,就轻轻掂了几下就把康儿哄好了。 于姨娘抬眼看到李萸抱着康儿,便又开始抹泪。 “啊哟……以后可怎么办哟……” 康儿怯怯地看靠在李萸的怀里看向于姨娘,像是躲在山洞里的小兽看着外面世界奇特的生物,他今天看了太多这样的生物,小脑瓜都有点转不过来。眼睛眯了眯,他怀着戒备听着陌生又古怪的哭声在李萸怀里睡着了,手上还紧紧抓着李萸的衣襟。 李萸:就是这么优秀。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康儿回想时他儿时最初的记忆,不是别人口中说的拿着花逗他的母亲,而是姨母温暖的臂弯。他想不起自己母亲的模样,却记得姨母,哪怕旁人都说他的姨母性情古怪,跟他的母亲一点也不像,但她们的怀抱肯定是同样温暖的。 午后,灵堂便设立起来了,隔着白纱和香烛的青烟是装着李珠尸身的棺木。女眷和孩子在白纱后面哭灵,再有外客来便在白纱外上香。 卫氏等人还在花厅,她是长辈,得避着灵堂,甚至连李珠入棺时也不能在场。哪怕知道是假的,卫氏在午后又哭到昏厥,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醒。 当时李萸没在边上,她正抱着拉着她的衣襟不放的康儿在棺木前一边哭一边拦着别人将李珠放进棺木里。 哭的是康儿,拦的是边上其他女子,她就只负责抱着康儿。 比较之下,她发现抱康儿对她来说是最轻松的。于是,她就这么成了康儿的人形车,听从何奶娘的指示,去该去的地方呆着。 下午她便一直呆在灵堂内陪着康儿。康儿得跪灵,不能再让李萸抱着,却不肯让李萸离开太远,小手一直抓着李萸的衣摆,就算她不见了。他隐约明白他现在得在别人哭的时候跟着一起哭,倒没有那么害怕,也是有李萸在他身边陪着他,不然他还是会吓得大哭。 也有人不信这个邪,想跟李萸交换照顾康儿,比如来上香的杨李氏母女,结果,当然是失败了。有不少皇家女眷盯着,两人也没有坚持,心下却都记了李萸一笔。 李萸全然不知晓,也不在意。她现在只想挨过葬礼,让李珠假死一事赶紧落幕。 在灵堂,李萸难免跟端王碰过几面。端王在李珠死后一言不发,在书屋呆坐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葬礼。 李萸的感觉敏锐,明显感觉到她跟端王碰过面后有道阴冷的目光盯着她的背。 为什么?难道他发现了? 一想到这个,当下她真的在心里倒抽了好几口冷气,她花了大量时间精力的自信之作竟然被端王一眼看穿了?她不能接受! 哪怕阴冷的目光只是一瞬,但错觉肯定不会是错觉。李萸木然地跪在棺木旁,跟康儿紧挨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她看向康儿,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会不会端王知道了李珠知道康儿不是亲生的事,怀疑事情的缘由来自于她才这般恨她……当然,这样的猜测肯定得有个前提,就是端王知道她是修行者,还是非常厉害的修行者。 这事不是秘密,却也没有那么多人知道,道宫的人肯定不会到处说,但她的父亲是朝中官员,朝中相关机构的人应该知道。 那端王知道吗?李萸暗想,感觉脑子有点昏。 边上的康儿跟其他人一起呜呜哭了几声,又接过何奶娘递来的黄纸,再由何奶娘扶着手扔进火盆里。他有些害怕火,扔完就躲到李萸手臂中,李萸也抬手把他搂了过来,动作有些机械,她现在得理一理思绪。 熬到傍晚,几位皇族的夫人跟李萸来商量守夜的事。 “尹二夫人能熬夜吗?”其中一位问。 “我都行。”李萸答道。 于是,李萸就被愉快地安排到后半夜守夜。她是李珠娘家唯一的妹妹,怎么都得守一夜,也是看在这层关系,才在第一夜就让李萸守着,不然她一个外嫁的庶女来了也只有站着在边上哭一哭的份。 商量完了这些,来祭拜的人除了几位要守夜的女眷基本都回去了,连卫氏都在于姨娘的搀扶下准备回府。 “辛苦你了。”卫氏哑着嗓子跟李萸说。 李萸木木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也不辛苦,她们这些哭成这样的才辛苦。卫氏走后,尹皓生也准备告辞,他有些不放心李萸,拉着她到边上好声嘱咐了几句。 “夜里不管王府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你只管守灵。”尹皓生说。 李萸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些事想要问他,偏边上有许多人在,她不知要怎么开口。 “我回去了,新家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尹皓生不提,她都要把这事忘记了。 “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就直接回新家了。”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想我什么时候来?” “我也不知得在这儿守到什么时候。” “既然定了你守后半夜,天明便可以换别人了。我会在外面守着,接你回家稍作休整,等午饭前再送你过来。” “好。” 如果只是隔了一夜再问尹皓生有关端王是否知道她是修行者的事,应没什么关系。 第153章 守夜 因是后半夜才轮到她守夜,李萸吃过晚饭先去客房小睡。她也不是真的睡,就在躺着床上修行。除了秋桐,还有两个小丫头陪着她一块儿来,她们歇在屋内卧室边上的暖阁。 秋桐原还想问是不是让两个小丫头回去,换两个健壮些的仆妇来,怕万一夜里有什么事,小丫头没有仆妇顶事,后来一想再多的仆妇也比不上一个李萸,倒也没有开这个口。府里正在搬家,那些仆妇比小丫头顶用,还是让她们在自家府里帮忙吧。 李萸躺了一会儿倒也无事,等将近子时,自有仆妇来提醒李萸起床。秋桐也跟着醒了,帮着端热水热汤来,又准备跟着李萸去灵堂。 “你就别跟着去了,怪累的。” 光是跪上半晚,就不是普通人受得住的,秋桐虽是下人,但在李府时也不曾吃过这样的苦。秋桐却是不怕,还担忧李萸呆在灵堂会害怕,等到了灵堂前看到被夜风吹起的纱幔,她倒先怕起来了。 灵堂西侧用屏风隔出的区域坐着请来念经超度道人,听不清内容的经文在寂静的夜中飘得老远,却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般,让人背上发毛。道人跟灵堂明明相隔不远,甚至能透过屏风隐隐看出身影,被烛火映照着反倒不真切起来。 秋桐瞟了一眼远处一个个巨大的黑色身影,默默跟紧了李萸,只有离她近些,她才不会害怕。 原来跪灵的两位妇人跟李萸见过礼略微说了一声,便带着疲倦走了,而本该跟李萸一块儿守后半夜的女眷还没有来。李萸也没有在意,在地上跪着,时不时往火盆里扔了几张纸钱,心想下回再遇着小范爷得问问这种烧的黄纸钱地府是不是真的能用。 除了李萸和秋桐,还有几个仆妇在角落陪着,院中也有其他下人。看到有这么些人在,秋桐的胆子也大了些。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另一个守夜的夫人也来了,她也更放心了。 另一位守夜的夫人从辈份上排是李珠的侄媳妇,自然也就是李萸的晚辈,年纪却比李萸还长几岁。大约不想认下李萸这个长辈,她见了李萸也不怎么搭理,李萸也懒得跟她说话。 伴着隔壁传来的唱经的声音,一夜倒是很平顺地过去了。李萸没觉得难熬,其他人却困得东倒西歪的,到了天快亮时,哭闹的康儿倒是让她们精神一震。 康儿是李珠名义上唯一的儿子,照理也得守灵,还是不可替换天天守满整场那一种。但他年纪小,身子又弱,最后端王跟长辈商议后,就免了他晚上跪灵,白天还是得在的。虽说他晚上可以休息,但也得住到灵堂边上的屋子里,不可离灵堂太远。 许是白天太累了,吃过晚饭康儿就睡着了,哪怕院内唱念的声音不小,他也没能醒来。何奶娘还以为他能一觉睡到天亮,谁曾想天快亮的时候他却醒了,还大哭了起来,何奶娘怎么也哄不好。没法子,何奶娘只能来灵堂寻李萸帮忙。 康儿看到李萸,其实觉得有几分陌生,被李萸抱进怀里之后,他就不陌生了。何奶娘还在边上说着告罪的话,李萸没在意,也没有想过回话,反倒是秋桐帮着寒暄了几句。经过昨日一天的相处,何奶娘知道李萸的性子,也没觉得怠慢,反倒看出李萸是真心为康儿好。 如今端王妃病逝,端王不可能不继娶,也不知康儿以后会如何,让他多跟外祖家的亲近总是好事。卫氏和李萸瞧着都不是那等爱挑事的人,何奶娘也安心。 康儿刚睡醒,现在一点也不困,也不想在屋子里呆着。但外面天还黑着,他不敢出去,只能靠在李萸身上,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娘亲……” 他指着棺木说,昨天他看到别人把“睡着”的娘亲放进棺木里,现在指给李萸看是想让她帮着看看娘亲有没有醒。 李萸哪里能懂他的意思,应付地点了点头。 康儿见她没动,又转头去看其他人,想要她们帮忙。 她们哪里敢帮! 都说小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刚刚那样一喊,其他人都以为是他看到了什么,也只有李萸半点没往那处想。 没有人理他,康儿噘了一下嘴,却没有哭闹。他原本也不是爱哭闹的孩子,昨天也是见了太多生人吓着了才哭个不停,现在呆在气息温和的李萸身边,他没了恐惧,也就恢复了往日的性子。 既然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自己说。他把玩着李萸的衣袖,目光无意识地四处看着,嘴里叽哩咕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 小孩子都有这样自言自语的阶段,但在灵堂里看到一个小孩子自言自语,一般人总会想到其他地方,就连见过康儿说着怪话的何奶娘也害怕了起来。 秋桐也害怕,她默默朝李萸身边靠了靠,从没有像今天那么深刻地意识到李萸的可靠。何奶娘也挪了一下步子靠近了秋桐,能跟活人挨在一起总能放心些。 陪着一块守夜的夫人很是羡慕地看着挤在一起的四人,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丫头,从人数上来说挺没安全感的。 这时也不知是不是一段唱完了,道长们唱经的声音断了,声音在的时候吵得人脑子嗡嗡的,忽地没了却让人心下发慌。屋内的人正默默适应这安静,就见院中涌动的怪风撩动灵堂前的纱幔。 “咯咯~” 康儿对着飘动的纱幔不由笑了起来。 小孩子看到飘动的布条本来就会被吸引目光,原先很正常的事,现在落在心生惧怕的人眼中却显得阴森。 李萸没往这方面想,见康儿看着飘动的布也能笑起来,就觉得这孩子好带,都不用别人哄,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得很高兴。抬眼时,她发现屋里其他几个女人都紧靠在一起。 都五月了,夜里也不冷呀,李萸暗想,觉得她们橘里橘气的。 五月的早晨还是有些凉意的,李萸没觉得,是她本就不惧冷热,这种小幅度的升温降温她根本注意不到。 好在这段阴冷的时间持续的并不长,隔壁稍作休息的道长重新开始唱经后,她们都松了一口气,连身上的寒意都轻了。 刚刚果然有问题,她们都在心里想。 又跪了一会儿,天边微微发白,来接替她们的妇人按时来了。她们看到康儿已经起了,也过来问了几句。 “康儿这么早便起了,真是个孝顺孩子,过来让嫂嫂抱抱。” 说着,一位夫人伸手想把康儿从李萸那里抱过来,好让李萸离开休息。偏康儿不肯让她们抱,转过头趴在李萸肩膀上不肯抬头。 “少爷有些认生。”何奶娘连忙出来解释道。 那夫人倒也没有觉得尴尬,垂下了手温和地说:“小孩子是这样的。” 李萸沉默地站着,听她们聊起了孩子经,目光有些发空。正好有下人来传话说尹皓生来接她了,不管康儿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都不想继续留在灵堂。利落地把孩子抱起塞给了何奶娘,她还想了一个借口。 “他估计饿了。” 他饿不饿,她们不清楚,倒是看到她有点饱。李萸毫不自知,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就连康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姨~”他一看李萸走远了,伸手大老远的扑过去,不想让她走。 “康儿乖,你萸姨吃饭饭去了,你也要乖乖吃饭饭,吃完饭饭,姨姨就回来了。” 饭饭的吸引力还是挺大的,康儿一迟疑的功夫,李萸已经走没影了。他被何奶娘又哄了几句,也就暂时放下李萸去吃饭。 等在端王府门口的尹皓生原以为李萸没那么快出来,比他预想的早看到人后,他不禁露出浅浅的笑容,待李萸走近,好声问道:“累吗?” “啊?都没有做什么,怎么会累?”李萸一边答一边上了马车,等尹皓生也坐进来时,她打量了他一眼,不禁问:“你看起来倒是比我还累。” 尹皓生的眼下有些黑,皮肤也有些泛白,看着比熬了一夜的李萸还憔悴。 他也没放弃小小卖惨的机会,说:“我怕你在王府出什么事,昨夜没有睡好。” “能出什么事?”李萸这样说着,又马上压低了声音,“你说端王会不会知道我会术法一事?” “应是有所耳闻。” 李萸一惊,有些愣住了。 尹皓生看她这样却是一笑,趁机拉过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虽说没有握动,但两人也算是拉近了关系。 “你是不是怕以后做了什么皇家追究?” “嗯。”李萸用力点头。 “你不必担心这些,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事,皇家也不会追究到底。说不定他们还会替你遮掩,尤其是一些传开去对皇室尊严有碍、会乱了社稷安稳之类的事。” 李萸没有作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反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差点没把他的骨头捏断。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尹皓生抿着唇,也不敢叫疼,苦着脸好声道:“为夫也不是那等蠢笨的,稍微猜出来了一些。” “知道要怎么做吧?”李萸冷着脸凶巴巴地问。 “知道。一切听你的,要是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可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我都知道你知道了……呸,真绕嘴;这有什么可装的。”李萸面露不悦,不懂装来装去的有什么意思。 “是没有意思,谁让你没说我却猜出来了呢,我只好装着。” “你这是怨我没有事事告诉你?” “我怎么敢,我只怨自己太聪明。” 李萸翻了个白眼,好像就她一个人傻似的,亏她之前还想着要编借口。果然,她就不适合动脑子。沉默地跟尹皓生回了新宅后,她也没心思去看新家的布置。旁人只当她累了,轻手轻脚地送上饭食热水,尹皓生却猜她大约是在生气。 不过等她吃着丰盛的早饭,心下的气也消了,没办法,谁让她还有事要问他。 “其实你可以不明说,我也就不算知道,但还是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尹皓生见状在她开口前小心提点道。 “烦!” 一家人有什么可装的!李萸恨不得踢他一脚,让他知道他那破主意让她多烦躁,又怕出脚太重把他给踢残了。 “事情很简单,就是我姐发现端王不是个好的,不想跟他过了,就假装病逝。他们查是查不出证据来的,我怕端王起疑,他好像对我有点看法。” “有些事,他们不需要证据。”尹皓生一句话坐实了李萸的猜测,马上又安慰道:“你也不必担心,就是端王知道了,他也不敢声张,说不定不会有多的什么动作。” “怎么说?” “他要是声张,就等于告诉圣上他不如表面那么安份。那些修行者也是听圣上多了一些,端王不敢找他们相助,除非他的手已经伸到修行者那里。” “他不会找李家麻烦吗?” “至少面上不会,说不定还会故意跟李家多来往。他跟李家走动多了,圣上便会猜疑李家,岳父的刑部尚书之位也没法坐得那般安稳。有时候要找麻烦,也不是靠面上找麻烦达成的。” 李萸似懂非懂地点头,最后问了一句最重要的:“我还能做些什么?” “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这事最后都是朝堂之争,李家已经身处朝堂之上,不可能不受一点影响。岳父立身正,倒不怕什么。” “那就好。反正你帮忙看着,要是有事需要我出手就跟我说一声。倒不是事事我都出手,就是那种……” 李萸也不知怎么形容其中区别,她并不愿插手朝堂风云,却也不能看着家人白白被人欺负。这样一想,连她也分不清到底什么事是她能出手的,什么事又是她不必出手的。 “我知道。”尹皓生微笑地接下她的话,说:“以后你出手前,可以先跟我商量,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般简单,有时候不出手反倒是更有利的。” “行,交给你。” 李萸利落地应道,怕她不快点接话,尹皓生又要细细跟她分析,她不耐烦听这些。 尹皓生暗笑,问:“等会儿还得再去王府,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睡了。我不用多睡。” “若是你有精神,我们要不要在宅子里逛一逛?你还没不知道新宅子的布局如何呢。” “行呀。”李萸应道,看尹皓生兴致挺高,估且陪陪他,谁让他这次帮了大忙。 第154章 辞行 尹皓生新搬来的这处宅子离李府不远,只隔了一条街,当初李萸的病还没有好,选在此处置宅也是为了让李家人来看望李萸方便。如今李萸好了,因为两人不会留在京城,宅子离李府近些,也便于日后李府帮着照看。 哪怕住的时间不长,尹皓生也用心布置。宅子本身不大,只有三进,整体风格偏古朴秀丽。宅子里种了许多珍贵的花木,这些花木也不是随意种的,尹皓生曾请教过城隍庙懂阵法的道长,想让宅子更适宜修行者住,连种花木的地方也有特殊的方位。 身在闹市想要布成有利修行的聚灵阵需要一些好物件当阵眼,这样的物件就是有,各修行的家族门派也都私藏了,少有流出来的,尹皓生最终寻来的物件也只能布一个助屋主身体康健的阵法。 李萸逛了一圈,也看出阵法的痕迹,想着自己并没有觉得不适,应该不是什么害人的阵法,也没有多问,尹皓生也没有特意提醒。 逛完之后,两人重回了主院紫一院,尹皓生又领李萸去了院内的一间别院。这样的别院一般是留着给妾室的,尹皓生让人早早收拾了出来,却是为李萸准备。 “以后你要修行,便可以用这间院子,要怎么布置也随你。我已经让人去寻一些法器,到时候可以在此处布一个聚灵阵。就是以后去了崖州,我也会替你留这么一个院子。” “倒是麻烦你了。” 李萸也知道有聚灵阵修行比较快,却不耐烦布阵,也不耐烦搜寻布阵所需之物,想不到尹皓生竟不怕累,比她这个修行者还讲究。 她也感叹的同时,又有几分过意不去,她又何尝不知道这样的物件难寻,单看道宫里能跟她打的一个都没有就猜得出。 像是看出李萸的想法,尹皓生微微一笑。 “能帮到你,是我最欣慰之事。你我是夫妻,我既有幸成为你的夫君,定然要替你解忧。” “世间当夫君的真是吃亏,得做那么多事。” “你当人人都如为夫一般?”尹皓生玩笑道。 李萸抿唇轻笑,没想到尹皓生也是个厚脸皮的。尹皓生看到她笑,默默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虽不济,但也盼着你不为杂事烦心,日日都能欢喜。” “你说的我好像日日都爱生气一般。” “怎么会,你脾气又不坏,就是有些急,过去了也就好了。比起世间那些心思难测之人,你这般性子要好相处多了。” 这话夸得李萸挺舒服,她难得露出灿烂的微笑,也让尹皓生多牵了一会儿手。她感觉牵手这事挺多余,又不是站不稳要摔着,何至于要握住手。她也知道夫妻之间总会有一些亲密的动作,以前看别人她总觉得腻味,现在轮到她了,她就只有困惑,也不懂那些情侣从中能感受到什么。 讨厌倒是不讨厌,也没有多欢喜,甚至感觉行动受阻,要是这会儿她想要跟人动手,还得先把尹皓生甩开。 对尹皓生来说,只要她不讨厌就是好的,其余都可以慢慢来,两人才刚成亲,之后还有许多时间。唯一遗憾的是,难得今日李萸脾气好,他却不能多牵着她的手一会儿。他们还得再去端王府,这样的日子怎么都得持续七日,好在李萸已经出嫁,倒不必夜夜都去守灵,白天却是要一直去的。 李萸回家稍作休整后,再去端王府时,身边多了一个汪嬷嬷。总归是主仆一场,汪嬷嬷昨日就想去给李珠上柱香,无奈府里事多,她最终还是留在侯府帮忙搬家。她身份低微,就是去了也只能远远朝着灵堂拜一拜,心意到了便好。 端王妃停灵七日后下葬,因事发突然,连墓地都是日夜赶工修出来的。哪怕是临时安葬的地方,工匠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卫氏连着去了端王府三日,因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没有再来,李远英兄弟和李萸倒是每日都在,连杨婷玉也是。 也不知杨婷玉抽什么疯,每次碰面,李萸都能感受到她的敌意。也许是她的敌意太明显,连康儿都感觉到了,才会不管她怎么假笑都不让她抱。换成是她,她也不想让情绪不稳定的人抱。 开始几日康儿看到李萸就想呆在她身边,她不在的时候还会哭闹,后来稍微好了些,哪怕还是喜欢跟着她但不会非得跟她靠在一起才行。 待葬礼结束,李萸自不会再往端王府去,康儿也会渐渐把她忘记,如同他早晚有一天会忘记李珠一样。这也没什么可感伤的,人都是这般成长。 李珠一下葬,李萸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李珠的棺木被动,应该是端王过世的时候,到时候她得偷偷过来看看她做的符尸是不是依旧骗过了众人。 又过了月余,正是六月最热的时节,李萸和尹皓生整日也不怎么出门。李萸怕崖州周边海域真藏着什么修为高深的妖物,尹皓生过去了会有危险,趁他如今有空,帮他巩固一下修为,就算是灵力上不去,武功招式上也能突破一下。 尹皓生本就聪慧,李萸教他不算废力,哪怕比不上她以前的同门师兄弟,但是尹皓生性子好,就算长了张嘴也不会气人。 既然都成亲了,不管两人是否符合世人眼中的夫妻形象,至少是比一般人亲密的关系。李萸还是把尹皓生当小弟看,跟以前唯一的差别就是两人晚上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她晚上躺着本来也不是真的在睡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修行,身边多一个人也没什么影响,对那个人来说甚至还有些好处。 跟在修行者边上多少能得些好处,就像某些长在大能洞府外的草木容易开灵智,她修行运行灵力时,周边的气场赶得上普通的灵地,有利于蕴养尹皓生的身体。尹皓生还跟李萸学了其他,自己都能感觉出他的精神越发好了。 他原想着还能在家跟李萸继续过几个月不必为任何事烦心的日子,只等着年底去崖州接任县令便好,谁知竟出了岔子。 崖州发生风灾,县令意外身死,底下百姓隐隐有暴动的迹象,朝廷不得不提前派人接任。尹皓生已经在户部走通了关系,这事一出,他便接到了消息。 来传消息的人劝他不要这个时候赶去上任,让别人去趟这浑水,等事了了再想办法谋县令之位。再者,琼州也不止崖州一个县,旁人皆不喜去这样的地方任职,他这样的家世足够挑其他县上任。 尹皓生没有多考虑好声拒绝了来人的好意,仍是坚持想去崖州,哪怕一去就得面对复杂的民情。 待来人离开,尹皓生又去寻了李萸,把事情大概说明。 “若是调令下来,怕是这两日就要动身。你是与我同去,还是等那边安稳下来了再走?不如过些日子再走吧,我们怕是得赶路,挺辛苦的。” “赶路而已。”李萸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尹皓生大概也知她不怕这些辛苦,也没有太拦着。 “要是你跟我同去,怕是还得换成男装假装是我的仆从,不然我紧急赴任却带着女眷,终是不妥。” “行。”李萸一口答应,甚至还庆幸可以穿男装出门。 她出嫁后,许多衣裙都以端庄稳重为止,瞧着挺累赘的,她都不爱穿,相比之下,她宁可穿男装。 第二天一大早,朝廷传了消息,最终还是定了让尹皓生去崖州,隔天就要出发。好在尹皓生提前一天已经在准备东西,剩下的时间正好去侯府和李家辞行。 安国侯在尹皓生成亲隔天受凉生病后,一直没有好全,他终是承认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年轻那时候能让他可劲折腾,这次养病安份了许多,近来跟王氏关系也融洽不少,愿意花时间多陪陪小儿子,对二儿子也多了几分关切。 知道他要去崖州,他略一深思,也没有劝阻。 “离远些也好。琼州和周边郡州的守军都有与我关系不错的将领,你若遇着难事,可以寻他们帮忙,不过他们肯不肯帮,我也不能保证。” 安国侯自知不成器,结交了一大帮朋友,其中真正说得上能共患难的,也没有几个。世上有些事也不看交情,有了结识的由头,再多加一点利益便能坐上同一条船。他不擅长谋划这些,观次子行事,应是有这样的才能的。 儿子能干,他这当父亲的却不能欢喜,谁让尹皓生是次子,又是白氏女的后人。 自己的儿子他总归还是疼的,要说他现下最疼爱的还是小儿子。年轻时忽然当了爹,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能照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当个严父,平常也不过问儿子的起居。要说感情肯定是有的,却比不上现在还能对他撒娇的小儿子。 他在家里养病的这段日子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老去,两个儿子都已经顶替他成为一家之主,只有小儿子还能给他青春未曾走远的错觉。 次子分家后当家做主是没办法的事,长子想现在就掌家却还早了些,他清楚地发觉长子不再事事听从他。他活着时尚且如此,等他一走,尹皓然又会怎么对他的两个弟弟?他以前不曾考虑这些,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但这次的风寒着实让他吃了苦头,他不得不替幼子多考虑一些。 尹皓生也明显感觉到安国侯的变化,他久未过问侯府的消息,不知他变化的原因,想来当是安国侯终于意识到岁月的无情。也许这种时候他应该留在父亲身边尽孝,可他又停不下自己的脚步,怕一停顿,他再也不能踏上他想走的那条路,再无法收获即将邂逅的风景。 安国侯也不会留下尹皓生,侯府终不是尹皓生能多停留的地方。 去安国侯府辞行时,李萸没跟着去,她回李府时,尹皓生倒是跟着。 自端王妃下葬后,卫氏的身子便一直不好,李老夫人也病了,还好李远英闲在家里可以帮着打理庶务,府里才没出什么纰漏。 李萸也听说卫氏病了,却不曾过来探望,尹皓生倒是让人送了些药材来。她原以为卫氏是装病,今日过来才发现卫氏是真病了。 怎么就病了呢?李萸心下不解,卫氏是知道李珠诈死的,李萸一直以为她生病为了表现丧女之痛演的,想不到却是真的。不过卫氏病的倒是不重,见李萸来也有精神跟她说话,就是时不时地要咳嗽几声。 见过礼后,李萸说明来意,卫氏一听倒有几分不舍。 “怎么这么快就要去崖州?还想着过些日子去漓县避暑。” “你和老夫人还能去避暑吗?”李萸直接问。 卫氏一想也是,长长叹了口气,说:“今年怕是不能了,也不知以后什么时候还有机会。你们这一去,没有几年也回不来,到时候就是回来怕也是物是人非。” “估计远英的孩子都能下地爬了。”她接话道,也不知其他要说什么。 卫氏听到这个,也打起了几分精神,长女远离了京城此生也不知能否再见,次女也将远行,也只有在跟前的远英她能多看顾着些,要是李远英成亲了早点生个孩子出来,家里也就热闹了。 “好了,去跟你姨娘辞行吧,她怕是要舍不得。”卫氏也没留着李萸多说话,经李珠一事两人关系亲近了不少,却还是没什么话可聊,那些叮嘱的话,卫氏自知说了也是白说,还是让于姨娘费好口水吧。 “哦。” 李萸应了一声,转身刚出了院子便看到了过来的于姨娘。 听说李萸来了,于姨娘便过来找她,想不到她这么快就从夫人院里出来了。拉着李萸的手,她没有领着李萸去秋水院而是到了花园的亭子里说话。 “怎么今个儿就过来了,来探病?” “不是,来辞行的。” “辞行?你们准备去漓县避暑了?也是该去了,今年京城天气特别热。”于姨娘抱怨了一句。 本来她就是个怕热的,如今院里又住着一个怀着身子比她还怕热的秦娘子,每每听到秦娘子在屋里发小脾气,她好不容易静下的心又烦躁了起来。 第155章 崖州 “不是去漓县。”李萸说道。 “这大热天的,你还打算去哪儿?” “二郎的官职下来了,是去崖州当县令,明天我们就出发了。” 于姨娘一听,脸都白了。 “崖州?那不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吗?” “对。”李萸淡淡地应道,“我挺想去的。” “你……”于姨娘气得恨不得捶她一顿,“崖州是随便去的地方吗?离京城那么远,那里的人又凶恶,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好。” “你放心,我不会出事。”李萸说道,快速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还想训她的于姨娘怀里,“这是给你护身用的,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找城隍庙的人帮忙,我跟他们有交情。” “我不用,你自己放好。”于姨娘一听能护身,把玉佩塞到李萸怀里,眼睛也跟着红起来,像是要跟她生死别离一般。 李萸不禁有些头大,又把玉佩塞了回去,说:“就是我刻的,你给我做什么,我厉害着呢。这玉佩防不了的妖邪我都能防。” “那就给二郎。” 于姨娘说着又要推回来,李萸连忙一把拦下,说:“他有,他还有我跟在他身边呢。” “你这丫头……”于姨娘捏着玉佩恨恨地骂了她一声,又压低声音嘱咐道:“要是遇事你莫要逞强,躲到二郎后面,让他先上。” 这岳母也太坑了,李萸腹诽,应道:“你放心,我有数。” 这话于姨娘可不信,她若是个有数的就不会往崖州那么危险的地方去,早知道她醒过来是这么个浑人,还不如一直傻着,至少人还在跟前她能看着。 怕于姨娘还要继续说她,李萸借口还要准备行李便匆匆走了,反倒是前头李承德和李远英跟尹皓生说了许久的话。李承德是跟尹皓生说一些外出为官需要注意的事,这些事早晚李远英也得知道,便让他在一旁听着。知道尹皓生已经寻了一个得力的师爷,李承德也放了一半心。 外出为官可不能少了帮手,不然出什么事,连个能报信的都没有。尹皓生倒不用担心这些,他还有个李萸,连妖邪都不是她的对手,那些罪人她肯定也是不怕的。李承德相信李萸的本事,又怕她太逞能,只得又跟尹皓生说了几句不要激进的话。只要尹皓生稳得住,李萸应该也就能稳住。 除了这些,最让李承德记挂的就是李萸一走再没有人能帮他驱邪一事,但这事到了年底也许会有转机,他当刑部尚书也有些年头了,也许位置会有变动,至于是升还是贬,得看圣上以后要怎么用他。 他入仕多年,虽仍抱着赤诚,但也不是不知事的少年,以为光靠赤诚便能立足于朝堂,便能报效国家。李家势单,他本心不愿当什么孤臣,却也不愿与人结成朋党。如今身在要位,他常有如履薄冰之感,要是位置能动一动他也能安心些。 与怕鬼无关,他是真心为自己和家人的前途考量。 尹皓生被派去崖州当县令的消息很快小范围传开了,为他可惜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这样的事在京城不算少见,端王妃年纪轻轻就过世都比这个离奇,别人议论了几句便丢开了。 宫中,景宣帝也正盯着尹皓生的调令,似在考虑些什么。屋内安静,连香炉中飘荡的烟都不敢随意飘动,像生怕扰了圣驾。 “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吧?”他淡淡问了一句,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传得老远。 “陛下放心,都处理好了。”角落里有人答道。 “既然他们想去崖州便去,正好帮着收尾。” “陛下英明。”角落那人恭敬地说。 景宣帝戏谑地扯了一下嘴角,手指轻抚着挂在腰间的白玉葫芦。 “去忙你的吧。” “是。” 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就像从来不曾有人的声音出现过。景宣帝握了握白玉葫芦,脸上的笑容又深厚了些。 “换来换去又有什么用,不过为我儿所用。” 那幽深宫中的算计,李萸等人还从知晓,也不关心。 出门的行李都有下人帮着收拾,尹皓生趁夜另又整理了一些东西,问李萸能不能放在她的法器里,李萸痛快答应了,也没有问是什么。 隔天天没亮,两人带着几个仆从出了门,到了城门还有同行的几位大人,俱是简装出行。 尹皓生以前也曾骑马出行,却是头一次骑马赶路,夜里下马车时,人都有些站不稳。同行的大人有一位显然也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与他也是一样的反应,两人对看时颇有几分惺惺相惜,再看其他人尤其是带着不厚道笑容的人时,两人表情都透着冷淡的礼貌。 李萸也属于看笑话的人,尹皓生却不敢对她有什么抱怨,只敢好奇地问上一句。 “想不到你也习惯骑马赶路,我还以为你们修行者都用飞的。” “骑马的次数是不多。” “那你大腿不疼?” 李萸闻言露出欠扁的笑,说:“你可以试试用灵力强化身体的某一处,那里就不会那么容易受伤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聪明如你能自己发现呢。” 尹皓生可不觉得李萸真觉得他能自己发现,她早就等着看他笑话呢。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他看到李萸嚣张的笑容,却一点也气不起来,甚至还觉得她这样有几分可爱。唉,自家娘子设了套,他除了钻还能怎么着。 一行人走的是官道,白天除了最热的一个时辰歇一歇,其余时间都在赶路,赶到琼州府时已经是七天后。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甚至有被晒脱皮了的,也只有李萸半点事没有,在一行人中白得出众,若不是他们一同从京城出发,旁人都要怀疑她是贪玩混进来的纨绔公子。 琼州府的府城内热闹非凡,倒是不见经历过风灾的惨状。街上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大部分东西都比京城便宜,一些长着金发碧眼的番邦人在街上自在走动,少有人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像是已经司空见惯。 尹皓生在京城也见过番邦人,还曾与他们交流过学问,互相学过对方的语言。若不是现在有公务在身,他也许会上前跟他们攀谈几句。 “想不到琼州还挺繁华。”队伍中年轻些的常大人说道。 “府城总是要热闹些,底下各县就不见得了。”另一位年纪最长的刘大人说。 因崖州传来的的消息提及了百姓暴动,圣上才派了两位监察使与尹皓生一同前来。两人在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这会儿看到琼州还算繁华,总算放心了些,却也不敢松懈。他们来是为了查崖州县县令一事,琼州知府上的折子里说崖州县县令为了风灾受害百姓奔波操劳而忽然病故,但圣上收到密报,似乎崖州县县令之死另有蹊跷。 琼州府有八个县,每年税收这八个县就没有收齐过。这也不是本朝才开始的,琼州常有风灾,就算气候适宜,可播种两季甚至三季水稻,收不上来种再多也没用。那些出产最多的海产品又极难保存,也卖不出价,没法折算成赋税。 圣上本也没放在心上,天下赋税收不齐的州府也不止琼州一处。琼州本就是贫苦之地,不然也不会成为流放之所。但琼州的府城又着实繁华,甚至传言有一些海商已经富可敌国。圣上心中有疑,这才趁这次的事派了刘常两位大人来。 既到了府城,一行人也没有故意隐匿身份,尹皓生还得去知府衙门报到,再去崖州上任。 琼州的知府姓郑,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如无意外他会在琼州一直干到致仕。景朝各州省的知府一般是五年一任,顶多连任一年就得挪位,免得各知府经营太过。许多官员外放到地方为官,都是来刷一下履历,回京后能更进一步,也有的是被人排挤在京中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能外放。 还有一些是到了年纪知道在朝中不会有太大的提升,便想要外放为官。一般外放的官员比京官油水足,他们也想在自己致仕前捞上一笔。如果是这样年纪大了的官员,结束任期回京也不好安排职务,吏部也会酌情让他们多留几任,让他们在任上致仕。 郑知府现下还在第一任任期内,但上任知府和他都与内阁大臣夏大学士交好,有对方调职前的提点,在琼州一地,他也算经营颇深。圣上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派了刘常两位大人来。 常大人蒙荫入官场才三年,家中伯父是执掌一方军务的常大将军,这三年他任的都是一些闲职,外派来崖州当监察使还是他头一次正经差事。刘大人则是科举入仕,跟常大人一比算是官场的老油条了,他的座师是内阁大臣史大学士。 夏史两位大学士不和,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两派的人常在早朝上斗的跟乌眼鸡似的。吏部的官员先前劝尹皓生放弃崖州知县一位,也是怕他卷入两人的争斗之中。尹皓生倒是不怕,他知道琼州繁华,这样繁华又赋税欠收的地方也不止一处,也不是每一处都是夏大学士一派的人占着高位,里面也有史大学士的人。 要是这事捅穿了底,两边都落不着好。就是常家这位犯愣捅了出去,与尹皓生也没有妨碍。 在琼州的八个县中,崖州是最贫困的,当地土地贫瘠,对作物有利的气候优势无处显现,历年来只能种些苎麻织布当税。麻布卖不上价,当地百姓劳苦一年却没个吃饱的时候。崖州又与琼州隔着海湾往来不便,只有一些大商号偶尔会停靠在崖州狭小的口崖上,跟当地做些买卖。 这样一个地方极容易被忽视孤立,就是努力也干不出成绩,想捞油水倒不是没有办法,却是得踩着别人的尸骨。 先前那位葛县令据传就不是什么清廉的,当地百姓受他剥削已久,都盼着早点换别人来。今年本是葛县令任期最后一年,既然前面都忍下来了,没道理在最后一年忽然发难。尹皓生不信什么为受灾百姓葛县令病故的说法,但要说是百姓发难,他也不信。 跟琼州其他县城一样,崖州底下有专门安置流放犯人的罪村。这些流放的犯人是来服刑吃苦的,官府也不可能分给他们肥沃的土地,一般都是选一二环境不佳的地方改为专门容纳罪人的罪村。崖州本就贫瘠,底下九个村子,有六个是罪村,是琼州罪村最多的县城。 不管多凶恶的罪犯,一进了罪村都得乖乖服软,官吏随意打骂他们还算是好的,就是打杀了也没有人过问。罪村的人都不准进入县城,要交的赋税也比良民高,在律法上受更严苛的限制。 按律罪民三代之后可以搬到良民村,甚至可以离开崖州,但离开崖州要么坐般要么翻越瘴气横生的石岭;一个要钱,一个要命。在罪村呆了三代交着高额赋税习惯逆来顺受的百姓,既没有钱又胆小怯懦,很少有能离开崖州的。甚至连搬去良民村的都很少,就怕去了受排挤,良民村也的确不欢迎罪民移居。 一些家底丰厚又跟县令走通关系的罪民在崖州的日子倒是能好过些,但是流放之后连着三代被庇护的几乎没有。连帝位都不能保证能传几代,何况是身负罪名的人家,不早早被家族划清界线就算不错了。就算前面能凭着些许情份得到助力,这样的情份又能持续几代。 尹皓生选了崖州当县令,一来是看中当地跟外面少有联系,也就不必跟京中有太多牵扯;二来是白家人被流放到崖州,他想看看他们过得如何。也不是打算给白家太多庇护,或得跟他们走动,有些事做了反而有反效果。只要他在崖州,不用他说什么,白家人的日子就能好过些,前提是白家人还有存活下来的。 崖州生存不易,罪民能在当地好好活着更是艰难。 第156章 蹊跷 到衙门通传一声后,很快便有位姓倪的书吏出来领他们进去。 倪书吏瞧着三十出头,从言行举止看得出出身不差,就是黑了些。哪怕跟一些差役比,他还不算太黑,却让他生生跟“文雅书生”的称呼无缘。一行人一边走,一边聊了起来。 “郑知府正跟其他大人商量风灾善后之事,要过一会儿才能见几位。” “上次风灾琼州受灾的县镇多吗?如今崖州怎么样了?” “崖州如今由马县尉处理灾情,上次风灾琼州所有县镇均有受灾,其中以崖州最为严重。到现在为止,还有一千多人下落不明。” “这么多!”常大人不由有些吃惊。 他久居内陆,不曾遇过风灾,只听人提过。据说风灾过境,摧枯拉朽,所到之处皆损失惨重,但一次损失上千人还是出乎意料。别说常大人吃惊,就连查过崖州资料的尹皓生也不敢相信。 崖州报到户部的总人口不足两万,大约一万七千左右。一般地方报上来的人口数都有水分,多报几千人是常有的事,这样一算崖州总人口估计才一万出头,这一下子少了一千,算得上损失重大。 倪书吏也没觉得常大人少见多怪,叹了一口气说:“这次的风灾着实诡异。前几年风灾过境前总会有天象异变,百姓有了准备知道该去怎么样的地方躲避,因风灾丧命的有可没有那么多。这么说吧,去年一年琼州府因风灾过世的总人数也不过几百,这次单崖州一地就死了上千人,可见灾情之凶恶。” 说到这里,倪书吏皱了皱眉,似有什么隐情不好多言。 “一个崖州都死了这么多人,琼州一府岂不是都要近万了?”常大人简单算了算惊呼道。 “也不是这么算的,”倪书吏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次风灾崖州直面风口,受灾才会这么严重。” “那其他各县死了多少人?” “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啊?”常大人显然没想到数字会这么少。 其实跟往年相比,这次风灾其他县城伤亡已经算多了,但有个死亡人数多的不像话的崖州在,这一比就显得还好。倪书吏不好明说的是,崖州这次死难的百姓基本都是死不见尸,而县里的伤员跟其他县城相比数目相差不大,就显得死亡人数多的尤其夸张,甚至透着诡异。 里面还有一个死不见尸的便是葛县令,这也是他们现下最头痛的地方。 常大人还想细问,就听外面传来脚步。一个小吏快步进屋,行过礼后说是郑知府请几位大人进去。尹皓生等人站起了身,当了好长一段时间背景板的李萸也正准备跟他们离开,却见其他人的随从都没有动,不由停下了脚步。 看来是没他们什么事了,李萸暗想,等他们走后,她就拿了一个放在果盘里不曾见过的果子吃了起来。长青本想劝阻,却没来得及,只得由着她去。其他人朝她看了一眼,倒没有太意外。 李萸一路都比较沉默,不像长青还会跟其他人的随从聊天寒暄,互通有无。其他随从本没有注意到她,直到她越来越白,不对,是他们越来越黑。 一行人中,常大人跟他的随从武功不低,两人看得出李萸的身手不简单,只看她骑马的利落劲就知道。两人暗暗猜测李萸是尹皓生底下的高手,特意请来护他周全的。安国侯府好歹是武勋出身,手下总得有几个能用的人。 就是安国侯府没有,白家说不定有。当年白家也是京中大族,就是一朝败落总也有底子在,有人猜这些人手如今都跟了尹皓生。不过白家出事时,尹皓生年纪还小,白氏又马上病倒了,更多的人对这样的猜测不屑一顾。 不管是什么出身,李萸是高手这一点总没有错,高手都有些古怪脾气,她能一路老老实实地当个仆从已经算好的了,现在不过是吃个果子,他们哪里敢说什么,连尹皓生最得用的长青都没有多说一句。 李萸哪怕现在不用时时吃东西,胃口却不算坏,许是前阵子的饥饿感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看到有能吃的她总忍不住吃上一口,如果可以她还想光盘,看到有食物白白放着她就难受。果盘上摆着的水果除了李萸刚刚吃的,其他的她都认得,在京城却很少吃到,比如荔枝。 她并不爱太甜的果子,却不讨厌荔枝,把整盘水果里的荔枝都挑出来吃完后,她抬眼扫向偷眼打量的人,继续乖乖地在边上站好,想着尹皓生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让人去街上买些荔枝来。 尹皓生那边结束得也挺快,一行人入内寒暄了没几句,郑知府和刘大人说话就开始阴阳怪气,底下的人也渐渐不敢吱声。 不过吵归吵,他们都记得要处理正事。崖州的事务紧急,郑知府想让尹皓生早些上任,正好明天早上有一趟去崖州的商船,他们可以搭船顺路过去,要是错过了这一趟又得等上五天,赶上天气有变,说不定五天又五天。 除了商船,如有急事也可以雇客船去崖州,但客船没有商船稳当,尤其是在风灾过后,一般人还是更追求安全。 尹皓生也想早些赶过去,自然不会推脱,刘大人和常大人两人却有些迟疑。要是两人都去了崖州呆着,琼州府这边的情况就无从查起。商量之后,刘大人让常大人跟着尹皓生去崖州,自己留下来跟郑知府这只老狐狸周旋。 赶了几天的路,总算是到了琼州,他们可以安心地睡一觉,又不能完全松懈下来。崖州往来琼州府不便,有些东西需要琼州府补齐,有些消息也要打听。 时间有限,尹皓生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多,第二天一早便匆匆去了码头。 码头上停靠着不少海船,有几艘挂着鲜明旗帜的是番邦商人的船。跟他们的船一比,去崖州的商船像是长辈面前的孩子。 他们准备坐的商船是当地一家商号的,负责此次货运的冯大掌柜听说尹皓生是崖州即将上任的县令,家族也不弱,就存着交好的心思,在他们上船后颇为殷勤。 与这样的人物周旋自不用尹皓生亲自出马,长青去就行,尹皓生陪着李萸在船舱吃水果,常大人也在。 常大人比尹皓生大不了几岁,两人在京城曾经见过,还有一个共同的熟人龙旭臣。常大人跟龙旭臣认得,是因为龙旭臣当武将的二哥,武将间虽也有派系,但龙家地位特殊,一向不跟任何一方特别亲近,两边都有玩得来的人,有时还会充和事佬帮着调停一些小冲突。 常大人脾气冲,以前没少跟人打架,跟龙二郎也是不打不相识,也喜欢龙旭臣的性子,还曾动过心思想让龙旭臣入常家麾下。可惜龙旭臣心中只有修行,常大人还等着他哪天想通,如今他都成了半个文官也不见龙旭臣改了心思,也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路上有刘大人在,又要赶路,常大人跟尹皓生也没有多聊,这会儿倒是自在多了。 “我看崖州的事蹊跷得很,老弟你补了这么个缺也是倒霉。”常大人直言道。 尹皓生淡淡一笑,说:“总归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去处,崖州至少还清静些。” “这穷山恶水的,也亏你呆得住。” “想要去比京城繁华的地方是不能的,能过得去就好。” “你倒是想得开。不过这次崖州的灾情我看并不简单,就算强风行进路线不定,也没有只对着崖州一个地方吹的。” “听着是有些怪异。” “有人还听街上的人在传,说是崖州此次受灾跟前任县令有关。” “哦?”尹皓生好奇地看向常大人,这个消息他倒是还不曾听说。 常大人也没有卖关子,说道:“好像是说葛县令冲撞了海神,才招来了报复。” 李萸一听这话就专注了起来,她可不信有什么海神,大约是有龙族或者其他水族作怪。此次风灾已经伤及了千条人命,算是大的罪过,她可以放心出手。 尹皓生一听,也在想这些。当初他跟李萸说海怪之类的,是为了哄她来崖州,他倒是没想到海里真的会有什么水怪,要是怪物这么常见,当初他也不会陪着龙旭臣一次次扑空。 “你们不会是真信了吧?”常大人忽地问,看尹皓生从认真到茫然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 “怪不得你能跟龙三郎成为好友,他也是遇着什么事就往玄异方面想。” 尹皓生也跟着笑了笑,说:“这种事怎么说得准。既然他的家学渊源如此,又见识过真正的高人出手,遇事定是会想到旁人想不到的那些。我听他说的多了,也就信了。”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我就不信能偏巧遇上这样的事。”他不以为然地说道,感觉有人看了他一眼,用余光看去时却没发现什么人正在看他。 李萸吃着荔枝,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人说话,这几天见过的几位大人身上的气息都差不多,也没见这位常大人气场比旁人干净许多,他哪里来的自信说没做过亏心事。 她又瞟了一眼尹皓生,以前她就有点看不清尹皓生这个人,主要是他当初把草编的法器扔向她时给她的印象太坏了。后来来往多了,两人有了牵扯,又有婚约在身,她更没法看清,却相信尹皓生怎么都比一般人良善些。 她的眼光总不会太差,世上应也没有那么多臭鱼。臭鱼有修为,又有家传的宝物遮掩,她没法看穿也不奇怪,尹皓生就是一个普通人,顶多隐藏些许心思。 就是他以前藏着的心意,也不是无迹可寻,只怪她当时初回这个世界忙着恢复修为没有注意到。也是她没有意识她这么强大,男妖能看上她,普通男人也能。如今两人已经成亲,这结果不算坏,一想到以后所有杂事有尹皓生帮着处理,她还是挺开心的。 商船行了大半天,在日坠西方之前到了崖州码头。只看码头上的黄泥房子,以及一眼望去没几间周全楼房的大街,就看得出崖州的贫困。已经过了中午最晒的时候,街上仍没有什么人,码头处倒是聚焦着不少晒得黝黑的汉子,一看到有人下船就睁着发亮的眼睛默默盯着,希望能有人雇他们搬运东西。 一般商户都有用熟的劳力,货运之事还是交由熟人比较用心,但每次来船总会有一些散客说不定会请些苦力。在码头呆得久了,他们也认得往来商号的一些掌柜,一眼就看出尹皓生等人面生像是新来的。 “贵人,要搬东西吗?”有个脚夫大着胆子上前问。 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长青一时没有听清,猜测是那个意思,便挥了挥手。 “不用。” 商船上大掌柜的怕他们被不长眼的冲撞,还特意上前护在他们身侧,说是要亲自护送他们去衙门。尹皓生也承他的情,他日若是要在崖州好好经营,跟这些商户打好关系总没有错。 码头离崖州县衙还有一段路,大掌柜雇了马车。沿途路况都不怎么好,走了两刻钟后路才平坦些,街道两旁也有了热闹的景象。尹皓生粗粗看了几眼,倒没有说什么。 相比于码头初看到房屋,崖州县衙修的还算气派,不过刚经历过风灾,屋顶上少了好些瓦片。尹皓生等人到时,正有几个差役盯着匠人在修着,大约是想赶在新县令到来前把衙门修好。 “洪头,新来的大人为人怎么样呀?”那匠人在屋顶上问。 底下盯着的人中,有一红脸大汉瓮声瓮气应道:“我哪个知道呢?连名字都还没有听说咛。” 正领着几位大人入内的差役小黑一听,连忙出声提醒:“洪头,新的县令大人来了。” 洪捕头一听吓得从原地站了起来,差点撞到他受伤的脚,正修屋顶的匠人也差点没稳住。他们好奇地看向小黑身后的一行人,其中有个生得特别威武挺拔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第157章 邪气 “县令大人。”洪捕头连忙跷着脚上前行礼,他先几日在救灾时受了伤,不然今日也不会呆在县衙内监工。 小黑无奈地一皱眉,小声提醒:“错了,县令大人是这位……” 他挤了挤眼,示意洪捕头看向常大人身边的尹皓生。洪捕头再一看,也觉出尹皓生的不同来,哪怕文质彬彬的不比边上那位大人威风,周身的气派却不曾输。 “大人。”洪捕头赶紧补了一个礼,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我姓尹,初来崖州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底下的事还得你们多费心。” “不敢不敢。”洪捕头连声道,面皮有些发红,想不到这新来的大人竟然有这般好的脾气,跟前头那位全然不一样。 没一会儿,县衙内的人都知道新的县令来了,纷纷出来见礼。在一阵喧闹中,尹皓生听到有哭嚷声从后衙传来,正纳闷着,洪捕头就替他解了惑。 “是葛县令家的人。” 葛县令一家就住在后衙,他的家人还不曾离开,一听说新来的县令到了就哭哭啼啼地出来嚷着要让他做主。 洪捕头提到葛县令家人时面上有些尴尬,尹皓生初时还不知道原因,等看到出来一群女人后,他隐约猜到了。常大人原本并不打算出声,毕竟这儿是崖州县衙,是尹皓生的地盘,这会儿看到这么多艳丽女子却不禁感叹一声。 “哟呵,看不出来呀。” 葛县令都要致仕了,出来的女子中有几个的年纪都能当他孙女,也亏他下得了手。 “里面哪位是葛夫人?”尹皓生问洪捕头。 洪捕头显然见过葛夫人,看了一圈后,就指了指走在最后面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 “那位就是葛夫人。” 如果洪捕头不说,其他人还当她是葛县令家里的婆子,在场其他女子哪个穿的不比她鲜亮,除了李萸。她们不信葛县令就这么死了,也不肯服丧,葛夫人也没法置办丧仪。家里库房的钥匙在葛县令身上,他不在,她不敢擅动那些东西。 听到洪捕头提到她,葛夫人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停下了脚步不敢上前来。反倒有个长相明艳的女子站了出来,挤到前面直勾勾地盯着尹皓生。 “大人,有什么事跟奴家说也是不一样的,姐姐向来不管事,老爷的事她都不知道。” 尹皓生倒是打量了她一眼,正色问:“你是奴藉还是罪藉?” 这话一出,女子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律法明言罪藉女子不能为妾为奴,就是怕有人用这样的手段躲避苦役。但真到了天高皇帝远的流放之地,许多事律法也管不着。一般稍有姿色的女子到了这儿都会被人收用,她们的家人也不敢管。 县衙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可见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女子的出身有问题,甚至有些人家里还有类似的女子。 “把她们先关起来。”尹皓生命令道。 “是。” 洪捕头哪怕有几分迟疑,却不敢违抗尹皓生的命令,心下暗想,这位新来的县令倒是跟他面上看起来不同,是个狠得下心的。 “多可惜呀。”常大人出声感概了一句,朝尹皓生看了一眼。 尹皓生目光一转,肃着脸却不搭话,反倒走向葛夫人前面拱了拱手。 “葛夫人,晚辈姓尹,是新来的县令,不知贵府如今是个什么章程,可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 “啊?”葛夫人垂着目光,不敢跟他对视,更不敢跟他说话。 这种时候还是需要有女眷在,尹皓生有些可惜李萸现在还是男装打扮,却又想就是李萸现在以他夫人的身份跟葛夫人来往,也套不出什么话来,还会被葛夫人这怯懦的性子气着。 尹皓生已经算是有耐心的人,却也不知要怎么问葛夫人,正好听到新县令到来消息的马县尉匆匆赶来,尹皓生便先跟马县尉见礼。 马县尉是崖州本地人,据说祖上意外流落到崖州,娶了当地女子后在这儿安家,渐渐成了大族;也有人说他祖上是罪民的,都是百年前的事也没有人确定。 崖州贫困,文教不兴,这几十年来只出了几名举人,并没有进士。马县尉就是举士出身,也是因为有了功名在身,他才有资格担任县尉一职。他生的矮胖,年纪约有四十出头,却还没有留须,瞧着就有几分世故油滑。 “不知县令今日就到了,不曾到码头相迎,还请县令恕罪。” “马县尉言重,这几天崖州的事有劳马县尉了。” “不敢称累,马某不过是做好份内事罢了。”马县尉说着便看清了衙内的情形,倒没有说那些女子,而是看向边上站着修补屋顶的工匠,“屋顶都修缮妥当了吗?县令大人已到,晚上就得住进来。” “还差几处,很快就好了。”工匠小心应道。 马县尉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又转头跟尹皓生解释道:“前些日子的风灾远超往年,连县衙的瓦片都被卷走不少,县里也有许多房屋倒塌。” “说到这个,我正有几件事想请马县尉解答。” “不敢,大人请说。”马县尉一边说着一边请尹皓生入内就坐,还朝其他人瞪了一眼,显然是在怪他们没个眼力劲,大人来了这么久竟连一杯茶都没上。 李萸跟着一行人入内,站在尹皓生身后听他们说话,目光微微沉着,似在忍耐着什么。 尹皓生落座后,便问起了风灾的事,除了遇难百姓的人数,他还问起了房屋受损情况。码头到县衙的路上,他也略微看了县城里的房屋,虽有损坏,但看起来并不严重,至少跟琼州府的情况相差不大。 为何房屋受损情况相差不多,死伤人数却天差地别? 尹皓生心下疑惑,马县尉也不知要怎么解释。 “这次风灾发生毫无预兆,许多在农地中劳作或者出海的百姓来不及躲避因此蒙难。” 如果是海上风灾发生的确无处可躲,但是在田间劳作,看到起风总该有时间找到妥当地方躲避。崖州也不是第一次遭遇风灾,本地百姓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葛县令当时身在何处?”尹皓生问。 马县尉的表情更加微妙,抿了抿唇说:“葛县令心系百姓,当时正好在田间视察田地产出。” “陪他一块儿去的差役可有生还?” “都遇难了。”马县尉说着就垂下头叹息道:“他们有些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和刚出生的幼儿,如今这人一走,还不知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葛县令家里也艰难,他的两个儿子在老家求学,不曾跟葛县令到任上来,葛县令出事后,我们派人传了信去,就不知他们几时能到。 大人刚刚也看见了,葛县令的家眷还在县衙后院住着,照理如今葛县令人不在了,她们得搬出去才是,可是葛夫人一介女流,住到外面着实不便。” “我看县衙后院颇大,收拾个院子出来的安置葛县令的家人不是问题。正好我匆匆上任,家眷仆从还在路上,一时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尹皓生很是好说话,像是真的体谅葛县令的难处。 马县尉夸了尹皓生心善,又说起葛县令有多兢兢业业,一时把话题从风灾一事上移了开去。尹皓生也不急,左右他也不信马县尉能有几句实话,不过是看看他的态度。如今看来,葛县令之死的确有些蹊跷。 众人聊到掌灯时分便散了。县衙后院面积不小,有好几个院子,尹皓生和常大人各选了一个先住下来。 在葛县令上任之前,县衙后院还没有这么大,是葛县令嫌后院太小不够住,又不想外出置办院子才会改建。葛县令终是觉得崖州多恶民,只有住在县衙才安全,平常也不怎么离开县城,要说他出事那日是去了田间视察,尹皓生怎么也不信。 如今换了新县令,底下差役都想在尹皓生面前卖个好,有些事就是马县尉不说,其他人也会说。马县尉事先倒是跟他们都说过别乱说话,但长青惯会跟人打交道,很快就打听出不少事。 就在他在外面忙活的时候,用过晚饭的尹皓生跟李萸也在屋内说话。 “阿萸,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尹皓生见李萸有些沉默,初时还以为她是看到崖州百姓生活的艰难心中有感,细想想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李萸的心思没这么细腻。 “我擅长跟人打架,但有些费脑子的事不是我的强项。”李萸直言,然后见尹皓生竟然默认了,心下又有点郁闷。 尹皓生倒也知机,马上补了一句:“你有的长处强过旁人许多,就是有些不擅长的,也不奇怪。要是你样样出众,旁人岂不是没法活了。” 李萸心下立时舒坦了,继续说道:“我进了崖州后,就觉得此地气息不对,像是有邪气,说不定这次崖州百姓死难这么多,跟妖邪有关。这股邪气中,好像还有我熟悉的气息,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似有什么东西在隐匿这些气息。 等到晚上,我会请小范爷来问问,若那些人真的死于风灾,魂魄总该在的。要是有其他原因,地府也得留心。” “有劳你了。”尹皓生说道。 “若事情真的牵扯到玄异,辛苦的是你们才是。” “都是为了黎民。” 李萸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她为的却不是黎民,而是她的道,既然有妖邪在她眼前作恶,她自不会姑息,可惜她不懂如何寻找根源,一时也找不到该向谁动手,只能先按捺着火气。 天一黑,白日阳光带来的灼人暑气便被海上吹来的风卷走了。风中有海水的味道,像是从大海深处涌上来的叹息,带着让人沉浸的凉爽。 尹皓生暂时入住在县衙西院,那里原本住着葛县令带来的张师爷一家。张师爷是北方人不习惯崖州的气候,好不容易熬到葛县令快要致仕,他受葛县令举荐已经去葛县令一好友那里继续当差,也算是进了一步。他离开时还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怕今年再有风灾时葛县令一人处理不来,却没想到这次的风灾把葛县令也卷走了。 也是因为他不在此处,后续的一些事才没有人处理,只有马县尉帮着遮掩一二。 因已经没有人住,这间西院很快就收拾了出来让尹皓生住了进去。常大人住进了北院,跟西院相隔不远,院中原先住的是葛县令的姬妾,她们现在就被关了起来,院中只剩下一些粗使下人。常大人见正好有间空房,就住了进去,院里其他房间的东西也没怎么让人收拾。 那些女子的屋子里也没有多少贵重物品,对她们来说,能从罪村日夜劳作却食不果腹的日子里解脱出来就已经是一种幸福,她们也挺珍惜这样的机会。虽说偶尔也会为了争风吃醋闹点小事,却不敢惹县衙的人,就连没什么存在感的葛夫人她们也不敢招惹。 哪怕葛夫人没什么主见,事事都听葛大人的,但想要对付她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她们以后也不可能跟葛大人离开崖州,何苦得罪了她事后被清算。 白天常大人开口为她们说过话,想来是打算比她们嘴里打听事情。葛县令之死的真相是常大人要查的事,尹皓生作为县令主要职责还是治理好崖州,让崖州的百姓早日从灾情中走出来恢复正常的生活。 若此事跟妖邪扯了上关系,他免不了也是要跟着查一查,谁知这妖会不会心血来潮再次来崖州作乱呢。 李萸先前帮了小范爷的忙,得了能与小范爷联络的符。夜里趁着院中其他人都歇下后,她烧化了符,请了小范爷前来。 小范爷约摸在忙,在符纸消失后又过了一刻钟他才从地底冒出来。 “你这是来了崖州了?”小范爷现身后问,又瞥了一眼李萸身后站着的尹皓生。 尹皓生并不能看到小范爷出现,看着李萸一直站着不动不知她是否请神成功了,也不敢出声打扰。 “是,跟我夫君来的。”李萸忽地说。 尹皓生嘴角一扬,哪怕看不到,也朝着李萸身前的位置施了一礼。 第158章 开门太慢 小范爷向尹皓生还礼,跟李萸说:“你竟然成亲了?怎么也不发帖子来,莫不是以为我们出不起礼?” “没有你们能喝的酒。再说了你若送礼我还得还礼,谁知道你几时娶亲,这礼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你这小丫头竟还知道还礼?”小范爷笑了一声,漆黑的脸越发吓人,好在眼前的李萸不是那等胆小的,甚至还敢跟他玩笑,不过她叫他肯定不是为了把她的夫君介绍给他认识。 “你叫我上来是为了什么事?”小范爷问。 “不久前崖州风灾,上千人丧命。我观此地有邪气滞留,觉得事有蹊跷,才请你上来打听消息。” “你等着,我下去帮你问问。” 崖州不是小范爷管辖的地界,他不知此地情况只能下去问问本地的白无常。又过了一刻钟,他再次从地下钻出来,脸上的黑气越发重了。 “地府没查到这些人的魂魄,似乎已经都消散了。” 地府只有追查人的魂魄是否还在的手段,偶尔会有误差,但不可能存在上千人的误差。 “所以是有人在此处用邪术害人?还是有妖邪出没?”李萸问。 “这事只能靠你们去查,我也会帮着打听。想要做成这样的事,一般人可不行,妖邪就更少见了。” “不一般的似乎有点多。”李萸淡淡地说。 她想到槐村一事还有偷龙蛋的人,如今又添了崖州的怪事,不禁有些头疼。这个世界的修士不是已经都挺普通,哪里冒出了这么些人来,还闹出这么些事。他们的精力不会是都花在闹事上了吧,有这功夫闭关不好吗? 既然确定了与邪术有关,自然要通知道宫的人。琼州府也有道宫,是海神庙的庙主管着,底下能用的人不多,一向只能接点小活。海神庙庙主的本事倒是不差,就是年事已高,自从前些年与一厉鬼斗法闪了腰后,很少接活帮人办事。 李萸也不知道琼州府道宫的情况,还是小范爷帮着托梦联系的。之后几天,因为也没有商船过来,她也不知对方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她也不是坐着等人的性子,转天就在崖州走了个遍。尹皓生也有许多事要做,对李萸的行动也不阻拦,顶多说声出门小心。 李萸觉得自己还挺小心的,没有一到了崖州就往水里钻,等转了几天发现商船来了道宫的人却没来后,她才找了一步僻静地方跳了海。 她在附近山上都走过,都发现了邪气的痕迹,还有很多世间常见的怨力,人有七情六欲,有人的地方留有怨力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怪就怪在这些怨力跟邪气浸染在了一起。李萸总觉得在哪儿看过类似的东西,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理论没有学好,记忆力还不行,该来打杂的小弟也没有来,她钻入冰凉的大海之中,朝着深处游去,且看看这一带有没有藏着什么能让她心情好的东西。 海底幽静无垠,身在其中,有时会被眼前的黑暗吸引,仿佛自己生在这里也长在这里,外面那个有光亮的世界才是虚假。四周一片幽深,无从分辨方向,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将去何方。偶尔的迷失会让人恍神,想就这么沉溺于黑暗中,与幽深融为一体。这样的恍惚只是一瞬,残存的本能会将人摇醒。 也有一些人从来看不到四周的黑暗,她只看到黑暗中的挑战。 挥一挥手,李萸破开隐于眼前简单的法阵,原本漆黑的视线被暖色的点点光芒照亮。她朝前一步,看着眼前被珊瑚装点的洞府,朝里面报了名号。 “隐门李萸,前来拜会。” 清亮的声音震得四周海水涌动,光芒映照之处依旧是宁静祥和模样,远处却有鱼儿惊慌逃窜。 李萸站了约一刻钟,不见有人来应门,不由啧了一声。她也知不一定是这洞府的主人不爱理人,可能是正好没在也可能闭关中,就是兴致勃勃地来了走了个空,未免有些遗憾。 正在她转身要走时,她好似又听到里面传来了动静,她便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府的大门。就这么等呀等,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还是没有开。 “啊唏!”李萸抱着双臂翻着白眼,要不是出于礼貌,她真想把门给踹了。 微一皱眉,她侧过身子看向来时的方向,不多时,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凝实。李萸瞟了一眼,发现还是熟人。 “湍杞道人,你怎么过来了?” “李大师?” 湍杞道人看到李萸也有几分意外,看她在海底不受任何影响,不由庆幸当初跟李萸打斗时没想过把她拖进水里用水族的优势压制她,她根本就不怕水。 “李大师莫不是发现崖州的异象?”湍杞道人想到什么,不禁问道。 李萸点了点头,问:“你知道根源?” 目光朝身后的门看去,她的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罪魁祸首是不是就在里面?” 她这是什么运气,随便在海里摸一摸就找到了对手,道宫的人找个龙蛋找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也不知是怎么做事的。 “不是。” 湍杞道人的否认打破了李萸脸上得意的表情,李萸又皱起眉,一脸凶相,心头的火气也比先前更胜。 “那里面住的是谁?” “是我们水族的大能龟爷爷,曾在龙宫担任丞相。也是他老人家传信,我才知道崖州出现了龙煞气。” 龙煞……李萸忽地想起来了,怪不得她觉得崖州的邪气闻着有点熟悉,这就是臭鱼当初被邪气所侵吐血时的气味。龙气不易受邪气侵染,除非有足够的怨力为引。 “崖州有上千人死不见尸,估计是灰飞烟灭了,我以为是附近妖邪干的,难不成是你们龙族下的手。说,是不是你们龙族有人用生灵练邪功。” 湍杞道人马上否认:“不能吧,这天地间只剩下我一条龙,还有一些蛋。” “一些?蛋不是只有被偷走的三个吗?” “其实海里还有一些,那些我带不出来,龟丞相也说让它们呆在海底就好,它们自有它们的机缘。” “所以是偷蛋的人在崖州做了什么?” “或许吧。我在外面游历的时间不长天地间灵气就稀薄了,并不知许多事,远没有龟丞相见多识广,他既然叫了我过来说不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是我刚刚敲了门,并没有人应呀,莫不是出事了?”李萸问,朝紧闭的洞门扫了一眼,也没有发现里面传来什么不祥的气息。 湍杞道人闻言有些尴尬地干笑起来,“是这样的。龟丞相一般应门总得要十天半个月。” “啊?” “李大师放心,现在不用这么久,他传信给我已经是七天前,现在应该快走到门边了吧。” “呵呵,我要回家了。”李萸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就跟翻脸无情的渣男一般。 “别呀,咱们好不容易重逢,趁有时间正好叙叙旧。” “近来无事发生,也没有旧可以叙。”李萸说完,倒想起可以说的事来,“对了,我成亲了,我夫君就是崖州县令。” “啊?成亲?你好好的怎么会成亲?对方也是修士?” 湍杞道人颇感意外,在跟李萸打交道的人日子里,他真没拿李萸当女人看,除了给她造皮甲和送谢礼的时候。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也成亲了,难道女修就逃不开成亲的命运,难道她们不知道不能接近男人,会影响修为。 李萸没有回答他,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头也不回的走了。谁有耐心在门口等上几天,回家修行不香吗,她宁可回去吃已经厌的荔枝,也不想在海底呆着跟湍杞道人这条少年龙聊中二的天。 转瞬之间,李萸就回到了岸上,海水不曾沾湿她的衣角,也未能安抚她的脾气。天已经黑了,她回到县衙时,尹皓生还在处理公务,看到李萸进来便笑着站起了身。 “饿了吧,快些吃饭。” 搞得她好像回来就是为了吃东西似的,李萸腹诽,问:“你是不是也还没吃?” “对,我看天还早,就想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以后你还是别等了,说不定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怎么了?”尹皓生不解她怎么会忽然这么说,总觉得她心情有些不好。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开个门都要十天半个月的,他就不怕外面的人等不及了,一把火把他房子给点了?” “竟还有这样的人,实在是匪夷所思!”尹皓生也跟着控诉道,又说:“要是你碰上了,也不必在屋外等着,过个二十来天再过去,说不定还能看到他在等你。” “对。” 李萸点头,觉得这的确也是个办法,就是有点花时间。她怕二十天过去时,老龟已经开过门又回去了,之后她还是得等,这何时是个头呀。 既然李萸这样说了,又认真地在生气,想来是真有其人,尹皓生心思一转,说:“这几日你可得闲?我得去各个罪村看看,身边又没有武力高强的人。” 尹皓生巴巴看着她,看到下人布好菜了,带着她在饭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给李萸夹了一块肉。李萸瞟了一眼,勉为其难地点头。 “行吧。”跟尹皓生去罪村,总比等在老龟洞府前好。 这几日,尹皓生都在处理政务。崖州虽小,但事情琐碎,他原先请好的师爷还要过几日才到,许多事都得他亲自处理。正好他也想了解一下崖州诸事,倒也不嫌麻烦。 这次风灾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崖州的房屋、田地的损坏还在每年预计的损失范围内,但是现下人手不足,肯定会影响秋收,他主要处理的也是这方面的事。如今事情大部分已经理顺,他便想去各处看看。今日他已经去了几个良民村走了一圈,看到的情形不是太好。 良民村尚且如此,罪民村的情形不必多想也能知道。 陪着他一块儿去各个村子的差役是马县尉的人,似乎有意想遮掩些什么。尹皓生如今人手不足,不想跟马县尉这地头蛇起冲突,只能暂且忍耐着,就是叫上李萸也是做做样子。现在还不到马县尉狗急跳墙的时候,不必李萸出手。 崖州有六个罪民村,村名也取的很随意,就叫罪一村、罪二村……其中罪一村到罪三村位置相邻,比较集中,后面三个村就有些分散。 一开始划分村子的时候,先在一片荒山附近划出了三个村,后来见地方不够用,又在海岸边挑了两个地方划出两个村子;罪六村出现的最晚,位置也最差,在一处洼地,一到雨季整个村子就泡在水里,别说种地,连人都没法住。 罪六村的人口也最少,一般都是其他村子住满了才划到罪六村。这些年来,五个罪村住满的情况不多,就算每年都有新的罪人到达,也抵不过人口折损大。 每个罪村都有村长,一般是由退下来的军户或者差役兼职。作为村长,他们希望村里有足够的劳力,毕竟人多才能交上赋税;但为了交上赋税,这些劳力都得拼了命干活,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有时地里的产出不够,罪民就得出海捕鱼。他们也没有什么大的渔船,基本就是一条小木船配两个人,一旦遇着风雨,生还的可能性极小。 没办法,光靠种田根本养不了家,就是知道有危险他们还是得拼一把,如果运气打到贵重的鱼,多少也能添点进项。 罪一村的村长姓孙,是因伤退役的军人,约四十出头,却已经头发花白,还瘸着一条腿。知道新任县令要来,他早早就在村口等着,看到队伍近了还有些局促。 上任县令从不踏足罪村,就是想挑些女子去侍候也是派手下来过来,孙村长还是头一次跟县令打交道。当兵的时候他远远见过将军,但县令跟将军显然不同,至少将军不会派人让他把村里生得好看的女子聚在一起。别看他长得老,眼睛却还算亮,远远看到尹皓生后,心下打消了一半疑虑。 这样神仙一般的公子,应不会找罪村女子取乐。 第159章 世事 尹皓生也看到了孙村长,几个罪村村长的资料早就在他案上,像孙村长这样对罪民的生存状况不多管多问已经算好的,有的简直是把罪民当成自己的私奴,心情不好就随意打骂。 下了马车,他跟孙村长寒喧了几句,见村子里很是安静,像是没有人居住一般,心下颇为不解。就算风灾之后村子人口损失惨重,也不会这么安静。 “村子里的人是都下地了?”尹皓生问。 “他们怕出来冲撞了大人,都在屋子里窝着咛。” 尹皓生能感觉出呆在屋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安静,心下一时有些酸涩,却也无话可说。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他又问了风灾伤亡的情况,知道村子里损失了好些劳壮力,也就问到了赋税。孙村长见尹皓生态度可亲,免不了要诉苦,只是他说了,尹皓生也没有给太多回应。 赋税是朝廷定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此基础上不再多加杂税,像是先前葛县令定的死人要交的棺材税之类的;哪怕有些人家连棺材都买不起,这税却还是要交的。 这事尹皓生也在路上跟孙村长说了,还说若是税收的名目有问题,他可以来县衙找他。他这也是怕有小吏借着他的名头乱收税,也想让躲在房子里的村民听一听,免得吃了哑巴亏。 哪怕他只是取消了葛县令多征的杂税,孙村长也感激地说不出话来,他这个村长也是要交税的,因他不想再从罪民那里苛扣,交了税后自然也什么结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个媳妇也娶不上。一般女子一听说嫁过来得住到罪村,便都拒绝了,其余的没有大笔的彩钱,他也娶不着。 有些罪村的村长会和罪民中的女子结伴过日子,要是有了孩子,去县衙打点后也能挂到他名下。其实两人也可以正式成亲,但良民若娶了罪妇得搬到罪村,罪村的村长就算时常住在罪村,却希望以后自己的孩子能寻着更好的去处。 罪五村的林村长就跟罪妇搭过伙,他现在有三个儿子,都是不同的女子生的,也有几个女儿,却没有办良民的户籍,在村里的日子也就比一般女子好过些。葛县令后院其中一个女人,就是林村长的女儿。 如今这女子还在牢中关着,林村长也收到了消息,却没想过把人救出来之类的,只怕事情牵连到他身上,在尹皓生到罪五村视察时格外小心。 罪六村因为太偏,尹皓生今天没打算去,罪五村算是他们视察要走的最后一个村子。林村长是独臂,许是有女人照顾,看着比孙村长年轻。罪五村的人倒是没有都躲起来,甚至还有一些女人在外面走动,尹皓生没有看细看。 视察到村尾看到靠海的地方,他问了一句:“不是说傍晚时分适合赶海,怎么海边都不见人来。” “这不是怕冲撞了贵人。”林村长谄笑道。 “倒是有些人不怕。”尹皓生淡笑回了一句。 林村长知他说的是那些女人,面上顿时有些尴尬。能把女儿送人的,尴尬也是一时的,很快林村长便提议道:“大人是不是想看人赶海?我让家中小儿过来给大人演示,说不定还能捉到肥美的海货。” “不必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尹皓生先前倒是想跟李萸赶海挖点海鲜,就是图一乐,可惜被罪五村的村长坏了兴致,他可不想因自己的一时兴起妨碍他人谋生。 “原还想陪你赶海来着。”回县城的马车上,尹皓生有些遗憾地跟李萸说。 “什么赶海?”难不成是想让海挪一下位置,这个想法有点危险。 “就是赶在潮落的时候,到海岸上采集海货。这些日子总是吃鱼,怕你厌了,想换个花样。” “不必如此。”李萸说,她对吃食也没有这么挑,反正不好吃她可以不吃。 “可惜家里的厨子还没有到,如今县衙的厨娘手艺还是差了点。” 前任葛县令好享受,据说吃鱼只吃鱼腹最嫩那一块,多的他都不吃,但他对厨娘的手艺却没有那么讲究,现在县衙的厨娘手艺只能说一般,没法跟尹皓生家里的比。 葛县令原先的家境也一般,在吃食上的挑剔也不过是照其他人奢侈的作派学的,在口味上再怎么讲究也讲究不起来。眼界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以为吃食挑精细贵重的来便是豪门,却不知真正的高门大府讲究更高端的体验。 “犯不上为了一口吃的这么劳师动众,有些鱼本来就好吃,只要手艺不是太差都能做好。” 说到这个,她就想到了湍杞道人的厨艺,越发珍惜现在的食物。 “你是不是吃厌了,不如我去给你捞条好鱼。”李萸随口说道,说完她就觉得这主意好,不待尹皓生说什么,她就钻出马车不见了。外面的人都没有发现马车里少了个人,继续平稳行驶着。 这……尹皓生无奈,只恨自己本领还差李萸许多,没法跟着她一块儿去捞鱼,想来定比什么赶海有趣。他还要练到几时才能跟上她呢,他暗想,很快又开始忧心等马车到了县衙前李萸还没有回来,被人看出了端倪。不过细想想,倒也不用怕,就当他身边有个高手跟着,说不定还能让人避忌几分。 李萸动作也快,马车刚到了县衙所在的大街她就回来了,尹皓生看她两手空空,身上也不曾沾湿分毫也不知她有没有抓到鱼。直到了回到了后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一脸得意地从她的宝袋里抽了一条手臂长的鱼和同样大小的龙虾出来。 “看,足够煮一顿了吧。” 她下了海看到认得的能吃的大鱼顺手就抓了,至于旁的事她也没有多想。 尹皓生有些惊叹地看着鱼和龙虾,心下没先想要怎么做,而是到哪里做。他还没有见过这样大小的鱼和龙虾,不知清蒸时一锅放不放得下。 朱厨娘看到尹皓生让人送来的食材一时也有些犯难,她的手艺如何心下也有数,也知主家似乎想另寻个厨子。要是没了这份工,她家里的日子怕没那么好过,与其让尹皓生寻着其他人来顶替她,不如寻个她相熟能帮她说话的。 她有个邻居,叫冯大,祖上是御厨,祖父因得罪了权贵被流放到了崖州,后来遇上大赦可以提前归家。当时冯大的祖父已经过世,家里只留下他和重病的父亲。因为家里没钱,又要给父亲治病,冯大凑不齐船费离不开崖州,只能靠打杂勉强糊口。 为了方便治病,冯大搬到了县城,与朱厨娘娘家相邻。冯大的父亲身体过得去时会指点冯大厨艺,朱厨娘也遇到过几回,长了不少见识,后来才有机缘进了酒楼做工,学得了手艺当了厨娘。反倒是冯大,手艺不算差,日子却过得浑浑噩噩的,在他父亲死后,他也没离开崖州,还住在老地方,一个人继续靠打杂含糊度日。 前些日子,朱厨娘听她娘提起冯大,说是冯大看中一个姑娘,如今上进了些,在码头摆摊子。码头往日也没几个人,那些卖力气,哪里顾得上东西好不好吃,只要食物量足就行,冯大家传的那些菜式都精细,在码头也没法发挥。 朱厨娘听了一耳朵,也不知道冯大的现在生意如何,料想风灾一闹,他的生意肯定也好不了,就连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她赶紧托了后厨的小子去冯大的住处看看。 “要是找着人,就问问他敢不敢来县衙做硬菜。” “是。” 那小子知道朱厨娘的娘家在哪儿,也就知道冯大的住处,过了约一刻多钟,他就把有些迟疑的冯大拉来了。有什么敢不敢的,来了再说,实在不行还能帮着打个下手不是。 “朱大姐……”冯大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朱厨娘比他长几岁,一向比他有主意,当初她几学了点皮毛就敢去酒楼自荐,冯大到现在看到大酒楼的门都还怵得慌。 “别多说,快来看看这鱼和虾。” 朱厨娘一发号施令,冯大就更不敢多说什么了,连忙来检查还新鲜的食材,又说了几种做法,有些简单的朱厨娘就自己上手了,其余的就让冯大来。她小时候是尝过冯大的菜的,那时她就觉得冯大手艺好,就是不知他怎么会混成这样,一个大男人胆子比她还小,这都三十出头了跟小时候半点都没变。 冯大胆子一向不大,小时候住在罪村时就是受欺负的那一个,离开后许多事情也是靠他父亲拿主意。如果不是有看中的姑娘,他这日子估计也就这样了。他也知道朱厨娘脾气大了些,人却是不坏,至少不会欺负他,这次叫他来县衙,多少也是个机会。 这样想,他做菜也就更用心了。朱厨娘在边上,暗暗赞叹,心下说不愧是祖上当御厨的,这菜做出来就是花哨。她捡了些配菜尝了味道,不得不佩服冯大被他父亲亲自教导出来的手艺,暗暗后悔小时候没在冯家厨房开个洞多偷学些本事。 菜一上桌,尹皓生光看摆盘就知道这不是朱厨娘的手艺。等看到李萸比平常多用了许多,他饭后问送茶来的长青。 “厨房新来了厨子吗?” “对。”长青应道,把冯大的消息一说。 尹皓生一听姓冯,祖上又是御厨,就想起因得罪了罪妃白氏被流放的冯御厨一家。这几日长青倒是查到了几位白氏后人的下落,他们过的都不好,甚至有位白氏女还曾被葛县令收房,后来不知怎么就跳井死了。想不到两家人都到了崖州,又都人丁凋零。 一想到这些,尹皓生便生出世间熙熙攘攘索然无味还不如跟李萸修行的念头,可若这样抛下俗事不过是为了逃避。今日他能为了俗世之种种抛下所行之道,他日他也会偏离修行之路转投其他。不管是为官还是修行,他都得先修心,只有心中清明,才能每一步都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问问他愿不愿留在县衙,月薪跟厨娘一样,钱从我账上出。” 县衙的厨娘也不是只给尹皓生一个人做菜,一大班子人中午也是要吃饭的。以前朱厨娘都会一起帮着做,在葛县令做饭会更尽力些,有时还会得些打赏。如今多了一个人,尹皓生也不好再让县衙出这笔钱,他已经雇了一个厨子,也不差再多加一个。还在路上不曾到的厨子更擅长做点心些,做本地菜的厨子他原就想在崖州寻。 第二天,尹皓生打算去罪六村,这次风灾罪村人口损失大,他想着索性就把罪六村取消,重新定为五个村。因罪六村跟罪三村离得近人口又少,罪六村的村长是由罪三村周村长兼任的。平时没什么事,周村长也不太往罪六村去,只收税的时候进去一趟,只要他们把税交齐,里面发生他都不过问。 正要出门,尹皓生便看到常大人迎面走来。 “你们是要去罪六村吗?我也准备去,正好同路。”常大人熟络地说。 他行事不拘小节,跟尹皓生也算旧识,见他没有文生的酸腐气,也就没在尹皓生面前继续端着。刘大人也不在跟前,他又比尹皓生年长,尽可自在些。 尹皓生知道他这些日子还在调查葛县令的事,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旁人也不知常大人是为了此事而来,还以为如他所说他是来统计风灾损失的琼州府官吏。马县尉对他尤其客气,都顾不上盯着尹皓生这边,常大人也像极了来崖州躲清闲的纨绔子弟,在马县尉的奉承下早忘记当初目的。 今天要去罪六村,他跟马县尉说是为了走个过场,实则是有别的打算。 若他真是个贪玩的,在京城浪不好吗,非得到崖州这小时候来,连个像样的厨子也没有,酒水也寡淡,他才呆了几天就有些厌烦了。 第160章 蒋老六 既然常大人要跟,尹皓生也没有理由拒绝,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常大人见他果然好说话,又得寸进尺提了一个小要求。 “听说尹老弟昨日得了个好厨子,还弄了稀罕的吃食,不知今日我有没有口福?” 后衙就这么大,有些消息不用多打算,常大人就能知道。 “常大人不嫌弃就好。”尹皓生说,又打趣道:“只要常大人开口,崖州多少人巴巴送鱼送虾过来,比手臂短的他们都拿不出手。” “也得有好厨子才行,最好来点面食。”常大人是北方人,吃不惯稻米,就爱吃面食。 “面食哪能没有,崖州多的是北地来的人。” 一般北地籍贯的犯人流放时会去往湿热的南方,南方籍贯的犯人则流放到北地苦寒之处。县衙要想征召几个厨子出身的罪民来厨房服役做面食,保管那些罪民抢着来。不过县衙也不放心把饮食交给罪民,万一被动了手脚死了也白死,这些罪民除了一条命又没有其他可失去的。 两人说着话,一同出了县门,李萸也跟在身后。其实跟着尹皓生去罪村也挺无聊的,可若是不去,她免不了就要想起开门巨慢的老龟,心头又会涌起无名火。她这个急性子见不得别人手脚一点慢,又知这没什么可生气的,没法对人发脾气。 以前她脾气上来,说不定就会出去闯点祸,现在跟着尹皓生反倒能心情平和些,再看看这些民间疾苦,就更暴躁不起来了。 周村长只知道县令今天要来,不知还有一个常大人,不过跟着县令一块儿来的,哪怕只是个下人,他们也得敬着。昨日他跟尹皓生也算接触过,知道这位县令还算好说话,也不需要他们特殊的服务,今日尹皓生再来,村里罪民心情平静得多,甚至有胆子大的趴在窗户口偷偷观察。 从罪三村到罪六村得翻山,约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山路有人定期清理,不算难行,就是山中蛇虫多,周村长不乐意来。这次却不知为什么,他带路走了许久也不见有飞虫,就是走着走着有些心慌,像是林子里潜伏着什么野兽一般。 李萸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稍微释放了些气息出来,哪怕虫子本来就不能近她的身,但她的要求更高,希望在视线范围内都不要看到它们。 这片林子她前几日为了找妖邪下落时曾经路过,当时匆匆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不妥。这种还有人居住的村子气息比较杂乱,崖州本又留有邪气,就是村子里出现些许邪气也不奇怪。 现在她跟着尹皓生等人慢慢入内,才发现更多怪异之处。越往村子里走,空气似乎越凝滞,明明没有过重的邪气和怨气,但眼前的景象像隔了一层似乎没有她看到的那般单纯。 罪六村如今只剩下不到十户人,有几户家里只剩下老人或孩子,只有四家人还算齐全。尹皓生手中有崖州所有百姓的名册,昨天在其他五个村子他都没有让躲在屋里的罪民出来照着名册点名,到了罪六村四下看了几眼后,他就让人拿了名册出来。 “让村子里所有人都出来。” “啊?哦。”周村长应道,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跟罪一村的孙村长不同,并不是军户退役,而是本地的百姓,祖上在崖州颇说得上话,就给旁支的人弄了个罪村村长当当。如今嫡支因为得罪了人已经败落,他们这一支的村长之位倒是没有动过。借着职务之便,他多少能弄到些好处,至少罪民所得的鱼货他能用贱价买下来。他的儿子在县城开饭官,用得上这些。 其他村的村长多少会拿些好处,他自认为不是最狠的那个,就是尹皓生新官上任想动一动他们这些村长,也不会先对他下手。 周村长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村子里的人都叫了出来,村民昨日就接到了消息,知道今日县令要过来,一个个也不敢出门去地里劳作,就在村里自己屋里呆着。 村子还算完整的一户人家住着一对徐姓祖孙,徐家夫妇出海早几年就没了,留下一老一小艰难度日。 徐草根今年才五岁,能在失去父母后活下来很是不易。算起来,他已经是第三代罪民,将来可以般出罪村,但葛县令定下规矩罪民要想搬出去,还得交一笔数额不小的税。徐老汉算来算去,就是把他卖了他也出不了这个钱,可是看着孙子在山里吃苦,他心下又不愿。听说换了县令,他就想问问这税金现在是不是还得交。 其实就是不用交这个税,徐草根也很难从罪六村搬出去,搬到良民村得花钱打点,还得买地买房,还要娶媳妇。要是离开了罪民村却没余力给徐家传承香火,还不如留在罪民村,至少罪民村的姑娘多的是愿意嫁良民的。 要是还得交税,徐老汉索性也就不再劳心劳力地积攒钱财,反正到死他也存不够那么多钱,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孙子身上,让他去学门技艺,等将来换个不贪得那么狠的县令再搬出去,或者等着乱世来了逃出去。要是不用交税,他就不得不拼上一把,让他孙孙将来长大了能离开罪村。 到时候他也老了,也用不着孙子多记挂,在他死后给他买口薄棺就好。 看着前面点名的人,徐老汉牵着孙子,抿了抿唇没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县令说话。那些拿刀的差役他也不敢上去搭话,最终他把目光落在尹皓生身后的两名随从身上。 李萸是修行者,随着她的修为加深,路人看她的模样会越来越模糊,好似她就像身边的花花草草一般,但认真盯着看后,就能发现她模样不俗。尤其在她穿了男装之后,跟男人相比白的出众,旁人看出差别时免不了多看她几眼,就像看花丛中开得尤其鲜艳的花一般,有种看花不是花的恍然。 徐老汉也注意到了她,他在仔细对比了李萸跟另一名随从后,觉得还是李萸看起来面善些。李萸只是没有表情,另一位随从却是刻意板着脸表现出自家老爷的威仪,也是防止罪民大胆冒犯。 等周村长点过名,尹皓生忽然问:“我看去年罪六村的名册上记着一位蒋老六,人怎么没了?” “您是说蒋老六呀,”周村长略一迟疑,照实说道:“他是去岁年末到了崖州,一路走来身子就不怎么好,在这儿呆了没几个月就病死了,好像就是二月底的事。大人认得蒋老六?” “不算认得。”尹皓生淡淡说道。 周村长也没敢细问,就连有几分好奇的常大人也没有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哪怕再好奇,他也会等没人的时候再问。 常大人也有自己想知道的事,就招了周村长过来说是想在罪六村附近走走,让周村长给他找个带路的人。附近的林子周村长也不常来,却又不愿意让别人带路。他不认得这个今天多出来的官员,想来是马县尉先前派人提起过的那位,那就更不好让别人带路了。 “小人认得路,愿意带大人四下看看。” “行。”常大人应了一声,又朝尹皓生看去。 尹皓生本来也想四处看看,既然常大人要去,他倒不必跟着。这点事用不着两个人,难得常大人帮他绊住了周村长,他在村里的行动反倒更方便了。 “我继续在村里逛逛。”他说着,又向周村长打听了蒋老六住过的屋子是哪一间,打算进去看看。 他会知道这个蒋老六,跟书院的一位同窗有关。 李萸刚醒过来那阵,他曾怀疑她被夺舍,跟龙旭臣在城隍庙后街乱逛,偶尔看到了自己一位同窗鬼鬼祟祟地跟一老汉进了巷子,那老汉就是蒋老六。后来他才知蒋老六是个卖药人,专卖一些效果特别的毒药,尹皓生也是发现同窗一友人忽然得了梦游症后才知道。 同窗的友人家里也算有些人脉,很快就发现他是中毒,之后便查到他身边的好友身上。蒋老六也没逃过,他因此事入罪,被判流放崖州。听说他身上还背着其他事,有人怕他把事情曝出来,又不敢冒然对他下手,才想把他赶到崖州,让他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尹皓生想找蒋老六,是因为当初给他草编手绳的老汉似乎也认得蒋老六。那老汉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后来尹皓生怎么查都查不到他的底细,既然他认得蒋老六,说不定蒋老六也知道他。两人行事一样透着邪气,说不定是同道中人。 龙家行事磊落,一些旁门左道往往会避着龙家人,有些事他们想查比尹皓生也多不了多少便利。在京城时,蒋老六有不少人看着,尹皓生找不到机会问,原想来将来到了崖州再说,也许吃过流放的苦,蒋老六的嘴也能松点,想不到他竟死了。 蒋老六在罪六村的房子非常偏,且破败的厉害。他刚到村子时就已经病了,身上也没什么钱,只能买下村子里空着的房子里最破的那一间。 尹皓生入内查看之前,跟李萸简单说了蒋老六的来历。 “你看他这住处可有玄异之处?” “没有。”李萸说,目光又朝四周打量,她感觉这座气氛古怪的村子定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过根源并不在眼前这间屋顶都快要被吹跑的小屋。 “那我带人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稍等。”尹皓生说。 李萸点头,待尹皓生去忙他的,她也四下观察起来。走了没一会儿,她就发现有人跟着她,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见她回头就露出谄媚的笑,露出泛黄的坏牙。 “大人……” “我可不是大人。”李萸阻下他要说的话,怕他是有什么纠纷想要找官员解决,她可不想帮着处理这些。 徐老汉猜李萸只是尹皓生的随从,叫她一声大人是为了捧她,显然她没有发现且不接受。徐老汉也没气馁,明着说:“在小人心里,您就是大人。小人一看到您,就觉得您肯定不一般,看面相就是大富大贵之相……” 徐老汉能在罪村活下来还养活了孙子,除了他有一技之长,还靠他会说话懂得察言观色,可惜这个技能今天在李萸面前哑火了。 “闲事莫来找我,大人就在屋里呢。”李萸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徐老汉笑了笑,半点没有气恼的样子,大概是看出李萸不吃他前面那一套,他马上换了方式,跟李萸说了他觉得有用的消息。 “我看县令大人好像想问蒋老六的事,我正好知道,我又不敢直接跟县令大人说……” “那你说吧。”李萸抬了抬下巴说,既然都跟着尹皓生来了,帮他听几句话也不是不行。 “蒋老六到了罪村就病倒了,照顾他最多的就是小人……” 徐老汉可不是在诓李萸,他的确是照顾过重病的蒋老六,不过不是出于什么同情,而是为了钱。这些新到流放地的罪人,身上多少有些钱,不管来的路上差役怎么盘剥搜刮,总会有漏掉一些。蒋老六的长相一看就是个混江湖的,知道该怎么偷藏钱。 就是再抠门的人,为了活命也会大方起来。徐老汉看多了生死,除了那些为了儿孙宁可舍了性命的,少有临死也不肯拿钱出来买药的。蒋老六是个特例,徐老汉觉得他肯定是有钱的,但他就是不肯拿出来,直到他死,徐老汉也没从他身上抠下钱来。 蒋老六一死,去翻他屋子的人挺多,罪村就是这样,要是有人家成绝户了,家里的东西就会被人搬空。很多时候人还没死呢,东西就被人搬得差不多了,有些不好立时搬走,像锅子之类人家天天还得用的,也会有人提前定下,说这家的锅是他的,以后不准跟他抢。 好一点的东西肯定得村长先挑,剩下的才是他们的,他们分东西也算是村长默许。 徐老汉料想那些进去蒋老六屋子的官差翻不出什么来,他却可以说出点东西,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跟县令的随从搭上关系。 第161章 大凶 李萸听他说了一堆他如何细心照顾蒋老六的话,渐渐失了耐心,徐老汉惯会看眼色,马上转了话头。 “虽说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小人发现蒋老六有些诡异。” 李萸分不出多的耐心,说:“你不是说他一来就病倒了,你从哪里能看出他诡异?” 徐老汉故作神秘地掩着嘴,小声说:“小人曾看到他半夜出来乱转。” 怕李萸不当回事,他又加了一句:“不止一天。” “你是如何发现的?”李萸不解,总不可能是特意守着等着看重病的人夜里有没有好好睡觉吧。 “事有凑巧……”徐老汉讲起了他发现蒋老六异常的过程。 罪六村人少,又缺少火烛,一入夜村民便都睡下了,一到了夜里村里就特别安静。徐老汉年纪大了,觉浅,时常睡到半夜就醒了,之后他便闭眼熬着时间,盼着长夜早些过去。下床走动是不可能的,家里粮食都不够吃,他可不想多动浪费力气。 那一夜他却不得不下床一趟,也不知是不是早先吃的死鱼有问题,他肚子疼得厉害。别看罪六村的房屋修的不怎么样,但每家都带院子,院内还有茅房。院子的“围墙”各种材料的都有,有木头绑成的,也有竹篱笆,正经像大户人家那种厚实的围墙不可能在罪村出现。 外面的月光特别亮,徐老汉一到了院里就看到了远处的黑影,他当时还以为是进了贼。罪村总不缺手脚不干净的人,要是被偷了东西,大家要么自认倒霉要么自己解决,偷子一般也不敢去动那些厉害的人家,就怕被解决。 罪六村倒没有那等特别凶悍的,就是都穷,别人来偷顶多也就偷点粮食,这些都是锁在床底下的,能偷出来也是本事。徐老汉小心猫在阴影处,就想看看是哪个憨憨,这一猫就是许久。 来人似乎还在踩点,在四周来来回回地走,甚至在徐老汉家前面停了停,当时徐老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也是亏得对方离得这般近,他才认出那人是蒋老六。 借着月光,徐老汉看清了蒋老六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跟他脸色极不相符的是他利落的动作。好像他的病并不存在,那苍白的脸色只是假装。 徐老汉听说蒋老六是卖假药的,生病后他也没让他们去找大夫,似乎自己知道怎么医。现在想来,他怕不是单单只是卖假药,他的医术一定不低。徐老汉这样认定后,在白天又借着照顾蒋老六留心他的一举一动。 就冲蒋老六晚上出来的举动,徐老汉猜测他想在罪六村做什么,具体是什么凭他的阅历他还真猜不出来,但只要他有所求,徐老汉就能有收获。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就是想抓着蒋老六更厉害的把柄,逼蒋老六收下他孙儿当徒弟,或者将来把他孙儿带出罪村。 只是事情的走向不合他的猜测,蒋老六竟然真的死了。他一直当蒋老六在装病,就是他病情恶化那几天晚上,徐老汉也没见他歇着,他怎么会死呢? “小人猜想那蒋老六既然有假装生病的药,说不定就有假死的药,便一直注意着他坟墓的动静。但前阵子下过好几天雨,雨停后小人觉得蒋老六的墓好似变了样子,却又不能确定。” “你就没打开看看?”李萸问。 “小人哪里敢呀。”徐老汉连连摇头,就算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挖人的坟,要是沾啊煞气影响到他孙儿就不好了。 听他说了许多,李萸也起了疑心,问:“蒋老六的坟在哪儿?” “就是前面不久,小人可以领大人去。”徐老汉乐呵呵地说,把一直拉着的徐草根往前面推,“我家孙儿也知道路,这孩子已经是第三代了,可惜我一把老骨头没法让他搬出罪村。对了,大人身边缺不缺使唤的下人,不如让他跟了你去。” “不必。”李萸拒绝得干脆。 徐老汉也不恼,就是李萸一口答应下来,他也是不会信的,世间就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是要去哪儿?” 尹皓生从蒋老六的屋子出来,叫住了李萸。他在屋里时就注意到徐老汉去找了李萸,想来是有什么盘算,看李萸要跟着他离开,怕李萸被诓骗了去,他才从屋里出来。 “去看蒋老六的坟。”李萸说道。 只看她这回答的态度,徐老汉便又高看了她一眼,敢跟主家这么说话的,想来在府里有点份量。他暗自庆幸自己找对了人,又小心看向尹皓生,怕尹皓生恼火。 “在前面带路吧。”尹皓生说,又让长青中跟徐老汉走到了前面,他在后面跟李萸并肩而行。 徐老汉松了一口气,着实不想跟县令一块儿走,拉着孙子走在前面带路。 尹皓生凑近李萸,小声问:“你也觉得蒋老六有问题吗?” “都不曾见过,哪里能知道。不过这个村子是有些怪异,等会儿你别离我太远。” “好。”尹皓生微笑应道,伸手替她拂开拦路的野草。 李萸看向他,微微挑眉,头也不由昂得更高了。尹皓生看了不禁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又怕自己真那么做了,自己的手就没了。 罪村都比较忌讳鬼神,所有的坟墓都埋得离罪村比较远,尤其是那些绝户的坟。蒋老六的坟被一片长满荒草的鼓包围着,如果不是坟前的木牌颜色较新,他的坟跟其他人的坟也没有差别。 徐老汉把人带到后,就指着蒋老六坟前的野草说:“大人,你看蒋老六坟前的草是不是比别处短,就算是新坟草也长得太慢了。” 李萸盯着那座墓目露沉思,作为曾经造过符尸的人,她发现自己还是有纰漏的,要是那具假尸下葬后坟头的草不及别处高怎么办?再一想,皇家的墓当不会只是简陋的一堆的黄土,会不会长草还得另说。 “怎么样?”尹皓生问。 李萸收回目光,朝尹皓生点了点头,尹皓生便又看向长青,让他把徐老汉先带远些。 确定他们听不到后,李萸才说:“坟里是假尸。” 说到这个,她还略带着得意,她也是造过假尸的人,只一眼就能看出门道。一想到别人的假尸做的这么粗糙,她就想露出傲慢的表情表达自己对他们业余的鄙视。 “定然做的没有你的好。”尹皓生吹捧道,看到李萸越发高兴了,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不用说了。”李萸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说:“我怀疑这个坟是某个阵法的一部分,这事跟琼州风灾应该有点关系。我对阵法不熟,道宫的人又一直没来,许多事没法推进。” “不必急,事发多日,现在急也已经晚了。”尹皓生叹息道。 “若只有一只苍蝇从眼前飞过倒也罢了,现在是有一群苍蝇在我眼前嗡嗡嗡,我要是不拍死一只,实在消不了心头的火。” “还有哪些苍蝇?” “槐村、龙家那事……” “漓县的不算?” “漓县的山神已经伏法,应该不算吧。”李萸脑子转了半圈就有点卡住了,她伸手拍了一下,然后朝尹皓生露出木然的表情,表示她的不确定。 “先问问那位到现在还没有开门的大能吧,它也许知道些消息。”尹皓生好声道。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正悄悄说着话,就听到山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还有常大人说话的声音。 常大人在附近林子逛了一圈,绕到了坟地附近。在崖州呆了这么些天,他多少查到了些事情,就像葛县令出事时并不是在室外而是在室内,当时他与一罪村出身的女子在屋子里腻歪,风灾过后旁人进屋时,发现两人都不见了。 县衙的人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他的下落,加上县内也不止他一人如此,衙门的人就把他的事归于风灾,暗地里却有了葛县令得罪海神的流言。 常大人不信这些,心下怀疑是有人趁着风灾对葛县令下了毒手,哪怕有其他人也在风灾过境时明明身处室内却离奇失踪,他也认准了这是别人的障眼法。 葛县令贪婪刻薄,他在任时,崖州的百姓日子过得艰难,有几个罪村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流放的罪民除了犯官和恶人,也有一些自诩替天行道的游侠,他们要是脑子一热对葛县令下手也不奇怪。 若真有罪民这么做,这事就成了以下犯上的暴乱,一村之人都要连坐。罪民牵扯进刑案要罪加一等,牵扯进暴乱基本都得被判斩刑,为了自救,他们定然会隐匿真相包庇犯人。 常大人开始一心这么认定,查了许久也没有查出符合条件的疑犯后,又把怀疑放在了马县尉身上。 葛县令贪戾,马县尉也不是个好的。这些年跟着葛县令,马县尉也得了不少好处,在常大人调查之下,发现这些好处比葛县令给的要多。葛县令虽不至于苛待自己的部下,但也算不上大方。 既然得不到太多好处,许多本地的小吏差役也不愿背着骂名对百姓盘剥太多,免得葛县令上任年限一到一走了之,他们却得继续留下来收拾烂摊子被乡亲暗中咒骂。 这样算下来,差役们的日子应当不好过才是,却有几个时常能出入青楼,马县尉家更是新置了田地。常大人觉得此中有异,但他到底不是本地人,就是这些日子结交了好些个喝酒的,也没能套出多少话来。 有人隐约猜到了什么,大约是想跟他交好或者是看不惯马县尉,悄悄提醒他多到罪村看看。他来了,也看了,还来过好几趟,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这会儿看到尹皓生查案查到了坟地里,他也朝着一个个土包多看了几眼。 “你莫不是还想开棺?不愧是刑部尚书的女婿呀。”常大人调侃了一句,倒也有意透尹皓生的身份出去,免得别人把他看轻了。 “啊哟!” 众人听到一声惊呼,望过去时见是走在侧面的周村长脚上一滑,摔在山路上,整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没事吧?” 常大人身边的随从问道,伸手扶了他一把,隐约感觉周村长的手都在发抖,心下暗暗记了一笔,等着找机会告诉常大人。 “没事没事,有劳官爷了。”周村长战战兢兢地说。 尹皓生瞥了一眼,没有关注周村长那边的事,跟常大人玩笑道:“哪里,就是来看看风水。” 先前常大人打趣他跟龙旭臣结交,有事就往玄异那边想,他便借此说笑。 常大人轻笑,煞有介事地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此处大凶,不宜埋骨。” “凶吗?我怎么瞧着草木繁茂,光线也好,不是个坏去处。” “郭璞《葬经》曰:山之不可葬者五,一曰气以生和,而童山不可葬也;二曰气因形来,而断山不可葬也;三曰气因土行,而石山不可葬也;四曰气以势止,而过山不可葬也;五曰气以龙会,而独山不可葬也。”尹皓生故作高深地吊完书袋,又说: “你看此处虽草木繁茂,但不成林,可见土层单薄,从裸露的地面上也看得出下面是石块。山势又陡峭,如同断山。 不可葬者五,此处占了俩,你说是不是大凶?” 常大人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片刻后他装不下去了,跟尹皓生相视一笑。两人就是说着玩,周村长却听进去了,他也不敢去问两位大人,只能小声问常大人的随从。 “这儿真的是大凶之地呀?” 那随从也是个爱说笑的,故意吓他:“你进村子时就没觉得怪怪的,还有晚上,就没听到呜呜的怪声。” 他们刚来崖州时,就常被晚上的海风吵得有些睡不着,他对此印象深刻才拿此调侃,猜测本地人听惯了风声也许都不再留心。 周村长夜里醒来总能听到呜呜的声音,他知道那是风声,现在一想,那真的是风声吗?念头一起,他背上就一寒。 那随从见状,还笑笑安慰了他一句:“别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周村长听完更怕了。 第162章 偷梁换柱 周村长听完更怕了。 他想到了他曾经强要过好处后来家破人亡的人家,这些人加起来不是一个两个,要是有一个对他怀恨在心夜里来找他可怎么办?他自认为不是所有罪村村长里最恶的那一个,但也知道自己算不上好,要是有人硬要查,他也是要下狱的。 想来想去,比起索命的恶鬼,他还是更怕下狱。能当稳罪村的村长,多少有些胆子,哪里是一下子能吓住的。常大人的随从也知道如此,要是想下扣,怎么也得是连环扣,不然这穷山恶水地方出来的刁民哪里肯吐口。 看了一圈后,一行人便回去了。常大人路上听随从说了周村长的异状,便让他继续跟进此事,他回了县衙像是全然没对外面的事上心,还嚷着让尹皓生去弄些好货来,晚上一块儿喝酒。尹皓生派人去街上走了一圈,却没买到好东西。 这两日出海的渔船收获都不大,赶海也捡不着好东西。打鱼收获多少得看运气,谁都不能保证每次出海都能大有收获,有时连着一两个月都捞不上好货也是有的。 李萸正好闲着,看到派去的下人回来面有难色,便问了一句。尹皓生正在屋里跟其他人商量事情,那下人就把事情报给了李萸,等尹皓生处理完事情出来时,李萸已经拎了鱼回来了。 “够吃吗?”她拎着两条跟她差不多高的鱼问。 “够是够了。”尹皓生讷讷应道,也不好跟她说这不是够不够吃问题。心思一转,他一边让人把鱼送去厨房,一边大声夸道:“好在你认得县上打鱼有一手的人家,不然今日都没法好好请常大人吃一顿饭。” 李萸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说:“是呀是呀,就是这么一回事,以后你想要大一点的鱼,尽可以找我,我有认识的人家能买到大鱼。” “嗯。”尹皓生一脸感动地点头,心说李萸这演技比她上次奔丧时已经算好了不少了。 李萸也觉得自己反应快,尹皓生这么突然跟她对词,她也接下来了。 厨房用李萸抓来的两条鱼做了不少好菜,常大人听说后早早就过来了,就想尝尝新来那位厨子的手艺。李萸如今装着尹皓生的随从也没法跟他们同桌,尹皓生也不想她一直站着在后面侍候,便单独给她屋里送了一份。 常大人也没多问尹皓生身边随从的去向,跟尹皓生坐下喝了几杯后便聊起了京中诸事,之后又聊到了这次差事。 “我看这崖州县里说不定藏着那等胆大包天的想要行偷梁换柱之事,不然那张三李四怎么会流放后不久就死了。他们在家中受宠,连流放路上都有人照顾也没说生病,也不曾请过大夫耽误路程,怎么会到了崖州就病倒,之后没几个月就下葬了。” 这事尹皓生心中也有怀疑,原也想找个机会捅到常大人这里,让他帮着说破,想不到他竟自己查到了,似乎还把葛县令之死联系到这上头。 此案要是翻起来查,上上下下要得罪许多人,常大人比他更适合出面。等事情了了,说不定还能铲除县内扎根已久的恶吏,他以后行事也更方便些。 面上他却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免得常大人事后反应过来与他生隙。 “不能吧……”他惊呼一声,放下酒杯细细深思起来。 “怎么不能?朝中手眼通天的人还少吗?”常大人轻哼道。 尹皓生默不作声,圣上好猜忌,又刚愎自用,自以为把朝中大臣掌握在股掌之间,却不知他们沆瀣一气,私下早有勾连。 “常兄还是莫说这样的话了。”尹皓生好言劝道。 常将军受圣上重用,却也被圣上猜忌,哪怕圣上喜爱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却不过是骗骗那些初入官场的年轻人罢了,朝中那些大臣哪个不知,却又有几个肯帮着说话,能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常大人哪里能不知常家的处境,动了动唇后没有说什么,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尹皓生替他把酒倒上,也给自己添了酒,脸上依旧是微笑的模样。 “要是真如常兄所言,我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好参合。” “倒不必你做什么,把衙门的人看住就行。” “这倒是容易。可许多事死无对证,你想查怕是不易。” “葛县令肯定知道些什么。” 常大人已经认定葛县令之死与县中有人移花接木私放罪民有关,就是不知这是一个县的胆大包天,还是连琼州府都有人同流合污。他想等刘大人来了好好跟他商量,但上次商船来崖州时刘大人并没有来,也不知是被琼州府的事情绊住了,还是已经被收买。 他信不过那些只爱动嘴皮子的文人,对尹皓生却不轻视,能跟龙旭臣玩在一起所人,人品当不会太差。 尹皓生知常大人有了误会,却不想太坑他,劝了他一句:“里面的事可大可小,涉及太广,你还是要妥当考虑才好。” “你们文人就是胆小。”常大人不屑地说。 他有心想趁这次差事干出点事情来,让常家在朝廷说得上话,总不能以后只在战时才让圣上想起常家的好来。他也不怕闯出祸来没法收场。要怪只能怪他出京之前圣上特意私下叫了他,让他去了琼州不用顾忌什么,他才有了这样的底气。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连圣上都看不惯朝中的那些老臣,才想拿他当刀子。 圣上的本意原是想借他的手搅一搅琼州的水,却不想他捅了连圣上都不曾想到的祸端。 尹皓生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心下觉得常大人似乎底气特别足,不像是只有常将军替他撑腰,倒像是有了更大的靠山。 他本也不是真心劝阻,劝了几句见常大人的好胜心起来便不再多说,也不提邪气一事。既然常大人本就不信这些,他提了也不没用,这事还得靠道宫解决。 李萸却没这个性子等道宫的人来,既然找到了一个有异的村子,她就想早些查探清楚。白天有别人在,她没好挖坟,一到了晚上,她的手指就痒,不挖点东西她难受。偏尹皓生还在外面跟常大人说话说个没话,她原想找他一块儿去的,想了想还是不带他了,免得这会儿吃得这么饱的他,看到挖开的坟后就吐了。 她也没隐着身形,从房间出来后晃过饭厅门前,确定尹皓生看到她了,才一闪没了影踪。 “咦,刚刚是不是有个人过去了?” 常大人背对着李萸来时的方向,没有看到她过来,只看到她一闪而过的背影,尹皓生倒的确看清了,也猜到她大概会去哪儿。 “大概是哪里的猫吧。”他感叹道。 “猫?估计是馋鱼了。” 要说馋捕鱼还有可能,尹皓生心下说,继续跟常大人吃酒岔开了这件事。 李萸出了官衙,径直去了海中找湍杞道人。先前湍杞道人曾提到龙煞气,想到这事跟龙族多少有点关系,她现在等不到道宫的人来理清此事,只能找湍杞道人先顶上。虽说湍杞道人只是条杂龙,还是条年纪不大的杂龙,对龙族一事知道的总比她多。 到了海底龟丞相的洞府门口,李萸一看门还关着,湍杞道人正斜躺在他随身带着黄金龙榻上打盹。 “你来了?总算是舍得扔下你夫君了?” 湍杞道人这话说的颇酸,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在吃醋,但李萸知道他还是条小龙,估计是在海底等烦了才会盼着她来做伴。别看湍杞道人这脸长得严肃,瞧着比李萸大好些年纪,内里却跟个孩子差不多。收起了他的黄金龙榻,他又抽出一对黄金锤。 “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打上一架,在海底也不妨碍什么。”湍杞道人兴冲冲地提议道,他的确是呆烦了想找点乐子,心下也早就打算等李萸来了跟她过过招,看看这次谁胜谁负。 换成平时李萸很愿意应战,但如今她心里记挂着别的事,就不怎么想动手。再者,她一看到湍杞道人那对金光闪闪的金锤就没了跟他过招的兴致。 “不了,要是我们在海底打起来,不知上头掀起多少风浪,要是淹了我家夫君管着的崖州就不好了。”她顺嘴找了个借口。 “啧啧啧,你变了……”湍杞道人用看负心汉的目光看着李萸。 李萸懒得跟个孩子扯这些怪里怪气的,说:“我在上面找到一处古怪的地方,你跟来看看。” “好。”湍杞道人一口答应,正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龟丞相紧闭的府门。 “我们快去快回,花不了多少时间。就算他开门又怎么了?你等上几天,他都没不好意思,让他等上几个时辰,你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湍杞道人动了动唇,也没法跟李萸说。别看他角还没有长全,还是条小龙,但人情世故懂得却比李萸多。他哪里能跟龟丞相摆谱,用人族的上下关系做比喻,他就是分到弹丸之地的小小县主,龟丞相却是国之重臣,连龙王都要敬重他几分。 不过龟丞相的脾气还不错,就是稍微等一会儿人也不会生气,湍杞道人想了想还是跟着李萸走了,他也着实在洞府前呆烦了。 两人转瞬就到了罪六村的坟场,李萸领着湍杞道人到了蒋老六的坟前,说:“你觉不觉得这村子和这坟有问题?” 湍杞道人皱着眉,他自进了村子脑子就嗡嗡的,像是这个村子藏着让他忌惮的东西,若不是他信得过李萸,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她做了一个套让他钻。 “不行,我没法呆在这儿。”湍杞道人按着眉头退后一步。 李萸撇了撇嘴,脸上满满的嫌弃。该来的道宫的人不来,来了个勉强能用的又派不上用处,她难不成还得被逼着学学阵法,把此处的关窍找出来? 嫌弃归嫌弃,李萸也没有勉强他继续呆着,拉着他就出了罪六村的范围。湍杞道人的脸色勉强好些,想想也有些不甘。 “也不知那墓里藏着什么,等龟丞相出来了,我得领他过来看看。” “他过来的速度快吗?”李萸很是认真地问。 湍杞道人一愣,他以前倒是没见过龟丞相处理事务,应该还是快的吧……想到龟丞相开门的速度,他瞬间没了什么底气。 “你等着,我去挖坟。”李萸立时说,恨不得把坟里的东西挖出来怼到龟丞相脸上让他赶紧看。 湍杞道人想让李萸小心些,能让他难受的东西对李萸也许也有害处,话还没有出口,李萸就已经没影了。 所以现在外面的世道是不是变了?这么急性子的女子也能嫁得出去?世间男子娶妻不是只喜欢温婉贤淑的?湍杞道人暗想,总觉得李萸能嫁出去是因为她太强势,心下默默为他不曾见过的李萸的夫君同情了一把。 李萸站在蒋老六的坟前,照着她以前挖坟的习惯把坟土一抬,见那坟里是有一具化为白骨的尸骨,用她的目光来看还是具假的不能再假的白骨。 就这构造,想要骗过谁,肋骨都多了几根,李萸腹诽,隐约看到尸骨底下像是有什么在闪。她把坟土先定在边上,一抬手想把尸骨移动,谁知试了几下都不曾移动它分毫。 呵!跟她比力气!李萸心下冷笑,换了个姿势,又渡了一丝离火过去,想要烧尽定住尸骨的阵法。这种小范围的阵法,李萸遇上一向都喜欢用离火直接烧。如往常一样,她的离火破开了阵法,也像她很多次的计算失误一样,离火把假尸骨也给燃着了。 “啊……” 李萸轻呼一声,差点伸出了尔康手,她没想烧尸骨,她还想查完后把坟复原。 自从造了一回符尸,李萸现在对骨头有着天然的敬畏,能长成这样的多不容易,还是不要随意破坏,哪怕是假的也要爱护。但坏了她也没法补救,她的离火狠起来连她自己也能燎着。 正这么想着,她的离火也不知烧到了什么,忽地闪燃了一下,她伸手用灵力隔挡,心下已经有了再次自己烤自己的准备。 第163章 累了 这次闪燃看起来吓人,火并不大。李萸暂时安了心,放下手想细看时,一股黑气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她一时不察见黑气已经到了眼前才用灵力阻拦,旋即反应过来,这种时候她不该用灵力防护而是应该用离火。 这样想时已经迟了,那黑气穿过灵力罩灌入她体内。她忙用体内离火相抗,发现黑气与离火消磨之间,她的本身也受冲击。权衡之下,她暂时只得先收起离火,生生受下黑气的冲击。 “卟!” 灵魂每一寸就像被重击了一般,她吐出一口黑血,把袖子擦了把嘴,转身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去,很快就碰到了掩着口鼻赶过来的湍杞道人。 “好重的龙煞气!”他抱怨道。 现在在他眼中,李萸就是一团行走的黑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若不是他是龙族最后遗留在人间因而得了龙神一职的独苗,根本没法近她的身。 “现在要怎么办?”湍杞道人问。 体内两股力量正在对冲,李萸如受刀砍剑刺之痛,闻言也没个好脸色。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湍杞道人动了动唇,想要回她一句,又想还是不要跟这个暴脾气的女人争吵,索性闭了嘴。 “要不我回去问问龟丞相,他说不定知道。” “他开门了吗?” “应该快了吧。”湍杞道人这会儿总算对龟丞相行动慢这件事有了一丢丢歉意,更多的是对李萸急性子的无语。 李萸看自己现在这样呆着也不是回事,问:“四周有没有荒岛之类的能暂时安置我的地方?” 湍杞道人看着她周身的黑气和四周渐渐枯萎的草木,想了一圈,说:“有。你跟我来,别离我太近。” 呀呸!李萸心下骂了一声,也不想离湍杞道人太近害了他。湍杞道人倒没有带李萸去什么荒岛,而是去了一处悬崖下的沙滩,就在崖州境内。落地时,他伸手从崖上搬了一块巨石,示意李萸站上去。 “你现在还是悬空站一会儿,也别去什么岛上,免得影响了水族和岛上的生灵。”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李萸皮笑肉不笑地说。 湍杞道人从她的笑容里感受到一丝危机,急忙说:“我去看看龟丞相开门了没有……” 话一说完,他就跑没影了。李萸冷哼一声,在心下骂了一通龙族胆小怕事,换成是尹皓生在这儿,肯定不会避得她远远的。一想到他,她心下一沉,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尹皓生见她迟迟不归会不会担心? “臭龙也跑得太快了,好歹帮我报个信呀!” 她抱怨了一句,隐约听到后方有草木沙沙作响,还当是湍杞道人回来了,回头一看却发现有黑气压着草木蠕动着缓缓朝她过来。李萸眯了眯眼,发现来的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好的。也不知身上沾上的龙煞气有什么古怪,怎么会吸引林子里残余的怨念,甚至有不完整的魄体在空中慢慢飘来,似想要往她身上扑。 她被怨气浸染了魄体,换成是别人也许彻底堕化了,好在她有离火守在丹田,堕化是不可能堕化的,但想彻底把怨煞逼出去也不易,一个不小心会把自己烧成灰,然后再从头开始修炼。 都已经从头修行过一次了,她实在不想再来第二次。累倒是不累,就是她这个性子不喜欢做重复的事,哪怕这事与她有益。 也是重修之后,她才发现她先前的修为并不扎实,哪怕没有臭鱼坑她,她也不一定能渡过天劫。如今脱去了肉身从头开始,她的修为是倒退了,根基却比以前稳,但想要再练到以前的境界所花的时间会比上一次更多,加上修行环境不佳,怕是不知何时才能达成圆满。 好在她现在是魄体,倒是不怕寿数有限。魄体寿命更长,却也易受损,要是遇上大能说不定还会被炼化为奴。李萸倒是不怕这些,她还没有虚弱到这个地步,那些想来占她便宜,让她的情况更加恶化的邪物怕是打错了主意。 伸手一挥,淡色的火焰从她的指尖涌出绕成一个圈,将围过来的邪物烧了个干净。李萸体内煞气还在四下冲撞,此时动用离火简单像是生生抽自己的骨髓,她的脸色微微泛白,索性在石块上坐了下来,开始调息打坐运行净秽的口诀。 她也不是只会离火一种除秽的方法,就是有了离火之后,其他方法她都不再用,如今想拾起都有些手生。 人果然还是得多留几手,她只靠离火硬拼,怕是迟早有像今日这般陷入两难的时候。 闭目修行了许久,再睁眼时东方已经发白,李萸看向海边,目光所到之处出现了湍杞道人的身影。 “正好你来了,能不能替我去报个信?”李萸出声说道,也没问湍杞道人为什么来,说不定是等门等得不耐烦了来找她这个没法移动的说说话。 “且先等等,龟丞相来了。”湍杞道人一脸郑重地说。 “在哪儿?”李萸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也没有发现有东西跟着。 受龙煞气影响,她的五感略有退化,这四周除了湍杞道人的气息她没有感觉到有旁人在。 看来是位隐匿气息的高手,李萸暗想,又想湍杞道人是不是在逗她,自从看过湍杞道人替她造的皮甲后,她再也不信这小子是条正经龙。 湍杞道人一脸虔诚地伸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讨钱,李萸倒是看到他手心上像是放着块石头,再一细看却是一只小墨龟。 李萸露出了问号脸,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家龟丞相渡劫化形时,没有选择化为人形,而是化为了娇小可爱受世人追捧的墨龟外形。”湍杞道人一脸心虚地吹捧道。 哪里娇小哪里可爱哪里受追捧?李萸就是很不懂。 像是猜到了李萸心中的疑问,龟丞相缓缓探出头来,歪着脑袋出声道:“喵~” 李萸心梗了一下,猛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拒绝尬萌,不是所有种族都适合学猫叫的! 你们水族怎么奇奇怪怪的! 湍杞道人看到她吐出的血落在沙滩上烧出了一个坑也不敢上前,托举着龟丞相说:“你放心,龟丞相说他有办法。” “真的?”李萸真的很怀疑。 龟丞相慢慢摆正了脑袋,吐出了总算听起来靠谱的话语:“真~” 苍老的声音配上缓慢的语调,让人心生信任的同时,也让人急出一肚子火来。 啊,累了,要不她从头开始练吧,李萸一脸木然地想。 龟丞相显然不能理解李萸的暴躁,还在缓缓讲述他知道的事。 “蛋……阵……龙气……反噬……” 李萸一脸茫然,看向神色凝重的湍杞道人,心下想这条小龙装什么装,好像他能听懂似的。 “龟丞相的意思是有人用龙蛋布了阵法抽取龙气,龙气被抽走后必生龙煞气,龙煞气会招来反噬。”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李萸目瞪口呆。 “我好歹有龙族血脉传承,有些事是记在骨血里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传承记忆太多,我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湍杞道人有些心虚,没脸说因为他是杂龙得到的传承没有正统龙那么完全,有些记忆还是他成长之后才想起来的,他还没有整理清楚。 “哪怕我挖坟前提醒一声也好呀~”李萸控诉道。 “你那时走的那么快,我想提醒也没来得及。” 李萸撇了撇嘴,也没法怪他,谁让她心急呢,哪怕多等一天,也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湍杞道人略有些心虚,继续跟她解释道:“先前偷龙蛋的人显然知道这种抽龙气的邪术,而会想用这种术的人往往是想成为帝王的人。 东方有帝星,乃是星群,其中最亮那一颗是当下的帝星。帝星的位置不是不变的,一旦它因为天数陨落,星群中会有另一颗最亮的星子成为新的帝星。 龙气于帝星有益,可以修复帝星已有的损伤,也能助星群中其他星子闪耀光芒成为新的帝星。 这样影响天数的邪术历来被禁止,它会伤及我们龙族的性命,还要拿生灵献祭,且邪术不管成功与否,生成的煞气会持续危害生灵。就算术成,帝王得到了他想要的江山,天下也会灾祸横生,最后受苦的还是生灵。” “百姓也太倒霉了吧,又被献祭又被反噬,平常还得交那么多税。”李萸不禁抱怨了一句。 “其他生灵难道不倒霉吗?我们龙族又有什么过错?有人野心勃勃想当帝王,不但拿人族献祭,还害了其他生灵。上次风灾就是因为邪术,崖州边上海域内水族也折损了许多,不然龟丞相也不会向我示警。”湍杞道人沉声道。 李萸一时无言,哪怕这事跟她无关,却又好像她也有错一般。 湍杞道人倒也没有怪她的意思,淡淡地说:“算起来你也倒霉,如果你不去挖坟,也许那股煞气会一直埋在那里慢慢融入水土之中悄无声息地危害生灵,现在都到了你身上。 哪怕他们用的是龙蛋而不是真正的成龙,这股龙煞气也不弱,你正面被冲煞能活着也着实不易。如果你控制不住体内的煞气让它四散开来,你会死,也会累及他人。” 李萸:MMP. 骂归骂,李萸倒是庆幸自己把龙煞气挡下来了。玄异之事就让修行者来解决,莫要牵扯无关生灵。 “现在我这要怎么办?”李萸问,龙族总归有什么办法吧。 “你还能控制住龙煞气吗?”湍杞道人问。 “能,我还能跟它同归于尽。”李萸冷冷一笑,但这显然不是她要的结果,她现在也不想这么做。 湍杞道人倒是没想到她还真留有余力,却也不希望难得聊得来的道友就这么没了。 “会有办法的,我跟龟丞相再商量商量。” 有事得商量这点李萸可以接受,她不能接受的是商量的对象。 “你说你要跟谁商量?”是那只开个门都要十天半个月的老龟吗? “我们会尽快的。”湍杞道人也知道李萸为什么会这么问,默默又露出不厚道的笑,“你可以趁这个机会改改你的性子,就是因为你性急,事情才会成了现在这样。” 还不是因为某龟太慢,李萸腹诽,心知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有些暴躁地挥手赶人。 “少贫,快去商量去。”说完,她又记着另一件重要的事,“别忘了去跟我夫君说一声。” 湍杞道人无奈点头,想不到这样危急的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思想着她的夫君。 尹皓生这会儿也担心一夜未归的李萸,他猜测李萸是去了罪六村,有心想去看看,又怕坏了她的事。她哪怕出入随心,但总会跟他交待一声,像昨天这般照个面就离开的应该是很快会回来的意思,可一夜过去了,她却没有回来。 独自坐在书房,他正在想可以做点什么,就见一道人一手托着龟出现在书案前。 “真人。”尹皓生眸光一转,起身恭敬朝他行了一礼,猜测这人应与李萸有些关系。 湍杞道人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对他勉强还算满意。 “李道友出了点事,近期回不来了。” “阿萸怎么了?”尹皓生着急地问。 湍杞道人想着这事怎么算都是人族惹出来的,到时候得交由道宫的人处理。他不可能在县衙等着道宫的人来,索性就跟尹皓生说了,让他到时候转达。 “有人偷盗龙蛋,抽取其中龙气补充帝皇之运,留下龙煞气遗祸人间。如今李道友一人受下了龙煞气,想要消除怕是不易。” 尹皓生面色发沉,哑声问:“我能做什么?” “跟道宫的人把施法之人找出来,不管是哪拔的人,总不能让他如愿,也不能让幕后之人坐稳了帝位。”说到这个,湍杞道人见尹皓生是个官员,语气不由带出几分讽意,“天下即将生乱,就不知你能不能掌控这乱局。” 不待尹皓生说什么,湍杞道人就化为清风从屋里消失了。 尹皓生静立在原地,挺得笔直的背有如扎根于悬崖的松柏。 乱局?他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像是沉入海底的星子。 第164章 埋骨之渊 湍杞道人虽不喜人族,但对李萸并无恶感,大概是被打服了,知道李萸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回到龟丞相的洞府,他将龟丞相放到用蚌壳做的软窝上,认真的盯着他。龟丞相似承受不住他的目光,缓缓把脑袋缩进了壳里,又探出一点点对着湍杞道人。 良久之后,湍杞道人先绷不住,好声问:“相爷,您倒是给个主意呀。” “你……”龟丞相幽幽地说,意思是让他自己拿主意。 两人都知道要化解龙煞气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让李萸去龙族的埋骨之渊,只有那里可以消磨龙族的死煞气。 龙族死后易生煞气,除非是尸骨让人取走炼化,不然就会遗祸人间。平常连鳞片都不想给别族一片的龙族,哪里肯让人把自己的尸骨炼化成武器或者入药,宁可死后成乱,也不愿任人取用。但煞气不分敌我,觊觎龙族的人会被吞噬,就连龙族也会受害。 好在龙族在深海之中找到了一片埋骨之所,那里天然生成的罡气可以消融龙煞气。 既然是埋骨之地,龙族不可能欢迎外人前去,龟丞相也没有去过,湍杞道人这样的杂龙也只敢在边上远远看一眼,不敢靠得太近。能葬在埋骨之渊的都是龙族有头有脸的龙,大部分都是龙王,甚至有人在死后化为骨龙王凭意志继续守护龙族。 自龙族从世间搬迁后,骨龙王也陷入了沉睡,但埋骨之渊还残忍着许多龙族的意志,守护着龙族死后的安宁。 李萸并非龙族,湍杞道人不敢让她入埋骨之地,怕她身上的龙煞气还没有解就被龙族护族的意念消灭了。 世间垂涎龙族的人太多,有想要借龙气的,也有想要龙族骨筯皮鳞的,让龙防不胜防,也难怪死后也会生出意念守着族类。 但李萸身上的龙煞气着实棘手,要是不化解只靠她一个人在那里撑着,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龟丞相也知道如此,却不敢冲动做主。他与李萸才见了一面,不像湍杞龙王与她共患难过,不知她品性如何。且这本来就是龙族的事,现在湍杞是世间唯一的龙,这事当由他说了算。 湍杞道人从没有把自己当龙王,他的封地只是一个湖,当初在众龙中算是不起眼的一个,要是自称龙王还会被其他大妖笑话。 他也不觉得自己是龙神,哪怕受此神位庇佑,他可以挡下许多咒害,但他心虚呀。他就是一条血脉并不好的杂龙,分到的也是山林深处与大海隔绝的小小湖泊,就是个乡下的湖主,猛不丁有一天有人说整个天下的湖海都是他的了,他心下只有惶恐。 水族剩下的妖都不怎么成器,唯有龟丞相还算靠谱,就是动作慢了一点,但他漫长的龙生不介意放慢步调多等等,往常水族有什么大事,他也不爱过问做主,喜欢等龟丞相拿主意。这些本就不是他能管的,还是让龟丞相来管最合适。他连他那小小的白水湖都打理不好,前些日子还让人闯了进去偷了龙蛋,要不是李萸,连他都得遭殃。 如果此次受邪术戕害的是他,李萸所受的龙煞气会比现在严重得多,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李萸救了他,还给了他守护白水湖的法宝,哪怕他替她做了龙甲回报,终是不及。 “我去问问她的意思吧,总归是她的事。”湍杞道人说道。 龟丞相缓缓从壳里探出头来,终没有说什么又缩了回去。到底年纪还小,不敢自己拿主意,再过个几千年就好了,多少龙都是这么过来,他在心下想,不禁又怀念起以前他扶佐过的龙王,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还当位某位龙王的肉盾呢。 他们在商量帮李萸除煞的事,李萸自己也在考虑。 她坐在沙滩上的巨石上,望着前面无垠的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海面翻涌着银色的浪,差点闪瞎她的眼,却又让她心生向往。同样是被烈日照着,跳进海里肯定比在沙滩上晒着舒适,但她现在没法下海,会祸害水中的生灵。 因为龙煞气的侵染,她的防卫出了一点问题,没有那以前那样不怕热了。她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快要被太阳晒化的痛苦,就是离火烧身都没有这样热。 看了一眼被黑气缠着的手掌,隐约露出的掌心微有些透明,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李萸幽幽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昨日没有当机立断与这龙煞气拼一把,现在一夜过去了,她为了抵挡追着煞气而来的邪物动用离火,煞气入体也更深,她再自己烤自己就真的要没了。 哪怕她再莽,也知道同归于尽是下下之策,她还是先动动她不怎么爱动的脑子想想别的法子吧,既然她有压制龙煞气的本钱在,当不会就这么被生生困住。 至于湍杞道人那边,她没抱太多希望,至少短期内不抱希望。在感受过他们的办事效率后,她已经不想太指望他们,与其就这么等着还不如自己想办法。龙族规矩又多,她所中的龙煞气又跟灭龙相关,说不定他们根本不想解这样的煞气,就是将解煞之法传承下来。 这次湍杞道人却比她想的来的快,月亮刚爬上明亮的天空他就出现了。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李萸有几分不信,“还是来送吃的,那吃的不会是你做的吧?” 当初在湍关泽,李萸深受湍杞道人的厨艺毒害,实在不想再吃了。 湍杞道人本来心情还有几分沉重,听她说了这个,便有些许恼火。他的厨艺怎么了?也没有太差呀,看他把小明晏养得那么好就知道。 “我不是来送吃的。”湍杞道人说到这个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没想过李萸还会饿。 李萸也就这么一说,这种时候她哪里顾得上吃,还是多服几颗丹药实在。 “那来干什么?” “是关于你身上龙煞气一事……”湍杞道人迟疑着,话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李萸这暴脾气,差点又被气得吐血,敢情这会儿被龙煞气折腾的不是他,竟还有心思在那里磨磨唧唧的。多大点事,有什么好商量的,行就行,不行她就用自己的法子拼一把。要是再拖,她怕每天夜里都得对付凑过来的邪物,到时候雪上加霜。 “说!” “我龙族的埋骨之地可以清除龙煞气,就是非龙族不得入。”湍杞道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又怕她误会,连忙补充,“不是我不让你去,是里面有守护龙墓的英灵,他们容不得其他族类入内,也不会听我的。” “多简单的事,你刚一口气说完多好。”李萸呛了一句,又长长一叹,“果然,不管哪个世界的龙提到墓地都不大气。” 湍杞道人抿了抿唇,也没去想她是不是认识其他的龙,心下说难道人族对这种事就大气,谁会欢迎别人去挖自家祖坟。要不是相信她去了也不会挖坟,他也不会提这件事。 “我是怕你去了反倒是害了你,才没好意思开口。” “我自己选的路,怪得了谁?” 就像她自己冲动去挖了坟,如今被龙煞气冲到,也没法怨别人没拉着她,这不是无理取闹。目光转了一圈,她马上就有了决断。 “我什么时候能去,现在就能去吗?” “你就这么决定了?”湍杞道人不禁问。 “不然呢,难不成还得挑个黄道吉日?多耗一天,我便要多受一天的罪,有什么可想的。怎么?你家墓地还挑日子开放?” “那倒没有。” 湍杞道人看李萸一个比他年纪小上许多的女子都这般爽利,也不想再拖着,免得显得他堂堂龙王一点也不大气。 “那就走吧,我先用法器装着你,免得你祸害了海中的生灵。” 湍杞道人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箱子,这原是他用自己的龙甲所炼想要用来禁锢妖邪,但做出来后发现封禁的效果一般,还没有来得及改进,倒是让李萸用了。就李萸如今这一身的煞气,这箱子之后怕是毁了。 “行动快一些,我们得在箱子被煞气消融之前到达埋骨之渊。” 李萸嫌弃地看了那金光灿灿的箱子一眼,无奈地应了声好,然后就钻了进去。湍杞道人关上箱子,托着消失于海滩上,只有遗留在海滩上的青石见证了这一切。 等李萸再从箱子里出来时,人已经从月光照耀下的沙滩转移到幽暗的海底。四周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光亮,在一堆堆石块上有一块块发光的苔藓,幽幽照高了前路。也许是太深了,四周并没有其他生物,安静得好像时光都无法到达。 湍杞道人等李萸从箱子里出来后,就朝后退了一步,朝前指着横在两人前面的一道海沟。 “这儿就是埋骨之渊,你要是想去就自己下去,我没法陪你。” “都到门口了,你不进去给你家祖宗扫个墓?”李萸调侃道。 “我们龙族不兴扫墓。” 李萸当然知道,笑了一声,她摇了摇头,转头就要朝深渊里跳。 “你等等,也不留几句话……”湍杞道人话还没有说完呢,李萸已经跳了下去。他愣愣张开嘴迟疑了片刻,抱怨道:“……这到底什么人呀,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李萸想跳就跳了,哪里还会让旁观的人有什么心理准备。 不愧是龙族的埋骨之地,她跳下没有多久,就感觉空中有什么朝她面门直冲而来。她伸手想用灵力阻挡,却因煞气缠身灵力运转受阻生生慢了半拍,被那气撞到了身上。像是通过试探知道了她的存在,无数风向她袭来,化为利刃,瞬时在她身上留下无数伤口。 李萸也知这样不行,趁着这会儿四周也没有人看见,就把湍杞道人给她打造的过于花哨的皮甲给穿上了,哪怕不能防住全身,至少能护住要害。 想不到跳个沟还得换装,李萸腹诽,等换上了皮甲,她总算是落了地。身形微微一晃,她不适应渊底涌动的威压,差点跌坐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地方! 想到龙族那些大能,她也没再抱怨。这深渊之底比上面还要更亮一些,底下的细沙微微泛着光,四周还随处可见脑袋大的发出幽光的珍珠。龙族是不兴扫墓,但后辈偶尔会往深渊扔一些先祖喜欢的珠宝,从审美上看,湍杞道人这条杂龙尽得真传。 “大胆,竟然擅闯龙族禁地!” 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炸响,在整个空间不断回荡。 李萸按了一下发胀的头皮,四下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实体的异物,四周的威压却更重了,像是有一股力量挤压着她,想让她屈服。她咬了咬牙,庆幸身上带着煞气,因此而生的疼痛一直提醒着她保持清醒,也保持着战意。 跟体内的煞气对抗会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憋屈,但现在多了一个外部的对手,她总算有了使力的对象。哪怕是个看不见的对手,但只要她呆在这儿,他总会找上门。 龙族残存的意志肯定跟龙族所有龙一样小气。 “擅闯者死!” 那低沉的声音在四周回响着,李萸轻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死不死的,别人说了都不算! 她运起口诀,调动体内并不流畅的灵气,哪怕灵气每动一寸煞气便会来争抢位置让她周身连割裂般疼痛,但她又岂是这点疼痛能打倒的。连同那煞气一起,她运起一道屏障,勉强从龙族埋骨深渊的威压中直起身子来。 当初在妖界,她只知道龙族对其他水族有天然血脉上的压制,怎么现在连她也压了,莫不是看不起她是个魂修? “龙煞?”那个声音似乎就在她周围游荡,忽地暴出一声怒吼:“屠龙者!” “呸!”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要不她怎么就对龙族没好感呢,就这脑回路跟二愣子似的,她怎么能亲近。 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不过是一道意志,本也没有那么聪明,再说了她澄清了有什么,龙族意志本来不会允许她一个非龙族的人呆在这里,还不如激怒它跟它打上一场,就是现在她的情况不是打架的时候。 这该死的龙煞气!她暗骂了一声。 第165章 是死是活 如李萸所想,不管她是不是屠龙者,龙族埋骨之地飘荡残存意志都不允许她出现在这里。本来就重的海水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破流而过,猛地从上方倾泻下来笼罩住李萸全身。 李萸没来得及反应,在一股像要把她骨头压碎的威压中倔强站立着,继续运用功法抵抗无法用肉眼辨别的精神力冲击。 隐隐浮于她身体表面的黑色煞气被海底涌动的的罡风冲击着,同时也撞击着她的身体,却不能撼动她分毫。她默默伫立于寂静的海底,若不是偶尔身上还有气泡涌出,任谁看了都会把她当成没有生命的雕塑。 四野阒然,时光凝滞。 深渊之上,湍杞道人踮脚张望,又不敢向前一步。 再等一等,应该没有那么快,他安慰自己,并且默默在心里定下时间界限,要是到时候李萸还没有出来,他就下去看看,好歹帮她收个尸之类的。 这一等就过去了小半年。 湍杞道人也不是一直守在深渊崖边,难得龟丞相开了门,他也趁机请教了许多事情,还曾抽空回了湍关泽,检查龙明晏的修行进度。龙族生命漫长,小半年时间不过是一瞬的事,他甚至连着几天忘记要去深渊边上张望底下的动静,再去时,也没有发现四周有什么变化。 李萸不会是已经死了吧,湍杞道人偶然会这么担心,却又不信她会这么没了。 这日,他来到埋骨之渊边缘,还不曾靠近就发现深渊底下有无敌气泡正在上涌。 这是……湍杞道人也不曾看过这样的场景,不知是吉是凶。 “卟”,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响从深渊底下传来,漆黑的深渊像是巨兽张开的大嘴,而从中飞升而上的李萸像巨兽本该吞下的食物。 稳稳站在岸上,她朝惊呆的湍杞道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感慨自己总算是出来了。 “你怎么成这样的了?”湍杞道人回过神后马上问。 “什么?”李萸不解,这才有机会看看她的身体。 在深渊中她光顾着跟龙族意志对抗,还没抽出空来看看她身体的变化。 经过渊内罡气的冲刷,她体内的龙煞气总算是清除了,但在两者冲撞的过程中,她的灵气被消耗一空,根基也受到了冲击。认真算起来,这跟自己烤自己的结果差不多,唯一的差别或者说好处是能护她的修为不掉。 哪怕她现在极度虚弱,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恢复,她也是金丹修士。 就是她现在的虚弱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自己身上莫名出现的白衣,一脑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她现在是变成鬼了吗?连鬼制服都穿上了。 她结丹后虽有了肉身,但这肉身与真正的肉身还是有差别,比如她在极度虚弱的时候身体会变的透明,再比如虚弱时会代替真正的衣物穿在她身上的白衣。 “我现在还能晒太阳吗?”她忽然问。 “啊?我怎么知道。”湍杞道人看着眼前披散着及腰长发、白衣胜雪的女子,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无法沟通的人,只有她身上破破烂烂的皮甲是他熟悉的。“皮甲怎么坏成这样了?” 他的话刚说完,那皮甲就自动从李萸身上脱落掉在了地上,消散于幽幽海水中。 “如果没有你的皮甲,我活不到现在。”李萸真心实意地感激道,心下乐开了笑,总算是摆脱这件花哨的皮甲了。 一切都合她的意,哪怕身体变透明了。 “你要是喜欢,我再替你打造一副……” “不用,我现在也用不上。”李萸连忙拒绝,怕他再提,问道:“我在这儿多久了?龟丞相还在门外吗?你们龙宫有没有适用我这个状态修行的功法?” 湍杞道人也不知回答她哪个问题好,待看到她飘在他眼前,总忍不住会想:她到底是不是死了?她死了也还是那性子! 等回到了龟丞相府门前,门是关着的,湍杞道人现在倒是可以自由进出,但现在进去也没有用。 “龟丞相前些日子一直担心你的事,费了太多心神,这几天刚睡下,估计要睡一段时间吧。”湍杞道人好声说道。 “一定是累着了吧,年纪大了也没有办法。”李萸笑笑说,脸上的表情比她的新形象还阴气飘飘。 说什么费神当然不过是托词,龟丞相本来就一得闲就睡觉,湍杞道人也不知李萸什么时候能出来,总不能拦着不让龟丞相睡。 “他很快就会醒的,不如你在这儿稍微坐坐,正好龟丞相的府里有张寒玉床,极适合修炼。”湍杞道人好声说。 “算了,我都在底下修行了好些日子,也得出去活动一下。走了。”李萸朝他挥了挥手,一转身便离开了,身法倒是比以前更快,如果不是飘着,他也许会说一声因祸得福,现在这般不上不下的,他都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总得来说,结果还是好的,龙煞气消失了,没有生灵受到伤害,李萸也好好地活了下来,湍杞道人想到这儿,又觉得好像还是欠缺了什么,想了一圈后,他也没想到,最后把思绪落到了湍关泽。既然李萸都离开了,他也该回去一趟,龟丞相这儿……谁知道什么时候醒。 龟丞相醒过来后自会跟他传信,他再收拾收拾过来,大概就只需等上三两天就能等到他开门。 崖州县城内还是冷冷清清的。 午后,疾驰而过的风像是想把留在街上的人都吹跑,一看到人就往人衣服里面吹。当地一年难得有几天称得上冷,也少有人准备厚重的棉袄,冷风一吹就冻得穿单衣的人直打哆嗦。 码头里没有到货的船,街上也没有滞留的客商,本地人匆匆地路上走过,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如果不是有铺子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实在看不出新年该有的气候。 这样的天气对尹皓生来说却是难得的舒爽,京城深秋的天气都比这儿冷。以前他最喜欢深秋,到了崖州也许得变一变。照时令算,现在已经开春,前几天他晚上睡下觉得有些热,让人把被子换成薄的,想不到才暖了没几天天又变凉了。 他没把崖州的凉放在心上,直到半夜被冻醒,头也跟着隐隐发胀。望着床顶发了一会儿呆,他又沉沉睡去,如同往日一般。他的身体自修行后便不错,很少闹病,哪怕夜里受了凉,睡上一觉后又精神十足,像是那些头疼脑热是他的臆想。若真生出虚妄来,他应该想到的也是旁的才对。 “长青哥,厨房刚做好的甜汤,我顺路送过来了。”一个小丫头站在院门前语气娇柔地说。 她是府里新来的丫头,原是想留她在李萸身边侍候的。李萸到了崖州就“病了”,她身边的秋桐又不许别人近身侍候,她们这些丫头整天都挺清闲。衙门里有人偷偷在传,说是李萸有怪病,一发作起来就不认人只认得秋桐,这才不让她们主屋。她们不曾见过夫人的病容,心下也信了这传言。 正房夫人身体有恙,其他人难免生出心思来。秋桐等以前就跟着李萸的倒没有多的想法,反倒是本地新采买的几个心思颇多。尹皓生原是想留着看看是不是谁安插的人手,如今见这般不像样,倒也没有留情面,等长青把她顺道送来的汤水端来时,淡淡吩咐了一句。 “发卖了吧。” “是。”长青应道,转身端着汤水就走,生怕尹皓生还有余怒。 尹皓生自李萸病后就有些深沉,就连跟了他许久的长青有些日子也会战战兢兢的,哪怕尹皓生并不曾对他们发过火,却好像总处在发怒的边缘。他在外面倒还是一派淡定温和的模样,偶尔沉默阴郁的模样也只有他们几个信任的才看得见,不然也不会有那心大的敢往他眼前凑。 长青把甜汤端走后,便去叫了人伢子来,准备把那丫头发卖了。那丫头听说自然不愿,在院中好一通哭闹。他们现在还是住在县衙后院,她这一哭还有不少前衙的差役张望,哪怕嘴里没有说什么,目光却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自修行后,尹皓生的五感也强了些,隔了几座院落的哭喊声他也听得到。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不敢相信自己之前竟把她当成是谁派来的探子,就是有人对他起疑也不会派这样的废物来。看来朝中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不是可以让局面更乱一些? “怎么有人在哭呀?” 忽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愣转过头看到了笑容灿烂却跟他记忆中有些差别的李萸。 “哟,我回来了,暂时不要吃的。”李萸朝他挥了挥手。 以前她一出现尹皓生就忙着给她张罗吃食,李萸怕他现在也会如此,先提前拒绝,然后张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展示她有些透明的身躯。 “我暂时不用吃东西。” 不知是不是她的样子吓到他了,尹皓生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地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她的身体看着透明,但还是有实体在的,就是实体不怎么扎实,有点像是松散的棉花团。尹皓生马上也注意到了,不敢抱得太紧。 “你别怕,我会替你报仇的。”尹皓生好声说道。 “呸,我又没死,报什么仇!” 李萸骂了一声,从他怀里消散,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凝成实体。 “你不会以为我变成鬼了吧?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本来就是魂修,当初回归的身体,也就是你所认得的李萸不过是个假人,就像我先前造的符尸一般。” 尹皓生微微冷静了些,还是有些不信。 “可是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什么,灵力用太多了,连形体都没法维持。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鬼,去寻什么古怪的法子把我给超度了。” “我哪里寻得着什么法子。”他说着走近她跟前,见她也没有躲,重新伸出了手轻轻扶住她虚软的肩膀,慢慢把她拥进怀里。“能回来就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是人是鬼,都不重要。”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李萸能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稳定自己的情绪,本来想推开他的手顿了顿,由这么抱着,心下有些许感概。 “我好像也没有离开多久呢,你怎么变得娘唧唧的,也瘦了不少,好似我出了多大的事一般。湍杞道人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是不是不信我的能力?” “都成现在这样了……”还让他怎么相信。 尹皓生没说出下半句,他记得李萸爱炸毛的性子,不管她是魂体还是肉身,性子总不会变。就是换上一身清爽的白衣,像温婉女子一般披着长发,李萸还是那个李萸。 现在这样怎么了?李萸猜到他想说什么,正要回嘴,尹皓生已经自己把话收了回去,还换了话题。 “以后遇到危险还是避开些吧,这半年来我日夜为你忧心,都不知怎么过来的。” 李萸见他示弱,也不好再说他,嘴上痞痞地说:“意外嘛,谁也不想的~结果还是好的!” 尹皓生无声地表示不认同。他在李萸出事后,去过罪六村,看到了村子里那个空了的坟包附近枯萎的草木。如同这些草木一般,世间本会有许多人无故死去,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李萸替他们受下了此劫。他不想去计算什么,这样的劫难本不该存在。 人命不是棋子,那些用人命当筹码博弈的人,才该呆在棋盘上。 平复了心情,尹皓生继续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问:“你现在这样的能出现在人前吗?” “夜里形体能凝实些,大约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出现在人前了。要是不方便,我可以暂时住到海里。” “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夫君,哪里会有什么不方便,就是得避着那些话多的下人罢了。” “我可以让他们看不到我。” “那你隐身的时候,他们能碰到吗?”他一边这样问一边伸手摸了摸了她的脸。 “碰不到。”李萸感觉脸上有点痒,伸手捏住他的手,微一用力尹皓生便不能有多的动作,“你也算半个修行者,才能看到碰到。对了,这些日子你可曾荒废了修行?” “不敢懈怠。” 第166章 京中生变 为了以后能帮上李萸的忙,尹皓生这些日子在修行上也更努力了,要是不在修行上多费心力,夜里总会难以安眠。 “是吗?” 李萸不太信,总觉得他的气色看起来不像花心思在修行上,修行者不说个个神清气爽吧,在不受伤的前提下不会像尹皓生这般憔悴。她想试试尹皓生的修为,双手正握着尹皓生的手不得闲,正好又在他怀里,索性便踮起脚与他额头相抵。 尹皓生一愣,感觉额头烫烫的,全身的血液也跟着欢腾起来。他还不曾离她这般近,许是她变了装束的缘故,比以前更让他移不开眼。他心头微颤,贪恋此刻的温度,在她似乎想要离开时,俯身吻住她的唇。 李萸也呆愣了片刻,想说她试他的修为还说得过去,就他现在的水准难道还想知道她的灵力如何?旋即她反应过来,她做的跟尹皓生现在做的是两回事。她忽地有些不知所措,任他的气息缓缓侵入,本能地又从他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他这些日子修炼出来的些许灵力。 李萸还是魄体,没有气息和体温,尹皓生却还是尝到了她嘴齿间的甜,也许这甜是因为她没有拒绝,又许是因为别的……谁知道呢,他想不了那么多了。 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喘息声也于黑暗中归于平静。李萸躺在书房内尹皓生平时午休时会躺上一会儿的榻床上,伸着手横在眼前细细看着。 “别冷着。” 尹皓生一边说着一边拉了拉两人身上的薄被,伸手将她光洁的胳膊圈在怀里,从她身后紧紧抱着她不留一丝缝隙。 “我不冷。”李萸说着,把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又转过身看向尹皓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我的身形好像扎实了些。” “是呢。”他喉头一紧,与她十指交扣,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上前用力亲了亲,“和普通人一样。” 李萸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双修也许有用。你这几天可有空,能多花点时间跟我修行吗?我得研究研究。” “现在是正月,衙门封印,我这些日子都得闲。”说着,他又亲了亲她的指尖,“你想我怎么陪你?” 总觉得两人说的是两回事,李萸腹诽,想要跟他细说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老爷,可以用饭了。”小厮说道。 “知道了,去主院摆饭吧。” 葛县令的家眷已经搬出了县衙,尹皓生让人将主院重新翻新后便搬了进去。 说完,他又看向李萸,问:“你现在的样子能保持多久?要是不怕秋桐知晓,我们可以回主院住着,总不能一直在书房。” “一晚上总能撑住。” “那便好。” 知道尹皓生依旧会来主院用饭,秋桐站在卧室前看着小丫头收拾饭厅,面色有些冷然。午后长青发卖了一个心大的丫头一事,院里已经都知晓了,秋桐又懊恼又忧心。一次两次倒也罢了,要是以后次数多了,李萸又没回来,难保尹皓生之心还如往昔。 她想替李萸看着些,却还是让人钻了空子,一想到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背主之事,她脸上就烧得慌。 饭厅里刚摆上饭菜,尹皓生便进了主院,他没有先往饭厅去,而是去了正屋,一如往常一样。哪怕以前屋里没有人在,他每次进院都会先去屋里看看“生病”的李萸。秋桐也没有跟着进屋,就像屋里真的有人在一般,她得知趣些让两人多说说话。 隐约她感觉尹皓生进屋时,好似身后跟着一阵风,秋桐想起以前来去无踪的李萸,心下有些猜测又很快打消了。 估计是起风了吧,她想,她已经被忽然而至的风骗过好多次了。 过了没一会儿,尹皓生从屋里出来,跟着他一块儿现身的还有李萸。秋桐愣了愣,马上又收敛表情,嘴角却不禁翘着,眼眶也微微发红。 李萸露面的时间很短,毕竟她还“病着”。顶着一张略有些发白但并不憔悴的脸在饭厅坐了坐后,她便回屋了,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倒是盯着尹皓生吃了不少。 尹皓生的确是饿了,略显匆忙地吃完饭后,他便拉着李萸的手回了卧房,早早就歇下了。秋桐想问问李萸几时回来的、有没有受伤,都找不到机会,之后几天也是一样。 两人呆在屋里也不出门,李萸先前养病的日子他可不是如此的。 秋桐知道外面流传李萸有怪病,当别人说起尹皓生如今整天都跟李萸关起房门呆在屋子里时,她正好把事情往这个上面安,说是因为李萸如今的病好些了,能跟尹皓生多说说话。会多想的人自会以为是李萸的怪病好了,以前不认得人,现在却能跟人说话。 在心里,秋桐其实也有点泛嘀咕,就算两人久别重逢也太腻歪了些,这都呆在房间里多少天了。 两人的相处跟秋桐所猜的并不完全相同,但也相差不远。 李萸本人有些郁闷,因为双修的进度并不怎么理想,尹皓生的定力差了些,总是练到一半便把心思拐到了别处。他的灵力不多,体力倒是不差,要是逼着他一整天跟她双修,他的灵力也跟不上,李萸索性就听之任之。 虽说把时间放在修行以外的事上有些浪费,但她也不讨厌。如今她这样的状态,修行一事也急不得,且就这么松散着吧。 “对,就是这样,别这么用力……” 卧室内,李萸正在指导尹皓生修行。 他的修为太低,哪怕她用丹药助他,短时间内也难有进益。李萸见他还算认真,也不笨,索性多指导他一些,免得他精力过盛。把力气放到修行上多好,修行提高了,两人双修也能更顺畅,这不比追求其他欢娱更心旷神怡。 尹皓生食髓知味,显然不是这么想。 李萸看他的目光又有些飘忽,转过头假装没有发现。 看来光用修行消耗他过多的精力还不行呀,她暗忖,垂头问:“这都已经出正月了,你不用处理县里的事务吗?” “县里的事我去岁便都安排好了。” 崖州县贫穷偏僻,哪怕到了该春耕的时候,县里的事务也不多。倒不是村子里的人懒,实在是能耕种的良田不多。尹皓生去岁已经统计过县里可耕种的田地,也想过改种其他作物增加收入,为此他特意请人捎来了种子和有种田经验的老农。 为防影响民生,尹皓生也没有强硬地推广,而是选了几块收归官府的无主田供老农示范种植,各村有兴趣的皆可来旁观取经。 说起来,这些无主田不少原是马县尉家的,马县尉因偷梁换柱私放罪民一事入罪,已经在年前问斩,马家被抄没,他的家人如今正在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的路上。 常大人去年在朝中闹出不少动静,到了年底才稍微平息,至于底下有多少暗流,又有谁能知道。那些给暗流添一把力的人,更没有人能全部窥探到。 这些事尹皓生自不会跟李萸说,她一离开就是半年,中间毫无音讯,难得回来又如此虚弱,自当好好休养才是,就连他自己也想懒散些日子。 “不行了。” 尹皓生捶了捶打坐许久有些发麻的腿,身子一歪靠到李萸身上,伸手揽住她的腰。 又来了,李萸默默翻了个白眼,也不能说他不努力,每日该他修行的时间他都好好在修行,但时间一到他就这德性。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努力一点。 “我刚刚似乎又炼出了些许灵力,不如渡给你。” “不用,我现在已经能修行了,你不必都给我。” “本就是为了你才修行,本就该给你才是。等你恢复了修为,我也能跟着沾光。”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是他想要做的可不止有与她双修渡灵力给她而已。见他越靠越近,双手也不安份起来,李萸有些恼羞,却又拿他没有办法。目前为止,双修的确是助她恢复最快捷的方法,哪怕两人修行的进程比她想的要慢,却也快过她一个人闭关。若不是如此,她才不会放任他胆大妄为。 “老爷。”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长青站在外面,面上有些着急。若没有要紧事,他也不敢来打扰两人。 尹皓生也知如此,有些遗憾地松开手,在李萸脑门上亲了亲。 “你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嗯。” 李萸闷声应道,待他离开后才想起自己应该跟他说不必那么急着回来,好好处理外面的事务,也让她缓一缓。这几天两人不是修行就是胡闹,她都没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不过她一个人呆了没一会儿,秋桐便进来了。李萸回府已经半个多月,秋桐总算是找到了机会跟李萸单独说几句话。 李萸没回来时,她得担心那些小浪蹄子;李萸回来了,她又要担心李萸被别人说成是轻浮之人。哪怕是夫妻,也没有日日关在屋里胡闹的,幸好这儿是在崖州,要是在京城传了出去不知有多少人笑话。 她也知李萸不会在意这些,那些规劝的话她也没有说。劝住了这个,她还能去劝另一个不成?难得上头也没有其他人管着,她自也是盼着主子们恩爱,要是早日能生出小主子来就更好了。 “夫人,前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怎么在外面这么些日子才回。”秋桐好声问。 “有正事。我先前不是也曾在外面滞留多日,有什么关系。” 李萸说的是去湍关泽那次,时间相隔也不远,秋桐当然还记得。以前在李府都没人能管得住李萸,如今到了崖州,李萸想做什么就更没有人管了。秋桐也不想去讨这个嫌,却又忍不住想叮嘱几声。 看出她的意图,李萸马上想了个问题来堵秋桐的嘴。 “我们是多久没见,你怎么好像……长开了。” 秋桐一顿,先前想说的话统统抛到了脑后。什么长开了,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不就是在说她胖了吗?她也不是自己想胖的,说起来还得怪李萸。 “夫人你一直病着,身边也只有我能照顾。为了遮掩,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我吃的,我天天吃两份饭食,自然就长开了。” 听出秋桐语气里的抱怨,李萸心虚地说:“长开好呀,个子都高了不少。” “也宽了不少。” “宽点……有福气。” “夫人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奴婢的福气。” 李萸一噎,干笑道:“那你的福气大了去了,我肯定一直都能平平安安、化险为夷。” 秋桐附和着笑笑,不知该怎么跟李萸继续沟通。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尹皓生也从长青那儿听到了一个大消息。 元宵宫宴,有人投毒,几位皇子皆殁了。 崖州和京城相隔太远,元宵发生的事,如今都二月了才传到崖州,当然也有事发后京城闭城的缘故。尹皓生这几日也在想怎么京中每隔七日该送来的消息迟迟未到。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底下的人自会去查,若这样明摆着的事还需要他过问一句他们才动起来,他这些年的教导就白费了。 他猜想京城应该出了什么大事,却没想到这么大。后续的消息想来还在路上,他不在京中,打听起来终归有些不便。 “让所有人都别动,静静呆着就好。”他吩咐道。 “是。”长青应道,面色有些迟疑。 “怎么了?”尹皓生问。 “端王那里,不用多加人手吗?” “不必。时间还长着,要有耐心。” “是。” 长青有些羞惭,尹皓生倒不放在心上,商定了剩余的事,顺便处理了一些公务后,他便回了主院。 进了房间,他就看到李萸坐在桌边,看着眼前一桌子点心发愣。 “快来尝尝,把它们都吃了。”李萸笑着朝尹皓生招招手,像是看到了救星。 “还不能进食?”尹皓生落座时问。 李萸自回来后就不曾吃喝,先前她的身形虚虚实实的,尹皓生也没有问,如今她的身形已经不会再虚化,应是能进食了才对。 第167章 起了心思 “能吃,但尝不出味道。”李萸嫌弃地说。 既然尝不出味道来,她何必花时间吃东西,还不如服食丹药。可她又看不得东西浪费,要是就这么把吃食退了,她心下过意不去,就盼着尹皓生能把它们吃下去。别以为她没有看出来,尹皓生现在的胃口比以前好,吃下一桌东西不难,撑一撑就下去了。 夹了一个煎包到尹皓生碗里,她问:“回来这些天我都不曾问你,道宫的人来过了吗?事情有人继续查下去吗?” “来了,来的人还不少。先前追查龙蛋下落的都到了琼州,龙家几位长辈也在。知道你的遭遇,几位前辈都夸你心怀天下,替天下人挡下了大劫。” “我也是一时粗心误打误撞。” “他们可不是这般想。既然你受的罪是真的,也该让他们知晓,也不是为了声名功利,得让他们上点心知晓有那般恶人在,你可没法一次次地替他们挡灾。” “也是。”李萸懵懂地点点头,“他们有查出幕后黑手吗?” “还在查。” “真慢。”李萸不由抱怨。 “能布下这样阵法的,功力不低,查起来也艰难。好在有个方向,他们知道盯着谁。” 方向?李萸想了一圈,问:“端王也是嫌疑人吗?” “对。你怎么想到他了?” “嗐,他都有本事换子,说不定会做些别的。所以这事还真有他?” “也不确定,左不过就是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尹皓生淡淡地说,跟李萸提起了往事,“先帝曾经可惜端王身体残疾,不然继承大统的也许是他。” “不是说端王不得宠吗?” “他与白妃的早夭子有几分相像,曾因此被忌也因此受宠。” “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有人说是白妃让人下得手,也有人说……”尹皓生朝上指了指。 李萸不由皱眉,不解地问:“天道?天道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断他的腿,莫非他是什么天魔转世?” “不,我是说当今天子。”尹皓生连忙解释,又喃喃加了一句,“是我眼界小了。” “哦,也没有,天子好歹也是帝星化身,也可以这么指。”李萸帮补道。 尹皓生一笑,把事情揭过,继续说:“人天生就有野心,不管端王的腿到底是怎么坏的,他放不下帝位才会有那么些动作。听说他的身边也跟着玄门人士,说不定就是盗取龙蛋的那伙人。” 他先前已经从道宫来人中知道了龙蛋被盗一事。 “这种事你们查就好,等有了那些人的下落再告诉我,我非得好好跟他们算账不可。” “你莫急,这种得慢慢查,急也急不来。正好你可以趁这段日子在家好好修行,要是不恢复修为,就是找到了仇人你也没法出手。” “这倒也是。”李萸被说服了。 尹皓生勾唇偷笑,放下筷子端起边上放好的茶漱了口,抬眼盯着李萸。 李萸目光一闪,转头看向屋外。 “今天好像天气不错,你也吃了这么多东西,不如我们去散散步吧。我也不能总病着。” 刚刚秋桐跟着她说的让她适时在外面多走动,免得别人以为她的痴病发作了,呆在屋里没法见人。她想想也觉得对,多在外面走动也免得整天呆在屋里腻歪。 “也好。”尹皓生想了想应了下来,又上下打量了李萸一眼,“得换身衣服再出门。” “知道。” 李萸进了里间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换上,又梳了一个高髻用玉冠固定,就算是打扮停当准备出门。 尹皓生看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伸手握住她的手,嗔怪道:“原还想替你画眉,又怕那些眉黛污了你的颜色。” “我也这么觉得。”本就不想花时间梳妆的李萸点头应道。 尹皓生一笑,握紧她的手都舍不得出门,散步哪里比得上跟她呆在屋子里。 已经是二月,崖州县内的铺子皆已开张,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人流。总归是农忙时节,家里有田地里都会忙上几日,也没有时间进城找短工。一些不靠家里田地产出度日的,依旧呆在镇上,懒洋洋地面对并不热闹的街道,若有出众的男女从面前经过免不了多看几眼。 崖州民风淳朴,礼教并不森严。罪民中男女都得一起下地出海,家里也没有像样的衣服,袖子裤脚短一截是常有的事,鞋子也以草鞋居多。 说来也是辛酸,当地缺良田,种不出多少粮食,倒是适合种麻,麻布也就成了百姓的主要收入来源。麻布可以入税,百姓也更喜欢用麻布抵税。 田里产出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要是交了税就更不剩多少了,外面运来的粮食又贵,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衣服什么的坏了缝缝还能再穿,肚子却是饿不得的。 这样一来,他们所制的麻布自己也剩不下多少,许多人家连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宁可穿草鞋。 就当地的气候来说,草鞋是比布鞋适宜。 既然在着装上讲究不起来,平常干活又免不了接触,也就没有太多功夫去讲究男女大防。一些大户人家倒是想讲究起来,时常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不起那些不知规矩的百姓,却不知他们的规矩在尹皓生看来也算不上好,不过是画虎类犬。 两人走在街上,从衣着上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却又没像普通人家那般守礼,竟然牵着手走在路上。旁人不禁多看了几眼,猜测两人是什么来历,是不是外面的城镇多的是这样的男女,偏崖州这乡下地方偏僻不知道这些。 李萸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倒没去想原因在哪里,也没有在意。 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常人无异,只是比普通人脸色苍白了些,瞧着有些虚弱,加上她神色淡淡,免不了会让人误以为她是柔弱系美人。朝两人看得久了,路人的目光反倒会更注意尹皓生一些。他刚开始修行,还不会收敛气息,本就气质出尘,如今像是难掩光华的明珠更引人注目。 尹皓生到任后,去过罪村,也曾到其他村落、市集走访,认得他的人不少,其中不乏女子。年前,尹皓生与本地商户聚会时,便有人想送自家女儿到尹皓生府上,被尹皓生不轻不重地拒绝了。那富商脸皮厚倒是没放在心上,反而是他的女儿伤了心。 跟本地的一些所谓的青年才俊相比,出身侯府、进士及第的尹皓生显然高出他们一截。不少闺中女子见过尹皓生后怦然心动,哪怕为妾也不在意。那富商会趁着年底聚会跟尹皓生开口,也是他的女儿主动提起后顺水推舟。 县内都知道尹皓生娶了亲,私下也议论过他那个到了崖州一直病着的夫人。不少人邀请县令夫人出席聚会都没请到人,就连葛县令那位过分懦弱的夫人以前都不会一直闭门不出。但葛夫人每次出现,他们少不得要出点血,尹大人却不曾让夫人出面拿要。 半年内,商户摸准尹皓生的脾气,知道他不是个贪的,愿意给商户和百姓让利。各家小姐看在眼里想的却是尹皓生人品出众却很是可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那病秧秧的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哪里知道体贴夫君。 韦三娘便是这样想的女子之一。她的父亲是崖州富商,算是韦家在崖州的旁支,主支在琼州也有一席之地。她自诩出身高于县内其他女子许多,也瞧不上县里的男子,以前心心念念就是嫁到琼州去,如今一腔心思都在尹皓生身上。 像她们这般商户出身的女子,嫁给出身贫寒的县令当正妻倒是勉强还成,想嫁入侯府便有些不够。她也有自知之明,庆幸尹皓生的正妻是个病弱的,她哪怕为妾说不定也能在后院挺直腰杆。 韦父也有心促成此事,去年年末那次宴会,他也想开口提这事,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也幸好有那人探路,他和其他一些怀着同样心思的才没有出丑。他也没有因此死心,男人嘛,也许一次两次还守得住,时间长了就难说,他就不信尹皓生能一直不纳妾。 韦三娘也没有死心。尹皓生没有答应先前那富商,说不定是觉得崖州小地方的商户女子粗鄙,她自己也瞧不上那些女子。但她不一样,论品貌出身,她都是崖州诸家姑娘中拔尖的,尹皓生要是见过她,定不会推了这亲事。 为了找机会跟尹皓生偶遇,她买通了县衙的差役,要是尹皓生出门便报与她知道。 尹皓生前面几次出门,韦三娘都收到了消息,只是要么她身边有事脱不开身要么尹皓生身边带着不少差吏她只能远远看着没法接近,最终都没能碰上面。这一次好不容易她得闲,尹皓生便服出门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却偏偏带了他的夫人,韦三娘赶到时远远看到两人牵手同行的模样,气得帕子都差点扯碎了。 “不是说一直病着,怎么就好了。”她愤愤地说,还早不好晚不好的,偏今天好了。 韦三娘的贴身丫头翠儿也不敢应声,好半天才小声怯怯地说:“小姐,不如今日先回府去,改日再来。” “不好。”韦三娘盯紧着李萸,冷哼一声:“我才不走,难不成我还怕了她,你瞧瞧她的脸色,一看就是个体弱的,这样的女人哪里能照顾好尹大人。” “若是现在过去,岂不是让尹夫人也知道了。”翠儿还是有些害怕,这事闹开了总归是不好听。 “怕什么,她早晚是要知道的。府里都有人起了心思,她哪里防得住,还不如大方些正经纳一个姨娘回去。”韦三娘撇嘴说。 前些日子尹家发卖丫头的事,县里不少人家都知道了,也吓住了一些心思多的人家,却还是有不死心的。韦三娘显然就没把这事放心上,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她径直朝着两人走去。 李萸原是想带着尹皓生消食,但县衙后院地方不大,走了一会儿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跟尹皓生上了街。对李萸来说,稍显冷清的街道比热闹的要好,她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却还是跟尹皓生去各个铺子走了一圈,看看那些所谓的时新首饰和布料。 “前面街角有个偶尔会来卖海鲜丸子的摊贩,也不知他今日在没在,不过你现在也尝不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去试试。” 李萸点头,抬眼看向过来的韦三娘,朝尹皓生努了努嘴。 “那人盯着我们好久了,总算是出来了。等会儿你上,修行了这些日子对付各把刺客应该没有问题。” 会在暗处盯人的,不是刺客,也跟刺客差不了多远,李萸早就注意到了韦三娘的视线,就算她现在还在恢复中,对方这么明显,她不会感觉不到。不过她五感还没有完全恢复,一时看不出韦三娘的底子。至少不是个妖怪,她暗想,只要不是妖怪,尹皓生对上应该吃不了什么亏。 尹皓生其实也注意到了韦三娘,崖州城的一些商户他都记住长相和背景,连他们暗地里的那点盘算他也有所耳闻。若盘算只是盘算,他便当不知道听之任之,不犯到他眼前来他也不会给对方难堪,若真有那不知分寸的,他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在崖州地界,没有人能越过他去,他行事也不必有什么顾虑。这也是外放的好处,若是在京城,他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哪里有现在这般自在。 到了崖州之后,他倒还没有遇到不长眼的,就是聚会时有富商想塞人进来,在他拒绝后也没有多的动作。除了他的背景在崖州足够硬没有人敢得罪外,也得亏常大人把马县尉一事捅了出去。马县尉一出事,崖州不少人跟着受牵连,现在连个敢跟尹皓生叫板的也没有。 他们知道尹皓生与常大人相识,也不知马县尉出事后面有没有尹皓生推波助澜,但马县尉离开后,崖州就成了尹皓生的一言堂,他们不得不多想一些,也不敢犯到尹皓生手里,怕被他送去跟马县尉作伴。 这些事他们不提,闺中女子也无从知晓,哪里能知道看似温文尔雅的县令大人是个心狠的。 第168章 家书 “尹大人。”韦三娘上前盈盈施了一礼,目光露骨地盯着尹皓生,像是再也看不到别人。 尹皓生没有应声,转头看向李萸怕她恼了,又微有些期待,却见李萸似有些困惑,估计是没想到来人竟不是刺客。韦三娘面上有些挂不住,像是才看到李萸似的,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这位姐姐是?怎么不曾在崖州城里见过。” 李萸目光一转,转眼对上尹皓生闪烁的目光,面色有些不好。 竟然不是刺客吗?她竟然犯这样的错!那她是来做什么的?李萸有些懊恼,见尹皓生迟迟也不接话,便有些冷淡地看向韦三娘。 “少攀交情,不接受推销,不准备买东西。” 向来跟她姐姐妹妹叫着的,就算不是刺客,也没安什么好心。既然小弟不出马替她挡着,她只能自己来,心下还有几分遗憾,怎么就不是刺客呢,她还想趁机指点尹皓生招术,让他多消耗一点体力。 尹皓生故意拖了一会儿想看看李萸有什么反应,见她全然没有往那方面想,他心下默默叹了一口气。 韦三娘心下恼怒,以为李萸是在讽刺她商户出身,抿了抿唇,借机向尹皓生哭诉:“大人,我只是过来见个礼罢,夫人怎么能如此取笑我。” 李萸表情木然,也不知自己刚刚的话是哪里有问题让她这么激动,但是这个套路她熟,不就是搞推销的见有人推拒就向另一个软柿子下手。她斜眼看向尹皓生,想说这人总不至于别人哭几声就心软踩坑吧,那也太傻了点。 尹皓生当然不傻,李萸现在是没往那方面想,以后回过味来有什么反应就要看他现在的表现了。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敢这么跟我家夫人说话?” 韦三娘闻言脸上一僵,轻轻吸了吸鼻子,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盼着尹皓生能垂怜,可惜尹皓生却没有多余的心思能放到她身上。 “真是扫兴。夫人莫要理会她,小地方的姑娘家哪里能跟你比。”尹皓生说着,牵着李萸的手晃了晃。 李萸抿了抿唇,冲尹皓生微微一笑。 既然对方不是刺客,似乎也不是想从她身上讨好处,那目标就应该是尹皓生。李萸也看出端倪来,心下却没有一丝波澜。就如尹皓生所说,对方比不上她。 她从不觉得有什么女子能比得上她,至少武力上没有!她不会故意拿自己的长处去压别人的短处,也不会用自己的短处非凑上去跟别人的长处比。 尹皓生既然当初主动说要娶她,定是看到了她的长处,总不能是因为她的短处认定了她。 既然是看中她的长处,成亲后就不该再用她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会做这种比较的人都是心思歪了的蠢人。她可不觉得尹皓生有这般蠢。 至于尹皓生会不会骗她之类的念头,她只有犯蠢才会去做这样毫无益处的假设。 何必没事找事,有空不如修行。 “走吧,我们去书铺逛逛。”尹皓生拉着她绕开泫然欲泣的韦三娘。 边上早就有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韦三娘面子上挂不住,看尹皓生走开便气得朝那些人瞪了一眼。 “看什么看!” 有认得她的怕惹上麻烦,不敢多呆便离开了,韦三娘却还是咽不下这口闷气,回头气得在翠儿身上掐了一把。 “你是死人呀,只知道干站着!” 翠儿也不敢躲,好声道:“小姐莫气,许是县令夫人在的缘故,大人才会不留情面。” “你既然知道,怎么前面不拉着我。” 翠儿动了动唇,又被韦三娘重重掐了一下,却只能生受着好声道:“是奴婢的错。” “知道就好。回去管好你的嘴,若敢多言,我就把你送去罪村。” “小姐放心,奴婢不会多嘴的。”翠儿连忙说,她的身契在韦三娘手里,哪里敢逆着韦三娘的意思,只盼韦三娘早些消了气,她也能少受点苦。 韦三娘闹出的动静不小,哪怕李萸等人已经离得老远还是能听到她们说话。李萸轻轻摇头,不由看向尹皓生。 “被这样的人看上也是你倒霉,幸好你不弱,还有我这样的夫人能替你撑腰。” 她在妖界时也是见过女妖逞凶强抢男妖的,这种事可不看性别,遇上了不论男女都觉得恶心。 “是得多谢夫人你。等我修为再高些,说不定还能帮上夫人的忙。”尹皓生趁机说,也不再盼着李萸会吃醋。 要是他真和别的女子走得近惹出误会,她大概也只会觉得他犯蠢,也会不愿再跟蠢人为伍。他的修为远远不及李萸,能让李萸高看一眼的也就是他的聪慧,可不能让李萸以为他也会犯蠢对他失望。 “你不必想这些,如今这样已经算帮上我的忙了。” 想要在打架这事上帮上忙,尹皓生还差几十年火候,他那点零星的灵力也就帮帮现在的她。若不是两人可以双修,就连那点灵力也帮不上忙。 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她挑眉朝他笑笑,笑容清淡算不上张扬也不温婉却在尹皓生眼中开出明媚的花来,胜于四季所有颜色。 两人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才回县衙,很快,县里的人都知道李萸的病好了,各家也寻思着选个理由递帖子与这位出身不差的县令夫人见一见。只是正是春耕时节,她们一时也找不到好的由头,哪怕有人借家中长辈做寿送了请帖来,尹皓生也只是让人备礼,并不曾和夫人亲至。 自他到任,县里做寿的人家不少,尹皓生一家都没去,倒也算一视同仁。哪怕是李萸好了,他似乎也没有跟各家走动起来的打算,也免去了李萸还得出门应酬的麻烦。若真有什么需要私下试探边界后才能决定的事,他底下还有长青等人,用不着非得女眷出面。 送来的那些帖子都不曾到李萸的面前,既然已经知道结果,何必还要麻烦李萸过眼。 唯一送到李萸面前的,只有来自京城的家书。 李府来人送来的信有两封,一封是李承德写给尹皓生的,信里略提了几句朝中之事,其他的都是教他打理好崖州的嘱咐;还有一封是卫氏写给李萸的,里面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有劝她如何做个贤妻的,也有家里的一些近况。 李萸看信的时候尹皓生就在身侧,她看完后也没有瞒他的意思,就把信递给了他,免得她还得把里面的内容复述一遍。 “恭喜阿萸有多了一个小妹。”尹皓生看完信后说。 秦氏年初生下一女,名圆圆。名字是李承德取的,取“珠圆玉润”之意,卫氏没有在信里明说,却看得出这是李承德想念李珠才给三女儿取了这个名字。卫氏说了许多圆圆多可爱的话,却没提把她记为嫡女的事。 李家除了这桩喜事外,还有一件——柳姨娘时隔十年总算怀孕了。 柳姨娘生下李远?就一直想再生几个,却迟迟没有如愿,她心下以为是卫氏动了手脚,又查不出什么来,努力了几年没有结果后便只能作罢。去年秦氏怀孕,又让她生了心思,她偷偷吃药调理身体,却不知卫氏都知道只假装不知。 调理归调理,柳姨娘心下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年纪也不小了,李远?都已经十一岁了,能不能怀上纯看运气。这次她的运气还算不错,年底肚子总算传出了好消息。如今她怀胎已经有三月,怀相还不错,与她怀李远?时反应全然不同,卫氏估计是个女孩。 不论男女,将来名字里定会有个“润”字。 李萸对自己多了妹妹没什么感觉,就算是从于姨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她大概也没法太亲近。 “最高兴的应该是父亲。”李萸淡淡地说,又想到另一桩消息,“他也就只有这事能高兴一下。” 信上提的另一个消息是端王继娶,亲事办在去年年末,娶的是赵将军亲妹赵五小姐。赵五小姐以前曾有过一门亲事,却在出嫁当夜抬着嫁妆离开夫家,只因男方隐瞒她已有庶长子一事。有赵将军撑腰,这亲事最后自然是断了,赵五小姐也因此坏了名声之后一直没有成亲。 论年纪,她还比端王长上一岁,但端王不弃,她自己也愿意当低原配一头的继室,这亲事也就这么成了。 哪怕男子自来不必为亡妻守贞,哪怕李珠是假死,李萸看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有点不得劲。 这也就罢了,神奇的是端王怕赵五小姐过门后对康儿不好,又娶了一位侧妃,就是李珠的表妹杨婷玉。 李萸是不太懂这个逻辑,为了怕继母对亲儿子不好就再给他多找个继母,这事怎么听怎么怪,要是真这么替康儿考虑就不要娶呀。 她还不知道,京城还有不少人替她可惜。李珠葬礼那会儿,康儿跟她这个姨母很是亲近,要是她不曾成亲,成为端王侧妃的就是她。 好在李萸没听到这些话,不然她头上的问号会更多。 当继母听着就是累人的事,要是多一层身份岂不是更受束缚,本来能管教都变得不好管教了,更别提是个侧室。别人提起当妾,都是面露鄙夷,就是乡下农户也不愿意自家女儿去当小,怎么当了皇上王爷的妾却又变的高人一等了,双标的也太明显。李萸会跟尹皓生成亲,都属于顺水推舟的偶尔,让她去当顶着不值钱侧室名头的保姆,她更不情愿了。 “端王迟早是要继娶的。”尹皓生劝了一句。 李萸不置可否,又想起另一桩事。 “我以前听人提过赵五小姐,还是因为杨表妹跟她一同夜游被罚的事,想不到两人如今竟然嫁给了同一个男人,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如果端王真的成事,估计以后更热闹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是皇长子的亲姨母。” “听着也没有多厉害,报给厉鬼听都没法把他吓住。” 这个标准……尹皓生想了一圈也没想出哪个官职报出去能有这样的效果的,又不是在地府当差。 “虽听着不怎么厉害,但也足够让世人羡慕。” “成不成还另说呢。” “十之八九。” 李萸缓缓瞪大了眼。 端王有这么厉害吗?皇位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了?龙蛋中的龙气影响有这么大? 看出她心中的疑惑,尹皓生把皇子遇害的事一说,解释道:“论血脉,康儿如今跟圣上最近,也是年纪、身份最适合的。圣上如今无子,要是之后一直没有皇子,就得从族中过继血脉。康儿是嫡出,生母过世,继母家世太强,要是留他在王府说不定养不住,还不如过继出去。” “端王能肯?” 好不容易把外面的孩子换进来,说不定康儿还是什么真爱之子,就这么给别人当儿子,是男人都不会同意吧? 显然李萸对男人的标准不适用于皇族。 “说不定这就是端王所图谋的。”尹皓生说,见李萸目露深思,好声劝了一句,“别想这些了,在这些事上花心思,倒不如修行。” 李萸一想也是,却还是问:“皇子中毒,父亲是不是也得帮着查案?” “岳父去年年底已经调离刑部,如今在御史台任职,倒是逃过了这次风波。” 李承德这次调职算贬职,但不明显。他本人不在意这个,想着总算能离开刑部那倒霉地方了,心情别提多美。 他调职的理由也跟流放崖州的犯人私逃有关,哪怕隔着千山万水的,这事跟刑部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刑部其中一位官员跟某个私逃的犯人算是近亲,他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事发后连累刑部许多官员都跟着吃挂落。 李承德前一天还在被御史弹劾失职,后一天就去了御史台跟弹劾他的大人一起学怎么骂……纠察百官,也是刺激。 元宵命案一出,他越发庆幸没在任上,这事不管怎么查都落不着好,更不用说里面还可能牵扯到端王。他到现在还不知李珠是诈死,但就目前看,众皇子毒殁最大的受益人就是端王,要是他还在任上,说不定得去查自己的大女婿,查到查不到的都得被御史盯着。 现在他不必怕这些,还能盯着那些查案的人,时刻准备着弹劾他们。 第169章 独善其身 查案一事李承德熟呀,他们有半点不细致,他都找出来放朝堂上说。 每个御史都有自己的纠察任务,他初来还不熟悉,只能先盯着自己的旧部下,惹得他们比以前更怕他了。 哪怕他已经不在任上,却还能听到些许消息。圣上在元宵命案时也中了毒,幸好后来靠仅有的灵药救了回来,但以后怕是难有自己的子嗣。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多,他也没有透露给尹皓生。不管是他也好,尹皓生也好,之后都得安份一阵子。 尹皓生在崖州,只要不像常大人那般捅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而李承德身在京城,想要真正低调是不能的,他能想到的最佳蛰伏办法就是多得罪几个人,先把旧部下得罪一遍,再把朝中大员得罪一遍,让所有人都别跟他玩。 与他相反,女儿入端王府为侧妃的杨大人近来蹦哒得厉害。李承德冷眼看着,准备以后少跟杨家来往,甚至想之后参杨大人一本,与他断了交情。朝中其他人将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也都偏向李承德一些。 杨李氏近来没少往李府来。李老夫人自李珠去了后,身子一向不怎么好,杨李氏说是过来侍疾,心下未尝没有炫耀的意思,却又想跟李府保持关系,谁让康儿是李家的亲外孙,跟杨家的表姨不怎么亲。 卫氏看不惯她又想炫耀又想巴结的作派,好在她一向端重,面色淡了些也没有人说她是在摆谱。再者,她近来把许多时间都放在照顾李圆圆身上,任旁人以为她是借着宠圆圆寄托对女儿的思念,也不必花时间去应付旁人。 不得不说,李圆圆来的很是时候,府里多个孩子也多了许多鲜活气,不管是卫氏还是于姨娘都喜欢逗孩子列。秦姨娘初时还有几分不安,怕她们容不下把孩子暗害了她,如今倒是渐渐放开了,还有心思跟柳姨娘别别苗头。 要不是她身子重,老爷哪里会被柳姨娘哄了去,柳姨娘也没机会怀上孩子,如今她身子养好了,自是要把李承德哄回来。 秦姨娘把心思都放在争宠上,也顾不上孩子,平时还没有于姨娘照顾孩子的时间多。于姨娘一向喜欢孩子,恨不得把圆圆抱到自己屋里养着。她心里最想养的还是外孙,可惜李萸离她这般远又迟迟没有动静,她只能先逗逗圆圆过瘾。 京城的动荡并不能影响崖州的日常,尹皓生挑着跟李萸说了一些京中变化,之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身为县令,他到底还是记着自己的职责,没有一直整日跟李萸呆在屋里,也是李萸后来想到消耗他体力的法子强度越来越大。李萸也抽出空来去了海底。龟丞相还是没有醒,已经得了龟丞相特许可以进入他洞府的湍杞道人帮着查了藏书室,没找到李萸现在能用的功法,却找到一些丹方。 论炼丹的技术,李萸还没有湍杞道人好,加上湍杞道人库存够厚,收藏着不少灵药,还真让他炼出一炉李萸合用的丹药来。 李萸也没有跟他客气,大方收下丹药,他日有她能帮忙的地方她也不会推辞,帮忙找剩下的龙蛋这事她就可以帮忙。 湍关泽失窃的龙蛋共有三颗,一颗已经在用在邪术上,剩下两颗依旧下落不明。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其他利用龙蛋的邪法,还是得快些找回来才行。她受龙煞气缠身之时,对龙气的感应更加深了,说不定能凭此找到龙蛋。 只是她现在灵力还没有恢复,没法感应太远的距离,就是找到了龙蛋下落,没有相应的实力也拿不回来,还得再修养一段时间才能还得上这人情。 李萸既然已经能出门,道宫那儿也得送消息过去。隔着海峡消息往来不便,足到了二月末,李萸才在府上见到道宫来人。 他们来时正好尹皓生有事没在县衙,差役也不认得他们这些自称是县令好友的面生来客,只能让他们在门房稍坐,又往后衙李萸那里递了话。李萸原想着尹皓生的朋友除了龙旭臣她也不认得,出去看了也没用,又听来人特意提了一句。 “里面有个生得特别好看的俊俏和尚,就跟画上下来似的。” 李萸一听,就想到了另一个她认得的尹皓生好友,也是个俊俏和尚,跟着来人出去一看果然是他,很快也猜出这行人其实是来找她的。她倒也知道在外面遮掩,朝他们点点头后,就做了相请的手势。 “诸位去后面等吧,夫君很快就回来了。” “好。” 众人应了一声,跟李萸去了主院的花厅。待下人上了茶,李萸便让她们都退下,只留下秋桐一个在门边侍候。 “几位道友,好久不见了。”李萸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说。 来人李萸都见过,妙空道长、青池道长、龙旭升兄弟和觉从和尚也就是公良轩知道她的脾气,也没觉得她态度嚣张,见她没事还松了一口气,有刚知道她是女子的顶多心下感慨一句,倒也没有多的想法。 “好久不见。先前听说你中了龙煞气,我们还担心你的安危,幸好你没事。”龙旭升说道。 “也亏了湍杞道人援手。”李萸没有多说湍杞道人龙族的身份,龙旭升倒是知情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龙旭升知意,继续问:“我们还带了一些丹药来,不知能不能帮上忙。你为天下受难,我等敬仰,别的帮不上,也只能出点小力。” “白给的谁不要。我现在也的确很缺丹药,内伤还没有好全。”李萸说着,还拍了一下胸口,心下在想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她是魄体的事。 事关隐秘,就是说也只能告诉信得过的人,就好像许多妖修不会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根脚是什么。对付水族和对付鸟族的法器就不同,对付普通修士和魂修的法器也不一样,有时这点小小的机密是能救命的。 算了,随便吧。 自白的心思一闪而逝,李萸接过了他们送的丹药,继续跟他们聊龙蛋的事。 这次幸好李萸偶然来了崖州,不然谁能知道竟有人用崖州百姓为祭,想要逆天改运。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们所用的阵眼是龙蛋而不是真正的龙,不然所谓风灾不会只带走千余人。 道宫中人皆是正道出身,容不得有人用邪法,这事又关系到龙族和千余人的性命,他们怎么都要追查到底,就连不爱管世事的僧门都派了人出来。 上次道宫的人来到崖州时,没有见到李萸,尹皓生说李萸受伤正在闭关。他们料想她不能那么快好,哪怕闭关后出来怕也是不能助他们追查龙蛋一事。他们也不想再劳动她,她是他们之中武力最高的,不宜操心这些小事,要是她的伤迟迟不能养好,就是他们查到了龙蛋的下落也不见得取得回来。 这次崖州的事也暴露了琼州道宫的失职,念在海神庙庙主年事已高,不是故意懈怠实在是有心无力,对他并没有什么处罚,又从别处调了人手过来辅佐他。龙旭臣也是调过来的人手之一,还有一位因为晕船呆在琼州并没有过来。 觉从和尚是僧门的人,这次过来是想在崖州结庐修行,超度那些枉死的百姓。 一听说他要住到崖州,龙旭臣也跟着要来。他是初入道宫的新手,这次调他过来,宫内并没有把他当成主要战力,算是让他来历练的,要是他想驻扎在崖州,道宫的人也不拦着。就是崖州没有像样的道观,只有一间破旧的海神庙,没法让他挂单。 龙旭臣早就想好了,他想住到尹家,以后修行上有什么问题也能请教李萸,偏偏尹皓生住在衙门里,他也就不好借住,到时候只能在衙门附近租房。 众人聊了许久,等尹皓生赶回来后又寒暄了一番才走。守门的差役还纳闷,怎么尹皓生回府了,他们反倒走了,却也没有深想许多。 送走了客人,李萸见一直守在厅前的秋桐略有些恍悟。 “怎么了?被风吹傻了?”李萸打趣道。 秋桐仍还有回不过神来,喃喃地说:“公良大人,生得真好看。” “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秋桐,竟然喜欢秃子!” “夫人,就算是您也不许这么说公良大人。”秋桐难得在李萸面前硬气了一回。 李萸木然,也不知这些一个个被公良轩的皮囊迷住的女人脑子是长的是什么,尹皓生长得不好看吗,怎么不见她们对他这般护着。不对,也是有女人被尹皓生迷住的,先前在路上遇到的不就是,杨婷玉也算一个。 看来尹皓生也是受欢迎的,不输那个和尚,李萸沾沾自喜地想。 在输赢占了大头的三观里,李萸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简单。 正好尹皓生换了一身同僧服颜色相近的灰白色常服出来,李萸上下一打量,满意地点点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没有输。” 没头没脑的,尹皓生当下只是笑笑并不知她在说什么,还是后来打听出前情才拼凑出她的想法。原来在她心里,他还略胜觉从一筹吗?他心下欢喜,不过这欢喜,自是不能在好友面前表露出来。 觉从要在崖州结庐修行,也得寻着落脚的地方,他不愿意像龙旭臣一般租房子住,到了崖州不久就去了罪六村,准备住在那里修行。 自蒋老六的坟被李萸挖开,四周草木枯萎后,罪六村的百姓就不敢继续住在那里。尹皓生趁机解散了罪六村,将原本罪六村的村民分到其他五村,徐老汉祖孙如今在罪一村。 如此一来,罪六村的房子就空了下来,哪怕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连块床板也没剩下,有现成的房子也比直接露宿要好。 挑了村里相对较新的一处房子,觉从就在那里住了下来,尹皓生送些日用品过去,他还不想收,一副准备吃苦的模样,还是龙旭臣激了他几句他才收下。 “矫情什么,一开始乖乖收下不就好了。”龙旭臣不屑地说,把东西一放,又撸起袖子扶起边上倒下的栅栏,“院子破成这样,当心半夜有狼进来把你拖走。你这样细皮嫩肉的,不仅女人喜欢,狼也喜欢。竟为了几个女人宁可来喂狼,慈悲呀~” 龙旭臣来崖州一来是因为好友和李萸在,二来是想借机历练,不像觉从是出于无奈。他原想在佛寺中多学习佛理几年再当一名苦行僧走遍天下,但他的声名太盛,总有女子前来打扰,也有学子来向他请教学问,甚至有以前与他交恶的人寻到佛寺对他冷嘲热讽。 他倒不是忍不下嘲讽,但是这些人却不定一忍得下对方,女子争风吃醋、替他出头的不少,后来还闹出事来。恰逢京城多事之秋,他又被借龙族改帝运一事触动,最终决定来崖州。如果早知道龙旭臣也要来,他说不定会再考虑考虑。 “你放着就好,我得闲自会收拾。” “得了吧,你除了念经能做什么?别连野菜和毒草都分不清,到时候在山中昏了别被狼叼走。” 听龙旭臣两次提到了狼,身为崖州县令,尹皓生不得不出来替崖州正名。 “崖州没有狼,也没有虎,只有云豹和蟒蛇,以前曾出现过黑熊,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近几十年崖州县内没有人再遇过。” “你听听。”龙旭臣才不管有没有狼,有猛兽就行。 到底是谁该听听,觉从腹诽,既然龙旭臣自己想干活,他也懒得拦。三人很快把院子收拾了出来,至少让原来门窗破败的屋子整齐些。 “你能住到这里,倒是替我解决了麻烦。我原在想此处没了村民,要不要把房子都拆了,免得有贼盗入住,又怕罪村这五个村住不下,罪六村还得让人住过来,若连间房子也没有,他们来了都不好安顿。”尹皓生笑笑说。 第170章 人间常景 龙旭臣哪怕近来只顾着修行,朝中近来那么多大事,他总归是听说了一些。 “说不定今年就会有一大波人来崖州。” “崖州去年多事,也许会避开崖州也不一定。”尹皓生笑道。 “来便来了,我可以再寻地方安身。”觉从倒不在意,也不想多听朝中的事。 “如今才刚开春,林子里蛇虫不多,等你见识过崖州比蝴蝶还大的蚊子后,怕是得再寻地方安身。还有一些小虫子看着不起眼,咬上一口只有等死,比云豹和蟒蛇还吓人。”尹皓生说完,好声劝道:“其实你住到罪村里也是一种修行,倒不必非呆在山里。” “再看吧。”觉从淡淡地说。 “还是别住到罪村了,他这细皮嫩肉的,罪村一个个娶不上媳妇的汉子,不妥。” “我曾智破山寨,还曾在山寨里救下你。”觉从说。 他说的是几年前的一桩趣事。 那年夏天,龙旭臣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说是一个废弃的山寨有异,就想去探一探。他照例叫了尹皓生,可惜尹皓生那几天有其他聚会,不能相伴,他便一个人去了。之后过了几天,尹皓生不见他回来,心下正奇怪呢,就听说了那山寨真的有贼寇出没。 怕龙旭臣出事,他打算去龙家报信,却发现龙旭臣回来了,还是被公良轩救回来的。 那处山寨正好在公良轩往回老家的小路上,他意外发现后,便跟当地官府合作破了山寨,想不到却在山寨里找到了熟人,两人也因此有了交情。 那时还没有跟尹皓生议亲的女子表白公良轩那桩事,两人就算斗嘴,关系却不差,不像现在这般。不过这事在龙旭臣嘴里却是另一番说法。 “什么救下我?我是故意让他们抓住好探他们老底,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全身而退。” “哼。”觉从用简单的音节表达不信。 “你……” “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这儿离县城还有一段路呢。”尹皓生出来打圆场。 龙旭臣痞痞地指了指觉从,用表情在说“你等着”,觉从视若无睹,合掌朝尹皓生念了一声佛,尹皓生点头相应,想了想还是跟两位好友说了一声。 “如今我也跟着阿萸修行,想不到我们三人竟都走上了修行这条路也是缘份,日后我遇着什么疑惑,还请二位师兄不吝赐教。” 觉从轻轻笑着,跟尹皓生点了点头,龙旭臣却有些激动。 “什么!你已经开始跟大师修行了,她没有教你什么厉害的招术?能不能教教我?我们也是多年的好友,也有过命的交情,你怎么藏着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跟我说……” 尹皓生微笑听着,跟觉从交换了眼神后,就带着龙旭臣离开了。觉从静立在原地,听着老远传来的龙旭臣的声音混在海风之中,又随着海风堕入深海之中翻涌成了泡沫。 皆是人间常景,却如梦亦如幻,不可再得。 觉从静静感悟他的人生,尹皓生则跟龙旭臣说说笑笑回了县衙。 与龙旭臣同来的几位道宫大师已经回了琼州府,龙旭臣这才跟着尹皓生单独出来帮觉从安家。如今李萸在道宫颇有牌面,才会有数位成名已久的大师李萸专程来探望她,当然其中也有想来看看嫁作人妇的李萸是不是还保持初心的。 有不少女子成亲后一心扑在相夫教子上荒废了修行,等再想拾起时已经耗光了灵性再也来不及了。 李萸显然不算,冲她在尹皓生面前毫不掩饰的张扬作派,就看得出她不曾为俗事更改了性子,反倒是尹皓生似与普通人不一样了。他们看得出尹皓生也在修行,且已经入门,想来两人互相作伴在修行路上能走得更远。 龙旭臣现在住的房子离县衙不远,原是属于马县尉的,如今由尹皓生买下了。 以前马县尉自己很少住,都是借给来崖州份量重的贵客。当初常大人来查葛县令出事一事时,马县尉就跟常大人说过要是觉得县衙后院住的不畅快可以住到这间小院里来。 小院转到马县尉手上之前,是当时的崖州县令所置的宅子。也不是所有县令都喜欢住在后衙,有人嫌后衙住着不方便,手上也不差钱,宁可在外面置办宅子。 尹皓生也不缺钱,但是住在衙门,于他来说更方便。人多眼杂有人多眼杂的好处,这么些人盯着,要是之后真出什么事,反倒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到时候他们也自然成了他的证人。 但他还是买下了这间离县衙不远的小院,也是为了像马县尉那样,方便招待客人。像这次龙旭臣他们来,他没法留他们住到后衙,这座三进的小院就派上了用处。 院子地方足够大,龙旭臣一个人住有些冷清,再多住十个觉从都使得,偏觉从要去罪六村受罪,他们也没有办法。 龙旭臣虽说住在外面的宅子里,但时常会去县衙吃饭。外面的馆子哪里有尹皓生请来的厨子手艺好,他原还准备辟谷,吃了精心准备的饭食后,不由把辟谷的事先放到一边。 除了日常修行,李萸趁现在有空也会指导尹皓生一些武功招式,这些指导在卧室可不行,去院子里又会被别人看了去,倒是正好到龙旭臣住着的小院里进行。有时龙旭臣也会来蹭课,还会跟尹皓生过招,一段时间下来,尹皓生至少跟跟龙旭臣有一战之力。 他是侯府公子,也曾自幼跟着家中武师习武,就是学得不精。服下李萸给的丹药后,以前那些学起来吃力的招式如今也能顺畅地使出来。他本就不笨,练习得也勤,武功突飞猛进也正常。 县衙里的人都知道尹皓生白天一得闲就会去京城来的好友所住的宅子里,起初他们还怕龙旭臣也是京中高官,来崖州是想探查什么,一连过去小半年他还这么住着,他们才打消了猜疑。 李萸其实也常去,不过她是偷偷去的,不像尹皓生走的正门。 龙旭臣也不是只在宅子里呆着,崖州县有什么怪异的事,他还是会去管管,有时也会去琼州接单办事。许是受转运邪术的影响,琼州颇不平静,冤鬼死后化为厉鬼的比例也增加了,道宫里的几位大师时常忙不过来,连龙旭臣这样的新手也得出力。 琼州府的事,李萸管不着,崖州县内的事,她还是要管一管,顺便练一下身手。 这日龙旭臣出去办事,李萸和尹皓生在宅子里练剑。她以前不爱用剑,觉得没有棍子甩起来爽快,但该学的她都学了。她不擅长教人,尹皓生却擅长学,一些招术已经学得七七八八,只有李萸所说的剑意他无法体会。 每每遇到这些他无法从李萸描述中体会的,晚上两人双修中,尹皓生便能从李萸的所思所想中感悟到,这大概是他学得飞快的真正缘故。 两人正练习着,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守在门口的秋桐应门后进来通传,面上有些古怪。 “老爷,有个罪村的白姓老汉来找你。” “知道了。”尹皓生把剑放到一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汗,跟李萸说:“我出去看看,应不是什么大事。” 大事小事的,李萸也不懂,点了点头后就让尹皓生出去了。 在李萸“生病”期间,尹皓生见过白家人,他们大约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头一次来是为了一位关在牢里的白家女求情,那位白家女是马县尉一案关联人物的妾室。当时案子闹得正大,常大人捅破了案情,又有人借着此事拉政敌下水。 那些诈死脱离崖州的罪民许多都是朝中官员的近亲,官员之间又有联姻还有同窗好友、上司下属,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是有心泼脏水,整个朝廷的官员都不干净。圣上一开始是想借机整治几个不听话的官员,谁知事情越闹越大,连他都有些收不住。 崖州作为案件的事发地,受牵连的人更多,这种时候谁沾这事都容易惹来一身腥,何况白家这个一提就要会惹来圣怒的存在。 尹皓生自不会替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白家人出这个头,之后却请了一位大夫去罪村替白家唯一一个新生多病的第三代罪民看病。 白家流放多年后,人丁凋零,第二代罪民中壮丁不足五人,分成两支在两个不同的罪村中,第三代罪民还只有一个刚出生不足半岁的孩子。 他这么做也是让他们知道,如果是第三代罪民,他可以帮着看顾,甚至将来能接他离开罪村,但要是其他事他不会管。 他们也不敢挑剔,流放生活早就磨平了他们的脾气,哪怕他们心里有不满也只敢对自己的娘子孩子发泄,在尹皓生和他的手下面前不敢流露半分。 大概也知道尹皓生想跟他们保持距离,他们一般也不会到他跟前露面,这次过来是因为家里孩子说亲的事。 来的这位尹皓生按辈分要叫声舅的白家人,跟尹皓生的生母是隔了好几房的堂兄,住在罪四村。相比之下,他们跟尹皓生的关系比住在罪二村的白家人更近,但尹皓生先前派去大夫救的孩子是罪二村白家的。 有好处哪里能不占,更何况他们这边关系更近些。怕尹皓生任期满了,他们这一房还没有可以搬出罪村的孩子借不了尹皓生的光,他们这几个月都在忙着给家里小辈相看亲事。 罪民之间成亲也没有什么媒妁之言,打听出到合适的姑娘,便要快些去跟村长说,免得姑娘定给了别人。罪村姑娘很少,像样的早被人要走了,幸好现在是尹皓生当县令,这样的现象才少些。 白家相中的是罪三村一个罪民第二代的姑娘,那家人要了一笔不低的彩礼后,亲事就算定下来了。两家原定了五月成亲,也没有什么仪式,到日子女方父亲把姑娘送过来就行,有时候没时间送,姑娘自己一个人拎着包裹过去也有。嫁衣什么的是别想了,能有根红头绳就算好的,包裹里一般也是几件旧衣。 不知女方的家人从哪里知道了白家跟县令是亲戚的事,前几日忽然说要再加彩礼。 哪怕是罪民,村中女子出嫁要的彩礼也不少,女子留在家里能当劳动力用也不用上税,哪里能凭白便宜了别人家。白家先前给的礼钱已经不算少,几乎掏空了家底,这还是看在这姑娘还算勤快周正的份上。再要加白家就出不起了。 双方交涉后,女方的父亲说不加彩礼也行,但得把家里已经是第三代的孩子安排份活计接出罪村,白十三这才来找了尹皓生。 他心下也有盘算,要是尹皓生能答应帮忙当然最好,以后他和尹皓生、跟亲家一家关系都能更亲近些;要是不行,他也想求尹皓生帮忙让他把先前出的彩礼钱要回来。他挑的这位姑娘家中壮丁挺多,比分散在两个村子的白家人还多,他真不太敢就这么去讨彩礼。 尹皓生听他说了来意,表示知道。 “等长青回来了,我会让他去处理。” “那就好,那就好。”白十三感激地点头,又忐忑地看向尹皓生。 “您还有什么事吗?”尹皓生温和地问。 总归是自家亲戚,他对白家罪民的态度并没有太过冷淡,有一些也是被牵连才被流放,本身并没有犯太多过错。但为防被缠上,或者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他无法跟他们太亲近,尤其是先前的事情出了后,他更是打定主意要跟他们划清界限。 白十三的父亲只是白家庶子,当初不受家中看重,连带他都不是爱出头的性子。受家族牵连流放后,他心下不是没有怨过家里,日子一长他就明白怨了也没有用,与其想着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能吃饱肚子。 白家另一位想出头把自家女儿送出去铺路,他却是不屑的。当然他也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总算是存够钱能娶上媳妇了,次子还不知媳妇在哪儿呢。 第171章 中秋宫宴 “大人,听说您想让罪民种茶?”白十三问,也不敢在尹皓生面前摆长辈的谱。 “你想种茶?” “小人的媳妇会制茶,她织布一向不成,要是能跟着种茶制茶,总比织布好。” 尹皓生替崖州想到的出路之一就是种茶,这个在罪村推行并不难,罪村的人不敢违抗官府的命令,他要是下令他们肯定人照办;难的是出成果。不管是种茶还是制茶都需要指导,一般人轻易都不肯把安生立命的手艺教给他人,就是肯教也不敢去罪村。 尹皓生请来的老农在他的差遣下倒是肯去罪村的,但他们种茶的本事不佳,且要是贩茶一事真行得通让罪村的罪民先摘了桃子也不合圣意。罪民被流放到崖州就是来吃苦的,有什么好处怎么能先轮到他们。 这就是所谓政治正确。 既然不能派人去教导,尹皓生一时还真不好轻易就让罪民改种茶树,没头没脑地蛮干只会影响一年的收成,要是罪民中有人本来就会那就不一样了。 “我记得罪四村近海,只有山地。” “是。” 罪四村的百姓就是靠山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坡地活命,平地上的田地太薄又少,且多数是盐碱地,种在上面的庄稼根本不够吃。尹皓生想让人种茶,用的主要也是坡地,平地上的田地再薄也会让人误以为是良田,占用良田改种五谷外的东西是有违国法的。 盯着崖州的人太多,尹皓生后面又还有一个白家,行事得加倍小心。 “你若要种自是可以。” “好,好,那我就去试试。” 有时不必尹皓生特意去做什么,光是有他这层身份在,罪村的人就不敢轻慢了他。以前他在村里会被凶汉子欺负,现在却是不再有了,但他也不敢就这么拽起来。谁知道尹皓生会在崖州呆多久,等他走了,他们又没法跟着一块儿走,到时候先前得罪的人岂不是回过头来拿他们出气。 尹皓生送走他后,心下暗暗一叹,叹的倒不是白十三而是白家。 白家也算是大族,没想到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点人口,当初白妃亲近的几房人几乎都没了,尹皓生亲外祖一家也都没了。尹皓生在京城不方便打听崖州的情况,原先只知道外祖家的状况,还以为是因为他的生母跟白妃走得近的缘故才会招来这样的下场,没想到其他几房也是一样。 他还以为会有人会有忧待,比如曾经将女儿送入还未登基的圣上府中的那一房。想到那位白氏女在潜邸也不受宠,后来又突发恶疾过世了,尹皓生倒也不奇怪她的家人没有受到照顾。 权力斗争向来是这么残酷,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白家这样的遭遇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别人的事,听来不过是一段暗藏刀光剑影的记录,落在自己身上受了疼,才知其中滋味。 如今圣上与端王之间暗潮涌动,将来也不知会有多少个白家被送到崖州来,他又要以什么姿态面对他们,又可以做什么?大抵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他连接济白家人都得小心谨慎,更况是别人。 与其想着这些,不如放开以平常心打理崖州,但求问心无愧。多余的时间不如用来修行,他跟李萸相差太远,不勤奋点可不行。 转眼到了中秋,因元宵皇子遇害案,京城到现在还人心惶惶,原本每年中秋会举办的百官宫宴也取消了,但所谓家宴还是有的,令朝中官员瞩目的是,这场家宴圣上请了端王一家。 端王府内,新端王妃赵氏正在镜前梳妆,她住的仍是原来的主院,但屋内的家具摆设都换过一遍,已经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李珠喜欢花草,以前屋子里摆着好些盆栽、插花,每月府里的花房也会送新的花木让她挑选,看要不要换新的摆在屋里。赵氏是将门女,喜欢厚重的铜器,本身也习武,每日早晚都会抽出时间练习。 院里的下人也都换了,原先服侍李珠的要么调去了别处要么赎了身。 赵氏凶名在外,自亲事定下后,府里的人就绷紧了皮,如今相处了大半年,他们倒是知道外面的传言有误,赵氏并没有像外界说的那般凶悍,甚至跟她身边的几个丫头关系不错,就是跟迟她半个月进门的杨侧妃也没有什么嫌隙。 不管她是故作大方还是本就爽利,端王都没有让她抚育康儿,而是交给了杨侧妃。端王妃倒不在意,她掌着中馈,要是真要动手脚还是有许多办法,但她不屑于这么做,反倒是先前跟她关系不错的杨婷玉似乎在防着她。 在出嫁前,赵氏看多了人生百态,就杨婷玉那点小心思还不够她看的,她也不介意杨婷玉在眼前不阴不阳地呆着,将来总有她现形的时候,也有她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至于康儿,她觉得现在这般全然不用她过问挺好的。后母难当,就算她没有心思算计,别人却不一定会信。要是康儿出了什么事,别人总会算到她头上,她在外面又是那样的名声,就是辩白也没有人信。 只是有些时候她却不得不管着,到底她才是端王妃。 “去看看康儿那儿准备好了没?”她吩咐道。 今日要进宫饮宴,只有端王夫妇和康儿能去,杨婷玉这个侧妃却是没有资格出席的。杨婷玉已经为此生了半天闷气,却也没有办法。 “那边是素雪跟着吗?”端王妃又问道。 她身后的侍女点了点头,说:“正是,除了她,杨侧妃也信不过旁人。” 杨婷玉总怀疑她要暗害她,对府里安排过来照顾康儿的下人也信不过,原本的奶娘就被她打发出府了,似乎是怀疑奶娘挑唆康儿跟她的关系。她当时才入府一个月,跟康儿哪有那么快搞好关系,这样一来,反倒让康儿更不喜欢她了。 前个儿过中元节,端王让杨婷玉陪着康儿去李家看望长辈,也不知杨婷玉怎么想的,先去了杨家呆了半天再去了李家,跟着的下人说杨婷玉还让康儿在杨家认长辈。李承德听说后第二天就在朝中参了妹婿一本,连皇上也不满杨大人。 端王对杨婷玉本就淡淡,自杨婷玉入门后,端王还没有到她屋里住过,如今对她也更冷淡了,似乎有些后悔没有多打听就让杨婷玉入门。杨婷玉为此很是安生了一些日子,对康儿也越发巴结,赵氏冷眼看着她这般作派,只会把孩子教坏。 她身边也没个稳重人,原先李珠得用的嬷嬷她都没留,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李珠贴身丫头倒是已经赎身出府,避开了这些麻烦事,不过那丫头也是个忠心的,听说回府后不久就因为思念旧主吊了颈。赵氏听着觉得此事怪异,只留了心,倒不想做什么。 如今杨婷玉身边只有一个素雪还算过得去,就是这丫头脾气大了些,也不是个稳重的,到底年纪还小,行事还不周全。若是以前也是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像她这般以前爱办宴会的,如今也很少出门了。府里几个要紧的人更得谨言慎行,要是一个个都像杨大人那般,府里早晚会有大祸。 她现在到底是端王妃,总是盼着府里好,先前还想着提醒端王一句,好在端王也不是个不晓事的,康儿这里听说是已经在特色适合的管事了,杨大人那里还不用端王出马,有李大人在呢。端王妃也庆幸李大人是个拎得清的,卫氏也不是那等爱来继室面前指指点点的。 待康儿那儿准备好了,端王妃便去通知了端王,没过多久一家人就出了门。 出行用的马车共有三辆,随行的丫头分散在各马车,一家三口坐在中间的马车内。素雪分去了最后面的马车没跟在康儿身边,忍不住担心王妃会对孩子不利。当后娘的有几个能是好的!就是有端王在,素雪也不放心,当爹的在后娘跟前就像瞎了眼似的,根本不管事。 进了王府一段时间,素雪也算看出来了,想指望杨婷玉得宠在王府横着走基本是无望了,她现在也只能靠康儿,只有康儿好了,她也能跟着好。外面传的那些圣上要过继康儿的话,她并不怎么信,圣上年纪又不大,后宫那么多娘娘,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生出几个来。哪怕要过继,哪里有过继别人家长子的道理。 她倒是私心想过如果杨婷玉能生个男娃出来过继出去当皇子就好了,可端王都不进杨婷玉的屋,一个人想生也生不出来。 端王一行的马车还算平顺地到了宫门前,端王妃面上不露,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近来出门,她总担心路上遇什么意外,那个位子有多吸引人端看为此不顾抄家灭门的风险仍一头栽进来的众多官员就知道,她就算无意,但也身在局中,也要担同样的风险。 她是将门出身,又经历过先前失败的婚事,如今也算得上沉稳,纵然有人来行刺,她大抵也不会慌得只知道哭。不过能安生些自然是最好,她可不想真跟人打起来,想想都怪疼的。 马车进了宫门,来接引的内侍又请他们上了轿子;赵氏、康儿还有瘸腿的端王想要从宫门走到坤宁宫还真有几分吃力。 王皇后知道端王一家要来,早就让人备下了茶水。元宵节,她的儿子也出事了,隔了大半年她才缓过来。身边的宫女和家中母亲都劝她再生一个,她却有苦难言。圣上这时候倒是看重她这位皇后,与她明言他中毒不能再有子嗣一事,直言想要过继宗族的孩子。 这事最终她悄悄地告诉了她的母亲,也是为了让母亲帮她留心宗室哪家孩子好、父母也省心。她本来并不看好端王之子,外面说得人太多了,她心下总有几分别扭,哪怕没有什么证据,听着却像是端王有份谋害诸皇子一般。 幕后黑手如今已经伏法,是一位与柳妃有隙的宫妃。她也不确定那些菜肴哪盘会送到柳妃所出的皇子那里,索性都下了毒,反正她已经被害的不能生育,家人也被卷入崖州一案死在了狱中,也不想别人好过。 去年下狱的官员不少,死在狱中的还真不多,她也因此坚信是有人暗害,最终怀疑到了柳妃身上。 柳妃也不算冤,她的兄长的确曾跟狱卒打过招呼让他们给这位宫妃的家人多点关照。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中,也不用下毒暗害,一点小意外就会让人殒命。 柳妃也算罪有因得,她失去了皇子,又被圣上责怪打入冷宫,早在四月就已经在冷宫自缢了。 但事情重大,圣上并不信凭一个小小的宫妃能搅出这么大的事来,还在让人追查,也在努力调养身体。追查一事现在还在继续,调养一事他却已经放弃了。 王皇后如今得圣上信重,许多事情圣上也都不瞒着她,她知道过继一事逃不开,挑过母亲替她打听出来的孩子后,发现还是康儿最适合。李珠病逝得突然,可要说她病逝后,端王就在谋划过继的事,王皇后倒也不信,且事发后端王就被推了出来,反倒显得他无辜。 在反复想过许多后,她跟圣上提了让端王一家出席中秋宫宴一事。圣上听她提到端王也颇为感概,端王的腿还是为了他断的,如今过继他的儿子,也算是还了情。王皇后听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倒是对端王一家更看重了几分。 待端王一家入内见过礼后,王皇后让人赐了座。 “你们可算是来了,皇上都派人来问过好几回。”王皇后说着微笑看向端王,“这会儿皇上正在御书房,似乎正在练字。” “圣上的字一向颇有风骨,微臣正好过去讨教。”端王知机起身说道。 “王爷的画是一绝,圣上近来新得了一幅佳作,说过要等着王爷过来一块儿鉴赏。” “不敢。”端王谦恭地说,正准备走,就见康儿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想跟着一块儿去。 第172章 贞娘 自李珠过世后,康儿有些爱粘人,但眼熟的长辈都不在身边,他想粘也没去粘去,只有一个端王还在,却不能时常陪着他。这会儿让他一个人呆在都是陌生人的屋子里,他还是会有些害怕,又不敢出声让端王带上他。 素雪知他的性子,想上前拦着他,却听上头王皇后发了话。 “康儿是不是想一起去?皇上也时常念着这孩子,就跟着吧。” 端王闻言面上有几分不愿,却还是施了礼,带着康儿离开了。端王妃心下有几分迟疑,瞧帝后这态度莫不是真看中了康儿? “他们爷儿们聊他们的,咱们好好说说话。”王皇后跟端王妃说道。 端王妃微笑晗首,提着心跟王皇后闲聊起来。她惯会说话,又知道市井趣闻,一时倒是让王皇后听得都入迷了。 “早知道弟妹知道这么多,合该多请你入宫才是,咱们单独多说说话。” 嫁入端王府后,赵氏进宫过几次,但那时宫里还有一个柳妃,其实嫔妃也总在边上,赵氏反倒收着没有在皇后面前多开口。总归是新嫁,她知道该收着,如今倒是好些了。 “皇后娘娘亲不嫌臣妇粗鄙,臣妇自是愿意多进宫与娘娘说话,要是能学到娘娘一星半点的,以后就不怕旁人再说我这王妃做得不好了。” “你自是个好的,那些闲话你就当只听个热闹,没得往心里去,免得合了他们的意却给自己找了不痛快。” “皇后娘娘说的是。” “我以前便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嫁入端王府也算是否极泰来。端王最是忠直,既然娶了你,定会与你相敬如宾。弟妹,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能跟娘娘说说话就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哪里敢想更多。” “你可以想。”王皇后说着,把目光落在了端王妃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 端王妃低头浅笑,眼中的疑惑更甚,面上却不纠结于此,继续跟王皇后闲聊。 另一边,御书房内,难得清闲的圣上正在练字,听到通传知道端王和康儿来了,他也未曾抬头。 “十一,快过来看看朕的字写得如何。” 他一边招呼一边稳稳地在纸上落下一点,提笔收势。 端王行十一,宫中只有平安长到七岁的皇子才会入排序,他腿受伤那年正好是七岁,当时在场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景宣帝也这么叫了他一声。他当时并没有想太多,腿上伤实在是太疼了,哪怕他并不受宠,也不曾受过这样的疼。 疼痛有一个好处,会让他清醒,自那以后,他越发沉默了,不敢得罪宫中的任何一个人,似乎是被吓着了。那时他以为是白妃对他下得手,却又不敢跟白妃对上,直到白妃倒了,他才敢多展露些表情。只是他沉默的性子已经养成了,就是想改也改不过来。 沉默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许多事都可以放在心上,不必与他人言,说了别人也不懂、也不信。 他以前感谢过圣上扳倒了白妃,也算替他报了仇,直到他得知他真正的仇人并不是白妃。 当他知道此事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实在是景宣帝上位后吃相并不好看,与他先前所表现的温厚大不相同。 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拿什么争。他本来想吞下这哑巴亏,想不到有个道人深夜找上了他,告诉他一个秘密。 原来身负帝命的是他,景宣帝就是为了夺他的帝运才布局让他当替身受残疾之痛。他替人受过,又被人夺运,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哪怕斗不过,生生咬下口肉来都是好的。他已经是残疾之人,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眷恋了,都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舍弃了李珠。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李珠的孩子会夭折只是意外,但他的确有换子之心,这个孩子是替圣上准备的。 出现在他身边说要帮他的道人是护国圣师,这个只被皇族小部分人知道的道人本该坚定地站在皇上身后,但皇上夺人之运,又妄图逆天而为让圣师生了叛意。 既然端王才是帝星转世,他的孩子才是正统,圣师自然想拨乱反正。但是端王的命数已乱,想要生下能承大统的血脉得细细布局。在圣师测算之下,他跟圣师安排好的女子生下了孩子,还正好跟李珠怀孕的时间相同。 也许是天意,李珠生下的孩子是死胎,他不必再担心那孩子将来的出路,也给了李珠一个新的孩子,让她不必受丧子之痛。 显然,李珠并不领情,她离开了。 他从她那尸体上闻不到半分参汤味,那些日子她靠参汤续命,怎么可能不留下一些味道。圣师看不出端倪,他也没有说破。李珠的离开是意外,她那个忽然清醒过来道法高超的庶妹是异数,既然离开的就不要再掺和到此事中,留下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看着圣上刚写好的“然”字,他微笑着跟圣上探讨起来。康儿安安静静地站在边上听着也不出声,偷偷地挨在端王身边脸上满是孺慕,只要能离父亲近些,他就什么也不怕。 “康儿也在呢?”像是才看到他一般,圣上笑着逗了他一句,又吩咐身边的内侍,“去取一碗杏仁牛乳来。” 待内侍应声离开,圣上转头跟端王说:“以前有几位皇儿最爱喝这个,还曾为了争抢吵起来过。” 聊到这个,圣上叹了叹,净了手后弯腰把康儿抱了起来。康儿也不敢动,目光却看向端王,见父亲没有说什么,他也就由圣上抱着。这些日子照顾他的大人总喜欢抱他,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她们抱起来都比不上以前舒服。 小孩子忘性大,他已经记不大清李珠和何奶娘的长相,更别提只见过几面的李萸,却记得她们的怀抱比其他人更软和。 “皇上莫太宠着他。”端王带着几分紧张地说。 “孩子嘛,就是要多宠宠。”说到这儿,景宣帝又是一叹,像是想起了某位皇子。 端王不好搭话,直到内侍把杏仁牛乳端来,景宣帝才把孩子放进跟来的素雪怀里。 素雪紧张地嘴唇都有些发抖,她没想到跟着进宫还能这么近跟皇上接触,要是他日她回到老家,她一定要叉着腰跟那些看不起她的好好说说她曾跟皇帝离得这么近这件事。两人还抱过同一个孩子,素雪一想到这个兴奋得脑子都要炸了。 心下虽激动,但她喂起康儿来也没有出错。康儿一边喝着牛乳,一边盯着父亲看,见他们让人取了画来看,他也想喝完了过去一块儿看。那幅展开的画比他还要长,也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他最喜欢花了,如果上面画着好看的花,他也能分辨出哪朵最好看。 想是这样想,他的眼皮却渐渐粘在了一起,很快打了一个带奶味的哈欠。今日他起得比平时早,一上午都在为进宫的事做准备也没有歇午觉,这会儿的确会有些困。素雪有些紧张地看着,也不知是把他弄醒,还是让他就这么睡一觉。 刚刚端来杏仁牛乳的内侍见状朝素雪使了眼色,示意她抱着孩子到偏殿去。端王和圣上谈兴正浓,素雪看了一眼,见的确不好打扰,就抱着孩子先悄悄过去,想来这么多人盯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进了偏殿,内侍领她去了榻床上。 那榻床摆的位置有些怪,竟没有靠在墙边而是放在内室中间。床的形状也特别,是九边形的,每一角都有栏柱,顶端立着九种异兽的木雕塑。她勉强认得像狮子的狻猊,其他的都不认得。雕塑外层像是隐隐泛着紫光,素雪也认不得这是什么木料,把康儿放到床中间想问时,四周已经没有人在了。 她小心坐在榻床边上的矮凳上,悄悄摸了摸紫色榻床的床脚,倒是没从上面摸出什么来,床脚处的木材也没有光,似乎只有顶端的雕塑处才有。 不愧是皇上睡的床,连木料都是她闻所未闻的,素雪心下感慨,朝着榻床蹭了蹭,总觉得沾了龙气后身上暖洋洋的。 身上一暖就容易犯困,素雪眯了眯眼,努力保持着清醒。但殿里太安静了,秋日微凉的晴天又太招瞌睡,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在梦中,她好像到了一片平坦的山地里,心下倒是知道这是梦,也知她此刻在皇宫,她得醒过来当差,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她躺在山地上,好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又好像有一群诡异的人影围着她跳舞。 为什么她会梦到这些,她认真思考着,反倒不急着醒。 椿道人打量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素雪,没有再施舍多的眼神。一个普通的凡人中了他的术,没有一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拂尘,向右一挥,偏殿的门窗缓缓关上;再一挥,那些从门缝窗纸透进来的光亮也消失了,只有榻床的九根栏柱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床铺之中康儿睡得红彤彤的脸。 单手画印,椿道人默默吟诵咒语,不一会儿,那九角榻床发出亮光,浮现出床板上暗红色的法阵,从床栏的龙子雕塑嘴里吐出一缕银白色的蛛丝落在法阵中央的康儿身上,慢慢将他包裹其中。空气中,似传来孩童的轻笑,还有野兽的低吼。 椿道人微皱着眉,想要拦下这声音,却还是漏了些许出去。 哪怕是杂龙临终前的低吼,也不是这么好消除的。 许久之后,九座各不相同的龙子雕塑吐尽了蛛丝将康儿包在其中,像是一个蚕蛹。椿道人从袖中取出净瓶,拨出塞子后轻吹了一口气,瓶中的点点光团顺着这口气飘了出来,慢慢聚在一起凝成婴儿的模样朝着阵法中间的蛹中钻去。 椿道人冷眼看着,嘴角浮现轻笑,忽地,他笑容一滞,掐指一算后,动作一顿,又看了床上融入蛹中一半的鬼婴一眼,心下有了决断。加固了偏殿的法阵后,他闪身离去。 榻床上,鬼婴还在朝蛹中钻,若是道宫的人在就能认出这鬼婴与一般的不同,身上煞气极重又有龙气压制混和。 可惜道宫的人不在,他们错过了关键的一幕,就连椿道人都测算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一只纤细发白的玉手抓住了鬼婴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鬼婴似乎有点纳闷,四肢还保持着爬动的姿势,转头想要朝着阻碍他的对象怒吼,却被对方一口咬在了脖子。 “啊~” 低沉尖锐的吼叫声充满了整个大殿,躺着的人一无所知,外面的人隔着阵法也无从察觉。 鬼婴被忽然袭击自不肯罢休,而拎着他的白衣女鬼也不是好惹的。两只鬼在偏殿战成一团,所到之处各种摆设皆被毁损,唯一完好的大概只有榻床和靠在榻床边上足够幸运的素雪。 被放置在榻床阵法中央的康儿自然毫无察觉,更不可能知道他身上的蛛丝缠到了白衣女鬼的身上,正一点点融进白衣女鬼的衣服里。 白衣女鬼生前叫贞娘,家中小有薄产,嫁了一个门户相当的夫君,却因为无所出渐受夫家嫌弃,在二十六岁、她出嫁十年后被休弃。 家里也有些嫌弃她,她呆着郁闷,一日出城上香散心,不小心走错了路从山上滑了下来意外亡故。 家里没看到尸体,也不知道她已经亡故,只当她失踪被人掳走了,也没有太声张,找了一段日子就不再找了。她自己也浑浑噩噩在山中当了好几年孤魂野鬼,直到前几年才被一路过的道人收拢醒过神来记起自己是谁,之后跟一堆鬼住在一个瓶子里,日日听经修炼。 瓶子里常有新鬼入内,也有旧鬼离开,她有时也会想这些旧鬼去了哪里,是否如诵经的道人所说重活了一次。她也想要重活,她不想就这么死了,她想要个孩子。 孩子几乎成了她的执念,在她执念日深的时候,她总算被放出了净瓶,跟到了一女子身后。 第173章 专克熊孩子 这个女子姓杨,行事不合母亲心意,其母杨李氏发愿想要一个更懂事听话的女儿,于是她来了,准备成为合杨李氏心意懂事听话的女儿。 可惜就快要成功的时候,她跟转魂对象也就是杨婷玉绑在一起的红线消失了。 她知道她也会跟着一块儿消失,她不甘心如此!就在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消散时,那么巧,杨婷玉不小心被钗子划破了手指,钗子上用的宝石似有些奇异,她得了血气附在了钗子上得以幸存下来。 自被那钗子划破过手指后,杨婷玉就不爱戴。附在钗子上的贞娘反倒庆幸可以呆在盒子里不用跟着杨婷玉出门。那时她还虚弱,外面的阳光都能晒化她,现在自然是不能了。 她已经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女鬼,她得了供奉还是康儿名义上母亲,李萸在西山上所得的尸骸就是她的。 要不怎么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运道能白得一儿子。 她掉下山坡后,她的家人找了她几日便放弃了。没有人知道她死了,家里人也不敢宣扬,更没有大张旗鼓地找,生怕她是跟人私奔了,传出消息去丢人。她的尸骨被发现时已经化为白骨,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烂光,又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若不是她摔下来之后正好卡在乱石堆中间,说不定连尸骸都不完全。 李萸制造假尸时,为防有修士看出尸体被动了手脚,很是费了功夫,还在上面布了阵,就连椿道人也测算不出异常,自也就算不到贞娘的存在。 贞娘自享用了王妃规格的丧礼后,功力突飞猛进,原本占了杨婷玉的身体将来生一个孩子的执念也打消了。她都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何必再去想其他。康儿就是她的孩子,他叫她母亲,为她守丧,过年过节会到她坟前拜祭。 她原就想寻着机缘离开钗子跟到康儿身边护着他,不让这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没有人疼爱,而这机缘比她所计划的来得快。 她随杨婷玉入了端王府,又被杨婷玉赏给了素雪,而素雪被派去照顾康儿。 杨婷玉赏过素雪不过首饰,以银器绢花居多,难得有根镶宝石的钗子素雪自然爱惜,平时她都不舍得戴,也就是这次要进宫,她才把她最好的首饰戴上。 贞娘生前也不过是京城市井中普通人家的姑娘,以前只远远地看过宫墙,却不曾进来过,更不曾见过宫妃皇帝。哪怕她不像素雪还有能听她炫耀的对象,能进宫见识见识她也挺高兴,却没想到竟发现有人要害她的孩子。她初时还没法离开钗子自由活动,是椿道人念了咒语后慢慢唤醒了她。 她认得这个声音,也记得这咒语。跟鬼婴一样,她也是等着占用别人身体的阴魂,这个咒语也能驱动她。但改版的咒语是专门针对鬼婴的,她又有钗子这个附身之处,能保持住灵智不是非得往人身上钻。 别看她得了供奉后性子比以前开朗些了,但真要动起手来却也不输被椿道人喂养长大的鬼婴。 鬼婴宝宝以前住在“单间”,每天就是吃吃吃,不曾动过手,就像个被宠坏的熊孩子。 贞娘则不同,她在山野飘荡时就激发出求生的本能在野外活了下来,又在净瓶中与众多鬼关在一起有过推挤争斗,这才在他们之中胜出早一步被唤出。附身于钗子上后,为了得到身体生出儿子,她在修行一事上也不曾懈怠。 杀疯了护崽的孩子娘最克熊孩子! 约过了没多久,她就将鬼婴宝宝扯开了吞了,顿时她的身上阴气大涨,同时一股热气也在她身体里直窜,她本来还想抱着康儿亲近一番,却实在抽不出力气来。好在康儿身上的白丝已经不见,似乎都融进了她的衣服里,她不舍地看了康儿一眼,钻回素雪头上的钗子。 再等等吧,她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身体,素雪这孩子就不错。 钗子亮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往常模样,就连殿内也恢复了光亮。 素雪半梦半醒之前感觉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后,她马上坐正,不敢让人知道她睡着了。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见康儿还好好躺着,她才略微安心,再一转头她就发现事情不对。 怎么殿里的东西破破烂烂的? 一殿的东西坏成这样,她想瞒也没法瞒。愣愣坐了一会儿,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眉头一皱她就躺倒在地上。反正她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能混一时是一时吧。 “呀~” 进殿的人惊呼一声,小声交换了几句意见后,他们轻手轻脚地进来避着素雪默默把殿里破损的东西都抬了出去换了一遍。 摆件什么的还好换,就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用相似的混过去也无妨,但像家具、纱幔之类的换起来就麻烦了,更别提梁柱上几道一寸深的爪痕。他们不敢问是什么造成这样的痕迹,少看少听是宫中的生存之道,上头吩咐他们的任务是不要让别人发现异常,哪怕这异常有点超过了他们一惯的想象。 素雪静静躺着地板上,听着他们轻轻地来回走动,心下也有些纳闷。 要是宫中进了贼人,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才是,还是说是什么圣上喜爱的猛兽造成了这一切,他们怕被圣上知道他们没看住猛兽一事才想悄悄地把东西换了?猛兽一说听着有几分靠谱,却又不合常理,素雪想到刚刚扫到的几道爪痕,怎么也想不通,也不知回去要不要跟人说。 杨婷玉那里是不能说的,素雪深知她的性子,这种不好告诉别人知道的事头一个不能告诉她。端王妃那里……她也得考虑考虑。她总不能一直跟端王妃僵着吧,是不是得投个诚呀,但拿这个事投诚会不会没什么份量?除非她能探得事件背后的秘密……算了,还是保命要紧,宫里的秘密哪里是她敢想的。 想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应该什么时候醒? 好在这些内侍把东西换了一遍后就退出了殿外,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有人进来才醒了过来。她也不敢继续在边上坐着了,索性起了身乖乖站好,等康儿醒过来。日渐西斜,已经过了康儿平常午睡的时长他却还是没醒,素雪迟疑了一下上前想将康儿唤醒。这一叫,她才发现康儿似乎是发烧了。 她急忙把事情报给了内侍,内侍又报了皇上皇后,一通忙乱后,王皇后将生病的康儿留在了宫中,素雪也被留了下来继续照顾康儿。 端王似乎并不同意,听景宣帝劝了几句后才不得不点头。 出宫前,端王夫妇去看了康儿,端王妃细细嘱咐了素雪几句,心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劝。素雪也有点慌,哪怕端王妃说要再派个嬷嬷进宫帮她,她心下也不安,总觉得像是这辈子都出不了高高的宫墙了。 他们离开后,圣上也来看了康儿一次,素雪不敢跟着进屋,只能学内侍那般躬身在门口侯着。 康儿被安置在坤宁宫的偏殿,诺大的床上孤零零地躺着他一个人,圣上静立在侧,神色莫名。 他总算又唤回他的儿子了,心下却没有太多欣喜,大约是康儿长得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的缘故。 他还记得那个人刚进潜邸时的明媚张扬,纵然他心存防备,也被她带着侵略的美一点点占据了心神。 她与其他女子都不一样,她知道自己是美的,也知道利用自己的美达到她那些违世乖俗的想法。她没有刻意在他的面前露出贤惠柔顺的模样,反倒古灵精怪,大胆地挑战他的怒气,却又总能适时将挑起的怒气扑灭。 名利权利她从来都不看在眼里,她想要的只有眼前的欢娱。她喜欢惹怒他、逗弄他,也不只是他,在她眼中所有男人似乎都是玩物。 他知道自己治不住她,也没法恨她,但也没法全心全意爱她。 谁让她姓白呢。 他曾私下问过椿道人她是不是妖邪转世,椿道人说不是,他倒是宁可她是。若她是妖邪,他还能留下她,但她是白家人,他却是留她不得。 她似乎早知道自己的下场,即使是死也是张扬的。 他还记得她死之前躺在他怀里时脸上邪媚的笑,她抹着她嘴角的血擦到了他的脸上,然后无声地说了一声“懦夫”。他紧抱着她,感受她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凉,心下有些许释然,却更多的是心疼、怨恨。 他跟她说过的,只要她不怀孩子,他可以留下她,她为什么偏偏要来违抗他的命令。 当时,他心下还存着希冀,想着她死了也好,他可以留下她的魂魄,让她永远只能跟在他身边,只能看着他。但她哪怕死了,也十分决绝,在发现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傀儡选择了魂飞魄散。 她对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任何留恋,既然不能痛快活着,倒不如彻底死了。 但她却没在他心里死去,她活成了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生了根,开出了诡异的花来。 景宣帝没有跟她说过,他虽然杀了两人的孩子,但留下了那个孩子的魂魄。既然那孩子的血脉太肮脏,换一个干净点的身躯不就好了,也别附身到他的孩子里,他的孩子也都脏。 他为端王挑了一个适合的女子,看着端王为了生下孩子用尽了手段,却不知已经身在悬崖摇摇欲坠。 若不是李珠死了,今年元宵,他不仅会失去他所有的皇子,还会失去他最年轻的弟弟。 太可惜了。 机会总会再有的,他的皇儿复活了,就当是积福,且先放过端王几年,让他多做几年梦,也帮着清理朝纲,省得他还是花心思把那些不顺眼的找机会逮出来。 另一边,椿道人来到了雷山,那里有他的一处洞府,他得到的三枚龙蛋的其中一枚就放在雷山。 在景朝开国之初,他曾辅佐太祖上位,有不少良臣名将还是他测算出来让太祖收入麾下的。太祖登基后将雷山送给了他,他明面上退出了历史,不再跟朝廷来往,实则成了景朝的护国圣师,就如同他曾经辅佐的其他朝代一般。 他可以是椿道人,也可以是夏大师秋半仙,来历成谜本就是高人该有的风范,用来遮掩身份最好不过。 那些国君无疑都是信他的,有些看重他测算的能力,有些喜欢他炼制的丹药,也有一些想要让他动用邪术。他一般都会答应,甚至还会推上一把,看着得他相助建立起来的王朝腐朽崩塌,就像慢慢垒起来的高楼因为中间有哪块石材花纹不合意被他随手打翻一般。 他可没有主动去危害天下,这都是帝皇自己的选择。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是提醒对方注意柱星的闪耀罢了。 一时闪耀的星子自认为是天空的中心甚至将辅佐他的柱星都撞毁,那他就应该知道撞毁的冲击是相互的,他在暂时的耀眼后将会加速殒落。 不过就算他做的隐蔽,总会有一些人盯着他不放。他也不是头一次跟道宫的人打交道了,以前他还曾加入过道宫,也曾培养出出色的弟子在道宫占了一席之地。跟道宫的人对上还是有风险的,倒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被天道发现。 他行逆天之事,用的都是帝星的名义,受天道清算的也是帝星,但修道之人能沟通天地,要是说破了他的伎俩就不好玩了。在他们面前,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人,实在避不过时,诈死就是了,几十年后换张面孔再临人间,又有几人能知道他是谁。 正好他也有些腻了,兄弟相残的戏码已经玩不出新意,父子反目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倒是想看看身负异数的李萸与道宫的人打起来,可惜呀,她挡下了龙煞气,又跟龙家关系不错,跟地府和仙界也搭上了关系,还是且避让着她些吧;最不喜欢这种没脑子的,光是看打架也没什么意思。 第174章 别以为你们赢了 雷山一角,龙旭升看着正在努力破除护山阵法的妙空道长,默默怀念李萸那种不二话就是烧的风格。莽是莽了点,但是痛快是真痛快。 好在也没有花多少时间,禁制就有了松动的迹象,龙旭臣才收起心思,跟其他同伴使了眼色,准备在禁制解开后对敌。 从崖州到京城,他们走遍了大江南北,没能查到龙蛋的踪迹,倒是妙空道长测算出转机在京城,他们才回来了。 对方遮蔽了天机,妙空道长只能从一些拐弯抹角的地方入手。 到了京城后,他仍是测算不出,但龙家是京城的地头蛇,想要找气息特殊的地方并不难,加上还能召来阴魂相助,很快就知道了雷山这个地方。 雷山在京城一直很神秘,相传是某个门派的山门,但要说是哪个门派,一时也说不清。有的鬼记得是天机门,有的鬼记得是通天教……山上有禁制,一般鬼也进不去,不过也没有鬼喜欢到这附近来,因为离雷山不远就是皇陵,附近有极强的龙气,鬼靠近了容易误伤。 龙家祖上跟雷山的人打过交道,甚至道宫也有相关记录,但那些打过交道的人都没有留下后人,他们想问也无从问起。 世间断了传承的门派不少,要是雷山上天机门之类的也是如此,雷山就会空置下来,不会有人打开禁制在山上重创一个门派。用了原门派的东西,却重创派名,这在一些看重尊师重道的人来说挺低劣。 龙旭升也想看看如今是谁占了雷山,又借雷山上传承下来的东西在外面兴风作浪。 可惜到了山下,他们找不到入山的方法,若不是忽然有龙吟传来,还不知道眼前竟然有阵法。也是因为龙吟,他们发现了雷山之上有龙蛋的气息,看来当初偷龙蛋果然是现在私占雷山的邪道。 龙旭升摩拳擦掌,正等着妙空道长解开禁制进入雷山,忽感觉背后一凉,他按剑转身,冷眼看向忽然出现的椿道人。 “什么人?”他喝道,其他人也跟着戒备起来。 “贫道道号‘椿’,不知两位在本派山门前做什么?”椿道人甩着手中的拂尘问。 “你派山门?” “正是。雷山乃是太祖所赐,本门万物门开山掌教乃是太祖亲封的护国圣师。” 龙旭升隐约知道太祖身边有个护国圣师,但是叫圣师的有叫先师的也有,听着反倒不像一个正经的封号;至于赐下雷山的事,他更不曾听说过。护国圣师后来下落不明,朝中隐隐有人传是他得罪了太祖被太祖所忌已经归隐山野了,想不到竟在雷山。 这事太祖知道吗?景朝数代君王知道吗? 龙旭升想到这个,就对景朝皇室和椿道人所在的门派生出不满。 “在下龙旭升,见过前辈。”龙旭升淡淡打了个招呼,又介绍了与他同来的几位有脸面的道长,若椿道人一派的开山鼻祖真是太祖亲封,同样跟朝廷有关联的龙旭升还真不好就这么跟他翻脸。 介绍了一圈后,他继续跟椿道人说道:“此次唐突前来,实在有不得以的苦衷,不知前辈方不方便让我等到山上详谈?” 不管怎么说先进山,要是龙蛋真在山上就是铁证,就是朝廷法纪能容他,他们这些正派人士也是容不得的。且山脚下四野开阔,他们要是在这儿动起手来容易留下把柄,要是到了山中就不怕了。 龙旭升家中还有朝廷命官,有些事还是得遮掩一二,咳咳。 “本门一向不接待外客……”椿道人面露难色,只是这神态瞧着总有几分假。 “事关身家性命,你也不想知道?”妙空道人搭腔道。 作为妙空门的掌门,妙空道人没少跟一些想问前程的达官贵人打交道,他也不怵什么太祖亲封的圣师之后,妙空门创立的时候还没有景朝呢。连妙空门都不敢碰天下之争你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万物门竟然帮帝王争天下,这岂不是不给妙空门脸。 妙空门平常倒是不在意这些,他们测算天机求的是心中的道,帮那些达官贵人一来是为了谋生、二来也是为了试探道的边界。帝王之争他们是不碰的,有时测算得过了被天道惩戒,还得多做点善事多受点磨难来弥补。 顶着代代相传的道号,妙空道人没少吃苦,他是赚多少都留不住的命,还因为帮一个富商避祸影响了寿数,如今正努力为道宫效力给自己拉点功德避开惩罚。 他们都不敢沾,还得活得战战兢兢的,万物门哪里来的胆子碰,难道占了这雷山就能避过天雷清算不成? 椿道人自然也是怕天道清算的,不然也不会借君王的手搞事了。他如今也不怎么爱跟道宫的人打交道,论起原因也简单,玄修一道在这个缺乏灵气的世界里是小道,他们再怎么修炼也折腾不出多大动静。如今天下大道是人族的君王之道,他既然想折腾出事来,自然是在大道上折腾,在小道上费那力气做什么。 想当年他实力巅峰时,曾挑起妖修与巫修的战火,那时才热闹,天都被撞塌了一个角,四界混乱、日月无光,多少大妖大巫王殒落。如今是不成了,再怎么折腾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他顶多看看天下大乱,看着如同蝼蚁的人族为了生存钩心斗角。 “诸位要是真想上山也不是不行,只是雷山有许多法阵陷阱,要是出了什么事,贫道也不一定能救。”椿道人一副替他们考虑的模样,却没有任何人相信。 “那就打扰了。” 龙旭升保持着面上的客气,心下防了椿道人一道。雷山本就是椿道人的地盘,哪怕他们人多,也不一定能讨着好。 椿道人持咒关了山门的禁制后,他们所站的位置草木退开了些,中间多出了一条小路。龙旭长原还以为这路狭窄行走不便,真走到了路上却畅通无阻,路边的野草、垂下的树枝皆避开了众人,半点不沾他们的身,就连山上的雾岚都散开了些。 想不到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怎么从没听前辈提起,龙旭升暗忖。 山中非常安静,似除了他们这一行人没有其他动物。走了一会儿,他们远远可以望见一座山峰,奇异的是他们在山脚时并没有看到这座山峰的存在,像是它刚凭空长出来一般。山峰中有一洞穴,上面写着一个古体的“隐”字。 不知怎么的,龙旭升就想起李萸先前说过她来自隐门的事,要是她的师门是这样的隐世修行场所还说得过去,怎么偏一个滥用邪术的人得了这样的仙家遗府。 到底雷山以前是属于谁,为什么不曾有任何记录? 思索间,他们已经到了洞穴前面。洞前也没有门栏,只垂着几根藤蔓,朝里看去只看得到一个黄泥石壁,跟着椿道人入内后他们才发现里面灵气充沛,有飞瀑、有奇花异树、有亭台楼阁……宛若仙境。 龙旭升眼睛都忙不过来,在羡慕的同时也不忘盯着椿道人,生怕着了他的道,暗地又朝几位同伴使了眼色,想让他们借着欣赏风景去找一找龙蛋的下落。 可惜他们似乎都震惊于洞府内的风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不是每一个修士都有信能进入灵气充沛的遗境,进入鬼气沉沉的邪恶之地可能性还更高一些。龙旭升至少还去过一次湍关泽,其他人比如妙空道人去的都是类似槐村之类的地方。现在忽然进了超过他们想象的灵域,哪怕他们心下都知道要警觉,脑子却一时跟不上。 龙旭升暗暗着急,修士任何时刻的失神都不是什么好现象,更何况现在还有大敌在前。椿道人也没有辜负他的警戒,脚步一转走向他们路过的一个看着不怎么起眼的石亭。龙旭升一直关注着椿道人的举动,见他悄悄离开,马上跟了过去。 “前辈这是要去哪儿?” 椿道人脚步一顿,回头脸色不定地看向龙旭升,瞧着就像是在心里骂脏话。 龙旭升不敢掉以轻心,他在湍关泽跟扮成湍杞道人的术士打过交道,他们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超出他的想象,他也没有李萸那般的实力能与之相抗。 “正打算为各位准备些茶水……”椿道人微微笑道,目光中似有了决意。 龙旭升心下一沉,就见椿道人一抬手,忽地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从他袖中窜出扑了过来。龙旭升抬手一挡,倒没有感觉到超常的威压。 不好!他暗叫一声,转头一看,椿道人已经不在眼前,再一望他正往亭子里冲。 “亭子里有古怪!” 他吼了一声,先冲了过去,其他人也清醒过来,忙跟过来帮忙。一时间放符的放符,扔法器的扔法器,洞穴中砰砰嘭嘭好不热闹。龙旭升站得最前,跟椿道人交上了手,也知道了椿道人跑进亭子的原因。 亭中的石座上正好能晒到太阳,一颗硕大的蛋就放在阳光下,边上还有一些未画完的法阵,似乎椿道人是想把龙孵化了收为己用。要是真让椿道人驭使龙族,以后更没有人能与他对抗。 椿道人的手段不少,加上有地理优势,一行人一开始并没有讨着好,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么放弃龙蛋,拼着受伤也要把蛋带走,这就给了他们可趁之机。胶着许久后,龙旭升总算寻着椿道人一个破绽给了他一剑,其他人趁他病要他命,很快就把他打成了重伤用法器控制了起来。 “别以为你们赢了!”椿道人吐了一口血,简直就像反派人物临死前的叫嚣。 龙旭升心下隐约觉得奇怪,来不及深想就见椿道人手指掐了一个诀。 “不好!” 有人惊呼一声朝后退,其他人也跟着退了出去,几乎同时,被他们包围着已经没的还手之力被捆个结实的椿道人就自爆了。 顷刻间,地动山摇,钟灵毓秀的洞府也在瞬间失去了光华,奇花异草眨眼间连渣都不剩,他们护着要害退得老远,身上仍各有损伤。 “这狗贼!” 有人忿忿骂了一声,也有人哀叹看中的草药不见的,显然是已经把洞府中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山体的震荡还没有结束,龙旭升担忧地打量了一眼,赶忙上前进了还没有倒塌的亭子抱起了完好无损的龙蛋。 “不愧是龙族。”妙空道长在边上感概道。 龙旭升附和地点头,又扫了一遍正掉细石子的洞府,说:“我们还是快走吧,这洞府怕是要塌了。” “好。可惜了这么些好东西,这狗道人!”妙空道长也骂了一声。 倒有几个人磨蹭着还要再看看情况,等掉下来的从石子变成了大石块,他们也知道等下去没有用。有些惆怅地退到洞府前,他们看着洞内乱糟糟的,却一个个都舍不得走。龙旭升倒是没有什么耐心,跟要继续留下来看最后会不会有东西剩下能捡漏的人说了一声,他就跟妙空道长先走了。 妙空道长早就算过了,等下去也是个空,但是这结果他也没有跟其他人说,有些事没有亲眼见证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龙旭升赶着把龙蛋送走,正好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洞府内的宝物上,也没有想过这龙蛋的归属。 两人匆匆下山时,其他人都盯着还在落石头的洞府,里面扬起了不少灰尘,谁也没有发现那飞尘中有一缕轻烟飘向了空中似与青空融为了一体消散不见。 隔了不久,湍杞道人取走了这枚龙蛋,而李萸知道消息时已经又过了小半年,她还不是从湍杞道人那里知道的,而是收到家书的龙旭臣告诉了她。 “长兄找回了一枚龙蛋,已经归还失主了,幕后之人也已经身死道消,太好了!” 李萸当时正好在龙旭臣的住所,听到消息时微微一愣。 那个邪道这么脆的吗?她还没有动手呢! 显然,他们动手也不可能特意等着她来放最后一招,谁知道当时会在雷山山脚跟人撞上,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第175章 敲山震虎 既然是道宫的人寻回了龙蛋,湍杞道人便以为他们会跟李萸说一声,而道宫的人跟李萸关系近的是龙家,龙家知道李萸和湍杞道人关系不错,两人联系起来也方便,以为湍杞道人会跟她说一声,就这么把她这儿漏了。 至于龙旭臣这儿,他那点修为还不必事事都跟他说,在家书上带上一句已经算看得起他了。 李萸郁闷归郁闷,却也知道幕后之人能伏法是好事,她总不能怪别人下手太快没给她报仇的机会。 龙家的家书到了不久,李家的家书也到了,卫氏照例说了家中的一些变化,比如柳姨娘也生了一个女儿;比如李远英订亲了,对方是李承德如今的上官家的孙女;再比如康儿如今都住在宫中由皇后娘娘照顾,端王的继王妃已经怀孕,再过些日子就要生了。 康儿的事尹皓生早就已经收到消息,只是还没有跟李萸说,他把这个跟李萸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没有看得太重,这些朝堂上的事就让他这个官员去烦心,李萸只要好好修行就好。 他收到的消息比李家家书上写得详细。 康儿是中秋节入宫,原是入宫饮宴,后来因为病了就留在宫中养病。宫中对外说是王皇后失去爱子后心情低落,看到康儿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见他病了一定要亲自照顾。 这一照顾就到了年底。宫中大祭时,康儿是以皇子的排位出席的。 为此,李承德还上奏向皇上谏言了一把,差点连撞柱的姿态都摆出来了,一副高举大旗要维护君臣纲常的模样。没办法,这事他不说,别人也会说,别人说了还会带到他,还不如他跳出来先骂了。 朝臣虽然说什么的都有,但不敢明显站队,主要原因还是端王继妃怀孕了。 端王妃赵氏是九月末查出来有孕,算算时间是八月下旬怀上的,不少人都说是中秋节后。市井还传出话来,说是康儿与赵氏相克,若不是康儿住到了宫里,赵氏还怀不上孩子。 这话也有几个人信,更多的人却在盘算等赵氏生下儿子,康儿要怎么办? 朝臣也在观望,要是赵氏生下儿子,说不定康儿就真的被过继出去了。圣上虽没有明说,但看样子他不能再有子嗣的消息是真的;如果不是自己生不出,他哪里会过断别人的血脉继承大统。要是圣上打算正式过继,他们这些现在吵着说康儿以皇子身份出席祭礼于礼不合的大臣就尴尬了。 李承德尴尬不要紧,他是孩子的外祖父,理应跳出来说几句,也算是为架在火上的康儿解围;他们却不敢对圣上这么说的。 朝臣各怀心思暗中盯着赵氏的肚子,赵氏自己也想生个儿子出来,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为什么不要,唯一让她有点疑惑的是端王的心思。 端王对她只能算敬重,并没有太多心思。赵氏本就不是那等不知事的小女子,两人能相敬如宾好好搭伙过日子就行。 她相信端王娶她之前,定是考虑过许多的,比如她的家世、比如她的人品。 哪怕世间诋毁她的人不少,但得她资助与她交好的文人武将也多,他们都愿意为她说话,她的声名应该算是毁誉参半。端王敢娶她过门,多半还是相信她的品性,哪怕他又让杨婷玉进门,将康儿交给杨婷玉教养,赵氏也没觉得这是提防她,大概是为了防后面的麻烦。 自她上次出嫁了才发现夫家有一个庶子后,她就偏向凡事把丑话说在前头的行事方式。端王也不是背着她偷偷安排什么,也没有在世人面前隐藏,她觉得这般行事挺好,甚至还感谢他让杨婷玉进了府,让她这个后母不用天天对着继子,这对她也是一种保护。 可他既然为康儿考虑了那么多,为什么康儿进宫后,他的情绪却很平常,没有她想象中的纠结挣扎。 女子对有些事天生敏感,她能感觉得出端王对前面那位心存怀念,但是这怀念似乎没有转移到康儿身上,又或者是因为再多的情意都比不上那至尊之位来的有吸引力,就连她的身边都多了许多心思浮动之人。 若是她真的生下儿子,让康儿过继了出去,她的儿子将来也不过是亲王,跟康儿有着君臣之别。哪怕已经万万人之上,还是得伏首低一人一头,许多人似乎并不愿意如此。 有人借此到她这儿来挑事,不管是存着什么打算,她都不理会。别以为她怀着孩子就轻松,要是帝后改变了心思想过继她肚子里这个来个去母留子,她才真的是冤。 她在宫中,不知道宫中两位跟康儿相处的情形,远在崖州的尹皓生也只隐约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康儿留在宫中养病,病情一直有些反复。他的身体以前就不怎么好,也没有人想到别的地方去,倒是九月末的时候圣上发了一通火发落了一批人,似乎跟康儿有关。 众人也不知道他发落的那批人中谁触怒了他,许多大臣猜测圣上这是在敲山震虎,借着不起眼的小事让那些蠢蠢欲动想动手的都收了心思。 毕竟宗室也不止康儿一个孩子,要是能过继给皇上,有多大的好处就不必说了。端王近来倒是越发低调了,夫妻俩连门都不出,说是为了让赵氏好好养胎不便出门;其他几位老亲王却隐隐有想出头的意思。 正月的时候,赵氏跟一宗室的媳妇相处时,发现了对方的香囊有异味,吓得回去就召了太医。好在她身体底子好,只闻着一点异香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她闹出的动静不小,宫中帝后震怒,倒是让许多宗室也跟着紧张起来。 有那心大的,自然也有那想安生过日子的,早几十年前他们就没有站队,现在想要让他们下水做祸及子孙的事,他们可不愿意。他们打头不往端王府这边凑,免得出点什么事怀疑到他们头上,那些真有心的也就不好再出面。 圣上年后发怒还有迹可循,九月那次真的有些没有来由,别人以为圣上发怒是为了之后过继康儿做铺垫,尹皓生却注意到其中一位被发落的将士是龙家人,说不定他真正想要敲打的是龙家。 椿道人虽已经伏诛,但他身后之人是谁并没有实证,他是否有同党、同党在哪儿也不清楚。 李萸在湍关泽遇上的假冒湍杞道人的人显然跟椿道人的长相对不上,但长相一事很难说,说不定椿道人懂得改变容貌瞒骗众人。道宫的人还是更偏向于椿道人有同伙,一直派人盯着雷山,直到雷上那座隐山消失在众人视野内,封山大阵再次开启他们才不得不作罢。 至于椿道人用龙蛋更改帝运是为了谁,答案看看天空就呼之欲出。 帝星还是属于景朝的帝星,动手的也就只有现在的皇室。如今帝星的星光更盛,也就是说是皇室正统得到了帝运。景宣帝膝下无子,疑似要过继的康儿现在还不是他的儿子,这星相只能应到他身上。 堂堂君王竟然用邪法继运,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答案道宫的人想不明白,尹皓生也想不明白。 他毕竟不是全知全能的,对整件事的真相,他缺少了很大一部分,也就无法拼凑,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景宣帝如今已经失去了椿道人,没法再继续动用邪术。道宫也有人隐匿于宫中盯着景宣帝的一言一行,希望能找到椿道人的同党。 景宣帝本人他们没法去动,景朝还有国运,默认要过继给皇家的康儿又还小,这时候动景宣帝实在不智。若他真的用了邪法,如今椿道人不在了,有什么反噬也无人可解。 他们不会动他,也不会去帮他。 康儿的身体时好时坏,他一向乖巧,王皇后悉心照顾他,他也跟王皇后亲近。两人一个失去了孩子,一个失去了母亲,倒是正好做伴。但对康儿来说,王皇后和宫中诸人都不及素雪来得熟悉。原先在王府,他倒没有那么依赖素雪,甚至有些不喜欢她,总觉得因为她和杨婷玉来了,何奶娘她们才不得不离开了王府。 如今在宫中,他身边只有素雪和几个嬷嬷是从王府跟着来的。王皇后有心防着那几位嬷嬷,对素雪这个杨家送来的丫头反倒有意拉拢,甚至有想培养她成为宫中女官的意思,就让素雪有更多机会照顾康儿。 素雪自然是愿意的,若是她真当了女官,地位比杨大人还高,以后她也就不用怕杨婷玉了。不过杨婷玉待她也不算差,她倒不会故意回头踩杨婷玉一脚,要是杨婷玉识相能巴结巴结她,她说不定还能帮她一点小忙。 她开心地憧憬着未来,却不知宫中险恶,哪怕康儿念旧还依赖她,又能护她几次。若有一日她身陷困境,一时情绪低迷,便会有亡魂出现将她取而代之。那时那个全新的、视康儿如生命的“素雪”,将会稳稳地扎根在紫禁城,让康儿坐稳至尊之位。 这些尹皓生无从得知,他偶尔得来的消息只能让他推测出皇上和端王如今都很平静,似乎都打算捧康儿继位。 除了关注朝中变化,崖州头一年的茶叶种植也还算顺利,唯一让尹皓生无奈的是,因为这儿曾经有人动用过邪法,哪怕最强的龙煞气已经被李萸挡下了,不断汇聚的秽气依旧影响了此地的百姓和收成。 觉从这时就派上了用处,他诵经净化比龙旭臣还能派上用处;龙旭臣也没有闲着,他接了不少清厉鬼的活。 李萸也接过一些,还曾带着尹皓生一块儿干活,几次下来后,她发现尹皓生身手也是好的,人也不笨,就是有时候有点磨唧,开解厉鬼跟鬼聊世间疾苦啥的,她真心学不来。到最后明明她出力比较多,但尹皓生得到的功德却高过于她。 李萸:这个世界对武斗派充满了恶意。 好在肥水没流外人田,尹皓生好了,她也能好。尹皓生在摸到自己修行的边界后,也觉得像龙旭臣这般接活除魔卫道不合他的行事风格,也的确太花时间了些,他的主职还是县令,崖州这边还有许多需要他操心的事。 李萸叫上他出门办事他勉强还能抽出时间来,龙旭臣叫他是叫不动的,私下龙旭臣没少为这事抱怨。 在考虑过后,他开始把修行的重心转移到炼丹上。 崖州地方太偏,像样的丹士都找不到,他们存货再多也有个万一的时候。龙旭臣和李萸是不会炼丹的,觉从挺有原则,不到万不得已不服丹药,对他来说吃苦就是修行,不走半步捷径。 李萸对丹药的需求挺大,又能就近从龟丞相那里借到丹方,一听说尹皓生愿意转丹士,立马表示赞同,心下又有几分担忧。 “你的根基还不稳,要是现在转了丹士,之后修行速度会慢下来。” “不是有你。”尹皓生笑道。 尽管他一脸真诚,像是真的很依赖李萸一般,但李萸却知道两人双修的进程还是不怎么理想,一晚上的时间有大半是在做与双修无关的事。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搭他的话,反正她也说不过他。 尹皓生一笑,不在意李萸又冷了脸,伸手顺了顺她的发丝,又握着她的手情意绵绵地看着她。 “不要有这么多没有意义的动作。”李萸还是不习惯尹皓生动不动就粘过来,她就不是那等喜欢跟人勾肩搭背的性子。 “怎么没有意义,离你近一些,我心下便欢喜,修行也能更专注一点。” 李萸听多了尹皓生说这样的话,可一直也没能习惯,总觉得他说完后,她身上一阵阵的麻,怪别扭的。 “吹捧我没用,修行要靠自身。” “我知道。”尹皓生说着在她脸上亲了亲。 李萸木然,也不知他知道了个啥,但要说讨厌也没有到那地步,且这么过吧。 第176章 奔丧 就这么又过了五年,期间李萸也曾出过远门去蜀地看李珠,也曾跟湍杞道人组队去深海探险,总得说来日子过得挺自在。 尹皓生也喜欢这样的日子,换成是别人在偏远之地当官许是要心生不平,他倒是适应得挺好,哪怕朝廷像是把他忘了,也没说要让他回京述职,他任期满了,琼州知府也没说有什么安排。 他本人无所谓这些,在崖州一直呆着也无妨,崖州的百姓更是舍不得他走。难得有个不贪的,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些,要是他一走换个葛县令那样的来,他们的日子又没法过了。 秋日的一天,李萸和尹皓生出现在了渡船码头。距离他们来崖州已经六年了,当年那个又破又小的码头早就变了模样,甚至还扩出去一段,可以让那些外商的大船停泊。 崖州如今盛产茶叶,也有外商短暂停留,虽不上琼州府城特产之丰富,但胜在位置便利。琼州府码头也不是时时有空位,每日停泊的费用也高,有些想要慢慢寻摸买家卖个好价钱的外商会选择把大船停在崖州,包条小船装上样品去琼州府。 人生地不熟的,他们自然得多放些人手在船上看守货物,这些人的吃喝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能让崖州本地人多赚上一笔。 李萸和尹皓生这次离开崖州搭的船仍是本地商号的。他们行事低调,一直呆在船舱也没有出来,包船的掌柜想要打招呼都不能,更别说其他人。掌柜的心下也好奇,这好端端的怎么这两位一起离开崖州的,莫不是要回京城,但也不敢冒然上前问。 崖州的商户就没有不认得尹皓生和李萸的,哪怕李萸不常出门,但县令夫人的样子他们要是记不住,他们也别开门做生意了。李萸也不是那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有时会跟尹皓生一块儿上街,两人关系甚笃,羡煞崖州众多女子。 但各家的聚会,李萸却从来不去。有人说她是说京中大员的千金,瞧不上本地普通人家;也有人说她身有恶疾,不宜见生客太久。 住在县衙的师爷也是带着家小来崖州上任,他们顶多出入时偶尔跟李萸碰个面,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要说这位夫人高傲,他们真看不出来,但也不是那等平易近人的。尹皓生跟交好的人也明说了李萸性子独不喜与生人说话,他们也就不会让自家夫人凑上去,免得没搞好关系还招了烦。 掌柜的也听说过这事,想着到底是大官家的千金,要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是这般性子,早被夫家休弃了。他多少听到过一点京中的风声,要说李家在朝中任着多大的官还真说不上,但出过一位王妃,那位王妃病故前留下的孩子已经过继给了皇上,现已经被封为太子,也就说县令夫人是未来皇帝的姨母。 这谁敢得罪?别人想巴结都来不及,可恨找不到门路,不然县衙的门坎都要踏平了。这样的身份别说她不参加宴会了,哪怕她让县里的人每家分出一半家产来,哪怕敢说声不。 就连琼州知府也不敢为难尹皓生,也是看在尹皓生家中杵着这座大神,不然尹皓生改造码头与琼州争利这事,他是不能答应的。 有了这层身份,尹皓生行事的确方便得多,就像他这次无故离开崖州,可以先离开再向上补写公文申请,不用怕之后会有刁难。 这次他和李萸离开崖州是为了奔丧,李老夫人过世了。 有这么正当的理由,两人反倒不好隐藏踪迹,就得光明正大地从崖州离开,但之后赶路时倒是可以遮掩一下。他因故离开崖州任上,一般流程是得先写公文打个申请,等申请发回来了他才能走。这种事办起来考验人脉,有些快的一天就能把申请批复好打回来,慢的拖上大半年的都有。 尹皓生这边倒是没有人卡他的公文,他还亲自来知府衙门请假,也算是全了双方的面子。知府马上给了回复,哪怕尹皓生申请的假期有点长,他也不好不答应。 异地上任的官员本身年节的时候都有假期,但是不多,也就几天,有些离得远的就靠这几天假他们还赶不回家中。但是这个假期可以累积,尹皓生六年没有回过京,他的假期加起来有不少,正好一次用了。 他早想回京看看京中诸事的变化,有些事不亲自回去一趟,光从写得隐晦的信件中,他还真猜不出全貌。 换了马匹后,两人日夜兼程往京城赶。遥想当年他初来崖州时,因为不习惯赶路受了不少罪,这次回去用的是同样的方式,他却一点也不累,除了因为下雨在山间破庙里休息了半夜,中间都没打算长时间歇脚。 原来他的体力已经这么好了?尹皓生心下想。 不过几日,他们就到了京城,停灵十天的李老夫人还没有下葬。两人先回了自己的宅院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就一起去了李府。 “二姑奶奶,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管家有些意外地看向两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刚到京城。” 李萸说着,跟尹皓生进了大门,门房也朝内传话。 “二姑爷、二姑奶奶到。” 再过一天李老夫人就要下葬,如今留在李府的都是一些近亲,关系远的前几天来上过香,出殡那天再来见礼就好。 有客人来,守灵的妇人照理要哭几声,主家也得出来见礼,但听说来的是李萸,情况就有点不一样。眼睛红肿瞧着脸色有些苍白的于姨娘跪不住先起了身,想要出去迎一迎,却记得不能越过卫氏,回头扶了要起身的卫氏一把。 卫氏的脸色也有些憔悴,由于姨娘扶到到了门口。 “见过岳母。” 尹皓生见了卫氏远远行了礼,侧身挤了挤李萸,李萸倒也知意,跟着行礼,又跟于姨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倒是比以前知礼多了,卫氏暗想,说:“进去给你祖母上柱香吧。” 说完,她又看向尹皓生,“以后她跟你祖母两姐妹又能在地下说话了。” 尹皓生跟李萸修行后,许多事都看淡了,如今听卫氏提到了祖母却不禁有些鼻酸。自白氏过世后,他生活中仅有的暖色便来自于祖母,哪怕祖母有时很严厉,却是把他放在家人的位置,不会为着侯府的前程之类的事牺牲他。 以前他还曾好奇过,不苟言笑的祖母怎么会跟李府的老夫人是好友。李老夫人性子有些软弱,遇事没有大主意,只知道犟到底,要是没有祖母的帮衬,李家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但朋友之间又怎么说得准的,也许是两人年少时刚好喜欢同一朵花、同一本书,就此成了知己。 女人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不是喜欢同一个男人。 李老夫人这次过世是因为得了急症,这病症说来跟康儿有点关系。自康儿正式过继出去成了皇子,又成了太子,就更不方便出门来李家了。李家人自是惦记着他的,李老夫人那几天听说康儿在宫中受罚,心中就有几分不安。 她身边的梅香也看出李老夫人情绪有些低落,但李老夫人一向有些小性子,梅香便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那天,老夫人沐浴之后说是有些心口疼,梅香还当是沐浴后吹了冷风的缘故,还让人熬了药茶,可是老夫人不想喝。隔了一会儿,梅香见老夫人的脸色越发差了,便去取了救心的丸药,也没隔多少功夫,回来时老夫人就有些不好了。 之后哪怕吃下的丸药,又去请了大夫人来,也没能把老夫人救回来。 老夫人发丧第一天,帝后跟太子都来了,也算是给了老夫人一份哀荣。康儿也没有像外界说的那样受罚,真正受罚的是他身边的女官素雪。一个品级不高的女官受罚在许多人眼中并没有那么重要,谁能料想由此生出了变数。 康儿自不可能每日都过来,李萸上完香也没有碰到他,倒是在停灵处遇到了几个面生的妇人,其中一位就是李远英的媳妇。 李远英成亲了,房里还有一个妾室,如今有两个嫡子和一个庶女。这倒不紧要,李萸再看到李远英时差点没有认出他来,他比以前胖了些也高了些,最不同的是他下巴留了一把胡子。李萸看看他,再看看尹皓生,莫名心下就有股子骄傲。 李远英这样的变化在身边的人看来极为正常,他已经是孩子爹,又有功名在身,自然要把胡子留起来好显得稳重些,反倒像尹皓生这样不留须的反倒有装嫩的嫌疑。这也不能怪尹皓生,崖州男儿不怎么爱留须,他也就没有留。再者,不是他自夸,他自修行后似乎瞧着精气神更足了,留了胡子反倒怪异。 在崖州呆得久了,他的皮肤比以前略黑了一点,跟普通人站在一起其实也不显,就是气质瞧着不像书生更像武将了。这点在尹皓生身上倒也不显怪异,他是侯府公子,比书香门第的公子哥显阳刚些也正常。 跟李萸拜祭完后,他跟李承德等人说了一会儿话,又在晚饭前回了侯府一趟。李萸既然回京肯定得守丧,有些讲究的人家不喜身上有丧的人家进门,尹皓生便以此为理由没有带李萸回家。他得在两人一起回侯府前先跟侯府上下通个气,免得府里的人之后摆谱。 李萸现在有个当太子的外甥,照理侯府的人应该捧着她,可是她与尹皓生成亲已经六年,她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就算她是个公主,婆家也得有想法。尹皓生怕李萸回去受气,索性把事情的原因揽到他身上,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受龙旭臣影响有了出家修行的念头。 他的确是在修行,龙旭臣和觉从也在崖州,他和两人一直关系不错,有觉从这个忽然出家的状元郎在前,他生出这样的念头也不突兀。不过家里肯定是不能同意的,谁让李家现在风头正盛,不管他家多低调,但搭上了,背就能挺直不少,以后只要不犯什么大事,府里基本都能安泰。 李萸这个人,侯府上下不太好判定,印象中不是太难相处,却也不是那等贤惠的,府里还有不少人相信她的病还没有好全的说法。要是她的病真没好全,如果尹皓生想修行,她都没能力拦。 想是这样想,侯府的人到底还是要劝尹皓生几句,也试探着问他有没有纳妾的意向,哪怕要出家总得先留下孩子。 侯府这边自有尹皓生周旋,李府这儿,李萸却得直面于姨娘的催生。 说实话,要不是于姨娘催她,她都忘记生崽这件事与她有关。 以前秋桐倒是隐隐提过,但她都是拿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之类的来提醒她,李萸哪里听得出来里面还藏着别的意思,还当她是想嫁了。问了她的心思后,李萸还真问出点事情,秋桐的确是相中了一个人,是尹皓生身边的随从长风。 长风是尹皓生身边的几个随从中武功最高的,平常不怎么露面,到了崖州后混了个差役名头。 像师爷、捕头之类的,一般县令上任时都会带自己的班子,有时县令带来的人还会跟县衙里原本那些地头蛇起冲突,尹皓生倒没有这样的烦恼。那些地头蛇都被常大人吓服了,都不用他出手。长风也不是那等爱揽事难相处的,跟县衙的人关系还不错。 秋桐见过长风几次就上了心,李萸后来也远远去看过。怎么说呢,长风论模样还不如长青,武功也不算顶好(李萸的标准),也不知秋桐看中了他什么。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跟秋桐说,顶多跟尹皓生嘀咕了几句,尹皓生当时还问她什么样的人在她心里才算能嫁得,她也没有多想就说是尹皓生这样的。 尹皓生当时挺高兴,李萸觉得以后还是少夸夸他,免得他太过得意不知分寸。 第177章 催生 秋桐和长风已经完婚,这会儿秋桐正怀着孕,这次出行也没有跟着。李萸和尹皓生本就不想带人,就当是次历练,但来京之后也许还有一些要跑腿的活,尹皓生身边不能缺人,长青等人随后也会来京。 李萸先前没发现秋桐的催生,现在于姨娘直白地问起,她想不懂都难。 “你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于姨娘猛盯着她的小腹,恨不得现在就盯出一个孩子来。 卫氏猜到母女俩许久没见定有许多话要说,在李萸上过香后,就让两人先回院。于姨娘拉着李萸的手问起不少事,像是崖州困不困苦、百姓凶不凶恶,然后无缝链接到催生上头。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修行。”李萸打着哈哈。 “啊?你总不能不生孩子吧?”于姨娘瞪着她,又不敢跟她说太重的话。 “为什么不能?”李萸反问。 于姨娘气结,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二郎怎么就娶了你这个……呆子。” 自家女儿,于姨娘也不舍得多骂,当初她真呆的时候都没这样说话,这话在于姨娘这儿已经算重的了。 凑到李萸跟前,她好声劝道:“你这样将来会被二郎厌弃,我也不是拦着你不让你修行,但你至少得先生个儿子吧。” “二郎才不会嫌我,他现在正跟我练功呢。他娶了我就相当于请了一个厉害的师傅,多好的事呀,他哪有什么脸嫌。” “男人娶媳妇就是想要有个女人生孩子,谁想要娶个师傅回家。” “那可不一定,出家人那么多,可见延续血脉什么的不一定是最重要的,还不如修行强大自身。” 李萸这样的想法跟尹皓生临时找的借口可以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也不是无端生出这样的想法,出家的觉从和大龄剩男龙旭臣就是极好的例子。 龙旭臣早些年还会看到漂亮姑娘心头一紧,如今可以说对这些事心如止水,哪怕龙家并不要求修行的人不能娶亲,但要是没有这方面的念头,他们也不强求非让娶,龙家又不是没有后代。 于姨娘无奈地啧了一声,都不知怎么让李萸转过那道弯来,不过她心下倒没有太担心尹皓生会对李萸不好,谁让李萸现在有个当太子的外甥。 李家这一代里,也就李萸跟康儿还算亲近,其他人都还没有怎么跟从江南回来的康儿相处过,李珠就过世了。李圆圆和李润儿比康儿年纪还小,想让康儿拿两位庶出的姑娘当姨母怕也是难。 有了这层关系在,尹皓生怎么都得敬李萸一分,哪怕如此,于姨娘还是担心,毕竟子嗣对男人来说很重要。 “要是你不生,当心二郎将来去找别人帮他生。” “那我就引道雷下来把他劈死。”李萸挑眉放出狠话,免得于姨娘一直说这些话来烦她。 于姨娘显然也被她吓住了,凭她的手段想要做什么对付负心汉还真不难,她也的确不是能忍下来的性子。以前她还劝过于姨娘找个人嫁了,可见一般的约定俗成拦不住她,于姨娘也许要担心的不是她不会生,而是她可以会闯更大的祸。 也不敢再劝,于姨娘又问起了旁的,可心里到底是放不下,转头就说起李远英的两个孩子。 “你看看,连远英都有两个儿子了。” “他还有胡子了呢,看着年纪好大呀。” 于姨娘再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总算回想起她的这个女儿跟她聊天一向聊不到一块儿去的现实。 “京中就是这般的。你说这个做什么,难道你就没觉得有两个孩子家里能热闹很多。” “有吗?” 她就跟跪灵的几个孩子打了个照面,其中有两个看着三四岁,年纪差不多大的,都分不清哪个是男哪个是女。倒是稍大一点的李圆圆和李润儿一看就是两姑娘,她们似乎对她挺好奇,刚刚一直在偷偷打量她。 还在丧礼期间,大家也没法在灵堂凑在一起说话,像李萸和于姨娘这样抽出空来回院子说一会儿话,已经算是卫氏给的方便。等丧礼事了,几个孩子大概都会过来跟她打招呼,毕竟是难得回家一趟的姑奶奶,哪怕尹皓生的官位不怎么大,至少还是侯府的二公子。 如今康儿已经是太子,李家行事却越发低调了,将来几个子女的婚事肯定是往家世没有那么高的那些里面找,免得碍着别人的眼。像侯府这样的武勋人家,李家更不会考虑联姻,文臣与武将相交太深终是会被上头忌惮。 李承德没有振兴家族的心,他跟族里关系不好,没必要为了族里风光去铤而走险。 这次李老夫人过世,族里也派了人来,隐隐是想修复关系,想要李承德多帮衬。李承德心下不愿,又怕那边恼羞成怒做出败坏名声的事来影响了康儿,不得不跟他们周旋。 到底是当过吏部尚书如今又在混御史台的人,想要压服几个族老还是挺容易的。李承德恩威并施,一边吓住族人让他们别想打着康儿的旗号在当地横行,一边又让他们挑几个族里出色的孩子来京入学。 他在康儿被封为太子后就动过这个念头,他跟族人的关系一直这么僵着终不是一回事。李老夫人还活着时,他是怎么也开不了口跟李老夫人说他要跟以前趁李老夫人正蒙丧夫之痛时来算计家产的人改善关系,哪怕被人诟病他也不愿意让李老夫人受气。 逝者已矣,如今他倒不再拘泥于往事,总得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想来李老夫人若是还在,知道这是为了儿孙,她也会忍一忍脾气。 李承德自己都能忍得,剩下的几个孩子自然也要跟着他忍。 有了李珠的忽然病逝后,他心下就不愿意女儿再嫁高门。李圆圆和李润儿长得跟李珠都有几分相像,两人的生母似乎也都将她们往跟李珠相像那方面教。总归是不同的人,两人年纪又小,还不懂收敛着性子,瞧着有些不伦不类的。 相处久了,李承德也觉出味来,心下挺没有滋味,这些年倒是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两个孙子上。 他当着御史,外面的酒局一般也不叫他,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府里,逗不了女儿就逗孙子孙女,总归不会无聊。如今李老夫人去世,他要在家丁忧,逗孩子的时间也就更多了。 至于孩子想不想让他逗,就见仁见智了。 李承德在家都会板着脸装出严肃的样子,想让几个孩子看出这是装的还挺难。以前李圆圆和李润儿害怕时,娘亲就会来安慰她们,还会跟她们说起她们还不曾见过的二姐李萸,顺便说到李萸有多得李承德宠爱,甚至都给了她嫡女名份的事。 李圆圆和李润儿隐约已经知道嫡出和庶出的差别,对李萸多了一分羡慕和好奇。 尹皓生在晚饭前回了李府,李萸跟于姨娘有一搭没一搭的也总算是聊完了,听丫头来传话便往前院去。 “你跟二郎去吃饭,多吃点,免得晚上守灵饿着。” “你不去?” “灵堂也不能空着人,我下一轮再去。” 李萸心下觉得辛苦,伸手在于姨娘背上拍了拍,也没有多劝,有些礼俗上的事她劝了还讨人嫌。 于姨娘一笑,倒觉得李萸这些地方跟李承德的性子挺像。 “姨娘精神头好着呢,要是你快些生几个娃出来,我还有力气帮你带。” 李萸缩回手撇了撇嘴,迎面正好看到尹皓生,就上前一步窜到尹皓生身边。 “二郎就没说过要孩子,你别操心。” “你这孩子!”于姨娘气得跺脚,这话哪里是能在外面讲的,扫了一眼边上脚步一顿的下人们,她又讪笑地看向尹皓生,“二郎,你多担待,萸儿还是小孩子心性。” 都一把年纪了,她哪里像小孩?李萸腹诽。 “二娘也没有说错,姨娘放心,这些家事我们都是商量着来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于姨娘笑呵呵地说,看尹皓生越发满意。将来就是另两个小的嫁到更高的门第去,也寻不着尹皓生这样贴心的。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不难找,难找的是一心一意的真心人。 晚饭李府的菜色一如既往的清淡,李萸尝了一口就开始怀念崖州的美食。都吃了六年,她还是没有吃厌各种海鲜,倒是尹皓生偶尔会要些其他菜色换换口味,如今吃着清淡的豆腐宴,他胃口都起来了,还添了一碗饭。 饭后,李萸得去守灵,既然她大老远地赶回来,怎么都得守上一夜。隔天老夫人就要下葬,李萸想要再尽孝也没机会了。若是李珠在,她也会守上几天,还会劝卫氏回去休息。年纪大了吃不消夜夜在灵前守着,府里又还有许多事需要她打理。 老夫人一走,李府诸事就交到了卫氏手中,好在事情也不多,她很快就能理顺。 她本心不是那等爱管着钱财不放的,曾想过把家事直接交给儿媳妇方氏打理,但想到丁忧之后,父子俩有一个会寻外放的缺出京,照目前的形势看李远英出京更适合些,卫氏要是现在把管家的事交给了方氏,一年后又得自己再接过来。这转来转去的,还多个麻烦,还不如她管着。 她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了婆,管几年家也应该。上面一直压着她的婆婆过世了,她肩膀上似轻松了些,可一想到以后得由她出面应对各种繁琐的事再没有推托的借口,她又有些惶然。她不是做不了这些,就是身后没个人镇着,终归不敢放开手脚。 明明她也一直当着家,却还是有些不同,就像没有在她跟前的父母一般,哪怕有什么事他们不能来相助,她也不愿意拿事情劳烦他们,但只要他们还在,她心下总能安稳些。 跟她一样惶然的还有杨李氏。自杨婷玉入端王府当了侧妃后,她很是风光了一阵子,自认为还压过卫氏一头,直到李承德因杨婷玉年节把该去外祖家的康儿带去了杨家在朝上弹劾了杨大人,她的风光便成了虚影。 她知道了杨大人置了外室的事,也知道杨婷玉不得端王宠爱的事,如今康儿当上太子,杨婷玉这个姨母没在跟前照顾,论跟康儿的亲近还比不上素雪,更比不上血缘上天然占优势的李家人,杨家的所有盘算都成了空。 她想要让娘家帮忙处理杨大人外室的,帮杨婷玉说说话,他们却不怎么理会,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跟娘家生疏了,哪怕如此,到李老夫人屋里坐坐,也比她呆在让她伤心的杨家要好。 李老夫人是偏心李承德一些,但她哭一哭,李老夫人也是会替她说几句话,她也不怕在母亲面前出了丑,卫氏和杨婷玉那里,她是死活都哭不出来的。如今李老夫人没了,她也少了来李家的借口,以后只能呆在她当年任性要嫁的杨家,跟任性要嫁入端王府的杨婷玉一般空耗年岁。 想到以后,她心下一片茫然,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 相比之下,年纪小的孩子们似乎对长辈过世没有太大的感触,只知道这几天他们都得穿素衣,还不能笑闹,在大人哭的时候要跟着一起哭。 李老夫人出殡这日,康儿也来了,送了老夫人最后一程。 等所有仪式结束,一众亲属要到李家吃最后一顿宴,康儿身份特殊,在内院单独设了宴席,还让李远?、尹皓生和李萸作陪。 李萸是卫氏最后加上去的,与其让她在外面跟其他女眷坐在一起,还是让她来后院安心些。 家里其他几个孩子也被安排到这一桌,他们各自的奶娘得了嘱咐,要是他们一闹就把他们带离,免得吵着康儿。 宫中没有孩子,康儿见过继母生的弟弟,却不好上前亲近,如今跟一群孩子一桌子吃饭还有几分新奇。哪怕他是太子,也只是十岁的少年,偶尔只当个少年也不错。 第178章 结局 孩子们没什么耐心,陪着传说中的太子殿下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饭就扭着身子想走。奶娘知机,马上把孩子抱走了。 李圆圆没走,乖乖地吃着饭,好奇地听二姐夫说些崖州的事,能把人卷到天上去的大风和比船还大的鱼连奶娘讲的民间故事里都没有出现过,就连李远?和康儿也被吸引住了。 世界这般宽广,何必太执着于眼前。 等晚宴吃得差不多了,跟康儿一块儿来的内侍上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殿下,宫中该下宫门了。” 康儿知道这是在催他回去,哪怕有些不想走,却还是准备起身。他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牵扯太多。 李远?这会儿倒知机,知道康儿出来一趟不易,以前他又跟李萸最亲近,就叫上尹皓生先离开一会儿,让两人单独说几句话。 尹皓生也不好装傻不去,临走前朝李萸瞧了一眼,怕她做出什么意外之举吓着康儿。 李萸接收到他的目光,脑中响起卫氏昨晚跟她说的话。 “康儿明日要来,他是珠儿的孩子,你莫与他生分了。” 这话旁人听来没什么特殊,李萸却知道其中的意思,这是怕她介意康儿不是李珠的亲生子对他冷淡,在康儿面前露了端倪。李萸当时心下就想,她对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侄子也不见得有多亲热,就像她跟于姨娘相处也没有一般家人有的亲热劲。 但卫氏既然特意跟她提了,她怎么都得稍微热情一点,与人相处是她的短板,这方面她肯定得听一看就很有经验的卫氏。 至于要怎么亲热,李萸隐约有点概念。等侍者退开了些,李萸就老大不客气地拍了拍康儿的背。 “你长大了。” 康儿被她拍得脚步趔趄,差点没摔到地上,心下酝酿想说的话也被她拍散了。姨母的性子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他心下正疑惑,就听李萸继续跟他说话。 “我当年离京时,你还只有那么一点大,现在倒是像个能撑事的人。京中事多,有些我也不懂,说再多也是虚的,但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李萸说着,伸出手掌,在她的手心凭空变出乌牙棍,心念一生乌牙棍上就包上了离火,她持棍朝地上低点,在地面留下一个坑洞后就把乌牙棍收了起来。 “我没有旁的本事,也就武力还过得去。” 这算过得去吗,康儿都有点迷惘了,还是他刚刚看到的都是幻觉。总归是在宫中长成的孩子,哪怕他思绪还没有回来,却还记得客套。 “多谢姨母挂心。姨父在崖州多年,要不要调回京中,以后也能多走动。” “不必了。我和你姨父都是修行之人,朝中的事不能参与太多,在崖州正好,他也完成了替百姓谋福利的心愿,也不耽误修行。” 李萸想着皇帝身边有修士,自己在修行的事怎么也瞒不住,索性现在说了还能显得她没对外甥隐瞒什么。没有比暴露自己秘密更能显关系亲密的吧,她暗忖。 说到修行,李萸倒也想起往事。 “你小时候喜欢花草,那时我还跟姐姐说也许你有木灵根,可以跟着我一块儿修行,姐姐似乎也乐意。” 似乎怕勾起康儿的伤心事,别人很少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生母,宫中的人更不会说,免得他与皇后娘娘生隙,但他还是想在心里替印象已经模糊的生母留一个位置,也想解开一些对过去的疑惑。 “姨母既然是修行者,当初也救不下娘亲吗?”康儿问,有不少人跟他提李珠之死跟端王有关,他不知该不该听。 怕他猜出李珠诈死,李萸目光一转,背着手故作深沉地说:“天命如此。” 说完,她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 “你好好的,姐姐也会高兴。” 康儿点头,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萸虚应了一声,心下想起两年前去见李珠时,李珠问起康儿的事。 经年之后,年少慕艾的点滴已经淡去,反倒是亲人之间的牵挂更深厚了些。李珠并不记恨康儿,知道他当上了太子,反倒担心他被推上那个位置会不会日日如履薄冰。哪怕有帝后护着,身上背负太多,总归有些不自由。 就如她一般,她到了蜀地,意外发现自己得到了蓝氏的血脉传承可以修习蛊术。如果学了,她就得留在山中,为蓝氏守护山中祖神;如果不学,她就要成为祖神的食物。 她自然选了前者,哪怕后来知道喂祖神之说是吓她的。 现在的日子,跟她的前半生大不相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但是这样为守护什么而活着也不错。 有人喜欢清贫但悠然,也有人喜欢步步为营身居高位,其中并无高下,有时也非自己所愿,能过得下去就好。 康儿回了宫中后,神态与在李府时不同,那个十岁的少年已经藏了起来,现在他是太子。哪怕是深夜,替他引路的侍人也能将前路照得如白日般清晰,但夜就是夜,终没有白日温暖。 行到殿门前,他看到站在门旁有些单薄的身影,初见时肉乎乎的女子现在已经成了清瘦的女官。 “素雪姑姑,身体好些了吗?” 前些日子素雪受了罚,有宫中其他女官推波助澜的原因,说到底是替他挡灾。 身在高位,无法有自己的喜好,哪怕他想跟李家多亲近,却又怕给李家带去灾祸。宗亲盯着、王国舅家盯着、许多大臣也盯着……他只能收敛情绪,装着与王皇后母子情深。 “劳殿下挂记,已经好多了。” “夜来风凉,你快回屋吧,也不必急着出来当差,多歇几日好好养伤。” “是。”素雪温顺应道,低下的目光闪过贪婪的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总算是出来了。 秋风吹过,在苍茫的深宫打了个卷,最终归于平静。 李萸和尹皓生这次能出来的时间不长,丧礼一结束,两人先回了一趟侯府,之后主要呆在城隍庙。 尹皓生有许多修行上的事想向龙家人请教,李萸这个不会教人的能教尹皓生到现在的修为已经不易,他还是需要请其他前辈帮着提点修正,在炼丹上要问的事就更多了。 李萸自不能一直陪着尹皓生,为了打发时间她先跟龙家人过过招,但龙家的人实在不够她打的,也就龙旭升勉强能撑过几招,打了半天她就觉得没意思。 知她不是那等有耐心帮人指点招式的,龙旭升也没好意思一直麻烦她喂招,跟她在边上聊些别的事就说起雷山的事,细细跟她说了当初追捕椿道人一事。李萸也是有见识的,一开始并不把灵域放在心上,直到龙旭升指到山上有个写着“隐”字的山洞。 “若是只看到那个字,我还以为那是道友你家师门呢。” 李萸脸色微凝,认真考虑起龙旭升的说法,那里还真有可能是她家师门。 “雷山在哪儿?”她当即问。 龙旭升见她神色有异,倒也没有多问。 “我带你去吧。” “行。”李萸没有拒绝。 跟家里说了一声后,龙旭升就带着李萸出了门,没一会儿就到了雷山。 “山上有法阵,当初妙空道人也是在阵法偶尔显象时才找到破除之法,可雷山再次隐蔽后,他想再找法门却没有头绪。许多门派的人也来试了,都没有结果,不然这儿也不会是这般冷清模样。” 龙旭升知道李萸不擅长破阵,本以为会白跑一趟,想不到李萸四下转悠了几圈,又拿出离火来扫了一扫就到了破阵之法。 “想不到离火还能这么用!”龙旭升惊叹道。 “就不能是我擅长破阵?”李萸故意板着脸问。 “湍关泽……” 龙旭升平静地提了一个地名,当初他们被困湍关泽幻阵时,她可没表现出她有破阵的天赋。 好吧,她的确没有,但是眼前的这个阵她却会。这是她在师门学破阵时,阶段大考破过的阵,破了这个阵后她才能选择不学或者继续往下学,当然她是不可能继续学的。 师长讲解过的破解要点,她差不多已经忘光了,但那点零星的记忆再配上她的离火足够她应付。 默默开启了法阵后,她朝龙旭升挑了挑眉。 “师门重地……” 龙旭升也没有品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已经跳入阵内再次把护山阵关上了。他站在外面干瞪眼,实在想不到李萸也能干出这样坑同道的事来,但也不是不能理解,谁家师门秘境能让别人随意进入。 李萸进入雷山,很快就看到了路上龙旭升提到过的隐藏的山体。到了山中间的洞府前,看着洞上那个与隐仙门山门牌匾上一模一样的“隐”字,她基本就能确定这就是藏在这个世界联结微尘世界隐仙门的法门。 她握着拳小小激动了一下。 这真的意外之喜,她不曾想过她真能找得到藏书使建在各个世界的法门。就藏门使和门主那些人,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任她怎么猜也猜不透,他们设的机关在哪里是她能破解的。虽说她初回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过找到法门回师门,但就她那无头苍蝇四处乱转纯看运气的找法,基本没个百年是无望的。 没想到她还没怎么开始找,法门就出现了。这一刻她都有点感谢那个蠢道人,不是他,她也找不到雷山。 进了洞内,因为椿道人自爆造成的损坏在内设法阵的自动修复下已经复原了大半,李萸扫了地上的仙草一眼,却没有多关切。数了数洞内的亭子,环顾几处水池和石灯笼的位置,她基本可以判断在某个亭子里藏着另一个法阵,只有破解了她才能寻到回去隐仙门的方法。 在脑子里算了又算,她最终去了一个打斗痕迹更重的亭子。 与其信自己,她还不如信蠢道人。 她进去的亭子曾是椿道人放龙蛋的地方,抬起头,她望向亭顶的纹路,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细想了想,好像以前在漓山的山神殿屋檐上曾看过类似的法阵。李萸也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眼中,长得像的法阵太多了。 在亭中苦苦冥想数日后,她使出离火四下试了试,许是上天垂怜,亭子总算是摇晃了几下给了点回应。 成了?李萸暗喜。 然后她就听到亭内传来一个欠扁的女子的声音。 “不合格!没有化神的修为就别想着回隐仙门了。” 李萸当即翻了个白眼,她认得这个声音,是藏书使的,要是藏书使现在在跟前,哪怕拼得受伤她也要上前跟对方过过招。 “看在还算有缘的份上,可以赐一本书给你。说吧,想要什么书?”那个声音漫不经心地问。 李萸大吸一口气,扬了扬拳,最终按下了火气,叹气后在脑中仔细想了一圈。 “10、9、8……” 怎么还带倒数的!李萸还没有想明白,一听到倒数就着急忙慌地说了个答案。 “丹修方面的,最好是对方成了鬼修后也能用的。” 倒数的声音停了下来,静了一会儿后,一本书从亭子中间的石桌上吐了出来拍到李萸脸上。李萸抿唇,回到这方世界后就没被这样打过脸!拿过书她当即就想打回去,但看到那桌安安静静的石桌,她有一种真打下去她就输了的感觉。 “烦~” 隐仙门不回去也罢,她这样的小白回去了也是受那些老妖怪欺压。心下正懊恼,她目光一凛,感知到敌意,伸手朝着角落打出一团离火。离火像是打着了什么东西,她走近时却没有看出什么痕迹,只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混沌?想不到这个世界也有喜欢混乱和虚无的万年中二病,当初在妖界这家伙可爱挑起大妖之间的争斗了,好在她的离火能克他,倒是不必怕。现在这个世界,就是混沌在应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来,李萸暗想,很快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慢慢悠悠地下了山,她出了结界,意外地看到尹皓生等在外面。 “你怎么在?”她问。 “你有七天没消息了,我担心你。” “都七天了?我们是不是得回崖州了?” “要回吗?听说此处有你师门遗留的东西,你不回师门?”尹皓生试探着问。 “回什么回,气都气饱了。”李萸说着,把新得的册子拍到尹皓生胸前,小手一甩,“拿着吧,也算抠出点东西来,以后努力替我炼丹,不会亏待你的。” 尹皓生笑着接过,翻开浏览了几页就知这书难得,转手又递还给了李萸。 “还是放你那里吧,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怕丢了。” 李萸一想也是,就把书收进了随身宝袋里,招呼尹皓生一声往回走。两人聊着起身回崖州要带的东西,还有要先试哪个丹方,在两人身后碧空万里,叠翠流金,正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 一年后,景宣帝暴毙,康儿登基,号景孝帝。 十年后,景孝帝遇刺身亡,朝中大乱,内战不断。 又过了三年,京城长平大火祸及全城,宗室尽数罹难。景朝灭,新朝建,迁都凉州。 有长平幸存者称曾见鬼母现世,信者寥寥。 没有多少人知道龙家上下力战鬼母至族灭,只有龙旭臣龙明晏叔侄不在长平避过祸事。龙城隍爷现身降鬼,与鬼母一同陨灭,才救下长平三成百姓。 时也、命也、缘也、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