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掌拍死次代种,你管这叫衰仔?》
第1章 少年路明非的烦恼
这是路明非第99次收拾行李,计划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每次收拾好行李,数钱的时候,他又冷静了下来。
他的零用钱太少了。
即便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不花,一年到头也存不下来多少。
去年冬天,傍晚放学后他故意不回去,在马路上溜达,想要看看他亲爱的叔叔婶婶会不会找他。
没想到溜达到半夜,整个人冻僵在路边,被好心的路人将他救下,送到派出所。
他永远都忘不了,叔叔婶婶来到派出所接他的时候的丑恶嘴脸。
一个眼中全是埋怨责备,一个嘴里满满的骂骂咧咧,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和爱护。
也就是那一次,他知道,他如果离家出走,就真的是离家与出走了。
没人会真正在意他的死活。
远在天边,不知在哪里的父母即便关心和爱护他,又能怎么样?
远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对于离家出走,路明非总是难以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忘记了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就凭他存下来的那点零用钱根本走不了几里路就会饿死在外面。
所以他迄今好死不如赖活地待在这个“家”。
午夜时分。
躺在床上熟睡的路明非忽然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满头冷汗,喘着粗气,胸脯急剧起伏。
他梦到婶婶冤枉他偷钱,正一手揪着他耳朵,一手抓着衣架毒打他。
看到深沉的夜色,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得厉害,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从床上下来。
不过他才穿好鞋子,正准备出去喝水,转身看到卧室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
门的样式跟博物馆里看到的青铜色很像,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路明非听说过,只有鬼才能漂浮在空中,所以,这是一扇鬼门?
还是说,我其实在梦里?
路明非使劲揉了揉眼睛。
门还在。
面对发着青铜幽光的鬼门,路明非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要叫人,可随即想到在这里能叫到的只有叔叔婶婶和那个堂弟,他选择了闭嘴。
他就是被鬼门一口吃掉,也绝对不可能叫那三个人帮忙。
他虽然还小,但也是有骨气的。
路明非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悄摸着把床上的枕头拿过来瞄准鬼门砸过去。
比投篮还准。
砸了个正着。
青铜门纹丝不动,枕头被轻巧弹飞在地。
眼看青铜门似乎没有什么威胁,路明非壮着胆子往前走。
一步,两步……
很近了,青铜门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是在等我过去打开?
路明非心想着,迈出最后一步,来到青铜门前,深呼吸,然后伸出手。
门后面会有什么呢?
随着手一推,青铜门开了。
嗯,百分之五十,半开。
有心跨过去看一看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可路明非感觉自己已经用完了从小存到大,十一年之多的勇气。
一连几次鼓荡勇气,甚至是倒退了几步,想着闭眼往前冲,可终究没能跨出那么一步。
就在他决定放弃,准备上前把门关上时,不料右脚拌左脚,以一个扑街的姿势倒向青铜门。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扑开青铜门,扑到了门后面。
抬头,头顶艳阳高照,呼吸,空气沁人心脾。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放眼看去,只见远处山势连绵,云遮雾霾。
有悬崖峭壁,薄雾蒙蒙处,一道飞流倾斜而下。
像极了李白写的诗,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也能看到李白曾经见过的美景。
路明非只感觉身心受到了洗涤,就着一块大青石坐下。
叔叔婶婶喜欢旅游,但嫌弃他是拖油瓶,从来不带他。
至于路鸣泽,路鸣泽是两人的宝贝,自然是哪一次都少不了。
路明非这一坐就是好一阵。
直至一声凄厉的狼嚎在耳畔炸响。
他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想要回去时,却发现刚才还好好的那么大一扇青铜门,竟然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门,门啊,你在哪里呀?”
路明非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呼喊了好几次青铜门,都不见踪影。
耳听得狼嚎声越来越近,他瞧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赶紧冲过去。
等他爬到树上,几匹灰不溜丢的饿狼出现在树底下。
饿狼眼瞅着猎物爬到树上,急得团团转,哼唧哼唧扒拉了几下泥土,这才不甘心地走了。
看着饿狼消失在丛林里,路明非却不敢下去。
在他读过的童话故事里,大灰狼都是奸诈狡猾的,所谓的离开可能根本就是假的,实际上埋伏在附近等他下来。
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
趴在树身上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下。
太阳落山,山林变得黑黢黢的,远远瞧着,仿佛是妖魔鬼怪在张牙舞爪。
路明非就更是不敢下去了。
折腾了这么好一会,精神萎靡时,渐渐有了睡意。
头一点,身一歪,整个人差点从树上掉了下去。
亏得最后时刻,胡乱抓住了身边的一根树枝。
吓出一身冷汗后,路明非清醒了。
可这一顿清醒只是持续了一会,又开始打瞌睡。
不能睡,睡着掉下去就被大灰狼吃掉了。
路明非抖抖脑袋,抖去一点睡意,振作了一些精神,又想起一个童话故事,于是游目四顾。
看到大树身上的藤蔓,不由得眼睛一亮。
三两下,将树藤扒下来长长的一段,然后将自己绑在树身上。
这样就不怕半夜睡着掉下去了。
如此,路明非安心地一觉睡到天边出现鱼肚白。
清晨的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呼呼地吹。
路明非又渴又饿,在树上实在待不住,又担心大灰狼还在埋伏,便想了个计策,脱下身上的睡衣和鞋子。
用睡衣裹住鞋子往树下一扔。
树底下静悄悄的,想象中的大灰狼并没有出现。
路明非这才放心地解开身上的树藤,从树上爬下去。
穿回睡衣和鞋子,他回到昨天来的地方,看到青铜门不在,回不去了,心里又是失望,又是委屈,又是苦闷,又是伤心。
只觉得天地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干脆被狼吃掉,一了百了。
然而心里虽然这样想,听到山泉叮咚的声音,忍不住循着声音走过去。
实在是太渴。
渴到已是忍无可忍的地步。
何况既然都打算被狼咬死,先解渴,再死,也一样。
不过双手掬水,喝了饱,大灰狼也不见出现。
路明非本想就这样坐以待毙也挺安逸,看见不远处有几株野果,紫红紫红的,饱满诱人,又忍不住走过去。
野果只有拇指大小,但数量极多,他很快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人也精神,有力气,心里那些负面的情绪很快抛诸脑后。
折了根直溜的树枝当武器,寻了一个方向,路明非迈步出发。
这一次是真的决定一走了之。
哪怕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第2章 异域求生
路明非这一走,就是好几天。
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找野果子。
累了扒拉树藤,将自己绑在树上睡觉。
一路上也曾闻见狼嚎,听到虎啸,但都缘吝一面。
等到他终于看到人家,他身上的睡衣被山林中的各种绿植钩割摩擦,撕裂破洞,破烂不堪。
脚下的拖鞋,右脚的鞋帮断裂,被他用一根睡衣的布料和一段藤蔓修复,勉强还能使用。
那是一个小山村。
坐落着十几座低矮歪斜的小茅屋。
明明时间还早,却鸡犬不闻,也不见炊烟。
但路明非还是打起精神就着山边的溪水,洗了一把脸,理了理头上的鸡窝。
……
“哪里来的小乞丐,去去去。”
“走走走,这里没有吃的。”
“妈了个巴子,滚,讨你妈的饭。”
……
路明非没见过那么穷的村子。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村里的人态度极其恶劣,一个个黑头黑脸麻木不仁,还没等他靠近就远远开赶。
有的口头呵斥骂得极脏,懒得说话的则是拿起扫帚,作势要打。
仿佛他是远道而来想要祸害村子的瘟神。
这让满怀希望只是想要讨点吃的路明非,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也就是最近他遭遇了太多艰难险阻,这才没有立即崩溃。
尴尬而又木然地往村外走。
走到村头时,被大榕树底下纳凉的一个老奶奶叫住。
“孩子,过来,奶奶这里有吃的。”
老奶奶笑容可掬,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个野菜窝窝。
已经好久没吃过人饭的路明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声谢谢,默默接过野菜窝窝。
发酸,发涩,没有盐味,喇喉……
但路明非三两口将野菜窝窝吞到了肚子里。
“孩子,别怪这里没有人情味……给你一口吃的,自己就得饿肚子……村子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没有谁家是真正吃过一顿饱饭的……”
老奶奶口齿漏风,有一句,没一句,絮絮叨叨。
路明非羞愧得面红耳赤。
“对不起,婆婆,我不知道大家那么难。”
路明非也就最近才过了一段苦日子。
以前的他,虽然寄人篱下受尽冷眼,但吃喝是不愁的。
“孩子,不是婆婆不留你,实在是村里养不了更多人。你往那边走吧,那里是县城,城里有钱人多,总有一口吃的。”
“谢谢婆婆,我走了。”
对于老奶奶的一饭之恩和指点,路明非没有说什么报答的话。
他现在乞丐一个,说得再多都是空话。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出发。
不过他的腰间用树藤多别了一截竹筒。
竹筒里装满了井水,水里有老奶奶撒进去的几粒盐巴。
靠着这一筒水,路明非在倒下前看到了城门。
金水县!
千里河烟,百货随潮,青柳夹岸,万家沽酒。
路明非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云集商贾稠密人烟。
城里巷陌街坊,酒楼茶肆,行车脚店,修脚的、卖掸子的、绱鞋的、锯碗的、劁猪的、卖药的、剃头的和粘扇子的……
琳琅满目,熙熙攘攘。
路明非行经一家面食店,瞄了一眼,只见招牌上面写着三丝面、三鲜面、盐煎面、炒鸡面。
随着店里的香气不断飘出,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只是店里的顾客穿着打扮一般,不像是有钱人。
在这里讨饭怕是不容易。
摸摸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的睡衣口袋,路明非捂着肚皮走开。
忍饥挨饿又走了一段路,脑袋阵阵发晕,天旋地转的,实在走不动了,他扶着墙壁坐下。
靠着墙壁休息了好一会,才感觉魂魄附体回来,拿起竹筒想要喝上一口润润火烧火燎的嗓子。
不料竹筒倒过来了都没有一滴水流出。
路明非砸了砸嘴巴,口腔里却是干的,一个简单的吞咽动作刺激到喉咙,引发一阵刺痛。
“我说哪里来的臭味,原来是你小叫花子。”
路明非正有气无力地想着到哪里讨碗水喝,就看到一个店小二模样的汉子提了根棍子骂骂咧咧走来。
人还没到,棍子就举到半空。
眼看要挨打,路明非拔腿想跑,不料腿脚发软,才站起来就趔趄着倒了下去。
店小二没想到路明非会突然软倒,从上往下斜劈下来的棍子劈打了个空。
这不是山村村民的作势要打。
路明非听到棍子从耳边呼啸而过,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真的要打自己。
那么大的壮汉,那么粗的棍子,怕是一棍子就能把自己打死。
路明非咬牙连滚带爬,拼命挣扎着远离身后的客栈。
“小叫花子,走慢点都打死你。”
店小二见路明非逃到街对面去,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不好跑过去动手,叱骂了一句,这才回到客栈里。
灰头土脸却逃过一劫的路明非犹自心有余悸。
自己明明都没伸手去讨饭,才在屋檐下坐了那么一会,却差点被打死。
“臭要饭的,滚远点,别杵在这里影响大爷的生意。”
路明非正忿忿不平时,又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这一推的力度是如此的大,直将他推到了路中间才停下来。
愕然回身时,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街道两边各种店铺鳞次栉比。
又脏又臭的路明非却像只谁都可以踢一脚还不用担心反噬的野狗,被从这里赶到那里,从那里赶到路中间。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忽然,一个白影从天而降,滚落他的脚下。
路明非定睛一看,竟然是白白胖胖的包子。
虽然在地上滚的时候沾满了泥尘,但那可是包子啊。
他甚至在上面看到了油渍。
天上掉馅饼了!
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的路明非根本不想去深究包子从哪里来的。
可当他伸手即将捡起包子的时候,忽然一只靴子在眼前急剧放大。
下一瞬间,包子被靴子踢飞。
我的包子!
路明非来不及去看靴子的主人,他只想要包子。
包子被踢飞,滚得很远很远。
路明非跑得上气不接下去,好不容易追上,又一只靴子落地,踩在了包子上。
噗嗤!
路明非仿佛听见了包子被活生生踩扁的声音。
靴子的主人此时也发现自己踩到东西了,翻过靴底一看,是一只踩扁的包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像是踩到了狗屎一帮,忙不迭往地上甩。
甩掉黏在靴子上的包子后,又嫌弃地往地面蹭了蹭。
路明非看着被甩到脚下脏兮兮得来已然面目全非的一滩包子,犹豫了。
不吃就不吃吧,饿死也挺好的,一了百了,没有再也吃不完的苦头。
他心里这样想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小子,看你兜兜转转半天了一口吃的都没讨到,何不加入我们丐帮吃香喝辣?”
话语从头上传来,一只大手落在了脖颈上。
第3章 人间地狱
路明非缓缓抬头。
视线对上了一双带着戏谑的目光。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面对路明非警惕的打量,男人笑笑,拍拍他瘦弱的肩膀,脸上带着一股无赖的自信。
“丐帮,知道吧?”
路明非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喜欢看武侠剧,很多武侠剧里都有丐帮。
男人拍拍路明非的肩膀:“加入我们丐帮,只要懂规矩,饿肚子的日子就算过去喽!我看你小子还算机灵,是一根好苗子。”
当乞丐的好苗子吗?
路明非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当乞丐还需要天赋?
“放心,咱们丐帮的弟兄不是土匪恶霸,最讲义气。你要是没别的去处,就跟着我们,别的不说,我有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男人说着见路明非有些意动,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背:“走,带你去见见兄弟们!”
说话时,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来竟然是几个大馒头。
“丐帮的弟兄,见者有份。”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过男人抛过来的馒头,迫不及待地啃下去。
尽管又干又硬,但结结实实的一口落到肚子里去,那种满足感刺激得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好吃吧?”男人乐呵呵地笑着,“别急,我这里还有的是。说起来,咱们丐帮的规矩不多,入了帮,大家就是兄弟,只要你守规矩,我们都罩着你。”
“谢谢……”
路明非低声道了一句,声音沙哑,心里那点死心的念头,在这一刻慢慢被温热的馒头熔化。
在男人的引领下,路明非来到了一座庄园外。
庄园碧瓦朱墙,琉璃如玉,瞧着像是寺庙更多一点。
“我们这是去哪里?”
丐帮的地盘建在寺庙里吗?
路明非有些疑惑。
“进去之后你就知道了。”
男人领着路明非穿过寺庙的一座小门,一路上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清幽得仿佛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路明非越发不明白了。
难道拜入丐帮之前还要向佛祖请示同不同意吗?
走进一座佛堂,就在路民非以为真的要烧香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和尚转动佛坛上的香炉。
一阵机括声响起,高高在上的佛像转过身去,佛坛后露出黑乎乎一个门洞。
佛堂里有机关和地洞!
路明非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老电影,一群和尚表面上吃斋念佛,实际上在佛殿地下修建了地牢,暗地里各种坑害进香的善男信女。
可谓坏事做尽。
直把好好一座佛寺变作了炼狱。
一念及此,路明非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身后的男人见他迟迟不动,一把将他推入了门洞里。
“快走。”
简单两个字,语气中带了三分恶气。
路明非悚然一惊,想要回头逃跑时,却被男人掐住脖颈,抓小鸡一般,提着一路往里走。
阶梯螺旋向下,不知走了多深,终于走到了地底。
地底里黑黢黢的,恶臭扑鼻。
一条甬道挂着火把,两边一间隔着一间,全是牢房。
牢房里影影绰绰,关了不知道多少人,却鸦雀无声,仿佛一个个都已经死了。
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阵仗的路明非吓得浑身酸软。
随着走到甬道尽头,随着吱呀一声,牢门打开,被掐着脖颈提了一路的路明非,被随手扔进了牢房里。
那双陪伴他多时的拖鞋不知掉在了那里。
跋山涉水长满水泡又不断破裂的脚板底触及地面,冰凉直窜天灵盖。
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摸索着想要找个地方坐下,不料踢到了什么。
借着甬道的火光一瞧,地上竟然趴着一个人。
那人看到路明非,竟然像一只蛆,身躯不断朝他蛄蛹。
也就是这时,路明非发现那人的的四肢扭曲,软塌塌的耷拉着浑不受力。
似乎是被彻底打断了。
“不要过来。”
此情此景,激起了路明非看《怨咒》时的阴影。
这一叫,却是又惊动了牢房里的其他身影。
一个又一个,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都是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只是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完整的,或是被挖掉了眼睛,或是被剪掉了舌头,要不然就是被割掉了耳朵和鼻子……
以至于看起来三分似人,七分像鬼。
被割掉舌头的小女孩竖起右手食指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路明非惊魂未定,却也停下了惊叫。
这些同龄人即便真的是鬼,按照冤有头债有主的顺序,也是先去报复那个丐帮的大坏蛋和寺庙的恶僧。
一时半会,怎么也轮不到他。
想通这一点,他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不想死就别出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而耳边响起。
路明非扭头看到一个男孩。
男孩脸上有黑洞洞的两个窟窿。
那是被挖掉了眼睛的眼窝。
“谢谢。”
路明非战战兢兢小声道了声谢,小心贴着牢房房门坐下。
隔了一层裤子,虽然还是很凉,但总比光脚站着舒服一些。
随着路明非安静下来,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甬道挂着的火把偶尔哔剥作响。
蜷缩在地上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的路明非,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隔着牢房栅栏往外看时,只见一个和尚挑着两个水桶,一个和尚拿着勺子,往牢房里分发什么。
哗啦。
一阵水声,勺子往牢房角落处的木桶里倒下几勺粥。
粥很薄很稀,还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馊味。
然而分粥的和尚刚刚背过身去,牢里的孩子立即朝木桶蜂拥而去,你争我抢,用手从桶里捞粥吃。
被打折了四肢的男孩好不容易蛄蛹到木桶边,却根本够不着,只能用舌头舔食从上面漏下来的粥水。
这些天也经受了不少苦难的路明非却从未见过这般饿鬼出笼的场面,一时之间惊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木桶的粥水已被抢食一空。
饿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
失魂落魄的路明非嘴里喃喃。
忽然,一只小拳头递到他面前。
在他愕然间,小拳头悄悄张开。
里面竟然拽着一把粥粒。
吃!
小拳头的主人,那个被割了舌头的女孩做了个吃的动作。
路明非摇了摇头。
忽然一个被割掉了鼻子的男孩斜刺里冲出,抓住女孩拽粥的手,一口将手上的粥粒抢食了个干净。
女孩气得想要追打那个无鼻男孩。
路明非连忙拉住。
因为无鼻男孩比两人都要高大。
被拉住的女孩似乎还有些气路明非太过懦弱,捶打了他几拳。
当然,力度不大。
经了这一番闹剧,路明非与女孩的关系拉近得很快。
两人相互依偎着,很快陷入了沉睡当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明非迷糊中听到开锁的声音。
睁眼看到一张狰狞的大脸逼近。
来人满脸横肉,手握一把匕首。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散发着腐臭的抹布,胡乱在路明非脸上抹了抹。
“呦,小崽子长得还挺白嫩,割掉鼻子可惜了。那就折断两条手臂,再切了舌头。”
来人掐着路明非的脖子,嘿嘿冷笑。
“别怕,叔叔下手很快,保证不会很痛。”
来人的手臂粗壮有力,在路明非极力挣扎时,先是抬手给了他肚子一拳。
在路明非被揍得像虾米一样无力地蜷缩起来时,一手捏住他的嘴巴,一手引刀。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已经闭眼认命的路明非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整座地牢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骚乱是从地牢出口那边传过来的。
接着是刀剑劈砍声,脚步声,呼喝声,惨叫声……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看到有两个和尚被什么撞飞,血洒当空,仿佛稻草人一般倒跌在地,眼瞅着活不成了。
接着是引他入牢的丐帮男人,浑身是血,一手提刀,胡哇乱叫,踉跄着往这边退。
最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悠哉悠哉往前走。
被逼到墙角的丐帮男人眼看退无可退,发出狗急跳墙的疯狂大叫,举刀冲了出去。
只是随着高大的身影,竹杖前出,轻描淡写间微微一点。
男人立即僵住,缓缓倒下。
一杖点倒男人,高大的身影走到路明非所在的牢房门前。
前一刻还捏着路明非的大汉,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厮打,两股战战,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小米啄米一般不断求饶。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然而高大的身影,目光在地牢中一一掠过后,忽然抬手,迎面一掌。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大汉拍到了墙壁上。
掌风呼啸,隐隐间,若有龙吟。
第4章 路明非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陷入一片火海中的寺庙,在肉眼可见地坍塌。
隔着很远,路明非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惊人热浪。
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他回头看到女孩询问的目光,不由得摇了摇头。
“没看什么,就是有些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他没有可怜那些葬身火海的恶僧,只是有些可惜了那么好的寺庙房子,都是花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才建起来的。
让没房没屋的穷苦人家住进去多好。
结果一把火烧掉了。
“你这孩子想得倒很多,不过可惜即便除掉了寺里所有恶僧,穷苦百姓也住不进去。”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老人家在旁感慨了一句。
抚摸着路明非小脑袋瓜的大手粗糙得像是风干的树皮。
“穷苦百姓拼死拼活,就不配有个好住处吗?”
路明非抬头问老人家。
老人家望着那渐渐化为废墟的寺庙,叹了口气说道:“这世道,庙堂里的好东西不是穷苦百姓能享受的。就算咱们把这些恶僧都赶跑了,不用几天,这地方也还是给那些富贵人家占了去。”
“爷爷您那么高强的武功都守不住吗?”
老人家身材高大,白发苍苍,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背负了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
脸色红润得像是喝醉了酒,眼睛也亮得仿佛天上的启明星。
刚刚就是他杀进地牢,一句“孩子们,跟我走”,便带着大家一起杀出了地牢。
一路向北,将一众恶僧杀得是七零八落,作鸟兽散。
简直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老人家拍了路明非的肩膀说:“世道不变,人心不改,武功再高,也只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是世道人心,只是觉着既然世道不变,人心不改,就守不住,那为什么不去变,不去改呢?
他于是皱着眉问道:“那要怎样才能改变世道,改变人心?”
老人家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一丝沉重:“小子,小小年纪,思虑不要那么重。江湖儿女有江湖儿女的活法,别总想着要改天换地。江湖路远,很多东西不是拳头能解决的。”
“至少能解决很大一部分。”
“小子,两个拳头可打不遍天下不平事。”
“一个人,两个拳头当然不可以,但我们不是有很多人吗?”
路明非指着身后被一同救出来的几十个小孩子说。
“比起那些坏和尚,我认为,我们才是大多数。”
老人家看了一眼那被火光吞没的庙宇一眼,将身后的酒葫芦取下,咕咚喝了一口递给路明非。
面对路明非疑惑的神情,他眨了眨眼,笑眯眯说道:“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小子,有志气。来,喝一口。”
闻着酒葫芦里冲上来的刺鼻酒气,路明非下意识拒绝道:“爷爷,我才十五岁,还不能喝酒。”
“甘罗十二岁拜相,你十五岁喝酒,相去不远。”
咳,咳,咳……
入口柔,一线喉。
酒水入口,路明非没有感受到广告词形容的那样,反倒像是喝进去了一团火,从口腔烧到了肚子。
浑身热将起来。
老人家哈哈大笑,领着众人去了一座破庙落脚。
没多久,来了几个背负麻袋的乞丐大叔。
麻袋里有锅有米,有碗有筷,各种家什,正好可以煮粥喝。
有米下锅,很快就有会烧火煮饭的孩子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路明非不会煮粥,也不会烧火,便和女孩一起去捡柴。
如此,大家分工合作,很快就煮好了两大锅粥。
老人家插了一根筷子到粥里面去。
看筷子竖在粥里不倒,他才满意地让大家开始分食。
两碗稠粥下肚,终于吃饱的路明非,睡意很快上来,枕着破庙的门槛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被此起彼伏的咳嗽唤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睡在身边的女孩,凝眉闭目,脸颊有一股异样的病态红,一副生病了的模样。
他伸手过去在女孩额头上探了一下,有点烫。
又试了试鼻息,同样火热。
显然是发烧了。
地牢里阴暗潮湿,满地屎尿,肮脏污秽得让人难以下脚。
然而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却不知道待了多久。
没有死掉都已经是命硬。
路明非的心里有点发堵。
大家都是一个牢里出来的,算是共过患难,何况别的不说,仅凭女孩昨天递过来的那一把粥粒,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破庙的各个角落。
和女孩差不多症状的小孩还有不少。
高烧是会死人。
一想到这里,路明非更是着急。
请大夫?
都是乞丐,哪里来的钱。
而且老人家不在。
自己动手医治吗?
可他也就小时候玩过家家游戏,扮演过护士。
是的,连医生都没演过。
医生这种高端职业都让堂弟路鸣泽抢去了。
路明非抓头发,敲脑壳,极力开动脑筋。
对了……
路明非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一个画面。
他那好吃懒做的叔叔喝了酒就喜欢大声说话,吹牛皮。
曾经拉着他说起过年少时在乡下老家的一些自以为的得意事。
其中有一件是隔壁家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有一次感冒了,没钱看医生,熬了很久都没好。
最终被他用一碗柳枝熬汤治好。
女孩对他感恩戴德,要以身相许,被他严词拒绝。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是以身相许,但柳枝熬汤能治发烧感冒这个法子让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反正都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昨天吃饱了肚子,又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路明非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
匆匆赶到河边。
昨天捡柴的时候他远远瞧见河边有柳树。
他用前些日子荒野求生时练就的爬树功夫,爬到柳树上掰下来许多柳枝。
“能动的都过来帮忙。”
抱着柳枝回到破庙,他朝庙里喊了一句。
不料庙里十几个没有生病的孩子感觉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都没动。
十几个人的无动于衷急得路明非赤急白脸,不得已又吼声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想看着他们死,就出来帮忙煎药。”
“这是药,能治病的那个药?”有人疑惑道。
“是!”路明非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些孩子不知道是被死字吓到,还是被路明非坚定的态度打动,终于动了起来。
一个缺了左臂,一个缺了右臂的孩子,一人抓一边大锅耳朵,抬到河边清洗。
身子骨稍微好一些的孩子,则是两两一起抬着木桶到河边打水,累了就换人。
大锅清洗好后,一锅煮粥,一锅熬柳枝汤。
安排好烧火的小伙伴,路明非刚想坐下来歇一口气,看到昨天的乞丐大叔回来,赶紧上前去报告小伙伴大量病倒的事情。
见乞丐大叔表现出一副很棘手的模样,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问道:“大叔,我们这里有多余的布吗?”
“要布干啥?”
“大家不是生病了吗,我们做口罩,戴了能预防互相传染。”
戴口罩预防病毒传染这种事是路明非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了的概念。
乞丐大叔不知路明非哪里来的异想天开,但能主持大局的帮主不在,他自己又不擅长对付生病这种事。
因为他就从未有过治病的念头,每次生病了都是硬撑。
撑过去了活久一点,撑不过死掉。
所以尽管心里对路明非所说的法子很是怀疑,他还是从掉了佛头的空心佛像里面掏出来一匹棉布。
又从身上取下一把匕首,按照路明非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口罩样式,裁剪加工了一个口罩出来。
“这样戴。”
路明非给他示范了一次。
“戴上这么一块布,就能防病了?”
戴上口罩的乞丐大叔感觉自己被忽悠了。
“嗯。”
路明非重重点了点头。
“再多做一点,让还没生病的都戴上。”
“一个,两个……”
乞丐大叔让没生病的小孩都出来,挨个数,不料掰着手指头脚指头,数遍了,还有很多小孩没数出来。
可他的指头已经不够用了。
路明非见状却没有帮忙数,而是想了个法子,让大家排好队,挨个做口罩。
做好一个,戴上,轮到下一个。
等所有小伙伴都戴上口罩,粥好了。
路明非让大家戴好口罩,给病倒的同伴喂粥。
堂弟路鸣泽每次生病吃药前,婶婶都会强制他先吃饭。
所以路明非决定让病倒的同伴先喝一点粥垫肚子,再喝柳枝汤。
虽然有乞丐大叔和其他小伙伴帮忙,但等安顿好病号,路明非还是累得小脸发白。
连煮好的粥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倒头就睡了过去。
第5章 亢龙有悔
路明非是闻到粥香醒过来的。
睁开眼看到老人家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孩子,饿坏了吧,起来喝粥。”
路明非想要起来,不料手脚有些发软,被老人家一手扶住,这才坐住了。
端着七公递过来的粥,路明非道了一声谢,然后去找其他小伙伴。
见大家都远远围在周边,或立或坐,一脸关切,不由问道:“大家都好了吗?”
“好了。”
“不烫了。”
“好了一点。”
……
小伙伴们七嘴八舌,虽然用词各异,却都表示用过柳枝汤后,已经大好。
路明非心里高兴,一口气喝了三碗浓稠的大米粥。
如此,在破庙里又过了几天,生病的小伙伴都已经恢复。
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了,便跟着乞丐大叔一起去君山。
据大叔说金水县距离君山不是很远,也就十天半个月的脚程。
路明非和他的小伙伴们刚刚虎口余生。
相比起死生大事,走一点路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怨言。
至于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做了让路明非他们会君山的安排后,又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一天晌午,他忽然出现,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好孩子,随我来,有些话和你说。”
路明非不知道老人家要问什么,疑惑地跟在后面。
沿着湖边走出好远,已经看不见其他人才停下来。
“好孩子,我姓洪,宇宙洪荒的洪,你可以叫我七公。”
河边,开阔的沙滩上,洪七公笑眯眯的自我介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吗?七公,我姓路,走路那个路,名字叫明非,明辨是非的明非。”
“好个明辨是非。”洪七公为路明非的名字点了个赞,“明非,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口罩和治病法子?”
“听别人说的。”路明非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那些孩子,我听说他们在地牢的时候还抢粥吃,一口都没留给你?”
路明非脱口分辩说:“阿元给我留了。”
洪七公知道阿元就是那个没了舌头的可怜女娃,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帮阿元就行了,为什么要帮其他人?”
“他们也很可怜,为什么能帮却不帮?而且我们其实也是互相帮助,一起出力。我不会煮粥,也不会烧火,没有他们,我连一口热的都吃不上。”
路明非说这话时想起了山村里榕树下的老奶奶、阿元和眼前的七公。
老奶奶与他非亲非故,只是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野菜窝窝。
阿元与他非亲非故,只是看他可怜,给了他一把粥粒。
七公与他非亲非故,只是看他可怜,将他从地牢里救了出来。
都是非亲非故,为什么他就不能因为他们可怜,伸手帮他们一把?
“好孩子,就是身子骨瘦弱了些。”
“七公,我们还小,等我们长大就有力气了。”
“要是欺负你们的坏人的力气更大怎么办?”
“我们人更多。”
“人多力量大,很好。只是,如果一时半会没有那么多人呢?”
“我就,我就……”
路明非心中义愤,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明非,想不想练武啊?”
“武,武功吗?”
“嗯。”
“想。”
“为什么?”
“学了武功,和七公您一样,一掌一个,打得那些大坏蛋屁滚尿流,再也不用担心被大坏蛋剪舌头,割鼻子,挖眼睛了。”
“就这些吗?”
“有了武功,就不怕好房子被大坏蛋霸占。”
“不错,不错。那么,明非,你想学什么武功?”
“不知道七公都会什么武功?”
“哈哈哈,七公会的武功可多了去,就怕你学不过来。”
“学不过来?那就学最厉害的,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最厉害的武功练起来也最辛苦,七公怕你吃不了这份苦。”
路明非想起穿过门以来所吃到的苦头,仰起头斩钉截铁答道:“七公,我不怕苦。”
“口说无凭。”
“七公要我怎么做才相信?”
洪七公看着路明非坚定的表情,轻轻将酒葫芦收回身后,指着湖水说。
“明非,练武要有所成需要水磨的功夫。我今日先传你一式掌法,如果你能坚持每天练习,以后哪怕没有练成,也能强身健体。”
说完,洪七公微微一笑,沉腰坐马,左腿微屈,右掌缓缓抬起。
只是简单的一个抬手势,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凝重,宛若蛰伏的龙开始翻动,又似高山在瞬间拔地而起。
路明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但见七公右掌缓缓向胸前收回,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又缓缓推出。
随着他掌势的收拢,四周的空气像是受到了吸引,悄然往他的手掌方向凝聚过来。
就连河滩上的尘土都开始微微颤动,仿佛受了掌势的拖曳和牵引。
“明非,看好了!”
洪七公的声音像滚雷一般震荡在路明非耳边。
呼!
随着这四个字音落,洪七公的右掌猛地推出,手臂一瞬间如游龙探爪,势如破竹般穿透空气。
刹那间,一道凌厉的气劲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
路明非只觉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与此同时,整个湖滩上飞沙走石,尘土被那股气劲掀得满天飞扬。
稍远一些,掌力所到之处,平静的湖面上竟然瞬间凹进去,隐隐现出一个巨大的掌印。
虽然巨大的掌印转瞬即逝,湖面很快又恢复微漾,可对于从未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的路明非来说,心头的血气仿佛被点燃了一半。
心如擂鼓,眼中满是震撼。
连脑海中都一片空白,只剩下对七公升腾而起的难以言表的敬畏。
洪七公负手而立,尽显高手风范:“明非,七公这一式掌法可还使得?”
路明非用力咽了咽口水,道:“七,七公,太厉害了,我能知道它的名字吗?”
“这一式掌法叫亢龙有悔!”
路明非心中顿时如巨浪翻涌,每一滴浪花都充满了对亢龙有悔的无限向往。
“双脚分开,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对,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七公,为什么我练的不是连贯的掌法动作?”
“明非,一气呵成固然重要,但你从未练过武功,不知道力从脚下起,劲由内里生。试问,如果连战都站不稳,又如何出掌如雷?”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洪七公:“所以,七公,这个姿势是这一式掌法的基本功,对不对?”
“不错不错,还算你小子有一些悟性。”洪七公老怀大慰。
路明非听了洪七公的赞许便不再做声,开始努力维持基本功。
他本以为不过是举起手臂站着不动,不算什么难事,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腿开始发酸,双臂也渐渐沉重。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眼前的视线仿佛在阳光下模糊成了重影。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路明非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只要自己练好了基本功,终究有一天能像七公一样,一掌拍出惊涛骇浪。
这样想着,腿肚子开始打颤的路明非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一起练习基本功的七公,但见他安站如山,纹丝不动,于是咬紧牙关。
终于,随着身体的每一寸开始诉说痛楚,他的脚步动摇了起来。
一阵水波不兴的微风拂过,路明非一屁股坐倒在沙子上。
“好孩子,别急。武,乃至诚之道。所以这练功不光在手脚,心也得站得稳。”
洪七公温声在耳,一只大手按在背上,一股暖流缓缓注入。
随着暖流在四肢百骸流过,路明非既羞又愧,赶紧又爬了起来。
想到有天神下凡般的七公在旁,他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练不死,那就往死里练。
如此……
觉得坚持不住了,他就回想寄人篱下的日子,叔叔的冷眼,婶婶的谩骂,堂弟的鄙夷。
觉得坚持不住了,他就回想荒野求生时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
觉得坚持不住了,他就回想被拐子骗进地牢,暗无天日,差点被打折臂膀,割掉舌头的场景。
一次次坚持,一次次根据七公传授的诀窍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直到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好像岸边的柳树,深深扎根大地。
自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第6章 青铜门再现
时光的流逝并不总是均匀。有时候,人会感觉日子过得极快,有时候又会感觉时间几乎停滞。
距离路明非第一次在湖边练功练到昏迷,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十二天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乘上一艘破旧的渡船,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君山。
这是一座耸立在洞庭湖中的岛屿。
岛上绿树成荫,风景确实秀美。
在这座风景秀美的湖中小岛上,他们见到了很多很多乞丐。
真的太多了。
路明非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乞丐。
触目所及,粗略估算有成千上万之多。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围着火堆在烤火。
有的独自缩在树根下,闭目养神。
有的在空地上比划着拳脚。
还有的在搭建简陋的窝棚。
……
路明非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乞丐之国。
七公告诉他,这里是丐帮的总舵。
好吧,丐帮的总舵,那么说这里是乞丐之国也不为过。
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乞丐呢?
路明非心中不禁疑惑。
根据路明非这一路来的观察,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乞丐的。
他自己是因为误入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加上年龄幼小,没有别的活路,被迫当了乞丐。
他那些小伙伴是被人贩子拐走,才被迫当了乞丐。
那这些大人们,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乞丐的?
路明非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的底层,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而残酷的旋涡,不断将人卷进来,碾碎,抛入最卑微的尘埃里。
七公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
他带着路明非一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来到岛屿中心的一处空地上。
空地中央,立着一尊高大的关公神像。
神像威严肃穆,手持青龙偃月刀,凤眼微眯,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数十名乞丐已经等候在那里,神情肃穆。
七公让他们站好,然后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入我丐帮,需立誓言。”七公的声音洪亮起来,回荡在空地上。
“但凡是我丐帮弟子,应义字当先,除恶扶弱,当仁不让。”
“但凡是我丐帮弟子,应情同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凡是我丐帮弟子,应尊师重道,诚实守信,有恩必报。”
……
誓言一条条念出,路明非和他的小伙伴们也跟着一句句复诵。
他们的声音稚嫩,但在这种庄重的氛围中,却显得异常坚定。
在关公神像的见证下,他们磕了头,敬了酒。
从这一刻起,路明非和他的小伙伴们,算是正式加入了这个庞大的乞丐之国。
仪式结束后,那些身体残缺的小伙伴们被带走了。
七公安慰路明非,说他们会得到相对妥善的安置。
路明非去看过一次。
他们被安排在岛上一处专门的病坊里。
那里有专人负责照料,虽然住的地方依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每天都能有一口吃的。
更重要的是,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心血来潮的恶人打死。
至于路明非自己,他每天跟着七公练功。
七公说他很有武学天赋,降龙十八掌的修炼进境之快异于常人。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练得快不快。
反正从第一天练成了亢龙有悔的基本功之后,他有时候一天一式,有时候一天两式,到昨天,练到了第十八式。
也就是在昨天,他知道了这一门掌法的名字——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顾名思义,一共十八式掌法。
所以,他现在算是学全了。
至少七公将这门掌法的诀窍全部传授给了他。
但路明非越是练习这门掌法,越是感觉,他只是掌握了所有的动作,记住了所有的口诀。
但每一掌中蕴含的深意和变化,他都还处于最粗浅的认知阶段。
距离七公所演示的那种举重若轻,掌力随意吞吐的境界,还有着遥远到看不见尽头的路要走。
“明非。”
这天清晨,练完一套掌法,七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武,是至诚之道。人,也有至诚之道。往后的日子很长,江湖的路也很远。七公希望你,永远能保持这份至诚至信,不忘初心。”
路明非心中一紧。
他听出了话语中的告别之意。
“七公,您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七公笑了笑,“我还有我的事要做。你和小阿元他们,在这里很安全。”
不过,在七公离去之前,路明非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七公,这个世界有龙吗?”
七公闻言一怔,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明非为什么这样问?”
“七公,降龙十八掌,顾名思义,难道不是为了降龙而创?”
“明非原来是这样考虑的吗?”七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所以,七公,降服一条龙需要十八式掌法,是真的?”
七公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明非啊,降服一条龙是不是需要十八掌,七公也不得而知啊,因为七公也不知道在这人世间是不是存在龙之一族。”
“七公原来也没见过龙。”路明非有些失望。
“降龙降龙,或许只是为了让这门掌法听起来更有气势也不一定。”七公笑道。
丢下好没说服力的一句,七公走了。
路明非很想念他。
这位老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师长。
但就像习惯了父母不在身边一样,路明非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离别。
七公走后,路明非在丐帮的日子变得非常平稳且规律。
他每天跟大人们出去乞讨。
乞讨回来的食物,他会留足自己所需,剩下的全部交给阿元,让他们分给那些无法外出的小伙伴。
乞讨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用在了练功上。
君山岛的湖边,悬崖上,密林中,都留下了他练习降龙十八掌的身影。
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十八式掌法,从亢龙有悔到神龙摆尾,再到见龙在田……
他细细体味着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技巧和内息流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一天夜里,他于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卧室,但叔叔婶婶却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说不认识他。
他惊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丐帮总舵那间挤了十几个孩子的通铺。
身边是阿元和其他伙伴们平稳的呼吸声。
但不同的是,在他的床铺正前方的空地上,那扇他曾经朝思暮想,后来又刻意不去想的青铜门,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散发着幽微的光芒,门上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路明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
他想到了阿元,想到了那些小伙伴。
他想到了七公,想到了自己刚刚起步的武学之路。
在这个世界,他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累赘,他有了朋友,有了敬重的人,也有了保护他人的力量。
他一度想过,哪怕青铜门再度出现,他也不可能会再次开启。
哪怕是当乞丐,也好过在那个家里寄人篱下,天天忍受婶婶的白眼和堂弟的排挤。
可是当青铜门真的出现之后,那份对遥远得不知在哪里的父母的思念,却又一次强烈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还是想回去看看。
路明非咬着牙,从床上悄悄爬起,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青铜门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推门而过。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
熟悉的书桌,熟悉的电脑,熟悉的单人床。
夜色依旧迷离。
路明非的心头却涌起隔世之感。
拿起桌上的闹钟,日期没变,甚至连时间都是午夜十二点三十三分。
仿佛他在穿过青铜门的一瞬间,这边的时间就定格了一般。
时间差,一个月吗?
路明非细细回想着自己在青铜门另一边那个世界的日子,约莫就是一个月长短。
精确不精确,他也无法肯定。
毕竟在那边的时候,他又不是那种每天都要撞钟的和尚,他一开始就忙着荒野求生,几度险遭狼吻,哪里有精力去一天天计算时间。
不过就算有误差,也就几天时间而已。
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那么下一次,一个月后,青铜门还会出现吗?
路明非站在卧室中央,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他抽泣着回头,看向刚刚站立的地方。
可是这一次,没有阿元会递给他一块粗布,帮他擦拭眼泪了。
而刚刚还悬浮在那里的青铜门,也果然如他预想中的那样,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你可一定要出现啊!”
路明非在心里呐喊着,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
卫生间的灯光亮起。
镜子里的路明非头发长了,身子骨依然瘦弱。
脸上那些被荆棘划破留下来的伤痕,在休养了十多天后已经淡去。
原先黝黑的皮肤也白回来不少。
要说整个人最大的变化,大概是眼神清亮了,眉宇间多的那么一丝坚毅,冲淡了面容上的少许稚气。
路明非脱掉身上的乞丐服,洗了个澡。
悄悄回到卧室,将乞丐服用袋子装起藏到衣柜最深处。
在这个家里,唯一会进这个房间的只有路鸣泽。
但路鸣泽不会对他的衣柜有什么兴趣。
所以路明非不担心自己的乞丐服会被发现。
剩下的,身上唯二的破绽,大概是一夜之间是头发长了一截,人黑了一些。
不过他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焦点。
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这些微末的变化。
路明非自嘲的轻笑了一声,收敛心神。
就着深沉的夜色,摆开降龙十八掌中练得最是纯熟的亢龙有悔架势。
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
轻轻推掌。
呼!
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从他体内迸发出来,空气中似乎传来了微妙的波动,掌风轻轻拂过床上的空调被。
第7章 不再空虚的路明非
“路明非呢,是不是又在睡懒觉?老话说,三岁看八十,那小子天天不睡到太阳晒屁股不起来,我看是没救了,以后就是个进厂打螺丝的命。”
“一大早的,就不能说少点。再说了,小孩子嘛,贪睡点也正常。”
“小孩子,都读高一的人了。”
“你儿子不也还没起床吗?”
“我儿子起得晚,那是因为他昨晚用功读书,脑力消耗大,需要好好休息。路明非一个从来不学习的吊车尾,睡那么多干嘛,等着做白日梦吗?”
……
躲房间里的路明非听见了,但也没听见了。
听见了,是因为路家的餐厅晨间曲一如以往,每天定时播放。
没听见,是因为路明非在专心致志打降龙十八掌。
他今天其实起得比以往都要早。
因为昨晚睡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降龙十八掌修习计划。
每天早晚都要用功。
十八式掌法打下来,路明非筋骨舒畅,神清气爽,就是非常非常非常饿。
所以他立即换下被汗水湿透的睡衣,穿上干爽的常服。
当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叔叔在一边品着咖啡,一边看报纸。
这是路明非的这位叔叔的日常习惯。
每天早上看报纸,每天晚上看中央新闻。
而他那亲爱的婶婶,此时还在打机关枪。
好像她的弹匣里装着永远都打不完的子弹。
无限弹药的机枪,就问你羡慕不羡慕?
路明非此时此刻,说实话,心情有些紧张。
青铜门和另一个世界是他的秘密。
他不想让这个世界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即便是他的父母,他也不准备告知。
所以,他不想让旁人从他身上瞧出来任何破绽。
关于他穿越归来的破绽。
所以,一从房里出来,路明非立即收敛了气息,低下头,隆起腰,一副唯唯诺诺的衰仔模样和两位长辈打招呼。
“嗯。”
路明非的叔叔点点头,盯在报纸上的视线却并没有移动。
至于路明非的婶婶,视线倒是从路明非身上扫过,但落点也不在他身上。
就仿佛路明非的婶婶不会将视线浪费在陌生人身上一样。
没有发现什么吗?
路明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才放心的吃起早餐。
路家的早餐很丰盛,全都是路鸣泽爱吃的。
“我吃饱了。”
“我去上学了。”
“嗯。”
路明非用风卷残云的速度吃饱喝足,背起书包打过招呼就往门外走。
有多快走多快,绝不多停留一秒钟。
因为他亲爱的堂弟路鸣泽,马上就要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路鸣泽喜欢在他面前秀优越。
那怎么才能充分秀优越呢?
当然是找对方的缺点,放大自己的优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位堂弟或许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缺点的人。
但凡他慢走一步,都有可能会被路鸣泽看出来,他变黑了。
……
“啊!”
刚刚走出路家,关上大门的路明非听到了婶婶的尖叫。
“路明非把东西都吃了。”
“哪里都吃了,不是还有一半吗?”
“一半,一半怎么够我儿子吃?”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一点有什么?”
“他长身体,我儿子就不用长身体了吗?”
“一点早餐而已,外面又不是没得卖?”
“外面是有,但卫生吗,安全吗?”
“那你说怎么办,让明非吐出来不成?”
“我什么时候说让他吐出来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都什么年代了,还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你别以为吃不穷穿不穷是真的,吃喝嫖赌,吃可是排首位的。”
“妈,什么吃喝嫖赌,你们在说什么,谁吃喝嫖赌了?”
“宝贝,没有谁吃喝嫖赌,快过来吃早餐。”
“妈,今天的早餐怎么这么少?”
“这你得问你爸了?”
“都我爸吃了吗?”
“你堂哥吃了。”
“路明非吃饭跟小鸡啄米一样,能吃这么多?”
……
电梯来了。
路明非踏入电梯。
一张稚嫩的面无表情的脸被缓缓关闭的电梯门遮蔽。
路明非读的是一所名为仕兰的私立学校。
已经蹉跎了三年的校园,一草一木早已烂熟于心。
所以,即便是高一新学期,昨天刚开学,其实也没有多少陌生感。
人,大多数都还是那些人。
乘坐公交车到达学校,找到自己的班级教室和位子坐下。
路明非掏出《易经》看了起来。
昨晚穿越青铜门回来之后,他换衣服洗澡躺到床上后迟迟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查询降龙十八掌。
发现降龙十八掌的每一招每一式的名称都源于《易经》。
大为惊奇的同时,也是欣喜若狂。
他的爸爸妈妈是考古学家,他记得在爸爸留下来的书箱里有《易经》这么一本书。
他准备今天好好看一看。
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或许能在《易经》中找到降龙十八掌的奥义。
只是没想到翻开第一页,路明非就呆住了。
“《乾》: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
潜龙勿用,很好,降龙掌法中的一式。
但这元亨利贞,什么意思?
路明非呆若木鸡。
因为这《易经》,第一句就完全看不懂,继续往后看,什么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什么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
这《已经》,简直就像是一部天书。
他这个人间小虾米,根本没法看。
路明非正苦恼着,忽然感觉旁边有人。
扭头看到了白色的棉布裙子。
再一抬头,看到了一张拥有明眸皓齿的俏脸,以及柔顺的黑长直上坠着的helloKitty发卡?。
正是班里的女生陈雯雯。
如果放在昨天,路明非可能会立即悄悄抬起头挺直腰,然后装作全神贯注读书,没有发现她的样子。
直到她离去,才用目光偷偷追随倩影。
因为陈雯雯实在是太美丽太可爱了。
可今天,路明非完全没有了这个心思。
并非时隔一天,陈雯雯就不美丽不可爱了。
而是路明非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虚。
他的心里装着七公,装着降龙十八掌,装着阿元,装着很多很好的小伙伴。
此时此刻,相比起猜测路过的陈雯雯的心思,他更想读懂《易经》。
《易经》,陈雯雯瞧见了。
路明非抓耳挠腮的烦躁模样,陈雯雯同样也是瞧见了。
因为她正是路过时,视线的余光不小心看到了《易经》的文字。
陈雯雯热爱文学,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大量阅读中外名着,自然也是知道《易经》这么一本书的存在。
虽然她没有读过,但她知道,《易经》这本书,在高一第一学期的所有教科书中,堪称鹤立鸡群。
所以她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有点好奇,高一的同学真的能看懂这本书?
亦或者是这位同学,纯粹在哗众取宠,吸引她的注意力。
美而不自知这种事,陈雯雯是嗤之以鼻的。
她知道自己长得很好很好。
少年慕艾,不少男生为了吸引她的主意,做出各种奇葩的事情。
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读《易经》,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两种可能让陈雯雯多看了路明非一眼。
第8章 水里练功
这一个上午,路明非都在试图读懂《易经》。
不过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语文课结束后,他放弃了。
吃过午饭,他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易经》——国学一本通,彩图全解《易经》。
这本《易经》的厚度一般,但它有译文。
《乾》:元、亨、利、贞。
译作:天的功能,是万物创世的根源,亨通,有利,贞正。
好吧,这一句译文仍然不是很明白。
但下一句……
初九:潜龙,勿用。
译作:像潜藏的龙那样,隐忍待机,不可妄动。
他读懂了。
噫!
可惜下午的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没法待在教室里读书。
体育课,路明非选修的是游泳。
在这里,路明非必须澄清一点,他选修游泳,并不是因为班里的三朵金花也都不约而同选修了游泳。
而是他喜欢游泳。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游戏之外,为数不多的爱好。
换上泳裤,流露一身排骨。
路明非走进游泳课堂。
恒温泳池边上,像路明非这般皮肤有点黑,四肢纤细,身躯还比较瘦弱的,是一个都没有。
她们,身材或苗条或丰腴,白得发光。
他们身体修长,高大健壮。
这就衬托得路明非像是专门来献丑的。
不过路明非似乎丑而不自知。
就这么堂而皇之混迹其中,跟着老师有条不紊地进行游泳训练。
就在很多人以为,格格不入的路明非会在教学环节结束,自由活动之后,因为发现自己是个小丑而狼狈逃窜的时候……
路明非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水面上,光线透过层层波纹洒下,打在泳池底的瓷砖上,仿佛呈现出来一个另一片世界的入口。
形单影只的路明非闭上眼睛,沉默地滑入水底。
四周的压迫感仿佛将所有嘈杂与不安隔离在外,只有周围柔和的水体轻轻按摩他的耳膜。
幽静,祥和。
直到憋不住。
不过在上浮的时候,路明非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易经》里的一句话。
初九:潜龙,勿用。
初九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潜龙勿用嘛……
像潜藏的龙那样,隐忍待机,不可妄动。
他刚刚在游泳池底时感觉到的意境,与潜龙勿用似乎有点像。
那是不是可以……
一念及此,路明非深深吸入一口气,再次沉入水底。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的放空脑袋,静静享受水里的清幽。
而是存念降龙十八掌中的一式潜龙勿用:气沉丹田,弓步龙行……
不行!
站立的情况下,水里的浮力让他脚步虚浮,立根不稳。
立根不稳,又如何出掌?
路明非几次尝试,但都无济于事。
急切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些急躁来。
“习武,切忌虚浮躁进,以免走火入魔。”
七公的教导在脑海中浮现。
路明非干脆上浮到水面,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朝浅水区游去。
就像这座恒温泳池有浅水区和深水区之分一样,女生和男生也泾渭分明地归类在浅水区和深水区两个区域。
谁都不涉水谁。
仿佛其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所以,当路明非从深水区游往浅水区的时候,立即吸引了很多目光。
“那小子想要干嘛?”
“公然游去浅水区,跟去女厕有什么区别,那小子吃熊心豹子胆了吧?”
“有热闹看了。”
……
在这个选修课堂上,相互之间并不是都认识,即便认识,交情也并不深,仅仅只是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所以,在一些男生眼里,刚刚还毫不起眼的路明非立即成了勇士,打破只能远观不可近处这个潜规则的勇士。
但也有人认为,路明非犯了失心疯。
不过无论怎么想的,这并不妨碍大家一起看热闹。
至于在女生眼里?
陈雯雯这个时候也注意到了游过来的路明非。
泳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路明非一个只穿了一条泳裤的男生,在游过楚河汉界之后,就像漆黑中的萤火虫,太显眼了。
不过就像她不明白路明非为什么会读《已经》一样,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路明非要干嘛。
占便宜耍流氓?
热爱文学的陈雯雯记得鲁迅曾经说过那么一句话: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
穿戴整齐时,尚且如此。
就更不用说在游泳课上,她们女生穿得比其它时候稍显清凉,男生比平常有多一些联想不足为奇。
但陈雯雯认为,路明非不会有这个胆子。
至于因为心血来潮,然后突发奇想,想要向某个女生表白?
在这种环境下表白,未免太过荒唐。
由于想不明白,所以不动声。
与陈雯雯一样,用眼睛余光静观其变的女生不在少数。
至少苏晓樯就是看到她不动,自己也不动。
也有如柳淼淼的,由于太过专注于游泳,并没有发现路明非的举动。
“切,胆小鬼。”
无声的嗤笑在深水区漫延。
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下,路明非游到浅水区和深水区的交界处就停了下来。
甚至负责教学和安全的游泳老师都没来得及吹哨子。
路明非的心思全在降龙十八掌上,根本没有察觉到外界的目光与变化。
他连自己身在交界处都没有发现。
之所以停下来,纯粹是感觉这里的深度刚刚合适。
整个人站直了,水线刚好过肩。
比在深水区里,站都站不稳来得好。
还不用频繁换气。
路明非屏气凝神,继续潜龙勿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露在水面外的缘故,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空灵。
水体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感觉到来自多个方向的压迫感。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拖拽拉扯,变得迟缓困难。
不过这种水体压迫带来的拖慢感,就像一面镜子,让他充分感觉到了自己在打潜龙勿用这一式掌法,所表现出来的精细和力度。
与七公教导时所传授的诀窍两相对比,他一下子就知道了自己的修习究竟有哪些疏漏和错误。
在一一修正之后,路明非的动作很快就变得顺畅了起来。
每一次的脚步挪开、手臂划动,每一次的掌击都带着细微的震动,搅动乃至于迫开水体。
充满了压力的水体似乎在与他抗衡,又似乎在与他共鸣。
渐渐的,路明非的动作虽然还是迟缓,却也有力起来。
虽然全神贯注,但或许是心有所感,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
“那小子是在打太极拳吗?”
“是去搞笑的吧?”
“在游泳池打拳,那小子为了泡妞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别出心裁得像条狗。”
“我已经替他尴尬得抠出了六室三厅大平层。”
“他笑什么,跟个痴汉似的,真恶心。”
“虽然不知道他打的什么拳,不过其实还好。”
第9章 学潜龙
“虽然不知道他打的什么拳,不过其实还好。”
一个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清脆的声音在女生堆里响起。
说话的是个相貌清秀的女生,不是陈雯雯,也不是苏晓樯或柳淼淼,只是班里一个很安静的,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
她学过几年民族舞,能看出来,路明非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而且他的下盘很稳,即便是在水中,他的每一步移动都显得很有章法。
“还好什么呀,你看他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太猥琐了。”旁边的女生立刻反驳。
“就是就是,恶心死了。”
深水区的男生们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喂,太极宗师,收徒弟不?”
“哈哈哈,还潜龙勿用呢,我看是草龙入水吧!”
“老师,他耍流氓!他跑到女生那边去了!”有人开始起哄。
“哔——”
刺耳的哨声终于响起。
游泳老师铁青着脸,用哨子指着路明非:“路明非,你在干什么?”
这声尖锐的哨响,终于将路明非从那种玄妙的沉浸状态中拉了出来。
他啊了一声,茫然地睁开眼。
神清气爽,筋骨舒泰。
他感觉自己刚刚抓住了一点潜龙勿用的精髓。
水流的阻力不仅仅是阻力,更是一种势,一种包裹和承载的势。
他要做的不是对抗这股势,而是要顺应这股势,在势中积蓄自己的力量,如龙潜伏于深渊,待时而动。
他心中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眼前的情景给浇灭了。
全泳池的人,都在看他。
深水区,那群高大健壮的男生们,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讥笑。
浅水区,女生们大多表情古怪,有鄙夷,有嫌恶,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他看到了陈雯雯。
陈雯雯的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她不明白,这个上午还在看《易经》,现在又在泳池里打太极拳的男生,到底在想什么。
这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安静又有些自卑的路明非,判若两人。
路明非的脸颊微微一热。
倒不是羞愧。
而是他意识到,自己的秘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潜伏,才刚刚开始,就差点因为一时的忘我而暴露了。
他刚才的表现,太不路明非了。
一个在课堂上公然跑到女生区域边缘,摆出奇怪姿势,还一脸痴汉笑的衰仔?
这已经不是衰了,这是变态。
“老师,我……”路明非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什么你?不游泳就给我上去别在这里妨碍别人!”游泳老师没好气地吼道。
“是,是。”
路明非如蒙大赦。
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划着水,迅速爬上岸。
那身排骨暴露在空气中,在周围一众猛男和美女的衬托下,更显得寒酸。
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脚步匆匆地钻进了更衣室,仿佛落荒而逃。
身后,哄笑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哈哈哈,跑了!”
“笑死我了,今年最大的乐子。”
陈雯雯收回了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哗众取宠吗?
可他的眼神……
陈雯雯回想起路明非刚才抬起头时那茫然又清亮的眼神,不像是在演戏。
真是个奇怪的人。
更衣室里,路明非冲掉身上的氯水,换好了衣服。
几个同班的男生走进来,一边脱泳裤一边大声谈笑。
“哎,你们说路明非那小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游戏打多了,脑子瓦特了。”
“还打拳,笑死,就他那小身板,我一拳能打十个。”
“别理他了,一个吊车尾的衰仔而已,我们去小卖部买水喝。”
……
路明非默默地背上书包,拉开更衣室的门。
“喂,路明非。”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路明非回头,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男生。
体育委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他:“你小子,下次再敢在课上捣乱,我先揍你一顿,听见没?”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唯唯诺诺的道歉,也没有不服气的顶撞。
就是平静的点头,然后离开。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爽地切了一声。
路明非快步走回教室。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水里的感悟。
他掏出那本彩图全解《易经》,再次翻到潜龙勿用。
“译作:像潜藏的龙那样,隐忍待机,不可妄动。”
他看着这行译文,若有所思。
潜藏,隐忍,待机。
这不就是他现在应该做的吗?
他拥有了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学会了降龙十八掌,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像一条潜藏在深渊中的龙。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他不能妄动。
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路明非,那个衰仔,那个吊车尾。
刚才在泳池里,就是一次妄动,虽然是无心之失,但也足够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习武,切忌虚浮躁进……”
七公的教导再次在耳边响起。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合上书。
他明白了。
降龙十八掌的奥义,或许不仅仅在《易经》的字句里,更在这些字句所阐述的道理里。
潜龙勿用,既是掌法的一招,也是一种心法,一种为人处世的态度。
他现在就应该学潜龙。
下午剩下的课,路明非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发呆,睡觉,偶尔在老师的怒斥声中惊醒,然后引来一阵哄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泳池里的那场闹剧,似乎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很快就被大家抛在了脑后。
放学的铃声响起。
路明非背起书包,混在人流中走出了教室。
在走廊上,他迎面遇上了陈雯雯和她的朋友们。
如果是昨天,路明非大概会立刻低下头,假装看鞋带,等她们走过去。
但今天,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微微侧身,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没有在陈雯雯美丽的脸庞上多停留一秒。
他的心里,装着《易经》,装着降龙十八掌,装着晚上的修炼计划。
陈雯雯也注意到了他。
她本以为路明非会像往常一样尴尬地避开视线。
但他没有。
他只是走了过去。
平静得就像路过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陈雯雯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那瘦弱却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第10章 江中练掌
放学后,路明非没有回家,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解决晚饭,然后找了个网吧待着,磨蹭到晚上七点。
这个时间点,教学区和体育馆这边早就没人了。
他背着书包,轻车熟路地翻过学校的侧门围墙,借着夜色,悄悄溜到了游泳馆。
月光下,游泳馆静悄悄的。
路明非心中兴奋,跑到大门前。
然后他愣住了。
一把粗大的U型锁,和一条更粗的铁链,将玻璃门锁得死死的。
路明非不死心,绕着游泳馆找了一圈,所有的窗户和侧门,全都在内部锁死,或者同样挂着锁。
他现在的力气是比以前大了不少,但他还没自大到能徒手掰断这种特制防盗锁,就算能,那动静也太大了,明天学校肯定会炸锅。
潜回学校游泳馆练功的计划,失败。
路明非有些失望地从学校里翻了出来。
夜风微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还不到七点半。
一想到这么早回去要面对叔叔婶婶那张冷漠的脸,和路鸣泽可能存在的嘲讽,他就一阵烦躁。
背着书包,他沿着马路百无聊赖地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波澜不惊,远处大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璀璨的线。
路明非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脚下拍打着堤岸的江水。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闪过。
水里练功,这里不就到处都是水吗?
而且,游泳池的水是死水,可江水是活水。
潜龙勿用,龙潜于渊,这江水,不比那小小的游泳池更像是渊吗?
路明非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立刻起身,沿着江岸往下游走。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没人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穿过一片芦苇荡,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旧码头。
这里远离主干道,荒草丛生,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完美!
路明非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脱掉校服和鞋袜,只留一条短裤。
十月的江水已经很凉,他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进了没过膝盖的江水里。
淤泥很厚很滑,脚下的触感很糟糕。
一脚下去,无数浑浊,大大小小带着腥臭的水泡冒上来。
不免让他疑心,里面会钻出一条蛇来。
如此,心里乏着毛,他终究是走到了齐胸深的江面处。
“呼……”
望着黑黢黢的江面,他深吸一口气,试着站稳。
却发现江水虽然表面平稳,但水面下却暗流涌动,一股股力量不断冲击着他的下盘。
加上淤泥的影响,想要站稳脚跟,可比游泳池里难多了。
不过他已不是毫无经验的小白,开始调整自己的马步,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试着将双脚像水泥桩子一样深深扎进水底的淤泥里。
稳住了!
路明非心中一喜,立刻凝神,缓缓拉开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
只是一旦动起来,就因为不知深浅的淤泥,或是右脚陷得比左脚深,或是左脚陷得比右脚深,反正整个重心很容易就歪掉。
加上这江水是活的,就像有一个永不疲倦的对手,始终从上游方向一下一下地推着他往下游漂去。
在游泳池里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那点协调感,在这里荡然无存。
他试着摆出潜龙勿用的架势,缓缓推掌。
才刚一抬手,重心就因为淤泥的滑动而失衡,江水的推力顺势而来,他整个人一个趔趄,狼狈地朝下游栽倒,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才重新稳住脚跟。
有点难啊。
路明非意识到,在这江水里,在没学会站稳之前,谈论任何招式都是白费。
一念及此,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什么掌法。
就做一件事。
站桩!
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将双脚的脚趾微微蜷曲,像树根一样努力扎进冰冷的淤泥里,去找更坚实的触感。
江水一下一下地推他。
淤泥很滑,让他的脚踝总是在晃动。
他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下盘,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自己的重心,去对抗那股恒定的推力。
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双腿从酸麻变得如同灌铅,每一次水流的冲击都让他摇摇欲坠。
但他渐渐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
他不再是硬抗水流,而是学着将水流的推力,通过马步和微沉的腰胯,均匀地导向扎在淤泥里的双脚。
他成了一块有根的,能立住的石头。
“就是这种感觉。”
路明非心中一动,找回了在游泳池里的那种人水合一的协调感。
稳住下盘之后,他试着再次抬起手臂,推出潜龙勿用的架势。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出右掌。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在江水恒定的推力下,在淤泥的滑动中,他凭借着对平衡的极限控制,笨拙但完整地打完了一式潜龙勿用的动作。
这点进步虽然很小,但这对他而言,不亚于在星际争霸里打赢了一场决赛。
他成功地在活水中,找到了自己的平衡。
……
如此,路明非沉浸在降龙十八掌中,练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一阵低沉如雷的轰鸣,穿透水流声,震动他的耳膜。
路明非的动作一僵,豁然惊醒,缓缓扭过头,看向江心。
一艘夜航的江面货轮,正在江心的主航道上驶过。
高高的驾驶舱亮着温暖的黄光,甲板上的探照灯投下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将前方的黑暗江面切开。
路明非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赤裸着上身,瘦弱的排骨胸膛在冰冷的江水里瑟缩,渺小得像一根被水流冲刷的芦苇。
“呜——”
又是一声例行鸣笛,狠狠震在路明非的胸口。
路明非猛然回神。
糟了!
他心头一紧,急急忙忙地爬上岸,从书包里掏出手表,屏幕上的荧光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十二点零一分。
完了,回去肯定又要挨骂了。
路明非有些沮丧,匆匆穿上衣服鞋子,提起书包就跑。
跑了一阵子才发现,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四肢都有些发软。
如果不是精神异常亢奋,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三天三夜没吃饭了。
如此,他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小区楼下。
站在家门口,他颤抖着手,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锁芯转动了半圈,被卡住了。
路明非的心一凉。
被反锁了。
是婶婶,她习惯睡觉前把门反锁。
完蛋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僵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屋里一片死寂。
他咬了咬牙,加大了点力气。
“笃笃,笃笃笃。”
“婶婶,叔叔,开下门?”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还是没有动静。
路明非的心越来越沉,他甚至在想,今晚是不是要在楼道里过夜了。
他握起拳头,正犹豫要不要再敲,里面突然传来了怒气冲冲的声音。
“谁啊!”
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以及插销被哗啦一声粗暴拉开的刺耳声响。
门一下被拉开。
婶婶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但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一看到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的路明非,那股怒火蹭地一下就爆了。
“路明非!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婶婶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尖利。
“你死哪去了,啊,快一点了,你当这里是旅馆吗,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同学家。”
“同学家?”婶婶气笑一声,打断了他,“你哪个同学家能让你待到这个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看看你这身,掉河里了,你去打架了还是去偷东西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还敢顶嘴?我们一家人全睡了,你叔叔明天还要上班,鸣泽明天还要上学,全被你吵醒了,你安的什么心啊你?”
婶婶的音量又高了一个八度。
“你这个丧门星,白吃白喝我们家的还不够,现在还学会夜不归宿了是吧?”
“滚进来!”
婶婶一把将路明非粗暴地拽了进来,猝不及防的路明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玄关。
“一身的臭味,你这个月的零花费全扣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滚去洗澡,不洗干净不准进房间,还有,给我小声点,别吵到鸣泽。”
“砰!”
房门被婶婶用力摔上。
路明非站在漆黑的客厅里,叔叔和路鸣泽的房间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动静,显然婶婶刚才只是在夸大其词。
他低着头,默默脱掉鞋子,赤着脚,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第11章 根基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里最后那点微光。
路明非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中,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另一端的霓虹,在镜子上投下了一丝模糊的光影。
镜子里的男孩,瘦弱得来,颇有些狼狈。
他好冷。
十月的江水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热量。
他好饿。
燃烧的饥饿。
那股在水中支撑着他的暖流,此刻已经消耗殆尽,身体正在发出最急迫的抗议。
他还好累。
婶婶的尖叫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钉子,扎进他的神经。
……
良久,他才拧开水龙头。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声音,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冲洗身体。
他没有用热水器,那声音和燃气的消耗,明天早上会成为婶婶攻击他的新罪证。
冰冷的水激得他浑身颤抖,但他咬着牙,将淤泥和江水的腥味全部冲掉。
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睡衣,他蹑手蹑脚地拉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
叔叔和路鸣泽的房门紧闭着。
婶婶的房间里传来了雷鸣般的鼾声。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房里睡觉。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厨房的方向。
犹豫了三秒钟,他像一只狸猫,赤着脚,一步一步贴着墙,溜进了厨房。
缓缓拉开冰箱门。
“嗡——”
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声响。
路明非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万幸,婶婶的鼾声没有停。
他借着冰箱里的冷光,疯狂地搜寻。
给路鸣泽留的进口牛奶。
婶婶的面膜。
一排鸡蛋。
在冷藏室的中层,他看到了目标。
一包已经拆封的进口烟熏三文鱼。
这是婶婶用来配吐司当轻奢早餐的,或者路鸣泽的营养加餐。
那些橙红色的鱼片边缘泛着油脂的光泽,在冷光下显得无比诱人。
路明非的喉咙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犹豫,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伸出手掀开包装的薄膜,手指颤抖着捏起几片油滑冰冷的鱼片,塞进了嘴里。
几乎来不及咀嚼,他就将那股带着烟熏味和油脂香气的冰冷鱼肉吞了下去。
一片,两片……
冰冷的鱼片滑入胃中,那股可怕的饥火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点。
他不敢多拿。
这种昂贵的进口食品,婶婶心里是有数的。
一包总共就那么二三十片,数量一下子少太多,明天早上摆盘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忍着再抓一片的冲动,又飞快地拿了两个生鸡蛋,直接打在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冲上鼻腔。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能感觉到,食物正在化作一股最原始的热流,迅速地补充着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最后,他将三文鱼放回原处,甚至细心地将剩下的鱼块摆了摆,伪造成还剩很多的假象。
心里估摸着,以自己吃的那点数量,婶婶应该也只会认为是路鸣泽昨晚多吃了一点,不会太过在意。
他也就稍稍放下心来,小心关上冰箱门,退出厨房,回到房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
路明非是被客厅里婶婶尖锐的叫骂声吵醒的。
“路鸣泽,你又乱动冰箱,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三文鱼是早上配吐司的,你看看,你看看,被你抓得乱七八糟,这还怎么摆盘?”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睁开眼,天光大亮。
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练功一夜后的身体变化,满脑子都是被糟糕被发现了。
“什么啊,我昨晚没吃啊?”路鸣泽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
“你还敢顶嘴!”婶婶的音量又高了一个八度,“不是你吃的,难道是这个家遭贼了?就你喜欢吃这个,跟你爸一个德行,吃东西没个吃相。”
“哦,那可能是我梦游吃了。”路鸣泽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你!”
婶婶被噎住了,转而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物价有多贵,路鸣泽有多不省心。
躺在床上的路明听到这里,放下心来。
在这家,一切昂贵进口的,需要品味的食物,都默认是路鸣泽的。
他路明非绝对不能动,也不会动。
所以,婶婶误会路鸣泽也是很符合逻辑的。
路明非放心的从床上爬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这才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酸痛。
前所未有的酸痛,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尤其是双腿,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群在微微颤抖,这是过度劳累的后遗症。
但在这股酸痛之下,又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让他感觉,昨晚没白练。
起床,穿衣,刷牙洗脸,走到餐厅。
“醒了,还知道醒?”婶婶正在煎蛋,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刺了一句,“杵在那干嘛,等着我请你上桌吗?”
路明非低着头,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妈,我的三文鱼呢?”路鸣泽顶着个鸡窝头走过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昨晚被你糟蹋了,没剩几片,我全吃了,没你的份。”婶婶没好气地把一盘煎蛋拍在桌上。
路鸣泽切了一声,也不在意,拿起牛奶。
路明非安静地啃着他的白面包,仿佛昨晚那个在冰箱前犯罪的人,根本不是他。
吃饱喝足,背起书包。
“叔叔婶婶,我上学去了。”
“嗯。”叔叔翻过一页报纸。
婶婶没理他。
路明非走出家门,深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道淡淡的白雾,从他口中笔直地射出,在空中持续了约莫一秒才缓缓散开。
“滴——学生卡。”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刷了卡,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拥挤。
他刚挤上去,车门就在他身后嘶哑地关上了。
没有座位。
这在意料之中。
路明非抓着书包带,被人群推搡着,挤到相对宽敞的车厢中部。
身前是个提着公文包的大叔,身后是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女生。
他懒得去抓头顶的吊环扶手,只是随意地站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一副没睡醒的衰样。
公交车起步。
发动机一声咆哮,车身猛地向前一蹿。
“哎呦!”
“挤什么啊!”
车厢里的人群仿佛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向后倒去。
抱怨声,咒骂声,道歉声此起彼伏。
那个戴耳机的女生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都朝着路明非的后背撞了过来。
路明非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仿佛在打瞌睡。
“嘭。”
一声轻微的闷响。
女生撞在了路明非的背上,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发生。
她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路明非,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仿佛那股巨大的惯性,在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就被他脚下的地面吸收了。
女生惊讶地抬起头,只看到路明非那个瘦弱的后颈。
路明非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因为背后的触碰,而懒洋洋地往前挪了半步,继续发呆。
车子平稳行驶了一会,右转,驶过一个路口,一个骑电瓶车的人影突然斜地里杀出。
“吱嘎——”
司机一脚急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中,整车的人,包括那个刚才紧握扶手的大叔,全都控制不住地向前方涌去。
这是一场小型的灾难。
人们东倒西歪,前排的人被死死压在椅背上,后排的人则像叠罗汉一样挤成一团。
在路明非身后,三四个人挤压着推搡着,撞在他的背上。
那个耳机女生更是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伸出拉住了路明非的书包。
如此前拉后推,连扶手都没抓的路明非依旧站着不动。
他的双膝微弯,练习了无数次的马步姿势,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
所有涌向他的冲击力,都被他用一个微不可察的沉腰转胯,顺着双腿,牢牢地钉进了车厢的底盘。
“搞什么啊!”
“会不会开车!”
……
车厢里乱成一团,大家重新站稳,纷纷怒骂。
那个死死抓着路明非书包才没有前扑的耳机女生,此时也总算是缓过劲来。
她的脸颊刷的一下全红了。
一半是刚才的惊魂未定,一半是抓着一个陌生男生的书包不放的尴尬。
“啊,对、对不起,我……我刚才……谢谢你!”
她触电般松开手。
因为紧张,声音都有点结巴
她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很清楚,如果不是抓住了男生这个锚,她刚才绝对会摔得很难看。
路明非被她拉得转过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是没睡醒的模样,仿佛在奇怪她为什么道歉和道谢。
“哦,没事。”
他应了一声,转回身,继续低头看地板,一副别打扰我睡觉的架势。
可他越是这样,女生反而越是好奇。
她摘下耳机,音乐声戛然而止。
实在是她刚才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她没有摔倒,全是因为他。
可是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插在校服兜里的双手,又看了看离他半米远,他根本没碰的吊环拉手。
她顺着他空荡荡的校服裤腿往下看,他的双脚就像用胶水粘在了地板上,在刚才那场灾难中,连位置都没挪动过一厘米。
她再看看路明非那瘦弱得甚至有些单薄的后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怎么做到的?
第12章 练武风波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
后排靠窗的位置。
路明非坐在他的角落,低着头,面前摊着早读本
他的上半身松松垮垮地趴在桌子上,用手肘撑着,一只手托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
一副惫懒的模样。
但在课桌的掩护之下,他的下半身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臀部悬在凳子之上,虚坐着的。
他的呼吸轻微绵长,他穿着运动鞋的双脚,脚趾正有节奏地轻微地一张一弛。
是的,路明非正在用全部的心神,去复现昨晚在江水中领悟到的那种感觉。
一开始,他在抓。
用脚趾,隔着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模拟着在江底淤泥中扎根的动作。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不知道是谁在背诗。
路明非听得心中一动,渐渐的,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坐在空气里,他感觉自己长在了这栋教学楼的地基上。
接着,力量从地基反馈上来,从腰跨到脊背。
他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路明非性格内向,沉默寡言,成绩又一般,无论是在同学眼里,还是在老师眼中,都是路人甲般的存在。
所以,即便他在扎马步,练桩功,身体像波浪一样微微起伏,他的整张脸,因为气血的运转,微微发红。
还是没有同学会去注意他,去搭理他,也没有老师会去管教他。
路明非自己是乐得清静的。
没人打扰他,他就一直这样,练啊练。
累了,他就把臀部轻轻放回凳子上,休息一两分钟,缓解一下肌肉的酸胀。
饿了,就用以前存下来的,不多的零用钱买一些最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吃。
早读课上是这样。
上课了,情况也没有改变。
前三排坐着的是陈雯雯这样的好学生,正襟危坐,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中间几排坐着的,大多是赵孟华那样的体面人。
他们坐得不是那么的笔直,目光同样注视着黑板,表情认真,仿佛在认真听课。
但如果你从后面的角度看下去,会发现他藏在课桌肚里的手机屏幕正一闪一闪,他修长的手指正在屏幕上飞速点击。
至于其他的,比较典型的是苏晓樯。
她摊着一本巨大的习题册,但习题册下面,压着一本全日文的时尚杂志。
她暗地里看得津津有味,表面上却时不时皱眉,似乎在为听不懂老师讲的某个知识点而苦恼。
演技精湛得足以骗过巡视的教导主任。
……
反正也不喜欢学习,不知道学习有什么用,路明非从课上到课下,没有不是在练功中度过的。
他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仕兰中学的无聊课堂,是婶婶的尖酸刻薄,是这个的乏味的学习生活。
另一半,是洪七公的教导,是降龙十八掌的奥义。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他的功夫,也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马步,从一开始在江水中站立不稳,到在教室里只能坚持半个小时,再到能稳稳站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这个过程,他用了一周。
慢慢的,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
到了第二个月,如果不是因为要上厕所,或者饥饿感实在无法忍受,他甚至能一站就是一个上午。
现在,他无论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还是在暗潮汹涌的江底里,他的下盘都稳如泰山。
马步功夫扎好了,反馈到降龙十八掌上,掌法的进步也是越来越快。
前面,青铜门后面的世界里,有七公指导,他一式打完就得停下来歇一会,才能再打一式。
是没办法一式接着一式掌法打下去的。
不是因为不熟练,不知道动作怎么衔接。
而是身体不允许。
降龙十八掌,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以他当初那副缺乏锻炼的瘦弱身板,能打出一掌亢龙有悔而不当场虚脱,已经难能可贵。
但随着马步的功夫突飞猛进,一切都不同了。
慢慢的,他可以将十八式掌法连贯起来打了。
一掌,两掌,三掌……
他不再是单纯地依靠手臂的力量,而是用稳固的下盘带动腰胯,腰胯带动脊背,脊背再将力量传导至手臂。
一掌一掌的打下去,动作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快。
最后一连十六掌打下来,他筋疲力竭停下来。
他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没有感觉到以往那种虚脱,反而觉得身体热将起来,一股股热气从四肢百骸汇聚,最后凝练到丹田处,形成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暖流。
根据七公的说法,这一丝暖流应该就是内力。
他的降龙十八掌,终于是初窥门径。
……
高强度的练功,带来的是更高强度的存在感。
“路明非,你这样蹲着,是在拉屎还是在放屁?”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是坐在他右侧一排的刘坤,一个不爱学习,整天就喜欢东张西望寻衅滋事的混子。
刘坤的声音很大,立刻引来了周围同学的哄笑。
路明非从入定般的桩功中回过神。
他知道,自己这种虚坐的姿势,从后面看,确实很像在蹲马桶。
“路明非,我看你蹲在那,蹲了整整一节课,你不累的吗?”刘坤前面的混子也跟着起哄。
“路明非,你老是这样蹲着,是不是在练什么武功?”
刘坤的这句话,带着夸张的戏谑,再次引爆笑点。
“哈哈哈,练武功,他还想当大侠啊?”
“笑死我了,他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
苏晓樯也回过头,她没有笑,只是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路明非,那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赵孟华推了推眼镜,低声和同桌说了句白痴。
陈雯雯也难得停下了笔,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感觉路明非这个老同学,是越来越古怪了。
……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面对这种充满恶意的调侃,路明非的反应往往是嗫嚅着,不敢反驳,低着头,红着脸,装作没听见,直到这件事过去。
他就是这样一个衰仔。
刘坤等人也等着他露出这种衰样,这是他们课间无聊时最大的乐子。
路明非确实脸红了。
但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他刚刚强行收功,气血上涌。
他缓缓地坐实了下去,挺直腰背,看着刘坤,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衰样,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阳光。
他甚至还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是啊,的确是在练武功。”
他开口了。
“要不要学,我可以教你?”
一言既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坤和他同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苏晓樯的好奇变成了错愕。
赵孟华玩手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恶意调侃的同学完全没想到路明非会这样阳光直爽地回答。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塞。
答应吧?
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怎么可能去拜路明非这个全校闻名的衰仔为师?
那传出去,他们的脸往哪搁?
不答应吧?
可人家这么好心地要教你,你刚才还问人家是不是在练武功。
这感觉,总有点打自己的脸。
“哈……哈哈……”
刘坤干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强行挽尊。
“不……不用了,路大师,你……你牛逼,你继续,你继续练。”
他胡乱地摆了摆手,和前桌的混子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再也不敢东张西望。
班内外充满了尴尬的空气。
不过也因此,班上的同学全都知道了路明非在练武功这件事。
这个消息,成了仕兰中学初中部最新的也是最荒诞的笑料。
“听说了吗,初一有个叫路明非的小子,上课的时候竟然在教室里扎马步练武功。”
“都什么年代了,练武功,能打得过枪炮吗?”
“就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七步外,枪快。七步内,枪又准又快。”
“哎,你们说他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肯定是为了泡妞呗。”
“泡妞?就凭他?”
“会武功,能打,就能泡妞了吗?”
“就是,能泡妞,不是因为有钱,或者长得帅吗?比如赵孟华那样的。”
“路明非这个排骨仔,不会以为练武功就能变帅了吧?”
“哈哈哈哈,我看他是练武功练到走火入魔,脑子瓦特了!”
流言蜚语,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篮球场边,肆意地传播着。
路明非,意外的成了仕兰中学的名人。
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他衰,而是因为他傻。
第13章 路大师
十一月,秋高气爽。
仕兰中学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在万众期待中拉开了帷幕。
这是一场盛大的,近乎炫耀式的庆典。
作为这座城市最顶尖的贵族学校,运动会不仅是体育的竞技,更是社交的舞台。
看台上挤满了受邀的家长、校董和社会名流,各路媒体的摄像机随处可见。
操场上,彩旗招展,鼓乐喧天。
赵孟华作为学生会干部,穿着笔挺意气风发,正拿着对讲机指挥全局。
而操场的另一端,则是荷尔蒙的中心。
震耳欲聋的J-pop音乐中,苏晓樯穿着火红色的拉拉队短裙,露出了修长白皙的双腿。
她和她的姐妹们跳着最流行、=最热辣的舞蹈,她们的每一次跳跃和欢呼,都是全场最耀眼的焦点,引得外圈摄影的男生们一阵阵骚动。
就连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陈雯雯,也在主席台的广播站里,扮演着她的角色。
她没有参与喧闹,而是用她那特有的温柔而清晰的声线,播报着赛况,将激烈的竞争化作了诗意的文字。
几乎每个人都在参与。
几乎每个人都在这个盛大的舞台上,扮演着光鲜亮丽的自己。
除了路明非。
运动会的报名表发下来时,路明非沉迷练武的传闻正值巅峰。
班上的体育委员,那个曾在更衣室威胁过他的高大男生,特意在班会上用夸张的语气对他喊话。
“哎,我们班的武林高手,路明非同学,是不是该露两手?”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安静的空气中充满了看热闹的窃笑。
体育委员脸上的讥讽毫不掩饰:“要不,给你报个男子三千米?这可是硬仗!亦或者跳高?我听说武林高手都会草上飞的,怎么样,路大师?”
“哈哈哈哈!”
“草上飞,刘翔怕不是都得给你让道。”
“别为难人家了,人家练的是内功,不擅长跑步。”
……
全班哄堂大笑。
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看路明非的反应。
等着看他那张涨红的脸,看他那嗫嗫嚅嚅不敢反驳的衰样。
路明非当时的反应,只是从一堆习题册中抬起头。
他的心神刚从内力的运转中抽离,眼神还有些迷茫。
看了看体育委员,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他没有脸红,也没有结巴。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哄笑的间隙中却异常清晰: “我不参加。”
体育委员的笑容僵住了。
全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了。
“我就说他是练假把式的吧。”
“怕了,他怕穿帮了!”
“废话,他那排骨,跑800米都得休克。还跳高,跳井吧他。”
……
路明非说的简单的三个字,彻底坐实了所有的流言。
在仕兰中学,你可以衰,可以内向,但你不能假。
路明非的拒绝,在他们看来,就是心虚的铁证。
于是,当运动会正式开始,田径场上的健儿们挥洒汗水时,关于路明非练武一事的传闻,终于盖棺定论。
“路大师今天怎么没来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嘘,小声点,路大师说了,他要潜龙勿用,不能在凡人面前显圣。”
路大师!
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绰号,在这一天,彻底取代了衰仔,成了路明非最新的标签。
而路大师本人,此刻在哪里?
他甚至没有出现在运动会的观众席上。
他用一张盖着社区医院公章的急性肠胃炎的假条,在所有人不出所料的鄙夷和嘲笑中,正大光明地缺席了这场盛会。
下午三点,运动会的气氛正值顶峰。
男子4x100米接力赛的枪声,引爆全场。
同一时间,废弃的江边码头,却是风萧萧一片江水寒。
路明非脱掉了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包上。
他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泳裤,站在冰冷的江风中,一下一下利落地活动着手脚。
他的身体,在持续一个多月的苦修和高强度营养补充下,已经强壮了起来。
浑身都是极具爆发力的流线型肌肉。
关于那些排骨仔的流言蜚语与质疑嘲笑,道不同不相为谋,路明非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那些声音,对他而言,不过是数学老师的催眠曲,是苏晓樯的时尚杂志,是他马步桩功中需要过滤掉的杂音。
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
“呼——”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将胸中的浊气排空。
他没有助跑,只是双腿在原地微微一屈,那每日扎桩练出来的腿部肌肉猛然发力。
“噗通!”
他的身体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几乎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便如利箭般射入江中。
他没有浮出水面,而是任由自己下沉。
十一月的江水冰冷刺骨,水面下五六米处,光线已经变得极其昏暗,四周只有水流压迫耳膜的嗡嗡声。
这里,才是他的运动场。
路明非的双脚踩在江底的淤泥上,稳稳扎下了那个他练习了成千上万次的马步。
淤泥的湿滑和水流的推力,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他闭着眼睛,一边感受水流的涌动,一边沉腰坐马,左腿微屈,右掌缓缓抬起。
下一刻,丹田处那股已经凝练的暖流轰然爆发。
内力沿着经脉极速运转,护住心脉,将寒意彻底隔绝在外,同时将身体的耗氧量降到最低。
路明非右掌缓缓收回胸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又缓缓推出。
“亢龙有悔!”
路明非在水没过顶的江底里,打出了自己练得最是纯熟的第一掌。
水的阻力是空气的近八百倍。
这一掌推出,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推动一堵厚重无比的水墙。
飞龙在天!
他整个人向上跃起,却被上方的水体死死压住。
见龙在田!
掌势一变,路明非开始顺应水流。
……
在陆地上,他已经可以一口气将十八掌打完。
但在水底,每一个动作的消耗,都是陆地上的十倍百倍。
这是最严苛最艰难的负重训练。
他必须在一口气的时间内,完成全部动作。
他的肺部开始灼烧。
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鸿渐于陆!”
“神龙摆尾!”
内力在他的经脉中疯狂运转,对抗着寒冷与窒息。
第十六掌!
第十七掌!
第十八掌!
当最后一式神龙摆尾的腿功扫出,他脚下的淤泥被硬生生带起一团漩涡浊流。
“哗啦——”
路明非猛地从江底窜出水面,像一条重获新生的鱼,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胸口剧烈起伏。
成了。
在水没过顶的江底里,一口气,十八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的内力,在刚才的极限压榨下,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像是百炼成钢,变得更加凝实。
如果说之前,那股内力只是丝丝缕缕,那么现在,它已经汇聚成一股。
这股力量,越发深厚。
路明非浮在冰冷的江面上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
不过远远地,他仿佛能听到城市另一端,从仕兰中学的方向,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欢呼和广播声。
“路大师吗?”
他自言自语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水中泡得发白,却越发粗粝宽厚的手掌,上面布满了练习掌法留下的薄茧。
不由得失笑。
“好像也挺不错的。”
第14章 车祸救人
十二月,仕兰市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这场雨不大,却下得缠绵不休,裹挟着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让整座城市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附近。
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昏暗得薄暮冥冥。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裹紧了昂贵的羽绒服和羊绒围巾,快步冲向自家的私家车。
陈雯雯没有回家。
让司机将自己在市图书馆门前放下。
她喜欢图书馆的安静,也喜欢这种阴雨天。
存好雨伞和书包,她照例走向三楼的文学区。
路过二楼的自助借阅台时,她不经意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路明非。
他正站在自助借阅机前,背对着她,把他面前那摞得几乎要垮掉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在感应区扫描。
陈雯雯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家伙,上一次见到他时,还在研究《易经》。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没有打招呼,只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目光扫过他借阅机的屏幕,以及他脚边那个拉链都快崩开的旧书包。
《新赤脚医生手册》、《dK家庭医生图解》、《中草药识别与应用》、《野外生存急救指南》……
陈雯雯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个路明非,到底在干什么?
上个月的运动会,他因为那个荒唐的武功的流言,成了全班的笑柄。
他非但没有辩解,反而用一张急性肠胃炎的假条,直接逃避了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他又不研究武功秘籍《易经》,改看医书了?
太过浮躁。
陈雯雯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
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彻底瓦特了,才会如此三心二意,沉迷于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爱好中。
真正的才华,应该是像赵孟华那样,专注在一个领域中做到最好。
而路明非这种行为,只是一个自卑者为了博取关注而采取的拙劣表演。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个路大师,走向了她的文学区。
路明非并不知道自己借几本书,都会遭遇批判。
事实上他就算知道,也不在乎。
他此刻的心情,确实和陈雯雯想的一样。
很浮躁。
但不是因为三心二意,而是因为焦虑。
自运动会那天,他在江底打通了十八掌,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在课桌下扎马,照常在公交车上练桩。
放学后,他就去江边,一遍又一遍地在水底演练掌法,内力日渐深厚。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那扇青铜门,就是没有来。
路明非心中着急。
他想念那个白发苍苍的七公。
他更担心阿元,担心那些在地牢里幸存的小伙伴们。
他上次在丐帮总舵,教他们熬柳枝汤退烧,只能算是侥幸。
并不是他懂什么医术。
如果他们不幸,遇到了别的疾病,比如伤口感染、比如痢疾、比如骨折,他就彻底束手无策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生病不受伤的时候。
他不能指望大家下一次生病,生的还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所以,他觉得自己至少要在下一次青铜门出现之前,学习更多治病救人的知识。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泡图书馆,寻找一切能速成的医学知识。
他不在乎什么现代医学理论,不在乎什么执业资格,他只想要最实用的。
如何认药材,如何止血,如何包扎,如何处理感染,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救人。
他要免得下次去到那边,遇到新的问题时,自己无能为力。
“滴——”
最后一一本《外科伤口缝合图解》也借阅成功。
路明非把书塞进早已不堪重负的书包,拉上拉链。
从图书管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寒风夹着霏霏冬雨,像刀子一般,迎面刮在脸上。
路明非拉高校服的拉链,低着头加快脚步。
练功日久,内力渐生,身体也强壮了,他其实没感觉很冷。
只是没带伞,雨水打在身上,湿漉漉的,有些不舒服。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
“吱嘎——”
一阵轮胎撕裂柏油马路的尖啸,猛地刺穿了夜雨的宁静。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路明非猛地抬头。
就在他前方不到三十米的人行横道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8失控了。
它似乎是为躲避一个闯红灯的电瓶车,猛地打死了方向,整辆车失控漂移,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景观树上。
那棵碗口粗的银杏树被拦腰撞断。
奥迪的车头也彻底凹陷了进去,引擎盖弹起,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混杂着冒了出来。
路口瞬间陷入死寂,随后是电瓶车主摔倒在地的痛呼,和行人们的惊叫。
“出车祸了!”
“快打120!”
……
当路明非的视线扫过奥迪的车位,看到车牌的瞬间,楞了一下。
因为那个车牌号,好像是班上的女生苏晓樯家的。
他不止一次在学校门口见过这辆车,也见过苏晓樯从这辆车的后座下来。
“快,快救人啊!”
“门打不开了!”
几个好心的路人已经冲了过去,他们用力去拉驾驶座的车门,但车门在撞击下已经严重变形,卡死。
“里面的人昏过去了。”
“砸窗户,快砸窗户。”
“车在冒烟,快点!”
一个大叔抓起路边的垃圾桶,用尽全力砸向侧窗。
“哐当!”
垃圾桶被弹了回来。
车窗只是微微一震,安全玻璃的坚韧,在这一刻成了绝望的屏障。
路明非拨开人群,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到车窗前。
透过昏暗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的人。
副驾驶位上,苏晓樯歪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那头标志性的酒红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角有鲜血流下。
另一边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趴在爆出安全气囊的方向盘上,生死不知。
“麻烦让一让!”
路明非低吼一声,让那个还在徒劳砸窗的大叔让开。
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潜龙勿用,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暴露不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掌用力按在车窗玻璃的中央。
那股在丹田处早已凝练的内力被调动起来。
掌心处,内力一吐。
“嘭!”
一声与撞击声截然不同的闷响。
那扇被垃圾桶一通猛砸都砸不动的安全玻璃,在路明非的掌心下,瞬间爆裂成细碎的冰糖,向车内和车外飞溅。
“他怎么做到的?”
“我草,气功。”
……
围上来营救的几个路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动作。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用手肘扫开窗框上残留的玻璃渣,探身进去,解开苏晓樯的安全带,一把将她柔软但冰冷的身体顺着窗口从车里面拖了出来。
“我妈,救……”
可能是拖动的动作触动身上的伤口,受刺激的苏晓樯忽然醒了过来。
“求求你,救救我妈。”
路明非愣了一下,点点头,让后把苏晓樯塞给身后那个回过神来的大叔,自己则立刻转向驾驶位。
拍拍车窗,里面的苏母毫无反应。
而前门,因为变形得更严重,也已彻底卡死。
就在路明非如法炮制,用掌力打碎车窗,准备将苏母拖出来的时候。
“噗!”
一股火苗,夹杂着黑烟,从引擎盖的缝隙里猛地蹿了出来。
“着火了。”
“快跑,要爆炸。”
……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刚刚围上来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数米。
火焰迅速蔓延,开始吞噬车头。
此时,就连那个抱着苏晓樯,表现最为勇猛的大叔,见状也不得不冲路明非大喊:“小伙子,快出来,要炸了!”
炙热的浪潮扑面而来,路明非心里也开始发慌。
只是他终究是历经生死,还能压得住心底里的紧张与慌乱。
用力一把扯断安全带,抓住苏母的肩膀就要拖拽时,刚才还昏迷不醒的苏母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路明非定睛一看,才发现苏母的右腿在下面被什么卡住出不来。
他刚才硬生生的拖拽,让苏母从昏迷中活活痛醒。
眼看这样拖拽不行,那边火越烧越旺,火舌已经舔到了挡风玻璃,随时烧过来,路明非心里一发狠。
放下苏母,他后退半步,双手抓住车门,沉腰立马。
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气连同丹田的内力一并爆发出来。
“开!”
他心中怒吼,拼尽全力,狠狠向外一拉。
咔嚓!
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撕裂声,整扇车门连同着门轴,竟被他徒手给拽了下来。
但不知道这一拽是不是用力过猛,那股支撑着他的内力,仿佛在刚才那一下被彻底抽空。
一时之间,路明非竟然眼冒金星,体内空落落的,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连车门都抓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人还在车里没救出来,不是撤退的时候。
他一咬舌头,让自己精神了一些,探手进去摸索。
苏母血淋淋的小腿,被一块凸出来的扭曲金属扎穿。
他将小腿从金属上面移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苏母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但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抓住她的腋下,横拉硬拽,将其从驾驶位上扒拉下来,拖着就走。
拖离了不到三米,奥迪A8轰整辆车被迅速蔓延的大火与浓烟淹没。
炙热的空气扑过来,让路明非闻到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
刚才帮忙的大叔似乎看出来路明非已经有气无力了,他把苏晓樯安顿在路边,再次冲了上来,与路明非一起,将苏母拖到了更安全的距离之外。
围观的群众中有护士挺身而出,开始检查苏母的伤势,帮忙止血急救。
路明非眼看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忙,撑着膝盖,长长吐出一口混合着白雾的浊气。
他退到人群边缘,捡起救人前扔在路边的书包,重新背在身上。
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车祸现场,消失在冰冷的冬雨夜色中。
第15章 文学少女眼中的英雄
晚上七点半。
咔哒。
路明非用钥匙打开了大门。
客厅里,叔叔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报纸挡住了半张脸,眼睛却越过报纸的边缘,盯着晚间新闻的屏幕。
婶婶则以一种舒展的姿势靠在沙发的另一头,脸上敷着一层厚重而惨白的面膜,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
听到开门声,婶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循声看去,视线穿过玄关的灯光,在看清路明非的瞬间,她那敷着面膜的脸猛地一皱。
条件反射般的尖利声调,脱口而出:“又死哪去了,这么晚才……”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路明非此刻的模样。
路明非站在玄关,低着头,似乎在费力地弯腰换鞋。
他此刻的样子,用狼狈两个字都难以完整形容。
身上那套昂贵的仕兰学校校服变得皱巴巴,布料因为湿透后又半干,僵硬地贴在身上。
外套上,除了有几块像是蹭到的,已经干涸的黑色油污,最触目惊心的,是前胸和袖口上的大片暗红色印记。
那显然是血,已经发黑,与灰蓝色的校服面料凝固在一起。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色也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显得异常苍白。
“路明非!”
婶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抖。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手机也从手里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你,你干什么去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恐惧和厌恶。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还是你去偷东西被人打了?”
在她的想象中,只有这两种可能,才能让这个一向懦弱的侄子搞成这副模样。
“没有。”路明非终于换好了鞋。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饥饿以及刚才的内力耗尽,显得沙哑而干涩。
“没有,那你这一身血是哪来的?”
婶婶仿佛被他的否认刺激到了,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用那只刚做完美甲的手,指着他的鼻子。
客厅另一边,叔叔也皱起了眉头,他终于放下了报纸,露出了那张写满中年人疲态的脸:“明非,到底怎么回事,你婶婶问你话呢?”
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路上遇到车祸,我帮忙救人了,不小心沾上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叔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而婶婶,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敷着面膜的脸因为剧烈的表情而扭曲起来,眼角甚至挤出了泪水。
“就你,救人?”
她上上下下,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目光打量着路明非,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满得快要溢出来。
“路明非,你编瞎话能不能动动脑子?”
她指着路明非那看上去并不强壮的身板。
“你懦弱的样子,风大点都能给你吹跑了,你还救人,你不被车撞死都算你命大。”
在她认知里,路明非就是那个在饭桌上永远不敢夹最远那盘菜,被堂弟路鸣泽抢了游戏机也只敢小声嘟囔的衰仔。
救人?
那需要的是胆量和魄力,这两样东西,路明非一辈子都不可能有。
“我看你就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打群架,沾了一身血,不敢承认!”
婶婶立刻为整件事下了她自认为最合理的结论。她的声音因为占据了道德高地而越发尖利。
“你是越来越会撒谎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在外面混了?”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在白色面膜衬托下显得有些可怖的脸。
他张了张嘴,那股因为过度消耗而带来的虚弱感和饥饿感阵阵上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吵架,也懒得吵架,更不擅长吵架。
在婶婶你说话啊,你哑巴了的呵斥声中,他径直绕过她,走向卫生间。
关上门。
他脱下那件沾满油污和血迹的衣服,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日渐精悍的身体,也冲刷掉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污垢。
他花了十分钟,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才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走出卫生间时,叔叔已经回房间了,大概是觉得这场闹剧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婶婶还在客厅里,一边重新敷上一张面膜,一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骂骂咧咧。
路明非没回房,而是走向餐厅。
餐桌上还有一些剩饭剩菜,已经彻底凉透了,盘子边缘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没有在意,拿起碗筷,坐下,机械地把食物扒进嘴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丧门星,白眼狼……”
婶婶的咒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路明非充耳不闻。
他很饿,一种内力耗尽后,身体本能渴望能量的极度饥饿。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把碗筷拿到厨房,用水仔细洗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过客厅。
“你给我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婶婶的尖叫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隔绝了那个充满喧嚣、恶意和误解的世界。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那股从车祸现场就一直支撑着他的肾上腺素,才终于缓缓褪尽。
强行调动起来的亢奋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是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的虚弱,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只是摸黑走到床边,几乎是摔在了床上,意识就沉入黑暗,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路明非睁开眼,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分钟,才感觉到身体的掌控权回到了自己手里。
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重组过一遍,酸痛无比,尤其是右臂和背部的肌群,一动就疼。
这是强行撕开车门的代价。
忍着每一寸肌肉纤叫嚣着抗议的紧绷与酸痛,路明非咬着牙爬了起来。
他走进卫生间,想抬起胳膊刷牙。
但就是抬起右臂这个动作,都牵动了背阔肌和三角肌,他只能把右胳膊肘撑在洗手台上,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完成了这个动作。
换衣服时更是折磨。
当他脱下睡衣,套上校服衬衫,尤其是将手臂穿过袖口,再将衣服从头上拉下来时,那拉伸的动作让他的背部肌肉一阵痉挛。
……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婶看到他这副慢吞吞的僵硬动作,立刻皱起了眉:“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没长骨头还是怎么的?”
路明非没说话。
在一点就炸的炮仗面前,不点才是最佳选择。
他默默又快速的吃饱喝足,背上书包,拎着垃圾袋,在婶婶懒骨头的咒骂声中出了门。
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如常。
除了苏晓樯没有来。
这个结果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苏晓樯受了伤,虽然被他及时救出,但额头的伤口和撞击带来的震荡,肯定需要去医院休养。
下午放学后,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这个念头在路明非脑中一闪而过。
随即被他否定。
双方之前几乎没什么交集,在班里一句话都没说过,探望什么的,徒增尴尬而已。
摇摇头,他坐回后排靠窗的老位置。
上本身低着头,认真阅读《新赤脚医生》。
下半身照例是那个路大师专属的虚坐扎桩的姿势。
看起来和昨天,和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平平无奇。
若无其事。
仿佛昨日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那冲天的浓烟,那炙热的烈火,那刺目的鲜血与绝望的惨叫,全都只是南柯一梦。
但陈雯雯知道,那不是假的。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数学课本,老师正在讲台上讲题。
上课的时候,她还能勉强集中精神,用听讲和笔记来占据自己的思维。
但一下课,那短短的十分钟休息,她的视线余光就不受控制地往教室的后排,往那个王的故乡那边飘。
那里坐着一个沉默寡言,成绩平平,被所有人讥讽为路大师的衰仔。
但就是那这么一个人,在浓烟、火光与尖叫声中,如天神下凡一般,拯救两条人命于水火。
如果不是因为她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位置,她会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那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荒诞流言。
因为实在是无法将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昨天傍晚,她去图书馆借《百年孤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沉浸在马孔多小镇的魔幻现实中。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先是轮胎摩擦地面,长到令人心悸的尖锐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到让图书馆玻璃都为之震颤的巨响。
她被惊得站了起来,循声望向窗外。
她看到了。
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8,她认识,那是苏晓樯家的车。
但那个时候,这辆豪车就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车头死死地撞在马路对面的护栏上,发动机舱已经冒出了黑烟。
马路上全是尖叫和骚乱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火。
火苗从车头底下呼的一下蹿了出来,瞬间引燃了泄漏的汽油!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苏晓樯可能在里面。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逆着所有逃离的人群,冲了过去。
是路明非。
他穿着那身辨识度极高的仕兰中学校服。
然后她就看到了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路明非一掌就拍碎了旁人用力锤用力砸都没法撼动的车窗玻璃。
然后救出了苏晓樯。
他没有停顿,将手伸了进去,不知道做了什么。
紧接着,他退后半步,摆出那个在班里被所有人嘲笑的马步桩功。
他抓住了车门的边缘。
陈雯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都听到了他喉咙里迸发出来的那一声压抑的咆哮。
那不是拉。
那是撕!
在陈雯雯的视野里,奥迪A8那扇厚重的,以安全着称的车门,被那个瘦弱的男孩,用一种绝对原始的力量,硬生生从车体上撕了下来。
他丢掉车门,钻进浓烟,又将苏晓樯的母亲也救了出来。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陈雯雯猛地从那段回忆中惊醒,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已经湿透。
她再看向后排。
路明非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没睡醒的衰样。
他这是准备去食堂吃饭吗?
陈雯雯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读过《荷马史诗》,读过《堂吉诃德》。
她所幻想的一切英雄,都只是存在于纸面上,浪漫的意象。
可就在昨天,她亲眼看到一个意象活生生地走出书本,走到阳光下,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过这个意象,隐藏在一副衰仔的面具之下,有些孤独,有些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他为什么面对所有的嘲笑都无动于衷?
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一头巨龙,不会在意脚下蝼蚁的议论。
这个认知,让陈雯雯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感觉自己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她看着路明非背起书包,趿拉着脚步,慢吞吞地往教室外走。
陈雯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喊他,只是快走了几步,赶在他前面,挡在了教室门口。
路明非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让,一副好学生你先走的衰样。
陈雯雯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用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的崇拜。
“路明非同学?”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有事吗?”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陈雯雯的目光,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甚至因为长时间练功,指关节有些粗大,还带着薄茧。
但就是这么双手,昨日撕开了钢铁。
陈雯雯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救人,也没有问你究竟是谁。
她用一种文学少女特有的,只有她和路明非能听懂的方式,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手,还疼吗?”
第16章 两个世界
路明非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停下了脚步。
下课后的走廊嘈杂无比,充满了学生们的笑闹声、脚步声和桌椅的拖动声。
这些声音在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调暗了音量,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抬起头,平静的对上了陈雯雯的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执着。
在那份文学少女特有的文静之下,隐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路明非的视线在自己的手上扫了一眼。
这是一双很普通的手,因为练掌拍打,指关节显得有些粗大,掌心和指腹上都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除此以外,就是这双手的手掌边缘以及指关节的皮肤上,有多几道的细小创口。
那些是昨天拍碎车窗玻璃以及徒手撕扯变形的金属车门时,玻璃碎渣和参差不齐的金属断口割破了他的皮肤。
但经过一夜,那些伤口已经收束,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牢牢地附着在皮肤上,看上去并不狰狞,反而像是干涸的墨迹。
至于昨天撕开车门时,内力与气血的瞬间爆发,的确是有点肌肉拉伤,但经过一夜的休息调和,也早就没有痛感了。
他不明白,陈雯雯为什么会这么问。
“不疼。”
他的回答简短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路明非一副平静地近乎冷淡的反应,反倒让陈雯雯愣了一下。
这和她想象中,被拆穿秘密后的任何一种反应,无论是慌张、否认还是震惊,都不一样。
周围已经有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毕竟,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
班级里最顶尖的白天鹅之一,文学才女陈雯雯,居然在下课时间,主动堵住了全班最底层的衰仔路明非。
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
“哇,什么情况?陈雯雯找路大师干嘛?”
“路大师不会是偷偷给陈雯雯写情书被发现了吧?”
“看路大师那怂样,笑死我了。”
……
零星的议论声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哄笑传了过来。
换作过去,没有见过青铜门时的路明非,这些议论足以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这些声音对他而言,与白噪音没有什么区别。
倒是陈雯雯听到那些议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些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也让她感到了一丝冒犯。
同时,她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看着路明非那双平静到空洞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她以为的自卑,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好奇。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道。
“昨天,图书馆对面,我看见了。”
陈雯雯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强调,仿佛在逼迫他卸下伪装。
“哦。”
路明非淡淡答道。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表示自己听到了。
陈雯雯预想过他的矢口否认,预想过他的语无伦次,但她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近乎漠然的反应。
就好像在说:你看到了,然后呢?
陈雯雯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有人能在这种事情上保持平静。
“我从图书馆的窗户里,看见了那场车祸。”
她紧紧地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中,找到她昨天所见的那个英雄的影子。
“我看见你一掌打碎了车窗。”
路明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给了陈雯雯一丝鼓励,她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画面。
“我看见你把那扇车门撕了下来。”
她说到撕这个字时,声音因为回忆起那一幕而微微有些颤抖。
走廊里的人流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路明非终于有了第二个反应。
他抬眼,视线越过陈雯雯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片嘈杂的人群。
“大家都看到了。”路明非说。
声音依旧平静。
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在课堂上扎马,和在公交车上练桩,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他认为应该做,然后去做了的事。
所以,既然做了,他就不会害怕被人看见。
就像他练武功的时候,并没有藏着掖着。
大家嘲讽他路大师,他不会愤恨委屈。
大家赞美他路大师,他也不会振奋自傲。
路明非这种油盐不进的冷漠,让陈雯雯感觉自己所有的震撼、好奇、乃至崇拜,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寒冰上。
她发现,自己有点进退失据了。
她像一个发现了惊天宝藏的探险家,兴冲冲地跑来,却发现宝藏的主人,正用一种你很麻烦的眼神看着她
一阵夹杂着委屈和挫败的莫名情绪涌上来。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路明非不解地看着她,他没听懂,她为什么要道歉。
“是我多事了。”陈雯雯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泛着泪花的光。
她主动给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台阶。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冒犯。
然后,她往旁边让开了半步,那个堵住门口的姿态消失了。
“抱歉,耽误你吃饭时间了。”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神色恢复平常那种没睡醒的松弛。
“嗯。”
他客气的应了一声,然后从陈雯雯让出的空隙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路明非。”
在他即将汇入人流时,陈雯雯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他身形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的手……”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
“……很厉害,保护好它。”
路明非的脚步没有停留,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随后,他汇入嘈杂的人流,走向食堂。
陈雯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那个平平无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脸上的勉强笑容渐渐敛去。
只是她的右手,还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捏紧了口袋里的两个小东西。
一个是从家里医药箱拿出来的创口贴, 隔着包装袋,她能摸到那硬硬的方形边缘。
另一支是小小的红霉素软膏,冰凉的金属管身正硌着她的掌心。
她本是想,如果他真的受伤了,她至少可以把这些递给他。
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能对一个英雄所做的最微小的好意。
可现在,她只觉得掌心里的东西有些可笑。
她缓缓地松开手,任由那管药膏和创口贴沉在口袋的深处。
第17章 路大家
仕兰市的冬天愈发寒冷,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细碎的雪。
这是这座南方城市罕见的景象。
细小的冰晶落在窗玻璃上,堆积在路灯的灯罩上,给这个钢铁森林蒙上了一层脆弱的白色。
路明非的生活一如既往,规律得如同钟表。
白天,他是教室后排那个对一切都漠然的路大师,上课,下课,扎马。
陈雯雯没有再来找他,但他能感觉到,陈雯雯在观察他。
傍晚放学后,他会背着那个塞满医学图谱的书包,去市图书馆泡到闭馆。
他开始系统地背诵《人体解剖学图谱》,强迫自己记住主要的骨骼、肌肉和器官位置。
他研读《外科伤口缝合图解》,用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模拟持针器和打结。
他翻阅《野外生存急救指南》,把所有关于清创、止血、固定骨折和识别中毒症状的章节,都用笔抄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他知道,那个世界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抗生素,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些最基础的物理和化学原理。
而在那之后,他会迎着寒风,走向那片熟悉的江滩。
江水冰冷刺骨,但他早已习惯。
内力在四肢百骸间流转,驱散了所有寒意。
他赤着上身,在漆黑的江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掌法。
水流的阻力是最好的磨砺,它无处不在,又时时刻刻在变化。
在水中出掌,所耗费的力气和对身体的控制力,是在陆地上的十倍。
“亢龙有悔!”
他低吼一声,一掌拍出,身前的江水轰然炸开,激起半尺高的浪花,在月光下化作碎冰。
收掌,立定。
他浮出水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如箭矢般射出两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又变强了。
可那扇门,依旧没有来。
路明非的心,也随着这江水,一天天变得更冷,更沉。
他想念七公,他更担心阿元。
他不知道那些他学来的医学知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他怕自己准备得越多,回去时,看到的遗憾就越多。
他收拾好东西,用毛巾擦干身体。
冰冷的江水并没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太多痕迹,内力的温养让他气血旺盛。
就在他收拾好东西,穿上校服准备回家时,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在他身前的空气中,空间开始扭曲。
那扇古朴厚重的青铜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缓缓浮现。
它还是老样子,散发着亘古不变的荒凉与死寂。
路明非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但那扇门是如此真实。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他的胸腔中猛地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激动,一种更强烈的恐惧就抓住了他。
他担心这扇门会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
他手忙脚乱,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甚至连扣子都扣错了位。
他一把抓起那个装着他所有希望的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他朝着那扇青铜门,用尽全力,狠狠地撞了过去。
“七公,阿元,我回来了!”
一瞬之间,时空转换。
当路明非再次睁开眼,那股熟悉得让他安心的复杂气味,瞬间灌满他的鼻腔。
汗酸味、发酵的臭脚丫子味、角落里传来的尿骚味、潮湿稻草的霉味,以及远处大锅里飘来的,劣质米粥的焦糊味。
他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那个熟悉的大通铺角落,身下是臭烘烘的稻草堆。
“阿元?”
路明非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个名字,从那个熟悉的草堆上爬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想在第一时间见到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女孩,想见到那个教会他一切的白发老人。
然而,通铺里躺着的人,只是被他的吼声惊醒带着被打扰的怒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谁啊?”
“喊什么呢?”
“新来的,滚门口睡去,别占了老子的位置。”
……
一张张脸,全是陌生的。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麻木和敌意。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睡大通铺的小伙伴们,一个都不在。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刚涌起的狂喜,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二狗,柱子,你们在哪?”他又喊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依然是死寂。
一个睡在不远处的老乞丐,咳嗽着坐起凑了过来。
他浑浊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路明非。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路明非抓住了那个老乞丐的手臂:“老丈,吴长老呢,管饭的李执事呢?”
那老乞丐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吴长老,在后山竹林里呢。”
路明非松开手,顾不上再问,冲出大通铺。
跑过熟悉的校场,跑过七公曾经教他掌法的湖边。
一切都一样,又一切都不一样。
校场上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新面孔,而湖边的柳树,似乎比他记忆中粗壮了一圈。
他在竹林里找到了吴长老。
当他看到吴长老时,路明非整个人都僵住了。
吴长老还是那个吴长老,但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头发全白了。
“吴长老?”路明非试探着喊道。
吴长老正眯着眼在削竹片,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路明非好一会儿。
“路,明非?” 吴长老的声音沙哑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我!”
“你这孩子,你还活着,你这三年你跑哪去了?”吴长老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竹片掉在了地上。
“三年?”
路明非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都凝固了。
“什么三年?”他抓住吴长老的手臂,“我不是才走了没多久吗?”
“没多久?”
吴长老激动地捶着他的肩膀。
“整整三年,你这孩子,三年前,你突然失踪。帮主他老人家以为你不小心落水,发动了上千帮众,把这洞庭湖底都快翻过来了。”
“阿元那孩子,哭得都快瞎了,在湖边守了你一个月。我们都以为你沉到湖底,被鱼鳖给吃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短短三个月, 可是在这个青铜门的世界里,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青铜门外面一个月,里面,就是一年。
“我……”
路明非感到一阵剧烈的愧疚和恐慌。
他当初并不是故意不辞而别,只是以为从青铜门离开,很快就能回来。
他万万没想到,两个世界的流速是如此的不同。
“七公呢?”他急切地问,“阿元和大家呢,去哪了?”
“哎!”吴长老叹了口气,“都走了。”
“三年前找不到你,七公他老人家也很是伤心,在这里待了一阵子,就又云游四海去了。”
“阿元和你那些小伙伴,他们都长大了。一年前,他们都被分去山西大同府的分舵历练了。”
大同府……
路明非心里空落落的。
他的确回来了,却晚了三年。
他没有心思留在君山。
这个他拼了命想回来的地方,再没了阿元没有七公之后,只是一个空壳。
他向吴长老仔仔细细地打听了阿元的去处,借了一个半人高的草篓。
连粥都没吃,一众帮众见了鬼的目光中,出发离开了君山。
他要去大同,他要去见阿元。
从君山到大同,山水迢迢,相隔千里。
路明非没有盘缠,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丐帮弟子的身份,以及日益精进的降龙十八掌。
他背着草篓,混在流民和乞丐的队伍里,一路北上。
但凡看到认识的草药就停下来采集一些,遇到受伤生病的帮众,就停下来诊治一番。
一处破庙。
这间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城隍庙,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成了丐帮在北上路线上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秋风从倒塌的半边墙壁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香灰和枯草。
庙宇正中,一堆篝火噼啪作响。
一大早的,在这片光影摇曳的角落外就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这条队伍从路明非面前的草堆开始,挤满了神像前所剩无几的空地,绕过断裂的梁柱,一直蜿蜒到破庙那扇只剩一半的门板外。
接着延伸出去十多丈。
这支队伍里的人,全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
只有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忍痛的抽气声,和在寒风中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们都在等。
等着那个坐在篝火旁,低头忙碌的路大家。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焦急,跪坐到了他面前。
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无意识地说着胡话。
“路大家,求您救救我儿。”
路明非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没有急着开药,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脖子,很软,没有僵直。
“只是高烧,不是脑膜炎。”
他松了口气,立刻从草篓里翻找出几片干枯的柳树皮。
“用这个煮水,给他灌下去。”
他顿了顿,又用现代医学的知识补充道。
“再弄些干净的湿布,敷在他额头和腋下,不停地换,一定要把热退下去。”
“哎,哎,是是是,谢谢路大家。”
……
队伍的前半段,一个看着浑身脏兮兮,眼睛亮得吓人的小乞丐,正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当她看到路明非教人用凉水去敷高烧的病人时,她那双古灵精怪的星眸里闪过浓重的疑惑。
“荒唐。”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
“此乃风寒入体,外邪侵袭。正该用麻黄、姜汤发汗解表,将寒气驱逐出体。他反用寒凉之物去压制,这不是引邪入里,草菅人命吗?”
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路大家,到底还有多少骇人听闻的手段。
“下一个!”路明非喊道。
一个壮汉被人搀扶过来,他撩起裤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腐烂,边缘发黑,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甚至有米粒大的蛆虫在蠕动。
路明非皱了皱眉,这个情况比他预想的还糟。
“这是坏疽。”他沉声对那个壮汉说,“你这块肉已经死了,而且细菌正在往上跑,你整条腿都红肿了,这是蜂窝性组织炎。”
“再不处理,你就得截肢。就算截肢,你也可能会死于败血症。”
“路,路大家,啥叫截肢?”壮汉的牙齿都在打颤。
“就是把你这条腿,从这里砍掉。”路明非在壮汉膝盖上比划了一下。
壮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过现在,可能还有救。”路明非从旁边拿过一个酒囊,拔开塞子。
里面装的是他用烧刀子蒸馏出来的酒精。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
他用酒精对准伤口,猛地浇了下去。
“啊——”
那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
“按住他!”路明非喊道。
他自己则用一块在沸水里煮过的布条,蘸着烈酒,开始用力擦拭伤口里的脓血。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小乞丐的怒火。
“住手!”
一声清脆灵动却又充满怒意的娇喝,猛地在破庙中炸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小乞丐排众而出。
她虽然身材娇笑,衣衫褴褛,但气势逼人。
她指着路明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鄙夷和愤怒: “哪里来的庸医,你要杀了他吗?”
路明非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
小乞丐走到那壮汉面前,指着他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对众人朗声道: “此乃热毒攻心腐肉内生之创,医者,当用金银花连翘等凉药清其热,当用生肌散白芷粉外敷以止血。你非但不用,反用这辛辣如火的烈酒去浇灌,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又指向那个正在用凉布给孩子敷额头的妇人。
“还有那个孩子,他面色赤红,高烧不退,乃是风寒入体,寒包火之相。你反用寒凉之物强行压制,简直是引狼入室,阻断他自身发汗的生路。你这根本不是在治病救人,你是在草菅人命。”
她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说得是掷地有声。
连路明非都被说得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乞丐居然懂这么多,而且从她的理论体系出发,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只是他刚想要开口解释,那个刚被他清创清得惨绝人寰的壮汉,竟然忍着剧痛猛地抄起手边的打狗棒,一脸怒气地对准了那个小乞女。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一言既出,破庙里其他的乞丐也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面带不善。
“就是,什么草菅人命,那是路大家在救老刘的命。”
“哪来的野丫头,敢质疑路大家?”
“我儿子上个月被狗咬了,就是路大家叫我用皂水冲,才没发疯。”
……
小乞女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本以为,自己一阵见血拆穿了这个蒙古大夫的底色,这些被蒙骗的乞丐会群情激奋,对蒙古大夫群起而攻。
万万没想到,这些乞丐不但不感激涕零,怎么反倒帮着骗子来骂自己?
“妨碍路大家治病救人的野丫头,滚出去。”
“就是,老刘的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小乞女被骂得一脸错愕。
她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乞丐,又看了看那个蹲在地上一脸茫然的蒙古大夫,忽然感到有些委屈。
可是还没等她情绪彻底涌上来,她就被人一把推搡到了后面去。
路明非见状摇了摇头,继续手头上的诊治工作。
他用那把消毒过的小刀,开始仔细地一片片割去那壮汉腿上已经发黑坏死的腐肉。
剧烈的疼痛让那壮汉不断发出闷哼,但他死死咬着牙,旁边的兄弟们也死死按着他。
他们都信路大家。
队伍缓慢蠕动着。
有被野狗咬伤的,有摔断了胳膊的,有常年营养不良得了夜盲症的,还有更多的是在寒冷中染上风寒咳得撕心裂肺的。
路明非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尽管他拥有的只是从图书中速成来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草药皮毛,但在这个无医无药生了病全靠硬抗的丐帮底层,他所掌握的无菌清创抗生素和支持疗法的理念,简直就是活人术。
何况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却坚持免费诊治,路大家的名声,早已在丐帮中传开。
大家都知道,有个背着草篓的小神医,不收银钱,专门给他们这些乞丐治病。
第18章 怀疑人生的黄蓉
破庙里的怒骂和呵斥,让小乞女既委屈又愤懑。
她是谁?
她是桃花岛主黄药师的宝贝女儿。
她自幼聪颖,过目不忘,爹爹黄药师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对她更是倾囊相授。
琴棋书画、五行八卦,乃至那精深奥妙的医卜星相,她哪一样不是尽得真传?
她虽然年纪小,但在医理上的见识,自信不输给那些行走江湖几十年的名医。
可她好心指出那人的医术错漏百出,提醒他们这些可怜人免遭荼毒,不但没有得到一句感谢,反倒被一群目不识丁的乞丐嫌弃。
反过来指责她多管闲事。
“你们真是不可理喻,不识好歹,好心当驴肝肺。”黄蓉气得小脸通红。
“行了行了,小丫头。我们烂命一条,不劳你小神医费心了。”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乞丐拄着拐杖站了出来,他看黄蓉只是个孩子,倒也没有恶言相向。
“路大家是好人,他从洞庭湖一路过来,救了我们多少兄弟的命,我们信他。”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黄蓉,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你要是没病,就赶紧走吧,别耽误后面的人看病。”
“就是,滚开滚开。”
“别耽误路大家。”
那些乞丐此刻竟仇敌忾起来。
一个高大的乞丐甚至上前来,伸出黑得流油的手,就要推搡她。
黄蓉身形一晃,脚下踩着精妙的步法,轻巧地闪开那只脏手,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何曾被人如此粗鲁地对待过。
“一群……哼!”
她被众人七嘴八舌地挤兑到了外围去。
深秋的寒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哆嗦,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
她本想一走了之,任由这群愚民自生自灭。
但那股源自黄药师的邪性执拗劲儿,却在这时涌了上来。
“好,好,好。”黄蓉银牙暗咬,连说三个好字,“你们不信我是吧,非要信那个三脚猫,我还偏不走了!”
她后退几步,看准庙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轻盈地跃起,在粗壮的树干上借力两次,便灵巧地坐到了一根离地两丈多高的粗壮树杈上。
这个高度,足以让她将破庙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晃荡着两条小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那个又开始低头忙碌的路明非。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这套火上浇油与寒上加寒的法子,到底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黄蓉赌气地待在那里。
那些大乞丐们见状,皱起眉头。
但他们总不好真动手去打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骂了几句晦气,见她不还嘴,也就由她去了。
于是,黄蓉就这么赖了下来。
她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寒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但她浑不在意。
那个孩子发高烧的母亲正遵照医嘱,用煮开的柳树皮水,撬开孩子的嘴喂下去。
又用温水,浸湿布巾,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和腋下。
瞧得黄蓉直摇头。
“哼,以寒攻寒,强行将邪气压到五脏六腑。这孩子现在看着是安静了,那是因为阳气被遏制,但是到了今晚,怕是要遭大罪了……真是胡来。”
还有那个腿部溃烂的壮汉,在经历了酒精消毒和刮腐去烂的惨叫后,已经虚脱,被抬到一旁,靠着柱子大口喘气。
黄蓉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腿上,又是一阵摇头。
“死肉未去,新肌未生,反用辛辣烈酒强行火攻。唉,爹爹说过,这叫逆行伐,只会让热毒更甚。今晚他必起高热,热毒攻心,明日这条腿不彻底坏死发臭,肿得跟大腿一样粗才怪。”
一念及此,黄蓉就这么等着,等这群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发现所谓的路大家是庸医是骗子,过来求她。
然后她不计前嫌,大度出手,治好病,最后挥一挥衣袖,潇洒而去。
破庙里的诊治还在继续。
累得满头大汗的路明非,所有手法在黄蓉看来尽皆粗糙拙劣,惨不忍睹。
给骨折的乞丐上夹板,绑得歪七扭八,丑陋不堪。
给咳嗽的病人开药方,更是简单粗暴,医嘱最多是竟是多喝烧开的热水。
黄蓉越看越是摇头,心中对这种草菅人命的鄙夷感越发浓重。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姓路的,要么是个只学了三脚猫功夫的江湖骗子,要么就是哪个不入流的郎中带出来的傻徒弟。
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什么细菌、败血症、抗生素,定然是他自己瞎编出来糊弄这些人的。
……
夜色渐深,寒意渐重。
诊治终于结束,排队的乞丐们各自找地方躺下,在篝火旁挤成一团,抵御着寒冷。
破庙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声。
路明非也累得头晕脑胀,浑身酸痛。
他没工夫没理会那个蹲在树上像个女鬼一样瞪他的小丫头。
他就着热水吃过了两块干硬的饼子,又往篝火里添了些干柴。
然后,他走到庙外那片空地上,拉开架势开打降龙十八掌。
他今天从早忙到晚,今日份的功课还没来得及修习。
自然要补上。
“咦?”
树上的黄蓉,也被这动静吸引。
“这架势,这掌法,招式古拙,气度浑厚,竟然不是寻常庄稼把式。”
她心中的鄙夷第一次被好奇取代。
她爹爹黄药师是天下少有的武学奇才,她自幼耳濡目染,对天下武学的见识远超常人。
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个庸医打的这套掌法,刚猛无俦,正大光明,绝对是一等一外家功夫。
“怪了,一个医术如此不堪的庸医,怎会使得这般高明的掌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路明非打完三遍掌法,累得出了一身热汗,回到庙里,靠着那个草篓沉沉睡去。
黄蓉在树上也熬不住了,背靠着树干,和衣而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黄蓉忽然被一阵喜极而泣的呜咽声惊醒。
“好了,好了,路大家,快看,退烧了,好了。”
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摸着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黄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翻身从树上跳下,身法轻盈落地无声,一个兔起鹘落就到了妇人身旁。
她二话不说,伸手按在那孩子的额头上。
冰凉?
不对,是带着一层薄汗的正常的体温。
那孩子原本急促滚烫的呼吸,此刻也变得平稳悠长,正砸吧着嘴睡得香甜。
“强行用寒凉之物压制,居然没有引邪入里,反倒好了?”
黄蓉嘀咕着,还来不及细想。
“我看看我的腿。”
另一边,那个腿烂的壮汉,也被这边的动静吵醒。
他紧张地解开那条裹腿的布条。
黄蓉又赶紧凑过去。
布条解开。
没有她想象中的化脓与恶臭。
那被刮得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收束了,边缘虽然依旧红肿,但明显有了结痂的迹象。
壮汉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伤口周围,惊喜地喊道:“不那么疼了,路大家,真的不那么疼了!”
黄蓉僵在原地。
她看了看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又看了看这个保住了一条腿的壮汉。
她又回过头,看了看那些被路明非胡乱医治过的其他乞丐。
他们一个个大多都睡得极其安稳,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太多。
“这不可能,这不合医理……”
黄蓉喃喃自语,心中的所有愤怒和鄙夷,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抓狂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被吵醒,正睡眼惺忪爬起来的路大家。
这个家伙,他用的法子,荒诞不经,违背了她所知的一切常理。
可他偏偏就治好了人。
既然他是对的,那岂不是说爹爹教她的错了?
这个念头一出,黄蓉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爹爹怎么可能会错。
一定是那个家伙用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邪门歪道。
黄蓉那双明亮的星眸,死死盯住路明非。
这个打得一手好掌法的“庸医”,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一时间竟然压倒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委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破庙,将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明非爬起来,打了几式掌法活动筋骨。
有勤快的乞丐已经烧好了热水,双手捧着一个竹筒递过来,还拿来了两块烤热的干粮。
他也不假客气,接过去吃饱喝足,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住自己,仿佛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小丫头。
摇摇头,坐下继续给大家瞧病。
直到日上中天,才将排队的病患瞧过一遍。
……
“路大家,您不多留几天吗?”
“是啊,路大家,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得知路明非要走,乞丐们纷纷围上来,满脸都是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诸位,保重。”路明非背起了那个破草篓,对众人拱了拱手。
走出了破庙。
忽然,他停下了。
因为在他身后,缀着一个跟屁虫。
那个小乞女,正抱着双臂,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路明非停,她也停,还假装弯腰研究地上的一只蚂蚁。
路明非走,她也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明非顿时疑惑了:“姑娘,可是有事找我?”
“你不会以为我在跟着你吧?”黄蓉立刻一挑眉,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露出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路明非很耿直地点了点头。
“你是皇帝老儿吗?”黄蓉反问。
路明非摇头。
“你不是皇帝老儿,那这条路就是谁都能走。”
黄蓉说着,似乎为了表示她绝非是在跟踪路明非,快步绕过他,走到他前面三丈远,然后才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
路明非见状自然不好说什么。
何况他也不愿意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生纠缠。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便按自己的节奏,见着草药就停下采集,没有草药的时候,就是大步流星地赶路。
即便那小乞女,在他停下来采药的时候也停下来假装研究树皮,在他赶路的时候用同样的速度赶路假装前面有热闹看。
他也当作没看见。
经历了这么多事,路明非已经学会了等待,变得很有耐心。
他相信,小乞女如果真的有事,迟早会说。
现在不说,可能是不着急。
不着急的事,自然等到着急的时候就会说了。
第19章 交易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北上的官道上。
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北风卷起一阵阵干燥的尘土,扑打在两人的脸上。
黄蓉的耐心终于在沉默的行走中消耗殆尽,终究是没憋住先开了口。
“喂,路大家,治好了那么多人,一个个都对你感恩戴德,是不是很得意?”
她抱着双臂,微微仰起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小脸,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些许揶揄。
“得意吗?”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在仕兰中学,当他因为马步桩功被全班嘲讽为路大师时,他没有愤怒。
在破庙里,当他因为清创和缝合被这群乞丐尊称为路大家时,他也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得意。
所以,他的回答是:“这没什么可得意的。”
“没什么可得意?”
黄蓉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几步来到路明非面前。
“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快把你当活菩萨了,你居然说没什么可得意的?”
在黄蓉的认知里,做了这等好事,被人如此敬仰,就算不自傲,也该有几分窃喜才对。
路明非的眼神越过她,看向远方通往大同府尘土飞扬的官道。
“我只庆幸自己运气好,没把人治坏了。”
“运气好?那些离经叛道的法子,也能叫运气好?”黄蓉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做的那些事,在我所学的医理之中,每一件都是在草菅人命。”
路明非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你说的没错,我那些法子,很粗糙,也很危险。事实上,在我的家乡,没有经过严格的考核和认证,是不允许出手指点病人病情的。”
黄蓉一挑眉,正要说那你还敢动手,路明非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也本不应该出手治病,但是看到大家缺医少药,非常痛苦,而我又恰好知道一些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方法,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
这番坦白,让黄蓉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听懂了路明非话里的那份辛酸和无奈,脸上的讥诮顿时敛去。
但她那股好辩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不通医术,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给人治病,治坏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到了路明非的痛处。
“治不好,没办法。治坏了,也没办法。”
路明非低声说。
“我能做的不过是在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实在没有选择的时候,用我所知的方法,尽量去赌一个不那么坏的结果。”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出了心里话。
“如果我是真正的医生,又有地球的那些医疗器械和药物,就好了。”
“地球?”黄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她从未听过的词,“那是什么,是你的家乡吗,医疗器械又是什么?”
路明非知道自己失言了。
他本不该对这个世界的人说这些。
但看着身边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丫头,他心中那股压抑已久,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孤独感,让他的心弦忽然松动。
“地球是我的家乡。”
路明非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用他所能想到的,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去描述小丫头想要知道的一切。
“医疗器械,就是看病的设备。比如有一种设备,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环。”
他停下来,用手比划着。
“你躺在一张床上,床会带着你穿过那个圆环。圆环在你身边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它会朝你身体里发射一种眼睛看不见的光。”
“等出来后,一张图画就画好了。”
“什么图画?”黄蓉的呼吸屏住了。
“你身体里面的图画,你的五脏六腑,你的骨头,你的脑子,它们长什么样子的图画。”
“这么神奇吗?”黄蓉那双明亮的眼睛陡然瞪大。
“是啊,身体里哪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哪里破了,哪里堵了,都不用把人切开,就能通过图画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吗?”黄蓉急切地追问,她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一种叫显微镜的,通过它,你就能看清楚许多肉眼看不见,比灰尘还小的小虫子。”路明非继续说。
“比灰尘还小的虫子,是什么虫子,看见它有什么用吗?”黄蓉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景象。
“用处太大了,书上说,我们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生病,就是因为吃东西喝水,把那些小虫子吃了进去。它们会在你身体里繁殖,让你发烧感冒,让你拉肚子。”
“昨天那个腿烂掉的壮汉,他的伤口,就是被这种小虫子给吃烂的。我用酒精浇在伤口上,就是为了杀死那些虫子。”
黄蓉彻底走不动了。
她站在路官道中间,小脸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惊而涨得通红。
她爹爹穷极一生,研究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自诩通天彻地,却也不曾有过这等神奇造物。
不用切脉,不用辨证,就能看到病灶。
甚至连病因,都不是什么风寒暑湿,而是虫子。
“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那你能把它们造出来吗?”
路明非被她问得一愣。
“造出来,你是指那个能看穿身体的圆环吗?”他连连摇头,苦笑道,“那东西太复杂了,不是一个人能造得出来的。”
说完,他看到黄蓉那瞬间黯淡下去的表情,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那个圆环造不出来,但能看见虫子的显微镜,我前段时间刚好在生物课上学过,或许可以造。”
路明非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解释显微镜的制造原理。
黄蓉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抓住路明非的袖子说:“能把小东西放得很大,听起来像是叆叇,你能教我造这个显微镜吗?”
“什么是爱戴?”路明非有些听不懂这个词。
黄蓉似乎很乐意分享自己的见闻,激动地站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的比划。
“就是能聚光,能把小字变大的玩意。用西域进贡的上好水晶磨成的,有大铜钱那么大。我爹爹的书房里就有一个,他说那是老人不辨细书,以此观之,弥见清晰的宝贝。”
“原来凸透镜在你们这里叫叆叇。”
“喂,路大家……”
黄蓉忽然收敛笑容,背起手,歪着头,故意拉长了声音对路明非说。
“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医术一塌糊涂,连最基础的切脉都不会,就在那胡乱开药,全靠蒙……”
路明非的老脸微红。
“但是你脑子里那些地球的玩意儿,听起来倒还有几分意思。”
黄蓉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路明非面前。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公平交易!”
黄蓉拍了拍胸脯。
“你教我造那个显微镜,带我去看那些小虫子。作为交换,我教你望、闻、问、切,岐黄四法。”
第20章 路同学与黄同学
“怎么样?”
黄蓉见路明非脸红,心中觉着有趣,那股古灵精怪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凑近一步,歪着头,那双明亮的星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是公平交易,还是继续当你的蒙人大夫,路大家?”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医术一塌糊涂,全靠蒙,这个评价虽然难听,但从她那个岐黄之术的角度来看,偏偏又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他那些来自地球的急救知识,在处理外伤和急性感染时是降维打击,但在处理这个世界更复杂的内科病症时,确实是两眼一抹黑。
他的确需要一个向导。
一个能帮他理解这个世界医学体系的向导。
他不能永远只靠抗炎、清创和退烧这三板斧。
他需要系统的掌握医术。
而这个小姑娘,能一眼看穿他所有问题的小神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交换教她造显微镜,告诉她什么是细菌,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
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他其实求之不得。
所以路明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肩膀高的小丫头,很正式地伸出了一只手。
黄蓉一愣,本能地往后跳开了半步,那双灵动的眼睛瞬间充满了警惕。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路明非伸过来的手:“干嘛,你这是要握手言和还是……”
“……”
路明非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他忘了这个世界没有握手的礼节。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这是我们家乡的礼节,表示交易成立的意思。”
“哦。”黄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看了看他的手,“真古怪,那我们交易成立了。”
“既然是交易,总得知根知底。”路明非说很正式地自我介绍,“我叫路明非,路是路过的路,明是明天的明,非常的非。”
“路明非,明辨是非吗,倒是一个好名字。”
黄蓉眨巴眨巴眼,把路明非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
“我叫黄蓉,黄天地玄黄的黄,芙蓉的蓉。”
“黄蓉同学,你好。”路明非用了他最熟悉的称呼。
“同学?”
黄蓉对这个词显然很感兴趣,在嘴里斟酌一番。
“你教我造显微镜,我教你切脉医术,倒也的确是一起互相学习,嗯,不错。”
她忽然展颜一笑,学着路明非刚才的语气,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路明非同学,你也好!”
不过说完,她心底里那股急不可耐的劲儿又上来了。
“好了,路明非同学,我们赶紧走,去汴梁,买水晶,造显微镜,看小虫子。”
她兴奋地转身,脚下一晃,轻飘飘地窜到了前面三丈远。
路明非背起草篓,跟在后面。
然而,两人才走了不到半里路,黄蓉就气呼呼地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叉着腰,看着又一次停在路边蹲下身子研究一株杂草的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你又在干什么?”
“我在采药。”路明非头也不抬地回答,“这一株,叶对生,卵状披针形,茎是四方的,跟图谱上的夏枯草很像。”
“那不就是夏枯草吗,清肝明目,散结消肿。”黄蓉快要抓狂了,“这种烂大街的草药,你也要看半天,你到底懂不懂草药?”
“我的知识都来自书本,必须和实物一一对应,才能确保不会认错。”路明非很老实地回答。
“你一边要赶路,一边又要采药,采药还这么慢吞吞,每一种都要对照半天,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汴梁?”
黄蓉气得急跺脚。
待要让这呆子放弃采药,心里又知道不可能。
这个家伙虽然是个不会切脉的大夫,却是个想救人的好大夫。
她总不能不让这个家伙放弃采药救人。
她蹲在地上,托着下巴,心里正堵得慌时,眼睛忽然一亮。
“我有个办法!”
“什么?”路明非正将采集的一株夏枯草放进草篓里。
“采药我比你懂,你把需要采集的采药告诉我,我帮你采,保证比你这地里爬快得多。”黄蓉得意地一扬下巴。
路明非觉得这个主意很有道理。
“好,那就麻烦你了。我还需要几种药。一种是这个钩吻,开着黄色小花的藤本植物。不过你采集的时候要注意,钩吻剧毒,含钩吻素生物碱,可致呼吸麻痹。”
“不就是断肠草吗,我知道,这玩意儿我爹爹的药圃里就有,我三岁就认得了,毒不了我。对了,你采这剧毒之物做什么?”
“研究一下,了解毒药也是医学的一部分。咦,我好像看到了。”
路明非说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一片小山壁。
那山壁的缝隙里,正顽强地生长着一丛藤蔓,上面开满了和他在图谱看到过的,妖异的黄色小花。
路明非立即来了精神,放下草篓,搓了搓手,往山壁走去。
走到山壁前,他抬头看了看那丛钩吻的高度,大概在三丈多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路明非从洞庭湖北上,一路跋山涉水,为了采集那些长在刁钻位置的草药,时常需要攀岩过壁。
他有内力打底,力量和耐力远超常人,爬一片小山壁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
他手脚并用,抓着岩石的缝隙,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爬。
但他才爬了不到一丈高,就听到了头顶传来黄蓉那忍无可忍的声音。
“哎呀,你这个大笨蛋,太慢了。”
路明非一抬头,只见一道黄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蝴蝶,从他头顶轻飘飘地掠过。
黄蓉是个急性子,她见路明非那样慢吞吞地往上爬,实在是忍不住了。
展开轻功,身形在陡峭的岩壁上几个起落,后发而先至,只是几个呼吸间,她就已经攀到了那丛钩吻旁边。
她一手攀住岩石,一手轻巧地摘下了几株品相最好的钩吻。
等到她手抓草药,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轻飘飘落地时,路明非才刚刚爬到一丈半的高度,正尴尬地挂在半空中。
“路明非同学,下来吧。”黄蓉在下面得意地冲他挥着手里的战利品。
路明非听了也不逞强,他知道自己的体育课攀岩和人家的轻功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他默默地地倒退着爬了下来。
“《百草纲目》上说,这断肠草全株有剧毒,尤其是嫩叶和根部。人要是误食了,会先是恶心口吐白沫,然后四肢无力,最后肝肠寸断而死。”
黄蓉把手中的几株断肠草扔给他。
“路明非同学,你可得小心。”
“让人肝肠寸断吗?”
路明非眉头微皱,回忆了一下那本《野外生存急救指南》上的内容。
“我看的书上面说,钩吻主要毒性成分为多种生物碱,统称为钩吻素。毒理,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特别是脊髓,会抑制运动神经元,产生强烈的镇静和肌肉松弛效果。中毒者,一般死于呼吸麻痹。”
“什么是呼吸麻痹?”
黄蓉完全听不懂什么中枢神经系统,什么运动神经元,但她还是很机灵的把握住了重点。
“简单来说,就是中了钩吻的毒后全身的肌肉都动不了,连负责呼吸的肌肉也停止工作,导致窒息死掉。”
黄蓉见路明非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点了点头。
“下一个采药是什么?”
“龙葵。”
“这个容易。”
黄蓉随手指着路边田埂上的一株结着一串串紫黑色小浆果的植物说:“我们这边的医书说,龙葵有清热解毒,利水消肿的功效,其实有时候还拿它的嫩叶当菜吃。”
“当菜吃吗,嗯,书上说,龙葵的浆果富含维生素c,叶片,确实可食用。”
路明非一边采摘龙葵,一边喃喃自语
“不过龙葵未成熟的青色浆果,以及植株的茎叶,含有一定量的龙葵碱。”
“又是那个什么碱?”
“是的,一种生物碱,有毒性。过量食用,会导致恶心、呕吐、腹痛、头晕。书上建议,不要食用未成熟的青色果实。如果一定要食用时,必须彻底煮熟。”
“爹爹也跟我说过,吃龙葵的嫩叶,必须在开水里焯一遍,说是能去其苦味。”
“书上说,高温可以破坏大部分生物碱的结构,让它失效。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焯水就是一种去毒性的过程。”
第21章 黄泥煨鱼,浊浪练功
黄蓉对草药的识别能力,得益于黄药师的从小培养,远非路明非这种按图索骥的呆子可比。
事实上,她看上去简直不像是来采药的,更像是一只在林间穿梭的轻盈小鹿。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飞快地一扫,便能从一大片杂草中,精准地找出路明非想要的草药。
“这个是车前子,利水清热。”
她纤细的手指一勾,一整株车前草便带着根须被拔了出来,抖掉泥土,扔进篓中。
“那个是蒲公英,这东西的根茎,晒干了磨成粉,是清热解毒的上品。”
她根本不用将实物与脑海中的知识相互认证。
路明非往往才刚确认一株白茅根的叶片特征,黄蓉已经清空了前方三丈内的所有可用草药。
黄蓉跑到一颗不起眼的灌木旁,指着上面几颗暗红色的小果子。
“这叫覆盆子,补益肝肾,而且很甜。”
她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又摘了一把,硬塞给路明非。
路明非还在迟疑,黄蓉已经将他草篓里好几株他辛辛苦苦采来的草药给丢了出去。
“这是狼毒,不是你要的桔梗,叶子都不一样。”
……
当两人走到黄河边上时,路明非那个半人高的草篓已经装满。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边赶路边采集,可能需要花上大半个月才能采集一整草篓。
现在,只用了一个下午。
黄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白皙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装满大功告成的得意。
“好了,今晚的药材,明天的香料,后天的储备,全齐了。”
“多谢黄蓉同学的援手。”
路明非既感激黄蓉的帮助,又佩服她的手脚伶俐和吃苦耐劳。
这个黄同学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做起事来毫不含糊,没有半点娇气。
残阳晚照,血红色的余晖洒在浑浊的河面上。
黄沙滚滚,大河滔滔。
北风的呼啸声中,夹杂着黄河水浪拍击堤岸的沉重咆哮。
两人决定就在黄河边上扎营,并解决晚饭问题。
路明非的口袋里其实还有干粮。
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来到了母亲河这边,找母亲伸手要点吃,未尝不可。
他从草篓的侧袋里,掏出了一卷细麻线和一枚他用骨头磨制的鱼钩。
这是他野外生存的标准配置。
虽然他是丐帮弟子,但他一向秉持自力更生,能不乞讨绝不乞讨。
他寻了一根韧性十足的柳条充当钓竿,将麻线和骨钩绑好。
做好钓竿,在鱼钩上挂上中午吃剩,已经有些发硬的山药块,开始仔细观察河岸的地形。
他没有选择水流平缓的浅滩,而是走到了一处河道内侧的回水湾。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像一头巨兽般卧在岸边,将湍急的黄河主浪从中劈开。
巨石的后方,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小湾。
路明非爬上巨岩,将挂着山药的骨钩,小心翼翼地甩进了回水湾中。
他坐在岩石上,双手握着柳条,身体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整个人收敛了所有气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根没入浑浊河水中的细麻线上。
黄蓉身为桃花岛人,自小在海边长大,不缺钓鱼经验。
但她天性好动,是一个钓鱼老手,却绝不是好手。
更喜欢用渔网,或者干脆跳进水里去叉鱼。
见路明非老僧入定一般的钓鱼姿态,她好奇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
只见那麻线在浑浊的水里浮沉不定,却连个水花都没有。
黄河的浪声震耳欲聋,风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她很快就失了耐心。
“你这样能钓到鱼吗,这水这么黄,鱼能看见你的山药?”路明非没有理她。
“喂,木头,你这钩子是骨头做的,怕是不够结实吧?”路明非依旧一动不动。
“哎呀,无聊死了。”黄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去拾取柴火,你慢慢等吧。”
没多久,她便抱着一大捆枯枝败叶回来。
特地挑的都是干燥的树枝和芦苇,一点就着。
她选了个背风的凹地,就在路明非旁边,用火折子三两下点起了篝火。
火焰升腾起来,很快驱散深秋的寒意。
就在路明非旁边,三两下点起了篝火。
“山药钓鱼行不行啊,路明非同学?”黄蓉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着手,一边等得有些不耐烦,又开始没话找话。
“嘘。”路明非忽然出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极具穿透力。
黄蓉立刻闭上了嘴,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根麻线,在刚才的一瞬间猛地绷直。
就在她闭嘴的瞬间,路明非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没有立刻提竿,而是手腕一抖,将柳条的韧性发挥到极致,先顺着那股拉力一送,随即猛地向后发力。
“哗啦!”
他用力一提钓竿,麻线绷紧。
一条一尺来长,通体金黄的大鲤鱼被他硬生生从浊浪中拖拽了上来。
那鱼落在岸上还在拼命甩尾,啪啪作响,力气极大。
路明非从岩石上一跃而下,上前一把抓住那湿滑的鱼身,另一只手并作手刀,看准鱼头后方的神经中枢,重重切落。
大鲤鱼浑身一颤,尾巴抽动两下,顿时不动了。
“可以啊!”黄蓉跑了过来,踢了踢那条鱼,“还真被你这笨法子钓上来了。”
路明非从背篓里取出一把小刀,蹲在河边,开始有些笨拙地给鱼刮鳞。
他的动作很慢,力道也掌握不好,刀刃切得太深,好几次都把鱼皮给划破了,鱼鳞四处飞溅,有几片甚至崩到了他自己脸上。
“你等等!”
黄蓉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把抢过路明非手里的小刀和鲤鱼。
“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刮了鳞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对。”路明非点头,“彻底烤熟,杀死寄生虫和细菌,然后补充蛋白质。”
他自觉自己的回答充满现代科学的严谨。
“牛嚼牡丹,这么好的黄河鲤,被你这么一弄,又腥又柴,如何入口?”
桃花岛浪里白条兼第一美食家黄蓉,决定让这个地球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烹饪。
只见她手腕翻飞,那把在路明非手里只能当手术刀的小刀,在她手中灵活得不可思议。
她逆着鱼鳞,刀身平贴,刷刷刷几下,鱼鳞便被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伤到一丝鱼皮。
接着,小刀在鱼腹下一划,一个精准的开口,手指探入,一拉一扯,内脏被完整地拽了出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那条鲤鱼很快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水!”
路明非默默递上水囊。
黄蓉用清水将鱼腹冲洗干净,然后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晶莹的精盐,还有一些晒干的辅料,诸如花椒八角草果之类。
“你居然还随身带这个?”路明非有些惊讶。
“哼。”黄蓉得意地一扬下巴,“我离家出走,什么都可以不带,调料不能不带。”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了,连忙又闭上嘴巴。
假装忙碌,从路明非的草篓里翻出几片野姜和几根野蒜。
嗯,都是她采集草药的时候顺便收集的。
用刀背拍碎,揉出汁液,混合着精盐和花椒,均匀地给大鲤鱼的内外都涂抹了一遍。
“这黄河鲤鱼,常年吃泥沙里的东西,土腥味最重。”
她一边做,一边用眼角瞥着路明非,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好了,这也是学问。
“必须用野姜和花椒的辛辣之气,才能把那股腥味镇住,再用草果八角提香。光是烤,是烤不透的。”
接着,她指挥路明非:“去,到河边,挖一大块黏性最好的黄泥,要湿的。别用表层的沙土,要挖深一点的胶泥。”
路明非依言照做。
黄蓉则在附近,找到了几片已经枯黄,但依旧宽大的残荷叶,用清水洗净。
等路明非抱着一大团黄泥回来,黄蓉让他用水将泥和成泥浆。
她用那几片残荷将整条鱼严密地包裹起来,裹了三四层,不留一丝缝隙。
外面再糊上一层足有两指厚的黄泥浆,做成一个椭圆形的泥团。
路明非看着泥疙瘩问:“这不也是准备做烤鱼吗?”
“这叫黄泥煨鱼,与叫花鸡有异曲同工之妙。”黄蓉纠正道,“用荷叶的清香,锁住鱼肉的汁水。用厚泥的均热,把鱼肉从外到内彻底煨熟。”
她指挥着路明非:“来,把火扒开,把这个泥团扔进最烫的炭火里,埋起来,对,用炭火盖住。”
埋好黄泥大鲤鱼,黄蓉洗干净手上的泥土,满意地坐在了火堆旁。
“等会就可以吃了。”
“要等多久?”路明非闻着炙烤黄泥的味道,也有些期待。
“急什么,至少要半个时辰。”黄蓉瞥了他一眼,“你急也没用,火候不到,里面不熟不好吃,你说的那些小虫子也杀不死。”
她练功没有耐心,偏偏在做好吃的这件事上,能从早做到晚。
“好。”
路明非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他不想浪费时间。
于是站起身,走到河边。
黄河的浊浪在脚下翻滚,轰隆作响。
冰冷的河风夹杂着水汽,迎面扑来,寒意刺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身后跳动。
“喂,木头,你又干嘛去?”黄蓉看他站在河边发呆,忍不住问道。
“没事。”
路明非说着,脱掉了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外衣,,接着是中衣。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了一副日渐精悍结实的身子骨,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黄蓉意识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天这么冷,脱衣服,你不会是想下水洗澡吧?”
路明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我在老家,每天都在江里练功。”
“老家哪里的江,能与黄河比吗?”黄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黄河,水流湍急,暗流涌动,掉下去一个旋涡就能把人卷走。
更何况现在是深秋,这水温,跳下去,铁打的人都撑不住。
然而,路明非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在原地微微一屈,猛然发力。
噗通一声,一头扎进了奔腾不息的浊浪之中。
“路明非?”
黄蓉惊叫着一个箭步冲到岸边。
然而河面上除了咆哮的浪花,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的身影,在跳下去的瞬间,就被那土黄色的巨浪吞噬。
黄蓉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个木头,他是不是疯了?
她才刚找到一个这么好玩的,这么与众不同的人,难道就要淹死在这里了?
这个笨蛋要是淹死了,她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个好玩的木头?
黄蓉在岸边急得团团转,冲着河面大喊:“路明非,你听见没有?”
“你再不出来,我就下去找你了?”
说着,她就要下河去救人。
忽然,她停住了。
她感觉到脚下的河滩,在黄河巨浪的咆哮声中,传来了一阵阵额外的震动。
低头细看时,只见路明非沉下去的那片水域,水面之下被搅得泥沙翻涌,冒出一串串气泡。
黄蓉立时明白过来,那是路明非在练功。
这个疯子,他真的在练功。
因为担心路明非,黄蓉就这么站在寒风中,紧紧盯着那片水域,连火堆旁的温暖都忘了。
一顿饭的功夫,就在黄蓉开始担心路明非是不是已经力竭时,路明非忽然破开睡眠,从水里钻了出来。
“快,我拉你。”黄蓉立即冲过去,顾不得河水打湿鞋袜裙摆,伸出手去拉已经筋疲力竭的路明非。
路明非被黄蓉拉上岸时,累得气喘如牛,几乎虚脱。
他整个人跪倒在河滩上,剧烈地咳嗽着。
内力的急速运转让他的皮肤一片赤红,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黄蓉看着这个仿佛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少年,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路明非同学,你是怎么想到在水底练功的?”
路明非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抓过衣服擦着脸,声音沙哑道:“水底阻力极大,最能打熬掌力。”
“你以前天天都这么练?”黄蓉追问。
“在老家的时候天天练,过来这边,营养跟不上,很多时候都是在地面上练。”
第22章 黄河边的传承
篝火噼啪作响,路明非坐在旁边默默运功。
内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因过度压榨而疲惫的经脉和肌肉。
黄蓉则专心致志地照看她的黄泥煨鱼。
路明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火光在她的长睫毛上跳跃。
他回想起白天采药的情景,那个在草丛中如穿花蝴蝶,对每一种植物都如数家珍的女孩,和眼前这个耐心烹调美食的女孩,形象渐渐重合。
“黄蓉同学,你白天辨识草药那么快,用的是什么法子?”路明非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黄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开蒙的学童。
“路明非同学,你那种按图索骥的办法,是死办法。辨药如辨人,靠的是岐黄四法,望闻问切。”
“望闻问切?”路明非一愣,“那不是大夫给活人看病的法子吗?”
“哼,万物皆有灵,人是活物,草木难道就是死的?”
黄蓉站起身,拍了拍手,她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现在,我望你。”
路明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躲闪。
“别动。”黄蓉命令道,“我望你面色赤红,头顶有白气蒸腾,这是内力高速运转后气血未平的景象。我望你嘴唇发白,略有干裂,这是体力耗尽,津液大伤。我望你眼神虽疲惫,但神光未散,说明你根基扎实,没有伤及本源。”
她指了指路明非放在一旁的手:“我再望你手指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这是肌肉筋膜过度疲劳的表现。这,才叫望。是观察,是洞悉。”
“辨药也是如此。”
黄蓉回到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比划。
“我望一株草药,不仅是看它几片叶子,开什么花。还需望它的生长环境,是向阳还是背阴,是干燥还是潮湿,我望它的气色,是茁壮还是萎靡,周围有没有毒虫毒蛇?这株草的精气神,远比书上呆板的说教重要。”
路明非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那株被他错认的假苏,确实,黄蓉拔出的九节辛,根茎更为饱满,透着一股劲儿。
“那闻呢?”路明非问,“就像你让我闻那根茎的气味?”
“对,也不全对。”黄蓉道,“闻,分为听和嗅。”
“嗅,就是你说的闻气味。”
她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逐渐浓郁的香气。
“我闻那九节辛,有辛辣异香,便知药性不假。我现在闻这火堆,土腥味已经散去,荷叶的清香和鱼肉的鲜香透了出来,便知这鱼差不多快熟了。一个好大夫,能从病人身上的气味、呼吸的气味,判断出病在何处。”
“那听呢?”
“听,就是听声音。”
黄蓉侧耳,仿佛在倾听黄河的咆哮。
“我听你刚才在水下的动静,水声沉闷且有规律,是练功的搅水声,而不是溺水的扑腾声。我看病时,听病人的呼吸是急促还是平缓,听他的嗓音是洪亮还是嘶哑,听他走路时,骨节有无异响。”
路明非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黄蓉只是在岸上干等,没想到她竟在通过如此细微的方式观察自己。
“那问呢?”
“问,就是询问。”黄蓉拿起路明非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这是最直接,也是最考验人的法子。”
“就像你问我,以前是不是天天这么练?”路明非反应极快的拿自己举了个例子。
“没错。”
黄蓉一副孺子可教的宽慰表情。
“我问你,知道你有水下练功的底子,不至于真的以为你是跳河寻死。我问你营养跟不上,才知道你为什么体型偏瘦,练功时为何会有顾虑。大夫问诊,要问病人吃喝拉撒,寒热痛痒,从哪里来,到过哪里。你必须知道该问什么,怎么问,才能从病人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病因。”
路明非稍一琢磨,发现黄蓉所说的望闻问切,是一种极其高效的信息采集和分析能力。
她几乎是在见到自己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这种无声的诊断。
“最后是切。”
黄蓉的目光落回了火堆里的泥团上,她用树枝敲了敲已经烧得干硬的泥壳,发出了清脆的梆梆声。
“切,就是触碰,也就是常说的切脉,左手拿来。”
路明非依言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
黄蓉伸出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在路明非的寸口脉上。
她手指纤细,带着温润柔滑。
路明非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皮肤在细微地感受着自己脉搏的跳动。
过了片刻,黄蓉睁开眼:“你的脉象很奇怪。沉弦有力,如同巨浪下的暗涌。这根本不是寻常武人的脉象,倒像是一条蛰伏的龙。”
她收回手:“感受脉象的沉浮、迟数、虚实,就是切,但切又不只是切脉。”
她忽然伸手,在路明非刚练功过度的小臂上按了一下。
“嘶——”路明非倒抽一口凉气。
“切,也是按压。”黄蓉道,“我按你的肌肉,僵硬而滚烫,说明气血淤积在此处,尚未散开。我若按你的穴位,你若喊痛,便说明那条经络不通。”
黄蓉站起身,做了一个总结。
“望、闻、问、切,四法合一,互为表里,才能得出一个完整的诊断。你只靠一个望,还是死记硬背的望,自然是事倍功半。”
路明非低头沉思,黄蓉的这番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岐黄四法,何止是医术,这简直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察方法论。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香气猛地从泥团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好了!”黄蓉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再教训路明非。
她用树枝将那个滚烫的泥团从炭火中扒拉出来,放在沙地上。
“你来。”她指挥路明非。
“我?”
“这泥壳烫手,你皮糙肉厚,内力又刚猛,不怕烫。用你的手刀,把它劈开。”
路明非哭笑不得,自己刚练完的降龙十八掌,居然被用来砸泥巴。
他运功护住手掌,并作手刀,看准泥壳中央,咔的一声轻响,劈了下去。
坚硬的泥壳应声而裂。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白色蒸汽猛然喷吐而出。
混合了荷叶的清冽,野姜的辛辣,花椒的异香的鱼香味,路明非只是闻了一下,就感觉口中的津液在疯狂分泌。
黄蓉小心地剥开泥壳和已经烤焦的荷叶,露出了内里完美无瑕的鱼肉。
那鱼肉洁白如玉,不见一丝焦糊,饱满的汁水在鱼肉纤维中微微颤动,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黄蓉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下来最大最肥美的一块鱼腹肉,递给路明非:“路明非同学,你钓的鱼,你先吃。”
路明非连忙用荷叶接过,顾不上烫,塞进嘴里。
鱼肉入口,那股复合的鲜香瞬间在他味蕾上爆炸开来。
他甚稍一咀嚼,鱼肉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腹中。
“好吃。”路明非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两个世界加起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哼,这叫学以致用。”黄蓉也夹了一块,小口吃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望见泥壳干裂,闻到鲜香已出,问了时辰,用棍子切过泥壳。这黄泥煨鱼,用的也是岐黄四法。”
路明非看着手中这块鲜美无比的鱼肉,再看看眼前这个巧笑嫣然多才多艺的女孩,心中满是温馨。
大河奔流不息,篝火映照着两个年少的身影。
一堂关于望闻问切的课,伴随着一条黄泥煨鱼的香气,悄然落下帷幕。
第23章 轻功巧劲
一条黄河鲤鱼,大半进了路明非的肚子。
黄蓉吃得不多,她更享受的是烹饪和投喂的过程。
看着路明非同学狼吞虎咽,将她亲手烹制的黄泥煨鱼吃得干干净净,她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感觉比她自己吃到美食还要快乐几分。
路明非的水下练功消耗了巨量的体力,这条富含油脂和蛋白质的大鲤鱼来得正是时候。
吃饱喝足,路明非只觉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黄河水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寒。
他那因为过度消耗而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一夜无话。
黄蓉睡得很浅。
路明非则睡得极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身体和精神都得到满足后睡去,连一个梦都没有。
天色刚蒙蒙亮,黄蓉就一脚踢醒了路明非。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点干粮便准备赶路。
“我们不沿着河岸走了,太绕。”
黄蓉从怀里摸出一张简易的地图。
那地图似乎是某种兽皮制成,防水防火,上面用墨线勾勒着几条简单的路线和地名。
她对照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尚未完全隐去的星宿的位置。
“我们从这里穿过去,直接去汴梁。”
她对显微镜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她对沿途风景的好奇心。
昨天路明非描述的那个能看见比灰尘还小的小虫子的神器,彻底抓住了她的心。
她在梦中都在盘算,到了汴梁要怎么买上好的琉璃水晶,怎么找到手艺最好的铜匠打造铜管,还需要哪些精细的工具。
“好。”路明非没有异议。
然而,赶路的第一天,黄蓉就发现了严重的问题。
她身负桃花岛绝学,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穿花蝴蝶。
即便是普通的疾走,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身体的重心随着步伐起伏,让她几乎不怎么消耗体力,速度却极快。
反观路明非,成了那个拖后腿的。
他背着半人高的草篓,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跋涉,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在跟大地较劲。
他的耐力极好,可以连续行走几个时辰不休息,但效率太低。
黄蓉在前面飘出半里地,就得停下来,站在一块高坡上,叉着腰,蹙着眉,等那个背着大草篓的笨蛋从地平线上慢慢挪过来。
“路明非同学,你能不能快点,你这样,天黑前我们到不了前面那个镇子,今晚又得睡荒郊野外了”
“黄蓉同学,我一刻也没歇着啊。”路明非抹了一把汗,老实回答。
“我不是说你偷懒,也不是说你力气不够。”黄蓉有些抓狂,她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我是说你的法子不对。”
路明非一脸茫然:“走路还有什么法子,不就是一步一步走吗?”
黄蓉一时语塞。
她看出来了。
路明非就像一头蛮牛,只会用最笨拙的蛮力。
他筋骨强健,内力修练有成,掌功了得,但在赶路这件事上,非但没有帮助,反而成了拖累。
因为他每一步踩下,内力不自觉地就会贯注到脚底,导致他整个人沉在地上,而不是浮在地上。
他走过的路,脚印都比寻常人深上半寸。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天。
到第三天晌午,两人连预定路程的一半都没走到。
黄蓉终于忍无可忍。
“停。”
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脚步,回头瞪着那个云淡风轻却步伐沉重的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点轻功都不会?”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的确没学过轻功。”
黄蓉上上下下打量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这么强的掌力,这么好的内功底子,居然不会轻功?”
“我就学过这么一套掌功。”
黄蓉的脑袋瓜子转得飞快,这个木头,简直是块璞玉,不,是块裹在泥里的金刚石。
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取用。
指望他用这种蛮牛跋涉法走到汴梁,怕不是得猴年马月。
罢了罢了。
黄蓉打定了主意,对路明非招了招手。
“你过来。”
路明非不明所以,背着草篓走到黄蓉面前。
“叫声师父听一听。”黄蓉背负双手,作高手高手高高手状。
路明非没有丝毫犹豫。
他放下草篓,对着黄蓉,规规矩矩地一拱手: “师父,弟子路明非有礼了。”
单凭黄蓉愿意教他岐黄四法,路明非就对喊她师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达者为先,这位黄蓉同学绝对当得起他一声师父。
黄蓉学着她爹爹黄药师平日里的样子,背起手,昂起下巴,清了清嗓子。
“你听好了,我现在教你一个法门。嗯,不是什么高深的轻功,就是个调息换气,帮你快速赶路的巧劲。”
黄蓉不愿意增添路明非心里的负担。
她看得出路明非自尊心很强,能不乞讨绝不乞讨。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要教他的是桃花岛的绝学,这木头怕是又要多想,背上什么人情债,反而不美。
“巧劲?”路明非有些好奇。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有高铁的方案,他不会坚持步行。
何况轻功,也是他这个世界里,急需补上的一课。
“对,就是巧劲。”黄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每日打磨你那掌功架势,将自己练得太刚太沉,像块大石头。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一点巧劲,把自己变轻变灵。”
路明非不知道,黄蓉要教他的这门轻功,名为灵鳌步,乃是她父亲黄药师集毕生所学,从《易经》卦象中演化出来的独门步法。
“你先站好,别放松,把气沉到丹田,然后,试着把内力引到脚底的涌泉穴。”
路明非依言照做,闭上眼,将内力缓缓引导向下。
“不是让你冲下去。”
黄蓉将一只纤手贴在路明非背上,感知着他体内那股内力的导引,忽然,她一脚踢在路明非的小腿上。
“你这是灌铅,不是引导,你要想着它是一股清泉,慢慢流过去。”
路明非额头冒汗。
对他来说,控制这股力量发出去轻而易举,但要让它变得温柔,简直比在黄河水底练掌还难。
“砰。”
他一试着引动,脚下那股力道没收住,内力泄出,直接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了一个浅坑。
“你这哪是轻功,分明是重功。”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当师父的暴躁,她自己练功时没耐心,教别人时更没耐心。
“一开始,你要含而不发,等到双脚触地,则是发而不尽。”
说着,只见她身形微动,整个人仿佛轻了十斤。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落地无声,而第二步已经飘出丈外。
路明非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黄蓉落脚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连一个完整的脚印都没有。
从他面前,到那块丈许外的石头,一步。
无声无息,仿若幽灵。
“这巧劲,当真是巧。”
路明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他自问,如果自己背着那个大草篓,别说一步跨过一丈,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跳过去,落地时也绝对是砰的一声,砸起一片烟尘。
“你得让这股巧劲,在双脚之间交替流转,生生不息。”黄蓉叉着腰,“这本是我桃花岛……”
她话到嘴边,立刻咽了回去,改口道:“这是我爹爹教我走路省力气的小窍门。你听好了,意在神先,神在力先,身如飘絮,足下生云……”
路明非的意念高度集中,努力理解。
然而,他的内力就如同桀骜不驯的野马,习惯了奔腾冲击,一时半会操作不来巧劲这种精细活。
有时候操控不成,内力失控从脚底泄出,脚下的一块岩石竟然被他踩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他自己也因为发力过猛震得小腿发麻。
“你这内力是铁水吗,这么沉?”
“我再试试。”
“路明非同学,没想到你心眼实,内力更实诚。我教你的法门,是教你怎么把一斤的力气变得像一两重。你倒好,你把一斤的力气,使出了一百斤的破坏力。”
“那我是学不会了吗?”
路明非有些失落。如果学不会,岂不是要一直拖累黄蓉的行程?
“那倒未必。”
黄蓉托着下巴,忽然想通了。
“我叫你把铁水当成丝线来绣花,也许是我的法子不对。对了,我问你,你昨天在黄河里练功水流那么急,你是怎么站稳的?”
路明非想了想,老实回答:“扎马步,用掌法对抗水流的冲击。水流越强,我的掌力就越沉。”
“那是对抗。”黄蓉摇头,“你除了对抗,就没有别的感觉吗?比如,水流托着你的时候?”
“托着我?”路明非一愣。
“是啊。”黄蓉道,“你那么大一个人,跳进水里,水自然会托着你。你只是太重,所以沉下去了。但那股托着你的力,是一直存在的。”
黄蓉有了新的主意。
“所以,你别想着轻了,你得想着浮。”
“浮?”
“对,你想想,一块大木头,是不是很重?”
“嗯。”
“把它扔进黄河里,它会沉下去吗?”
“不会,它会浮起来,顺着水流走。”路明非立刻回答。
“这就对了。”黄蓉一拍手,“你,现在就是那块大木头。你那身沉重的内力,就是黄河。你不要用你的内力去踩地,你要让你的内力像河水一样,在你的脚底下流过去。你的人,就浮在这条河上。”
这个比喻,路明非瞬间听懂了。
因为对抗水流,他懂。
顺着水流,他也懂。
“你再试试。”黄蓉退开几步。
“你不是要轻,你是要顺。”
身如飘絮的口诀被黄蓉当场改成了身如巨木。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试图将内力凝聚成一个点,而是将其释放开,想象着那是奔腾的黄河。
他放松身体,将自己交给这股内力。
“呼——”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散开。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出。
没有砰,也没有轰。
“啪。”
一声轻响,如同湿布拍打在地面。
虽然依旧有声音,但这和刚才的重功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路明非感觉到了。
他感觉自己的脚底,仿佛真的有一层流动的气,将他的脚掌与大地隔开了那么一丝丝。
他这一步踏下,人是往前送出去的,而不是砸下去的。
“有门。”黄蓉眼睛一亮,“别停,走起来,让它流转起来。”
路明非精神大振。
他迈出左脚。
“啪。”
再迈右脚。
“啪。”
他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声音也从一开始的啪啪声,逐渐减轻,变成了沙沙的摩擦声。
他没有黄蓉那般轻灵,他每一步依旧势大力沉。
但这种沉,不再是死沉,而是一种滚动的沉。
他就像一颗巨大的圆石,被强劲的水流推动着,在河底飞速滚动。
“对,对,就是这样,你这笨木头,总算开窍了。”黄蓉兴奋地直拍手。
路明非一口气走出百丈,才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留下了一串浅浅的,间距极大的脚印。
他呼吸得有些快,但脸上满是兴奋:“师父,我这是成了吗?”
“哼。”
黄蓉跑了过来,她心里惊叹不已。
路明非同学这种练法,消耗的内力是她施展《灵鳌步》的十倍不止,硬生生把一门讲究轻灵飘逸的绝学,练成了这副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的法门。
“千里之行,你倒是的确踏出了第一步,离轻功还差得远呢,”黄蓉嘴上不饶人,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你这动静,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行了,别傻站着了。”黄蓉恢复了急切赶路的神情,“背上你的草篓,我们出发。一边走,一边练。等你什么时候能走得没声音了,这巧劲就算入门了。”
“好。”
路明非兴奋地背起那个半人高的草篓。
当他再次迈步时,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那沉重的草篓仿佛也成了巨木的一部分,被他脚下流转的内力浮了起来。
他整个人连带着背篓,都进入了那种滚动的状态。
“沙…沙…沙…”
他的速度,比之前用蛮力跋涉,快了何止一倍。
黄蓉在前头,依旧步履轻盈,虽然还是需要时不时停下来等候,但至少不用等那么久了。
她只需要保持稍微慢一点的速度,身后的路明非同学就能发出沙沙的声响,紧紧跟住她。
第24章 降龙惩鬼
路明非与黄蓉自黄河岸边再出发,已是第四日。
中原的深秋,当真是一片萧瑟肃杀。
两人一路向北,所见皆是满目疮痍。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村落稀疏十室九空,年久失修的官道裂痕与坑洼遍布。
干冷的北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枯黄。
路明非背着那个半人高的草篓,却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一条流动的气垫上。
每一步踏出,都被奔腾不息内力送出数尺。
“沙…沙…沙…”
他紧跟在黄蓉身后,仿佛重装突击,官道上的烟尘被他带起一条长龙。
这种身如巨木,踏浪而行的姿态,让飘然前行的黄蓉是感觉既好笑又无奈。
灵鳌步的巧劲,结果被这个笨木头硬生生练成了刚猛沉直,不过倒也的确快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又赶了半日路。
前方水声轰鸣,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奔腾咆哮的黄河,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官家渡口。
看规模,往日里应是帆樯林立,人马喧嚣。
但此刻,渡口上死气沉沉。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渡船都停靠在岸边,船夫们缩在角落,噤若寒蝉。
一大群背着行囊拖家带口的百姓被拦在渡口前的空地上,一个个面带惶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渡口中央,原本属于官署的那个最大的棚子,此刻已经被霸占。
几张从船上拆下来的桌子被粗暴地拼在了一起,上面摆着几只啃得乱七八糟的羊腿和几个空了大半的酒坛。
四名汉子正围着一口大锅吃肉喝酒。
这四人相貌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凶悍与猥琐。
他们衣衫不整,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肆无忌惮地高声笑骂。
酒气肉气混合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让整个棚子下乌烟瘴气。
他们各自的粗重兵器鬼头刀、长枪、软鞭和斧头之类,随意搁在一边。
这四人,正是投靠了完颜洪烈,在黄河一带为非作歹的黄河四鬼。
“他娘的,今天过河的人怎么这么少,才收了这么点,今晚怡红院过夜都不够。”
老三夺魄鞭马青雄一仰脖子,将坛中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随即狠狠将酒坛摔在地上。
酒坛碎裂的声音让不远处的百姓们齐齐一抖。
“三弟别急嘛,肉总会有的,人也会有的。”
老大断魂刀沈青刚,一双贼眼扫过那群百姓,抓起鬼头刀,猛地往桌上一剁,震得锅里的肉汤四溅。
“你们这群贱民,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完颜王爷有令,黄河戒严。我们兄弟几个好心,给你们一条活路。想过河的,一人一吊钱。拿不出来的,也别挡着道,自己跳河游过去,哈哈。”
“哈哈哈。”其他三鬼也跟着放声大笑。
百姓们本就惨白的脸色,在这一刻更是血色尽褪。
在往日,渡河不过是几文钱的事,就算涨价,十几文也顶天了。
如今兵荒马乱,物价飞涨,这一吊钱,对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逃难百姓来说,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身上只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薄袄,在寒风中抖得厉害。
他走到棚子前几步远的地方,便再也不敢靠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那四人磕头。
“军爷,我们只是逃难的,一路上的盘缠早就被抢光了,实在是没有这一吊钱啊,求军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
“啪!”
老二追命枪吴青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老者一抖,后面的话也不敢再说了。
吴青烈三角眼一瞪,喝道:“老不死的东西,看清楚了,老子是黄河四鬼,不是什么狗屁军爷。没钱?没钱就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大哥,你看那边。”
老四丧门斧钱青健忽然指向人群。
他眼尖,看到一个年轻的汉子正护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试图从人群边缘溜走,似乎想绕到下游去。
“想跑?”老三马青雄怪笑着,他身形最快,提着那根九节鞭就蹿了出去。
那汉子一见恶人扑来,吓得魂不附体,拉着妻儿转身就跑。
可他一个普通百姓,哪里跑得过马青雄。
只几步,马青雄就追上,一把抓住了那汉子的后衣领,往回一拽。
“交了钱再走。”马青雄阴冷地说道。
“好汉……好汉饶命……”
那汉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我们……我们真的没钱了,求求你好汉,放我们过去吧,孩子病了,急着去汴梁看大夫。”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马青雄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妇人的脸上。
那妇人虽然满面风霜,抱着孩子的手臂在不断颤抖,但依旧能看出几分风韵。
“嘿嘿,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马青雄的笑容变得淫邪起来,伸出那只抓过羊肉油腻腻的大手,就要去摸那妇人的脸。
“让你家婆娘,陪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大爷们喝高兴了,玩舒坦了,说不定就大发慈悲,免了你们的船钱,如何?”
“这如何能成?”那汉子战战兢兢,意识到不对,挣脱马青雄,拉着自家婆娘孩子就想往人群里钻。
“找死!”
马青雄见状,耐心全失。
他手腕一抖,那条乌黑的九节鞭唰的一声,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
鞭梢的精铁倒刺带着破风声,直直刺向汉子的大腿。
“啊——”
那汉子的右大腿被鞭梢的倒刺勾住,马青雄用力一扯,一大片血肉被撕了下来。
汉子惨叫着扑倒在地,捂着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当家的。”那妇人看到丈夫的惨状也顾不得跑了。
“吵死了!”
棚子下,老大沈青刚被这哭喊声搅了酒兴,面色一寒,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四,把他给我扔进黄河里喂鱼,省得他在这里聒噪。”
钱青健狞笑着上前,拖起那个还在流血的汉子,像拖一条死狗,几步拖到岸边。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啊。”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抱着孩子不住磕头。
“扔!”
钱青健狞笑一声,抓着那汉子的腿,用力一甩。
那汉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浑浊的黄河浊浪中。
他挣扎着冒了两次头,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一个旋涡卷走,瞬间没了踪影。
“哈哈哈,看,游过去咯。”马青雄指着河面,放声大笑。
渡口上,所有的哭声、风声、水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死一般寂静。
那妇人呆呆地看着丈夫消失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接着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发出微弱的啼哭。
“还有谁不想交钱的?”
沈青刚顾盼自雄,满意地环视四周。
被他目光扫过的百姓们,纷纷惊惧地向后退去,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稍嫌稚嫩,却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路明非同学,你见过黄河的王八耀武扬威吗?”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渡口上却显得异常清晰。
另一个有些木讷的声音接道:“以前没见过。”
“那边不就有四只吗?哎呦喂,长得可真丑。”
这突兀的一问一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姓们惊恐地寻找声音的来源,而那黄河四鬼,哪里还听不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嘲讽自己。
四鬼在金军帐下效力,攻城略地,奸淫掳掠,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嘲讽。
“哪里来的小鬼,活腻歪了,敢在我们黄河帮的地界撒野?”马青雄第一个跳了起来,九节鞭握在手中,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两个身影走了出来。
一高一矮。
矮的是个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脸上也沾着污泥,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高的那个是个青年,背着个大草篓,面容清秀,神情却有些木然,看起来像个跟班。
“黄河帮?”黄蓉仰着小脸,走到渡口中央,笑嘻嘻地看着那四人组,“没听过,是黄河里的王八成了精,组的帮派吗?”
“小贱人,嘴巴还挺利索!”马青雄脸色一沉,“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最恨别人说他丑,这少女的话正戳中他的痛处。
说着,他手腕一抖,那条九节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破风的厉啸,不打路明非,竟是直直卷向黄蓉的脸颊。
他这一鞭,是打着先划花了黄蓉的脸,再慢慢炮制折磨的心思。
“哎,三弟且慢。”
就在此时,老二吴青烈忽然出声。
他好色如命,一双贪婪的三角眼紧紧盯着黄蓉。
虽然黄蓉此刻衣衫褴褛,面带污垢,但他经验老道,已然看出了这少女的身段玲珑有致。
剥掉衣服洗干净了,定然是个美人坯子。
三弟这一鞭下去,要是打坏了,岂不可惜。
马青雄的鞭子在半空中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路明非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那双平日里显得有些无神的平静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一团被死死压抑的金色火焰。
他默默地侧身,将背上那个半人高的草篓轻轻放在了地上。
“师父,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开口,声音低沉,“敬请您老人安坐,为弟子掠阵。”
“哟呵,这乞丐还想英雄救美?”马青雄大笑。
吴青烈也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四弟,给我剁了他,那小妞留活的,注意别伤了脸。”
说着,他和钱青健狞笑着,一左一右,同时扑向路明非。
路明非面对两面夹击,却无畏无惧。
他右脚重重踏地。
一声巨响,渡口的青石板路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迎着两人,悍然冲了上去。
那身从大江大河中历练而来的掌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一声低沉宛如龙吟的吼声从他喉间发出。
他抬起右掌,对着当先的钱青健,隔着数尺的距离,一掌拍出。
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式震惊百里!
这一掌,刚猛无俦。
掌风未至,一股强烈的气压已经扑面而来。
钱青健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惊骇。
他想要变招,想要格挡,但他所有的动作在这股掌力面前,都显得那么缓慢而无力。
“砰!”
掌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钱青健的身体在半空中不自然地向内凹陷,胸骨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形成一片血雾。
他向后倒飞出去,越过码头,重重砸在浑浊的黄河水里,溅起一片巨大的血花。
连挣扎都没有,便沉了下去。
一掌!
剩下三鬼全都吓傻了。
但路明非的攻击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掌拍出,身形冲势,撞向另一侧的吴青烈。
吴青烈见四弟瞬间毙命,亡魂大冒。
眼见路明非冲来,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进攻,慌忙收枪,将那根精钢打造的长枪横在胸前格挡。
路明非看也不看,左掌画弧顺势一推。
亢龙有悔!
那根=精钢打造的长枪枪杆,在路明非的肉掌之下,竟然被打得从中弯折,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掌力余势不衰,透过弯曲的枪杆,印在了吴青烈的肩头。
“啊——”
吴青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整条胳膊,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血肉模糊。
握枪的手臂骨骼尽碎,整个人也向侧面惨叫着飞了出去,撞翻棚子的柱子,被埋在倒塌的桌椅和锅碗之下,不知死活。
这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黄河四鬼已去其二。
仅剩的老大沈青刚和老三马青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木讷的乞丐小子,一出手竟是如此恐怖。
两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分头就想逃跑。
“我让你们走了吗?”
路明非的双眼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脚下一踏,沙沙作响,整个人朝着两人杀奔而去。
黄蓉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路明非的掌法刚猛,但她从没想过,这个在她面前有些木讷有些笨拙的木头,动起手来竟是如此暴烈,如此凶悍。
这股杀伐决断的气势,根本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但就在这时,黄蓉的脸色猛然一变。
“路明非,小心!”
只见那逃跑中的马青雄,竟是耍了个假动作。
他猛地一个急停转身,趁着路明非高速追来,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劈头盖脸地撒向路明非的面门。
那是一把石灰。
就在马青雄撒石灰的同时,另一边逃跑的沈青刚也猛地停步,从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弦的短弩,反手对准路明非的胸口。
这是他们兄弟俩纵横黄河的保命绝技,一明一暗,配合无间,不知阴死了多少高手。
路明非的正处于高速前冲的状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石灰,他只能猛地闭上眼,用手臂去挡。
但他整个人,依旧因为巨大的惯性,朝前直挺挺地冲过去。
一时之间,竟成了一个活靶子。
“嗤!”
沈青刚狞笑着,扣动了弩箭的扳机。
弩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射路明非的心口。
路明非在闭眼的瞬间,听到破空声,强行扭动身躯,试图避开要害。
“噗!”
弩箭没射中心脏,却狠狠地钉入了他的左肩,强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哈哈哈,射中了!”沈青刚大喜。
“去死吧。”马青雄也狞笑着,见路明非中箭受伤,提着九节鞭再次扑上,要取他性命。
就在这一刻,黄蓉的身影也动了。
她的步法精妙玄奇,如凌波而行,马青雄只觉眼前一花,黄蓉已经到了他身后。
黄蓉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根碧绿的短笛,点在了马青雄的后心。
马青雄浑身一僵,脸上还保持着前扑的狞笑,整个人却缓缓地跪倒,没了声息。
另一边,沈青刚见势不妙,刚要再次举弩,却见路明非顶着肩膀上的箭,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掌,直直按在他的脸上。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沈青刚的脸部向内凹陷,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断。
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高大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
渡口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百姓目睹了这电光石火的杀戮,一个个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路明非站在三具尸体中央,鲜血顺着他左肩的弩箭,滴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
第25章 笨蛋徒弟的武学新解
渡口之上,血腥气在萧瑟的寒风中弥散。
那群幸存的百姓缩在渡口的最远处,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恐万状地看着场中那个算不得高大的身影。
路明非还站在原地,左肩上插着一根乌黑的弩箭,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衣衫,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
“别动!”
一声带着颤音的呵斥传来。
黄蓉快步冲到他面前,她仰着头,那双往日里总是灵动狡黠的明眸,此刻蓄满水汽。
眼神中,三分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七分是压抑不住的忧心与愤怒。
“路明非你这个疯子,你不要命了?”
路明非的身躯正在微微摇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那支弩箭射得极深,伤到了肩胛下的血脉。
“站稳了,不准倒。”黄蓉厉声喝道。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碰那支箭。
金人军队用的弩箭,箭头大多带有倒钩,一旦贸然拔出,倒钩会撕开更大的伤口,导致本就被截断的血脉彻底暴露,到时候鲜血会无法控制地喷涌而出。
“忍住了,可能会很痛。”
黄蓉柳眉微蹙。
那只纤细的左手,猛然抬起,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她那尚不精纯的内力。
凭借着黄药师从小灌输的经脉图谱,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闪电般地出手。
她的手指,绕开那支弩箭,以一种刁钻而精准的角度,重重地点在路明非左肩锁骨下方寸许的位置。
兰花拂穴手。
截脉式!
“呃啊!”
路明非浑身猛地一僵,发出了一声比中箭时还要痛苦的闷哼。
如果说中箭是撕裂的剧痛,那黄蓉这一指,如同钢针般强行侵入他的经脉,瞬间截断了他肩臂的血脉。
他只觉得左臂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甚至连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黄蓉完成了点穴止血这才腾出右手,从荷包中抽出一口小刀。
左手捏住箭杆,右手手起刀落,将箭羽削断。
“忍着点,我要拔了。”
“嗯。”路明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黄蓉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他的脸,猛地将那截断箭从他肩膀的血肉中拔出。
没有了倒钩的阻碍,箭头被顺利拔出,但那股被内力强行压制的暗红色鲜血,依旧在压力下喷射而出,溅了她一脸。
那血液带着惊人的热量,让她纤秀的身子猛地一颤。
路明非又是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逞好汉,现在知道痛了?”
黄蓉话语中带着嗔怒,心中却怜惜万分。
手上的动作快如闪电,从草篓中抓出一把墨绿色的凝血草,来不及细细处理就塞进自己嘴巴里,用贝齿细细嚼碎。
一股浓重的苦涩草药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她也毫不在意,混合着津液将草药嚼成药泥,然后一把按在了路明非那个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你真是个木头,为什么不躲着点?”
她一边按住伤口,一边颤抖着去拿路明非备在草篓里的布条,声音带着哭腔,眼圈早就红了。
“他们太快了,我躲不开。”路明非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疼死活该!”
黄蓉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而迅捷,用布条一圈又一圈,将他的左肩紧紧缠绕。
很快,那从布条缝隙中渗出的鲜血便渐渐止住,只剩下淡淡的血痕。
包扎好伤口,黄蓉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直起身,胸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还在剧烈地起伏。
也就是这时,她这才来得及去看那些还缩在原地的百姓。
她此刻心情极差,所有的担忧、后怕和愤怒都化作了一股无名火。
对着那群人就喊:“船家,还不快撑船带人过河,难道还想留在这里吃晚饭吗?”
她的语气虽然不好,却如当头棒喝,点醒了那些惊魂未定的船夫。
那几个藏在船舱里的船夫,见这四尊凶神真的死了,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那群百姓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受伤的少年和这个凶巴巴的小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那群百姓呼啦啦地跪倒一片,冲着两人不住磕头,声泪俱下。
黄蓉微微蹙眉,她本就心烦意乱,见不得这种场面。
“别跪了,快走,快走!”她挥了挥手,只想让这些无辜之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百姓们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搀扶着那个晕倒的妇人和孩子,乱哄哄地挤上了渡船。
船夫们也手脚麻利地撑起船篙,逃也似地解开缆绳,急匆匆向黄河对岸驶去。
很快,渡口上只剩下了路明非黄蓉,以及那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路明非忍着肩膀的疼痛,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最近的沈青刚的尸体旁。
蹲下身,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明晃晃的官银和一些碎银。
黄蓉挑了挑眉,站在一旁看着,倒也没阻止。
路明又在其他几人身上搜了搜,将所有的钱财都收拢起来,用一个布袋装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回倒是意外发了一笔横财。”路明非掂掂布袋,苦中作乐,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发什么财,我们也赶紧走吧。”
“怎么了?”路明非不解,危险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打了小的,会引来老的。这黄河四鬼,不过是四只在金人帐下讨生活的小鬼。他们的师父是鬼门龙王沙通天,那是在江湖上成名了几十年的大高手,为人护短又暴躁。”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肩膀上的伤。
“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他要是赶来,看到他四个徒弟的死状,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路明非心中一凛,他知道黄蓉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区区黄河四鬼,就逼得他以伤换命,那沙通天,又该是何等难缠?
黄蓉见他明白过来,也不多言,主动走过去,将那个半人高的草篓背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身形虽然娇小,背起这个大草篓却毫不费力。
“你伤了左肩,注意别牵动了伤口。”
她拉着路明非的右臂,带着战利品,匆匆离开了这个血腥的渡口。
两人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疾行。
深秋的寒风刮在脸上,路明非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逐渐显现,他的脚步越来越沉。
天色渐晚,路明非也终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疲态尽显,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背。
黄蓉停下脚步,她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村落,房屋已经破败,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显得颇为阴森。
她扶着路明非走进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寻了一处干爽的角落坐下。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找点吃的。”黄蓉安顿好他,便消失在暮色中。
不多时,她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回来,等到夜幕降临,点起一堆篝火。
火焰跳动,驱散深秋的寒意。
路明非靠在墙上已然昏睡过去,火光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黄蓉叹了口气,将野兔架在火上,仔细地翻烤着。
等到兔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时,她才将路明非唤醒。
“先吃点再睡。”
黄蓉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递给路明非之后,自己才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屋里一时只有木柴得哔啵作响。
吃饱喝足,黄蓉仔细检查路明非的伤口,换上新的草药。
“路明非。”她忽然开口,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路明非正忍着换药的疼痛。
“你今天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空有掌功,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身法。”黄蓉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极为锐利,“今天来的是黄河四鬼,他们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帐下的小喽啰。下次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就不是肩膀中箭那么简单了。”
“生死有命,若真打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路明非沉吟道。
黄蓉差点气结,但还是忍住了呵斥的念头。
耐着性子说道:“你的问题是,轻功巧劲学了一些,虽然是歪了,好歹算是入门,但终究是不通身法。”
“现在,我就教你这门轻功,巧劲之后的身法。这身法,是我爹爹观摩东海神鳌嬉水所创,步法暗合八卦五行,奇门遁甲之术。”
黄蓉见路明非精神头尚可,也顾不上他有伤在身,决定立刻开始填鸭式教学。
“轻功真正的精髓,在于闪转腾挪,在于方寸之地,亦有乾坤。所谓身形要轻,如踏春水,意在神,不在形。”
“看好了。”
黄蓉说着,在屋内的空地上亲身演示起来。
她的动作轻盈灵动,双脚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忽进忽退,时而向左,时而转右。
明明只是方圆数尺内的辗转腾挪,却让人眼花缭乱,仿佛有无数个残影在火光下晃动。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黄蓉一边口念法诀,一边演示着对应的步法方位。
路明非站在一旁凝神细看,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将她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脑子里。
“兑上缺,巽下断,离中虚,坎中满,此乃八卦定……”
一遍过后,又是一遍,黄蓉教得极是认真。
等等到第三遍的时候,就在黄蓉再次踏出乾三连的起步式时,路明非忽然开口打断。
“等等。”
“怎么,如此简单的步法,你还是记不住吗?”黄蓉难得沉浸在好为人师的快乐中,被打断后颇有些意犹未尽。
“我记住了。”路明非说。
“记住了你打断我?”黄蓉柳眉一挑。
“你说的乾三连,是不是指以我现在的站位为原点,你的第一步,落在了我左前方三尺,右前方一尺的位置?”
路明非指着她刚才落脚的第一个位置,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
黄蓉眨了眨眼,她那聪慧绝顶的脑袋,一时竟没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原点?”
“一个基准点,用来计算后续所有步法的一个参照物。”
路明非理了理思绪。
“刚才的坤六断,是在那个乾位的基础上,连续六次变向。我目测,你每次变向的夹角,大约是三十度。”
“而且,你每次落脚的力度,都在以一个固定的数值递减。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蓄力转向的过程,你把前五步的动能,全部转化为了第六步的势能,所以你第六步能瞬间改变方向,闪到我身后。”
路明非顺着火光,一边观察地上那些浅浅的脚印,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不断解析。
“而震仰盂,是步法上行,你的重心瞬间提升了三寸。艮覆碗则是下沉,你的重心压低……”
“停,停,停。”
黄蓉忍不住打断了路明非,她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原点,什么夹角,什么递减,什么动能势能?我教你的是步法,你当是在算账吗?”
路明非也愣住了。
他看着一脸地铁老人脸的黄蓉,很无辜地解释道: “坐标啊,用空间坐标来定位,不是更清楚吗?”
他指了指地上的尘土: “你看,以我为(0,0)点,火堆是(-2,1),你刚才的乾三连第一步,坐标就是(1,3)。你的坤六断,就是一条基于这个(1,3)坐标展开的,包含了六个变量的函数曲线……”
“乾坤八卦,暗合五行……这不就是一个用来描述和预测运动轨迹的空间坐标定位系统吗?”
路明非喃喃自语,他觉得这个系统设计得非常精妙。
黄蓉彻底懵了。
她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路明非,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第一次满是茫然。
坐标?
函数曲线?
定位系统?
这木头到底在说什么?
他家乡地球那地方的事物,为何总是如此生僻?
第26章 路算盘的速成课
以黄蓉的冰雪聪明,所谓的迷茫终究只是一时。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的困惑错愕,甚至是荒谬感,都如流云过境,迅速被更深层次的思索所取代。
半响过后,她忽然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
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爹爹创的这套步法以乾为天,为阳,故而步法刚健。以坤为地,为阴,故而步法厚重。这其中蕴含的是神与意,乃步法之魂,岂是你能用算账来解的?”
她的语气很坚定,这是她从小到大建立的武学观念,是她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
她不相信,这世上最高深的武学,能被简化成几个冷冰冰的数字。
路明非却并未被她这番话说得退缩。
“可能是我比较笨,暂时无法领会师公所悟的神与意,只是觉得用数字记,能记得更快更清楚。”
“数字?”
黄蓉的好胜心上来了。
她本就是天下间一等一的聪明人,最是见不得旁人用她不理解的东西。
“好,你说你用数字记,那你再给我细说看看,你是怎么个记法的?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从今往后,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忘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账法子,乖乖地从乾为天开始背。”
路明非见话题又回到坐标上,知道今天若不解释清楚,这关是过不去了。
他当即挣扎着坐起身,拿过一根烧黑的树枝,在面前满是灰尘的土地上郑重地划了起来。
他先划了一条横线,又划了一条竖线,两条线在一个点上相交。
“你看,我们把这个点,就叫原点,或者叫我。它的位置,就是(0,0)。”
路明非指着那个交叉点,开始了他那蹩脚的数学教学。
黄蓉蹙着秀眉,蹲在他对面,仔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十字。
“然后,这边是正,这边是负。竖着也是,上面是正,下面是负。这样,这片空地上的任何一个点,我都可以用两个数字来表示它的准确位置。”
他指了指火堆,说。
“比如火堆,它在我的左边,大概两尺,前面一尺。那它的位置就是(-2,1)。”
他又指了指黄蓉刚才乾三连起步的位置:“你刚才的第一步,落点在我右前方一尺,正前方三尺。那它的位置就是(1,3)。”
黄蓉没有说话,一边凝神细听,一边观察琢磨。
“(0,0)……”
“(-2,1)……”
“(1,3)……”
她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奇怪的组合,似乎在强行记忆。
路明非见她没反应,以为她还是没听懂,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所以,乾三连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命令,让我从(0,0)点,以最快速度移动到(1,3)点。至于你说的坤六断,它应该不是一个固定的点,它是一套规则,我管它叫函数。”
“函数?”黄蓉猛地抬起头。
这个词比坐标更让她感到陌生。
“对,就是一个因对应一个果的规则。比如坤六断的规则,就是在指定坐标点周围,进行六次变向,每次变向夹角三十度,且力度递减……”
路明非搜刮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数学知识,努力解释。
他不是学霸,以前更是不爱数学。
能有这些知识储备,还是最近几个月拼命学习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会由轻功联想到数学,纯粹是发现,用这种方式,他能更快更好去。
而当黄蓉打破沙锅问到底,不断提出新问题。
“若是在(1,3)点,再往前三尺呢,那叫什么?”
“(1,6)。”
“若是往后五尺呢?”
“(1,-2)。”
“你说的函数,那个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因是敌人的位置,果是我的位置。因是敌人的意图,果是我的步法……”
当黄蓉的问题越来越深,越来越刁钻,将路明非那点半吊子的相关储备彻底掏光到哑口无言之后,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坐标系。
路明非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是过关了,还是彻底惹恼了这位小师父。
许久,许久。
脑海里升腾起如同拨云见日般的明悟之后,黄蓉忽然笑了。
她先是低低地笑,肩膀微微耸动。
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梨花带雨。
那双眸子更是越来越亮。
“(0,0)……原点……”
“(x,Y)……坐标……”
“函数……规则……”
黄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爹爹黄药师书房里,那些画满了奇怪线条和格子的图纸。
想起了爹爹在推演奇门遁甲时,在沙地上画下的那个巨大无比的九宫格。
想起了爹爹酒后时常挂在嘴边,她却一直似懂非懂的话。
“蓉儿,你要记住,何为奇门?甲为元帅,藏于戊下。乙丙丁为三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为八门。这三奇八门,皆在盘中,依时而变。这变,就是数啊。”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一点。”
黄蓉猛地站起身,她因为过度兴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团嫣红。
路明非被她吓了一跳:“师父,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是个木头了!”
黄蓉兴奋起来,答非所问了一句,指着地上的十字,又指了指路明非。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爹爹的奇门遁甲,把天下分为九宫,以定方位。你这个坐标,不就是把九宫格分得更细,变成了万宫格吗?”
这会子轮到路明非懵逼了。
黄蓉却明眸带笑,巧笑嫣然,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顿悟之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说的(0,0)原点,就是我爹爹说的中宫,是太极,是无极,是万物演化的起点。”
“你说的(1,3)坐标,是吉位,是生门,是景门。”
“还有你说的函数,那套规则,就是我爹爹说的阴阳生克,是五行流转,是天干地支的变化。”
黄蓉越说越快,她那冰雪聪明的脑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完全通透。
因为她发现爹爹毕生所学,医卜星相,农田水利,奇门五行,无一不在数术二字。
而路明非,这个来自地球的木头,竟然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名叫坐标和函数的算法,殊途同归地直指了桃花岛武学,乃至奇门遁甲的最根本核心。
“武学,是数。”
“易经八卦,是数。”
“奇门遁甲,更是数。”
黄蓉看着路明非,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你这种学法,不是笨,不是木头,你这种不说神意只讲规则的算法,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因为无论灵鳌步如何奇,如何变,都万变不离其数。
“好,好,好!”黄蓉连叫三声好。
她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知己般的兴奋。
爹爹若是在此,定会拉着这木头,畅谈三天三夜。
“木头,不,路算盘。”她给路明非起了个新外号,“你坐好。”
“啊?”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
“从现在起,我换个法子教你。”
黄蓉蹲了下来,她捡起路明非丢掉的那根树枝,在地上那个十字上,开始飞快地划拉。
她的动作,竟是比路明非还熟练。
“你不是说(1,3)是乾三连吗,那我现在问你,如果敌人不在(1,3),而在(-4,5)的位置,你要怎么用乾三连?”
……
“所以灵鳌步的八卦步法,乾的冲锋,坤是后退,震的上行,艮的急停……其实就是八个基础公式……”
“而奇门遁甲的精髓,是在这八个公式之上,加入了变量……”
“路算盘,现在,我用坐标(-4,5)攻你,你用你的算法来计算一下,该用哪一个公式来躲,又该躲到哪个坐标去?”黄蓉狡黠地一笑,用树枝指着路明非说。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
“敌人……坐标(-4,5)……攻击……函数……计算……计算……”
他看着黄蓉在地上画出的一个个点,一个个箭头。
“我该用巽位,坐标(-1,-2)。”
“聪明!”
黄蓉的教学热情被彻底点燃。
这个夜晚,在这荒村之中,没有师父和徒弟,只有两个算法爱好者。
黄蓉彻底抛弃了神意气的传统教法,她用路明非的坐标和函数,将整套灵鳌步的算数核心,掰开揉碎了,全部灌输给路明非。
而路明非,也以一种海绵吸水般的速度不断吸收。
他那颗在应试教育中被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大脑,在这一刻,为了生存,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屋的窟窿照进来时,路明非已经将整套灵鳌步的算法逻辑背得滚瓜烂熟。
他学会了。
剩下的,正如路明非自己所理解的,只是需要时间,去进行大量的练习,增加身体的熟练度。
让这具还很笨拙的身体,能跟得上他大脑中那高速运转的算法而已。
第27章 雌雄大盗
自黄河渡口那场血战之后,两人在这荒僻的废弃村落中,已经藏匿了三日。
这几日黄蓉尽显桃花岛一脉的驳杂所学,路明非肩胛上的伤口,在她精心的照料下,已经愈合。
那狰狞的皮肉外翻收敛起来,结出了一层带着药草清香的深褐色血痂。
他失血过多的身体,也在每日的肉汤和草药滋补下,迅速恢复了元气。
两人没有在荒村久留。
这个地方距离黄河渡口太近,沙通天的黄河帮势力极大,迟早会搜索到这里。
黄蓉凭借着从黄河四鬼身上搜来的钱财,雇了一辆骡车。
车夫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只求活命的钱财,不多问一句。
如此,几人混在逃难的百姓中,一路颠簸,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汴梁。
汴梁,这座昔日大宋的繁华帝都,如今已是金人的治下。
城门口,一队队盔明甲亮的金兵取代了昔日的宋军,正凶神恶煞地盘查着每一个入城的百姓。
骡车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缓缓向前挪动。
“师父,我们……”路明非有些紧张。
“别动,装病。”黄蓉压低声音,飞快地吩咐,“你现在就是个得了风寒,逃难来投亲的病秧子。弓着背,咳嗽,越虚弱越好,一切交给我。”
路明非立刻会意,他低下头,弓起背,用手捂住嘴,发出一连串虚弱而压抑的咳嗽。
他本就失血未愈,脸色苍白,倒也不全是装的。
轮到他们了。
黄蓉抢先从骡车上跳下,她那张原本灵动的小脸此刻抹满了锅底灰,头发也用草绳胡乱扎着,配上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让她看起来就是一个饱受饥寒的村姑。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点头哈腰地跑到一个金兵小头目面前。
“军爷,军爷行行好,我们兄妹去城里投亲的。一点心意,您喝碗茶。”
那金兵小头目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嫌少。
他用长矛的末端,不耐烦地戳了戳车上的草篓。
“里面是什么?”
“军爷,就是,就是些破烂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黄蓉慌忙挡在前面,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
“滚开。”小头目一把推开她。
就在此时,路明非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咳咳,咳,水?”他声音虚弱嘶哑的喊。
那小头目嫌恶地皱起眉,后退了两步,生怕沾染上什么病气,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进去,下一个。”
黄蓉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爬上骡车,催促车夫赶紧进城。
骡车吱呀呀地驶过高大昏暗的城门洞。
城内远比想象的要繁华。
街道两旁,酒楼、茶肆、当铺、绸缎庄鳞次栉比。
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嘈杂的声浪。
让路明非恍如隔世。
只是在这繁华之下,街上的行人大多神色匆匆,低头赶路,不敢高声言语。
那些穿着绫罗绸缎高踞马上的,多是满脸傲慢的女真贵族。
们横冲直撞,行人稍有躲避不及,便是一顿呵斥打骂。
时不时有金兵巡逻队耀武扬威地穿街而过,百姓们纷纷避让退到街道两侧,战战兢兢。
路明非看到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因为躲闪不及,摊子被马撞翻,炊饼滚了一地。
小贩不敢声张,只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金兵们发出一阵哄笑,踩踏着炊饼扬长而去。
这般一幕幕场景,看得路明非的拳头全程发硬。
黄蓉却是习以为常,对这种环境游刃有余。
她先是寻了城南一处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那客栈老板看两人一个病痨鬼一个小乞丐,本想驱赶,但在黄蓉拍出半块碎银子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安顿好路明非,黄蓉便独自出了门。
路明非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稀落的喧闹,肩膀的伤口和连日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
他强撑着精神,握着藏在枕下的短刀,但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
睁开眼,天色已经全黑。
房内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微微摇曳。
黄蓉正坐在桌边,将几个油纸包打开。
油纸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烧鸡和馒头。
路明非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馒头就烧鸡,吃了起来。
黄蓉胃口小,吃得也快,一个长包袱里,献宝似的掏出几件东西。
“当当当当!”她学着路明非说过的古怪词汇,“你要的零件。”
那竟是两截色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竹筒。
一根稍粗,一根稍细,细的那根可以完美地套入粗管之中,抽拉起来紧密又顺滑。
“我去了南街的竹器坊,专做笛箫的那种。”黄蓉得意地说,“那老师傅手艺极好,我说我爹是唱戏的,要个道具千里眼。光是打磨这两根能严丝合缝套在一起的紫竹,就花了他小半个时辰。”
接着,她又打开另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是两块打磨得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
在油灯的光芒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费了点劲。”黄蓉邀功似的说,“我去了西城最大的琉璃铺,跟那掌柜的说,我家老太爷眼花了,要照着叆叇的方子,磨两块聚光石来看书。”
路明非吃饱喝足,洗干净手,拿起那两块镜片举到眼前,对着灯火看了看。
一块边缘薄,中心厚,正是他要的物镜。
另一块则更大更平一些,是目镜。
虽然以他的标准,这镜片的研磨度数和曲面都粗糙不堪,但在这里,能找到透明的水晶并打磨成这样,已经难能可贵。
不可苛求。
“路算盘,别看了,快,教教我怎么把它们变成显微镜。”黄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迫不及待。
路明非忍着笑,道:“这可是精细活,急不来。”
他让黄蓉找店小二要了一碗清水,一截蜡烛和一些细麻线。
接下来,这间简陋的客房变成了临时实验室。
他因为左肩有伤,不便动手,只能全权指挥黄蓉这个动手能力超群的首席技工。
“镜片要固定在竹筒的两端,必须居中,不能晃动。”
黄蓉点头,她取来蜡烛点燃,等蜡油滴落汇聚成一小滩,她用小刀挑起温热的蜡块,灵巧地将那块小小的物镜固定在细竹筒的末端。
融化的蜡油便均匀地封住了镜片边缘与竹筒的缝隙。
“用蜡,用融化的蜡油来封边固定,还能保证不漏光。”脑子灵光的黄蓉举一反三。
“聪明。”路明非赞了一句,“现在,把内管和外管套起来。我们要通过抽拉它,来调整焦距。这个摩擦力要刚刚好。”
“我让师傅在内管末端缠了些许蚕丝。”黄蓉拉动竹筒,展示给他看,“你试试,不松不紧,刚刚好。”
黄蓉的聪慧在此时展露无遗,路明非许多来自地球,一时之间难以具体描述的概念,她往往一点就通,并能立刻用这个时代的工艺举一反三。
最后,黄蓉将那块大而平的目镜,用同样的方法固定在粗竹筒的观察端。
当天色彻底黑透,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时,一架由紫竹筒和水晶构成的,外观质朴的复合显微镜,被成功组装在了桌面上。
“这就成了?”黄蓉不可思议地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竹筒。
“成了。”
路明非点点头。
他让黄蓉将那块薄木板用小刀挖一个孔,作为载物台,再用两块碎木垫高。
他点上燃蜡烛,放在显微镜旁作为光源。
“现在,我们只需要样本。”
他将桌上那碗清水,用手指沾了一滴,小心地滴在了一块当做载玻片的铜钱上。
最后将铜钱放在挖了孔的小木片上,让孔洞正对光源。
“来,师父,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这个小孔。”路明非让开了位置,“慢慢抽拉里面的竹筒,直到你能看清东西。”
黄蓉早已迫不及待,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学着路明非的样子闭上左眼,右眼贴近那冰凉的竹管。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光,边缘还带着一圈彩虹似的光晕。
“别管边缘的彩色,只看中心,慢慢拉。”路明非知道那是色差,小声指导。
黄蓉屏住呼吸,右手缓慢地抽动内管。
一点点,一点点……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片模糊的白光中,一个全新的世界豁然展开。
她看到了好多形态各异的透明小虫子。
有的像草棍,有的像圆球。
它们是活的,在那一滴水中时不时游动、翻滚和追逐。
“天啊!”
黄蓉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震撼与迷茫,直直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这些就是你先前说的小虫子吗?”
“对,它们叫原生动物,或者寄生虫。无处不在,我们喝的水里,吃的饭里,呼吸的空气里,全都有。”路明非平静地点头。
黄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熟读百草,自诩医术高明,可从未想过,致人生病的风寒暑湿,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气,而是这些小虫子。
“所以,黄河渡口那个壮汉的腿烂掉,真的是因为这些虫子在吃他的肉?”她抓着路明非的胳膊追问。
“师父,你看到的这些是大虫子。”
路明非摇了摇头。
“真正让那汉子的伤口腐烂的,是比这些虫子还要小很多很多,小到我们这架显微镜根本看不见。”
“连我们的显微镜都看不见,那得多小啊?”
“对,看不见。”路明非沉声道,“我们的镜片打磨得太粗糙,倍率太低,图像太模糊。我们只能看到这些大虫子,看不到那些真正的病菌。我用酒精杀死的,就是那些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数量亿万的病菌。”
“竟有亿万这么多吗?”
黄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子上。
这个打击比刚才那个还要大。
如果说看见了,她还能接受。
可现在,路明非告诉她,她必须去相信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一个连这神奇的显微镜都无法证明的东西。
她引以为傲的医理,被看得见的东西击碎了一半。
而另一半,则被这个看不见的东西,彻底碾压。
“原来我才是那个庸医。”她喃喃自语。
她爹爹的治病理论,是调理气,而路明非的治病理论,是杀死物。
“师父,你的岐黄四法是几千年积累的经验,是宏观的智慧。而我说的这些,是微观下小处的真实。”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她能理解的说法。
“一棵树,你可以看它整片的树冠,也可以看它一片叶子上的纹路。两者都是对的。它们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不同层面的真实。我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看同一个世界。”
黄蓉毕竟是黄蓉,本就是天下间最聪慧的女子。
短暂的震撼与自我怀疑后,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路算盘,你说的对。”她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如果那些病菌真的存在,那我的汤药,可能就是在调理身体之后,让身体自己去杀死它们。”
“这个理解,很超前。”路明非赞道。
“走!”黄蓉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袋,“我们再去买,买全汴梁最好的水晶,找最好的工匠,造出更好的显微镜。我倒要看看,这看不见的小虫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明天再去。”路明非指了指天色,“我们得先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吃饭,顺便打探一下消息。”路明非掂了掂那个钱袋,“看看沙通天,有没有追来。”
两人收拾了一下,离开客栈。
汴梁的夜市灯火通明,一扫白日的压抑,充满烟火气。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就在路明非低头对付碗里的馄饨时,黄蓉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路算盘,你看那边。”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告示墙上,围了一圈人,两个官差正骂骂咧咧地往墙上张贴一张新画的告示。
“官府又在抓什么江洋大盗了吗?”
“快看快看,赏金一百两!”
“一百两,这得是多大的案子?”
“听说是在黄河渡口,杀了金国的大官!”
……
路明非和黄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沙通天的动作这么快?
两人不动声色放下碗筷,付了钱,混在人群中凑了过去。
当路明非看清那张崭新的通缉令时,他刚咽下去的半个馄饨差点喷出来。
只见通缉令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雌雄大盗”
画像有两幅。
左边那幅,画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凶神恶煞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板斧。
右边那幅,画着一个体态丰腴,嘴唇殷红,媚眼如丝的蛇蝎美人,手里卷着一条长鞭。
画像下面写着罪行:穷凶极恶,劫掠军资,于黄河渡口残杀金国义士黄河四雄。
落款:汴梁府衙。
赏格:活捉一人,赏银五十两。提供线索,赏银十两。
……
路明非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穿着破旧粗布衣,一脸锅底灰,瘦得胸前平平的蛇蝎美人。
黄蓉也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路明非这副病恹恹,脸色苍白,连胡茬都没有的络腮壮汉。
两人面面相觑,足足沉默了三个呼吸。
“雌雄大盗?”黄蓉用气音问道,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赏银一百两。”路明非喃喃地补充。
两人转身似慢实快,走到阴暗的角落。
“噗——”
黄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出来。她笑得蹲了下去,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路,路算盘,你可真有气概。”
“师父,那上面说你是蛇蝎美人。”路明非一脸黑线,但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黄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气鼓鼓地站起来,瞪了路明非一眼,但回想起那荒谬的画像,还是止不住的乐。
“不过这倒是个好事。”
“这画像错得离谱,说明那些百姓没敢说实话,官府根本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沙通天就算来了,他也只能按着这画像去找络腮壮汉与蛇蝎美人。”
“这荒谬的画像,反倒成了我们的护身符。”
黄蓉收敛了笑容轻声说,声音里却还是不免带着笑意。
路明非点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第28章 金蝉脱壳
巷子里的阴影深沉,将白日的喧嚣和尘土一并吞没。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夜市的食物香气。
“我真没想到,我在他们眼里长这样。”路明非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络腮壮汉,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画师大概是照着茶馆里说书的莽金刚画的你,又照着戏台上的蛇蝎美人画的我。不过,这通缉画像虽然画得荒谬,却给我们提了醒。”
“怎么说?”
“我们这身装扮,太扎眼。”
黄蓉指了指自己身上满是污泥的破布衣,又指了指路明非那身几乎褴褛的粗麻衫。
“我们能装成难民混进城,是因为守城的官兵懒得多看我们一眼。但装成难民去城里最好的琉璃铺买水晶,找最好的工匠打磨镜片,就太惹眼了。”
路明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个难民,或者一个乞丐,如果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要去买那种只有富贵人家才玩得起的奢侈品,这非但买不成东西,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盗贼扭送官府。
“我傍晚时分去买的那一次,就引起了不少怀疑,最后还是绕了不少路,才将一些有心人引开。”
“你有主意了。”路明非看着她。
“当然。”黄蓉的下巴微微一扬,“我们得换个身份,一个既能合理解释我们有钱,又能让我们在汴梁城里自由行动,甚至去接触那些工匠和商铺的身份。”
她拉着路明非,悄悄混入人群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体弱多病,但满腹经纶。我,是你忠心耿耿,伶俐能干的书童。”
“儒生和书童?”路明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这副病恹恹,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根本不用装。一个来汴梁求学的乡下学子,因为水土不服,身体抱恙,合情合理。”
“而我,一个精明的小书童,伺候你汤药,为你打理庶务,再合理不过了。”
“最重要的是,一个有志于格物致知的儒生,对叆叇之类的奇巧淫技感兴趣,想要买几块水晶来研究,是不是也顺理成章了?”
路明非彻底服了。
黄蓉同学这思维转换速度,他拍马也赶不上。
“现在,先去成衣铺。”
夜市的繁华尚未退去,两人很快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周氏成衣铺。
铺面不大,挂着好些做好的长衫和短打,一个中年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掌柜的。”黄蓉大大方方走进去。
那掌柜抬起昏沉的眼皮,借着灯光看清了门口的是两个小乞丐,浑身脏污,还带着难闻的气味。
他脸上的睡意立刻变成了不耐烦和嫌弃。
“去去去。”他猛地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要饭到对街的粥棚,别脏了我的地。”
黄蓉也不生气,她从怀里摸出那块被她拍扁的碎银子,在柜台上一放。
银子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掌柜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嫌弃立刻变成了热情的笑:“哎哟,两位客官,里边请。小的眼拙,真是对不住。”
“给我们家公子,挑一件儒生长衫,料子要好,款式要简单。我们公子是来求学的,不喜奢华。”黄蓉懒得跟这些路人甲计较。
“好嘞。”掌柜的殷勤地跑去架子上取衣,“您瞧这件,苏杭来的细棉布,妥帖,吸汗,最适合读书人穿了。”
黄蓉没理他,而是转向路明非,用眼神示意他去试。
路明非走进简陋的隔间,很快换了衣服出来。
那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虽然依旧宽大,但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忧郁的气质,那股病弱儒生的味道立刻就出来了。
“不错。”黄蓉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掌柜说:“再给我来一套小厮穿的青布短打,要结实耐磨的,多要一双鞋袜。另外,再给我一卷白棉布条。”
“好嘞!”
掌柜的动作麻利,飞快地把黄蓉要的短打鞋袜都包好。
当他听到黄蓉要买布条时,目光在她那瘦小的身形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脏污但依稀可见清秀的脸。
掌柜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更麻利地把布条也包了进去。
这世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女扮男装出门避难的多了去。
黄蓉付了钱,掌柜的从那块碎银子上称了分量,又找回一大把铜钱。
他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出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两位客官慢走,以后常来啊。”
提着崭新的衣物包袱,两人没有继续在街上闲逛。
汴梁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他们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盘查。
两人径直回了那家简陋的客栈。
一进大堂,那个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就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是路明非和黄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两个乞丐模样的兄妹,居然还提着周氏成衣铺的包袱,看来是真的有钱。
“掌柜的。”黄蓉走过去,将几枚铜钱拍在柜台上,“烧两大桶热水,送到我们房里,要快。”
掌柜收起铜钱,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两人回到房里没一会,店小二阿贵就哼哧哼哧地抬来一个半旧的木澡盆,接着又提来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客官,您慢用,水不够再喊我。”
“不用了,你下去吧。”
黄蓉打发了小二,立刻回身插紧了门栓。
“你先洗,我在外面守着。”黄蓉指了指澡盆,自己则抱着包袱退到了桌边。
路明非也不客气。
连日的奔波血战逃亡,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馊透了。
他走到那简陋的屏风后面,褪去身上那套几乎要碎成布条的脏衣服。
那些布料黏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点干涸的汗痂。
先是洗了个头,接着用湿毛巾仔细地擦洗身上的血污和泥垢。
擦洗干净后,他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热水张开。
连日来紧绷的肌肉和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息吐出,仿佛带走了所有的疲惫。
一炷香之后。
路明非换上干净的中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随意披在肩上,但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到你了。”
黄蓉瞧了洗干净的路明非一眼,点点头,抓起自己的那个衣物包袱:“转过去,不许偷看。”
“知道。”
路明非很自觉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屏风,推开一条窗缝,看着外面寂静的后院。
身后很快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和稀里哗啦的浇水声。
黄蓉的动作很快,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便停了。
接着,路明非没有听到她走出来的动静,反而听到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持续用力的拉扯声。
那声音绷得很紧。
紧接着,是黄蓉一声压抑短促的吸气,仿佛忍受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路明非皱眉,忍不住开口。
“不许回头!”黄蓉那有些羞恼气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书童就是书童,哪有女儿家的身段。”
路明非心中不解,却也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
“好了。”黄蓉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闷。
路明非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房间里仿佛变亮了一些。
那个满脸锅底灰头发乱蓬蓬的小乞丐不见了。
站在屏风旁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黄蓉同学。
房间里还弥漫着沐浴后的温热蒸汽。
她站在那片水汽中,三千柔美的青丝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油灯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洗去了所有的污泥和伪装,呈现出仿佛会发光的白皙。
因为刚用热水擦洗过,脸颊和耳垂透出浅浅的红晕。
额头上,两弯细长分明的墨色,秀气地拢着。
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那么明亮的眼睛,此刻被热水一激,更显得清澈湿润,瞳仁黑白分明,顾盼间,所有的光似乎都被吸了进去。
她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青布短打,浑身上下仿佛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少年感。
“公子?”
见路明非看过来,黄蓉故意压低了嗓音,学着那些小厮的口气,一拱手,做了个半躬。
这个动作让眼前的美人瞬间变成了俊俏的书童。
“嗯,不错。”路明非掩饰住眼中的惊艳,他笑了起来。
黄蓉指了指床上那件月白色的儒生长衫,示意路明非也换上新衣。
路明非点点头,将长衫穿上。
他最近几个月为了修练降龙十八掌,每日汲取大量营养,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个子已经蹿高不少,已有一米七出头。
来到这个世界这些时日以来,每日奔波,给人看病,加上最近中箭受伤失血,整个人清瘦了许多。
但也因为如此,这身月白长衫一穿,那股书卷气立刻显现了出来。
黄蓉走上前来,拿起布带,很自然地帮他把半长黑发仔细梳理整齐,束在脑后,又帮他戴上四方儒生巾。
末了,她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路明非的面容本就清秀,只是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
此刻戴上儒巾,他那苍白的脸色反倒成了一种文弱的佐证。
灯光下,他眉目清晰,鼻梁高挺,竟是一个俊朗不凡的少年书生。
“嗯,”黄蓉满意地点点头,“人靠衣装,古人诚不欺我。”
她又变戏法一般,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折扇,塞到路明非手里。
“拿着,虽然天冷,但你是个儒生,手里没个东西不成体统。记住了,从现在起,你就是路明非,一个来汴梁求学的病弱公子。”
“那你呢?”路明非看着她。
“我,我叫黄石,石头一样结实的石,你的书童啊,不认得了?”黄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在房间里站定,互相打量着。
一个,是文弱的白面书生。
一个,是身形单薄,眼神灵动的俊俏书童。
哪里有一丝络腮壮汉与蛇蝎美人的影子?
第29章 夜探王府
月色如水,被隔绝在客栈的窗纸外。
路明非与黄蓉换上病弱公子与俊俏书童的行头,在客栈里安安分分地蛰伏了一夜。
第二日,路明非起床时,看到黄蓉在兴致勃勃的摆弄那架显微镜。
显然已经将其看作是时新的玩具。
“路算盘,不行。”
黄蓉忽然直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如果没用这显微镜看过小虫子也就罢了,既然看过,就忍不住想要看更小的小虫子。”
言下之意,还是要出门去买材料,打造更好的显微镜。
路明非自无不可。
两人在客栈吃了早饭出门。
记挂着自己病弱书生的身份,路明非走出客栈大门时,还很应景地弯腰咳嗽了两声,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黄蓉步履轻快,双眼机警地扫视着四周,伶俐地护在公子身侧,像一个最忠诚不过的书童。
汴梁最大的西域珍宝行。
“这位客官想看点什么?”掌柜是个精明的汉人,他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番,态度倒也十分客气。
黄蓉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老气横秋地走上前:“掌柜的,把你这最好的水晶琉璃都拿出来。我家公子要做个叆凇,所着水晶琉璃须得通透,不能有一丝杂质。”
“叆凇?”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这东西,但看黄蓉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随即换上了一副苦相。
“哎呦,这位公子,您可真是来得不巧。”掌柜的叹了口气,“您要的这种水色的货,别说小店,如今这整个汴梁城,您都找不到了。”
“怎么会?”黄蓉柳眉一蹙,“汴梁这等大都,天下奇珍汇聚之地,怎会缺这个?”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他压低了声音,警惕地朝门口望了望,确认没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才凑过来小声说:“小哥,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唉,这世道变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自从金人入主,这城里但凡尖货,无论是前朝的字画、御用的瓷器、顶级的丝绸,还是您说的这种无瑕水晶,全都被赵王府的管事给搜刮走了。他们每十天就来采买一次,实际上就是明抢。”
掌柜的越说越气,声音却越压越低:“他们说王爷要赏玩,要充实宝库。上个月,城西的张玉行就是因为私藏了一块西域来的羊脂玉,被当场打断了腿,货也被抄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还敢把保命的东西留在店里啊,早就主动上缴了。”
路明非和黄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失望。
“那琉璃呢?”路明非不死心,“可有西域来的透明琉璃?”
“公子爷,”掌柜的苦笑更甚,“那玩意儿比水精还稀罕,更是王府点名要的。听说王妃喜欢用琉璃盏,我们哪敢碰啊。”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从珍宝行出来。
“看来一时半会是没法给你打造一架更好的显微镜了。”路明非有些失望。
“未必。”黄蓉的眼神却很亮,“至少我们知道材料在哪。”
路明非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话里的意思,黄蓉已经拉着他走向另一条街。
“材料没有,先看看工具,按你的要求,我们需要一些相对精细的铜管套筒。”
两人去了几家城中最有名的铜器铺。
结果一般无二。
“打造套筒?公子爷,您看我们这店里,现在只剩下铜盆和铜壶了。”一个老师傅愁眉苦脸地指着空荡荡的货架,“手艺最好的那几个匠人,早被王府征召走了。”
“征召去做什么?”黄蓉问。
“还能做什么,专门去修缮和打造金银器物,给王爷和王妃们做酒杯做首饰去了。听说但凡手艺慢了点,或者样式不合心意,就是一顿毒打。唉!”
一无所获的两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路明非见黄蓉一路沉默不语,只是低头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显然是科研项目受阻,心中郁闷,便出言安慰:“师父,找不到就算了。现在风声这么紧,那个王府听起来就不是善地。我们还是安全第一,等伤好了,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那怎么行。”黄蓉猛地停下脚步,那颗石子被她一脚踢出老远。
她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显然都被吊了起来。
“我偏要把那2.0版的显微镜造出来,看看那小小虫子到底长什么样。王府是吧,等着瞧,哼。”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忽然一阵大声的喧哗和骚动,百姓们像是受惊的鱼群,纷纷朝着街道两旁退避,。
一队盔甲鲜明的金兵簇拥着一辆沉重的囚车,大摇大摆地从街心穿过。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议论声。
“快看,这就是前些天在黄河渡口犯下大案的雌雄大盗。”
“听说他们胆大包天,杀了王爷帐下的人,还抢了东西,啧啧,这下落网了。”
“看着也不像啊,通缉令上那男的不是满脸络腮胡吗?”
“嗨,画师画的夸张嘛。再说了,打成这样谁认得出来?反正是抓到了,这下总算太平了。”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拉着黄蓉,两人挤进人群中,朝那囚车张望。
只见那囚车里,一男一女两个囚犯被打得奄奄一息,正瘫倒在囚车的木板上。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囚服,满是干涸和新添的血污。
两人的头发都像稻草一样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面容,哪里看得清长相。
囚车哐当哐当地过,直到那队伍彻底消失在街角。
两人才将目光收回来。
路明非想了想,对对黄蓉笑道:“师父,你听到了吗,案真凶归案,我们这下应是彻底安全了。”
黄蓉那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也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小的梨涡:“是啊,安全了,那接下来,我们去赵王府那边瞧瞧。”
当晚,三更时分,客栈房内。
路明非睡得正香,忽然听到黄蓉那边有动静,立即惊醒了过来。
爬起来一看,却是黄蓉坐在桌边,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正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她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是用炭笔画出的简易地图,正是白天两人走过的王府周边街景。
路明非立刻睁大了眼:“师父,你想干嘛?”
“自然是夜探王府。”
黄蓉见路明非看见了,也不隐瞒。
“你想想,全城的奇珍异宝都在那,我们需要的水晶琉璃之物,必定都有。”
她狡黠地一笑,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咳咳!”
路明非听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可是金国王爷的府邸,守卫森严,可谓龙潭虎穴,就怕有去无回。”
“路明非同学,你轻功不济事,笨手笨脚,去了自然是有去无回。”
黄蓉白了他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我早有预案,用不着你这木头。
路明非被这一通话噎得一窒,但听出她的意思,是要自己一个人夜探王府,顿时有些急:“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这句脱口而出的关心,让黄蓉脸上的得意更盛。
她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凭我的灵鳌步,只要我不主动招惹他们,那些大老粗可抓不住我,放心。”
话说过,见路明非坚持不让她一个人去冒险,黄蓉想了想,说。
“王府后巷外面有棵歪脖子树上,等我进去之后,你就躲那里给我把守望风。”
“万一有事,比如你听到里面有大动静,或者我发信号,你就跑到街对面那堆柴火垛那,把它点着,然后大喊走水,给我制造混乱。然后我们立刻按原计划,在城南的状元桥下汇合。”
路明非眉头紧锁。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经有些了解这位师父黄同学,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只好答应。
见路明非点头,黄蓉从桌下拿出来一个包袱里。
她解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还配套了蒙面巾。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
“这叫未雨绸缪,快换上。”
黄蓉狡黠一笑,将一套扔给路明非。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我们四更出发。”
第30章 计中计
四更时分,万籁俱寂。
一身夜行衣加面巾的路明非与黄蓉,一路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潜伏到了赵王府高大的朱红围墙之外。
这里是王府的后墙,偏僻且少有灯火。
与前院的戒备森严不同,这里的巡逻间隔最长,也最为稀疏。
黄蓉凑近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路算盘,你就上那棵歪脖子柏树等我。那里最高,看得最远。记住,一炷香之内,无论得手与否,我必然出来。”
“我……”
路明非想说我和你一起,但被黄蓉狠狠瞪了一眼。
“听我号令。”
话音未落,黄蓉身轻如燕,那双黑布靴的鞋尖在粗糙的朱红墙面上轻点了两下,每一次点触都让她整个人无声地拔高一截。
在第三下借力时,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墙头的瓦片,手臂一引,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消失在那片高墙之上。
路明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状,也只得爬到树上,缩成一团静静等待。
他从这里,刚好能俯瞰那段后墙,以及墙内若隐若现的几座院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府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他开始一遍焦虑的数数,一边胡思乱想。
黄蓉师父这样进去,会不会被发现了?
王府里有多少高手?
沙通天那种级别的高手在不在?
如果她运气不好被发现,被围住了,自己该怎么办?
是立刻冲出去放火,还是……
他越想,手心越是冒汗,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火折子。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他藏身的巷子口传来。
听声音绝非巡逻队,巡逻队的脚步声是整齐而沉重的。
这声音杂乱拖沓,还夹杂着低声的呵斥。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一簇树枝,朝着巷口看去。
只见一队金兵,大约有二十多人,个个披甲执锐,押着一长串人,正路过王府后墙,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那串人,竟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手腕被反绑,脖子上还被粗麻绳像串蚂蚱一样串了起来,在士兵的推搡和踢打下踉跄前行。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那群乞丐中,有好些丐帮中人。
一瞬间,路明非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的灼热感瞬间烧遍全身。
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内力涌动时,差点就从树上跳了下去。
“冷静。”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对方有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金兵,而他自己有伤在身,轻功蹩脚。
更重要的是,这里与王府只有一墙之隔。
一旦动起手来,立即就会惊动王府内部的守卫。
所以现在冲出去,不但救不了那些丐帮弟兄,他自己也要搭进去,更会连累还在王府内的黄蓉师父。
最终,路明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队金兵,押着那些绝望的丐帮弟兄,缓缓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
这股无力与愤怒,让路明非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抓贼!”
“有刺客!”
“快,在宝库那边!”
……
就在此时,王府内部,骚乱爆发起来。
刺耳的铜锣声划破夜空,王府内很快有无数火光亮起。
大量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朝着后墙这边涌来。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顾不上再隐藏,立即从树上滑了下来。
掏出火折子,点燃柴垛时,不由得开口呼唤黄蓉。
“师父!”他压低声音,朝着墙头喊了一声。
“笨蛋,我在这!”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他头顶右侧传来。
路明非猛一抬头,只见黄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扒在墙头上,冲他招手。
她身后,几支弩箭嗖嗖地钉在她刚才落脚的瓦片上。
黄蓉显然背负不轻,极大地影响了她的轻功。
看了一眼下面目瞪口呆的路明非,她银牙一咬,竟然直接从那三丈来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
路明非来不及多想,立刻沉腰立马,劲贯双臂,张开。
他没有出掌,而是将掌劲运于双臂和下盘,左肩的伤口瞬间撕裂,剧痛袭来。
下一刻,黄蓉连人带包,结结实实砸进了他的怀里。
电光石火之间,路明非刚将来得及将黄蓉抱稳,一股凌厉的劲风从头顶压下。
他视线的余光察觉到,一个矮小的黑影,紧随着黄蓉从墙头上扑了下来。
那人身在半空,右臂下探,如老鹰搏兔一般抓向黄蓉的后心。
这一扑之势,连带着黄蓉和路明非两人都罩在了他的攻击范围之下。
显然是王府供奉的高手。
路明非瞳孔骤缩。
眼看躲避不及,右臂又死死地抱着黄蓉和那个沉重的大包袱,根本无法腾挪。
他怒吼一声,也顾不上左肩箭创未愈,空出的左手闪电般地抬起,迎着那高手的鹰爪,悍然就是一掌。
那王府高手也没料到,这个在墙下接应的小贼,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敢硬接他一招,更没想到对方竟是一个掌功高手。
“砰!”
化爪为掌,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那高手只觉一股沉重霸道的掌力汹涌而来。
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掌震得气血翻腾。
大吃一惊时,深知若不卸力,必遭重创。
这高手也是经验老到,临危不乱,腰身在空中诡异一扭,一个鹞子翻身,竟是顺着路明非这股刚猛的掌力,整个人又翻飞回去,落向墙头。
然而,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他这一下回马翻也太过匆忙。
当他脚尖再次点中墙头的瓦片时,没能及时站稳脚跟,脚下一块被黄蓉踩松的瓦片喀嚓一声碎裂。
“不好!”
那高手暗骂一声,身形一歪,竟是控制不住平衡,整个人狼狈不堪地从墙头上翻了回去,重重摔在王府大院的泥地里。
此刻,那些不会轻功只能搭梯子爬墙的守卫才刚爬到一半,就被自己人掉下去的狼狈样子砸得一愣。
路明非哪里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他爆喝一声,抱紧黄蓉,发动重装版灵鳌步,如同一辆一往无前的战车,冲进了夜幕之中。
一口气逃离王府的范围,在客栈附近的复杂街巷中飞檐走壁,绕了几个大圈子。
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才从后窗翻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刚一插上,路明非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左肩的夜行衣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在昏暗的油灯下呈现出发黑的颜色。
他的面巾早已在奔逃中失落,那张脸比之前扮演病公子时还要苍白。
“路算盘,你流血了!”
黄蓉的心猛地一揪。
刚才逃亡时的兴奋、刺激和得手后的得意,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笨蛋,木头,谁叫你硬接的?”
她丢下那个大包袱,手忙脚乱地撕开路明非的衣服,当看到那崩裂的血痂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时,声音里已是明显的哭腔。
她又气又急,嗔怒地拍打了路明非完好的右肩膀两下,又动作麻利的迅速从自己的草篓里拿出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为路明非重新包扎那狰狞的箭创。
“师父,没事,裂了几个口子,渗了一点血而已。”路明明非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对了,东西都拿到了吗?”
黄蓉气得不想说话。
狠狠地勒紧了布条的最后一个结,疼得路明非嘶了一声,这才退后一步,抹了一下眼角,指着那个大包袱说:“哼,也不看你师父我是谁。赵王府的宝库,就跟咱家后花园一样,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她走过去,解开那个大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一下子全都倒在了床上。
路明非的眼睛都直了。
那里面,有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透明水晶,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除了水晶,还有一整套用来看星象的黄铜套筒,做工精妙绝伦,上面甚至还镶嵌着打磨好的镜片。
……
路明非本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但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队被押走的丐帮弟兄,和他们脖子上那粗劣的麻绳。
笑容又一下子凝固了。
想到黄蓉师父足智多谋,远胜于己,便决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黄蓉手上的动作一僵,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黄河渡口,他们是乞丐形象。
官府通缉雌雄大盗,画像错得离谱。
白天,囚车拉着雌雄大盗的替死鬼游街示众。
刚刚,金兵在三更半夜,秘密围捕城内的乞丐。
“不好。”黄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了起来。
“路算盘,我们可能被耍了!”黄蓉沉吟道。
“什么?”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
“那沙通天好深的心计,他恐怕在黄河渡口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扮作乞丐的模样。却故意放出雌雄大盗的假消息,又抓了两个替死鬼游街,让我们以为风声过去,安全了,不会遁逃。”
“背地里,他们暗度陈仓,趁着我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进行紧锣密鼓的全城围捕。”
第31章 桎梏
汴梁城北,寒风卷过枯草,带起一阵沙尘。
此处金军大营原是囤积粮草的所在,如今大门敞开,一道新钉的粗木栅栏将营地外围隔出了一块空地。
空地中央竖立着十几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表面并不光滑,上面浸染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空气只有两种气味,中弥漫着排泄物的臭味,铁锈的腥气。
一名赤着上身的黄河帮帮众站在一口大铁锅前。
锅底架着干燥的硬柴,火焰舔舐着黑色的锅底。
锅里的水翻滚沸腾,白色的热气刚刚升腾而起立即被大风吹散。
他拿起长柄木勺,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盐水,走向刑桩。
刑桩上绑着一名乞丐。
这人身上的衣衫已然破碎,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红色的肌理。
那帮众手腕一抖,滚烫的盐水泼洒在乞丐的胸口。
高温盐水接触伤口的瞬间,乞丐的身体猛烈地绷紧,导致捆绑他的粗麻绳深深勒进肉里。
他张大嘴巴,下颚骨极度扩张,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大量的唾液和眼泪同时流了出来,混合着胸口的血水滴落在尘土中。
“说,那天在黄河渡口,是不是你们丐帮的人杀了我黄河四大?”
“不知,不知道……”那乞丐气若游丝。
不远处的监斩台,沙通天高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面色阴沉。
手中那柄沉重的熟铜铁桨,被他擦得寒光森森。
他听着那凄厉的惨叫,神色漠然,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只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聒噪。”
他吐出两个字。
身旁的喽啰立刻会意,拔出腰刀,一刀捅进了那乞丐的心窝。
“拖下去,脑袋砍下来,挂在营门口。”沙通天淡淡地吩咐,“再从笼子里,带下一个过来。”
很快,又一个吓得屎尿齐流的乞丐被拖了上来,绑在刑桩上。
新一轮的拷问与惨叫再次响起。
沙通天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说实话,他从未悉心教导过黄河四鬼这四个徒弟。
换做平日,这四个本事低微的弟子,死了也就死了,技不如人,死不足惜。
事实上,他们即便死于黄河渡口,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两个寂寂无名的乞丐之手,狠狠打了他鬼门龙王的脸,也还是小事。
偏偏他们死在了赵王用人之际,耽误了赵王的军国大事。
他今日若不能手刃仇家,日后如何有脸面在王爷面前立足?
所以他回到汴梁,立刻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那些幸存百姓的口供混乱不堪,但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底下的人很快就拷问到了凶手画像。
只是他担心海捕文书让凶手躲起来,逃出去。
所以,他一边做假动作,一边抓捕乞丐。
确定凶手就藏在汴梁城中,他便把这些乞丐全部关进城北大营,每日提出十人,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致死,然后将尸体挂在营门之外。
他要做一场场公开的屠杀。
那两个小畜生,只要还自诩什么江湖道义,只要对这些同为乞丐的蝼蚁还有半分怜悯,就一定会坐不住。
他要的,就是逼他们现身。
至于丐帮?
沙通天冷笑一声。
天下第一大帮,听着吓人。
可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大金国的都城汴梁。
丐帮那群泥腿子,在宋人那里或许能呼风唤雨,到了这金人的地盘,是虎也得给他卧着,是龙也得给他盘着。
他背后站着的是黄河帮,是赵王,是大金。
他是在帮王爷办事,杀几个乞丐,谁敢多言?
唯一的变数,也就是那丐帮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
若是那老叫花子亲至,沙通天自问不是对手,也必须卖他一个面子,放了这些乞丐。
可洪七公在哪?
谁也不知道。
等他得到消息,再从千万里之外赶来,这汴梁城里的乞丐,骨头都早被他沙通天敲碎了。
所以,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全城乞丐的性命,逼那两个小凶手自投罗网的阳谋。
他倒要看看,那两个小畜生的侠义,到底值几个人头。
……
城北大营数里外,一片废弃的塔林矗立在荒野中。
路明非和黄蓉身着儒生与书童的装束,隐藏在一座倾塌的石塔之后。
透过新近打造的简易望远镜,两人看到了一幕又一幕惨绝人寰的场面。
路明非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随着呼吸剧烈跳动。
他们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两天。
城北大营根本不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巢穴,而是一座军营。
高大的夯土营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手持长弓的哨兵,墙角甚至还架设着能洞穿铁甲的重弩。
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而那片新圈出来的刑场,就在大营的最外围,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到。
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目睹了新一批的十个乞丐被拖拽出来,绑上刑桩。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顺着北风传来,让路明非的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没法救。”
黄蓉放下那竹筒望远镜,叹道。
“路算盘,那几架床弩,一箭能洞穿九重铁甲。即便我们拼了性命冲过去,也不过是多添两具尸首,于事无补。”
“可他们在代我受过。”路明非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沙通天就是要让你这么想,他猜到你会愧疚,在逼你送露面送死。”
“所以我不能就这样看着。”
路明非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吓人,一拳砸在塔壁上,打得墙皮破碎飞溅。
他低着头,脑海里在不断推演着夜袭、放火、挖地道……
但每一个方案都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
干看着,的确无济于事。
但黄蓉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在她拉着路明非回客栈的路上,忽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整个人僵了一下。
因为她视线的余光忽然察觉到,街对面的一家玉器铺前,站着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文士。
文士背着手,正低头看柜台上的一支玉箫。
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形容清癯。
他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店铺挂出的牌匾,周围的人流经过他身边时,就会下意识地绕开一段距离。
“爹爹……”
两个字从黄蓉那里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怎么了?”路明非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异样。
“别说话。”
黄蓉的声音在发抖,触电般收束目光,猛地侧身低头,一把抓通路明非的袖子,拽着路明非快速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狭窄巷弄。
“快走。”她低声催促,“回客栈。”
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客栈房间。
黄蓉反手将门闩插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师父,你方才看到谁了?”路明非皱眉问道。
“我?”黄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她爹爹来了?
她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焦躁和愤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厉害仇家。”她胡乱编了个理由。
“比之沙通天如何?”
“厉害十倍百倍,路算盘,我们不能待在汴梁了,必须马上走。”
“走,去哪里?”路明非一愣,“那些乞丐怎么办?”
黄蓉被他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乞丐怎么办?
黄蓉的心有些乱。
她爹爹会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来寻她,让她回去的。
但她不想回去。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无聊的桃花岛跑出来。
外面的世界多好啊,天高地阔,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新玩意,还有一个虽然又木又笨,但偏偏知道很多,让她觉得很可靠的路算盘。
黄蓉心想着,忍不住转头去看路明非。
路明非正坐在桌边,双手插在头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
铺在面前的简易汴梁城防图,已经被他用炭笔画得乱七八糟。
他还在想着救人。
黄蓉心中那股烦躁愈发浓重。
“路明非,你清醒一点。那些乞丐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杀的?”她突然脱口而出。
路明非抬起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木讷,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
“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的人多了去了。”黄蓉的声音忽然尖利了起来,“金兵南下,杀了多少无辜的人,我们救得过来吗?”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睡不着觉。”路明非把炭笔放下,“师父,你走吧。你的仇家既然来了,你就先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黄蓉脱口而出。
“也许我可以换他们放人。”
“这与送死有什么区别,你这个笨蛋!”黄蓉气得直跺脚。
路明非没有反驳,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黄蓉看着他那副宁可去死也要承担的倔强样子,心中的火气忽然全泄了。
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沙通天的阳谋,抓住了这个木头的软肋。
如果她今天真的走了,这个笨蛋,真的会去送死。
她可以不在乎全城乞丐的死活。
但她不能不在乎这个笨蛋的死活。
“唉,烦死了。”
黄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咕哝了一句。
她在桌边坐下,用手撑着下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用一种路明非都感到陌生的语气说:“我饿了,先吃饭。”
第32章 归人
夜至三更。
路明非白日里思虑过度,又兼箭伤未愈复创,早已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计算着什么。
一直安睡不动的黄蓉忽然坐起身。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到路明非的窗前。
手里的油灯,灯芯被她挑得极短,只剩下一豆微光。
她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的睡颜。
这个木头,太迂腐了,就连睡着了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路算盘啊路算盘,”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我这次,可被你害惨了。”
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眼神却很温柔。
突然,她抬手在路明非的睡穴拂过。
路明非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呼吸随即变得更加深沉。
黄蓉搁下油灯,转身从行囊中摸出一支碧玉般的短笛。
穿上鞋,翻窗而出。
清冷的月光下,黄蓉夤夜来到了城南甜水巷的一棵桃树下。
坐到水井边上,她将短笛凑到唇边,闭上眼睛。
笛声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顺着夜风,飘向汴梁城的夜空。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巷口外出现了一个青衫人影。
月光勾勒出他孤傲清癯的轮廓,正是东邪黄药师。
“爹爹!”
黄蓉放下短笛,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蓉儿,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爹爹,您总算来了。”她梨花带雨,言语中满是委屈。
知女莫若父,黄药师冷哼一声:“你倒是会给你爹惹麻烦,说吧,什么事?”
“城北有个叫沙通天的,惹了女儿不高兴。女儿又打不过他,积郁在心,越想越是觉着委屈,不知如何是好?”
“蓉儿,你若能潜心待在家里,将我们桃花岛的绝学,学个两三成,小小一条黄河泥鳅,又何足道哉?”
“爹爹若能帮女儿教训一番那沙通天,女儿愿随爹爹回家,潜心学习,将我桃花岛的绝学发扬光大。”
黄药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此话当真?”
“好。”
“女儿不敢欺瞒爹爹。”
黄药师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黄蓉跪在地上,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往回走。
次日清晨。
汴梁城炸开了锅。
天还没亮,城北大营紧闭的大门就轰然打开,数百活下来的乞丐被金兵们连踢带打地驱赶了出来。
那些乞丐一个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生怕晚了一步又被抓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在黑白两道上传开。
鬼门龙王沙通天,昨夜在自己守卫森严的大帐中,被人废了左腿。
人没死。
但据亲眼见过的人说,沙通天的左边膝盖骨,被一根柳枝贯穿,钉在了地板上。
等亲卫发现时,沙通天这位纵横黄河十数年的枭雄,还醒着,却一动也不敢动。
有胆大的去拔那柳枝,才发现柳枝穿骨而过,入地三分,竟未折断。
客栈里,路明非目瞪口呆地听着店小二说书一般,眉飞色舞的滔滔不绝。
“师父,听说了吗……”
路明非兴高采烈的跑回房间,却见黄蓉已经穿戴整齐,正将那架粗糙的竹筒显微镜,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她身上穿的,不是那套青布短打,而是裁剪合体的如雪衣裙。
脸上,也是清水出芙蓉,露出了那张淡妆浓抹皆相宜的俏脸。
“路算盘。”
看到路明非回来,黄蓉开口叫道,声音很轻。
路明非正对上她那双明亮却又复杂的眼睛。
“我爹爹来找我,我要回家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路明非怔在原地。
心中那股因为乞丐获救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所淹没。
“回,回家?”
“对啊,回家。”黄蓉低头系着包袱的绳结,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桃花岛,很远的。我出来太久了,爹爹很生气,必须得回去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祝黄蓉师父一路顺风吗?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路明非才反应过来似的,郁闷的说道:“回家挺好的,出来久了,家里人总是会担心的。”
黄蓉系绳结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用力地捶了一下他右边的胸口。
“路算盘,你这个木头!”
路明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手足无措。
“路算盘,你听着!”
黄蓉抓着他的前襟,踮起脚尖,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桃花岛等你,一定要来找我。”
“等,等我?”
“对,等你。”黄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等着你来格物致知,看两个铁球同时着地。”
“我走了,路算盘,你可一定要来。”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脸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用力地一抹脸,转身就跑。
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阵香风。
路明非追到窗前。
楼下,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一个青衣文士站在车旁。
黄蓉跳上马车,钻进车厢。
文士似乎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窗口,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向前,渐行渐远。
路明非拽着玉笛站在窗边,心中空落落的。
天晚将雨。
沙通天没死,但乞丐得救了。
路明非独自坐在房间里,擦拭着黄蓉留下的玉笛。
他决定了,先去大同看看阿元,然后想办法出海,去找桃花岛。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悄无声息的洞开。
路明非心有所感,豁然起身。
房门无风自动,忽然关上。
不过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间,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前,神情冰冷地看着他。
正是白天护送着黄蓉师父离开的那个青衣文士。
“您是……”
路明非话才出口,就被青衣文士冷冷打断。
“你就是路明非?”
“是……”
路明非是字才出口,眼前一花,来人已经飘然杀到了面前,当空一指迎头点来。
这一指看似单薄,没带起一丝风声,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凌厉。
路明非大骇,对方的速度快到他几乎无法反应。
只是本能地沉腰坐马,提起全身功力,双掌一错,一式练入本能的亢龙有悔迎上。
掌指相交,路明非只觉得一点指力瞬间透穿自己的内劲,直入手太阴肺经。
右臂一酸时瞬间无力垂下,半边身体也跟着麻了。
只是他毕竟经日累月,在大江大河中练掌,扎马的功夫炉火纯青。
千斤坠一般,让他硬是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给点倒。
“降龙十八掌?”
青衣文士轻咦了一声,收回右手食指。
“没想到竟是那老叫花子的徒弟。”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路明非,一抹欣赏之色在眼神中转瞬即逝。
“根基倒是扎实,难怪蓉儿会高看你一眼。可惜,还是不成气候。”
来人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欲走。
路明非强忍着半边身子的酸麻,追问道:“您是黄蓉的家人吗?”
黄药师的脚步顿住,回头,面上现出一抹看傻子的表情。
接着身形一晃,鬼魅般回到路明非面前。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
路明非知道自己功力不够,真的打不过,不过好歹心里存了防备,提前运起全身内力,发动重装版灵鳌步,侧身一闪。
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黄药师势在必得的一指。
黄药师一指点空,面上错愕,随即怒火中烧。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小子刚刚躲避他那一指的部分分明属于他桃花岛的轻功路数。
蓉儿竟然连这个都教给了你?
黄药师气得浑身发抖。
她教了你,你竟敢把这门精妙玄奇的步法,练成了这副粗鄙不堪的蠢样?
他感觉自己的毕生心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区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罢了,还敢付诸行动,当真不知死活。
黄药师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你这种乞丐,也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
“嗤!”
一声轻响。
路明非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锐利劲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他身后那张厚实的八仙桌,瞬间被洞穿。
“这一指,若不是看在蓉儿的面子上,你已经死了。”
黄药师的声音冷得彻骨。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用我桃花岛的任何武功。更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一步。否则下一指,洞穿的就不是这张桌子,是你的脑袋。”
路明非摸了摸脸上被指风划出的血痕,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黄蓉同学,原来这是你的爸爸啊,武功果然远胜我百倍千倍。
黄蓉师父啊,看来这桃花岛,我是去不成了。
翌日,路明非颇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汴梁,一路向北。
半月之后,大同府。
北地苦寒,朔风如刀。
路明非找到了丐帮设在废弃煤窑里的大同分舵。
他见到了李舵主。
“你找阿元?”
李舵主看着风尘仆仆的少年,叹了口气。
“孩子,你来晚了。”
“前年大疫,那孩子很坚强,她还学你,给大家熬药缝口罩防疫,让大家撑过了那场大疫。”
“但是去年冬天,太冷了。金人抓苦役修城墙,她替帮里生病的弟子去帮忙,冻僵在了城根底下。”
路明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煤窑。
北风呼啸。
他找到了埋葬阿元的坟墓,看到了那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刀刻上去的笑脸。
路明非跪在那块木牌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只是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彻骨寒意,比这塞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一百倍。
他救了渡口的百姓,却有更多百姓乞丐因他而死。
他遇到了黄蓉同学,黄蓉师父,却再也没法去找她。
就连阿元,也是死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这个世界,他来过,他拼过。
到最后,依然什么都没剩下。
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路明非。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他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
那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青铜门,在时隔一年之后,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面前。
它静静地悬浮在阿元那孤零零的墓碑之上,散发着亘古不变的青幽光芒。
路明非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木牌。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也好。”
“回去吧。”
他放下那个背了将近一年的草篓,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拼尽全力的世界。
然后,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那扇青铜门。
第33章 一掌拍碎
从青铜门那边回来已经一周了。
路明非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
他不再在课桌底下扎马步,不再去江边练掌,甚至连那本被翻烂的《易经》也被丢进了桌肚子里落吃灰。
他体内的那股在大江大河中练就的内力,他不想去调动它们,任由其在丹田里沉寂。
他试图让身体生锈,让那股力量消散。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关于抛物线的几何题。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路明非听着这声音,却觉得它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下课铃响了。
周围的同学瞬间喧闹起来。
椅子拖过地面的刺耳声,书本合上的啪啪声,男生们打闹的叫喊声。
路明非慢慢地直起腰,动作迟缓。
把桌上的书本一股脑扫进书包,拉上拉链,他随便单肩挎起书包,低着头站起来,刘海遮住了眼睛。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沉稳。
仕兰中学的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路大师的变化。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路大师居然不练功了。”
“三分钟热度,我就说他是装的,原形毕露了吧。”
“你们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一样,哈哈哈。”
体育委员赵强站在教室后门口。
他身材高大,校服的袖子被他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正和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嬉笑玩闹,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那个正在走廊上随着人流慢慢挪动的身影。
赵强很烦路明非。
这种厌烦由来已久,最近更是达到了顶峰。
前两个月,这个全班公认的衰仔突然转了性,整天神神叨叨地读易经,在课桌底下扎马步。
被大家嘲讽是路大师,还在那里装模作样,一副对周围嘲笑充耳不闻的淡然,让赵强觉得极为刺眼。
而现在,这个路大师又突然变回了那个半死不活的衰仔。
“看他那屌样,前几天还装高手,现在路都快走不稳了。”赵强对身边的同伴努了努嘴。
“估计是练功走火入魔,练傻了。”同伴附和着笑道。
赵强看着路明非那毫无防备的后背,心里那种想要恶作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看路明非出丑。
想看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摔个狗吃屎,然后趴在地上露出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去给他醒醒神。”
赵强把手里的篮球扔给同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但路明非走得很慢,还在靠边的位置,周围有一小块空档。
赵强放轻了脚步,迅速拉近距离。
在距离路明非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猛地加速。
他压低了重心,肩膀前倾,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右肩上。这是一个标准的橄榄球的冲撞动作,必然充满爆发力。
他已经预想好了。
这一撞下去,路明非会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来个狗吃屎,周围的人会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两步。
一步。
赵强的肩膀即将触碰到路明非后背的那个瞬间。
路明非依然恍若未觉,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夕阳,大脑里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体没有空白。
那具身体在大江大河的激流中对抗过无数次暗涌,在深夜的荒野中躲避过野兽的扑击,在黄药师的指风下本能地求生。
即便主人的意志在沉睡,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生存的警觉。
后方空气的流动发生变化,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原本的频率。
一股带有恶意的风压逼近后心。
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思考。
甚至不需要内力的主动激发。
铭刻在脊髓里的肌肉记忆,让路明非的右脚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他的身体重心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双腿平均分布到右腿支撑的转换。
接着,他的左脚向左前方四十五度的位置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看起来极其随意,就像是走路时不经意地避开一颗小石子。
其实这是灵鳌步中巽位的变化。
他的身体随着这一步,毫无征兆地向左前方平移了半个身位。
“呼——”
赵强的肩膀带着一股劲风,擦着路明非的校服衣角撞过去。
撞空了。
赵强原本做好了撞击实物的准备,身体的肌肉紧绷,重心完全抛了出去。
现在,阻力消失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控制不住地向前冲去。
他的脚步踉跄,试图找回平衡,但上半身冲得太快,双腿根本跟不上。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先着地,接着双手扑地,最后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扑在了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
四肢摊开,身体扁平地贴着地面。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的动静所吸引,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路明非也停下脚步。
他茫然地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体育委员,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
他开口问道,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但是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赵强听来,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脏话还要刺耳。
赵强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摔的,还是羞的。
他双手撑地,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磕出了一块红印,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血。
周围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羞耻感瞬间在赵强心中转化为了暴怒。
“路明非!”
赵强吼了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敢阴我!”
他挥起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恼羞成怒的戾气,直直地朝路明非冲了过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拳头。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抬手格挡,想要反击。
他的左手甚至已经微微抬起,随时拍出一记亢龙有悔。
但他随即压制住了这个本能。
打了又怎么样?
赢了又怎么样?
没意思。
他垂下眼帘,准备继续走。
“住手!”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喊声穿透走廊。
一个白色的身影冲出来,挡在了两人中间。
是陈雯雯。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脸色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发白。
赵强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陈雯雯的脸只有几寸。
“陈雯雯,让开,这小子故意阴我,害我扑街,我必须打回来。”赵强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看到了。”
陈雯雯直视着赵强的眼睛,语气分外坚定。
“是你自己想从背后撞他,结果自己没站稳才扑的,他根本没有碰你。”
“你……”赵强被噎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
周围同学的目光里,一个个不仅有看热闹的戏谑,还有对他偷袭不成反出丑的鄙视。
“好,是我活该。路明非,有种就不要躲在女人后面,约个时间,我们单挑。”赵强咬着牙,放下了拳头,指了指路明非,恶狠狠地挑衅。
但是路明非无动于衷。
偏偏他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出手,只好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推开人群,灰溜溜跑了开去。
热闹结束,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路明非和陈雯雯。
路明非没有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路明非。”
陈雯雯叫住了他。
路明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雯雯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孤独萧索,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可她见过那个在浓烟与火光中破窗撕门的路明非,见过那个天神下凡般的伟岸身影。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英雄,会在短短几天内,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你还好吗?”她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
路明非空空洞洞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头就走。
陈雯雯见状有些急了,跑到他面前,拦住说:“刚才如果我不过来,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让他打你?”
“无所谓。”路明非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干涩沙哑,“打一下,又不会死。”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陈雯雯感到一阵心痛。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抱着的几本书中,抽出了一本。
书的封面有些旧,上面画着一个骑着瘦马,举着长矛冲向风车的骑士。
堂吉诃德!
“这本书,送给你。”
陈雯雯把书递到路明非面前。
“书里的主人公,是个看起来很疯癫的骑士。他受过很多伤,被很多人嘲笑,也失败过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和正义。”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骨子里和他是一样的,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放弃自己。”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本书。
堂吉诃德。
那个沉浸在骑士幻想中,把风车当巨人的疯子。
“不用了,谢谢。”
路明非没有接书。
因为他不是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还有幻想可以沉溺,还有风车可以冲锋。
他路明非,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
路明非没有再看陈雯雯一眼,转身走向楼梯口。
那个背影,是如此的佝偻,如此的沉重。
陈雯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忽然意识到,文学或许并不是总能抚慰破碎的灵魂。
……
路明非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叔叔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婶婶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路鸣泽坐在餐桌前,正拿着筷子敲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脸的不耐烦。
听见路明非推门而入的动静,路鸣泽视若无睹,叔叔更是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路明非换好鞋,走到卫生间洗手。
冷水冲刷着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在大江大河中与巨浪搏击,也曾经诊治过无数病人,更曾经手刃恶徒。
现在,它们依旧修长,皮肤却变得苍白,上面的老茧正在慢慢软化。
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无光。
那张脸陌生而熟悉。
“还不快出来帮忙,等着我喂你啊?”
婶婶尖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穿透卫生间的门板。
路明非擦干手,走了出去。
他走进厨房,端起那盘热气腾腾的青椒肉丝。
婶婶正在盛汤,看到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成天摆着这副死人脸给谁看,我们家欠你的啊?”
婶婶一边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托盘上,一边开始了她的日常输出。
“供你吃,供你穿,送你读最好的贵族学校。你倒好,回来也不叫人,也不帮忙,就知道吃现成的。”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菜拿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但在路家,这通常是路明非接受审判的时刻。
“鸣泽这次月考,又是全班前十。”
婶婶夹了一块最好的肉片放进路鸣泽碗里,脸上堆满了宠溺的笑,转头看向路明非时,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嫌恶。
“路明非,你呢,这次考了多少,倒数第几?”
路明非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饭。
“问你话,哑巴了?”婶婶提高了音量,越说越起劲。
“还没出成绩。”
“没出成绩,我看是不敢说吧。”
婶婶冷笑,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飞溅,筷子在空中挥舞,仿佛那是她用来指点江山的权杖。
“就你那个脑子,能考出什么好成绩?我看你也别读了,纯粹是浪费钱。早点去技校学个修车什么的,将来还能混口饭吃。”
路鸣泽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妈,修车也要脑子的,我看他去搬砖比较合适。”
“搬砖?他这小身板,搬两块砖就得累趴下。”婶婶不屑的说道,“哼,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你说说,养你有什么用?”
……
餐厅里的空气沉闷而又压抑,只有婶婶尖锐的嗓音在来回切割。
但是当她说到,养你有什么用时,路明非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有什么用?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回荡,不断放大,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学会了降龙十八掌,有什么用?
他学会了灵鳌步,有什么用?
他懂得无菌手术,懂得了显微镜原理,有什么用?
他救不了那群在徭役中冻死的乞丐。
他救不了阿元。
……
他甚至连在这个家里,维持一份最基本的尊严都做不到。
“够了。”路明非低声说了一句。
但这声音太轻,瞬间就被婶婶高亢的声浪淹没。
“够什么够,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你还敢顶嘴?你看看你那个窝囊废的样子,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告诉你路明非,你别以为……”
然而就在婶婶那个为字刚出口的瞬间,路明非突然抬起右手猛地在桌上拍了一下。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坚硬的红木桌面连弯曲变形的过程都被省略了,在接触到掌力的那一刹那,直接炸裂。
木屑纷飞,碗碟崩碎。
整张沉重的实木餐桌,连同桌上的六菜一汤,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地狼藉的碎片,轰然塌陷。
婶婶的骂声戛然而止,手持筷子指点江山的姿势凝固在半空。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路鸣泽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两股战战,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他的堂哥,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正在吃饭的叔叔僵在那里,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一地狼藉,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
他们的脑海里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联想。
这一掌,如果不是拍在餐桌上,而是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路明非收回手,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一堆残骸,也没看一眼那三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人,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拉开椅子,转身回房。
“咔哒。”
关门落锁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得震耳欲聋。
这一夜,路家再也没有发出任何杂音。
连婶婶平日里震天响的鼾声都消失了。
也从这一天起,路明非在这个家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婶婶再也没有骂过他一句,甚至连看都不敢正眼看他。
路鸣泽见到他时,像猫见了老鼠一样,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噪音,惹得堂哥不高兴,一巴掌拍扁了他。
那张破碎的餐桌被悄悄清理掉,并迅速换了一张新的。
但没有人敢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那是一个全家人共同的禁忌。
第34章 苏晓樯的忧郁
路明非的日子,一天天,过得如死水般平静。
一辆通体火红的法拉利跑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姿态,无视了校门口禁止停车的标牌,稳稳地停在了大门正中央,堵住小半边出口。
在所有目光的焦点中,驾驶座的车门向上打开。
一只穿着极细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鞋面上的碎钻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紧接着,苏晓樯弯腰下车,下墨镜,甩了甩那一头标志性的酒红色长发。
她在国外最好的私立医院整整休养了两个月。
今天,那个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小天女,她又回来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男生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艳与向往,女生们的议论则夹杂着嫉妒与好奇。
苏晓樯没有理会那些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她环抱双臂,倚靠在法拉利的车头上,那姿态带着女王等待狩猎时特有的威严与不耐烦。
她在等人。
这个认知让所有围观者都兴奋起来。
谁值得苏晓樯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在校门口亲自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
苏晓樯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路明非背着那个旧得发白的书包,微微佝偻着背,耳机线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低着头,脚步缓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校门口的骚动,也没有看到那辆显眼的红色跑车。
苏晓樯的眼睛却瞬间亮起。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了过去,直接挡住路明非的去路。
“路明非!”
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带着久违的兴奋。
路明非被迫停下脚步。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才慢慢地抬起头。
眼神穿过面前这个盛装打扮的女孩,似乎在聚焦,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茫然得仿佛刚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中被强行拽出来。
“上车。”
苏晓樯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指了指身后那辆炫目的法拉利,骄傲地扬起下巴。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这是她作为苏家大小姐习惯了的说话方式。
“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本小姐请你吃饭,全城最好的餐厅,随你挑。”
路明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晓樯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向左侧迈了一步,绕过她,走了。
苏晓樯愣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继续以原先速度离开的背影。
她设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场景。
她想过路明非会受宠若惊,会慌张地摆手说不用不用。
她想过他会害羞地低下头,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故作镇定,但眼神中会泄露出得意。
她唯独没想过,路明非会是这种反应。
完全的无视。
仿佛她苏晓樯和她身后的法拉利,都只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然后就绕了过去。
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强烈的羞恼与挫败感涌上苏晓樯的心头。
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愤怒的撞击声。
她转身追了上去,顾不上维持什么小天女的风度,一把拽住了路明非那根磨得起毛的书包带子。
“路明非,你给我站住。”
路明非被迫再次停下。
他转过身,终于正视着苏晓樯。
只是这一次,在茫然过后,他的眼神底下多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是专门来感谢你的,你救了我妈,也救了我,你知道这份人情有多大吗?”
“不需要。”
“我说需要就需要,本小姐从来不欠人情,特别是救命之恩。”苏晓樯几乎是在喊,“你救了我妈,也救了我,你知道这份人情有多大吗?这顿饭你必须吃!”
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拒绝她的好意,拒绝苏家的好意。
路明非沉默地看着她,无动于衷。
苏晓樯见他油盐不进,心中的无名火更盛。
她松开书包带子,转而采取了她最熟悉也是她认为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当然,你不吃饭也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可以给钱。说吧,你要多少,一百万,还是两百万?只要你开口,我立刻就能给你转。”
她以为这个数字会砸得路明非晕头转向,至少会让他震惊。
路明非看着她。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漂亮脸蛋,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竭力想要证明什么的蛮不讲理的样子。
“二选一,怎么样?”苏晓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权衡,心中升起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甚至晃了晃两根白皙的手指:“吃饭,还是拿钱,你选哪个?”
就在那一刻,路明非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被触动。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怎么,被本小姐两米八的气场震住了?”
苏晓樯见路明非发呆,以为他被自己的豪气吓到了,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觉得路明非总算有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路明非回过神来。
眼里的那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像。
终究,一点都不像。
黄蓉的骄傲,是建立在她通晓博古通今多才多艺的底气之上。
她的任性,是因为她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任性带来的后果。
她一眼就能看穿事物的本质,一句话就能切中要害。
而眼前的苏晓樯……
太笨了。
只会大喊大叫,只会用钱砸人,只会用这种最笨拙最浮夸的方式来表达她的谢意。
或者说,来填平她因为欠人情而感到的不安。
她的张扬只是一层硬壳,用来掩饰她面对无法掌控事物时的茫然。
路明非下意识摇了摇头。
苏晓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以及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近乎惋惜的情绪。
“你摇什么头?”
胜利的微笑僵在苏晓樯的脸上,她瞬间又被激怒了。
“我哪里有什么无法让你满意的?你说啊!吃饭还是拿钱,你总得选一个!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路明非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的将书包放下,一副你要就拿去的放下。
然后快步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仓促。
似乎是害怕多看苏晓樯一眼,被勾起任何不想要的回忆。
“路明非,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让我猜哑谜,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谜语人吗?”
苏晓樯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但路明非没有回头。
苏晓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法拉利的红色车身映照着她愤怒的脸。
但她没有就此放弃。
她是小天女,苏家的继承人。
她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她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她想做的,没有做不成的。
在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路明非越是拒绝,越是冷漠,她就越是觉得这个少年特别。
那种对金钱和地位的绝对漠视,不是装出来的。
苏晓樯坚信,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而她,必须把这个原因挖出来。
报恩是其一,满足她那被严重挑衅的好奇心,是其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晓樯简直成了路明非的影子。
仕兰中学的莘莘学子,有幸目睹了一场史诗级的,单方面的围追堵截。
星期一早上,路明非刚走进教室,还带着晨起的困倦。
他习惯性地趴在桌子上。
桌面一阵响动。
他抬起头,看到苏晓樯放下一袋子早餐。
里面有他看不懂外文的进口牛奶,还有一个用料考究的三明治,一看就出自高级西点房。
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暧昧地在他和教室另一端、正假装看书的苏晓樯之间游移。
路明非却恍若未见,自顾自睡大觉。
星期二中午,食堂。
中路明非端着餐盘,里面是标配的青菜和一份宫保鸡丁。
他刚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
苏晓樯就带着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帮佣模样的人冲了过来。
“把东西放下。”她一声令下。
那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在路明非面前那张油腻的餐桌上迅速铺开了洁白的桌布,然后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了上来。
佛跳墙、清蒸石斑鱼、澳洲龙虾、法式焗蜗牛……
转眼间,一桌堪比满汉全席的豪华午餐就在食堂最简陋的角落里摆开了。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面。
苏晓樯在路明非对面坐下,拿起银质刀叉,优雅地切了一块牛排:“吃啊,路明非,这可是我从金梧桐请来的主厨专门给你做的。”
路明非看都没看那些菜肴。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那份十几块钱的午餐。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对面那价值数万的盛宴只是一团空气。
苏晓樯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星期三放学,苏晓樯换了一辆迈巴赫堵在校门口。
她一定要送他回家。
路明非走出校门,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五十米外的公交车站牌。
星期四,星期五……
牛奶换成了顶级的蓝山咖啡,午餐换成了正宗的怀石料理,校门口的法拉利换成了更低调但更昂贵的宾利。
路明非恍若未见,无动于衷,根本不作理会。
苏晓樯所有声势浩大的报恩行动,都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周五的傍晚,又到了放学时间。
当路明非再一次无视了堵在门口的苏晓樯和她的车,准备绕路离开时,苏晓樯终于爆发了。
“路明非,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给我一个反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办法之后的崩溃。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施舍你?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通红着眼睛喊道。
“我是真心想报答你,你救了我妈和我的命,我难道连为你做一点事都不行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苏晓樯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红,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让人无法不动容。
路明非看着她。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疲惫。
他何尝不知道苏晓樯是真心的。
她的方式虽然笨拙张扬,但那份执拗背后的谢意是如此的真心实意。
可他无法接受。
苏晓樯越是在他面前晃悠,越是表现出这种笨拙的活泼,他就越是无法控制的想念那个真正聪明绝顶又狡黠灵动的师父同学。
但她又不是黄蓉,根本不是黄蓉,更不可能是黄蓉。
他的黄蓉师父,黄蓉同学,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一扇青铜门,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
路明非以为只要不练功,不看书,不去想,就能把那段记忆封存,然后慢慢遗忘。
但他错了。
那个世界的人和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呼吸,只要他还能看到相似的人,他就永远无法遗忘。
甚至,这种相似的刺激,让他对那个世界的思念,变得更加刻骨铭心。
“我当初救你们只是因为人皆有恻隐之心。”
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那个情况下,也会那么做。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多做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放吗,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你吗?”
苏晓樯哭喊道。
“但我做不到,我放不下,我能怎么办?”
“是啊,放不下,大家都放不下。”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远方的天空。血红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他轻轻推开苏晓樯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浓稠的暮色里。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极长,又极孤单。
苏晓樯这一次没有跟上。
她站在原地,任由晚风吹乱她的长发。
因为就在刚才,路明非抬头看天空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在那双总是空洞茫然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沉得让人心碎的温柔,以及足以吞噬一切的悲伤。
第35章 怪物
周五的傍晚,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仕兰中学附近的拆迁区,断壁残垣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破碎的混凝土块、裸露的钢筋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构成了一片迷宫般的废墟。
路明非走得很快。
他特意选了这条平时根本没人走的捷径,就是为了甩掉身后那辆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的宾利慕尚,以及那个让他头疼的苏晓樯。
“路明非,你给我站住,我知道你在前面。”
清脆又恼火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低估了这片区域的破坏程度,伴随着她喊声的,还有高跟鞋踩在碎砖烂瓦上时深一脚浅一脚的咯噔声,以及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这位大小姐显然是铁了心,哪怕车进不来,也要下车徒步来堵他。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两堵危墙之间的阴影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想见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全世界都得绕着我转的烦人劲。
更因为每当看到苏晓樯那张鲜活骄傲,甚至带着几分刁蛮任性的漂亮脸蛋时,他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这种跨越了时空的联想,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撕裂般的痛苦。
“回去吧。”
路明非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苏晓樯听不听得见,转身准备翻过前面的围墙。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路明非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血。
是大量鲜血和内脏暴露在空气中才会有的味道。
但这里是仕兰市,是二十一世纪的和平都市,法治社会,哪里来的这么重的血腥味?
“呼哧……呼哧……”
一阵沉重且粗粝的喘息声,从前方那栋半塌的二层小楼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喘息声短促沉闷,充满了压抑的兴奋和残暴。
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撕咬进食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路明非的肌肉瞬间绷紧。
“路明非,我看到你了!”
苏晓樯终于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出现在巷子口。
她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
昂贵的定制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一只脚上的高跟鞋鞋跟似乎都崴了。
她干脆提着裙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气喘吁吁。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我看你往哪跑的得意。
“你再跑啊,本小姐练过的,你以为……”
苏晓樯的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好几度。
她看到路明非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哎,我在跟你说话呢。”苏晓樯不满地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拍他的肩膀。
“别过来。”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苏晓樯从未听过的冰冷寒意。
“什么?”苏晓樯一愣。
“退后。”
路明非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重,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阴影。
“转身,跑,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回大路上去。”
“你发什么神……”
苏晓樯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
那不是人的叫声,而是一只流浪狗临死前的哀鸣,紧接着是骨骼被嚼碎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阴影里,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在昏暗的暮色中,仿佛两盏鬼火的两点金光,透着暴虐的饥饿。
一个佝偻的人形生物,缓缓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它,或许曾经是人。
但现在,它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撑破,露出了青黑色的皮肤,上面覆盖着一层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
它的脊椎诡异地隆起,双手垂在膝盖以下,指甲像匕首一样锋利,上面还挂着暗红色的肉丝和灰白的狗毛。
它抬起头,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
嘴巴裂开到了耳根,布满了鲨鱼般交错的利齿,黑色的涎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滴落。
“这,这是什么?”
苏晓樯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教育,是钢琴、芭蕾、马术和家族的经商管理。
她所认知的世界,由财富、权力和规则构筑。
她的世界观里,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只有在最荒诞的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怪物抬起头,贪婪地嗅吸着空气。
它似乎刚刚才解决完开胃菜。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越过路明非,死死盯着后方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鲜活少女。
“吼——”
一声低吼,怪物四肢着地,青黑色的肌肉瞬间膨胀,猛地发力。
水泥地面在它的利爪下像豆腐一样被抓碎,它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青黑色残影,直接无视了路明非,向着苏晓樯扑去。
快得不可思议。
苏晓樯甚至来不及尖叫。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腥风所攫取。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在她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扑向苏晓樯的怪物。
那一刻,眼前的画面发生了错位。
他仿佛看到的是苏晓樯,而是那个在寒冬里瑟瑟发抖,却依然要把粥分给别人的阿元。
他仿佛看到的不再是怪物,而是那些挥舞着屠刀的金兵,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沙通天。
几天前,婶婶在饭桌上骂他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
“养你有什么用?”
“你有什么用?”
是啊,我有什么用?
路明非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学了降龙十八掌,我练了灵鳌步。
但我救不了阿元,我改变不了那个世界的残酷。
可是……
路明非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灰色正在崩塌,一团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怒火沿着脊椎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
可是,至少在这里。
在我的面前。
我不允许。
“滚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路明非动迅速无比低向后撤了一步。
这一步,沉重如山。
脚下的半块砖头瞬间化为粉末。
他那早已沉寂的内力,在丹田深处轰然爆发,沿着经脉如江河奔涌,瞬间灌注右臂。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借着这一踏之力,腰身猛地一扭,右臂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自下而上,反手横抽而出。
神龙摆尾!
“砰!”
一声沉闷到让苏晓樯心脏骤停的恐怖巨响。
就在怪物的利爪即将触碰到苏晓樯咽喉的那一刹那,一只并不算粗壮的手臂狠狠地抽在了它的脑袋侧面。
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击打爆了。
那个在苏晓樯眼里如同恶鬼般的怪物,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打断了扑击的轨迹。
它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一侧歪去,颈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那庞大的身体就像一颗被全垒打球棒击中的棒球,完全失去平衡,横着飞了出去。
“轰隆!”
怪物重重地撞在旁边那堵两层楼高的危墙上。
砖石崩飞,烟尘四起。
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在这次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了半边,将怪物埋在了下面。
苏晓樯双腿一软,彻底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恐,呆滞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依然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依然是那个有些消瘦的身形。
但在这一刻,这个背影在漫天的烟尘中,巍峨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第36章 专员的困惑
“咳……咳……”
烟尘中,那怪物并没有死。
碎砖堆发出一阵响动,它晃晃悠悠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半边脸骨似乎已经完全塌陷,一只金色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
但这并没有让它恐惧。
龙族血统带来的强悍恢复力,让它无视了这种伤痛。
这种剧痛,反而彻底激发了它血脉中源自远古的凶性。
它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声,身上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似乎在收紧。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暴虐的光芒更盛。
“吼!”
它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苏晓樯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路明非看着这个非人的怪物,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忽然笑了。
带着三分快意七分狰狞的笑容。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恶吗?
原来,这里也一样。
这里也有吃人的野兽,也有无法沟通的暴力。
既然如此……
“来得好。”
路明非低语。
在那怪物裹挟着腥风扑到面前三尺之地的瞬间,他双脚微分,不丁不八,膝盖微屈,摆出了一个古朴的起手式。
灵鳌步,乾三连。
坐标(1,2),切入。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瞬间切入了怪物攻击的内圈死角。
怪物的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抓碎了他身后的一块水泥板。
而路明非的左手已经画了一个圆,一掌拍开怪物的防御,右手顺势从腰间推出。
这一掌,看起来似乎有些缓慢。
但在推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发出一声隐隐的龙吟。
亢龙有悔!
盈不可久,刚不可持。
这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最大,也最是刚猛无俦的一招。
“嘭!”
路明非的右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怪物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掌,似乎有些困惑。
下一刻,怪物的后背猛地凸起一块。
一股凝练到了极致的狂暴内力透过它坚硬的胸骨和鳞片,直接在它的体内轰然炸开。
咔嚓,咔嚓……
一连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如同爆竹般从怪物胸腔内响起。
怪物那坚硬如铁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
“嗬……”
怪物的躯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再次倒飞而出。
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地上,胸口完全塌陷,黑色的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了一片死灰。
这一次,它抽搐了两下,没能再爬起来。
小巷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路明非保持着出掌的姿势,缓缓收回右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口气息如剑,射出三尺才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红,沾着一点怪物黑色的血液。
这双手,曾经在黄河边钓鱼,在汴梁城造显微镜,在大同府埋葬阿元。
他曾以为这双手毫无用处。
救不了人,改不了命。
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苏晓樯。
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此刻虽然吓得花容失色,妆都花了,颇有些狼狈。
但她还活着。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血还在身体里流动,她没有变成这怪物口中的碎肉。
因为他在。
因为他这双没用的手,这身没用的武功,把死神拦在了三尺之外。
一股从未有过的明悟,像电流一样击穿了路明非的大脑。
原来七公说的没错。
“武,止戈为武。学了本事,是为了在没得选的时候,给自己挣一条路。”
在那个世界,他因为弱小,被世界逼得走投无路。
但在这个世界,他还有机会。
如果这里也有怪物,也有吃人的恶鬼。
那么,他就做那个降鬼的人。
“路……路明非……”
苏晓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
路明非走过去,伸出手,不是为了要钱,也不是为了拒绝。
“还能走吗?”他问。
苏晓樯看着那只沾着点点黑血的手,发现他脸上的那种空洞和死寂消失了,浑身散发出一种苏晓樯看不懂,但觉得心安的平静。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把抓住那只手,像是抓住了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哇,吓死我了!”
她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把这几天的委屈,刚才的恐惧,全部宣泄了出来。
路明非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接触。
但他最终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抽回来,就那么任由她抓着。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
“别哭了。”
路明非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这事儿,别往外说。”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在雨水中开始散发更浓烈腐臭的怪物尸体。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或许不是你知道了会更好的,也可能不是你家拿钱就能摆平的。”
苏晓樯抽噎着点头,在经历了刚才那颠覆世界观的一幕后,她现在对路明非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那,那这东西怎么办?”她指着尸体,还是怕得发抖。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具尸体,那双燃烧过金焰的眼睛,在雨水中显得无比空洞。
“应该会有人来处理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但直觉告诉他,既然有这种怪物存在,就不可能没人管。
“走吧,送你回家。”
路明非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还有,苏晓樯。”
“啊?”苏晓樯挂着眼泪,愣愣地看着他。
“那顿饭,先欠着。”
路明非背上书包,向巷口走去。
“等我哪天饿了,再找你讨。”
苏晓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暮色和细雨中,显得有些萧瑟但又无比挺拔的背影。
今晚的路明非的确不一样了。
如果说几天前的他还是一把生锈的铁剑,被随意丢在角落里。
那么现在的他,虽然依旧没有出鞘。
但那剑鞘里的锋芒,已经隐隐透出了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气。
就在两人离开后大约十分钟。
雨势渐大。
一辆迈巴赫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行至巷口停下。
那车在这个阴沉的雨夜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漆黑得如同幽灵。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满是积水和碎砖的地面上。
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
他神情冷峻,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身上,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弹开。
踢踏!
他径直走向废墟深处,仿佛早就锁定目标。
很快,他站在了那具怪物的尸体旁。
“目标已确认死亡。”
男人低声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声音毫无波澜。
“死侍化程度70%,推测是失控的野生混血种,现场没有目击者滞留。”
一边汇报,他一边蹲下身,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副一副白色的医用手套戴上,开始检查尸体。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怪物塌陷的胸骨时,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为执行部的资深专员,他处理过的死侍尸体数以百计。
有被炼金子弹轰碎的,被言灵烈火烧焦的,被炼金刀剑斩首的……
但眼前这一具,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右侧颞骨、颧骨粉碎性骨折,是第一击,但致死伤在胸口。”
男人的手指,戴着手套,缓缓按向那个深深凹陷下去的胸膛。
“胸骨、肋骨呈放射状粉碎性骨折,心脏、肺叶在瞬间被震成肉泥,脊椎从后背爆裂性穿出。”
他抬起手,看着手套上沾染的黑色血液和组织碎末,眉头越锁越紧。
“现场没有检测到高阶言灵的元素残留,没有高温灼烧,没有利刃切割,甚至没有明显的类言灵造成的冲击波扩散痕迹。”
“这是纯粹的物理打击?”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旁边的墙壁上有巨大的撞击痕迹,地面上有重物践踏的碎裂。
他又低下头,仔细看怪物胸口那个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凹陷。
那是一个掌印。
一个人类的手掌印。
“怎么可能?”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浓重的困惑。
“就算是青铜御座或不动明王这类强化系言灵,要对三代种死侍造成这种隔山打牛般的贯穿性内部破坏,也必然会留下强烈的言灵波动。”
“但这里,干净得就像是被一台液压机正面撞击过,而且,这种发力技巧……”
男人脑海中闪过了数据库中记载的数千种格斗术,从以色列马伽术到俄国西斯特玛,却没有一种能和眼前的伤痕完美匹配。
这种力量,不是靠肌肉的蛮力硬生生砸出来的。
而是一种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点,瞬间透体而入,再在内脏中引爆的能量。
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那些东方古籍里记载的内家拳,古武术?
这个荒谬的词汇跳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这太荒谬了。
古武术内家拳能一掌打爆一个骨骼硬度堪比钢铁,拥有龙族血统的三代种死侍?
这是在写武侠小说吗?
“专员,现场有什么异常吗?”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询问的声音。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巷子口,那是路明非和苏晓樯离开的方向。
雨水已经冲刷掉了所有的脚印,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报告。”
男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目标被不明第三方击杀,死因鉴定为,技巧高超,极度暴力的徒手格杀。”
“我怀疑本市存在未被学院记录的高危混血种,或者,某种我们完全不了解,拥有恐怖单兵作战能力的暴力机构已经介入。”
“建议立刻提高仕兰市及周边的警戒等级至A级,我亲自跟进。”
男人说完,合上手提箱,从怀里掏出一瓶银色的药剂,拧开瓶盖,将里面如同水银般的液体倒在死侍的尸体上。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青白色的烟雾在雨夜中腾起,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他在青白色的烟雾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恐怖的掌印,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把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的家伙,无论属于哪一方势力,都不是一个善茬。
第37章 重燃的炉火
周六的清晨,天还没亮。
路明非从床上一坐而起。
如果是一周前,他会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直到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
但现在,他下床赤着脚踩在了地板上。
地板很冷,寒意顺着脚心向上攀升,让他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湿气灌入衣领。
他抬起右手,摊开。
这是一只少年的手。
皮肤白皙,掌心透着淡淡的红润,纹路清晰。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圆润。
没有任何老茧,也没有任何伤疤。
看起来很干净。
路明非盯着这只手,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手的神经末梢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记忆。
当手掌印在那只怪物胸口时,肌肉纤维在他掌力下断裂,胸骨在内力的震荡中崩塌,心脏在高压下爆裂。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射,那种滑腻、腥臭、毁灭一切的实感,仿佛刻在了掌纹里。
就是这只手,昨天又一次救了苏晓樯。
路明非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大同府那片冰冷的雪地,和那个孤零零的小小的墓碑。
为什么?
为什么救得了苏晓樯,却救不了阿元?
为什么在这里,他能一掌拍碎怪物的胸骨,而在那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通天为所欲为,无力反抗?
“因为我还不够强。”
路明非低声自语。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以为的放下,其实不是解脱,而是逃避。
他不是厌倦了那身武功,而是恐惧。
恐惧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无法挽回。
但昨晚,苏晓樯活了下来。
一个他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厌烦的女孩,因为他的力量,活了下来。
原来,这身本事不是没用。
它不能逆转过去,但它至少可以抓住现在。
它不能让死者复生,但它能让生者继续活着。
这个世界也有怪物,这个世界或许也有残酷的一面。
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变强。
越来越强。
强到可以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悲剧。
强到不需要选择。
一念及此,路明非睁开眼,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深色的运动服换上。
开始练功。
他将自己沉入江底。
故意不再去刻意控制内力的消耗,而是将降龙十八掌打完一遍又一遍。
直到内力彻底告罄,他便开始练习灵鳌步。
不过他将轻功练习的地点改到了那片废弃的拆迁区。
施展灵鳌步,在那些纵横交错的钢筋和半塌的楼板上闪转腾挪。
有时候脚下的砖块碎裂,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
尖锐的石块硌在肋骨上,皮肤被擦破,鲜血渗出来。
很疼。
但他很快又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看都没看伤口一眼就继续训练。
再次摔倒。
再次爬起。
膝盖磕得青紫,手掌被生锈的钢筋划出一道道血痕。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汗水流过伤口,带来腌渍般的刺痛。
他仿佛感觉不到。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高难度的动作。
以前练功,累了会停,痛了会歇。
现在,只要肌肉还能收缩,只要意识还没有断片,他就不会停。
他在惩罚自己。
他在用这种肉体上的痛苦,来抵消内心的焦虑。
每一次摔打,都让他觉得离那个无能的自己远了一点。
每一次力竭,都让他觉得离强大的目标近了一点。
太阳升起,又落下。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原本合身的运动服变得空荡荡的。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仿佛里面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傍晚。
残阳如血。
苏晓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废墟走了进来。
她穿着精致的小皮鞋,鞋面已经布满灰尘。
路明非站在一根孤零零立着的混凝土柱子上。
柱子只有碗口粗,离地三米多高。
他闭着眼,单脚站立。
身体随着风微微晃动,摇摇欲坠。
一阵大风吹过。
路明非脚下的碎石松动。
他的身体失去重心,猛地向后倾斜。
“路明非!”苏晓樯失声尖叫。
路明非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
在下坠的瞬间,他腰腹的核心力量爆发,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
左脚脚尖在那根柱子的侧面一点,借力横移,右脚在一旁的墙壁上连踏两步。
卸力,缓冲。
他平安落上。
只是落地时腿软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疯了!”苏晓樯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入手却滚烫,像是发着高烧。
路明非满身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转过头,看着苏晓樯。
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有些涣散。
“我没疯,我只是太弱了。”
“什么太弱,我看你是嫌命长。”
苏晓樯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你这是在练功吗,你这是在自杀,你身体要是垮了,拿什么去打怪物?”
“我有分寸。”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想把胳膊抽回来。
但他太累了,那股偏执的意志在支撑着他,身体却早已到了极限。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竟直直地向前倒去。
“路明非!”
……
路明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装修低调奢华,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高级香薰混合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感觉浑身酸痛,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却消失了,有一种久违的饱足感。
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吸饱了能量。
“你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
路明非转头。
苏晓樯坐在一张真皮单人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灰尘的行头,此刻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白色羊绒开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里面是一件丝绸质地的打底衫,领口微微敞开,精致的锁骨在暖黄色的落地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脖颈上那条细细的白金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头红色的长发被一支玳瑁色的抓夹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耳鬓,少了几分平日里在学校那种盛气凌人的张扬,却平添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哪怕是在这种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她依然像是坐在自家别墅的起居室里一样,妆容清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从小用钱堆出来的精致与从容,像是一朵开在荒原上的高傲玫瑰,与周围苍白单调的医疗器械格格不入。
路明非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平心而论,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苏晓樯长得很好看。
只是在学校里,这位小天女总是昂着下巴看人,那一身咄咄逼人的盛气凌人往往让人忽略了她的五官,只剩下难搞和聒噪的印象。
而且她太有钱了,那种阶级带来的距离感,让路明非下意识地不想去关注她。
但现在,在这个安静的流淌着轻音乐的房间里,当她敛去了那层平日里带刺的锋芒,安静地翻动书页时,那种属于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的美感,便毫无遮拦地显露了出来。
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擦亮,又像是收起爪牙打盹的小狮子,透着一股子从小用牛奶和蜂蜜喂养出来,毫无阴霾的岁月静好之美。
“”
不过路明非还是开口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苏晓樯轻轻合上手中的精装杂志,抬起眼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路明非苍白的脸。
“我家,准确来说,是我家投资的私人疗养中心的VIp套房。”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明非,真丝打底衫随着动作勾勒出优美的腰线。
“医生说,你因为严重营养不良、脱水、电解质紊乱以及过度疲劳,差点就休克了。”
此刻,她身上那种慵懒的贵气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些严厉。
“再那么练下去,不出三天,你就会横纹肌溶解,接着急性肾衰竭。到时候别说打怪物了,你连上厕所都要插管。”
路明非皱了皱眉,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你现在需要休息。”
苏晓樯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掌纤细柔软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我没时间休息。”路明非皱了皱眉,想推开她的手,却发现使不上多少力气。
看着在床上徒劳挣扎的路明非,苏晓樯眼中的严厉忽然软化了一瞬,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奈。
她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大大方方地在床边坐下,与路明非平视。
“我知道你想变强,路明非。你想去杀那种怪物,你想保护什么人,或者证明什么事。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都不瞎。”
苏晓樯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乎年龄的成熟。
路明非动作一滞,猛地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晓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弧度,“吃一堑长一智,我已经差点死过两次了,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只知道买包,开派对的笨蛋大小姐吗?”
她身体前倾,那股好闻的高级香氛味道瞬间侵入了路明非的鼻腔,驱散了周围的消毒水味。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让我爸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查那个拆迁区。”
路明非瞳孔微缩。
“虽然什么都没查到,附近所有的监控、录,甚至包括那只怪物的尸体、地上的血迹,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越是掩盖,就越说明有问题。这个世界的背面,的确藏着我们需要仰视的东西。”
“既然你知道危险,就离我远点。”路明非冷冷地说。
“晚了,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入局了。”
苏晓樯轻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涂着兰蔻的脚指头勾着一只拖鞋,恢复了那副傲慢又自信的模样。
“路明非,打架我不在行,杀怪物我也帮不上忙。但在人类的规则里,尤其是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我能做的事情还是比较多的。”
她看着路明非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坚定掩盖。
“我可以帮你,至少,我可以让你在被怪物杀死之前,别先被饥荒给饿死,或者把自己笨死在训练场上。”
路明非沉默了。
以前他觉得苏晓樯很吵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与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条理清晰,动用家族资源去触碰世界真相的女孩,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天女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你的武功,很厉害。但恕我直言,你的练法太原始,太低效了。”
苏晓樯说着,轻轻拍了拍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传唤仆人。
那扇厚重的红木房门立刻被敲响,随即推开。
一群穿着白大褂,推着精密仪器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第38章 苏晓樯的心意
“介绍一下,这是我从国内外请来的顶级专家团队。”
苏晓樯指了指这支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医疗团队。
“有运动生理学博士,营养师,还有专门负责康复理疗的专家。从今天开始,你的每一顿饭,每一次训练,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归他们管。”
在路明非目瞪口呆的时候,她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在心里说。
“路大侠,欢迎来到人民币玩家的世界。”
为首的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在得到苏晓樯的点头示意后,拿着一部笔记本电脑走上前。
“路先生,我看过您的身体检查报告,您的肌肉纤维密度非常惊人。”
他的语气专业且客观,但眼神中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但是,您的血液指标一塌糊涂。”
他在屏幕上划动,展示出一张张红得触目惊心的图表。
“皮质醇水平爆表,肌酸激酶高得吓人。这说明您的身体处于极度压力和崩溃边缘。简单来说,您之前的训练是在透支生命,您在通过自我吞噬来获取爆发力。”
他推了推眼镜,严肃地总结。
“路先生,按照现代运动医学的角度,您这不是在练功,您是在凌迟自己。”
……
“所以,我们为您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方案,高强度的破坏必须配合高精度的修复。”
中年人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精确得像是一份航天飞机的发射清单。
“什么时候摄入碳水,什么时候补充蛋白质,精确到克。我们会使用液氮冷冻舱来加速您的肌肉排酸,用高压氧舱提升血氧,用微电流刺激深层肌肉群。”
路明非看着那张时刻表,还有旁边推车上摆放的一排排进口蛋白粉、支链氨基酸、深海鱼油,以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昂贵补剂,感觉有些不真实。
“听到了吗?”
苏晓樯的声音传来,她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红茶。
“这才是科学。别再用你那一套原始人的土办法了。从今天起,把你的身体当成一台价值连城的F1赛车,不仅要跑得快,还要保养得好,才能一直跑下去。”
……
也从这天气,路明非不用再饿着肚子跳进冰冷的江水。
他会先被理疗师叫醒,喝下一杯特制的电解质和支链氨基酸混合液。
训练场馆是苏晓樯家的一处私人体育馆。
这里恒温、恒湿,空气经过三重过滤,每一口呼吸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路明非依然练掌法,练步法。
但他赤裸的上身贴满了传感器。
旁边的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他的心率、肌肉活跃度、发力曲线,像是在监控一台精密的仪器。
“路先生,刚才这一掌,您的发力峰值下降了4.2%,右侧背阔肌出现疲劳代偿。请立刻停止。”
数据分析师盯着屏幕,冷酷地按下暂停键。
“马上进行十分钟的液氮冷冻恢复。”
路明非停下动作,汗水顺着他紧致的肌肉线条流淌。
这种感觉很怪。
以前练功,讲究的是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力竭倒地才是常态。
现在,刚感到一点累就被叫停,然后就是一群人围上来按摩、冷敷、补充营养。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人民币玩家的练法,效率高得可怕。
以前内力的积攒靠的是水磨工夫,是从粗茶淡饭中艰难地榨取一点点水谷精微。
而现在,顶级牛肉、深海鱼、高纯度补剂……
这些在这个时代最优质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被填入他的胃囊。
有了充足的燃料,有了科学的循环。
丹田内的真气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涓流,它开始壮大,变得雄浑而炽热。
每一次呼吸,真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都在加快,仿佛那辆F1赛车终于加满了高标号的燃油,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在路明非的计划表上,就连吃饭都成了任务。
两百克低温慢煮的鸡胸肉,口感柴得像嚼木渣,但必须吃完。
五百克西兰花,只加一点点海盐。
各种颜色的药片一把一把地往下吞。
路明非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进料机,面无表情地吞咽着这些燃料。
身体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种病态的消瘦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爆发力的体态。
肌肉不是健身房里那种死板的大块头,而是像猎豹一样,线条流畅,紧致如钢丝,每一束肌纤维里都蕴含着炸裂的力量。
一周后,测试区。
路明非站在梅花桩上。
这些不是木桩,而是液压驱动的感应式金属柱,会随机升降,模拟最复杂的动态地形。
“开始。”苏晓樯坐在控制台后,按下红色按钮。
金属柱瞬间开始疯狂上下窜动,发出机械运作的嗡鸣。
路明非动了。
灵鳌步展开。
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又像是一只抓不住的游鱼。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刚升起的柱顶,身体在空中违背重力般地折叠、扭转、变向。
不需要计算,大量的重复训练和充沛到溢出的体能,让这门绝学变成了他的本能。
大屏幕上,代表路明非移动轨迹的红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速度比上周提升了30%,核心稳定性提升了45%。”
数据分析师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种变向时的G力,真的是人类的关节这能承受的吗?”
路明非落地。
气息平稳,只是额头微微见汗。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真气在经脉中跳动,随时准备宣泄。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他眼底的焦虑,却没有丝毫减少。
……
当白天的繁华落幕,仕兰市的夜幕降临。
午夜十二点。
路明非换上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戴上黑色口罩,伸手按了一下耳廓里的骨传导耳机。
“喂喂,试音,听得见吗?”
耳机里传来苏晓樯熟悉的声音,清脆,但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紧张感,背景里还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听得见。”路明非低声回应。
“虽然你可能不愿意听,但我还是很想说,今晚能不能别去了?” 苏晓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路明非沉默着,一边系紧鞋带,一边走到窗前。
面对这种无声的拒绝,耳机那头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那是妥协的声音。
“好吧,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苏晓樯调整了一下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记住了,你身上这套装备是我从我家安保公司那顺来的原型机,碳纤维衬板,防刺防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平日里的娇蛮,但这娇蛮怎么听都像是为了掩盖颤抖的尾音。
“弄坏了要赔的,我是说,衣服坏了没关系,但我不想再看到你流血了。路明非,这身衣服很贵的,你,你别让它破了,好不好?”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这句别让衣服破了下面藏着的千言万语。
路明非系鞋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以前的他,一定会觉得这大小姐真麻烦,要么就回一句知道了。
但现在,他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放心。”路明非轻声说,“衣服不会破。”
第39章 青铜再现
路明非没有走门,而是推开了三十层高楼的窗户。
夜风凛冽,灌进衣领。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下坠的瞬间,灌注了内力的手指如同钢爪,扣住了大楼外墙的装饰棱。
止坠、借力、荡起。
他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和钢铁骨架之间穿梭,灵鳌步在这座现代钢铁丛林中展现出了恐怖的适应性。
空调外机是他的踏板,霓虹灯牌是他的落脚点。
他就像是一个游荡在城市天际线的幽灵。
他在寻找。
寻找这个世界的背面,寻找那双金色的瞳孔。
然而连续一周,一无所获。
这座城市除了空气差点,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雨夜的怪物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耳机里一直很安静。
苏晓樯知道路明非在行动时需要绝对的专注,所以她只是紧紧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路明非生命体征的光点,手心里全是汗。
“路明非。”
过了许久,苏晓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犹豫。
“虽然没有监测到那种高能反应,但城西那边有个求助信息,离你不远,你要去看看吗?”
她其实不想让他去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在她心里,路明非是英雄,她不能折断英雄的翅膀。
“位置。”路明非言简意赅。
“已同步。”
深夜,城西的一条偏僻街道。
两辆改装摩托车轰着油门狂飙,两个飞车党刚刚抢了一个夜班女工的包,正得意地狂笑。
“哈哈哈,那娘们吓傻了!”
黄毛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跌坐在地的女人,吹了声口哨。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征兆,违背物理常识般直接砸在了他们必经的前路上。
膝盖微弯,落地无声。
“卧槽,鬼啊!”
骑车的黄毛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捏死刹车。
车轮在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车尾剧烈甩动。
那个人影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双在这个寒夜里比冰雪还要冷漠的眼睛。
他没有躲,反而迎着失控冲过来的摩托车,跨前一步。
在金属即将撞击血肉的瞬间,他伸出了右手,看似轻描淡写地搭在了飞驰的车把上。
这一搭,内力瞬间爆发。
刚猛无俦的力量蛮横地介入了物理规则。
“砰!”
一声巨响。
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瞬间侧翻、解体。
两个飞车抢劫党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进了路边的垃圾堆里。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头。
就在路明非从天而降,迎面撞向飞驰的摩托车的那一瞬间。
耳机里传来了苏晓樯压抑的惊呼声。
因为她看着屏幕上瞬间飙升的心率数据和巨大的撞击读数,哪怕隔着几公里,哪怕知道路明非身怀绝技,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路明非,你怎么样?”
尘埃还没落定,苏晓樯焦急的声音就炸响在耳边。
“数据显示刚才的瞬时冲击力超过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路明非甩了甩手,语气平静。
“呼……”
耳机那头传来长长的呼气声,紧接着就是带着哭腔的埋怨。
“吓死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乱来,就算是铁打的也会疼啊。”
“好,我下次会注意的。”
路明非随口应了一句,走到摩托车旁,将包捡起挂到路灯上。
“警察两分钟后到。”
苏晓樯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冷静处理事务的干练,那是她作为贤内助的自我修养。
“撤离路线发你了,回家吧,我想睡觉了。”
其实她根本睡不着,只有路明非平安回到那个有监控的房间,她才能真正闭眼。
“好。”
路明非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每一次路明非出门,苏晓樯都提心吊胆。
每一次路明非平安归来,她才能放下心头大石。
路明非知道,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富家女孩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她本可以去开派对,去旅游,去享受她无忧无虑的青春。
但她选择了陪着他,在这个世界充满暴力的边缘游走。
……
入室盗窃的小偷被人从二楼扔下草坪。
在巷子里勒索学生的混混被一巴掌扇进墙缝,
……
仕兰市的地下世界开始流传超级英雄的传说。
有人说超级英雄是一个退役的特种兵王,有人说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武疯子。
但他们都开始称他为——夜游神。
“夜游神,噗,这帮人的品味也太土了吧?”
训练馆的休息区里,苏晓樯盘着腿坐在瑜伽垫上,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一边划着屏幕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高冷的财阀千金,反而像是个发现了惊天大八卦的邻家女孩。
“路大侠,你快来听听这个。”
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正在把那难喝的绿色营养液往嘴里灌的路明非,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论坛上有个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楼主说,从你那一招制敌的手法,还有那一双看破红尘般冷漠的眼睛判断,你绝对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牵挂,甚至可能身负血海深仇的冷血杀手,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单身,秃顶的概率很大,因为强者通常都秃顶。”
读到这里,苏晓樯放下平板,托着腮帮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路明非那张虽然消瘦但依然胶原蛋白满满的少年脸庞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浓密的头发上。
“啧啧啧,三十五岁,秃顶,了无牵挂。”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亲昵和调侃。
“要是让这帮崇拜你的小混混知道,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死神,其实是个还要为了期末考试头疼,每天被我逼着吃水煮西兰花的高一学生,你说他们会不会当场信仰崩塌?”
路明非咽下最后一口营养液,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晓樯看着他那副闷油瓶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她其实很享受这种时刻。
外界把你传得神乎其神,把你当成怪物,当成超级英雄。
但在我面前,你就是路明非。
那个有时候会因为鸡胸肉太柴而微微皱眉,有时候会因为训练太累而趴在地板上装死,有时候会老老实实听我话的路明非。
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行了,别苦着张脸了。”
苏晓樯从身后的包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块用精致锡纸包好的东西,塞到路明非手里。
“那个营养师不在,我偷偷带的,75%的黑巧克力,不算违规。赶紧吃了,看你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虐待那个传说中的都市兵王了呢。”
路明非捏着那块巧克力,指尖感受到了微微的凉意和锡纸下透出的香气。
他看了一眼假装低头继续刷帖子,实则在用余光偷瞄他的苏晓樯。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但他还是低声说:“谢了。”
“啰嗦,赶紧吃,吃完继续训练。”苏晓樯哼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
……
周五晚上。 路明非站在国贸大厦的顶端避雷针旁。
这是仕兰市的最高点,离地四百米。
脚下,整个城市的灯火铺陈开来,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无数庸碌的众生在其中沉浮。
高处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兜帽猎猎作响。
路明非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冷冽,带着一种孤独的味道。
他感到一丝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这种漫无目的的守望,比在梅花桩上跳几个小时更折磨人。
也许苏晓樯是对的?
也许那个雨夜只是个特例?
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怪物?
但那晚手掌拍碎胸骨的触感,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又都是真的。
危机感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经上,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离。
路明非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路明非,有点不对劲。附近的磁场读数突然全乱了,所有传感器都在报警。”
耳机里,苏晓樯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紧张,甚至有些尖锐。
“这可能不是自然现象,路明非,快跑,离开那。”
这是她第一次在行动中让他逃跑。
因为数据反馈回来的那种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超越认知的恐惧。
她害怕失去他。
不过就在这时。
原本呼啸的风声,突然停止了。
不是风停了,是声音消失了。
楼下的车流喧嚣,远处救护车的鸣笛,风吹过钢架的哨音……
在一瞬间,统统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路明非猛地转身。
就在他身后不到三米,天台原本空旷的空地上。
青铜再现。
第40章 重回旧地
光影流转,眩晕感转瞬即逝。
路明非的双脚再次踏上了那片坚实的土地。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仿佛他离开时那场没下完的雪,根本没有停歇,就这么纷纷扬扬,一直下到了现在。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还有雪花落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他定睛一看,视线穿过稀疏的墓碑和荒芜的土包。
在那个熟悉的乱葬岗角落,那块简陋的木牌还在。
路明非走过去,蹲下身。
几年时间,对于一块普通的木头来说太过漫长。
雨水、风雪和日晒已经让它表面发黑,木质变得疏松,边缘开始腐朽。
上面用刀刻出的那个笑脸,线条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那本该上翘的嘴角,现在看起来更像一道无奈的裂纹。
“阿元,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一出口就被寒风吹散。
“上次我来,以为自己学了很多本事,能干很多事,但没想到来晚了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模糊的笑脸。
“我没能救你,我甚至没能在那之前找到你。”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的脸上。
“这次回来,我的内力比以前深厚,掌法比以前纯熟,轻功比以前快。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成什么事,这个世界太大,我太渺小。”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糙的木牌,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笑脸的轮廓,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它清晰时的样子。
“阿元,我要走,下次再来看你,和师父一起来看你。”
路明非在坟前坐了半个时辰,除了自说自话,就是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雪花无声地落下。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待在这里,陪着这块木牌。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路明非的双腿已经冻得有些麻木。
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雪沫和泥土,他迈开脚步。
他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找那个教他岐黄四法,教他灵鳌步,调侃他路算盘的小师父。
黄药师说说他太弱,他不配。
那他就去告诉黄药师,他现在已经不弱了。
他要出海,去桃花岛。
路明非对桃花岛,仅限于那张黄蓉画过的简易地图。
知道桃花岛在东海。
他需要先一路向东,找到海岸,再折向南,进入江南地界,最后寻机出海。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这个世界在没有飞机高铁之下的广袤,高估了自己一个现代人的方向感。
更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混乱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认路能力。
在这个没有路标,没有导航的时代,他那点基于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地图知识根本不够用。
天空大多数时候是阴沉的,连太阳都看不到。
只能依靠河流的流向和模糊的山势来判断。
金国与蒙古的战事如火如荼,中原大地兵荒马乱。
他路过一个村庄,本想讨口水喝,却发现村口一片死寂。
走进村子,看到的景象是十室九空。
残破的院墙倒在地上,屋门大开,里面的东西被劫掠一空,地上凝固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他终于在村子最深处的一口枯井旁,找到了几个幸存的妇孺。
她们躲在井底,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他从背篓里拿出自己采来的草药,为她们处理伤口,又把自己打来的野兔烤了,分给她们。
她们告诉他,三天前,一伙流寇经过,屠了村子,抢走了所有粮食和壮丁。
路明非沉默地帮她们把伤治好,留下了身上所有的干粮,然后继续向东。
没走多远,他又在官道上遇到了一群人。
那是一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拄着树枝,蹒跚地向南逃难。
寒风中,他们单薄的破布根本无法御寒,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再也起不来。
路明非的背篓里的药材可以治病,却治不了饥饿。
他竭尽自己的所能,用一路上打猎换来的钱,买了几个馒头,分给了队伍里最年幼的几个孩子。
然而,几十个流民,几个馒头,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队伍,继续麻木地走向注定的末路。
又行数日,他在一个破庙歇脚,遇到了一伙盘踞在此的山贼恶霸。
他们正在欺凌几个同样来此躲避风雪的乞丐。
路明非甚至没有用降龙十八掌,只是用随手捡来赶狼的木棍,就将这些山贼轻易打倒。
那些被救的乞丐,非但没有感谢,反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四散奔逃,仿佛他比那些山贼还要可怕。
路明非站在破庙门口,手里的木棍还在滴血。
他救了人,也杀了人。
他竭尽自己的所能,恶的,打杀了,好的,救治了。
可他救得过来吗?
他杀了一个恶霸,前面镇子上还有一个劣绅。
他打跑了一伙山贼,明天又会来一伙溃兵。
他救了几个乞丐,可庙外那条路上,还有成百上千的流民正在饿死。
在这片广袤而崩坏的中原大地上,恶仿佛无穷无尽,永远杀不完。
……
一个月后,当路明非翻过一座大山,非但没有看到大海的迹象,反而发现周围的山势愈发险峻,云雾缭绕,古木参天。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湿润,只有高山的冷冽。
路明非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他迷路了。
继续在山中跋涉了两天,终于好不容易在一条溪流边,撞见一个背着一捆柴火的樵夫。
他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问路。
“老丈,请问这里是哪里,离东海还有多远?”
樵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东海,后生,你莫不是走反了吧?这里是终南山,东海不得往东走好几千里地。”
终南山。
路明非愣在了原地。
他原本要去东边的桃花岛,结果为了躲避战乱,一路迂回穿插,竟然南辕北辙,跑到了西边的终南山。
“多谢老丈。”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自怨自艾没有用,既来之,则安之吧。
天色已晚,深山老林里也不好赶路,不如先找个地方歇脚,顺便重新规划路线。
他沿着山路往深处走,试图寻找水源或者可以避风的山洞。
忽然,一阵凄厉的禽鸣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第41章 神雕
路明非心头一动。
这两种声音都极具穿透力,绝非山中寻常的野兽所能发出。
他立即压低身形,内力运至双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潜行过去。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在一片开阔的山谷空地上,一禽一蛇正在生死搏杀。
那蛇并非寻常毒蛇,它遍体金黄,身长两丈有余,最奇特的是它的头上生着一个肉瘤,隐隐呈现出角的形状,看起来怪异而狰狞。
它此刻在地上盘成蛇阵,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
而它的对手,是一只大得离谱的怪鸟。
那怪鸟身形巨大,竟然比一个成人还高,头顶也生着一个血红的大肉瘤,身上的羽毛稀疏而焦黄,东秃一块西缺一块,显得奇丑无比。
但它的双腿粗壮如铁柱,喙如弯钩,双翅展开足有一丈多宽,每一次扇动,都会带起强烈的狂风。
此时,场中的战况极其惨烈。
那条金色大蛇极为凶悍,身法灵活得可怕,庞大的身躯在地上高速游走,不断试图用它那闪着黑光的毒牙去咬怪鸟的腿。
怪鸟虽然力大无穷,但它似乎非常顾忌大蛇的毒性,动作有些施展不开。
它的左腿上已经有了一处黑紫色的伤口,两个清晰的牙印正在往外渗着黑血。
那条腿的行动明显有些迟缓。
大蛇抓住机会,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随即如同一条金色的鞭子般弹射而起,张开那足以吞下一个孩童的血盆大口,越过怪鸟的防御,直取怪鸟头顶那个血红的肉瘤。
路明非对蛇类一向厌恶,见状,他双腿猛然蹬地,脚下的积雪和腐叶向后方炸开,整个人高速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强风。
在冲向战团的空中,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新近增长的内力瞬间流转全身,奔腾着汇聚于他的右掌。
亢龙有悔!
他这一掌后发先至,掌力破空,带着低沉的龙吟之声,不偏不倚,重重地轰在那条腾空的大蛇七寸之处。
一声如中败革的闷响。
那条两丈长的大蛇被这刚猛无俦的一掌直接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软塌塌地滑落下来,痛苦地扭动着身躯。
怪鸟见状,发出一声兴奋而尖锐的长鸣。
它大步上前,无视了大蛇的垂死挣扎,巨喙猛地啄下。
“噗嗤!”
大蛇的脑袋被直接啄穿,钉在了地上。
庞大的残躯徒然抽搐,猛力拍打地面,激起漫天尘土。
怪鸟解决了大敌,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路明非。
它歪着头,似乎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并帮助了它的人类。
然后,它人性化地冲着路明非低了低头,发出一声温和的低鸣,似乎在表达谢意。
路明非松了一口气,也是拱了拱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客气。”
怪鸟好像听得懂人话,走上前用翅膀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路明非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
随后,怪鸟走到大蛇的尸体旁,用它那锋利的喙熟练地剖开蛇腹,从中叼出一颗深紫色的胆囊,递到路明非面前。
那蛇胆足有婴儿的拳头大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
“这是给我的吗?”
路明非没吃过蛇胆,却见过。
叔叔的酒柜里除了洋酒,还有许多奇怪的药酒,其中就有一瓶蛇胆酒。
不过里面的蛇胆只有花生米大小,完全无法与大蛇的蛇胆相提并论。
只是这个蛇胆大则大于,路明非却不是那么想要。
一来,他曾听叔叔说过,生蛇胆可能有寄生虫,不能生吃。
二来,他觉得这怪鸟太客气了,他只是顺手一掌而已。
只是让路明非没想到的是,他刚将蛇胆推回去表示不要,蛇胆就又被怪鸟叼了回来,强硬地塞到他胸前。
还表现出一副,你必须吃,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的坚定神情。
路明非其实不是那种很懂得拒绝他人好意的性格。
加上怪鸟盛情难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颗温热的蛇胆。
不容拒绝,可怎么吃又是一个问题。
他没吃过胆类的东西,只听说过,胆汁很苦,很难吃。
但具体怎么苦,怎么难吃,就不得而知了。
何况还有一个寄生虫的问题。
路明非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烧一锅水,将蛇胆煮熟了再吃。
忽然见怪鸟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一副快吃快吃的模样。
他一咬牙,心想豁出去了。
寄生虫什么的问题,大不了以后想办法找点驱虫药。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就将那颗硕大的蛇胆整个塞进了嘴里。
不曾想,蛇胆刚一进嘴,那层薄膜立即就破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胆汁汹涌出来,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口腔。
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苦涩和浓烈腥臭的味道。
“呕……”
路明非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他脸色发青,胃部剧烈抽搐,但还是强行捏着鼻子,喉结滚动,硬生生地将那口胆汁咽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就像是吞下了一团岩浆。
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瞬间炸开,化作无数条细小的小蛇,不分方向地疯狂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冲向他的奇经八脉。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沸腾了,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中毒了?
路明非一惊,但随即又感觉不像。
这股能量虽然狂暴,却没有破坏他的身体,反而充满了磅礴的生机。
他本能地知道,必须立刻疏导这股能量,否则自己会被活活撑爆。
路明非当即在空地上拉开架势,想也不想,就开始打起了降龙十八掌。
“见龙在田!”
“飞龙在天!”
“神龙摆尾!”
……
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掌法,山谷中掌风呼啸,飞沙走石。
体内的热流随着掌法的施展,开始被引导,被消耗,逐渐融入他的经脉和血肉。
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打完一趟又一趟,直到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能量彻底平息下来,他才大汗淋漓地停了下来。
这一停,他立即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多少重量,但举手投足间,又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爆炸般的力量。
这蛇胆居然是大补之物!
路明非很快反应过来,朝着一旁安静守护的怪鸟拱了拱手:“多谢多谢。”
怪鸟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
走过来,用翅膀推了推路明非,引着他往深谷中走去。
第42章 剑冢
路明非跟着怪鸟,在崎岖的山路中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一个隐蔽的大山洞前。
路明非见怪鸟抬头示意自己进去。
“这里是你家吗?”
怪鸟咕咕叫了两声应答。
路明非从背篓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个备用的火把,朝洞里走去。
没想到洞里其实很浅,目测不过十米深,两米来宽。
洞中阴暗潮湿,除了一些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石质桌凳之外,在一个角落,还有一个用乱石堆起来的土堆。
路明非越看,越觉得这个乱石堆是一个坟墓。
或许乱石堆埋着的人才是这个山洞的主人。
怪鸟只是后来者,或者是守护者。
路明非想着,从外面收集回来一把干枯的茅草,搓成一束,插到乱石坟前,又用火折子点燃,当作是香。
他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晚辈路明非,今日误入此地,多有打扰。借贵宝地暂歇一晚,还望海涵。”
可惜怪鸟不会说话,没法告知已然作古的前人究竟是何等高人。
怪鸟对路明非祭拜乱石坟的举动似乎很满意,低头鸣叫了几声,然后抬头,用喙示意路明非看洞穴的顶部。
路明非举起火把,凑了过去。
接着火光,他看到洞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字。
但因为年代久远,上面被厚厚的尘土和苔藓遮住了,具体是什么字,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了想,从洞外折来一把带着叶子的树枝,充当扫帚,站到那张石桌上,费力地将洞壁上的尘土和苔藓尽数扫除。
几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奸人,败尽英雄豪杰,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剑魔独孤求败。”
路明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心中掀起了巨浪。
他看向那只丑陋的怪鸟。
原来,它不是什么怪鸟,它是雕。
而且,这位名为独孤求败的前辈,败尽天下英雄之后,不但没有很高兴,反而感到极为寂寞。
路明非心里嘀咕,这些话,也有可能是这位剑魔前辈死前的凡尔赛发言。
心里未必不是很得意。
毕竟,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是何等的成就。
路明非这段时间,经过科学的训练,自觉进步很大。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天下无敌了。
至少,他不觉得自己现在就能打得过黄蓉师父的父亲。
可惜高人已逝,要不然他还可以请教请教,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剑法。
带着这种复杂又遗憾的慨叹,路明非在这个山洞里,与这位雕兄作伴,过了一晚。
翌日,路明非醒来时,雕兄可能出去觅食了,并不在身边。
他也不在意,人这一生,注定都是过客,这只神异非凡的雕也不例外。
山谷中丛林茂密,雾气很重,不辨东西。
路明非背着背篓从洞里出来,勉强找到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了约莫一里地。
没想到前面是一座百米高的巨大峭壁,挡住了去路。
不过,路明非注意到,在山壁中部,大约四五十米高的地方,凸出来一块巨大的岩石,那岩石平整,看起来很像是一个观景台。
路明非眯起眼睛仔细看时,发现那块大石头上,似乎刻有两个大字。
他运起内力,汇聚于双目,视力变得清晰了许多。
那两个字是——剑冢。
剑冢,顾名思义,自然就是埋剑的坟墓了。
莫非是独孤求败那位前辈高人,在逝去之前,将自己用过的剑器埋在了上面?
一念及此,路明非顿时想要爬上去看看。
山壁大多都是光秃秃的,草木不生,倒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上面其实还是有青苔短草的。
还是从低到高,笔直往上。
瞧着就像是一条草绳。
路明非心念一动,走过去,轻轻跃起,伸手抓住山壁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短草,落地时顺势一拔,将那把短草连带青苔一起拔了下来。
在短草的原生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凹进去的小小石穴。
看那石穴的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一只手掌抓在上面,作为借力点。
所以,孤独求败前辈,当初应该就是为了爬到观景台一般的大石头上,在山壁上开凿出来这么一连串石穴。
有了能够借力攀爬的石穴,路明非又身负灵鳌步,加上昨夜蛇胆带来的内力激增,爬上去并非难事。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灵鳌步,手脚并用。
手指准确地扣入一个又一个石穴,双脚在光滑的岩壁上借力,身形稳定地向上攀升。
很快就顺利地爬到了那块大石头上。
大石头平整宽大,跟很多景区的观景平台差不多。
路明非四下探看,看到“剑冢”两个大字旁边,还刻有一行小字。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呜呼!群雄俯首,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好吧,又是凡尔赛。
这位独孤求败前辈生前想必也是一位有趣的人。
路明非瞧着石刻小字旁又一座乱石坟。
坟里埋着的想必就是独孤求败前辈生前所用的剑器了。
路明非正想象着,里面都会是什么神兵利器时,忽然听到山壁下,雕兄咕咕的叫声。
他探头望下去。
却见雕兄竟然抓着山壁上的石穴,像人一样爬上来。
它的躯体瞧着很是笨重,没想到纵跃如飞,转眼间就到了大石平台上。
嘴里还叼着一个兔子,看样子是打来的猎物。
“又是给我的?”
路明非见雕兄将兔子放到自己面前,总觉得它太客气了。
拎了拎,约莫有四五斤。
“等我烤好了,大家一起吃。”
就是这石台上没有水源和柴火,没法就地烤兔子。
路明非的肚子也是饿了,准备先下去,把兔子处理了再说。
没想到他刚一转身,雕兄就伸出它那只巨大的翅膀拦住了他,不让他下去。
路明非疑惑时,雕兄抬起爪子,抓起剑冢乱石坟上面的石头,用力一刨,将石头刨到了一边去。
这是在干嘛?
路明非正有些摸不着头脑,雕兄的动作却极快。
它爪起爪落,抓放飞快。
没一会就将剑冢的乱石搬走大半。
露出来三柄长剑。
“既然是雕兄你让我看,那我就不客气了。”
路明非说着,抓起第一柄剑。
没想到剑下还刻有这柄剑的故事。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因为想要增进对青铜门后的世界的了解,路明非查阅过很多资料。
发现这个世界是一个架空的古代中国世界,说是南宋吧,又与南宋那个朝代有不小的出入。
不过在地理结构上,与南宋倒是一样。
所以,这个河朔,与中国古代的统称一样,泛指黄河以北的部分地区,涵盖山西、河北及山东多地。
独孤求败前辈能在弱冠之年,就打败了好几个省的高手,不可不谓少年天才。
路明非想了想自己,虽然还没到弱冠之年,但之前在汴梁,区区一个沙通天就让自己束手无策。
“果然,我还是太弱了。”
路明非嘀咕着,拿起第一柄剑旁边的一块长条石片。
长条石片下果然也有字。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没想到独孤前辈还是一个性情中人。
就是不知道当年误伤的是什么义士,让他耿耿于怀,把剑都扔了。
以至于这柄软剑,是不是那种能缠在腰间,当皮带用的剑,路明非不得而知。
略微感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这第三柄剑上。
一上手,他就感觉这柄剑重得异乎寻常,怕不得有七八十斤重。
躺在那里,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路明非运起内力,才将它猛地提了起来。
如果他不是每天科学勤练降龙十八掌,臂力大增,恐怕还不好一下子提起来。
他好奇的仔细打量这柄沉凝之极的重剑。
这剑三尺来长,通体黑黝黝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用手指一摸,剑锋竟然是钝口的,剑尖更是圆圆的既粗且阔。
让这柄剑通体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根有剑柄剑锷的铁柱。
再看剑下的小字。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路明非握着这柄沉重的铁剑,嘴里反复咂摸着这八个字。
感觉极有韵味。
然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降龙十八掌,是一门刚猛的外功。
又想起了自己的轻功,黄蓉师父说他练得又笨又重。
如果不是有坐标系算法,简直不堪入目。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像黄蓉那样,走轻灵飘逸的路线了。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像黄蓉那样,走轻灵路线了。
低头看着这柄没有锋刃,只有重量的乌亮大剑。
路明非忽然想到,他的降龙十八掌,走的本就是刚猛的路子。
他的灵鳌步,也是一样的沉稳子。
也许重不是他的缺点。
笨,也不是。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可能不需要追求巧,不需要羡慕轻。
而是先把他所擅长的推进到极致。
路明非握紧了那柄玄铁重剑,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第43章 大巧不工
路明非在剑冢平台上,握着那柄七八十斤的玄铁重剑,信心满满。
因为他现在有重剑无锋的理论指导,有科学训练积累的磅礴内力,还有他坐标系算法。
他想,所谓的大巧不工,不就是用最精准的计算,找出最高效的发力路径,然后用最大的力量挥出去吗?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朝神雕招了招手:“雕兄,来,搭把手,让我试试这玩意的威力。”
雕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客气。
它双翅一振,庞大的身躯如黑云压顶,右翅仿佛一道铁鞭,带着裂空的风声横扫而至。
“来了!”
路明非的坐标系算法瞬间启动。
“最佳格挡点,左上三寸。”
他猛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双臂,玄铁重剑应声而起,精准地迎向那个最佳格挡点。
一声巨响。
路明非预想中四两拨千斤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从剑身传来,根本不讲道理,无视了他所有的精妙计算,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个正着。
“咔!”
他脚下的灵鳌步桩子一错,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平台边缘的岩壁上,气血翻腾,脑子嗡嗡作响。
“这不科学。”路明非咳出两口血沫,“我的算法没错啊,为什么?”
雕兄歪着头看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嘲笑。
路明非既气又急,可转念一想,他的算法是用来计算技巧的,是用来寻找破绽的。
问题是雕兄根本没有破绽,它用的也不是什么技巧,而是压倒性的力量。
所谓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试图取巧的计算,都是徒劳。
想到这里,路明非爬起来,重新握紧重剑。
“好,你不讲道理,我也不讲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那些复杂的角度计算,扎下马步。
“来吧!”
雕兄再次扑来。
路明非这一次不再尝试去挡,也不再去格。
他将全部内力汇聚于丹田,猛地一声暴喝,腰背发力,将亢龙有悔那股一往无前的刚猛掌意,完完整整地灌注到了玄铁重剑之上。
然后迎着雕兄的翅膀,用最直接笨拙的方式,一剑刺了出去。
又是沉闷的巨响。
路明非虎口巨震,但他,站住了。
而雕兄,那无坚不摧的铁翅,也第一次被震得高高扬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一人一雕,竟拼了个平分秋色。
路明非长吐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懂了。
重剑无锋,不是要他用算法去取巧。
大巧不工,是要他放弃一切取巧,用自己的重装轻功为根基,用自己最刚猛的降龙掌力为引擎,然后把这股力量,结结实实地砸出去。
这场硬碰硬的对决,让神雕似乎认可了这个人类的毅力。
从那天起,神雕开始频繁离开山谷。
每一次回来,它都会带给路明非几颗蛇胆。
这蛇胆是大补之物。
路明非要驱动那柄七八十斤的重剑,要在这条大巧不工的路上走下去,他需要无穷无尽的力量。
所以他没有矫情。
于是,剑冢平台上的修炼,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路明非一边吃着蛇胆,炼化着那股在体内奔腾的磅礴药力,一边运剑与神雕对攻。
他的进步一日千里。
蛇胆带来源源不断的内力,神雕则充当着最严苛的陪练。
他的内力与剑法齐头并进。
起初,他只是能勉强站稳。
十天后,他已经能将神雕的翅力完全扛住。
半个月后,他手中的玄铁重剑不再是负担,而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他那灌注了降龙掌力的剑势,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千钧之势。
没多久,对练的局势彻底逆转了。
当神雕再次扇动铁翅横扫而来时,路明非手中的重剑由下至上,猛然上挑。
这一次,神雕那庞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退了一步。
神雕那双锐利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它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的力量,已经增长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在接下来的对练中,神雕开始越来越多地使用闪避,而不是硬接。
路明非初步在这个纯粹力量的领域,压制这只天生神力的巨兽。
然而很快,这种压制就让路明非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新的瓶颈。
神雕的力量是有限的,当他能压制神雕时,神雕就无法再给他带来极限的压力。
他的重剑之道摸到了一个天花板。
这一天,他静极思动。
在这山谷里待了近两个月,他决定出去走走。
一方面是想换个脑筋,另一方面,他也想补充一下自己的岐黄四法的库存。
他背上了草篓,沿着山谷的溪流一路往上游走,深入了之前从未踏足的密林。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隐隐传来。
路明非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
他拨开身前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时值春汛,高山上融化的冰雪汇聚成了恐怖的洪流。
一条白龙似的瀑布从百米高的山峰间奔泻而下,冲入一条宽阔的溪流。
那水流湍急异常,卷着人头大小的石块和断裂的树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水气蒙蒙,扑面而来。
路明非站在岸边,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大江大河中修炼降龙十八掌的经历。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
“神雕的力量是死的,是有限的。但这山洪的伟力,可是活的,是无穷无尽的。”
这里,可能才是他重剑之道最好的试炼场。
一念及此,路明非的心中豪情万丈,随手将背上的草篓扔在岸边提着剑,纵身一跃,跳到了山洪里。
“轰——”
山洪的冲力瞬间袭来,那股力量远比雕兄的翅膀要恐怖。
因为这不是一击,这是无限流击。
不过路明非早有心理准备,面色不改,沉腰立马,双腿深深扎下。
任凭山洪如何冲击,他都屹立不倒
然后,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重剑,迎向那迎面冲来的激流。
不过剑一入水,阻力陡增。
剑身在水中,仿佛重了千斤。
他试着使出在平台上领悟的击法,但刚一发力,山洪的巨力顺着剑身反噬而来,他差点脱手。
在山洪面前,单纯臂力根本不够看。
路明非稍一凝神,便想清楚了其中的诀窍。
他在岸上运剑,如臂使指,是如。
重剑终究只是他手臂的延伸。
他使降龙十八掌时,能劲运全身,到使剑,劲到剑上,毕竟打了几个折扣。
没那么强。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将全身的劲力统合起来,运用到剑上,尽量少打折扣。
路明非双的所有动作开始变得很慢。
他双脚钉在河底,运功推劲,一点一点,从底下往上推,由腿到腰,由背到臂。
等到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点。
他手中的玄铁重剑,迎着最汹涌的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出。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雷鸣,而是来自水下。
以他的剑锋为中心,他面前的洪流,竟然被这一剑之力,硬生生地劈得逆流开去。
水流深深向两侧炸开,隐隐可见湿漉漉的河床。
路明非保持着劈斩的姿势,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心中一片空前的澄明。
重剑无锋,不是没有锋。
而是当你的力量,大到可以对抗山洪,大到可以劈开激流时,你本身,就是锋。
大巧不工,不是没有巧。
而是当你将所有的力量完美地凝聚于一点时,这本身就是世间至极的巧。
一念及此,路明非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瞬时间压过了春汛的雷鸣。
第44章 负剑入襄
春汛的季节接近尾声。
那连续轰鸣了好几天的巨大水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山洪的狂暴势头已经过去,溪流的水位下降了许多,露出了两岸被冲刷得光秃秃的河床。
路明非赤着上身,站在那块已被他踩踏得光滑无比的巨石上。
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随意地束在脑后,裸露的上身覆盖着一层坚实的肌肉,皮肤在水汽和日晒下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最后的冲击力。
激流冲刷着黑黝黝的剑身,发出哗哗的声响,却已无法撼动他的手臂分毫。
这柄七八十斤的重剑在他手中,重量感依然清晰,但他已能完全支配这份沉重。
这一个多月的苦练,成果显着。
他以这永不停歇的山洪为师,以这柄无锋的重剑为引。
将那些吃下去的异蛇蛇胆所化的磅礴药力,彻底融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将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掌意,作为挥剑时的核心劲力。
又将灵鳌步那沉稳厚重的桩功,当作自己对抗激流的根基。
这所有的一切,在此时已然彻底熔于一炉。
他睁开眼睛,望向山谷的出口。
是时候离开了。
路明非纵身一跃,从溪流中心的巨石跳回岸边,穿上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粗布上衣,提着玄铁重剑回到剑冢平台。
这柄剑不是他的,它属于那位寂寞的先贤。
神雕正安静地立在平台边缘,用它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
“雕兄,多谢这段日子的照顾和指点。”路明非走到它面前,诚恳地说道,“这柄剑,我该还给前辈了。”
他心中感念独孤求败前辈的这份馈赠,双手持剑,正准备将剑放回原处的乱石堆中。
“咕!”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鸣叫。
神雕突然伸出它那只钢铁般的翅膀,拦在了路明非和乱石堆之间。
“雕兄?”
路明非一愣,还待将重剑放回去。
神雕忽然伸出铁喙,重重地啄在剑柄之上,震鸣激越。
路明非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雕兄这是要赠剑于他。
这只神异的猛禽守护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等待一个能够理解独孤求败武学真意的人,一个能真正运使这柄重剑的人。
今天,它等到了。
这剑魔独孤求败的传承,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由这只不会说话的猛禽做主,将这份传承交给了他。
路明非看着神雕那双坚定的眼睛,也不再推辞。
“好。”
这份重量,他接下了。
他从深谷中寻来数根坚韧异常的青色藤条,搓成绳子,将剑柄和剑身牢牢系住,做成一个可以背负的样式,与装满草药的背篓一起,负在背上。
做完这一切,路明非整理好衣衫,走到那座小小的乱石剑冢之前。
他神情肃穆,弯下腰,向这位未曾谋面的先贤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前辈,晚辈路明非,受您重恩。此剑在我手中,定不辱没您的威名。”
拜完剑冢,他又转向神雕,郑重地长长一揖。
“雕兄,保重。”
神雕昂起头,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长鸣。
那鸣声穿透了云雾,在整个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这是它的回答,也是它的送别。
路明非转身,背着草篓与重剑,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脱胎换骨的深谷。
他沿着深谷的溪流,一路向下。
春汛之后,水流平缓,而河流总是会汇入大江,大江总是会流向大海。
他走出了那片原始的密林,地势渐渐变得开阔。
没多久,在翻过最后一座丘陵后,视野豁然开朗。
在远方,一条宽阔的大江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而在那大江之畔,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巍然屹立。
高大的城墙绵延不绝,城楼耸立,无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路明非心中大喜。
在深山老林里独自待了这么久,再次看到如此恢弘的人类文明聚集地,一股强烈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有城,就有人烟,有食物,有船只。
他加快了脚步。
远远的,城门上,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襄阳。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原来是大宋的襄阳城。”
襄阳城外就是汉水。
那么,他就可以在襄阳城坐船,顺着汉水进入长江,然后可一路向东,直达东海。
去桃花岛的路线,这不就有了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辛苦和磨难都有了回报。
迈着轻快的脚步,他汇入进城的人流,走进了这座闻名遐迩的巨城。
城内的主街宽阔整洁,青石板路面被冲刷得很干净。
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馆、绸缎庄、兵器铺,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往来,车马喧嚣,一派繁华安定的景象。
然而,当他为了寻找一处落脚,穿过这条繁华的主街,转入旁边的几条辅街和巷道时,他那份喜悦的心情迅速冷却了下来。
主街的繁华仿佛是一层虚浮的表象。
仅仅一街之隔,这里的景象便天差地别。
不知道多少乞丐成群结队地蜷缩在墙角。
他们大多四肢健全,年纪也不算老,但此刻都面色灰败,眼神麻木地蜷缩在墙角,对过往的行人伸出脏污的手。
在一个米店门口,面黄肌瘦的孩童和妇人正围着一个伙计,为了一点伙计扫出来混杂着泥沙的米糠,苦苦哀求。
路明非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中原大地战乱补休,要说百姓流离失所,情有可原。
可这里是大宋境内,远离北方的战火,百姓即便无法安居乐业,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繁华的主街,与这阴暗巷道里的人间惨状,同处一城。
路明非看着那些麻木的乞丐,从背篓里取出一块烤兔肉,走上前,递给了一个看起来还有些精神的乞丐。
“这位兄弟,请问,丐帮在襄阳的分舵,在哪里?”
那乞丐抓过肉干,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胡乱咀嚼着,用下巴朝着城南的方向指了指。
顺着那乞丐的指引,路明非很快找到了丐帮在襄阳的分舵。
那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关帝庙。
庙宇的朱漆早已剥落,院墙也塌了半边,只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
但即便是这样的院子也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细看之下,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寥寥无几。
许多人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春汛之后,天气忽冷忽热,疫病正在这些本就体弱的人群中蔓延。
路明非走进院子,扫视一周,找到一片空地卸下背上的东西。
咚的一声闷响,重剑被他重重地立在地上。
剑尖柱地,发出的沉重撞击声,让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见,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第45章 学医救不了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嘈杂的院落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几个丐帮的弟子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竹杖,迅速围了上来,将这个怪人堵在中间。
“你是什么人,到我们丐帮地盘上想干什么?”领头的是一个六袋弟子,他面带煞气,厉声质问。
“我叫路明非,也是丐帮弟子。”
路明非说出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普通。
那六袋弟子正要继续呵斥,可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路明非?”
他脸上的煞气忽然僵住,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因为激动而开始发抖,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路明非,您就是那位仁医路大家?”
他这一声尖锐的惊叫,让整个院子都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路大家?”
“哪个路大家?”
“还能是哪个?”
一个躺在草堆上的老乞丐挣扎着爬起来,他激动地喊道。
“就是在中原一带,救治了我们无数兄弟的仁医路大家啊。”
那六袋弟子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
“去年,您在中原一带救治了无数流民同道后,突然消踪匿迹,再无音讯,大家都还以为您被那些丧尽天良的金兵给害了。”
“没想到您还活着。”
这个消息,仿佛是一剂强心针,瞬间刺入了这片死气沉沉的绝望之地。
那些本已麻木等死的病人,眼中重新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更是有人高呼,路大家来了,我们的病就都有救了。
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随即,他们如潮水般跪倒在地,请求路明非救大家一命。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
“快起来,都起来。”
见大家跪拜如故,他不得不单指了跪在地上发愣的丐帮弟子。
“你们几个,立刻去烧水,越多越好!切记,水烧开后要多煮一刻钟,不仅是喝的,洗伤口的水也必须煮开。”
“还有,去找高度数的烈酒来,没有就找醋,再找些干净的细棉布,放在开水里煮过之后晾干备用。”
“最后,把院子分出两块区域。咳嗽、发热、胸闷的病人在东边;外伤、溃烂、骨折的病人在西边。中间拉一道帘子隔开,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串门。”
……
这雷厉风行且细致入微的命令,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分这么细,还要浪费柴火多煮那么久的水,但路大家的名头在前,无人敢质疑。
那六袋弟子猛地惊醒,立刻爬起来,大声应道:“所有人听令,按路大家说的办,快!”
院子里的混乱,立刻在丐帮弟子的弹压和组织下,变得井然有序。
路明非不再管他人,就地支起摊子。
病人过来,他不仅仅是施展岐黄四法的望、闻、问、切,更夹杂着许多旁人看不懂的古怪动作。
“张嘴,发啊的声音。”
路明非拿着一根用开水烫过的竹片,压住一个小乞丐的舌头,借着日光观察他的咽喉。
“扁桃体化脓,还有白膜,不是普通风寒。”
他眉头微皱,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部淋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
“这是白喉之兆,把他单独移到那个角落,用过的碗筷必须煮沸消毒,其他人不许靠近他三尺之内,口鼻要用布掩住。”
紧接着是一个面色涨红的中年汉子。
“表寒入里,高烧不退,用麻黄附子。”
路明非一边诊断,一边从草篓里精准地抓出几味药材。
“下一个。”
他一边诊断,一边从草篓里精准地抓出几味药材。
这次是个呼吸困难的老者。
“痰淤壅肺。”
路明非没有急着把脉,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贴在老者的左胸和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叩击指背。
“咚,咚,咚。”
声音沉闷实调,而非正常的清音。
“肺叶实变,积液严重。”
路明非精准定位病灶,随后将那名老者扶起,一掌抵住其叩诊确定的位置。
浑厚的内力透体而入,如同一股暖流,不仅强行冲开了老者淤积的痰核,更利用高频的震荡促进了局部的气血循环。
“哇——”
老者猛地张开嘴,吐出一大口黄绿色的浓痰,然后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
“路大家真是神乎其技,不用摸脉就能知道病根在哪!”
周围的乞丐啧啧称奇。
路明非没解释这是现代医学的叩诊,只是摆了摆手叫下一个。
这次抬上来的是一个腿部受创的汉子,伤口被几块黑乎乎的草药糊住,散发着一股恶臭。
路明非皱着眉,用竹片挑开那些草药,只见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甚至有灰白色的坏死组织。
“胡闹,伤口化脓感染,还闷在里面,这是在养毒!”
他转头喝道:“拿烈酒来,再把我的匕首在火上烤红。”
那汉子吓得瑟瑟发抖:“路大家,这,这是要干啥?”
“清创。”路明非声音冷硬,“你这块肉已经死透了,如果不割掉,腐毒会顺着血流攻入心脏,神仙也救不了你。忍着点!”
他将烈酒淋在伤口周围清洗污物,随后手持烧红后冷却的匕首,手腕极稳地切除了那些腐烂发黑的组织,直到露出鲜红的、渗着血珠的健康肌肉。
“血色鲜红,说明生机尚在。”
路明非迅速用煮过的棉布条包扎,只是撒了一些止血的金疮药。
“伤口要保持干燥透气,每天换药,记住,那块布若是脏了,必须煮过才能再用。”
路明非就这么在关帝庙里待了下来。
他将现代的卫生防疫理念与深厚的内力、精湛的中医医术结合。
隔离传染源切断了疫病的扩散,高温消毒阻断了细菌的滋生,内力辅助药物加速了重症的康复。
他内力深厚,体力悠长,不分昼夜,只要有人过来求医,便切脉、叩诊、清创、分发药材。
那满满一背篓的草药,被他毫不吝啬的一点点分发出去,熬成一碗碗救命的汤药。
草药的消耗速度极为惊人。
当路明非的手指触碰到背篓底部冰凉的竹篾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抓出来的,是最后一把金银花。
细碎的干花在他的指缝间滑落,落入沸腾的药锅中,转瞬即逝。
背篓空了。
连那点混在底部的碎药渣,都被他抖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看着眼前依旧排着的长队。
尽管他几乎不眠不休地诊治了三天,尽管关帝庙里的咳嗽声已经少了许多,但门外,依然有附近闻讯赶来的流民乞丐在向里张望。
他们中,有的人或许只是受了些风寒,有的人或许只是因为长期的饥饿而虚弱不堪。
那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对他这个神医的盲目崇拜和对活下去的卑微渴望。
路明非张了张嘴,那句药没了卡在喉咙里,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防疫知识,他有深不见底的内力,但他变不出草药,也变不出粮食。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刚刚喝完药、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乞丐。
孩子的烧退了,白膜也消了,但他依旧瘦得像只小猴子,肋骨根根分明。
这孩子需要的不再是黄连和连翘,而是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一件能御寒的棉袄,一个没有战乱能让他安稳长大的家。
这些,路明非给不了。
他的背篓里装得下救命的草药,却装不下这襄阳城外流离失所的众生。
他的手术刀能剔除腐肉,却剔除不了这大宋肌体上早已深入骨髓的顽疾。
这世间的病,分两种。
一种在身上,药石可医。
一种在世道,非人力可挽。
这三天,他是在与阎王爷抢人。
但他抢回来的这些人,在这个动荡的乱世里,又能活多久呢?
或许明天就饿死街头,或许在下一次的金兵南下中丧命。
路明非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源于体力的透支,而是源于心底那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他终究只是一个过客。
他救不了这整个天下。
路明非沉默良久,缓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药屑。
他转过身,对那个一直跟在身边忙前忙后的六袋弟子招了招手。
那六袋弟子极有眼色,一眼便瞧见路明非那空荡荡的背篓,但他脸上并未露出难色,反而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路大家,可是药不够了?您只管把那药草的模样画下来,或者拿株真药给咱们认认,咱们丐帮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我这就传令下去,叫几百个兄弟出城,漫山遍野地去挖,就算把襄阳城外的荒山翻个底朝天,也能给您凑齐了。”
听着这充满江湖义气的话,路明非心中却涌起一阵苦涩。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来不及的。”
“兄弟们腿脚都伶俐,怎么会来不及?”
“草药讲究年份、产地、药性。刚挖出来的草药是湿的,药性未定,需要清洗、切片、晾晒、炮制,这里面哪一步都需要时间,哪一步错了都会从救命药变成夺命毒。”
路明非看着那六袋弟子,目光平静却无奈。
“更何况,你们不认识药。这山林间毒草与良药往往伴生,长相差之毫厘,药性谬以千里。等你教会兄弟们辨认,这院子里的人,恐怕早已撑不住了。”
那六袋弟子愣住了,张着嘴,那股豪气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
是啊,他们只是乞丐,不是药农,更不是大夫。在
这场与死神的赛跑里,仅凭一腔热血,是跑不赢的。
路明非叹了一口气。
若是给他三年五载,他或许能建起医馆,培养弟子,建立药田。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路人。
他救不了这所有人。
路明非顿了顿,指着还在沸腾的水锅和那些隔离用的布帘。
“药虽然没了,但规矩不能废。喝开水,勤洗手,病人隔离。只要守住这些,能熬过去的,自然能熬过去。”
路明非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剩下的,就看命吧。”
那六袋弟子呆立当场,看着路明非那张年轻却仿佛历经沧桑的脸,心中莫名一酸。
他似乎听出了路明非话语中的离意。
第46章 桃花岛
“诸位,山高水长,有缘再会,保重。”
路明非说罢,压了压斗笠,负起重剑与背篓,在那无数道感激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出了关帝庙的大门。
襄阳城不愧是水陆要冲,码头上舟船云集,帆樯林立。
汉水的水面宽阔,水流平稳,无数商船、渔船、官船在此停靠。
路明非的目的很明确:要一条最快的船,入长江,下东海。
夜色深沉。
一艘挂着漕运灯笼的官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等待着明日清晨的起航。
并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掠过水面,悄无声息地攀上船尾的舵楼,钻进了堆满杂物的货舱缝隙之中。
官船顺流而下,速度最快,且无水匪敢截,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路明非就这样在这个大宋的物流体系里做了一回蹭车的旅人。
翌日。
随着这一声悠长的号子,官船起锚。
襄阳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汉水宽阔,水流平缓,船行顺风顺水。
路明非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货舱的角落里打坐,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溜到甲板上透透气。
看着两岸猿声啼不住,看着轻舟已过万重山。
船入长江,水面陡然开阔,江风猎猎。
路明非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滚滚东去的江水,心中也生出一股豪迈之气。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天下。
比起现代社会飞机高铁的点对点传输,这种随着水脉纹理丈量大地的感觉,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真实的触感。
只觉得,自己这一身的功夫,与这大江东去的气势隐隐相合。
数日后,船抵明州。
这里已是东海之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咸腥味。
码头上千帆竞发,商贾云集,来自大食、占城、高丽的商船随处可见,繁华程度甚至不亚于临安。
路明非趁着卸货的乱劲下船。
他没有在城中久留,而是直奔码头边缘那些停泊着小渔船的角落。
用从官船上顺手牵羊得来的银钱,买了一大袋吃食,开始寻找愿意出海的船家。
然而,桃花岛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就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什么,桃花岛?”第一个被问到的船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摆着手,后退了好几步,“那可是鬼门关,不去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后生,你不要命了?”第二个船家压低了声音,“那一带的海图,官府的图上都是一片空白,我阿爷的兄弟,十年前就是误入那片海域,连人带船,再也没回来。”
路明非一连问了十几个人,答案如出一辙。
他这才知道,桃花岛四周险礁暗流密布,远远看去,岛屿常年被一层奇怪的薄雾笼罩。
岛上又有奇石密林环绕,本地的渔民传说,那雾气有毒,那些石头会吃人。
就算有人好不容易在风浪中侥幸上了岛,却像走进了迷阵内,在里面无论怎么绕也找不到通往岛内的通道,最后不是发疯,就是活活饿死在沙滩上。
就在路明非以为要无功而返时,一个角落里,一个独眼的老船家叫住了他。
“后生,你真要去?”那老船家叼着一根旱烟管,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去。”
老船家眯起那只独眼,吐出一口烟:“十两银子,但不敢保证能送你上岛。”
“走!”
老船家的渔船很旧,船身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无数风浪。
老船家掌着舵,经验极其老道。
他不看海图,只看着天上的星辰和海水的颜色,就能辨明方向。
渐渐地,海水的颜色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了深邃的湛蓝。
老船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变得凝重起来。
“客官,坐稳,要进龙王沟了。”他低吼道。
路明非感觉到,海面下的水流开始变得混乱。
不再是平稳的浪潮,而是无数股方向各异的暗流在船底涌动,让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
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尖锐的礁石。
它们毫无规律地从水中冒出,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老船家使出了浑身解数,他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手臂上的肌肉虬结,疯狂地转动着船舵,惊险万分地从两块礁石的窄缝中穿了过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船速慢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
“客官,到了,前面就是桃花岛的迷魂阵。”老船家的声音都在发颤,“雾里面,全是吃人的暗流和鬼礁。我不能再往前了,再进一百丈,咱俩都得死。”
路明非极目远眺。
他的目力远超常人,但也只能隐隐看到,那白雾之中有一片青翠的岛屿轮廓。
“多谢老丈。”
路明非并没有为难老船家,爽快地付清船资,整理了一下背后的包裹。
为了防水,他特意用好几层油布将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系在胸前。
至于那柄玄铁重剑,依旧负在身后。
“客官,该不会是想游过去吧?”老船家看着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大海,离岸边还有好几里地。
而且背着那么大一柄铁剑,这不得入水就沉?
“几里水路,就当是洗个澡了。”路明非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下一刻,在老船家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纵身一跃。
水花四溅。
路明非像一条黑色的游鱼,瞬间没入了深蓝的海水中。
玄铁重剑加上他自身的体重和包裹,换做常人,入水即沉。
但路明非入水之后,体内那股磅礴的内息瞬间流转全身。
灵鳌步的桩功不仅能稳固下盘,更能让他在流体中找到最佳的平衡点。
他在水中舒展肢体,并未用那种费力的狗刨或自由泳,而是像一只巨大的青蛙,每一次蹬腿,身形便如箭矢般向前窜出数丈。
沉重的玄铁剑此刻反而成了他的压舱石,让他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稳如泰山,丝毫不受风浪的影响。
随着靠近岛屿,水下的暗流果然变得诡谲起来。
左侧是一股向外的推力,右侧却突然变成向下的吸力。
这若是船只,早已失控打转。
但路明非就像是激流中的磐石,任凭暗流冲刷,他自岿然不动,凭借着对水流极其敏锐的感知,精准地切入每一道乱流的空隙,借力打力,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哗啦一声水响,路明非从海水里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上金色的沙滩。
海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滑落,玄铁重剑在阳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桃花香气的空气,运转内力,身上腾起一阵白雾,湿漉漉的衣衫片刻间便已半干。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前方。
沙滩之后,便是一片茂密的桃林。
此时虽已春末,但这岛上的桃花开得正艳,灼灼其华,如云似霞。
路明非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进了那片似锦繁花之中。
第47章 义结老顽童
刚踏入桃林没多久,路明非就后悔了。
这片桃花林远比他在海上看到的要邪门得多。
明明看着是一条直路,走着走着,两旁的桃树就像是长了脚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
原本在左边的溪流,转个身就跑到了右边。
明明是向着太阳走,走着走着却发现太阳跑到了脑后。
海风吹过桃林,枝叶摩擦发出飒飒声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鬼魂在耳边窃窃私语。
“坏了,托大了,原来桃林阵是真的。”
路明非扶着一棵桃树,甩了甩脑袋,努力回忆黄蓉师父临别时教给自己的破阵口诀。
“记住了,要是哪天去桃花岛找我,闯阵的时候别用眼睛看,用脑子记,用数学去算。”
少女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五行生克,去留无意。见丙不入,见丁则行,遇水则跨,逢木则右……”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去管那些光怪陆离的视觉干扰。
他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步伐变得忽快忽慢,有时向左横跨一步,有时甚至倒退三步。
这看似疯癫的步伐,却让他神奇地避开了所有的视觉死角。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疯狂解析阵法。
“原来这是一个基于分形几何的迷宫,它的结构在自我复制,但在关键节点上设置了变量,每隔半个时辰,阵法的生门就会按照斐波那契数列的规律移动。黄蓉师父给我的口诀,就是一套固定的密钥,用来解开这些变量。”
一炷香时间后,当路明非按照口诀踏出最后一步逢木则右时,耳边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飒飒声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那片令人窒息的粉色迷瘴消失了。
他正站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中,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不过路明非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精舍楼阁,却先看到了一个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山洞。
“这就出来了?”路明非抹了把汗,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蓉儿师父诚不我欺。”
他正准备运起内力喊话询问黄蓉是否在岛上,忽然,一道灰影带着怪叫声从洞里蹿了出来。
那影子的速度快得惊人,路明非只觉一股强风扑面而来。
“哇呀呀,是黄老邪派送来的饭吗,还是抓了个倒霉蛋来陪我玩?”
路明非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左手挡在身前,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重剑的剑柄。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在山洪中练就的沉凝力量蓄势待发。
待到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并不是要攻击他。
来人一个满头白发,胡须垂至胸口,蹲在一块岩石上,如一只大马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老人虽然须发皆白,但脸色红润如婴儿,不见丝毫老态。
眼神更是清澈异常,充满了顽童般的好奇,没有一丝与他年龄相符的暮气。
老人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赤着双脚,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鼻子还使劲耸动着闻了闻。
“咦,没有那股臭桃花味儿。小子,你是谁,黄老邪怎么没把你腿打断?”
路明非看对方并无恶意,也松开了握剑的手。
“晚辈路明非,不是被抓来的。”他抱拳行礼,“是我自己坐船到岛外,然后游上岸,特来寻人的。”
“自己来的?”
老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猛地拍手大笑,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打了个滚。
“好玩,好玩,太好玩了,居然有人敢自己闯进这鬼地方。小子,你胆子比我还肥。”
他一下子跳到路明非面前,抓耳挠腮。
“既然你是自己来的,就肯定不是那黄老邪的徒子徒孙了。快快快,你是外面来的,肯定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吧?我都在这洞里闷出鸟来了。”
路明非看着这老顽童的模样,心里嘀咕:这岛上除了黄蓉师父和她的父亲,居然还有一个举止如此率性的老头。
不过,既然对方没有恶意,路明非也乐得找个人打听情况。
他想了想,在随身携带的油纸包里翻了翻,掏出了一个他在船上闲极无聊时,用废弃的硬木块削制的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三阶魔方。
受限于工具,做得有些粗糙,转动起来还有些生涩,但核心的榫卯结构是他精心设计的,六个面分别涂了不同颜色的植物染料。
“此物名为魔方。”路明非笑着解释,“老前辈,你看,这东西可以随意转动,原本整齐的颜色会被打乱。你要做的,就是把它转回来,让六个面都恢复成单一的颜色。”
“这有何难?”
老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指飞快地拨弄起来。咔嚓咔嚓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半盏茶的功夫后。
老人满头大汗,眉头紧锁,原本红润的脸涨得通红。
他发现自己把黄色对齐了,蓝色却乱了,好不容易复原了蓝色,黄色又跑到了天涯海角。
最后,手里的魔方已经被他拧得花红柳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哎呀,气煞我也,这东西怎么比黄老邪的阵法还难搞。”
老人虽然嘴上喊着气死,但眼里的兴奋劲儿却越来越浓,盘腿坐在地上,跟那个小木块较上了劲。
“不对不对,这一块应该去那边的,怎么又跑回来了?”
路明非也不急,在他一旁坐下。
他知道对于一个被困在这里许久的人来说,这种高强度的智力游戏有多大的吸引力。
“老前辈,光玩这个多没意思,我这儿还有更有趣的故事呢。”路明非又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什么故事,快讲快讲。”老人头也不抬,手里依旧咔咔转着魔方。
“有一种名叫狼人杀的游戏,一群人住在一个村子里,每晚都有人被杀,大家要通过说话来找出谁是披着人皮的狼……”
路明非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个融合了逻辑推理和心理博弈的游戏规则,尤其是狼人如何撒谎,预言家如何指证。
老人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
“撒谎的游戏?”他猛地抬头,眼睛放光,“这个好玩,我最喜欢撒谎了,黄老邪就总说我撒谎。”
“还有啊,在我的家乡,有个姓薛的老头……”
“姓薛,他武功高吗?”
“不高,但他养了一只猫,关在一个不透明的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个机关,一旦触发,猫就会死。在你不打开盒子之前,这只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放屁。”老人猛地跳起来,吹胡子瞪眼,“猫要么死要么活,哪有半死半活的,难道那姓薛的养的是猫妖?”
“这就叫量子叠加态。”路明非开始一本正经地科普,“意思就是,你不看它,死和活,两种状态重叠在一起。你看它一眼,这种又死又活的可能就塌缩成了一种,要么死,要么活。”
老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量子,但他觉得这说法新鲜极了,比黄老邪那些奇门遁甲还要玄乎。
“好小子,你懂的真多。”
老人围着路明非转了两圈,仿佛在看一个怪物,猛地一拍手,做出了决定。
“不如我们结为兄弟吧!”
说着,他一把扔下魔方,冲过来抓住路明非的手,一副生怕他跑了的样子。
“啊?”路明非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叔叔年纪还大得多的老头,“结拜?”
“对,结拜,这样以后我就能天天听你说新鲜玩意了。”
路明非看着这位老人家,虽然举止跳脱,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兴奋和真诚。
这种热情是发自内心的,不含半点世俗的杂质。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现代世界遇到的那些人,想起了襄阳城里那些麻木的面孔。
眼前这个老人,行为举止如同孩童,但这份率性而为的赤子之心,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恐怕是独一份了。
旁人或许笑他疯癫,但他也许才是活得最明白的那一个。
对方既然如此真诚相待,自己若再扭捏作态,把他当个疯老头来看待,那反而是自己的器量小了。
想到这里,路明非收起了那份现代人的矜持和打量。
“好!”
路明非也站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人高兴坏了,手舞足蹈地拉起路明非拉着路明非跪在洞口的沙地上,抓了两把土堆成香炉的模样。
“皇天后土在上。”周伯通扯着嗓子喊道,“我,周伯通,今天和,哎,兄弟你叫啥来着?”
“路明非。”
“好,我周伯通与路明非,今日在此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哎,算了,反正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故事同听,有玩具一起耍。”
路明非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他郑重地对着那堆黄土磕了三个头。
“大哥在上,受小弟路明非一拜。”
“哎,好兄弟,快起来。”
周伯通高兴的珍而重之地把路明非扶了起来,越看路明非越是顺眼。
“好兄弟,你给了我这么好玩的木头块,还讲了杀人的狼,还有那只又死又活的猫妖,哥哥我也不能小气。”
第48章 左右互搏之术
周伯通说着显摆似的,站到路明非面前。
“大哥我这儿有一套自创的好玩功夫,”
他得意地叉着腰,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
“是我在这破山洞里实在闷得慌,自己跟自己打架,悟出来的,今天送给你当见面礼。”
“功夫?”路明非好奇道。
“这功夫叫左右互搏之术。”
周伯通见他感兴趣,愈发得意,往后一跳,拉开架势。
“兄弟,你且看好了,这个功夫学会了,一个人就能当两个人用,自己跟自己打架,再也不会无聊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左手轻飘飘探出,五指微张,动作缓慢,似有若无,仿佛在空气中搅动一池春水。
而他的右手也并未闲着,猛地握拳,手臂肌肉虬结,直捣而出,带起一阵强烈的破风声。
更诡异的是,他右手这一拳,竟然是朝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打去。
“这是?”路明非愣住了。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自相矛盾的动作。
啪!
一声脆响,却是周伯通的左右手在空中实打实的碰撞在了一块。
但紧接着,更让路明非感到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周伯通的左手,拳力柔若无骨,在即将被右手重拳击中的瞬间,猛地一沉一绕。
明明看着慢吞吞的,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贴合在右手的手腕上,像一条滑溜的藤蔓,缠住了右手的刚猛攻势。
而他的右手则大开大阖,招招刚猛,一拳被卸,立刻变拳为爪,反扣左手手肘,俨然是另一路截然不同的霸道拳法。
“左手是空碗盛饭,要柔,要卸力。右手是猛虎下山,要刚,要发力。我打我自己,看清楚了吗?”
周伯通一边打一边大叫。
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个疯子在自残。
但在路明非这个练家子眼里,这简直就是神技。
周伯通的左半边身体和右半边身体,从肩膀的发力,到腰腹的扭转,再到腿部的站桩,仿佛被两个完全独立的灵魂控制着。
左手攻时,右手防。
右手变招时,左手也能在同一时间应变接上。
呼——
周伯通玩得兴起,动作陡然加快。
他左手画圆,一股柔和的内劲形成一个气旋,如漩涡般卸掉了右手砸来的一记重拳,紧接着右手五指张开,化变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扣自己的左腕。
两只手在空中翻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瞧着完全不像是简单的左手搏右手,仿佛这是两个绝顶高手在方寸之间的殊死搏杀。
“这不就是双核cpU吗?”
路明非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我这位义兄的这手功夫,相当于把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输出直接翻倍啊。”
“怎么样,好不好玩?”
周伯通打得兴起,浑身热气蒸腾。
最后,他大喝一声,左手一招空朦洞松,右手一招探海屠龙,两手在胸前砰的一声对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周伯通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太强了。”路明非由衷地赞叹,“大哥,您这二打一简直就是作弊啊,谁打得过你?”
“嘿嘿,那是自然,当年我要是会这手,也不至于被黄老邪关在这里。”
周伯通得意地抹了抹鼻子,随即期待地看着路明非。
“来来来,兄弟,你试着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路明非依言照做。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因为人的大脑习惯了统一指令,协调四肢。
但路明非不同。
作为《星际争霸》的骨灰级玩家,他最擅长的就是多线程操作。
加上来回青铜门两个世界,长期处于一种精神高度紧绷甚至有些分裂的状态,这种一心二用对他来说,竟然出奇的顺手。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左手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右手同时画出了一个方正的框。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咦?”
周伯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路明非,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还在他脑门上摸了摸。
“兄弟,你以前练过?”
“没,第一次试练。”路明非老实回答。
这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基础操作。
“兄弟,说实话,哥哥我练了很久才将这左右互搏之术练成,那黄老邪聪明绝顶,自负得不得了,却怎么也学不会,没想到二弟你一学就成。”周伯通大喜过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桃花岛的这个山洞里,响起了呼呼的风声。
周伯通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玩具和传人,对路明非毫无保留,将左右互搏的精义倾囊相授。
这门功夫的核心,在于分心二用,让左右手分别使出两套截然不同的武功,不仅招式翻倍,更能形成以二打一的效果。
“来,试试看!”周伯通大喝一声,挥拳攻来。
路明非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就像是坐在电脑前,左手键盘,右手鼠标,大脑瞬间分成了两个独立的区域。
背后的玄铁重剑弹射而起,落入右手。
右手持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一招简单的力劈华山,带着开山裂石的沉重压迫感,直取中路。
与此同时,他左手化掌,猛地拍出。
隐约间,似有龙吟之声响起。
正是降龙十八掌之亢龙有悔。
一边是独孤求败的重剑剑意,沉稳霸道。
一边是丐帮镇帮绝学降龙掌,至阳至刚。
这两种同样刚猛但劲力运转截然不同的绝学,此刻竟然在路明非一人的身上同时绽放。
如果是常人,筋骨早已错乱。
但路明非此时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仿佛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不但能精准地调配着内力的流向,而且还可以一边挥剑,一边出掌。
“左掌右剑,好一个左右开工,左右互搏。”
周伯通怪叫一声,用空明拳的柔劲化解了掌风,又侧身避开了重剑的锋芒。
眼中的兴奋之色简直要溢出来。
两人在山洞里,你来我往,打得灰尘漫天。
路明非越打越顺手。
重剑主守也主攻坚,负责正面战场。
降龙掌主杀主突袭,专门填补了重剑势大力沉,挥舞间隙产生的空档。
周伯通的空明拳虽然精妙,但路明非的重剑根本不与他讲道理,只是横压过去。
而当他终于避过重剑的锋芒近身时,路明非那神出鬼没的左掌又会带着龙吟拍来。
这一刻,路明非攻守兼备,竟是毫无破绽。
“不打了不打了。”
五百招后,周伯通一个后空翻跳出圈外,气喘吁吁地摆摆手,虽然有些不那么的气定神闲,但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你这小子,简直是个怪胎,这一手重剑加掌法,就算是黄老邪来了,怕是也要头疼半天。”
路明非收剑回背,内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对着周伯通恭敬一礼:“多谢大哥传艺。”
他此时心中激动万分。
因为学会了左右互搏术,意味着他可以在战斗中,进行更复杂多变更加高效的攻防组合,实现1>2的战斗效果。
一念及此,他由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位新认的义兄虽然看着有些异于常人,但一身功夫深不可测,自己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伯通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尽兴之后有些累了。
但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把那个被他扔在地上,拧得乱七八糟的魔方捡回来,递给路明非,一脸讨好。
“兄弟,这架打完,功夫也教了,你能不能先帮大哥把这个方块给转回去?我看着这颜色乱七八糟的,心里难受。”
第49章 对战黄药师
就在周伯通还在为那个拧乱的魔方纠结,抓耳挠腮,试图把一块蓝色拧回原位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
“老顽童,今天的饭菜可是加了料的,都是你爱吃的叫花鸡和桂花糯米藕,你要是不把那个故事讲完,我就……”
白影一闪,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提着食盒俏生生地出现在洞口。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习惯性地扫向山洞里,却在下一刻,扫到了坐在周伯通身旁的那个高大身影。
少女浑身一僵。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中的食盒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精心烹制的菜肴滚落出来,撒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灵动如水的眸子瞬间瞪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路,路算盘?”
黄蓉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因为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这里可是桃花岛的禁地啊,是爹爹关押周伯通的地方。
除了爹爹和岛上的哑仆,根本没人能进来。
连她都是冒着被爹爹责骂的风险,偷偷溜过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难道……
寒意瞬间涌上心头时,黄蓉四肢冰凉,脸色变得煞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是不是爹爹把你抓来的,他什么时候抓的你,你有没有受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上下摸索着路明非的手臂和腿,生怕摸到断骨。
她太了解自己爹得的性情了。
爹爹对路算盘本就没什么好感,如果路明非敢私闯桃花岛,以爹爹的规矩,打断双腿都是轻的。
看着近在咫尺满脸焦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的少女,路明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这一年的风餐露宿,这一年的激流苦练,这一年目睹苍生疾苦的沉重,在看到她为自己担惊受怕的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轻轻抓住黄蓉那双因恐惧而冰冷颤抖的手,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师父,我不是被抓来的,手脚好着呢。”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黄蓉的睫毛上还挂着惊吓出来的泪珠。
“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我也想你,就坐船过来了。船家不肯靠岸,我游到岛上,那个桃林阵法确实厉害,我差点没出来,还好记住了你教的口诀。只是没想到到还没见着你,倒是遇到了周老前辈。”
路明非的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黄蓉却听出来了其中的凶险。
茫茫大海,诡谲暗流,还有那些吃人的鬼礁,就更别提爹爹那套足以困死当世一流高手的奇门遁甲了。
少年竟然为了一个承诺,孤身一人闯过了这一切。
巨大的喜悦如同最温暖的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后怕,委屈,还有满溢的感动,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矜持。
“路明非!”
她欢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也顾不得周伯通还在旁边看戏,一头扎进了路明非的怀里,伸出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仿佛松手他就会像梦一样消失掉。
“羞羞羞,不知羞。”
周伯通在旁边捂着眼睛大叫,手指缝却张得老大。
“路兄弟,原来这送饭的小丫头是你的老相好,怪不得你要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鬼地方。”
路明非正要解释,忽然,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山洞口。
原本和煦的海风,仿佛都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好,好得很。”
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从山谷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不知死活的小子,不仅闯我桃花岛,还敢勾结老顽童诱骗我的女儿。”
路明非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几丈开外一棵桃树的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
他身材高瘦,面容清癯,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卖相极佳。
那双眸子却如寒星般冷冽,此刻正居高临下俯视着站在山洞口的他们,眼中压抑着雷霆怒火。
来人正是东邪黄药师。
在黄药师看来,这一幕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他最宝贝的女儿,此刻正不顾廉耻地抱着一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那个之前他就看不上的傻小子,如今不仅不知天高地厚地闯了进来,此刻还跟周伯通这个他最讨厌的老顽童混在一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跟老顽童称兄道弟的,定然也是个不通教化无可救药的蠢物。
“爹!”
黄蓉大惊失色,她听出了父亲声音里的杀意,连忙从路明非怀里挣脱出来,张开双臂,挡在路明非身前。
“路算盘是特意来看我的,他没有恶意。”
“住口!”
黄药师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劲气凭空而生,那劲力虽然柔和却无可抗拒,直接将黄蓉卷起,推向一旁的山壁,让她无法插手。
“待会儿再收拾你。”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
黄药师已如大鸟般扑下,右手五指成抓,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路明非。
这一招兰花拂穴手快如闪电,且含怒而发,没有丝毫留情的余地,是奔着废人武功去的。
“老黄你要打架?好极了。”
周伯通见状,非但不急,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唯恐天下不乱。
他拍着手跳到一旁的大石头上观战,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看斗蛐蛐。
“路兄弟,快揍他,用你那手左掌右剑,打得他满地找牙。”
“路兄弟?”听到这个称呼,黄药师眼中的怒火更盛,“果然是一丘之貉。”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另一边,路明非只觉劲风扑面,呼吸都为之一窒。
黄药师的速度,比他曾经见过的时候还要快。
但他也已非吴下阿蒙。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他不闪不避,抬手取过插在一旁的玄铁重剑。
锵!
一道乌黑的巨影带着沉闷的呼啸,破风横扫而出。
路明非知道在速度上绝对快不过黄药师,所以他根本不比快,只比势,比重。
他这一剑,是独孤求败重剑无锋的法门,没有任何花巧,只是纯粹的力量。
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封死了黄药师进攻的所有路线,逼得他要么硬抗,要么变招。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剑,黄药师心中却是冷笑。
在他看来,这漆黑无光没有剑锋的大剑笨重丑陋,多半是什么乡野村夫用来吓唬人的空有其表的玩意儿。
以这小子的内力修为,即便有些分量,又怎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黄药师当即决定先声夺人,废掉这小子的兵器。
右手化爪为指,中指扣在拇指之下,朝着那扫来的剑身屈指一弹。
弹指神通。
这一指若是弹在寻常兵刃上,立时便能叫对方虎口崩裂,兵器折断脱手飞出。
“铮!”
一声清越的脆响。
三成功力的指力分毫不差地正中剑脊。
然而,黄药师预想中长剑脱手或折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反倒是指尖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手指微微发麻,仿佛弹中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巍峨铁山。
以轻御重,这一指,竟然力有未逮。
黄药师心中讶然微惊。
这剑怕是有七八十斤重,这小子竟然能单手挥舞如风?
黄药师生性高傲,不愿硬接这等蛮力,有失风度。
他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如落叶般飘向路明非的左侧,反手一掌拍向路明非的肋下。
落英神剑掌,虚实相生,招招致命。
若是以前的路明非,重剑势大力沉,回防必然不及,这一下非死即伤。
但此刻,他蓄势已久的左手倏然抬起。
昂——
一声低沉浑厚的龙吟声骤响。
见龙在田!
路明非左掌圆劲推出,迎向黄药师的攻势。
轰!
一声闷响。
两股强横的内力在空中碰撞,激起的劲风将周围的桃花震得漫天飞舞。
黄药师只觉一股刚猛至极的掌力汹涌而来,不由得借力向后飘出三丈。
他落地站定,眼中的轻视瞬间消散,看着路明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右手使剑,左手出掌,一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
“嘿嘿,黄老邪,还算你有眼光。”周伯通在石头上乐得直打滚,“怎么样,我这义弟厉害吧,左手降龙,右手重剑,是不是够你喝一壶了?”
“义弟?”
黄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自家徒弟什么时候成了老顽童的义弟了?
那岂不是比自己长了一辈?
黄药师冷哼一声:“旁门左道,也敢卖弄。”
他身形再动,这一次不再留手。
玉箫剑法、弹指神通、落英神剑掌……
身为一代宗师,天纵奇才的黄药师,武功之博之精,世所罕见。
他身形如鬼魅,在桃花林中穿梭,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路明非倾泻而下。
路明非顿时压力倍增。
但他心中无畏无惧。
沉下心神,大脑瞬间进入了那种绝对冷静的双核模式。
右手重剑大开大阖,守得滴水不漏,任你千般变化,我只一剑劈去,逼得你不得不避。
左手降龙掌伺机而动,每当黄药师想要近身抢攻,便是一记降龙掌力轰出。
一时间,这桃花林中剑气纵横,龙吟阵阵。
五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五十招……
原本想要给路明非一个教训就算揭过完事的黄药师,越打越是惊讶。
这少年内力深厚,体力绵长。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临敌之际那份浑然天成的机变。
那左右互搏之术在他手中,竟将重剑的大巧不工与降龙掌的刚猛无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什么傻小子,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此刻已是光芒万丈的美玉。
又是五十招过去。
路明非一剑逼退黄药师,同时左手一招神龙摆尾护住身后空门。
他额头见汗,但气息吞吐不乱,举手投足之间依然不慌不忙。
黄药师飘身落在两丈之外,双手背负身后,却是没有继续出手。
漫天飞舞的残花缓缓落下。
现场一片死寂。
黄蓉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周伯通也不闹了,蹲在石头上眨巴着眼睛。
黄药师看着路明非,目光从最初的愤怒不屑,变成审视,最后化为激赏。
他在路明非这个年纪的时候,虽然也自负天才,但绝没有这般功力与武技。
甚至可以说,放眼当今武林,年轻一代中,能接他二百招而不败者,唯此一人而已。
“好。”
黄药师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几分感慨。
“好个降龙十八掌,好个重剑,好个左右互搏。”
他看着路明非,眼神复杂。
“原以为你只是个有些运气的凡夫俗子,没想到竟看走了眼。”
“既然能凭本事上岛,又能接我二百招不败。”
黄药师大袖一挥,转身向林外走去,那股傲绝天下的气势中,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认可。
“桃花岛,不赶这样的客人。”
听到这句话,路明非心中一松。
师父的父亲这一关,他知道,目前是闯过去了。
“路算盘。”
黄蓉再也忍不住,欢呼着扑了上去,拉着路明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厌。
这一次,黄药师没有回头。
第50章 与黄药师聊高数
虽然那一战让黄药师收回了杀心,但路明非在桃花岛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黄药师是个极其别扭的人。
他既欣赏路明非的武学天赋,又极其讨厌这个突然冒出来抢走女儿注意力的臭小子。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黄药师虽然没有再动手,却总是对路明非冷着一张脸。
这一日黄昏。
路明非正被黄蓉拉着在试剑亭里看晚霞,忽听得书房方向传来一声烦躁的拍桌声,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撒了一地。
黄蓉吐了吐舌头:“爹爹又在跟那些算筹较劲了。”
“算筹?”路明非一愣。
“是啊,爹爹最近在推演桃花岛阵法在惊蛰那日的方位变化,涉及二十八星宿的流转,算了好几日了,似乎卡在了一个极难的关口。”
路明非心中一动:“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来到书房外,只见房门大开。
黄药师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地毯上,周围摆满了纵横交错的算筹。
每一根竹棍的摆放位置都极其讲究,代表着个、十、百、千,以及正负,红筹为正,黑筹为负。
黄药师面色阴沉,手里捏着几根黑筹,盯着地上的阵列,口中念念有词。
“天元一为公,地元一为母……立天元一于太极之位……奇怪,为何演至第三十六变,这开方之数却始终无法除尽?”
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佩服。
这满地的算筹,分明是在解一个极其复杂的高次方程组。
在没有计算机,甚至没有纸笔运算符号的年代,黄药师竟然全凭脑力和这些竹棍,硬生生推演到了这一步。
这等算力,放在现代也绝对是顶级的人脑cpU。
“爹。”黄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黄药师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心力交瘁:“出去,这天元术的推演正到紧要关头,错一步便满盘皆输。”
路明非却没走,他盯着地上的算筹,突然开口。
“前辈,您的天元术逻辑没错,错在工具太慢,且受限于维。”
“无知小儿,你也懂天元术?”
黄药师目光如刀,刺向路明非。
“你可知这地上的每一根算筹,都代表着周天星斗的一丝变化?老夫以大衍求一术定基,以天元术立式,何来太慢之说?”
“立天元一为未知数,列出方程,天元术确是精妙。”
路明非走进书房,指着那满地的竹棍,语气平静而不失恭敬。
“但前辈,您用算筹布阵,一旦涉及三元以上的变化,这地上的空间就不够用了。而且,您在推演阵法变化,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算筹只能定格瞬间,却很难描述趋势。”
黄药师愣了一下。
路明非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这两天的痛点。
他算得太累了,因为每一个时辰的变化,都要重新布一遍算筹,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用。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有更好的法子?”黄药师眯起眼睛,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上了考校的意味。
“借纸笔一用。”
路明非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提起毛笔。
他没有画竹棍,而是写下了一排奇怪的符号。
“这是何意?”黄药师凑了过来,眉头紧锁,“梵文吗?”
“不,这是符号。”路明非解释道,“前辈,在您的天元术中,您用太字标记常数项,用算筹的位置表示一次项、二次项。这太占地方了。”
路明非指着纸上的列式。
“我用这个代表您口中的天元,用这个代表地元,这一个小小的符号,就代替了您地上那一堆竹棍。”
接着,路明非做了一件让黄药师大受震撼的事情。
他在纸上画了两条垂直交叉的直线。
“前辈,您算的是方位。既然是方位,何不将其画出来?”
“横为东西,纵为南北。任何一个星宿的位置,都可以用这一横一纵两个数来确定。”
笛卡尔坐标系。
解析几何。
黄药师何等聪明,他盯着那两条线和路明非画出的抛物线轨迹,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传统的中国古代数学,代数极强,如解方程,但几何相对独立。
路明非这一手数形结合,直接打通了黄药师脑子里的任督二脉。
“妙,妙啊!”
黄药师一把抢过路明非手中的笔,虽然他还不习惯用阿拉伯数字,但他瞬间理解了这种思维方式。
“横轴为纬,纵轴为经,将数化为图,将动静化为线条……”
他看着路明非写下的那个描述圆周运动的方程,眼中涌现狂热的光芒。
“这符号虽然古怪,但用来运算,确实比摆竹棍快了百倍不止。”
黄药师推演了几步,原本需要摆半个时辰的开方运算,用这怪符号在纸上涂抹几下,竟然就出来了结果。
“这叫什么学问?”黄药师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看晚辈的轻视,而是看同道中人的炽热。
“这叫数学,也就是算术的极致。”路明非此时也不装大尾巴狼,诚恳地说道,“其实晚辈只是懂些皮毛和工具,论对数理的直觉,晚辈不及前辈万一。前辈能用算筹推演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神乎其技。”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而且是实话。
黄药师听得通体舒泰,但他更在意的,是路明非展现出来的那个新世界。
“好一个算术的极致。”
黄药师大袖一挥,将地上的算筹尽数扫开,腾出一块空地,拉着路明非就坐了下来。
“来来来,路,路小哥,你给我讲讲,这符号除了记数,还有什么妙用?这微积分又是何物,是不是能算出瞬息万变之理?”
那一夜,桃花岛的书房里,一老一少,彻夜未眠。
从阿拉伯数字的高效运算,讲到解析几何的定位,再到微积分那种刹那即永恒的极限思维。
黄药师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跨越了八百年的智慧结晶。
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往往路明非只提个头,他就能举一反三,甚至反过来指出路明非计算中某些特意释放出来疏漏。
天亮时分。
黄蓉端着早点进来,看到的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向来注重仪表的爹爹,此刻披头散发,满脸墨迹,却精神亢奋地抓着路明非的手,指着满纸的怪符号大笑。
“通了,全通了。原来这星宿流转,竟可以用这一条正弦曲线来解。路明非,你这一套函数之说,当真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黄药师转过头,看着女儿,又指了指路明非,脸上露出了极为罕见的笑容。
“蓉儿,你眼光不错。这小子,武功不错,这脑子也配得上做我桃花岛的女婿。”
另一边,路明非瘫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个陷入学术狂热的东邪,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真正过踏实了。
毕竟,能跟黄药师聊高数聊一晚上的,这世上除了他,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第51章 出岛
凭借数学这块敲门砖,路明非在桃花岛的境遇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些看着他就翻白眼的哑仆,现在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会特意停下手中的活计,弯腰行礼。
那位原本连杯热茶都吝啬给予的黄岛主,现在每天早饭过后,都会准时派人将路明非请进书房。
这并非翁婿之间的闲话家常,而是一场名为考校,实为学术榨取的噩梦。
黄药师这位东邪,一旦痴迷起某样东西,那种钻研的劲头简直疯狂得令人发指。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探讨微积分在内功运行路线上的可能性。
异想天开起来,甚至试图引入导数来计算出招瞬间,内力的变化率,以此来改良他那套虚实难测的落英神剑掌。
路明非虽然内力深厚,但面对这种高强度的学术轰炸,依然感到头昏脑涨。
他常常要面对黄药师提出的各种灵魂拷问。
若将内力视为流体,经脉视为管道,伯努利方程是否适用于任督二脉的真气流转?
加速度与轻功提纵之间的函数关系又当如何构建?
……
可怜这些高数的知识,他也是因为有了上进之心,想要多学点东西,在这里发挥更大的作用,靠自学,囫囵吞枣学来的。
算不得精通。
好在有黄蓉。
这位古灵精怪的少女,总能精准地掐准爹爹沉迷推算的空档,端着精心烹制的好逑汤或者二十四桥明月夜溜进来。
“爹,饭菜都要凉了,您就算不想吃,路算盘还在长身体呢。”
随后,她便借着路算盘该去练功了或者老顽童那边又闹起来了这类由头,强行将路明非从那堆满是算式和草图的纸堆中解救出来。
……
这一日午后,海风微醺,阳光正好。
终于逃出书房的路明非,被黄蓉拉到了桃花岛后山的一处断崖边。
两人并肩坐在悬崖边的岩石上,脚下是惊涛拍岸,远处是海天一色,湛蓝无垠。
“路算盘,真有你的。”
黄蓉手里把玩着一根碧绿的玉箫,笑嘻嘻地看着路明非,眼中满是崇拜的光彩
“我还是头一次见爹爹对谁这么服气,昨晚他还跟我感叹,说你这脑子要是去考状元,那就是大宋的文曲星,要是去修道,那就是陆地神仙。”
路明非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地叹了口气:“那不过是你爹那是想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掏空,你是不知道,他今天早上逼着我画抛物线来分析弹指神通的最佳攻击角度,我感觉再待下去,我都要秃了。”
“秃了也好看。”黄蓉掩嘴轻笑,随手摘下一朵长在岩石缝隙中的野花,别在路明非的耳边,然后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路明非没有躲,任由她胡闹。
他侧过头,看着少女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侧脸。
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生动美好。
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
“师父。”路明非轻声唤道。
“嗯?”黄蓉转过头,眼波流转,眸光如水。
“这岛上的桃花虽好,看久了也腻。”路明非看着大海,目光投向遥远的彼岸,“等把你爹的作业交完,我们出岛去转转吧。”
黄蓉眼睛一亮:“真的?”
其实她早就想出岛了,只是之前因为赌气离家出走,这次回来怕爹爹生气不敢提。
如今有路明非开口,那是再好不过。
“当然。”路明非伸手数着,“大宋很大。咱们可以去临安吃宋嫂鱼羹,去洞庭湖看君山银针,去漠北领略大漠孤烟。这江湖这么大,总得去看看。”
“好呀好呀。”黄蓉兴奋地跳了起来,“我要去吃你说过的那个叫火锅的东西,还要去看看你说的如果不看它它就是死的也是活的那种猫。”
“猫就算了,那是理论上的东西。”路明非汗颜道。
“不过爹爹会放我们走吗,他现在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讲题。”黄蓉忽然有些迟疑。
路明非自信一笑:“放心,我已经给你爹准备了一份毕业论文,够他研究个一年半载的。”
……
三日后。
桃花岛码头。
黄药师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路明非连夜赶制出来的《格物算术初解》,如获至宝。
其实所谓的《格物算术初解》不过是初中数学物理笔记。
这几天,路明非不仅把代数几何的基本概念写了下来,甚至还凭借记忆,画了几张简易的机械结构图和力学分析图。
对于这个时代的理科第一人黄药师来说,这比什么《九阴真经》都要珍贵百倍。
“你要走了?”
黄药师从书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路明非和背着小包袱的黄蓉。
“是。”路明非恭敬行礼,“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晚辈想与师父到江湖上历练一番。”
要是换做以前,黄药师肯定一掌劈过去,骂一句拐带我女儿。
但现在,他看路明非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武功高强,学识渊博,心性又豁达。
把女儿交给这样的人,他十分放心。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急着回去闭关研究这本天书,没空管这俩小的。
“去吧。”
黄药师挥了挥手,虽然语气依旧冷淡,透着他那特有的傲娇。
“别在外面丢我桃花岛的人,若是蓉儿少了一根汗毛,我就把你那把重剑融了做成算筹。”
“爹,你说什么呢?”黄蓉红着脸嗔道,却跑过去抱了抱父亲,“我们会常回来看您的。”
告别黄药师。
路明非和黄蓉登上了桃花岛的一艘轻舟。
哑仆升起风帆,轻舟如离弦之箭,破开碧蓝,驶向广阔的天地。
“路算盘,我们第一站去哪?”
船头,黄蓉迎着海风,张开双臂,欢快得像只出笼的百灵鸟。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手扶玄铁重剑,望着壮丽的海阔天空,心中豪气顿生。
既然来了,既然在这个世界留下了痕迹,那就去见证,去改变。
“先去北方。”
路明非指向北方,目光深邃。
“好,都听你,路算盘。”
黄蓉脆生生地应道。
“我也想去看看,那北方的金人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轻舟破浪,载着少年与少女,驶向了那滚滚红尘,江湖深处。
第52章 再见七公
海风渐远。
路明非与黄蓉弃舟登岸。
这里并非繁华的临安,而是两浙路的一处渡口。
码头上,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的乞丐,正横七竖八地躺在避风的墙根下。
春光融融,他们便借着这日头,神情懒散地在那捉着身上的虱子。
当路明非与黄蓉走近时,这些乞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又是两个过路的江湖客罢了。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路明非,尤其是看到他背上那柄标志性的玄铁重剑时,几个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揉了揉眼睛。
“这身形,这把剑……”
一个身披三袋的老乞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试探着喊了一声。
“敢问,可是路大家当面?”
路明非一愣,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看着眼前这位满面风霜的老人,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回答:“我是路明非。”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老乞丐跪了下来。
老乞丐身旁的几个乞丐见状,也是无不纳头便拜,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恩公,可算见着您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把一直跟在路明非身边的黄蓉都看呆了。
她知道路明非心善,常常给乞丐治病施药,不收分文。
却没想到这声望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原来,自襄阳一别,那位只身一人镇压疫病,药尽之后留方而去的仁医路大家的名号,便随着丐帮弟子的口口相传,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江南北。
在这个战乱频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大宋朝廷偏安一隅,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对于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底层乞丐来说,一个不要钱,能救命,还把乞丐当成有着尊严的人来看待的神医,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希望,是万家生佛。
更有传说在市井间流传:路大家背负的那柄重剑,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镇压世间邪祟。
那是菩萨低眉慈悲六道众生,亦是金刚怒目降服四方妖魔。
路明非连忙上前将磕头的几个乞丐一一扶起:“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行此大礼。”
“当得起,当得起。”
为首的老乞丐被路明非扶着手臂,已是热泪盈眶,满脸的污泥被泪水冲刷出两道沟壑。
“若不是您的方子传到了咱们这儿,上个月那场伤寒,咱们这破庙里不知要死多少兄弟。您是咱们的大恩人,是万家生佛啊。”
路明非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眼神狂热的乞丐,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心中却没有多少被吹捧的喜悦,反而涌上一股难酸涩与沉重。
万家生佛?
他若真是万家生佛,大伙就不用当乞丐了。
丐帮贵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众十数万,大名鼎鼎,威名赫赫。
帮主更是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武功盖世。
可这一切光环,却丝毫改变不了底层的丐帮弟子缺衣少食饥寒交迫,不得不终日乞讨的处境。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来自现代社会的路明非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告别几位乞丐,继续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路算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黄蓉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路明非的情绪变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路明非看低声道:“师父,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丐帮的弟子不用乞讨也能活下去?”
“不用乞讨,那还是乞丐吗?”黄蓉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丐帮丐帮,若是不乞讨,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是啊,丐帮的弟子不乞讨,的确是不像话。”路明非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说话间,两人走得远了。
……
“老东西,这个月的例钱还不够,是不是私藏了?”
一阵随风传来的喝骂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那声音粗鲁暴戾,还夹杂着重物击打肉体的闷响。
“哎哟,陈堂主,真没有了。最近犯了伤寒病,才好了,讨饭都要不到啊。”
已经走远的路明非忽然眉头一皱,脚步猛地停住。
他听得真切,那个凄厉求饶的声音,正是刚才在码头上给他磕头,称他为万家生佛的那个老乞丐。
不由得回头去看。
只见码头上,几个身穿锦袍的大汉正围成一圈。
他们虽然也自称丐帮弟子,但身上的衣服料子颇为考究,只是在袖口处象征性地打了一个小小的补丁,看起来不仅不寒酸,反而透着一股富态和油腻。
他们趾高气扬地围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口中呵斥不断,手脚并用地进行着殴打。
领头的一个胖子,体型肥硕,满脸横肉。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大小的精铁胆子,铁胆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一边用脚狠狠踢着地上的老乞丐,一边骂骂咧咧。
“没钱?咱们净衣派负责跟官府打点关系,保你们平安,你们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讨饭?你们这帮穷鬼连这点供奉都交不上,分明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那老乞丐被打得蜷缩在地,满脸是血:“别打了,陈爷别打了,真没有,我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你不会去想吗,去偷,去抢,不就有了吗?”陈堂主冷笑。
这番言论,听得路明非心头火起。
同为丐帮弟子,本该同舟共济。
但这净衣派的人,不仅不体恤污衣派弟子的疾苦,反而成了压在他们头上的另一座大山。
“住手!”
路明非身形一晃,已带着黄蓉折返而回,大步走向码头。
“谁,谁敢管我们净衣派的闲事?”那胖子动作一停,转过身来。
“路大家?”
老乞丐从满是灰尘的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路明非去而复返,眼中既有感激,又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路大家?”那胖子动作一停,那几个打人的手下也愣了一下。
路明非的名头最近实在太响,哪怕是平时眼高于顶的净衣派,也是如雷贯耳。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对于一位神医,江湖人通常都会给几分薄面。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只会发药汤的一袋弟子。”
路明非名声卓绝,但他一袋弟子的身份,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于绝大多数受过路明非恩惠的丐帮帮众来说,他们并不会因为路明非名义上只有一袋,就对他有丝毫的小觑之心。
不过陈堂主显然不是这绝大多数中的一员。
作为净衣派的一方头目,他更看重的是规矩、等级和利益。
何况他有的是钱,根本不在意路明非是不是名医。
他目光阴鸷地看向路明非,语气傲慢:“路明非,听说你在江湖上救了几个人,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身为帮中一袋弟子,见了本堂主,连个礼都不行吗?”
“就你这样欺压同门的人,也配当堂主?”路明非还没说话,旁边的黄蓉倒先吐为快了。
她柳眉倒竖,一脸的厌恶。
陈堂主冷冷看了黄蓉一眼,没理她,只是盯着路明非:“路明非,你虽在江湖上有些虚名,但入了丐帮,就得守丐帮的规矩。”
陈堂主向前跨出一步,指着自己背后背着的七个布袋,神情倨傲至极,仿佛那七个布袋就是七道免死金牌,也是压死人的大山。
“帮规第十一条,下级弟子见上级,需恭敬行礼,不得违逆。老子是七袋堂主,你是一袋弟子。见了本堂主,竟敢不跪下磕头?”
“跪下?”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地上的老乞丐见状,脸色大变。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爬到路明非脚边,带着哭腔拉扯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路大家,您快服个软吧。他是陈堂主,管着这一片的钱粮,手眼通天,您可千万别为了我们这把老骨头得罪了他。”
路明非低头看着这个为了活命卑躬屈膝的老人,又抬头看着那个满脸油光,利用帮规作威作福的胖子。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救人的被欺负,吸血的在立规矩。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帮?
“怎么,还要抗命不成?”
那胖子见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跪拜也不行礼,顿时觉得自己身为堂主的威严受损。
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如果连个一袋弟子都治不住,他以后还怎么混?
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手一挥:“目无尊长,那就是犯上作乱。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按帮规,先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几个净衣派弟子互相对视一眼。
虽然路明非背后的重剑看起来颇具威慑力,但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更仗着平日里欺压污衣派养成的惯性,一个个狞笑着围了上来,抽出了腰间的短棍和匕首。
“路神医,对不住了,帮规大过天。”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帮规?”路明非忽然笑了。
“原来丐帮的规矩,就是用来让你们这种人,骑在自家兄弟头上拉屎撒尿的?”
这句话,骂得极重,也骂得极为露骨。
“放肆,还敢顶嘴,给我打。”
胖子大怒,彻底撕破了脸皮。他猛地扬手,手中那两枚沉重的精铁胆子脱手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路明非的面门砸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路明非的鼻梁骨非碎不可,甚至可能脑浆迸裂。
这哪里是教训,分明是下了死手。
路明非站在原地,等到那铁胆即将砸到面前的瞬间,他猛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脆响,在码头上空炸开。
掌力之强,使得铁胆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残影,噗噗两声,竟直接洞穿了码头边的两棵碗口粗的大树,余势未消,落入后方的海水里,不见了踪影。
“这……”
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这两枚铁胆加起来足有七八斤重,再加上他投掷的力道,却被对方像拍苍蝇一样随手拍飞,而且还能洞穿大树?
这一手掌功,简直骇人听闻。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只会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他毕竟是两浙路的地头蛇,平日里横行惯了,短暂的惊恐之后,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知道,今天若是退了,以后他在两浙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好啊,还敢毁坏兵器示威。反了,反了。兄弟们,给我上,大家一起上,先废了这个欺师灭祖的狂徒。”
随着他歇斯底里的一声令下,那十几个净衣派弟子虽然有些畏惧路明非刚才展露的那一手,但听到堂主发话,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兵器,呐喊着冲了上去。
路明非眼神一寒,手按在背后的重剑之上。
他不想打自家兄弟,但这帮人实在太过分,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若不给点教训,今日这局解不开。
就在路明非准备拔剑,给这些败类来点狠的瞬间。
“住手。”
一个苍老却雄浑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在众人耳边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残影从码头停泊的一艘大船中掠出,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身形。
砰!砰!砰!
接连三声闷响。
也不见来人如何动作,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净衣派弟子就像是被巨锤击中,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手中的兵器更是寸寸断裂。
场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路明非身前的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叫花子。
他背着一个红漆剥落的大葫芦,满嘴油光,手里还抓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腿。
似乎刚才正躲在船舱里偷吃,被这边的动静打扰了雅兴。
但即便看起来滑稽可笑,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那胖子堂主正要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老叫花子只有九根手指的手掌,以及那个标志性的红葫芦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让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帮,帮,帮主?”
扑通!
胖子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地上一滩黄水迅速蔓延开来。
其余的净衣派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兵器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一个个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洪七公没有看他们,而是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嚼得骨头嘎嘣作响,显然是气得不轻。
“陈堂主,你刚才说,什么大过天?”洪七公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弟,弟子说帮规……”陈堂主声如蚊蚋,汗如雨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放屁,你也配提帮规。”
洪七公猛地一脚踹在陈堂主的胸口,将这二百斤的胖子踹得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老远。
“你来,丐帮帮规第一条是什么,你背给我听听。”
那个净衣派的丐帮弟子拼命磕头:“那是……那是……”
“背不出来吧,那老叫花替你背。”洪七公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第一条,凡我丐帮弟子,当以义气为重,不得欺凌弱小,不得残害同门。”
“你们倒好,拿着帮规当令箭,欺负到自家兄弟头上来了,还要废了我的亲传弟子?”
“亲,亲传弟子?”
刚被一脚踢飞躺在地上装死陈堂主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丐帮弟子数十万,但能被帮主称为亲传弟子的,那是何等身份?
那意味着未来有资格接掌打狗棒,继承帮主大位的储君。
自己刚才不但要对这位储君杖责三十,还要废了他?
这哪里是犯上,这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完了,全完了。
“滚!”洪七公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把你身上那七个袋子给我扯下来。从今天起,你降为一袋弟子,去刑堂领罚。再让我看到你在这作威作福,老叫花一掌毙了你。”
“是,是,谢帮主不杀之恩。”
陈堂主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码头上恢复安静。
第53章 路明非的野望
那个被打的老乞丐和其他几个污衣派弟子,看着从天而降的洪七公,一个个泪流满面,激动得不能自已,跪在地上大喊。
“帮主,弟子参加帮主。”
洪七公看着这一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面黄肌瘦的弟子,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痛快感荡然无存。
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自责。
他走过去,亲自扶起那个老乞丐,替他拍去身上的脚印。
“老兄弟,受苦了,是洪七对不住大家。”
老乞丐哭得像个孩子:“帮主言重了,要帮主心里还有咱们,咱们受点苦不算什么。”
洪七公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示意他们先去休息疗伤。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讽刺剧,狠狠地扇了这位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一记耳光。
让他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丐帮,内里已经腐烂到了什么地步。
路明非却是上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路明非,拜见恩师。”
“快起来,快起来。”
洪七公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一把将路明非拉起来时,顺手在路明非肩膀上一拍,原本想试试这小子的斤两。
谁知这一掌拍下去,竟感到路明非肩头肌肉一紧,一股浑厚刚猛纯正至极的内力自然反弹,震得他手掌微微发麻。
“好小子。”洪七公宽慰一笑,“当年我不过教了你十几招庄稼把式防身,你这身内力是怎么练出来的,这怕是有几十年的火候了吧,连老叫花子我都有些看不透了。”
路明非挠了挠头,笑道:“弟子运气好,侥幸没给七公您老人家丢脸。”
“哪里可能丢脸,简直是太涨脸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拿起葫芦猛灌了一口酒,心情终于畅快了一些。
“这一路上,老叫花子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到处都在传仁医路大家的名号,说你救死扶伤,活人无数。我还在寻思是哪个路大家,没想到到头来是你小子。”
他欣慰地又拍了拍着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很大:“好,好啊,当初我就看你有副菩萨心肠,才传你降龙掌。如今看来,老叫花子这双招子还没瞎。”
三人找了一处干净的树荫坐下。
打过招呼,黄蓉乖巧地去收拾木柴生火,准备做些好吃的。
“明非,你既然回来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悬壶济世,做你的神医?”
路明非放下了手中用来拨弄火堆的树枝,沉吟道:“七公,弟子这一路行医,从北到南,见多了生灵涂炭。金人铁骑践踏中原,赵宋朝廷偏安一隅,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分量十足。
“弟子发现,医术能救人,却救不了世。我救好了一个人的伤寒,他转头可能就会死在金兵的刀下。我治好了一个人的腿,他明天可能就会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
洪七公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与无奈,那是抗金多年却无法改变大局的疲惫。
“世道如此,咱们丐帮虽然一直是抗金的主力,弟子们也都不怕死,但这大宋的官家自己不争气,奸臣当道,咱们杀再多的金狗,也挡不住这天塌下来啊。”
“七公,咱们丐帮号称数十万弟子,义字当头,抗金不甘人后,这固然是江湖第一大帮的威风。”
路明非抬起头,直视着洪七公,话锋突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但请恕弟子直言,就刚才所见,管中窥豹,咱们这几十万人,真的拧成一股绳了吗?”
洪七公眉头一皱,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路明非继续说下去。
“帮内虽有帮规,却因净衣污衣两派之争,内耗严重。净衣派借着帮中威名聚敛钱财,虽有资助帮务之功,却也渐渐沾染了豪绅习气,甚至有人勾结官府,为祸一方。刚才那个陈堂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污衣派虽坚守气节,却往往固步自封,除了杀敌乞讨,不知经营民生,只能任人宰割。”
路明非说话一阵见血,没有丝毫避讳。
“咱们虽有一腔热血,却多是逞匹夫之勇,少有长远筹谋。在金人看来,我们只是有些麻烦的草寇。在朝廷看来,我们是不得不防的流民。”
洪七公沉默良久,手中的酒葫芦举起又放下。
他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游历江湖,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净衣污衣的矛盾由来已久,积重难返。
他身为帮主,也只能在中间勉强维持平衡,无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弟子不想只做个神医,也不想只做个独行的侠客。”
路明非诚恳地说道,眼中闪烁着一种洪七公从未见过的光芒。
“弟子想回帮里做事,把兄弟们真正组织起来,消除派系之争,建立严明的纪律。不再只是被动地抗金,而是要建立一个有纲领有信念,能让百姓吃饱饭,也能让金人闻风丧胆的铁军。”
“我想让丐帮这两个字,不仅仅意味着江湖义气,更意味着一种能改天换地的力量。”
洪七公盯着路明非看了许久。
他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话。
以往的丐帮弟子,哪怕是鲁有脚那样忠心的,想的也只是多杀几个金兵。
眼前这个少年,想的是重塑丐帮的骨血。
火光跳动,老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深思,最后化为了赞赏。
良久,洪七公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言语中多了一些快慰和决断。
“好,有志气。老叫花子虽然不懂你说的什么纲领,但我知道,咱们丐帮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以前我想治,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下不去手,也没那个精力。”
他看着路明非,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你小子既然有这份心,又有这份本事和名望,那就放手去干。”
洪七公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扔给路明非。
“这是升袋的令箭。下个月十五,君山大会。到时候天下丐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净衣派那帮人这几年跳得欢,你若真想做事,就去大会上露露脸,让大伙儿看看你的本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路明非:“明非,记住了。咱们丐帮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和仁义。你若真能把这数十万兄弟带出一条新路来,别说这帮里的规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叫花子也给你撑腰。”
路明非接过铁牌,紧紧握在手中,重重地点头。
“弟子,定不负七公厚望。”
第54章 调查丐帮现状
春雨绵绵,如丝如织,湿冷的空气钻入衣领,贴着皮肤游走。
路明非与黄蓉告别了洪七公。
两人并未施展轻功急行,而是买了两顶斗笠,披着蓑衣,将自己混迹在来往神色匆匆的商旅和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
路过一座名为安仁的小县城时,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的招牌文墨轩,随后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见有客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要三支硬毫笔,笔锋要健,不开叉。一摞空白的账册,纸张需厚实,经得起反复翻阅涂改。再来一方随身可带的小砚台,一块松烟墨。”
路明非的声音平静,打破了铺子里的寂静。
黄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背靠着门框。
她微微侧着头,那双灵动的眼睛透过斗笠的边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路明非。
这个平时总说着一些怪话,行事出人意表的少年,此刻却表现得异常严谨。
他拿起一本账册,用粗糙的指腹细细捻动纸张的边缘,确认其韧度。
又拿起那块黑沉沉的墨锭,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辨别其中胶与炭的比例。
那专注的神情,完全褪去了江湖侠客的豪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即将要去大户人家盘账的账房先生,甚至比那些真正的账房还要苛刻。
“一共三百二十文。”掌柜的拨弄了几下算盘。
路明非痛快地付了钱。
待两人走出县城,天色已晚,雨势却反而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路明非找了一块油布,将那文房四宝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
黄蓉俏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路算盘,咱们此去君山,是为了参加君山大会。这天下第一大帮,靠的是拳头和义气。你买这些笔墨纸砚,是想去君山大会上给那帮叫花子写对联助兴,还是想开个私塾教他们读书识字?”
“写对联,教读书识字也未尝不可,谁规定乞丐就只能目不识丁?”
路明非笑着回了一句,随后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在雨幕中变得格外严肃。
“师父,七公说,丐帮病了。可这病究竟在哪里,病灶有多深,是腠理之疾,还是深入骨髓,不能光听人说,得亲自去把脉,去解剖。没有详实的调查,就没有发言的资格。”
黄蓉闻言,眼中的调侃意味渐渐散去,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说。
“路算盘,你先前说,要动丐帮的规矩,改革丐帮的纲领,那的确不是杀几个贪腐的舵主,教训几个不听话的弟子,就能解决问题。既然你要查,那为师就陪你查个底朝天。”
两人在雨中对视一眼,达成无声的默契。
接下来,他们从两浙路出发,将一路向西,途径江西湖北,直抵湖南。
……
第一站,江西路,信州分舵。
信州地处要冲,水路通达,信江穿城而过。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鱼米之乡,商贾云集,市井繁华。
即便是在这阴雨连绵的时节,码头上依然桅杆林立,号子声此起彼伏。
为了探查真相,路明非和黄蓉此时已然换上破旧的衣衫,脸上也抹了泥灰,乔装成两个外地来的小乞丐,混进了城南的一座破庙。
这里是信州分舵污衣派弟子的聚集地。
入夜,破庙里没有点灯,只有中央生着一堆冒着黑烟的湿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料峭的春风从破碎的窗棂毫无阻拦地灌入,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
几十个乞丐挤在一起取暖,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霉味以及腥气。
黄蓉刚一踏入,便被这股气味熏得差点屏不住气。
她不动声色地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用袖口掩住口鼻,那双眼睛却借着昏暗的光线,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和每一个人的脸。
路明非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借着火堆微弱的跳动光芒和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翻开那本厚实的账册,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信州分舵,在册污衣派弟子一百三十六人。其中肢体残缺者四十,皆为断臂跛足之流。年过六旬者三十,老态龙钟。青壮年仅六十余人,多面带菜色。每日乞讨所得铜钱、米粮,需上缴七成例钱给分舵,名为供奉,实则入私库。余下三成,仅够维持饿不死。”
黄蓉凑过头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压低声音说道:“路大哥,这哪里是乞丐,分明是被圈养的牲口。七成例钱,就算是朝廷收税,也没有这么狠的。”
正记录间,破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喝骂声。
“把这小畜生按住,别让他跑了。”
一个身披六袋的老乞丐厉声大喝。
一个身披六个布袋的老乞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满脸横肉颤抖,显然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
他手里拎着一根拇指粗细的荆条,上面还带着倒刺。
几个身强力壮的乞丐紧随其后,拖着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将他死死按在破庙中央的长条板凳上。
“长老,我没偷懒,我没私藏。”那少年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抓着板凳边缘,指甲都抠出了血,“这是我自己赚的钱,是我帮人干活赚的。”
“还敢顶嘴。”
那六袋老丐一脚重重地踹在少年的侧腰上,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给我打,狠狠地打,让他知道什么是丐帮的祖宗家法,什么是污衣派的规矩。”
啪!啪!
荆条裹挟着风声,狠狠抽打在少年瘦弱的脊背上。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道血痕,声音清脆而残忍。
少年的惨叫声凄厉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右手手指微扣,一枚石子已然滑入掌心。
但见路明非没有动作,也只能咬着嘴唇,强行忍住出手的冲动。
路明非此刻眉头紧锁,合上账册,凑到一个正在捉虱子的老乞丐的旁边,低声问道:“老丈,这孩子犯的事很重吗,是偷了东西,还是出卖了帮里的兄弟?”
那老乞丐懒洋洋地瞥了路明非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呸,比偷东西还丢人,这小兔崽子,简直是污了咱们污衣派的门风。”
“哦?”路明非眉头紧锁,心中疑惑更甚,“到底何事?”
老乞丐冷哼了一声,指着那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少年说道。
“这小畜生,前几天居然偷偷跑去城里的铁匠铺,给人拉了三天风箱,累得跟狗一样,赚了几十文钱。他不把钱上交给帮里,也不拿去买酒肉分给大伙儿也就算了,竟然去买了一双新布鞋,还买了一块猪胰子,跑到河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被这番话说得一愣。
黄蓉更是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老乞丐那理直气壮的表情,路明非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靠力气赚钱,买鞋穿,洗澡,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
老乞丐猛地转过头,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声音尖锐地拔高。
周围几个麻木的乞丐也纷纷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异类,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路明非和黄蓉。
“你懂个屁,咱们是乞丐,是要饭的。咱们的本分就是脏,就是穷。你穿个新鞋,洗得白白净净,脸上没一点灰,谁还可怜你,谁还施舍给你饭吃?”
老乞丐情绪激动,指着那个已经不再挣扎,只能发出微弱呻吟的少年,气得咬牙切齿,仿佛那少年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小兔崽子是想当少爷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入了污衣派,就要守污衣派的规矩,安贫乐道懂不懂?他这是忘本,他这是想骑在咱们大伙儿头上显摆。”
路明非沉默了。
黄蓉也是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扭曲的道理。
两人看着那个少年被打得昏死过去,看着行刑的六袋老丐将那双还未穿几次的布鞋投在篝火里,直到布鞋化为灰烬。
周围的乞丐们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同情,反而流露出一种报复后的快意。
仿佛只要把这个想变干净的人拉回到泥潭里,他们自己身上的泥垢就不再那么刺眼。
路明非的手在袖中握紧了拳头。
这种恶,一种自我阉割,一种将懒惰和愚昧神圣化的扭曲逻辑。
比净衣派的贪污腐败更加令人窒息。
当晚,路明非在账册上写下一段话,笔锋如刀,划破纸背。
“信州污衣派,以脏为荣,以懒为德。视劳动为耻辱,视乞讨为天职。高层以此愚弄底层,底层以此自我麻痹。那种所谓的安贫乐道,不是气节,实乃精神之自宫。此病不除,丐帮永无脊梁。”
……
离开破庙后,路明非与黄蓉一起,潜入了城中最豪华的酒楼聚义楼。
此刻已是深夜,聚义楼顶层的雅间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路明非和黄蓉伏在房梁之上,透过瓦片的缝隙向下看去。
黄蓉轻轻吸了吸鼻子,在路明非耳边低声数道。
“那是长白山的熊掌,那是陈年的花雕,那盘看似普通的是白玉蹄花,需用几十只老母鸡吊汤慢煨三个时辰……哼,这一桌子菜,少说也要百两银子,够那个破庙里的乞丐吃上好几年饱饭了。”
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信州分舵的舵主,一位净衣派的八袋舵主,姓梁。
他身穿绸缎长袍,红光满面,肥硕的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当地的盐帮帮主和一位身穿官服的县丞。
“梁舵主,这次漕运的生意,还要仰仗贵帮的兄弟帮忙照看啊。”
那盐帮帮主举起酒杯,满脸堆笑。
“最近私盐查得紧,水路上关卡重重,若是没有贵帮遍布沿途的眼线,这货还真不好运。”
“好说好说。”梁舵主哈哈一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只要银子到位,别说眼线,那些泥腿子去给贵帮当脚夫扛包又有何妨。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给口饭吃就行。”
旁边的县丞捋着胡须笑道:“梁舵主治理有方啊,这信州城里的叫花子,从来不闹事,不扰民,这都是梁舵主的功劳。下个月知县大人的寿辰,还请梁舵主赏光。”
“一定一定,到时候,梁某一定给大人送上一份厚礼。”
席上,几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他们谈论着怎么利用那群在破庙里挨冻受饿的乞丐去运私盐,去顶罪,去充当廉价的劳动力。
在他们口中,那些同门兄弟不是人,而是一种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是换取金银的筹码。
听得路明非杀机毕露,但他没有立即下杀手。
“杀他一人容易,连根拔起却难。所以我们记住这张脸,记住他说的话。”回去的路上,路明非对黄蓉说。
回到客栈,他在账册的另一页,重重地写下。
“净衣派梁某,私产万贯,城中置宅三处,开赌坊两家,青楼一家。勾结官府,贩运私盐,视同门如草芥,视帮规如儿戏,其罪当诛,其财当充公。”
第55章 丐帮现状调查
第二站,湖北路,江陵分舵。
暴雨连下了半个月,长江水位暴涨,冲毁了堤坝,淹没了大片良田。
江陵刚刚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水灾。
城外聚集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灾民。
路明非本以为,丐帮素以此地为大本营之一,侠义为先,应当会协助救灾,安置流民。
但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
江堤之上,官府设立了粥棚,正在分发赈灾的稀粥。
难民们衣衫褴褛,拖儿带女,排着长长的队伍。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而绝望,只有看向粥桶时,才流露出一丝对生存的渴望。
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
一群手持竹棒,身背麻袋的污衣派弟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们虽然衣着破烂,但一个个红光满面,显然并未挨饿。
他们粗暴的推搡着人群,将几个排了半天的老弱妇孺粗暴地挤到一边。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没看到叫花子爷爷来了吗?”
领头的一个五袋弟子,满脸横肉,嘴角还带着油光。
他将一只满是污垢的大破碗往粥桶前一伸,蛮横地说道:“给老子打满,要桶底的稠粥,别拿上面那些汤汤水水糊弄老子。”
负责施粥的官兵有些为难,看着后面眼巴巴的灾民,小声说道:“这位丐帮的兄弟,每个人只有一勺,这是规矩。”
“规矩?”
那五袋弟子把眼一瞪,手中竹棒重重地敲在粥桶边缘,发出砰的一声,把粥水都溅了出来。
身后几十个叫花子立刻围了上来,敲打着手中的竹棒,发出啪啪的威胁声,眼神凶狠,宛如一群饿狼。
“在这江陵地界,咱们丐帮就是规矩。信不信老子今晚带几百个兄弟去你家门口躺着,信不信把你家祖坟刨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那官兵吓得脸色苍白,手一哆嗦,只能给他们每个人都打满了稠粥。
那些丐帮弟子端着抢来的粥,并没有走远,而是蹲在路边的石墩上。
他们一边大口喝着粥,一边对着那些还在排队的灾民指指点点,大声嘲笑。
“看那帮傻子,排了半天也就喝口水。”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咱们丐帮可是天下第一大帮,这粥本来就是给咱们喝的。”
路明非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看着后面真正饿得奄奄一息的灾民,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敢怒不敢言。
看着那些同样出身底层的乞丐,在获得了帮派的暴力加持后,瞬间变成了欺压更弱者的恶霸。
黄蓉气得俏脸煞白,捏紧了拳头:“路算盘,这也是咱们丐帮的兄弟?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他们自己也是穷苦人出身啊。”
正说着,那个领头的五袋弟子喝完了粥,随手将碗一扔,正好砸在刚才被他挤倒在地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痛得大哭起来,那乞丐却哈哈大笑。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下一刻,那正在狂笑的乞丐突然膝盖一弯,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摔在泥地里,嘴巴正好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瞬间满嘴鲜血,门牙崩断。
周围的乞丐大惊失色,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出手之人。
路明非转头看向黄蓉,黄蓉正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中带着解气的冷光。
路明非没有责怪她,反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路明非面无表情,眼中一片冰寒。
“师父,这就是我要查的东西。弱者挥刀向更弱者,并不比强者善良欺凌弱者善良到哪里去。这种底层的互害,同样令人绝望。”
路明非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他在账册上重重写下。
“江陵污衣派,名为侠义道,实为流氓团伙。利用弱者身份进行道德绑架,利用帮派势力欺压良善。他们自认为代表了穷人,作恶时毫无愧疚之心。此等恶行,败坏帮誉,更泯灭人性。”
然而,江陵的黑暗不仅仅在江堤之上。
在城西一处偏僻阴暗的巷子里,路明非发现了一个被称为采生折割的秘密据点。
那是几个隶属于丐帮外围的恶徒,他们不仅乞讨,还干着拐卖人口的勾当。
当路明非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昏暗的地下室里,关着七八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
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健全的。
有的双腿被生生打断,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有的被割掉了舌头,有的背上被泼了滚油,溃烂流脓。
他们被关在笼子里,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看到有人进来,这几个孩子下意识地拿起破碗,机械地磕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乞讨声。
这是他们被无数次毒打后形成的本能。
站在旁边的黄蓉,看了一眼便直接捂住嘴冲了出去,扶着墙角剧烈呕吐起来。
她也曾见过江湖险恶,但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还是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按在玄铁重剑的剑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燃烧,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直冲天灵盖。
他想拔剑,想把眼前这两个正在喝酒吃肉的看守劈成肉泥,想把这个分舵的所有人都碎尸万段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杀这两个喽啰没用。
这背后是一条完整的黑色利益链。
是江陵分舵为了增加收入,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恶行。
这些残疾孩子讨来的钱,大部分都要上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走上前,出手如电,点了那两个恶徒的死穴。
这种指法会截断他们的经脉,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全身骨骼寸寸碎裂,在极度的痛苦中瘫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连夜给那些孩子治伤,接骨,敷药,在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后,将他们托付给了当地一家清誉极好的慈幼局。
那一夜,路明非在客栈的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宿。
他在账册上写下的字,力透纸背,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仿佛带着血。
“江陵的这一支污衣派,不但对外欺压良善,对内残害幼童。利用世人的同情心敛财,已沦为魔道。丐帮之腐,已入骨髓。不除此毒,天理难容。”
……
第三站:岳州。
这里已临近君山,是丐帮大本营的门户,也是净衣派势力最强盛的地方。
路明非在这里,做了一件最大胆的事。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带着黄蓉,避开了重重守卫,潜入了岳州分舵的账房。
账房内堆满了近十年的账簿。
“师父,你对数字敏感,这算账的事,咱们一起。”
路明非点燃一根极细的蜡烛,用棉被封住窗户,将光线严格控制在书案范围内。
黄蓉点了点头,她冰雪聪明,家学渊源,又得了路明非的提点,数学水平已是极高。
“这账做得倒是漂亮。”黄蓉翻开一本账册,扫了几眼便冷笑一声,“看似平整,实则漏洞百出。”
路明非不再多言,他在纸上列出了一行行算式,画出了一个个图表,那是现代统计学的方法。
两人分工合作。
路明非负责总账的核对与逻辑分析,黄蓉则负责抽查明细与市场价格的比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
“路大哥,你看这里。”
黄蓉指着账簿上的一行字,眉头紧锁。
“乾道七年,购粮三千石,单价二两银子。我记得那年江南丰收,米价跌到了八钱银子一石。他们虚报了一两二钱,总计吞银三千六百两。”
路明非迅速记录下来,目光森冷:“继续。”
“乾道八年,修缮君山祖庙,支银五千两。”
路明非翻看着手中的记录。
“但我去过祖庙,那梁柱根本未换,只是刷了一层新漆。这五千两,不知进了谁的腰包。”
“还有这笔,打点岳州知府银两五千两,只有名目,无收据,无对证。分明是巧立名目,中饱私囊。”
“历年帮众抚恤金,名册上一千人,实际发放人数不到二百。死人也在领钱,失踪的人也在领钱,甚至连根本不存在的人也在领钱。”
黄蓉越算越心惊,越算越气愤。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一本吸血的罪证。
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无数底层乞丐的血汗,甚至是他们的性命换来的。
“这些人,真的是要把丐帮蛀空才甘心吗?”黄蓉合上账本叹息。
路明非将整理好的数据绘制成一张张清晰明了的表格,折叠好放入怀中。
“他们不关心丐帮的死活,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荣华富贵。”
路明非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但既然我们来了,这笔账,就得有人来还。”
……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路明非和黄蓉的足迹踏遍了江南西路与荆湖北路。
他们走访了二十三个分舵,记录了上千名底层弟子的口述,查阅了数万斤的账目。
从春雨绵绵,走到了烈日炎炎。
夏日的阳光变得炽热起来,蝉鸣声在林间此起彼伏,聒噪而喧嚣。
路明非背后的那个油纸包裹,已经变得鼓鼓囊囊,沉甸甸。
那里面装的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一个个血淋淋的案例,以及对丐帮现状的解剖。
那是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的惊雷。
第56章 关于丐帮现状的考察报告
这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夜晚。
暴雨封锁了天地,将位于巴陵县城外洞庭湖畔的这间孤零零的客栈,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屋内,一灯如豆。
路明非坐在斑驳的木桌前。
黄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黑色的墨汁随着她的动作,在砚台中缓缓增加,散发出一股松烟特有的清苦味道。
这是一处临近岳州的野店,距离君山水路不过半日的路程。
路明非手中的湖笔饱蘸了浓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看着铺在面前那微微泛黄的纸张。
这三个月,他们走过了太多的路。
那些路上的泥泞,此刻仿佛还粘在他的鞋底。
那些在路边看到的饿殍,那些被活生生打断腿脚的孩子,那些满脸横肉喝着花酒的舵主,那些景象并不需要刻意回忆,此时极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手腕下压,笔尖触碰到纸面。
墨汁浸染进去,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随后,他手腕移动,写下了那一行惊世骇俗的标题。
《关于丐帮现状的考察报告,兼论改组丐帮之必要性》
黄蓉看着这一行字。
她停下了研墨的手,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眉眼,此刻有些疑惑。
“路算盘,你这题目起得好生奇怪,考察,改组,必要性。这些词,我从未在爹爹的书房里见过,也未在任何古籍经典中读到过。”
路明非没有抬头,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纸上:“师父,因为我要做的事,前人从未做过。旧的词汇,装不下新的道理。我要把这个帮内的问题,拆开了,揉碎了,说给所有人听。”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第一章的标题。
第一章:丐帮弟子的阶级分析
黄蓉看着这个标题,眉头微微蹙起:“阶级?”
“人与人不同,不仅是地位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丐帮这个巨大的锅里,谁是做饭的,谁是吃饭的,谁是砸锅的。”
路明非一边解释,一边笔走龙蛇。
目前的丐帮,号称数十万之众,实则早已分裂。这种分裂,不仅仅是净衣与污衣之分,更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分。
黄蓉看着那些字一个个在纸上显现,她低声念道:“剥削者,被剥削者?”
“蓉儿,你记得信州那个梁舵主吗?”路明非停笔问道。
黄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自然记得,他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桌上摆着熊掌和鹿茸。他甚至不需要自己伸手乞讨,只需要坐在那里,下面的弟子就会把钱送上来。”
“那就是剥削者。”
路明非眼神深邃,继续说道。
“他们也抗金,也讲场面上的义气,甚至在某些时候,他们也是维护大宋安定的力量。但这些好,掩盖不了他们剥削的本质。”
路明非在纸上重重地写下。
据实地考察,我将丐帮成员大略分为以下三类。
……
第一类:帮内豪强,即净衣派中高层及污衣派部分实权高层。
这些人人数极少,约占半成,却占据了帮内七成以上的财富。
必须承认,这部分人中,不乏抗金志士与江湖名宿。
他们利用手中的财富与人脉,为丐帮构建了保护伞,也在抵御外辱时出钱出力,维持着丐帮天下第一大帮的体面与声威。
然而,这并未改变其剥削者的本质。
他们名为乞丐,实为地主,恶霸,官僚的附庸。
他们的财富并非天降,而是源自对底层弟子的层层盘剥。
他们口中的义气,往往只是维护小集团利益的工具。
一旦民族大义与其私利发生根本冲突,这部分人极易动摇,甚至沦为汉奸。
对于这类人,我们的策略是:肯定其抗金功绩,但坚决打倒其剥削特权,没收其非法所得,将其从统治地位拉下来。
……
黄蓉看着这段话,心中震动。
以往江湖论人,非黑即白,要么是侠客,要么是恶徒。
路算盘这段直白得过份的文字,却将那层光鲜的皮撕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血肉。
承认他们的功,却更要清算他们的罪,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让她感到一阵心惊,却又无比信服。
“那第二类呢?”黄蓉问道,“那些打人的恶丐,也有好的一面?”
“有。”路明非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是丐帮最锋利的刀,可惜,这把刀现在拿反了。”
路明非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
第二类:帮内流氓无产者,即部分中层污衣派骨干。
这部分人约占两成。
他们身体健全,武功尚可,往往拥有极强的战斗意志与江湖血性。
在对抗金兵,维护帮派地盘的斗争中,他们往往冲锋在前,悍不畏死。
他们讲义气,愿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丐帮武力的中坚。
然而,这种勇敢缺乏方向,这种义气缺乏原则。
深受以脏为荣,不劳而获的流毒影响,他们将侠义异化为霸凌。
他们对上盲目依附豪强,充当打手,对下则凶残欺压良善,视平民为草芥。
他们是帮内动乱的根源,也是欺压百姓的急先锋。
对于这类人,不能一杀了之。
必须严加管教,强制劳动,以铁的纪律重塑其灵魂,将他们的血勇转化为公义。
……
写到这里,路明非抬头看向黄蓉:“蓉儿,这类人最难办。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正统。他们认为乞丐一无所有,就该抢,就该恶。我们要打掉的,就是这种所谓的正统。”
黄蓉若有所思:“七公常常感叹,说帮里的年轻人越来越没规矩。原来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刀尖该朝向哪儿。”
“正是。”路明非继续写第三类。
……
“第三类:底层贫苦弟子。
这部分人占了七成以上。
他们多为老弱病残,或是失去土地的流民。
他们加入丐帮只为活命,却沦为前两类人的奴隶和工具。
他们默默忍受着帮内帮外的双重压迫,是丐帮的基石,也是受苦最深的一群人。
然而,他们并非天生软弱。在他们的沉默之下,蕴藏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一旦觉醒,他们将是最坚定的改革者。
我们的改革,主要依靠这七成人,去推翻那三成人的统治。
……
黄蓉看着推翻二字,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虽聪明绝顶,行事不拘一格,但这种从根基上推翻颠覆一个庞然大物的想法,依然让她大受震撼。
“路算盘,这七成人,平日里唯唯诺诺,被打也不敢还手,连饭都吃不上,明天会不会饿死都不知道,你指望他们跟你去掀翻君山?”黄蓉轻声问道。
“所以我才要先建农庄,先分田,先让他们吃饱。先让一百个人吃饱,再让一万个人看到吃饱的希望,这把火才能烧起来。光靠空喊推翻,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路明非苦笑。
他翻过一页纸,开始写第二章。
第57章 兼论改组丐帮之必要性
第二章:丐帮的五大罪状
经查,目前之丐帮,虽有抗金之名,实则肌体已腐,其罪有五。
一曰贪腐成风。
岳州分舵十年账目,虚报冒领者十之八九,赈灾钱粮多入私囊。真正落入灾民口中者,寥寥无几。
净衣派舵主皆有私产,动辄万贯,广置田宅,而帮众却冻饿于街头。
……
黄蓉在一旁补充道:“路大哥,别忘了那个姓梁的舵主,他还把帮里的船借给私盐贩子,从中抽成,这也要写进去。”
路明非点头。
……
二曰欺压良善。
江陵分舵抢夺灾民粥食,信州分舵强收商铺保护费。
凡不从者,夜半泼粪,打砸店铺,无所不为。
百姓畏丐帮如虎狼,闻丐帮之名而色变。
侠义二字,已成遮羞之布。
……
三曰残害同门。
此乃最令人发指之罪。
为敛财,部分分舵竟设采生折割之黑狱,拐卖民间幼童,人为致残,逼其乞讨。
为立威,动辄动用私刑,视底层弟子如猪狗。
信州破庙之中,少年因洗澡洁身而遭毒打,此等视文明为仇寇,视野蛮为传统的行径,必须根除。
……
写到这一条时,路明非的笔尖压得很重,纸张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破裂声。
黄蓉想起那些地窖里的孩子,眼眶微红,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灯芯挑了挑,让光亮更足一些。
……
四曰私通官府。
与地方豪强相互勾结,鱼肉乡里。
茂林分舵舵主乔石,与巴陵县尉刘光结为兄弟。
凡有民间词讼,乔某先遣帮众恐吓原告,逼其撤诉。
凡有不从,则由县尉抓人下狱,乔某再以丐帮调解为名,勒索重金。
去年洞庭湖涨水,淹没民田三千余亩,乔刘二人竟趁灾低价强买灾民田地,转手卖与湖广行省的田粮世家,得银一万九千余两。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丐帮二字,迟早与官丐恶丐无异,遗臭万年。
……
五曰愚昧固步。
污衣派不分高层宣扬读书无用劳动可耻之谬论。
他们以乞讨为荣,以生产为耻,实行愚民政策,以此固化其统治。
致使数十万弟子沦为不知是非,不辨黑白,只知盲从之行尸走肉。
此五罪,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救丐帮。
……
写完这五大罪状,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仿佛在冲刷着这世间的污秽。
黄蓉看着那写满罪状的纸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路算盘,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丐帮怕是会内乱不断,分崩离析。”
“革除积弊,从来都是要流血的。”路明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了第三章的标题。
……
第三章:改革纲领与具体实施
路明非写到这一章时,手腕有些颤抖。
但他必须写。
……
为此,我提出以下整改纲领。
其一,废除净衣污衣之分。
全帮上下,统一编制,不再以衣着出身论高低。
设执法队专司纪律,独立于各分舵之外,直接对帮主负责。
设宣讲使专司教化,教帮众识字明理,破除愚昧迷信。
其二,打土豪,分田地。
此乃重中之重。
全面清查所有五袋以上长老、舵主、堂主等人的私产。
凡来源不明,剥削所得者,一律充公。
所得款项,一半用于建立互助基金,抚恤底层伤残弟子,养老送终。
一半用于置办产业,购买田地。
……
黄蓉眼睛一亮:“买地,你是想让叫花子种地?”
“对。”路明非肯定地回答,“这就是第三条。”
……
其三,生产自救。
丐帮弟子,除老弱病残无法劳作者外,必须参加劳动。
或种地,或做工,或经商,或从事运输。
严禁强乞强要。
我们要利用丐帮人数众多的优势,建立属于自己的商队作坊。
我们要让丐帮弟子从社会的寄生虫,变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只有手里有粮,腰杆才能硬,才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才不需要靠出卖尊严活着。
……
黄蓉思索片刻,说道:“这主意极好。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灵通,若做货运镖局,或是贩运南北货物,比任何商号都要便利。只是,让他们放下讨饭碗去干活,恐怕不容易。”
“所以需要第四条。”路明非写道。
……
其四,建立根据地。
在君山周边及各路分舵,建立属于丐帮的农庄。
我们要让兄弟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我们要证明,靠劳动生活,比靠乞讨生活更体面,更富足。
当他们看到种地的师兄穿上了新衣,吃上了饱饭,娶上了媳妇,他们自然会扔掉手里的破碗。”
其五,军事化训练。
将青壮年弟子组织起来,练纪律,识字,练武,练阵。
我们要建立一支听指挥,能打仗的乞活军。上可抗金保国,下可安境保民。
……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路明非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来。
此时,夜已深沉。
窗外的雨势并未减弱,反而越下越大,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战栗。
黄蓉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墨锭,白皙的脸颊上不小心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路明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这个原本应该在桃花岛上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却陪着他在泥泞中打滚,在死人堆里翻找账本,在恶臭的破庙里给乞丐治病。
他轻轻站起身,动作极轻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黄蓉身上。
然后,他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报告,借着昏暗的灯光,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不得不说,丐帮其实更像一个高度碎片化,靠义气和惯性维系的松散联合体。
他直接用剥削者—流氓—被剥削者三个筐往里装,相当于把一个活生生的江湖组织按工业时代的阶级分析法给格式化了,丢失了大量灰色地带和个体差异。
比如第一类帮内豪强里明明混杂着真正的抗金英雄,他只是轻描淡写了一句肯定其抗金功绩,但坚决打倒。
这在当今的江湖人听来,必定会觉得冷血得可怕。
你连功过不相抵都懒得走流程,直接上纲上线到剥削本质,等于把所有复杂的人性动机简化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简单,极端,粗暴,不留情面得令人发指。
但这种极端又是路明非的故意为之。
因为他要做的不是写一本让当时江湖人士看了点头称是的《丐帮风物志》,而是要造一根狼牙棒。
他要的不是理解,是震慑,不是说服,是唤醒。
越简单,越刺眼,越让人受不了,才越能把人从这是天经地义的麻木里打醒。
就像手术刀切肿瘤一样,你不能因为病人会痛就用棉花去擦拭。
何况,这是他写给黄蓉,写给七公,甚至是写给黄岛主这些未来自己人看的内部文件。
他就是要让黄蓉,让未来的读者,在那一刻感觉到原来天下事,可以这样讲,也可以这样干。
路明非将这一摞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用那块之前买来的油布包裹严实,贴身放好。
那里贴着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
“七公,你把打狗棒交给我,是想让我守住丐帮的基业。”
路明非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低声自语。
“但这棵树的根烂了,修修补补没有用。我得把土翻一遍,种下一颗新种子。”
第二天清晨。
暴雨终于停歇。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东方的云层后面,隐隐透出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路明非背着沉重的玄铁重剑,怀揣着那份足以震惊天下的报告,牵着黄蓉的手,走出客栈的大门。
客栈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
那是五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当中,有信州破庙里爱干净的少年,有被卖身为奴的小叫花……
他们是路明非这一路上,从那些破庙、黑狱、分舵底层救下的,唤醒的,组织起来的第一批火种。
他们没有拿破碗,没有拿打狗棒。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削尖的竹枪。
他们的眼神,没有麻木,没有躲闪,更没有乞怜。
“路大家。”
见到路明非出来,五十多人齐声高呼,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路明非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抬起手,指向北方。
“出发。”
那里是浩渺的洞庭湖,是云雾缭绕的君山。
第58章 君山异类
七月十二,洞庭湖,君山岛。
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
数百艘大小船只,穿过弥漫在湖面上的晨雾,向着那座孤悬于湖心的岛屿汇聚。
船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从两鬓斑白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孩童,人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竹棒或木棍,背着破旧的麻袋。
成百上千的丐帮弟子从大江南北汇聚于此,将这座湖中仙岛挤得人声鼎沸。
作为天下第一大帮的总舵所在,此时的君山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场。
路明非站在一艘舢板的船头,一身粗布麻衣。
黄蓉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短打。
在他们身后,周围十几艘小渔船上,五十多人,沉默地坐在船板上,腰杆挺得笔直,膝盖上横放着削尖的竹枪,眼神平静,与周围那些喧哗吵闹,纪律散漫的帮众形成鲜明的对比。
船队靠岸。
君山岛上,人山人海。
轩辕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怕是不下数千人。
这数千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东边的一拨,人数众多,约占了八九成。
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很多人身上带着伤残,或是蹲在地上抓虱子,或是懒洋洋的躺着休息。
这是污衣派。
西边的一拨,人数较少,占据了地势较高的凉亭和树荫。
他们虽然也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这衣服剪裁合体,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有人摇着扇子,有人品着香茗,还有人身后甚至跟着拿着包裹的小厮。
这是净衣派。
路明非一行人的登岸,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毕竟在这数千人的大集会中,几十个人的到来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不过当他们排成两列纵队,劈波斩浪一般,无声地切开码头上拥堵的人群,径直走向君山脚下那片无人问津的乱石滩时,还是引起了很多注意。
不但是因为他们的队列特殊,更因为他们的队伍前面,那个背负玄铁重剑的少年。
“那不是路大家吗?”人群中有人惊呼。
“真的是路大家,他来了。”
……
路明非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指了指那片乱石滩,对身后的队伍下令:“就在此处扎营。”
那几十名汉子立刻散开,有人清理乱石,有人搭建帐篷,有人去湖边取水。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净衣派眼中,只换来几声不屑的嗤笑。
“那个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路明非吗,带了一群泥腿子,这是要来君山种地?”
……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这群泥腿子让整个君山都看傻了眼。
清晨,当大多数乞丐还在宿醉中呼呼大睡时,乱石滩上已经响起了嘹亮的口号声。
“立正!”
黄蓉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条,站在队伍前,俏脸含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在路明非面前的娇憨。
“抬头,挺胸,收腹,王生,你的背是驼着给谁看?还没讨饭就先把脊梁骨弯了吗,给我站直了。”
烈日当空,这五十多名汉子,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流进嘴里,咸涩无比,却没人抬手擦一下。
周围围观的乞丐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嘲笑。
“嘿,看那帮傻子,在那挺尸呢?”
“这练的是什么功夫,站着不动就能打死金狗了?”
“记住路大家的话,要想不被人踩在泥里,首先自己得站得像个人。谁要是坚持不住,现在就可以离开出火种队,去旁边那堆人里捉虱子去。”
没人动,没人退。
他们虽然双腿颤抖,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想要改变命运的执拗。
到了下午,则是练阵。
“三人为组,长枪对外,陈生,你冲得太快了,想把后背露给敌人吗?退回来,保持阵型。”
竹枪刺破空气的呼啸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这个嘈杂的君山岛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震慑人心。
……
而在乱石滩的另一侧,路明非支起了一个简陋的凉棚。
凉棚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只有四个大字:施医送药。
在他的旁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正是净衣派开设的回春堂分号。
那里药香扑鼻,但门口站着几个手持棍棒的恶奴,只有交得起银钱的净衣派弟子才能进去,至于穷得叮当响的污衣派弟子,只能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路明非没有挂什么妙手回春的旗帜,只是把那个背了一路的草篓放在桌上。
那草篓里,装着他这几个月来,从江西到湖北,从大山到沼泽,一路行脚,亲手采集晾晒炮制的草药。
每一株草药上,都仿佛带着那二十多个分舵的风霜,带着他对这帮众生疾苦的见证。
“路大家,我这腿?”一个老乞丐畏畏缩缩地凑上来。
“坐。”
路明非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搭脉,然后从草篓里抓出一把透骨草和红花,熟练地包好。
“风湿入骨,这是之前在水里泡久了。拿回去煮水热敷,每天两次。不要钱。”
“谢谢路大家,谢谢活菩萨。”
消息传开,求医的队伍很快排成了长龙,甚至堵住了隔壁回春堂的大门。
回春堂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指着路明非的鼻子骂道:“姓路的,你这是坏规矩,哪有看病不收钱的道理,你这是在砸我们的饭碗。”
路明非头也没抬。
“你们的饭碗里装的是人血,我的草篓里装的是人命。”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排队的数百名乞丐瞬间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掌柜被千夫所指,涨红了脸,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这一天,路明非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不仅看病,更像是在唠家常。
路明非一边熟练地给一个满头生疮的老乞丐挑破脓包,一边随口问道。
“老丈贵姓,哪里人?”
那老乞丐身子一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嗫嚅道:“路大家折煞小老儿了,叫花子哪有什么贵姓,大家都叫我赖头。”
“人都有爹生娘养,怎么会没姓?”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在我这儿,没有叫花子,只有病人。”
老乞丐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姓王,山东济南府人。”
“济南府是个好地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都没了。”
老乞丐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脚趾。
“金狗破城那年,大儿子被抓去顶了壮丁,老婆子饿死在逃荒路上。剩个小孙子,前年冬天在岳州分舵,没熬过去。”
路明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更加轻柔地将药膏抹匀。
“分舵没发冬衣吗,我记得账册上写着,岳州分舵前年领了三百件棉衣。”
“棉衣?”老乞丐惨笑一声,“是有棉衣,可那是给长老和那些有钱的净衣派弟子穿的。咱们污衣派的,能分到一捆干稻草铺在身下,那都得磕头谢恩。”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
“腿是怎么断的?”
路明非捏了捏那早已畸形的腿骨,眉头紧锁。
“这不是新伤,断了有两三年了吧?若是当时接好,不至于残废。”
那汉子低着头,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是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出棍棒的淤痕?”路明非声音一沉,“说实话,是不是帮里的人打的?”
汉子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那天讨饭,我私藏了一个肉包子想留给生病的老娘,被执法弟子发现了,说我坏了规矩,当众打断了一条腿。”
“那您老娘呢?”
“腿断了,讨不到饭,没过半个月,老娘就走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迅速写了一张方子。
“这腿虽然接不回原样,但贴了这膏药,阴雨天能少遭点罪。”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江西路的,家里几亩地,怎么没的,是被官府收了,还是被地主占了?”
“你才十二岁,爹妈呢,是被拐子卖进来的?”
“入帮几年了,这几年吃过几顿饱饭?”
……
对于这些乞丐来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叫什么,来自哪里,家里还有谁。
在一些长老眼里,他们是牲口,是数字,是敛财的工具。
但在路明非这里,他们重新找回了名字,找回了籍贯,找回了作为一个人的来处。
每问一句,周围围观的乞丐们就感觉心头热乎一分,眼眶湿润一分。
……
夜幕降临。
君山岛上的喧嚣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酒肉的香气从净衣派的营地里飘出来,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而在乱石滩上,篝火燃起。
火种队的队员们没有休息,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树枝,面前是一小块平整过的沙地。
路明非和黄蓉站在中间。
而在他们外围,还有无数白天看热闹看病没舍得走的普通帮众,此刻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今天,我们不练武,不讲医术。”
路明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木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人。”
路明非指着那个字,目光扫过在场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脸庞。
“咱们虽然穿得破,吃得差,但咱们和那些坐在高楼里喝酒吃肉的老爷们一样,也是两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那些还在嬉笑的乞丐慢慢闭上了嘴。
“因为我们不识字,因为我们不懂道理,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就是贱命一条。”
黄蓉接过话头,她那清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路大家说,人只要识了字,开了智,膝盖就会变硬。今晚,我们就学这一个字。学会了,咱们就是顶天立地的人。”
“人!”
“人!”
起初只是火种队的几十个人在跟着念,在沙地上笨拙地画着那一撇一捺。
慢慢的,外围那些看热闹的乞丐,也有人蹲了下来,捡起树枝,在泥地上偷偷地画着。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
这一夜,君山脚下的乱石滩上,没有酒肉香,没有赌博声。
只有无数根树枝划过沙土的沙沙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这漫漫长夜的天雷。
第59章 帮主之位
七月十五,岳阳城。
洞庭湖畔,君山之巅,轩辕台下。
今日是丐帮三年一度的君山大会,数千名来自大江南北的丐帮弟子齐聚于此。
按照往日传下的消息,老帮主洪七公将于今日现身,指定帮主继承人。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烈日炎炎,烤得人心焦躁。
轩辕台下泾渭分明。
东边坐着的一大片是污衣派弟子,虽衣衫褴褛,却秩序井然。
西边坐着的则是净衣派弟子,锦衣华服,却显得有些心浮气躁。
四大长老分坐台上,目光频频投向那条通往山下的山道,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时辰已过,帮主怎么还没来?”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的议论声。
净衣派的彭、简、梁三大长老交换了个眼神,神色间隐隐有些耐不住性子。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道人影缓缓走上了轩辕台。
“是路大家!”
“路神医怎么上去了?”
污衣派弟子中有人认出了路明非,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又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
脾气最暴躁的梁长老本就烦躁,见路明非走上来,忍不住一拍桌子,指着路明非就是一顿呵斥。
“路明非,你虽有个神医的虚名,但在帮中不过是一袋弟子。这轩辕台也是你能乱闯的,还不退下?”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的呵斥,只是径直走到台下,站定,将背负的长条形布包取下,层层揭开。
一根碧绿晶莹,通体如玉的竹棒,在阳光下显露真容。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只要是稍有资历的丐帮弟子,谁人不识此物?
那是丐帮数百年的信物,权力的象征打狗棒。
“见棒如见帮主!”
污衣派首领鲁有脚长老哪里还不明白洪老帮主的意思,霍然站起。
没有任何迟疑,他立即推金山倒玉柱,当先跪倒在地,高呼:“弟子鲁有脚,参见帮主。”
随着他这一跪,台下数千污衣派弟子如潮水般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然而,净衣派那边却是一片死寂,虽然也有人想要下跪,却被前面的三大长老用眼神制止了。
“慢着!”
脾气最是暴躁的梁长老又站了出来,他虽然看着那打狗棒眼神忌惮,缺并未下跪。
“路少侠,这打狗棒的确不假。你在江湖上行医济世,被人尊一声路大家,这德才二字,你也够了。但这丐帮帮主,乃是数十万弟子的主心骨,非武功盖世者不能服众。”
梁长老目光灼灼地盯着路明非。
“如今洪帮主不在,单凭打狗棒,怕是难以让兄弟们把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若是帮主武功不济,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丐帮无人?”
这番话虽然刺耳,却也说得冠冕堂皇,引得净衣派弟子纷纷附和。
“不错,要当帮主,先露两手。”
路明非心中明镜一般,将打狗棒轻轻插在身旁的石缝中,双手下垂。
“梁长老所言极是,既然如此,便请梁长老赐教。”
“好,爽快!”
梁长老大喝一声,伸手往腰间一探,锵的一声龙吟,一口明晃晃的单刀已然出鞘。
他在江湖上浸淫刀法数十年,走的是轻灵精妙的路子,刀法展开如雪花盖顶,令人眼花缭乱。
“得罪了!”
梁长老脚下一滑,身形如风,单刀化作一道白练,直取路明非左肩。
这一刀虚实相生,看似攻左,实则刀锋微颤,随时可以变招斩向右肋,尽显刀法之精妙。
路明非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刀风扑面,他才反手拔出了背后的玄铁重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那柄漆黑厚重的巨剑,就像是一扇门板,带着沉闷的风声,直接无视了梁长老那些精妙的后着,直直地朝着刀光中心砸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梁长老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发麻,那口百炼精钢打造的单刀竟然被重剑压得弯曲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他心中大骇,不敢硬抗,借力向后飘退数丈,才勉强卸去那股恐怖的劲力。
“好重的剑势!”
梁长老脸色微变,虎口震痛发麻,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有点门道,老夫也来领教领教。”
一旁的简长老见状,知道单凭梁长老一人不是对手,当即大喝一声,从身后取出一根钢杖。
简长老精通各路杖法,手中的这条钢杖重逾三十斤,走的是势大力沉的路子。
“看杖!”
简长老高高跃起,手中钢杖以此泰山压顶之势,带着呼呼风声,狠狠砸向路明非头顶。
这一杖若是砸实了,便是岩石也要粉碎。
与此同时,梁长老也调整气息,换了一口单刀再次卷起千堆雪,从侧翼攻向路明非下盘,配合简长老的攻势,一刚一柔,一上一下,封死了路明非的所有退路。
两大九袋长老联手,这在江湖上已是极高的规格。
面对这天罗地网般的攻势,路明非依旧神色淡然。
他身形未动,右手玄铁重剑猛地向上撩起,迎向简长老那重达三十斤的钢杖。
左手精准拍向梁长老那轻灵的刀侧。
“铛!”
重剑与钢杖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简长老那引以为傲的神力,在重达八十斤的玄铁重剑面前,竟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
他只觉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反震回来,手中钢杖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踉跄落地。
而另一边,路明非的降龙掌力刚猛至极,梁长老那精妙的刀法在绝对的掌力面前根本施展不开,刀势被掌力一阻,顿时散乱。
顷刻间,三人已拆了数十招。
路明非面对简长老的刚猛杖法,以重剑硬撼,以刚制刚,每一次撞击都让简长老苦不堪言。
面对梁长老的精妙刀法,他以降龙掌力封锁,以拙破巧,逼得梁长老根本无法近身。
终于,路明非看准时机,右手重剑横扫,逼退简长老,左手顺势一推,一记亢龙有悔拍向梁长老空门。
梁长老大惊失色,回刀格挡,却被掌力震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简长老也是虎口崩裂,钢杖拄地,大口喘息,手脚酸麻。
路明非收剑而立,不再进招。
这一手点到为止,既展示了碾压级的实力,又给足了两位长老面子。
梁长老和简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更多的,却是释然与敬畏。
“路少侠,你那把重剑虽然霸道,但我老梁行走江湖几十年,也没见过这等路数,输在神兵利器之下,老夫虽败,却也不算完全心服。”
梁长老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胸口,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服气。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灼热:“可是,你刚才使的降龙十八掌,掌力吞吐,刚猛无铸,内劲深厚至极。若非得了洪帮主的真传,绝无可能练到这般火候。”
一旁的简长老也长叹一声,点头附和:“不错,重剑虽强,终究是外物奇遇。但这降龙十八掌,才是我丐帮的镇帮绝学,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正统。路少侠年纪轻轻,能将这掌法练到如此境界,除了洪帮主亲手调教,老夫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心中的那一丝因为路明非年纪轻,资历浅而产生的芥蒂,在确认了降龙掌传人这一身份后,彻底烟消云散。
“帮主神功盖世,属下心服口服!”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这一拜,是真心实意。
此时,台上的阻力只剩下最后一人,彭长老。
彭长老一直眯着眼在旁观战,见硬拼不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哈哈哈,精彩,当真精彩。”
彭长老大笑着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做出一副恭贺的模样。
“路帮主文武双全,实乃我丐帮之福啊,属下刚才多有冒犯,这就给帮主赔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靠近,双眼死死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就在两人距离不过三尺之时,彭长老的双瞳突然诡异地收缩,散发出一股妖异的光芒,口中低声念叨着某种含糊不清的音节。
摄心术!
这是源自西域的邪门功夫,专攻人心神。
他要在路明非刚刚获胜,心防最松懈的一刻,迷惑住这个少年的心智。
若是能控制了引为傀儡,为自己所用,自然最好。
即便控制不成,只要路明非当众出丑,这帮主之位自然也就坐不成了。
路明非只觉得眼前一花,彭长老的声音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在脑海中回荡:“看着我……”
彭长老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
他发现路明非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平和的眸子,瞬间变得冷冽如冰,坚硬如铁。
经历过生死轮回,跨越过两个世界,路明非的心志之坚,早已非这区区摄心术所能撼动。
“雕虫小技。”
路明非冷哼一声。
“噗!”
彭长老只觉得脑海中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惨叫一声,向后仰天便倒。
反噬。
全场一片哗然。
简、梁两大长老大惊,连忙上前查看,见彭长老只是心神受创,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路明非的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敬畏。
武功高强也就罢了,连这等阴毒的精神攻击都能随手破之,这位新帮主,简直深不可测。
至此,净衣派三大长老,一败一服一伤,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路明非重新拔起地上的打狗棒,高高举起。
君山上下,数万丐帮弟子,无论净衣污衣,齐齐跪伏,声浪如雷,响彻洞庭。
“参见帮主!”
第60章 轩辕台上的卫生课
路明非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轩辕台。
按照丐帮百年的规矩,新帮主继位,须举行隆重的仪式。
礼乐声起,几个身背麻袋的污衣派老弟子,端着几碗清水走上台来。
鲁长老上前一步,高声唱诺:“吉时已到,请帮主受全帮兄弟唾面之礼,帮主受辱越深,我丐帮兴旺越久。”
所谓的唾面之礼,便是丐帮弟子按辈分依次向新帮主脸上吐口水。
帮主唾面自干,以示不忘本,与底层兄弟同甘共苦。
一名年过七旬的老乞丐,率先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音,准备向路明非脸上吐痰。
台下的净衣派弟子们不少都面带戏谑,等着看这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出丑。
而污衣派弟子们则一个个翘首以盼,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就在那口浓痰即将吐出的瞬间。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老乞丐的下巴,将他的嘴合上了。
全场死寂。
一旁的鲁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帮主,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您若不受,怕是,怕是不大妥当。”
“肺气虚耗,久咳成疾,且伴有热毒。”
路明非没有理会鲁长老,而是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老乞丐擦了擦嘴角的涎水,然后握住老乞丐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搭在脉搏上。
他看着老乞丐惊愕的眼睛,温和地说道:“老人家,您这病拖了很久吧?每逢夜半便盗汗不止,咳出的痰中带血?”
老乞丐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拼命点头,颤抖着就要下跪。
路明非赶紧扶住,随后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兄弟,刚才鲁长老说,帮主受辱越深,丐帮兴旺越久。但在我看来,这唾面之礼,非但这不能让丐帮兴旺,反而是在坏我丐帮根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路明非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医者的冷静与权威。
“医书有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但这病,亦可从口出,再入他人之口。”
他指了指身边的老乞丐,又指了指台下密密麻麻的污衣派弟子。
“咱们乞讨为生,本就缺衣少食,底子比常人薄弱。若是身康体健也就罢了,但若是像这位老人家一样,身患肺痨热病之症,这口中津液,便是度疾之舟。”
“今日你们一人一口吐在我脸上,若我染病倒下事小。但若是兄弟们聚饮聚食,以此陋习互相传递津液,那便是一人染病,十人遭殃,百人卧床。”
路明非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着台下众弟子:“过往丐帮之中,每逢灾年便有大疫流行,死伤无数,你们以为全是天灾吗?这其中,不知有多少是因为不讲卫护,口鼻相传,才让原本可救的小病,变成了夺命的瘟疫。”
“若是为了所谓不忘本的面子,就要拿全帮兄弟的性命去冒险,这规矩,是兴帮,还是灭帮?”
一番话,说得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觉得路明非矫情的污衣派弟子,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背心发凉。
他们虽不懂什么细菌病毒,但谁没见过瘟疫横行时死人如翻书的惨状?
路明非把唾面和瘟疫联系在一起,瞬间击碎了他们对这个仪式的神圣感。
“帮主,帮主说得对啊。”
“我隔壁那刘老三,就是得了痨病,后来跟他一起吃饭的兄弟全死了。”
……
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恐慌和认同感迅速蔓延。
看着火候已到,路明非才再次开口,语气转柔:“老人家,我那里还有药,一会儿给你送去。”
说完,他转向三位净衣派长老,淡淡地说道:“三位长老,为了丐帮兄弟们的身体康健,为了防止疫病在帮中流窜,我意欲废除这唾面之礼,改行净手之礼,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时此刻,大义名分全在路明非这边。
这时候谁要是敢反对,那就是罔顾人命,就是想让丐帮闹瘟疫。
简长老和梁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没想到这少年帮主竟然从医理的角度,把祖宗规矩批得一文不值,还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帮主仁义,体恤下情,属下佩服。”
简长老连忙拱手,并顺坡下驴。
“至于唾面之礼,既然帮主发话,这条帮规自然作废了。”
君山大会自此成功落幕。
虽然中间稍有波折,但交接尚算顺利。
只是新任帮主路明非,受了众人的拱手礼之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拒绝入住总舵那间宽敞奢华的聚义堂,也拒绝了彭长老为他安排的几名伺候起居的婢女。
他指了指君山后山那片才搭建几天的窝棚的滩涂:“那里清净,我就住那儿。”
五十多名从江西湖北一路跟随而来的乞活军成员,自己动手伐木,割芦苇,仅仅几天的功夫,就搭建起了一座座草棚。
没有现成的粮食,他们就下湖捕鱼,开垦荒地,种快熟的蔬菜。
清晨,当总舵的净衣派弟子还在宿醉未醒,当普通的污衣派弟子还在墙根下捉虱子晒太阳时,后山已经传来了嘹亮的口号声。
“一,二,三,四!”
路明非脱去了长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和这些弟子们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他没有立即教他们降龙十八掌,只训练队列与纪律,和简单的三才阵。
这些东西看起来简陋,但在这群纪律渐渐严明的人手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
午后,是劳动时间。
路明非立下了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哪怕是他和黄蓉,也要亲自下地干活。
黄蓉负责统筹后勤,她心思机敏,将这五十人的衣食住行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里的伙食,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一天一干两湿,有鱼汤,偶尔还能吃到黄蓉带着几个巧手弟子做的红烧肉。
这种香气,顺着风飘到了前山,飘进了那些面黄肌瘦的污衣派弟子的鼻子里,馋得他们直流口水。
……
入夜,是读书时间。
“什么是人?”
路明非指着那个前几天已经学过的字,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在火光中闪动的眼睛。
“站着说话,不跪着讨食,靠自己双手挣饭吃,这就叫人!”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路明非的这个后山特区,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开始散发出无形的吸引力。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小乞丐,偷偷摸摸地溜到后山,趴在草丛里偷看。
他们看到了整齐的草棚,看到了干净的衣服,看到了那些人脸上自信的笑容,更看到了大锅里翻滚的鱼肉。
“想吃吗?”
这一天,黄蓉提着一桶刚煮好的杂鱼汤,走到草丛边,看着那几个吞口水的小乞丐。
小乞丐们吓了一跳,转身想跑,却又被那香气勾住了魂。
“想吃可以。”
黄蓉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木头。
“帮我们把这些木头搬到营地里去,这碗汤就是你们的工钱。这是路帮主的规矩,干活吃饭,天经地义。”
小乞丐们面面相觑,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他们怯生生地走出来,搬起了木头。
当热乎乎的鱼汤下肚,当他们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气而不是磕头换来食物时,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消息很快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污衣派弟子来到了后山。
他们有的是为了那一口饱饭,有的是为了学武功。
如果能得了帮主的青睐,学个一招半式,那也是前途无量。
还有人单纯觉得,这里的乞丐,活得像个人。
但是,路明非并没有敞开大门全收。
他在营地外竖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考察期”。
“想加入乞活军,可以。”
鲁有脚,久经考验的长老,作为教导员,站在木牌下,对着几百个围观的乞丐大声宣布。
“第一,把脸洗干净,把身上虱子捉光。咱们这儿不养懒汉,也不养脏鬼。”
“第二,先在编外营干一个月的活。开荒捕鱼,干什么都行。这一个月管饭,但不算正式弟子。”
“第三,一个月后,考核。考核通过了,才能进内营,学武功,认字,发新衣。”
这一招饥饿营销,点燃很多底层弟子的热情。
以前是长老逼着他们干活,他们偷懒。
现在是为了那个内营的名额,为了那身代表着荣耀的新衣服,他们抢着干活。
整齐的茅草屋拔地而起,荒地变成了菜园,甚至还建起了几个竹器草鞋等手工作坊。
其实,关于懒惰这件事,路明非看得比谁都透。
丐帮这几十万帮众,只有极少数是生来的无赖混混。
绝大多数,都曾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们是因为黄河决堤毁了田,是因为朝廷的括田令夺了地,啥因为交不起那多如牛毛的税赋,才被迫扔下锄头,拿起破碗。
起初,他们也想勤奋,但当他们发现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被官府和地主抢光,自己还得卖儿卖女时,那股子心气儿就散了。
与其累死累活养肥别人,不如躺在墙根下晒太阳混口饭吃。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也是一种绝望的自我保护。
但现在,路明非要把这股被埋葬的本能,重新挖出来。
清晨,雾气未散。
五十多名从江西湖北一路跟随而来的乞活军成员,站在了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上。
路明非让人发下去的不是打狗棒,而是从附近农户家里买来的锄头和镰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些粗糙的大手握住锄头木柄的那一刻,原本佝偻着身子眼神麻木的乞丐们,气质陡然一变。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不需要路明非教,他们熟练地试了试锄头的分量,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高高扬起,狠狠落下。
“嘿!”
泥土翻开,露出了黑黝黝的底色。
一个年近四十的老乞丐,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贪婪地闻了闻,眼圈突然红了。
“好土啊,肥得流油。要是当年俺家有这地,俺娘也不会饿死。”
这一天,后山的开荒进度快得惊人。
根本不需要监工,他们像是在对待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对待这片土地。
甚至有人在休息间隙,还会下意识地去捡地里的碎石子,生怕硌坏了未来的庄稼。
然而,这种热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夜幕降临,身体的疲惫涌上来时,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篝火旁,那个闻泥土的老乞丐并没有睡,而是抱着锄头在发呆。
“老孙头,想什么呢?”
路明非走到他身边坐下。
老孙头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行礼,被路明非按住了。
“帮主,咱们费这么大力气开荒种地,但这地,算谁的?”
老孙头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很多人心头的话。
路明非看着他:“算咱们乞活军的。”
“那官府会来收税吗,君山的大地主会来抢吗,长老会把这地收回去吗?”
老孙头眼里全是惶恐。
“帮主,您别怪俺胆小。当年俺在老家,也是开了十亩荒地,眼瞅着要丰收了,县太爷说那是官地,连地带粮全收走了,还把俺打了一顿。俺是怕这力气又白费了。”
周围几个没睡的乞丐也围了过来,眼神里透着同样的担忧。
他们不怕累,他们怕的是绝望。
怕这又是一场为空欢喜的徒劳。
路明非看着这一双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
这群人不是懒,是被抢怕了。
他站起身,拔出身后好玄铁重剑,猛地插在身前的泥土里。
“老孙头,还有大家,你们听着。”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以前你们的地被抢,是因为你们手里只有锄头,没有利刃。”
“但在这里,不一样。”
他指了指玄铁重剑,又指了指正在建设的营地。
“为什么我要带你们练武,为什么我要让你们结阵?”
“就是为了这块地。”
“从今天起,这块地里长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姓乞,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官府敢来抢,我们就打官府,金兵敢来抢,我们就杀金兵,就算是丐帮总舵有人想伸手,我也给它剁了。”
路明非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们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护住我们种的粮,护住我们住的房,护住我们的老婆孩子。”
“只要手中的剑够份量,这地,就永远是你们的!”
老孙头呆呆地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路明非。
良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苗。
“帮主,俺信你。”
老孙头狠狠地点了点头,抓紧了手里的锄头。
“只要没人抢,俺一个人能种二十亩。”
这一夜之后,训练场上的吼声变了。
以前是被逼着练,现在是咬着牙练。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左手利刃,右手锄。
只有利刃够利,锄头下的粮食才是自己的。
……
总舵。
彭长老那边,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但其实这些时日,他过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日在轩辕台上,他使摄心术偷袭不成遭反噬,至今没有痊愈。
他本以为,路明非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会会在接任帮主之位之后立即发难。
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了,路明非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那姓路的小子在后山折腾什么?”
“回长老,帮主好像是在当教书先生,又像是在练兵。”心腹手下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练兵?”彭长老手里的核桃一停,“他想造反?”
“不像是。”手下摇摇头,绘声绘色地比划道,“他让那帮泥腿子把头发剃了,衣服洗了,还要隔几天就洗一次澡。每天也不练什么高深武功,就是排着队,左右转圈,喊着一二三四,看着跟中了邪似的。”
听到这里,彭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紧接着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洗澡,剪头发?”
彭长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后山的方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小子当大夫当傻了吧,咱们是丐帮,是要饭的,把那帮叫花子洗剥干净了,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谁还会给他们施舍,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在彭长老看来,污衣派的脏和惨,就是丐帮最大的本钱。
路明非现在的做法,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他还干了什么,有没有召集各分舵舵主,有没有让人把总舵的账簿搬过去?”
彭长老止住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手下笃定地回答,“帮主说了,他在后山搞什么试验田,缺钱就去湖里捞鱼编制竹器和草鞋卖,缺粮就去开荒种,绝不动总舵一分银子。他还说让长老们各司其职,不必去后山打扰他。”
听到这话,彭长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算计的神色。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来了个过江龙,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呆子。”
彭长老端起茶盏,惬意地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看来他是真想效仿古之圣贤,搞什么自食其力那一套。哼,年轻人,心性不定,图个新鲜罢了。”
“长老,那咱们要不要……”手下做了个使绊子的手势。
“诶,不用。”彭长老摆摆手,一脸的大度,“只要他不来查老子的账,不来夺老子的权,别说他在后山带人捉虱子种地,就算他在洞庭湖里养王八,老子也举双手赞成。”
“传令下去,净衣派弟子不许去后山惹事。不但不许惹事,还要夸,狠狠地夸咱们帮主品德高尚。”
彭长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狡黠。
“咱们就好好供着这尊活菩萨,等过几个月,那帮叫花子发现把自己洗干净了却讨不到饭吃,饿得嗷嗷叫的时候,这后山的世外桃源,自然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送几个江南瘦马,美酒佳肴一摆,这路帮主啊,早晚还得变成咱们的人。”
第61章 何以为人
君山后山的特区建立之初,确实热闹了一阵子。
那几口大锅里翻滚的鱼肉香气,像是最勾人的迷魂汤,让无数乞丐趋之若鹜。
然而,新鲜感这东西,就像晨露,太阳一出就散了。
随之而来的,是现实这块坚硬粗砺的石头,狠狠地硌在了每个人的骨头上。
最初涌入考察期的五百多人,不到十天,就跑了一小半。
原因很简单。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以前当乞丐,虽然吃不饱,还要受人白眼,甚至是挨打,但至少自由。
睡到日上三竿,在墙根底下捉捉虱子,有一顿没一顿地混日子,那是身体的苦,心却是懒的。
但在这里,路明非要治的,就是这股懒病。
卯时三刻,起床号准时吹响。
迟到半柱香,早饭减半。
上午是枯燥的队列训练,烈日当头,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乱动一下都要受罚。
下午是繁重的劳作,开荒、伐木、搬石头,那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磨得满手血泡,还要忍受汗水流过伤口的刺痛。
到了晚上,还要听路帮主讲那些他们似懂非懂的“做人的道理”。
对于很多早已把得过且过刻进骨髓里的乞丐来说,那几顿饱饭的诱惑,渐渐抵消不了肢体极度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抑。
逃兵,出现了。
黄昏,残阳如血。
营地门口,路明非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桌上放着一本花名册。
他的面前,稀稀拉拉地站着二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乞丐。
他们脱下了那身刚穿热乎的整洁布衣,换回了那身馊臭的破烂衣裳,一个个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帮主,我,我真干不动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赖二,入帮八年的老油条。
他揉着酸痛的腰,一脸苦大仇深。
“这比给地主老财当长工还累,每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还不能偷懒,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帮主,您行行好,让我回前山去吧。我还是适合去讨饭,那日子虽然饿点,但心里舒坦。”
路明非看着他,神色平静,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赖二,你入帮几年了?”
“回帮主,八年了。”
“这八年,你讨饭攒下钱了吗,娶上媳妇了吗,被人打过几次,生病的时候有人管过你吗?”
一连串的发问,让赖二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嗫嚅道:“讨饭的,哪里能攒钱,不饿死都已经算好的了。媳妇更是别想,被打倒是家常便饭,上个月还被恶狗咬了一口,也没钱看大夫,硬挺过来的。”
“你现在回去,以后还是这样的日子。等到老了,跑不动了,被人嫌弃,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尸体被草席一卷扔进乱葬岗。”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你真的想好了?”
赖二咬了咬牙,眼神在那种安逸的绝望和痛苦的希望之间挣扎。
最终,长久以来的惰性占了上风。
他苦笑一声:“帮主,我这人就是贱骨头,享不了您这儿的福,我还是走吧。”
路明非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划掉了他的名字。
“人各有志,我不强留,去吧。”
赖二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最后,队伍里只剩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叫阿福。
他在犹豫,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你也想走?”路明非放下笔,看着他。
“帮主,我也累。”阿福眼圈红红的,“我脚底全是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想我娘了,虽然她早死了。”
路明非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阿福面前。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帮主蹲下身,亲自脱下了阿福那只破烂的草鞋。
那双脚确实惨不忍睹,新旧血泡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磨破流脓,和草鞋粘连着。
路明非没有嫌弃,取来生理盐水帮他清洗了,用干净的布条擦干,再敷上金疮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补一件瓷器。
阿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福,你娘是怎么死的?”路明非一边包扎一边随口问道。
“前年闹饥荒,地主家拿了我们家的地却不肯借粮,还放狗咬人。我娘把最后一口野菜糊糊给了我,自己活活饿死了。”
路明非包扎好伤口,站起身,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如果你怕累,现在走了,我不怪你。但你要知道,将来如果你有了孩子,再遇到饥荒,你也只能像你娘一样,眼睁睁看着他饿死。或者为了护住一口吃的,被人活活打死。”
少年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路明非。
“我们这里的这种累,能让你长本事。长了本事,你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才不会像你娘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尊严。”
路明非指了指营地里那面随风飘扬的旗帜。
“阿福,告诉我,是想当一辈子跪着讨食的狗,还是想当一个站着护食的人?”
阿福看着路明非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感受着脚上药粉带来的丝丝清凉。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的稚气褪去了一分,多了一分狠劲。
“我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好。”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归队。”
这一晚,走了三十个,留下了两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路明非耐心地送走那些朽木,挽救那些尚存血性的。
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路明非独自坐在湖边,看着漆黑的湖面出神。
虽然他面上云淡风轻,但一次性走了一百多人,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也并非钢铁之躯,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路明非回过头,看到了黄蓉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眸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那是两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大芋头,表皮焦黑,却透着一股淳朴的香气。
她细心地剥开半边焦皮,露出里面软糯白皙的芋肉,递给路明非。
“喏,刚煨熟的,最粉的那块给你,小心烫。”
路明非接过芋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师父,你也累一天了,怎么还不睡?”
“你也知道累啊?”黄蓉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膝,看着湖面,“我看你训话的时候威风凛凛的,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略显疲惫的侧脸,语气柔和了下来:“路算盘,你别太逼自己了。这世上的乞丐千千万,你救不过来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路明非咬了一口绵软的芋头,粮食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以前我以为只要自己变强就行了,但现在看着他们,我想试试,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变强。”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把头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你啊,就是个傻瓜。放着逍遥日子不过,非要来当这个乞丐王。”
她伸出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十指相扣。
“不过,既然你想疯,那我这个做师父的,当然要陪你一起疯。要是这帮乞丐以后敢不听你的话,我就在他们的饭里下巴豆,拉死他们。”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芋头似乎更甜了,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有她在身边,这就不是一场孤独的苦修。
话说回来,营地里,即便留下来的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气。
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和高压,像一根紧绷的弦,如果不解决,随时会断。
三天后的夜晚,没有月亮,风很高。
路明非下令,全体集合。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三百多张疲惫麻木甚至带着怨气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骂我。”
路明非站在高处,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全场鸦雀无声。
“骂我路明非是个阎王,变着法儿地折腾人。骂这日子没法过,比当叫花子还苦,对不对?”
没人敢接话,但那一双双闪烁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今天咱们不训练,不讲大道理,咱们来聊聊过去。”
路明非随意坐到一块石头上,指了指身边的空地。
“聊聊你们为什么当叫花子,聊聊你们受过的罪,聊聊你们心里的恨,谁先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人动。
“赵铁柱。”路明非点了一个壮汉的名字,“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摔摔打打,说不想干了。你上来,说说你入帮前是干什么的。”
赵铁柱是个山东大汉,此时被点名,脸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走上来,破罐子破摔地吼道:“说就说,俺原本是种地的,有的是力气,但帮主你这里的训练太憋屈,俺才不想干。”
“种地的?”路明非明知故问,“那你的地呢?”
这一问,像是戳破了赵铁柱最痛的伤疤。
这汉子刚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没了,都被张大户霸占了。俺爹去告状,被县太爷打了五十大板,回来就吐血死了。俺娘气疯了,跳了井。俺拿着锄头想去拼命,被家丁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俺命大没死,一路讨饭到了这儿。”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像是决堤的信号,冲垮了所有人的防线。
“我来说。”一个瘦小的汉子红着眼冲上来,“我妹妹被金兵抢走了,我眼睁睁看着啊,我不敢动,我怕死,我就是个懦夫,我也想报仇,可我没用啊。”
“还有我,我原本是个秀才,因为没钱给考官送礼,屡试不中,最后耗尽家财,沦落街头,跟野狗抢食。”
……
一个接一个。
三百多个人,就有三百多部血泪史。
原本针对路明非的怨气,在这滔天的悲愤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转化为一种更浓烈更深沉的情绪。
恨!
恨世道不公,恨恶人当道,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们哭成一团,骂成一团。
路明非看着他们哭成一团,骂成一团,直到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站起身。
“哭够了吗?”
众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有的是被官府逼的,有的是被金人害的,有的是被地主欺负的。你们当乞丐,是因为你们没路可走,是因为你们弱。”
“现在,我教你们本事,教你们杀敌的阵法,教你们做人的道理,让你们流汗,让你们受累。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再受这种气,就是为了让你们将来遇到张大户,遇到金兵的时候,能把刀捅进他们的胸膛,而不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们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抢回你们的尊严?”
“告诉我,是训练苦,还是看着亲人饿死苦?是流汗苦,还是被人当狗一样打死苦?”
“被人打死苦!”赵铁柱猛地站起来,眼中的泪水已经被火焰烤干,只剩下疯狂的战意,“帮主,我不走了,你练死我吧,只要能报仇,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报仇!”
“雪耻!”
三百多人的吼声,震碎了夜空。
……
君山就这么大,后山营地的动静瞒不住人。
每天大锅里飘出的肉香,更是藏不住的。
那些没有通过考核被刷下来的,或者压根懒得去考核的底层老油条,开始眼红了。
“凭什么?”
总舵的墙根下,几个老油条乞丐聚在一起,一边晒太阳一边发牢骚。
“大家都是丐帮弟子,都在向帮主效忠。凭什么他们顿顿有有干有湿,我们每天只能囫囵个饿不死?”
“我看都是那路帮主拿了帮里的钱去养他的私兵。”
“走,找他要去,我就不信了,我是四袋弟子,辈分比那帮新来的蛋子高多了,他敢不给我饭吃?”
在这种言论的煽动下,一百多个乞丐聚集起来,气势汹汹地涌向后山营地。
他们堵在营地的栅栏门口,正赶上乞活军开饭。
看着那些新兵端着大海碗,大口吃着饭菜,这些闹事的乞丐眼睛都绿了。
“路帮主,我们要公平,我们也要吃饭。”领头的一个四袋老乞丐,挥舞着手里的竹棒大声叫嚣。
“对,大家都是丐帮兄弟,应该见者有份。”
人群开始推搡栅栏,甚至有人想要翻进去抢夺饭桶。
守卫的乞活军战士握紧了手中的竹枪,但因为面对的是同门,又没有命令,不敢真的刺下去,只能被动地阻挡,防线岌岌可危。
“让他进来。”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路明非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那四袋老乞见路明非出来了,以为对方怕了,气焰更盛:“帮主,你可算出来了。咱们丐帮讲究有福同享,这后山的兄弟吃肉,前山的兄弟喝风,这不合规矩吧?”
“你想吃肉?”明非指了指身后热气腾腾的大锅。
“我也是帮中老人了,这肉该有我一份。”四袋老乞咽了口唾沫,说着就要往里闯。
“慢着。”
路明非挡在他面前。
“这肉,是他们今天下湖抓的。这米,是他们用开荒种的菜去城里换的。这柴,是他们上山砍的。”
路明非盯着四袋老乞,目光如刀。
“你今天干了什么?”
四袋老乞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巡视地盘了,为帮里出了力。”
“巡视地盘,呵,那为什么大家只看到你在墙根下晒太阳捉虱子?”路明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丐帮是有福同享,但前提是有难同当,有力同出。”
“你看看他们的手。”
“赵铁柱,过来。”路明非招了招手。
赵铁柱大步走来,将一只粗大的手掌伸到四袋老乞面前。
那只手上布满了新老茧子和细碎的伤口,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这一个月高强度劳作留下的勋章。
“再看看你的手。”
路明非指着赖三那双虽然脏兮兮,却因为常年不干重活而皮肉松弛的手。
“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饭,凭什么分给你这个懒汉?”
路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
“如果不用干活就能吃肉,那谁还去干活?如果懒惰也能得到奖赏,那勤奋的人岂不是傻子?”
赖三的手虽然脏,但皮肉松弛,那是常年不干重活养出来的。
“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饭,凭什么分给你这个懒汉?”路明非的声音传遍全场,“如果不用干活就能吃肉,那谁还去干活?如果懒惰也能得到奖赏,那勤奋的人岂不是傻子?”
“路帮主,乞丐就是要饭的,哪有乞丐种地的,你这是要坏了我们丐帮的根基。”四袋老乞恼羞成怒,大喊大叫,想要煽动身后的人群。
“以前的规矩,是养懒汉的规矩。现在的规矩,是按劳分配的规矩。”
“传我命令。”
“谁敢强抢,视为抢劫同门兄弟,立刻驱逐出帮。”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乞活军战士们,齐齐发出怒吼。
“一二三,杀!”
整齐的队列向前逼近,枪尖如林。
以四袋老乞为首的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们瞬间腿软。
“打人了,帮主打人了。”
四袋老乞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身后的一百多号人也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后山,生怕晚一步就被捅个窟窿。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路明非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端着神色复杂的战士们。
他们的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记住今天的事。”
路明非大声说道。
“你们能吃饱饭,不是因为我是帮主,施舍给你们的,而是因为你们自己流了汗,凭本事挣来的。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挣来的,才吃得香,才咽得下。”
“继续吃饭。”
那一顿饭,战士们吃得格外香甜。
而这一场风波,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君山。
所有人都明白了新帮主的底线、
想吃饭?
欢迎,来后山干活。
想白吃?
打狗棒伺候。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绝对公平的逻辑,像一把筛子,开始疯狂地筛选着丐帮的几十万弟子。
那些真正想要改变命运的人,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向后山。
至于那些只想混吃等死的寄生虫,在角落里咒骂着,却不敢踏入那个雷池一步。
第62章 老乞丐的新生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嘘——”
一声尖锐的竹哨声,让黎生猛地从草铺上弹了起来。
作为污衣派八袋弟子,他这几十年来早已习惯了警醒,但这竹哨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武器,却摸了个空。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入营的第一天,兵刃都统一上交入库了。
“起床,半柱香内,穿衣,叠被,洗漱,集合。”
帐篷外传来少年教官稚嫩却严厉的吼声。
那少年才十六岁,要是放在以前,见了他黎生得磕头叫爷爷,可现在,那是他的班长。
黎生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正在笨拙地摆弄着那一床薄薄的灰布被子。
“黎叔,您这角还得再捏捏,帮主说了,要像切开的豆腐块。”旁边的侄子于兆兴一边飞快地整理内务,一边小声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黎生有些烦躁地嘟囔着,“咱们是叫花子,又不是大姑娘绣花,叠这么整齐能当饭吃?”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
三天前,他和鲁有脚长老带着一批精锐弟子加入了这所谓的乞活军。
起初,他是冲着帮主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来的。
他想着,跟着这样的帮主,学个一招半式,以后杀金狗也能多砍几个脑袋。
可谁曾想,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学降龙十八掌,而是剪头发,洗澡,捉虱子。
黎生摸了摸自己那光溜溜的下巴,心里空落落的。
他那把蓄了十几年的美髯,那是他在江湖上的招牌,结果被路帮主一句胡须藏污纳垢,易生疫病,战场上更是累赘,给剃了个精光。
“集合!”
黎生随着人流冲出帐篷,站在了校场上。
早操不是练拳,而是站。
就那么傻站着。
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站军姿这点皮肉之苦,对黎生这等高手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丹田内力流转,双腿早已落地生根,稳如泰山。
别说站半个时辰,就是站上一天一夜,他也绝不会喊一声累。
但这恰恰是他最憋屈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被缚住了手脚的猛虎,明明有一身撕裂虎豹的力气,却偏偏被按在这里当木桩子。
“老子这双手,是用来练神龙摆尾杀金狗的,不是贴着裤缝当摆设的。”
心头那股傲气怎么也压不住。
想他堂堂八袋,一手降龙掌法虽然只会一招,但在江湖上走到哪不是被尊一声黎爷?
当年面对金兵铁骑的冲锋他都没眨过眼,如今却要像个只会听令的木偶,对着一个还没他腰高的娃娃教官唯命是从?
这哪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折辱豪杰。
心中的烦躁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一把眼角的汗。
他不觉得这是偷懒,他觉得凭他的身份,擦个汗这点特权总是有的。
然而,手刚抬起一寸。
“第三列第五个,黎生,动什么动,出列,俯卧撑二十个。”
那少年班长眼尖得很。
黎生那张红膛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色。
他可是八袋的老前辈,在帮里地位仅次于四大长老,现在却要当着几百号新蛋子的面受罚?
他梗着脖子,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另一个方阵。
那是鲁有脚长老所在的方阵。
那位比他资历更老的九袋长老,此刻正因为同手同脚被教官训斥。
鲁有脚没有丝毫怨言,二话不说趴在滚烫的沙地上,一丝不苟地做起了俯卧撑。
黎生心里的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连鲁长老都受得,我受不得?
他咬着牙,大步走出队列,趴在地上,一下,两下……
动作标准,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
午饭时间,是黎生一天中最复杂的时刻。
不再是捧着破碗去求人施舍残羹冷炙,而是排着长队,拿着木托盘,去打饭。
今天的菜色不错,杂粮馒头管够,一大勺咸菜炒肉丝,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鱼汤。
黎生端着饭菜,找了个角落蹲下。
他看着碗里的肉,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在岳州街头,为了给生病的兄弟讨一口肉汤,被那酒楼的伙计放狗追了两条街。
而现在,这肉是他上午去湖边扛了五十根原木换来的。
“真香。”
于兆兴凑过来,大口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叔,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吃这饭,心里踏实。不像以前,吃口好的还得看人脸色,被人吐口水。”
黎生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那种踏实感,是从胃里暖到心里的。
“兆兴啊。”
黎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以前咱们觉得,当叫花子就要有叫花子的样,脏点烂点那是本分。可这几天我瞅着那镜子里的自己,干干净净,腰杆笔直,我怎么觉得,这样子其实也挺好。”
……
晚课。
路明非让人搬开几块大石头,和几百名弟子围坐在一起。
火光跳动,映照着每个人粗糙的脸庞。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个疙瘩。”
路明非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弄着面前的篝火,声音平静。
“你们觉得,咱们丐帮屹立江湖数百年,靠的就是义气二字。咱们帮里,愿意为了救不相干的百姓而舍生忘死的英雄,大有人在。如今我让你们事事守纪律,甚至为了叠被子这种小事受罚,是把大家的血性给磨没了。”
黎生坐在台下,没有说话,但他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说明这话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
路明非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黎生。
“黎生,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你路见不平,看到金兵在屠村。你热血上涌,冲上去杀了几个金兵,救下了几个妇孺。然后呢?”
黎生一愣,下意识道:“然后,若是金兵大队来了,我便拼了这条命,护着百姓逃走。”
“若是你拼了命也打不过呢?”路明非追问。
“那便一死而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黎生回答得斩钉截铁,周围的弟子们也纷纷叫好,这正是他们心中的江湖豪情。
“好一个一死而已。”
路明非却摇了摇头,声音陡然变得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你死了,你的义气全了,你的名声留下了。可是那些百姓呢,没了你,他们还是要被杀,还是要被辱。你用一条命换了几个金兵的命,这笔账,划算吗?”
全场死寂。
黎生张了张嘴,想说划算。
毕竟一换多。
可帮主这句反问,又让他觉得,可能还有别的更划算的法子。
路明非站起身,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字字诛心。
“这就是我们丐帮,也是整个江湖最大的毛病,我们所谓的团结,是悲壮的团结。我们只有侠义,没有胜利。”
他指着胸口,眼神锐利如刀。
“金人的铁骑为何能踏碎山河,肆意妄为?不是因为他们武功高强,那些金兵,单拎出来也许是个连你一招都接不住的软脚虾。可一旦他们穿上甲胄,结成战阵,千人如一,进退同频,那就是一堵推不倒砸不烂的铁墙。我们的英雄好汉,哪怕再不怕死,撞在这堵铁墙上,也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这个世道,光靠一个英雄,救得了一家一户,救不了天下苍生。你杀得了一个恶霸,杀不尽这世间的贪婪。”
路明非猛地把手中的枯枝扔进火里,火星四溅。
“我建立的乞活军,练队列,是为了让一千个人像一个人一样行动。我们守铁律,是为了让力量不再分散。我们要把这种个人的小勇,汇聚成集体的大勇。”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看着黎生,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
“当有一天,我们丐帮的几十万弟子,不再是散落在江湖上的游侠,而是一支令行禁止的,能令天地变色的洪流。”
路明非伸出手,指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去救苦扶难。因为只要我们的旗帜插在那里,就没人敢制造苦难。”
黎生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一直以为,死得壮烈就是英雄的归宿。
但帮主告诉他,活着赢下去,才是对百姓最大的负责。
他感觉自己坚持了半辈子的救苦救难舍生取义在这一刻显得有那么一丝单薄。
“帮主!”
黎生嘶哑着嗓子吼道。
“我黎生,不想死了,我想跟着你,带着兄弟们赢一次。”
“赢一次!”
“赢一次!”
吼声如雷,汇聚成了一股。
……
半个月后。
乞活军扩编,选拔教官。
校场上,黎生脱去了上衣,露出了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手灵活的年轻火种队员。
“黎大叔,得罪了。”年轻人一枪刺来。
黎生不闪不避,脚步一错,不是江湖上的游斗步法,而是标准的乞活军刺杀步伐,侧身,格挡,进步,肘击。
砰!
年轻人被撞退好几步。
黎生收势,立正,敬了一个虽然还有些生硬,但极其庄重的军礼。
“报告帮主,一排三班战士黎生,演示完毕。”
他的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路明非坐在考官席上,看着这个曾经满身江湖习气的老乞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名合格的战士。
“黎生。”
“到!”
“你的神龙摆尾练得如何了?”
“报告帮主,已融入刺杀操,专破敌军下盘!”
“好。”路明非在名册上重重勾了一笔,“从今天起,你就是乞活军格斗总教官。我要你把这股子精气神,传给每一个新兵!”
“是!”
黎生大吼一声,接过那面代表教官身份的小红旗,紧紧攥在手里。
那个只会要饭,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八袋黎生,已经死在了上个月的晚课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乞活军教官,黎生。
第63章 嚣张的裘千仞
君山后山,杀声震天。
路明非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已经成型的方阵,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隐忧。
兵练得很顺利,但后勤成了大问题。
随着人员扩充,君山岛的物资日益捉襟见肘。
要想养活这支乞活军,光靠几个月的捕鱼种地是不够,必须打通向西的商路,特别是湘西的盐铁线路。
半个月前,路明非决定派人去湘西踩盘子。
这任务太险,普通弟子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于是,格斗总教官黎生主动请缨。
他的理由很硬:“帮主,我是教官,如果连我都摸不清湘西盐铁的底,以后怎么教底下的兄弟们去那个狼窝里讨食?这一趟,必须我去。”
路明非拗不过他,只得允了,并叮嘱他切勿暴露,遇事速回。
然而,黎生叔侄已经逾期三天未归。
“报——”
了望塔下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营门口发现伤员,是黎教官。”
路明非瞳孔一缩,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如大鸟般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营地门口。
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倒在营门的栅栏前。
那是黎生与他的侄子于兆兴。
黎生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已被湖水泡得发白。
而于兆兴更惨,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昏死过去。
“快,军医,担架!”
路明非大吼一声,上前一步,单掌抵住黎生的后心,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帮,帮主?”
黎生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路明非的那一刻,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属下,给您,给帮里惹祸了。”
“先别说话,治伤要紧。”路明非沉声道。
“必须说。”黎生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铁掌帮,他们追来了!”
周围围上来的乞活军战士们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齐齐一变。
铁掌帮,威震湘西,帮主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漂,其实力之强,在江湖上仅次于那传说中的五绝。
丐帮虽然势大,但近在这荆湖地界,向来是被铁掌帮压一头。
路明非眼神一凝:“到底怎么回事?”
“属下与兆兴路过湘西铁掌山附近,没成想,在泸溪县的一个镇子里,撞见了铁掌帮的人在行凶。”黎生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无法遏制的怒火。
“他们把几十个年轻的大姑娘,像是运牲口一样塞进木笼车里,甚至还当街打死了一个想去救女儿的老汉。”
一旁的于兆兴咬着牙,声音嘶哑地补充道:“那是人贩子的勾当,而且看那架势,不像是一般的拐卖,倒像是要往北边运。属下实在忍不了,就动了手。”
路明非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呢?”
“我们趁夜救下了那些姑娘,让她们散了。但混战中,我一掌打碎了一个领头舵主的天灵盖。”
黎生低下头,声音低沉。
“后来我们被一路追杀,好不容易才抢了一条小船逃回君山。”
他挣扎着推开路明非的手,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满脸愧色。
“帮主,黎生鲁莽,没忍住脾气,给帮里惹了大敌。但我实在看不下去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咱们乞活军是为了百姓活命的,若是见死不救,我这教官还怎么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路明非。
大家都知道,乞活军现在还在幼苗期,若是惹上铁掌帮这样的庞然大物,后果不堪设想。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黎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恐惧却依然握紧手中木枪的战士们。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诡异的破空声,突然从浩渺的洞庭湖面上远远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水面上高速掠过,撕裂空气的啸叫。
“来了!”黎生脸色惨白。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数百米外的湖面上,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踏浪而来。
那人脚下似乎踩着什么东西,在波涛起伏之间,竟如履平地。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湖水便像是炸开一般向后喷涌,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不过眨眼功夫,那灰影已冲上乱石滩。
砰!
一块被浪冲上岸的腐朽船板被他一脚踏碎,化作漫天木屑纷飞。
来人借力跃起,在空中滑翔数丈,如同一只巨大的灰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落在校场中央。
烟尘散去,露出来人的真容。
身穿灰色长袍,须发半白,他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已臻化境。
“铁掌水上漂,裘千仞!”
人群中,有识货的老乞丐惊恐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人的名,树的影。
这可是能跟洪老帮主掰手腕的绝世凶人啊。
裘千仞站在那里,看都没看周围手持木枪的乞活军一眼。
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一群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跪在地上的黎生叔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跑得倒是挺快,杀我舵主,坏我生意,丐帮的叫花子什么时候也敢把手伸到我湘西地界了?”
他并未提及那些女子的去向,只是咬死丐帮越界伤人,便占了江湖道义。
说罢,他铁掌一挥。
呼!
一股刚猛至极的劲风平地卷起,直接将黎生身旁两名想要上前搀扶的乞活军战士震得口吐鲜血,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
“听说你们丐帮选了一个叫路明非的娃娃帮主,在哪?”
裘千仞傲然环视四周,语气森然。
“把这两个坏规矩的东西交出来,再自断一臂给老夫赔罪,老夫今日或许可以少杀几个。”
面对这等绝顶高手的威压,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多新入伍的战士,本能地想起了过去在江湖上听到铁掌水上漂名号时的恐惧,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黎生咬紧牙关,就要挣扎着站起来走出去。
他不能连累帮主,不能连累这刚建好的家。
然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把他按在原地。
路明非缓缓从黎生身后走出,挡在了他和裘千仞之间。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少年,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就是路明非?”
裘千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做帮主?看来丐帮真的是没人了,竟然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家。”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甚至没有看他。
他转身,面向所有的乞活军战士,面向那些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新兵。
“大家都听到了吗?”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黎教官说,他惹了祸。”
战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江湖规矩,杀人偿命,越界理亏,这是他们过去几十年的认知。
路明非猛地提高音量,指着满身是血的黎生叔侄,声音如惊雷炸响。
“但在我看来,他立了功,立了大功!”
全场哗然。
连裘千仞都微微一愣。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直视裘千仞,目光如刀,寸步不让。
“裘帮主,你说我们坏了规矩?那我倒要问问,你铁掌帮强抢民女,视人命如草芥,这又是哪门子的江湖规矩?”
裘千仞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小子果然知道那批货是女人。
若是让他查下去,发现是送……
此子断不可留!
“江湖事江湖了,我铁掌帮行事,何须向你个叫花子解释?”
裘千仞冷笑一声,身上杀气暴涨。
“怎么,丐帮现在是想当官府,管尽天下不平事了?”
“黎生!”路明非忽然喝道。
黎生浑身一颤,下意识挺直了脊梁:“属下在!”
“把帮规第四条,背给裘帮主听听。”
黎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面对的是那不可一世的铁掌帮主,哪怕浑身剧痛,他也吼出了声。
“启禀帮主,本帮帮规第四条言明,凡我帮众,须得行侠仗义,救苦扶难。”
路明非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全军,声音变得无比冷冽。
“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凡是欺压百姓,掳掠妇女,残害良民的,不管他武功多高,名头多大,在我们眼里,就是土匪恶霸。”
“打了土匪,救了百姓,那是英雄,何罪之有?”
“英雄!”
“英雄!”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乞活军中爆发出稀稀拉拉的喊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一股洪流。
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血性,在这一刻被点燃。
“土匪,恶霸?”
裘千仞怒极反笑,他纵横江湖几十年,在湘西更是一手遮天,何曾被一群叫花子指着鼻子骂过土匪?
“好一张利嘴,小畜生,你既想逞英雄,那老夫就成全你。”
他双掌一错,赤红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无比。
“今日我就打杀几个叫花子,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
话音未落,裘千仞身形暴起,直扑路明非和黎生。
这一掌若是打实了,两人必死无疑。
“结阵,保护战友!”路明非没有退,反而是一声令下。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黎生周围的五十名乞活军战士,虽然脸色苍白,虽然恐惧得浑身发抖,但在这一刻,长久以来的纪律训练战胜了本能。
“杀!”
五十人齐声怒吼,长竹枪如林般刺出。
这不是乱刺,而是三才阵的配合。
上刺咽喉,下刺下盘,中刺胸腹。
五十根竹枪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挡在了裘千仞的必经之路上。
“找死!”裘千仞冷哼一声,根本不避。
他双掌左右一分,铁掌硬撼竹枪。
咔嚓咔嚓!
坚硬的楠竹在他掌下如同枯草般碎裂,前排的七八名战士被震得虎口崩裂,向后跌飞。
但是,后排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一丝犹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裘千仞竟然被这群不会内功的普通人,硬生生挡在了三丈之外。
“区区蝼蚁,也想翻天?”裘千仞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乞丐彻底激怒了。
他若是连这群小叫花子都收拾不下,以后还怎么有脸上华山,去论剑?
他怒吼一声,内力全开,铁掌功不再保留。
轰!
掌风如雷,前面的竹枪阵瞬间崩溃,十几名战士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飞了出去,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防线破了。
裘千仞眼中杀机毕露,身形一晃,越过人群,铁掌直取黎生的天灵盖。
他要先杀了这坏事的,再杀那领头的。
“受死吧!”
第64章 降龙败铁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踏地,坚硬的泥土瞬间崩裂。
丹田内力如江河奔涌,汇聚于双臂。
昂——
一声低沉浑厚的龙吟声,在校场上空骤然炸响。
路明非不闪不避,迎着裘千仞那双乌青黑亮的铁掌,双掌齐推。
降龙十八掌。
震惊百里!
轰——
四掌相交,发出一声如同两座铜钟对撞的闷响。
恐怖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将周围的草棚顶都掀翻了,地上的尘土被激起数丈高。
裘千仞只觉得一股仿佛永无止境的巨力顺着手臂传来。
他心中微惊,这小子的内力之强,竟似不在他之下。
他一代宗师,并非浪得虚名。
“好刚猛的掌力,但若以此就想赢老夫,未免太小看铁掌二字!”
裘千仞冷哼一声,借着反震之力,身形诡异地一折。
他这铁掌功,威猛虽不及降龙十八掌,但论掌法之精奇巧妙,却犹在降龙十八掌之上。
只见他双掌翻飞,掌影如山。
上一刻掌力还在刚猛直进,下一刻便如穿花蝴蝶般轻灵飘忽。
啪!啪!啪!
裘千仞的手掌如刀似斧,专门切向路明非掌势中的衔接空隙。
三十招过去。
路明非竟感到了几分吃力。
他的降龙十八掌虽然威力绝伦,但在招式的精妙变化上,确实不如裘千仞这浸淫了几十年的铁掌功。
场边,一直紧握双拳观战的黄蓉,此时俏脸已是一片煞白。
她家学渊源,眼界极高,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路明非面临的凶险。
“糟了,这是铁掌帮的斧钺劲。爹爹曾说过,铁掌功虽然名中有铁,却非单纯的硬功,而是寓刚于柔,掌缘如刀似斧,专破内家真气。当年衡山派高手就是被这套掌法削断了兵刃,尽数被歼。”
眼看路明非被逼得步步后退,守多攻少,身上的衣衫已被那凌厉的掌风割裂出数道口子。
黄蓉心急如焚,正想不顾一切冲上去帮忙。
“小子,姜还是老的辣!”
裘千仞见占据上风,眼中杀机暴涨。
他身形陡然加速,围绕着路明非高速旋转,掌影如黑云压城,封死了路明非所有的退路。
“是吗?”
处于暴风眼中的路明非,眼神却突然变得平静无比。
“比精妙我或许不如你,但比脑子多,你输定了。”
下一刻,路明非的招式变了。
他左手刚猛如火,一招飞龙在天居高临下。
右手阴柔如水,一招潜龙勿用护住周身。
一心二用,左右互搏。
这门周伯通创出来专门对付黄药师等绝顶高手的奇术,在此刻尽露狰狞。
裘千仞原本正要切入路明非左掌的空隙,却惊恐地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右手,正以此逸待劳地等着他。
这哪里是和一个少年对决?
这分明是在同时和两个路明非打。
一个使刚猛掌法,一个使阴柔掌法,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是什么妖法?” 裘千仞越打越憋屈。
他那精奇巧妙的招式,在路明非这不讲道理的双核操作面前,彻底失去了作用。
无论他怎么变,路明非总有一只手能堵住他,另一只手还能抽空给他一记狠的。
三百招过去。
裘千仞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麻,他引以为傲的铁掌虽然猛恶,但也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连续硬拼。
反观路明非,虽然衣衫被掌风撕裂,但越战越勇,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不知疲倦。
“不能再拖了!” 裘千仞心中一横,决定使出压箱底的绝活。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鼓起,全身内力疯狂运转,双掌掌心相对,猛地一合,再缓缓推出。
这一推,看似缓慢,却仿佛推动着千斤巨石。
掌风未至,周围的空气已被压缩得发出爆鸣。
“那是……”
远处的黄蓉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路算盘小心,那是杀招阴阳归一。”
铁掌功绝技,阴阳归一,将刚柔两股劲力合二为一,威力倍增。
“来得好!” 路明非不退反进,眼中精光暴涨。
他左手震惊百里,右手抵羊触藩。
两招降龙十八掌中爆发力最强的招式,被他在左右互搏的加持下,同时轰出。
昂——
龙吟声震天动地。
路明非的双掌如同两条出海的狂龙,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撞上了裘千仞的阴阳归一。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所谓的阴阳归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崩塌。
裘千仞那双练了几十年,号称坚不可摧的铁掌,臂骨竟被这股恐怖的对撞力活生生震断。
“噗——”
裘千仞仰天喷出一口漫天血雾,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足足退了七八丈,直到撞断了校场边的一根旗杆才勉强停下。
他捂着塌陷的胸口,面如金纸,两条手臂软软地垂下,看着路明非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
败了。
他的精妙招式,他的绝世功力,在这个怪胎少年的双重降龙掌面前,竟然被打得粉碎。
“丐帮,路明非……”
裘千仞捂着胸口,嘴角溢血,眼神怨毒地盯着路明非。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找不回来了。
而且他此行隐秘,若是被这群叫花子围攻至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回去守住那个秘密,绝不能让丐帮查到湘西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之赐,我铁掌帮记下了。”
身形如大鸟般向后飘退,直接越过了包围圈,落在了湖边的芦苇荡上。
“让你走了吗?”
路明非根本没有所谓的穷寇莫追的迂腐念头。
在他眼里,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纵容弟子掳掠妇女草菅人命的老贼不死,天理难容。
“把命留下!”
路明非猛地掷出被随手插在一边的玄铁重剑。
八十斤重的黑铁巨剑,被他当成了标枪,裹挟着恐怖的风雷之声,呼啸着砸向湖面。
轰!
可惜巨剑并没有直接砸中裘千仞,而是狠狠砸在了裘千仞脚下的水面上。
如同深水炸弹爆炸,一道高达数丈的巨大水柱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瞬间撕碎了周围的芦苇,也彻底震散了裘千仞提着的那口真气。
裘千仞惨叫一声,身形失衡,从半空中一头栽了下来,重重地摔进满是淤泥的湖水里。
什么铁掌水上漂,什么宗师风范,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就像一只掉进汤里的老鼠,狼狈不堪地在浑浊的湖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泥水。
“杀!”
岸上,黎生红着眼怒吼:“别让他跑了,扔石头。”
虽然没有弓箭,但几百名乞活军战士抓起岸边的鹅卵石断裂的竹枪,雨点般朝着落水的裘千仞砸去。
哪怕你是绝顶高手,在重伤且落水的情况下,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人民战争,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噗通!
噗通!
石头砸在裘千仞的脑袋上背上。
这位不可一世的帮主,此刻为了活命,不得不像只王八一样,缩着头,忍着断臂剧痛,一个猛子扎进深水里,连头都不敢露,借着水遁,狼狈地向湖心潜逃。
湖面上只留下一串浑浊的气泡和淡淡的血水。
路明非站在岸边,单手一招,内力吞吐,将沉入水底的玄铁重剑捞手中。
看着裘千仞消失的方向,他眼神冰冷,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高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随即陷入狂喜的战士们,冷冷地说道。
“剥了他们的皮,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下次再来,就不是重伤喝几口泥水这么简单了。”
黎生和于兆兴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着那片平静的湖面,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尽出。
这一战,不仅打赢了,更是将这个所谓的高手高手高高手,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在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江湖面子。谁敢动百姓,谁敢动我的兄弟,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让他趴着滚出去。黎生,于兆兴,维护百姓,不畏强敌,各受降龙十八掌两式。”
全军怒赞,声震云霄。
第65章 白盐如雪
洞庭湖的秋风,吹黄了芦苇,也吹皱了这八百里水波。
君山后山,一处被严密封锁的天然溶洞内,此刻却热得像个蒸笼。
三十口特制的宽口浅底大铁盘一字排开。
底架设着改良过的风箱炉灶,黑黝黝的石炭被鼓风机吹得赤红,喷吐着蓝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盘底部。
铁盘内,浑浊的液体正在剧烈沸腾。
这不是普通的湖水,而是从溶洞深处钻探出的高浓度地下卤水,混合了收购来的劣质矿盐溶解液。
白色的蒸汽弥漫在整个洞穴顶部,凝结成滚烫的水珠,像下雨一样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咸腥味。
几十名身强力壮的乞活军战士,赤裸着上身,皮肤被高温烤得通红,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结成了一层白霜。
“加引子,快。”
路明非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沸腾声。
负责看火的老工头手一抖,将一桶早已准备好的黄豆浆和石灰水混合液,缓缓倒入翻滚的卤水中。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泛黄的卤水瞬间泛起大量泡沫,那些导致苦涩的杂质凝结成絮状物,迅速漂浮上来。
“捞渣!”
几名手脚麻利的弟子用细密的纱网将浮沫撇去。
剩下的液体,变得清澈透明,如同上好的水晶。
随着水分被进一步蒸干,铁盘底部开始析出晶体。
“出盐了!”
负责看火的老工头一声大吼,声音里带着颤抖。
路明非走上前去。
他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木铲,轻轻从盘底铲起了一层刚刚析出的晶体。
没有劣质盐常见的发黄板结。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木瓢里的晶体洁白如雪,颗粒分明,细腻如沙,闪烁着钻石般的光泽。
站在一旁的鲁有脚,这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九袋长老,此刻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从路明非手里接过一点盐粒,放进嘴里。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更没有那种让人舌头发麻的金属味。
只有纯粹厚重的咸味。
“这是贡盐,不,连大内皇宫里的贡盐也没这么白。”
鲁有脚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些铁盘狠狠磕了个头。
“帮主,这是龙王爷赏饭吃啊。以前咱们兄弟只能刮墙上的硝土熬盐,那是人吃的吗?这样的雪盐,在临安城的权贵家里,一两要卖到五百文,咱们这儿,这得有多少?”
“只要石炭和卤水管够,这三十口锅采用轮煮法日夜不停,一天可产三千斤。”
黄蓉从蒸汽的迷雾中走出来。
她发梢湿润,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却难掩眼中的精光。
这位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少女,此刻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按照现在的市价,除去购买石炭、人工、运输和打点沿途关卡的损耗,这一天的利润,顶得上以前岳州分舵十年的例钱。”
路明非将手中的雪盐洒回筐中,神色平静。
“鲁长老,这不是龙王爷赏的。加豆浆去杂质,用石灰水中和酸性,改深锅为浅盘增加蒸发面积。这是科学,是格物致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目光灼灼的战士,将那一把盐高高举起。
“以前,我们乞讨,是求人施舍。别人心情好,给口馊饭,心情不好,放狗咬人。为什么?因为我们手里没有东西,我们的命不值钱。”
路明非用力握紧拳头,细碎的盐粒从指缝间流下,如同流淌的白银。
“现在,我们手里有了这个。人可以不穿绸缎,可以不吃酒肉,但不能不吃盐。掌握了盐,我们就掌握了话语权。”
“传令下去,启动分段接力。十里一哨,百里一站。我们的盐,不走官道,不进大城,不卖给那些囤积居奇的盐商。”
路明非的声音在溶洞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只走乡野的毛细血管,直接卖给百姓。价格,只卖官盐的一半。”
“一半?”鲁有脚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帮主,这可是雪盐啊,比官府那发苦的黄盐好不知多少,卖这么贱,咱们是不是太亏了,这简直是拿金子当铜卖!”
“亏?”路明非淡淡一笑,“鲁长老,我们要争的不是暴利,是人心。”
“当老百姓发现,只有丐帮的盐又白又便宜,只有丐帮的盐能让他们省下买米的钱。你说,若是官府或者土匪要来动我们,老百姓会帮谁?”
“不仅如此,”路明非指了指外面的码头,“大宋缺钱,百姓手里全是贬值的铁钱和交子。我们不收钱,我们以盐易物。我们要粮食、要生铁、要布匹、要药材。”
鲁有脚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帮主,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继而是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挖大宋朝廷的根基,是在重新定义天下的规则。
这是在用白盐,换取这天下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民心!
随后的几个月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在长江沿岸悄然打响。
这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更残酷的经济绞杀。
岳州城外的黑市。
往日里背后站着官府背景,趾高气扬的私盐贩子,此刻正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家摊位。
那些掺了沙子的粗盐堆得像小山一样,却无人问津。
而在不远处的树林边,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看似普通的乞丐面前,百姓却排起了长龙。
“来,大娘,这是您的二斤雪盐,拿好了,这是找您的钱。”
“谢谢,谢谢路大家,谢谢丐帮的兄弟啊,有了这盐,我家那口子干活都有劲了。”
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民心的收割。
每一次称重,都是对旧秩序的一次重击。
雪白的精盐像水银泻地一样渗入了荆湖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换回来的,是一船船沉甸甸的粮食、生铁、皮革、布匹。
君山的码头,不再是破船烂网。
夜深人静时,一艘艘吃水极深的商船趁着夜色靠岸。
路明非站在码头上,看着一箱箱生铁被搬运上岸,送进后山的铁匠铺。
叮当叮当的打铁声,成了君山新的旋律。
昔日面黄肌瘦的乞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身披经过桐油浸泡的坚韧皮甲,手持百炼精钢长枪,面色红润,眼神坚毅的乞活军。
充足的盐分摄入,让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四肢无力,每个人都肌肉饱满,充满了爆发力。
“报告帮主!”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
“昨夜,铁掌帮的一艘快船试图在华容道水域截劫我们的运盐船。对方有二十人,领头的是个好手,据说是裘千仞的记名弟子。”
“结果呢?”路明非问。
“押运的一班战士,结阵迎敌。狼铣困敌,长枪穿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全歼。对方连近身都做不到。我方轻伤两人,都是因为追击时崴了脚。”
路明非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把俘虏的口供送去给黄师父,另外,把那几个轻伤员送去后勤处修养,以此为例,全军加练负重越野。”
“是!”
路明非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知道,这种小打小闹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白盐换来了红利,但也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第66章 群魔乱舞
岳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这里本是官员休憩饮茶的清静之地,此刻却充斥着压抑的暴怒。
“啪!”
一只名贵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得粉碎。
岳州知府王大人面色铁青,指着躬身站在下首的一名绿袍官员破口大骂。
那官员正是岳州府的司理参军,掌管全府的刑狱与治安,此刻却吓得瑟瑟发抖,连额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擦。
“废物,都是废物,刘参军,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治下路不拾遗吗,怎么现在成了这副德行?”
王知府气得胡子乱颤,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甩得呼呼作响。
“短短两个月,本官收到的孝敬少了整整五成。那几家大盐商天天来后衙哭诉,说他们的盐堆在仓库里受潮结块卖不出去。”
王知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人,朝廷每年拨下来的银子,本官可曾短缺过你们一分?现在那帮叫花子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贩卖私盐,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抢本官的银子。你们就在旁边看着?抓人,审讯,下狱,杀头。这些流程还要本官教你吗,为什么不抓?”
刘参军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惶恐与无奈。
“大人,下官冤枉啊。”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双手在身前无措地搓动。
“不是下官不抓,是实在没法抓啊。上个月,下官就严令各县捕头出击。可那丐帮如今邪门得很,咱们的差役只要一出城门,行踪就立刻暴露。路边的茶摊伙计,田里的泥腿子,甚至是街边玩耍的孩童,全是他们的眼线。”
刘参军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些百姓。那些刁民全都护着丐帮。他们管那种雪盐叫活命盐,管那个路明非叫路菩萨。上月初五,下官派了最得力的李捕头带队去华容县扣押一船私盐。结果呢,全村老少,无论男女,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扁担,把河岸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红着眼睛,那是真敢拼命的架势。李捕头的脑袋被一块石头开了瓢,鲜血流了一脸,若不是跑得快,那天就真的死在乡下了。”
王知府听着这些话,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失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
“王大人,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一个身穿灰袍,须发半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眼神阴鸷,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往日里那位不可一世的枭雄,此刻脸上少了几分狂傲,多了一层阴郁的灰败之气。
而在裘千仞身后,还跟着一群奇装异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白衣,手持折扇,面容俊美异常,只是眼角眉梢透着一股轻浮与邪气。
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正是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披大红僧袍,身材魁梧的红发番僧。
一个头顶光秃,布满肉瘤的怪人。
一个目光闪烁,身材矮小的汉子。
还有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的老者。
这正是赵王完颜洪烈帐下的高手团,灵智上人,梁子翁,沙通天,侯通海与彭连虎。
“裘帮主?”王知府一惊,连忙收敛了怒容,神色间甚至带有几分恭敬。
他知道这老者武功深不可测,也知道这群人代表着北边的那个庞然大物。
“王知府,这已经不是几个刁民闹事的问题了。”
欧阳克轻摇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但眼底却是冰冷的杀机。
“这路明非,可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据裘帮主安插在君山的探子回报,此人在岛上修筑工事,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如今他又完全掌控了荆湖的盐路,用极其低廉的价格笼络人心。王知府,这哪里是叫花子?这分明是第二个方腊,他这是想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王知府和刘参军同时浑身一抖,冷汗瞬间下来了。
“那该如何是好?”王知府从怀中掏出手帕,慌乱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声音颤抖得厉害。
“王大人不必惊慌。”欧阳克合上折扇,“我家小王爷最是仰慕大宋文化,也不忍见此地生灵涂炭。特派我等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不错。”
裘千仞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右手按在桌子上,坚硬的红木桌面瞬间留下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掌印,掌印边缘却光滑平整。
刘参军看得眼皮直跳,这一掌若是拍在人身上,焉有命在?
“路明非那小畜生,断我铁掌帮财路,伤我肢体,此仇不共戴天。我铁掌帮虽然不如丐帮人多势众,但此次老夫带来了帮中最精锐的二百名铁卫,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好手。再加上这几位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取那小儿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并没有提自己是为金人办事,只说是江湖私仇。
这是江湖人的面子,也是给王知府的台阶。
“王知府。”一直没说话的彭连虎阴恻恻地开口了,“丐帮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那个什么乞活军,不过是几百个刚刚放下破碗的乞丐。只要我们斩了那路明非,破了他们的胆,剩下的人,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我们需要大人给个方便。”欧阳克补充道,“不需要动用岳州大营的大军,以免惊动转运使司。只要大人下令巡检司配合我铁掌帮的船队,封锁水面,让他们插翅难逃。”
王知府眼珠乱转。
他是个贪官,也是个聪明人。
借刀杀人。
只要灭了丐帮,盐利就能收回来,剿匪平乱的政绩也有了,而且用的还是巡检司的人,也不算违规调兵。
他看向下首的刘参军,沉声道:“刘参军,你意下如何?”
刘参军连忙拱手:“回大人,水陆巡检司有土兵五百,民用征调船只五十艘,随时听候调遣。”
“好!”
王知府的眼中闪过狠厉。
“那就以剿灭水匪之名,协助各位义士。记住,本官要的是君山鸡犬不留,绝不能让那一粒私盐流出来。”
“痛快!”
裘千仞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了路明非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场景。
“老夫要用那小子的血,来祭奠我铁掌帮的威名。”
月黑风高。
数百艘战船,挂着大宋官军的旗号,实则满载着铁掌帮的精锐杀手和金国的高手团,悄无声息地向着君山逼近。
船头,裘千仞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
“帮主,前面就是君山水域了。”一名铁掌帮弟子低声汇报,“奇怪的是,丐帮的水寨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都没有,灯火也全灭了。”
“哼,一群叫花子,懂什么行军打仗,怕是早就睡死了。”旁边的侯通海不屑地撇撇嘴,摸了摸头顶的肉瘤。
“不可大意。”欧阳克微微皱眉,“那路明非既然能在数百招伤了裘帮主,绝非等闲之辈。”
“怕什么!”灵智上人敲了敲手中的铜钹,“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官兵压阵,就是踩也能把君山踩平了。”
裘千仞目光阴沉,看着迷雾深处的岛屿轮廓。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直扑后山大营,记住,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君山之巅,聚义厅外。
路明非负手而立,身旁插着那柄八十斤重的玄铁重剑。
他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帮主。”
黎生一身戎装,快步走来,身上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暗哨来报,敌人进圈了。铁掌帮为主力,混杂着官府巡检司的兵丁,还有几股气息极强的高手。看样子,人数不下一千。”
黄蓉站在一旁,正在细心地擦拭着手中的峨眉刺,闻言冷笑一声,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算计得逞的狡黠。
“一千人,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要咱们的盐,也很想要咱们的命。不过,这雾起得真是时候,爹爹教我的那些阵法,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路明非转过身。
在他下方的校场上,五百名乞活军战士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沉默如铁,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三个月充足的肉食供应,填平了他们脸颊的凹陷,让他们的肩膀变得宽厚,手臂变得粗壮。
三个月的魔鬼训练,磨去了他们身上的奴性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令行禁止的严明纪律。
三个月的思想洗礼,让他们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战。
这支队伍,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只会磕头求饶,为了半个馊馒头就能下跪的乞丐。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守护现有生活的渴望,和对来犯之敌的愤怒。
“兄弟们。”
路明非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穿透了迷雾,穿透了人心。
“外面来了很多人。有官兵,有武林高手,有金人的走狗。”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抢劫的。”
路明非拔出玄铁重剑,剑锋划过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想抢走你们碗里的肉,抢走你们身上的新衣,抢走你们好不容易站着活下去的尊严。他们想把你们重新踩进泥里,让你们继续跪着要饭。”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五百人的怒吼声,压抑而低沉,却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好。”
路明非剑尖斜指苍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今夜,白盐换红血。”
“所有人听令,按预定计划,哪怕把洞庭湖的水染红,也要让他们知道,这君山,是谁的天下。”
“杀!”
“杀!”
“杀!”
震天的怒吼声冲破了迷雾,一场决定丐帮命运,甚至可能改变这个时代走向的大战,在这一刻,拉开了帷幕。
而在那迷雾深处,远离战场的湖面上,一叶扁舟正逆流而上。
舟上坐着两个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船尾。
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木制方块,那是由二十七个小木块组成的机关,每一面都涂着不同的颜色。
他的双手飞快地转动着方块,嘴里嘟囔着:“不对,不对,这里应该转到红色,哎呀,又乱了。”
另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坐在船头。
他眉头紧锁,盯着手里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符号。
黄药师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模拟着某种计算过程。
“极限……导数……变化率……”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困惑与震撼。
“如果将时间切分到无限小,那这一瞬间的速度……”
第67章 一枪撂倒
君山码头。
第一艘战船靠上栈桥。
缆绳被粗暴地抛上岸,紧紧缠绕在系船柱上。
跳板尚未铺稳,几名性急的铁掌帮弟子便纵身跃下。
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五步。
前方的水寨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裘千仞走下跳板,身后的两百名铁掌卫拔出腰间的宽刃钢刀。
紧随其后的是金国的高手团和岳州巡检司的五百名土兵。
近千人的队伍拥挤在狭窄的栈桥和岸滩上。
“点火。”
裘千仞下令。
几十支火把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焰撕开了部分迷雾。
火光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营寨大门,还有门后那条通往后山盐场的泥泞土路。
“没有人。”
欧阳克收起折扇,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竹筐,仿佛这里的人刚刚仓皇逃离。
“肯定是听到风声跑了。”侯通海大笑着向前迈步,“这帮叫花子,跑得倒快。”
“不对。”
一直盯着地面的彭连虎突然开口。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脚印很乱,但都是新的。而且草丛没有倒伏。如果几千人撤退,路边的草会被踩平。”
话音未落。
“铮——”
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音撕裂了寂静。
那是强弩机括弹开的声音。
黑暗中,空气被撕裂的啸叫声骤然响起。
“小心!”裘千仞厉喝一声,单掌劈出,劲风将面前的一支弩箭拍落。
但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反应速度。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十几名走在最前面的铁掌卫惨叫着倒地。
短粗的弩箭贯穿了他们的胸膛,箭头从后背透出,带着血红的肉沫。
“敌袭!灭火!”
欧阳克大喊,身形急速晃动,躲入一块巨石之后。
但已经晚了。
从营寨两侧的高坡上,无数黑色的陶罐被抛掷下来。陶罐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砸在人群密集的栈桥和岸滩上。
“哗啦!”
陶罐碎裂。
白色粉末漫天飞扬。
生石灰。
紧接着,数十个水囊紧随其后砸下。
水与生石灰接触。
不需要明火,化学反应瞬间发生。
高热释放,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啊,我的眼睛!”
“烫,好烫!”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近的几十名土兵和帮众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生石灰粉末钻入他们的眼睛,吸入他们的口鼻,遇到泪水和黏液便开始释放高温,灼烧着娇嫩的粘膜组织。
“卑鄙!”
灵智上人怒吼一声,铜钹猛击,将周围的白雾震散。
“冲过去,冲出雾区!”
裘千仞面色铁青,他屏住呼吸,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率先冲向前方。
只要拉近距离,弓弩和石灰就失去了作用。
然而,当他们冲过白雾,看清前方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前方五十步外。
五百名乞活军战士,早已列阵完毕。
他们组成了五十个奇怪的小方阵。
每个方阵十一人,正好堵死了通往后山的所有道路。
“杀光他们!”
铁掌卫头目怒吼,挥舞钢刀冲了上去。
在他身后,上百名精锐帮众蜂拥而上。
在他们看来,这群甚至没有统一制服的乞丐,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混战。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但被屠杀的,是铁掌帮。
最前面的两名乞活军士兵半蹲在地,手中一人高的大型藤牌死死抵住地面。
铁掌卫的钢刀砍在藤牌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藤牌经过桐油反复浸泡,坚韧且富有弹性,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还没等铁掌卫收刀。
“刷!”
两根奇怪的兵器从藤牌两侧伸了出来。那是一根根保留着枝丫的粗长毛竹,顶端装有铁枪头。
枝丫经过修剪和火烤,变得坚硬无比。
繁茂的竹枝瞬间卡住了铁掌卫的兵器,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铁掌卫用力回夺兵器,却发现刀被竹枝死死卡住。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持。
“刺!”
藤牌和狼铣的缝隙中,四支长枪毒蛇般钻出。
就是简单的突刺。
“噗嗤!”
四支长枪同时贯穿了那名铁掌卫的身体,咽喉,心脏,小腹,大腿。
拔枪。
血水喷涌。
那名铁掌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瘫软在地。
同样的场景,在战线的每一处上演。
长牌遮蔽,狼铣困敌,长枪突刺,短刀补漏。
这就是戚继光横扫倭寇的鸳鸯阵。
这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它不需要士兵是个武林高手,只需要他们服从命令,相信战友。
铁掌帮的弟子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刀法身法,在这密不透风的竹林和枪林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想近身,被狼铣挡住。
想格挡,被长枪穿透。
想逃跑,两侧的短刀手立刻上前补刀。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栈桥上留下了五十多具铁掌帮弟子的尸体。
而乞活军这边,甚至没有人倒下。
“混账!”
看到这一幕,裘千仞终于按捺不住。
他身形一晃,瞬间跨过数十步的距离。
无视眼前的藤牌,直接腾空而起,要在空中越过前排防御,直取后方的指挥者。
“铁掌水上漂!”
有人惊呼。
裘千仞人在半空,右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那几根刺来的长枪。
这一掌蕴含着他数十年的内力,即便是精钢打造的长枪,也会被一掌震弯。
但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枪杆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乞活军阵后跃出。
那人没有用轻功,纯粹靠着腿部肌肉的爆发力,在地面踏出一个深坑,身体炮弹般冲向空中的裘千仞。
路明非双手持剑,甚至没有用任何剑招,只是利用腰腹的扭转力量,抡圆了胳膊,对着裘千仞当头砸下。
是的,砸。
这一剑蕴含的力量,加上八十斤剑身的自重,再算上路明非冲刺的动能。
在物理学上,这叫重力势能与动能的叠加。
空气被剑身挤压,发出沉闷的爆鸣。
裘千仞脸色大变。
千钧一发之际,他铁掌横接,在剑脊上一拍。
将重剑勉强拍得移位的同时,整个人也被重剑拍落。
巨大的冲击力将裘千仞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落地后又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这才勉强站稳。
他的右臂微微颤抖,体内气血翻涌。
从容落地的路明非站在乞活军阵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几大高手。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狂妄!”
欧阳克折扇一合,身形如蛇般游走,瞬间欺近。
“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挡住我们这么多人!”
彭连虎、灵智上人、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
五大高手同时出手。
毒针、铜钹、铁桨、三叉戟、药锄。
五种兵器,封锁了路明非所有的退路。
路明非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胸廓隆起。
他双手握住剑柄,脚步不动,腰部发力,玄铁重剑在身周画出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圆。
这一招在独孤求败的剑谱里没有记载。
在现代物理学里,这叫离心力。
“铛!铛!铛!铛!铛!”
五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汇聚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绝对力量与质量带来的绝对压制。
彭连虎的毒针被劲风吹飞。
灵智上人的铜钹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沙通天的铁桨被直接砸弯成九十度。
侯通海的三叉戟脱手飞出,插进了远处的树干。
梁子翁最惨,他的药锄太短,整个人被剑身扫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十几米,撞翻了一片铁掌帮弟子。
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全场死寂。
只有江风吹过,卷起路明非衣角的猎猎声。
他垂下重剑,剑尖指地。
“这就是科学。”路明非看着满脸惊骇的众人,语气诚恳,“F等于ma。当质量足够大,加速度足够快,你们的技巧,毫无意义。”
欧阳克脸色苍白,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那个探子的情报有多么可笑。
这不是方腊。
这是怪物。
“放箭,让弓弩手放箭。”王知府躲在巡检司的队伍后面,歇斯底里地尖叫,“射死他,射死他。”
五百名巡检司土兵慌乱地举起弓箭。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震动声从君山两侧的水域传来。
浓雾中,数十艘经过改装的快船冲了出来。
船头上,并不是丐帮弟子。
而是一个个黑黝黝的管状物,正对着栈桥上的人群。
那是由粗大的毛竹去节打通,外面缠绕了数层麻绳和生牛皮,底部加固了硬木底座的装置。
“那是什么?”刘参军瞪大了眼睛。
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
“那也是科学。”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
快船上的引信被点燃。
“砰!砰!砰!砰!”
沉闷的爆炸声连续响起。
无数碎铁片、石子、废弃的铁钉,混合着火药燃烧的黑烟,从那些管状物中喷射而出,覆盖了整个栈桥区域。
一窝蜂火箭。
虽然受限于工艺,射程只有短短几十米,精度极差。
但在这种密集人群的贴脸打击下,精度已经不重要了。
这叫散弹打击。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码头。
无论是铁掌帮的精锐,还是巡检司的土兵,在这金属风暴面前,众生平等。
鲜血染红了湖水。
裘千仞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铁掌卫成片倒下,他的双眼瞬间充满了血丝。
“路明非,我要杀了你!”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不再顾及任何防守,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不顾一切地扑向路明非。
这一击,是他毕生功力的凝聚。
路明非看着冲来的裘千仞,没有举剑。
他松开了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粗糙的短管金属造物。
那是他用君山铁匠铺最好的精钢,打磨了整整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东西。
里面填装的是黑火药,和一颗精心打磨的铅弹。
既然讲物理,那就讲到底。
路明非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裘千仞的眉心。
“裘帮主,时代变了。”
“砰!”
火光喷吐。
裘千仞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
他的眉心炸开一团血花。
那不可一世的铁掌帮主,那威震江湖的一代枭雄,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但因为巨大的惯性向前滑行,最终扑倒在路明非的脚下,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手,距离路明非的靴子,只有三寸。
但这三寸,便是生与死的鸿沟。
也是旧武林与新时代的鸿沟。
路明非吹了吹枪口的硝烟,神色淡漠。
“武功再高,一枪撂倒。”
第68章 虚以委蛇
硝烟的味道辛辣刺鼻。
路明非手中的那把精钢短火铳还在冒着青烟。
此时,除了水浪拍打船舷的声响,整个君山码头陷入了一种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上。
裘千仞,铁掌水上漂,荆湖一带的地下霸主。
此刻,他的后脑勺贴着泥泞的地面,四肢摊开。
眉心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水,混杂着白色的脑浆。
他死得太快,太干脆。
以至于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瞬的狰狞与狂热,没有来得及转换成恐惧。
“这是什么妖法?”
灵智上人手中的铜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来自西藏密宗的高手,此刻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他见过无数种死法,见过被刀砍死,被毒毒死,被内力震死,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死法。
没有任何真气的波动,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一声巨响,一位绝顶高手就变成了尸体。
“这不叫妖法。”
路明非转过头,黑洞洞的枪口随意地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剩下的五大高手。
虽然枪里已经没有了弹丸,但在场没人知道。
“这叫格物。”
被枪口扫过的瞬间,彭连虎感觉头皮发炸,浑身的汗毛倒竖。
这位号称千手人屠的凶徒,此刻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招呼同伴的举动。
彭连虎脚底抹油,身形向后暴退,直接撞入身后的浓雾之中。
“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什么大金国的任务,什么高手的尊严,在这一刻统统不重要了。
面对能瞬间秒杀裘千仞的未知力量,逃跑成了本能。
欧阳克怨毒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折扇猛地一挥,几枚银梭射向乞活军的阵列,借着这一瞬间的阻挡,他也转身跃入了湖中。
剩下的灵智上人沙通天等人,争先恐后地跳上小船,甚至为了争夺逃生的位置而互相推搡。
“帮主,追吗?”黎生提着带血的长枪上前,眼中杀气腾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追。”
路明非收起火铳,语气平淡。
“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客人要招待。”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栈桥尽头。
那里,岳州知府王大人和司理参军刘大人正瘫软在巡检司的指挥船上。
五百名巡检司的土兵,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
看着铁掌帮全军覆没,看着那些传说中的高手狼狈逃窜,他们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烫手。
“当啷。”
第一把刀掉在了甲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成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跪下!”
乞活军的战士们齐声怒吼,长枪如林,向前逼近一步。
“噗通。”
几百名土兵,连同那几十名船夫,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栈桥和甲板上。
路明非迈步向前。
他的靴子踩过泥泞,潭过血水,踩过裘千仞的尸体。
上了那艘指挥船。
船舱内,王知府面色惨白,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刘参军跪在地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筛糠。
路明非走进船舱,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到王知府的对面。
他把那柄玄铁重剑重重地顿在甲板上,剑身入木三分。
然后,他又把那把短火铳掏出来,轻轻拍在桌子上。
“啪。”
王知府浑身一颤。
“王知府,深夜造访君山,不知有何贵干?”路明非开口了。
王知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路明非,就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杀官……造反……你造反……”刘参军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
“杀官?”
路明非眉毛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刘参军看花眼了吧。”
路明非放下茶杯,指了指外面的栈桥。
“今夜,铁掌帮勾结金国奸细,假冒巡检司官兵,意图洗劫君山,杀害良民。幸得岳州知府王大人明察秋毫,亲自率领巡检司兵丁剿匪。”
路明非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直视王知府的双眼。
“在激战中,王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虽然巡检司伤亡惨重,但最终在丐帮义士的协助下,成功击毙匪首裘千仞,全歼铁掌帮主力,挫败了金人的阴谋。”
王知府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刘参军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大宋的功劳,是王大人的政绩。”
“这裘千仞的人头,加上铁掌帮三百匪徒的尸首,乃至于挫败金人阴谋,王大人至少可得一贴职,磨勘转一官只在朝夕,改一京官知一大府,指日可待。”
路明非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王大人,您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
船舱内一片死寂。
王知府的眼珠开始转动,原本浑浊恐惧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贪婪与求生欲交织的光芒。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
如果定性为造反,他这个知府不但丢官,还得背锅,甚至会被路明非灭口。
但如果按路明非说的办,这就是泼天的功劳。
剿灭盘踞荆湖数十年的铁掌帮,击杀武林巨寇裘千仞,这在整个大宋官场都是极其罕见的硬政绩。
至于死了的那些巡检司土兵?
那都是为了大宋捐躯的勇士。
正好可以向朝廷申请更多的抚恤银子,到时候又能从中捞一笔。
“这……”
王知府吞了口唾沫,声音终于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丝试探。
“这裘千仞,真的是本官指挥击毙的?”
“当然。”
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一枪,哦不,那一箭,是刘参军亲自射的,我看得很清楚。”
路明非转头看向地上的刘参军。
“刘参军,你说是不是?”
刘参军是个机灵人,瞬间反应过来。
他猛地磕了个头,大声说道:“是,是下官射的,下官在其左眼,不,眉心,一箭穿心。”
路明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盐的问题,君山的雪盐,产量还可以再翻一倍。除去成本,每月的净利,依然很可观。丐帮是江湖草莽,不懂经营。我们只负责生产,至于这销售渠道,还得仰仗王大人的关照。”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推到王知府面前。
“这其中的一成利润,算作是王大人劳苦功高,替朝廷分忧的辛苦费。另外,铁掌帮在荆湖的所有地盘、水寨、私盐贩卖网络,如今都是无主之物。王大人若是有兴趣,丐帮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将这些产业收归朝廷。”
一成利润。
接收铁掌帮的遗产。
王知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比他以前收的那点死薪水和贿赂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哪里是反贼?
这分明是财神爷!
这哪里是煞星?
这分明是官场上的及时雨!
王知府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正气凛然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猛地拍案而起。
“好,好一个铁掌帮,竟然勾结金人,意图谋反,幸亏本官发现得早。”
他一把抓过路明非的手,用力握紧,那热情劲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路帮主,路义士,今夜多亏了你率领乡勇协助官军。你放心,本官这就写奏疏,向朝廷请功。这君山乃至整个洞庭水域的治安,以后还得仰仗贵帮多多费心啊。”
“那是自然。”
路明非抽回手,神色依旧平静。
“官民同心,共卫一方,应有之事。”
半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挂着官军旗号的船队缓缓离开了君山码头。
只不过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仓皇。
甲板上堆满了铁掌帮弟子的尸体,那是王知府去邀功的凭证。
码头上,丐帮弟子们正在打扫战场。
黄蓉指挥着众人将受伤的兄弟抬下去救治,又安排人手修补栈桥。
她处理起这些杂务来井井有条,展现出了极高的管理天赋。
路明非站在岸边,看着逐渐远去的官船。
“这就完了?”
鲁有脚走过来,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帆,一脸的不可置信。
“咱们杀了这么多人,杀了铁掌帮帮主,还跟官府的人动了手。结果咱们成了功臣,那王知府还要给咱们请功?”
鲁有脚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
“鲁长老,世道从来如此,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满脸困惑的鲁长老。
“刀够硬,银子够多,黑的也能变成白的。今日咱们是反贼,明日就能封义民。今日王知府要抄咱们家,明日就能跟咱们拜把子。人心从来只认利,没有死仇,只有死利。”
鲁有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向路明非的眼神中,敬畏之色更浓。
这位年轻的帮主,不仅武功盖世,不仅懂得那些神鬼莫测的科学,更可怕的是,他懂人心,懂官场,懂这世间最黑暗也最真实的规则。
第69章 新世界的大门
晨曦穿透薄雾,照亮了栈桥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忽然,一道青影似流云般从芦苇梢头升起。
黄药师身形清癯,脚尖在水面上轻点,鞋底与水面接触,荡起一圈涟漪。
借着这股微弱的反作用力,他的身躯须臾之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稳稳落在栈桥的木桩上。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两百名正在打扫战场的乞活军战士猛地直起腰。
“结阵。”
黎生一声低喝。
两百支长枪瞬间组成了一道钢铁丛林,枪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直指这位不速之客。
黄药师背负双手,碧海潮生般的内力含而不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军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群乞丐,杀气竟如此凝练?
“爹爹!”
一声清脆娇俏的呼喊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人群后方,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飞奔而出。
黄蓉推开挡在面前的盾牌手,甚至来不及整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便冲到了阵前。
黎生一愣,连忙挥手示意众人垂下枪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黄蓉随即转身,仰头看着高处的父亲,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换上一副乖巧讨好的笑容:“爹,您怎么才来呀,女儿都等急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身形一晃,轻飘飘地落在黄蓉身侧。
“黄岛主大驾光临,君山蓬壁生辉。”闻声赶来的路明非上前拱手行礼,“蓉儿这几日一直念叨着前辈,今日总算见到了。”
这一声蓉儿叫得自然无比,黄药师却恍若未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那是路明非离开桃花岛时留下的手稿之一,上面画着复杂的抛物线和算式。
“路明非,你留下的这道题,老夫算了一个月。”
黄药师盯着路明非,眼中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风阻为变数,重力为常数,但这初速度如何界定?若以人力投掷暗器,力道千变万化,根本无法代入这公式之中。除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顺着路明非的视线,看到了远处那一具刚被抬起,草席滑落一半的尸体。
那张死灰的脸庞,正是威震铁掌峰的裘千仞。
“裘千仞居然死在了你们手上,这伤口,是暗器所伤吗,你们用的何种暗器?”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短火铳。
黄蓉抢先一步,从路明非手中接过那把黑黝黝的短铳,献宝似地递到父亲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得意:“爹,您看,路算盘管这个叫火铳。”
“裘千仞,竟死在此物之下?”黄药师打量着手中黑黝黝的铁管。
“正是。”路明非平静地说道,“眉心一击,当场毙命,他连第二招都未能使出。”
黄药师拿着火铳,一边听路明非讲解其中原理,一边翻来覆去地查看。
“不用外力?”
“不用。”
“能打多远?”
“三十步之内,穿金裂石。”
黄药师沉吟着举起火铳,虚瞄远处的芦苇荡,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
如果刚才那一瞬,这黑洞洞的管口对准的是他自己呢?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对这远超暗器速度的弹丸,即便是他,恐怕也难逃一死。
当然,若是有了提防,凭借他那一身听风辨位的绝世功力,提前闪避却也不难。
但是如果是一百个人,手持一百支这种火铳,组成枪阵齐射呢?
黄药师看着面前这支乞活军。
任你武功通神,又能躲得过几颗?
更可怕的是,练成绝世武功需要几十年寒暑,需要天赋异禀。
而扣动这个扳机……
“几岁孩童,经过简单练习便能使用。”路明非仿佛看穿了黄药师的心思,轻声补充道。
黄药师的手微微一颤。
他长叹一口气,将火铳扔回给路明非,神色间竟有一丝萧索。
“老夫在那桃花岛上苦研武学数十年,自负天下五绝,鲜有敌手。却不想,这世道终究是变了。”
一时之间,这位傲视武林的东邪,感到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个人武勇在格物致知的伟力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他转过身,有些意兴阑珊。
这君山虽好,但这冷冰冰的兵器让他觉得江湖已死,留之无味。
“哎呀爹!”
黄蓉见父亲这般模样,急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狡黠一笑,“您这就认输啦,这可不像黄老邪的作风。”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路明非使了个眼色,随后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取出一份巨大的图纸,哗啦一声在黄药师面前展开。
“江湖虽然变了,但这更有趣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呢。”
黄蓉指着图纸上那个有着复杂连杆和活塞的怪异机器,笑道。
“爹,您看这个。”
“这是什么?”黄药师被图纸上那复杂的造物结构吸引住,脚步顿了顿。
“这叫蒸汽机。”路明非适时跟进解释,“它不需要内力,只吃煤炭和水,就能产生相当于成百上千名高手的力量。它可以拉动几十万斤的货物日行千里,可以让钢铁巨船在江面上逆流而上。”
“甚至,路算盘说,只要算出了其中的奥秘,未来咱们还能造出带人飞上蓝天的大铁鸟呢。爹,您不想到天上去瞧瞧这天下的风景吗?”黄蓉凑到父亲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黄药师闻言,眼中刚才的萧索一扫而空,涌现出炽热的光芒。
“飞上蓝天,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路明非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配合着黄蓉演戏。
“只是其中的气缸压力计算、热效率转化、连杆结构的微积分方程,实在太过复杂。蓉儿虽然聪慧,到底年轻,我这帮里兄弟众多,却无一人能算得出来。”
黄蓉立刻撅起小嘴,假装委屈:“是啊爹,那什么微分积分的,女儿头都大了。这世上除了您,怕是没人能解开这道题了。您若走了,这神物怕是永远只是一张废纸啰。”
路明非顺势直视着黄药师,诚恳道:“黄岛主,桃花岛虽然清净,但也就是每日吹箫弹琴,您一身惊天纬地的才学,难道不想亲手造出这等神器,看看那九天之上的风景吗?”
“我想聘请黄岛主,担任我君山即将成立的格物研究院的大祭酒。这院中一切研究,皆由您做主。”
黄药师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女儿那充满崇拜和期许的眼神。
回去做个隐士?
还是留下来,去探索这闻所未闻的真理大道?
对于一个毕生都在追求极致,鄙夷世俗陈规的怪才来说,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大祭酒么?”
黄药师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大袖一挥,从路明非手中拿过图纸。
“这题,老夫接了。”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
一栈桥边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满头白发像海草一样披散着。
只见他一掌拍在水面上,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稳稳落在栈桥栏杆上。
黎生见他靠得太近,下意识横枪阻拦。
来人随手一拨,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劲力涌出,黎生连退数步,枪杆嗡嗡震颤,却并未受伤。
仅这一手,便显露出他深不可测的功力。
“路兄弟,小黄蓉,我来找你们玩了。”
老顽童周伯通甩了甩身上的水,嘻嘻笑道。
路明非见桃花岛上的结拜兄弟也跟着来,心情不由得更加畅快:“周大哥来得正好,我这里新近做了一个好玩的东西。”
黄蓉笑嘻嘻地从牛皮包里掏出一个用精钢打磨的陀螺。
不同于市面上的木陀螺,这个陀螺内部设计了精密的轴承和配重环,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路明非拿过脱落,捏住陀螺的轴心,手指用力一搓,然后轻轻将其放在栏杆那窄窄的扶手上。
“嗡——”
陀螺高速旋转,发出悦耳的蜂鸣声。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陀螺在极窄的栏杆上稳稳立住,甚至在倾斜的时候也能自动回正,一副稳如泰山的姿态。
周伯通的眼睛瞬间瞪圆,丢掉手里的螃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手指戳了一下陀螺。
陀螺晃了晃,又倔强地站直。
“好玩,太好玩了。这小东西里面没有内力,却有一股势,我推它,它竟然会借我的力来回正自己,简直就是借力打力的最高境界啊!”
周伯通趴在栏杆上,盯着那旋转的金属体,仿佛在看一位绝世高手在演练武学。
“这叫角动量守恒,也叫进动效应。”黄蓉在一旁背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得意洋洋地解释,“老顽童,你想学这个原理吗,叫声好听的我就教你。”
“好弟媳,快教教我。”
看着这一幕,黄药师抚须而笑,目光投向远处的洞庭湖水。这江湖,似乎变得比以前更有趣了。
……
一个月后。
临安城,皇宫大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宋宁宗赵扩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疏。
奏折是岳州知府王大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臣岳州知府王守仁顿首:赖陛下洪福,臣率岳州军民,于君山大破金国奸细与水匪联军,斩杀匪首裘千仞,歼敌三百余……另,丐帮帮主路明非,率众义举,协助官军,并愿献出雪盐秘方,岁供精盐十万斤,充实国库,以资军费……”
赵扩放下的奏疏,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激动的红晕。
“好,好啊。”
他看向站在下首的权臣史弥远。
“史爱卿,这路明非是何许人也,竟然如此深明大义?”
史弥远眼观鼻,鼻观心。
他早就收到了岳州方面快马加鞭送来的三万两银票。
“回陛下。”史弥远躬身道,“微臣查过,这路明非乃是丐帮新任帮主,年少有为,心系朝廷。据说他在乡野间颇有贤名,百姓称颂。”
“嗯。”赵扩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不能寒了义士的心,就封路明非为岳州团练使,赐银鱼袋,许其在君山便宜行事。”
“陛下圣明。”
一道圣旨,快马加鞭出了临安城。
第70章 钢铁的脉搏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珠,呼啸着掠过八百里洞庭。
君山后山的溶洞入口被厚重的帆布和伪装网层层遮蔽。
几台用毛驴拉动的巨型风箱,通过粗大的竹管拼而成的通风道,发出沉闷的呼哧,将洞内致命的一氧化碳和煤烟强行抽出。
溶洞深处,温度高达四十度,犹如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酸蚀的金属味和焦臭的油脂味。
“气压阀漏气,压不住了。”
“用生胶带和麻绳堵住,快,别让气跑了。”
手握游标卡尺的黄药师,声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
那件标志性的青色长衫早已不知去向,此刻外面只有一件特制的厚牛皮围裙挂在身上,满是黑色的机油污渍和被飞溅铁屑划破的痕迹。
他的头发也是随意地用布条束在脑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吓人。
在他面前,是一台正在艰难运转的机械造物。
单缸蒸汽驱动镗床。
这一堆充满了妥协和危险的拼凑物。
锅炉并非一体铸造,而是用紫铜板反复锻打后,用数百枚铁铆钉死死铆接起来的。
接缝处虽然涂满了生漆和石灰调制的密封胶,却依然止不住地往外滋着白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巨大的飞轮由两块千斤重的磨盘石打磨而成,外圈箍着一圈铁皮以防炸裂。
它通过一根由牛筋和生皮编织的粗壮传动带,带动着镗刀旋转。
黄蓉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戴着一副水晶磨制的护目镜,头发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脸颊上。
她正紧紧盯着飞轮的转动频率。
“转速稳住了,六十转每分。”
“进刀!”黄药师盯着卡尺,下达指令。
操作台上,黎生满头大汗地转动一个巨大的铸铁手轮。
随着手轮的转动,一根固定在台钳上的实心熟铁棒,缓缓向旋转的钻头推进。
“滋——”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瞬间充斥整个溶洞。
钻头与铁棒接触的地方,瞬间腾起一股青烟。
旁边的两名弟子拼命用水瓢将混合了皂角的冷却液浇在切削点上。
滚烫的液体遇到高温金属,瞬间化作刺鼻的白雾。
“抖动太大!”黄药师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底座。
这台机器为了对抗切削时的剧烈震动,底座下打了十二根如大腿粗的柏木桩,深埋入地下岩层,周围还浇筑了糯米灰浆的混凝土。
即便如此,整台机器依然在疯狂颤抖,像是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癫痫病人,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咯噔!”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正在进给的钻头突然卡死在铁棒内部。
巨大的扭矩瞬间传导回来,那根粗壮的牛皮传动带不堪重负,啪的一声崩断,像一条愤怒的毒蛇般狠狠抽在旁边的岩壁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白痕。
“停机,泄压,快。”
黄药师怒吼,声音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几名工匠手忙脚乱地拉开锅炉的排气阀,白色的蒸汽咆哮着喷涌而出,溶洞内瞬间白茫茫一片。
机器终于停了,只剩下惯性带来的吱呀。
黄药师冲上前,顾不得烫手,一把拆下那根刚刚钻了一半的枪管。
他拿起游标卡尺,插进孔洞测量,随后脸色铁青。
“偏心了。”
他将那根承载无数心血的枪管重重掼在地上。
“钻杆刚性不足,受热后发生微量弯曲,导致钻孔偏离中心线两毫米。这种管子,一旦开火,炸膛率是百分之百。”
路明非从阴影中走出来,捡起那根废弃的枪管。
依然滚烫的枪管,切口处参差不齐。
“这是第几根废品了?”路明非问。
“今天上午的第七根。”
黄药师摘下护目镜,眼窝深陷,神情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路明非,你给的图纸是好的,但咱们的材料不行。”
黄药师指着那根断裂的钻头。
“这钻头用的已经是咱们能炼出的最好的高碳钢,还经过了反复的淬火。但硬度还是不够,钻不了几下就钝,一钝就会偏,一偏就废。”
“还有这传动轴,加工精度不够,同心度差了毫厘,转起来就像醉汉,根本没法做精细活。”
“那就降速。”路明非冷静地说道,“把转速降到四十,进刀速度减半。钻头每钻一寸,就退刀冷却磨刃。”
“那样的话,一天连一根管子都造不出来!”黄药师咬着牙。
“那也比造出一堆炸死自己人的废铁强。黄大祭酒,这不是比武,没有顿悟,只有试错。”路明非把那根废弃枪管扔回废料堆。
一旁默默记录数据的黄蓉,翻看着厚厚的记录本,说:爹,路算盘说得对,根据前几百次的数据,低转速下的废品率确实最低。”
“报——”
洞口传来通报声。
“帮主,大祭酒,临安来的天使到了。”
聚义厅。
太监坐在主位上,不仅没有喝茶,甚至不仅屁股都不敢坐实。
因为他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在微微震动。
这种震动带着低频机械的轰鸣,顺着地基传导到大厅。
那是后山溶洞里,为了给蒸汽机提供更稳定的动力,刚刚换上的更巨大的曲轴在转动。
“路帮主到。”
随着一声通报,路明非大步走入厅内。
那太监刚想摆出天使的架子,但看到路明非那双淡漠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以及跟在他身后浑身散发着刺鼻油污味和煞气的黄药师,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江湖草莽,更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苦役。
“咱家是内侍省押班,特来传官家口谕。”
太监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
路明非微微躬身,双手抱拳,满是油污的手指显得格外刺眼。
“草民路明非,接旨。”
在这充满工业噪音和硝烟味的岛上,皇权的威严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稀释了。
传旨太监只当做没看见,只想快点念完走人。
“……兹有义士路明非,心怀忠义,剿匪有功,特封岳州团练使,赐银鱼袋,准其于君山招募乡勇,以保境安民……”
圣旨读完。
“谢主隆恩。”
路明非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看都没看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黎生,仿佛那只是一块擦油布。
太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路大人,咱家这一路走来,见这岛上烟尘滚滚,轰鸣不断,不知是在……”
“炼丹。”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胡扯。
“黄岛主乃是世外高人,正在为官家炼制一种九转龙虎大丹。此丹需引地肺之火,动静自然是大了点。”
太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炼什么丹能炼出打雷的声音,还能把地炼得直抖?
但他不敢多问。
他收了王知府的银子,也收了史弥远的暗示。
这君山的事,少看,少问,拿着钱回去交差就是。
“既是为官家炼丹,那便是大大的忠心。”
太监赔笑着,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褶子。
他转身招手,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将托盘呈上来。
“路大人请过目。”
太监伸手拂过托盘上的物件,语气殷勤得有些过分。
“这官服乃是尚衣局依着武官的规制,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透气又威风,最配大人您的英雄气概。还有这银鱼袋,那可是官家特意加恩赏赐的,寻常团练使哪有这等待遇?”
说着,他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小心翼翼地递到路明非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和意味深长的暗示。
“至于这印信,路大人收好了。有了它,往后这岳州地界,凡是涉及乡勇练兵、水路巡防的差事,那便全凭路大人您一人乾纲独断。”
第71章 最后一课
嘉定十三年,惊蛰,春雷炸响,万物复苏。
在黄药师的主持下,乞活军的第一座高达五丈的红砖高炉点火成功。
当高达一千六百度的金红色钢水如岩浆般奔涌而出,直接浇筑进泥模的那一刻,黄药师激动得须发皆张。
不再是敲敲打打的熟铁,而是真正的铸钢。
真理的射程,在此刻确立。
嘉定十四年,春分。
岳州府治下的赵家庄。
村口的打谷场上,数百年的陈年旧契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一队背着滑膛枪的乞活军战士的注视下,满脸横肉的赵员外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家族权势的纸堆被一把火点燃。
火光映照着周围数百张黝黑干瘦却充满希冀的脸庞。
一名年轻的土改工作队队员,站在石碾上,高声宣读《君山土地法草案第一号令》。
“凡天下田亩,非地主私产,乃耕者之基,按丁分田,永不加赋。”
当第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土地使用证被塞进一位七旬老农满是裂口的手里时,老农颤抖着捧起脚下的泥土,嚎啕大哭。
这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第一次知道,他们不再是主子的佃户,而是土地的主人。
这种觉悟,比任何绝世武功都要可怕。
嘉定十四年,立冬。
君山大礼堂。
一场特殊的仪式正在举行。
数百名浓妆艳抹的歌姬,满身鱼腥的渔家子,世代为奴的家丁,排着长队走向火盆。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官府颁发的贱籍文书。
随着路明非亲手将第一份文书扔进火盆,宣告《废除良贱制度令》的生效。
“从今往后,君山治下,不许跪人,只许跪天地父母。”
食堂里,一名昔日的从四品知府,端着铁饭碗,因为想插队被一名掏粪工拦住。
知府大怒:“你个下九流……”
“在这里,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掏粪工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挺直了腰杆,“我是劳动者,你也是。请排队,同志。”
那一天,那一声同志,比火炮的轰鸣更让旧时代的权贵们感到恐惧。
因为它粉碎了恐惧,唤醒了尊严。
嘉定十五年,大暑。
岳州城外的军营。
一支行军队伍经过瓜田,烈日当空,喉咙冒烟,却无一人侧目。
一名新入伍的江湖豪客试图摘个瓜解渴,被班长当场按住。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子武功高强,吃个瓜怎么了?”
“在这里,没有大侠,只有战士。”
军法如山。 当那名豪客被公开执行军棍,并向瓜农赔礼道歉时,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不抢东西的兵,更没见过给泥腿子道歉的官。
民心,就这样被铁一样的纪律收割了。
嘉定十五年,秋分。
格物院的夜校亮如白昼。
黄药师拿着教鞭,正在给一群满手老茧的铁匠讲课。
坐在第一排的,不仅有铁匠,还有几个穿着儒衫、一脸尴尬的翰林院学士。
“别跟我谈什么君君臣臣的圣人微言大义。” 黄药师指着黑板上的抛物线公式,冷笑道: “在炮弹的弹道面前,圣人的话不管用,数学管用。谁能算出来,谁就是老师;算不出来的,给我去烧锅炉!”
这一天,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千年铁律,在君山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嘉定十六年,冬至,襄阳前线。
面对完颜洪烈集结的三千铁浮屠重骑兵,战壕里的乞活军冷静地调整标尺。
他们知道手中的枪械原理,知道身后的政委告诉过他们为谁而战,不是为皇帝,是为自己分到的土地,为自己正在上学的孩子。
“开火!” 爆豆般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没有内力的对撞,只有动能的屠杀。
不可一世的重骑兵像是在全速冲刺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一战,金人的脊梁断了。
……
临安城的细雨,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脂粉气的缠绵,而是混合了煤灰的粗粝。
短短九年。
历史的车轮被装上蒸汽引擎,狂暴地碾碎了原本的轨迹,冲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完颜洪烈在绝望中自焚于中都,金国的残余势力被彻底肢解。
蒙古的草原铁骑在漠北遭遇了君山第一师的野战炮群覆盖射击后,成吉思汗看着满地碎裂的尸体,明智地选择了向西挺进,去征服那遥远的花剌子模,立誓不再南下窥探那个喷吐着黑烟的国度。
大宋的皇宫依旧金碧辉煌,赵扩依然坐在龙椅上。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操心军国大事的皇帝了。
他成了一枚昂贵的印章,一个被精心供奉的吉祥物。
真正的权力中心,早已转移到了西湖畔那一座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构筑的建筑。
中华总理总院。
总院顶层的露台上。
路明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扶着栏杆,俯瞰着这座正在发生巨变的城市。
远处,一条喷吐着黑烟的钢铁长龙正鸣着汽笛,拖着上百吨的货物驶入火车站。
西湖上,明轮蒸汽船取代了画舫,原本吟诗作对的书生少了,穿着工装、夹着算盘和图纸匆匆赶路的技师多了。
“这就是你要的风景?”
黄药师走到他身后。
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位大宗师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他的眼神中彻底没了当年的邪气和戾气,只剩下对真理的狂热与敬畏。
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那是格物总院首席院士的标识。
“不全是,但我尽力了。”路明非笑了笑,眼神有些疲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现在的底子,也就只能走到这一步。再往前走,步子太大,会扯着蛋。”
“你要走了。”
黄药师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委员会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路明非没有回头,看着云层中隐隐透出的光亮,“军权在黎生和那帮政委手里,工业和科技在你手里,财政在蓉儿留下的那个班底手里。只要这三架马车不散,那个坐在皇宫里的人,就永远只能是个签字的工具。”
“老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黄药师看着路明非的背影。
全天下的人都敬畏他,称他为路师,甚至有人想给他黄袍加身。
但只有黄药师知道,这个年轻人,他的女婿,对那张龙椅不仅没有兴趣,甚至充满了鄙夷。
他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观测者,改变了这个世界之后,转身离开。
“去吧。”黄药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这里的算术题,我们会接着算下去。”
黄药师还以为路明非已经厌倦了当一个革命导师,想要离开一段时间,好好做一回自己。
路明非也没有明说,只是留下了一封信。
回过头来,黄蓉早已等在那里。
她穿着和路明非同款工装,长发利落地束起,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的小乞丐,而是掌控着整个国家物流与后勤命脉的黄总管。
“路算盘。”
黄蓉走上前,紧紧握住路明非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不需要算账,不需要管那些老夫子的口水仗?”
“有。”路明非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感到一丝真实,“那里有空调,有可乐,有游戏机。虽然也有麻烦,但至少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牵着黄蓉的手,走向那扇时隔多年之后,重新出现的青铜门。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位令天下权贵战战兢兢的路先生,她也不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格物院大管家。
他们卸下了强加在身上的历史重担,变回了两个想要歇一段时间的年轻人。
门被缓缓推开。
“走!”
“抓紧我!”路明非大喊。
“死也不放!”黄蓉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两人一头撞进了白雾之中。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扭曲,无数光怪陆离的线条在眼前飞逝。
一步。
只要跨过这道门槛。
路明非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实地上,那种坚硬的水泥触感让他心头一松。
他猛地用力,想要将黄蓉拉过来。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路明非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回过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站在门后,四周是熟悉的高楼大厦建筑,阴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而黄蓉,她站在门的另一边。
仅仅一步之遥。
但那一层薄薄的门槛,此刻变成了天堑。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两人之间。
黄蓉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来,但无论她如何用力,无论路明非如何拉扯,她的身体就像是被镶嵌在了琥珀里,纹丝不动。
仿佛那个世界在拒绝她的离开。
“不,不对!”
路明非慌了,暴虐的气息爆发而出。
“给我过来啊!”
他怒吼着,双手死死抓住黄蓉的手腕,额头上青筋暴起,力量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路算盘……”
黄蓉的脸色苍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感觉到了,身后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在拉扯她。
她看着路明非狰狞而绝望的脸,看着他为了自己不惜对抗某种规则的模样,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凄美至极的笑容。
“看来那个世界,不收留蓉儿呢。”
“别胡说,我不走了,我回去!”
路明非双目赤红,发疯一般想要往回跨,想要退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南宋去。
既然带不走,老子就留下当个宋人又如何!
然而,就在他试图逆行的瞬间。
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轰然爆发。
两人的手,在这股伟力下,被强行震开。
指尖滑过指尖。
最后一点温度在空气中消散。
“不!!!”
路明非踉跄着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黄蓉的身影随着那扇门一同迅速远去。
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
他看到了黄蓉站在那虚无的半空中,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冲他挥了挥手,嘴唇微动。
“忘了我。”
青铜门重重关上,随即化作无数光点,湮灭在空气中。
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格物院,没有蒸汽机,没有了那个会叫他路算盘的女孩。
路明非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
四周一片死寂。
他脚下是涂满黑色防水沥青的平顶,周围散落着巨大的中央空调外机,正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这是一座摩天大楼的天台。
极目远眺,无数座钢铁森林拔地而起,闪烁的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巨大的LEd广告牌矗立在对面的大厦顶端,上面播放着最新的化妆品广告,妆容精致的模特正对着这繁华的都市微笑。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汇聚成一条流动的血河。
警笛声隐约从地面传来,显得遥远而真实。
就像是一场大梦初醒。
路明非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空空荡荡。
但掌心残留的一道勒痕,以及指尖那尚未散去的余温,却在疯狂地提醒着他。
那不是梦。
他改变了一个世界,建立了一个国家,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秒,弄丢了那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呵……”
一声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路明非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鲜血滴落在天台上。
黄金瞳在黑暗中幽幽亮起,透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哀伤。
“想让我忘了吗?”
“做梦。”
“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砸碎。”
(呃,关于路明非搞革命方面的内容,蒙太奇跳过了。对这部分内容感兴趣的朋友,只能说一声抱歉了。不过这个路明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只是不会再涉及那一方面的内容。)
第72章 归来的沉默
清晨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课桌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教室里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男生们在后排大声讨论着昨晚的NbA球赛,女生们聚在一起交换着最新的娱乐八卦。
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他的坐姿非常标准,腰背挺直,双脚平踩地面,双手自然垂落在膝盖上。
这是一种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姿态,但在旁人眼里,这只是他在发呆。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历史课本。
课本上印着南宋的版图,旁边是一段关于崖山海战和南宋灭亡的沉重叙述。
路明非看着这段叙述,就像在看一份写错了数据的财务报表。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崖山。
只有襄阳城外那排成列的野战炮阵地,只有成吉思汗西征时避开大宋锋芒的仓皇与狼狈。
那段历史被他改写了,但在这个世界,一切照旧。
“平行时空么?”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指腹没有老茧,触感细腻得让他感到陌生。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路明非,路明非?”
一声尖锐的呵斥伴随着粉笔头精准的抛物线,砸向他的额头。
路明非没有动。
粉笔头砸中他的额角,弹开,落在他手边的历史书上,留下一个白点。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淡漠,仿佛刚才被打中的是别人。
讲台上,历史老师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叫了你三遍,上课发什么呆,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赵孟华转过头,嘴角挂着看戏的讥笑,等待着路明非露出那副唯唯诺诺的衰样。
却看到路明非不慌不忙的站起来。
“你来说说,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历史老师敲着黑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节课我讲了三遍了!”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窃笑声。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临安皇宫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赵扩,是那些要不只知空谈心性要不纸醉金迷的士大夫。
“土地兼并,财政崩溃,以及缺乏将人口转化为战争潜力的动员机制。”
路明非开口了,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是在宣读一份施政纲领。
“冗官冗兵导致财政枯竭,重文轻武导致脊梁被打断。但最根本的,是生产力被锁死在了农耕文明的上限,没有打破旧有的土地分配制度,就无法释放出足以对抗游牧民族的钢铁洪流。”
“这大概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吧。”
全班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赵孟华脸上的讥笑僵住了,历史老师张大嘴巴,重新拿在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这个路明非,他在说什么?
动员机制,生产力,钢铁洪流?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冷硬的逻辑美感,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高中生的背诵,倒像是一个冷酷的政治家在给一个王朝做尸检。
历史老师甚至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路明非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呃,坐,坐下吧。虽然课本上不是这么写的,但挺有想法。”老师干巴巴地说道。
路明非坐下,神色既没有答对问题的得意,也没有被全班注视的窘迫。
前排,苏晓樯把手中的钢笔转得飞快。
她回过头,冲路明非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了:“不愧是本小姐看中的搭档,装得一手好逼。”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个略带无奈的微笑。
中午,食堂。
苏晓樯端着两个餐盘,像个骄傲的女王一样。
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小天女最近和路衰仔走得太近了,简直成了仕兰中学的未解之谜。
但苏晓樯毫不在意,她享受这种特立独行。
“给,今日份的燃料。”
苏晓樯把一个装满牛肉、深海鱼和西兰花的特制营养餐盘推到路明非面前,自己则坐下来,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
“路明非,你今天在历史课上太帅了!”
她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地凑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高级香水味。
“哎,你最近是不是晚上那种大侠当久了,看这些历史题都觉得是小儿科?”
在苏晓樯的认知里,路明非是那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隐世高手,是她在那个雨夜捡到的宝藏。
而她自己,这是正在参与养成超级英雄的伟大计划。
“只是最近看书看得比较多。”
路明非拿起筷子,开始进食,细嚼慢咽,绝不浪费。
“切,装深沉。”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但显然很吃这一套,她点开手机屏幕
“快看快看,论坛上那个夜游神的帖子又更新了。”
“这一次,大家猜你是什么古武世家的传人。哈哈哈,要是让他们知道,那个能一巴掌把汽车逼停的家伙,现在正坐在我对面吃水煮西兰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眼镜掉一地?”
苏晓樯笑得花枝乱颤,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作为知情者的优越感。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沉浸在那种我和超级英雄是搭档的快乐中。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那张青春鲜活,无忧无虑的脸。
这很好。
她只需要负责快乐,负责把这当成一场刺激的游戏就好。
“怎么了,不好吃吗?”
苏晓樯终于发现路明非盯着自己发呆,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还是我脸上有东西?”
路明非回过神,深邃的眸子里,那种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疏离感变成一种温和的伪装。
“没。”路明非摇了摇头,“我在想,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的关照,谢谢你,苏总。”
“哼,知道就好!”苏晓樯得意地扬起下巴,把自己的鸡腿夹给了他,“多吃点,晚上还要巡逻呢,本小姐的保镖可不能饿瘦了。”
路明非看着碗里的鸡腿。
记忆里也有一个女孩,总是把最好的鱼腹肉夹给他,笑嘻嘻地说:“路算盘,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一紧,差点把筷子捏断。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低下头,大口吃着鸡腿,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苏晓樯看着他大口吃肉的样子,托着腮帮子,忍不住痴痴的笑。
放学后,苏晓樯定制的,路明非专用训练场。
“嘭!嘭!嘭!”
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
路明非在打沙袋。
每一掌都势大力沉,将沙袋打得剧烈变形高高飞起。
这个沙袋是苏晓樯特意从国外订购的,外层是军用级的防撕裂帆布,里面填充的不是沙子,而是高密度的铁砂,重达三百公斤。
苏晓樯坐在一旁的休息区,手里拿着秒表,眼睛里满是星星。
“太强了,路明非,你的爆发力比上周涨了好多。刚才那一掌的磅数,比职业重量级拳王的数据还要夸张几倍。”
她看着数据显示屏上的数字,兴奋地大喊。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那一掌又一掌的轰击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君山,回到了襄阳城外的战场上。
只有在这种畅快淋漓的极致击打中,他才能短暂地忘掉那种失去的空虚感。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有人在密闭的铁桶里引爆了一颗手雷。
苏晓樯只觉得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震,手中的秒表差点没拿稳。
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重达三百公斤的沙袋,在路明非这一掌之下,没有任何缓冲,甚至没有摇晃的过程。
它的中间部位,那个被掌心击中的点,瞬间向内凹陷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穿透力在沙袋内部炸开。
坚韧的军用帆布发出布帛撕裂的哀鸣,彻底炸裂。
漫天的铁砂如同黑色的暴雨,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疯狂喷射,打在墙壁上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脆响。
路明非站在黑色的雨幕中,缓缓收掌。
他的手掌白皙如玉,没有一丝红肿,仿佛刚才打爆的不是沙袋,而是一块豆腐。
“这可是特制的防爆材料啊!”
苏晓樯呆呆地看着那只剩下半截,还在滑落铁砂的残破沙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看过职业拳王打爆沙袋的视频,但那是经过经年累月的击打,沙袋表皮被打得破损漏沙。
而路明非,他只用了一掌。
而且是那样轻描淡写,毫无烟火气的一掌。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有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墙壁,结果整面墙轰然倒塌。
这种视觉上的巨大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电影特效都要恐怖。
路明非并没有在意苏晓樯的震惊。
他看着那一地的狼藉,默默拿起扫把。
“哇偶,太夸张了。”
苏晓樯终于回过神来,她不但没有心疼那个价值不菲的沙袋,反而兴奋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中异彩连连。
“路明非,你刚才那一掌到底有多少磅,要是打在怪物身上,天哪,我都替那个倒霉蛋感到疼。”
“没那么夸张,只是一点发力技巧而已。”路明非一边扫地一边平静地说,“今天就到这了。”
“啊,这么早?”被震撼到的苏晓樯有些意犹未尽,“才练了一个小时哎。”
“我感觉已经练到瓶颈了,再练下去,单纯的肉体打磨已经没有意义。”路明非淡淡解释道。
而接下来那句以后可能不会再来的话,眼看苏晓樯这么高兴,终究没有立即说出来。
“哦,行吧。”
没察觉到路明非心理变化的苏晓樯只是有些小失望,但她是个懂事的大总管,知道高手总有些怪癖。
“对了,这周末我爸有个慈善晚宴,你要不要来,有很多好吃的?”
“谢谢,我就不去了,不大合适。”路明非拒绝得很干脆。
那种场合,光筹交错,虚与委蛇,是他最厌烦的。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穷学生,去了只会给苏晓樯添麻烦,或者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他不想让苏晓樯难做。
“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路明非背起书包,甚至没有换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径直向外走去。
“喂,明天还来吗?”苏晓樯在他身后喊道。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苏晓樯皱了皱鼻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路明非同学,有没有人跟你说,你酷毙了!”
她哼着歌,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给他准备什么样的特制补给,才能配得上这位一掌打爆沙袋的绝世高手。
第73章 钥匙
路明非的书桌上,《历史》课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像砖头一样厚的全英文大部头《Gravitation》。
封面上那黑洞扭曲时空的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噗——” 坐在他右侧一列的赵强正喝着可乐,一眼瞥见路明非手里的书,差点喷出来。
他用手肘捅了捅前排的刘坤:“哎,快看,路大师又换赛道了。上个月还是武林高手,这礼拜改行当爱因斯坦了?”
刘坤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嗤笑出声:“全英文,他看得懂吗,我看他是把那书当连环画看吧。”
“这你就不懂了。”
前排的赵孟华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优越。
“这叫全方位包装。练武功装逼容易被拆穿,毕竟咱们这是法治社会。但看这种天书装逼,谁能拆穿他?这叫智性恋人设,现在的女生就好这口。”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路明非,书拿倒了没?”有人故意大声喊道。
“没有,但我看他脑子可能倒过来了。”
路明非仿佛是个聋子,脸上既没有羞愧,也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半分,简直恍若未闻。
这种无视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恶意,嘲笑声更加起劲了。
“看来咱们的路大师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这学术造诣也是深不可测啊。”
“怎么,路大师,高中的牛顿定律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开始研究怎么造黑洞了?”
全班哄堂大笑。 苏晓樯在旁边气得柳眉倒竖,刚要拍桌子站起来,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物理老师赵光远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他是仕兰中学的金牌教师,教学风格严谨,最见不得课堂纪律松散。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讲台上,赵光远老师正在讲解开普勒第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在天体运动中的应用。
“根据公式,我们可以计算出卫星的运行速度……”
后排角落里,路明非眉头紧锁,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
事实上,他的桌面上除了《引力论》,还堆着《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一本翻烂了的《大学物理》。
“不对,还是不对。”
路明非低声喃喃自语。
“如果只用牛顿的万有引力公式,水星近日点的进动误差根本无法解释。如果不引入度规张量来描述时空弯曲,这个坐标系的误差会随着时间无限放大,我就永远算不出那个门的准确周期。”
他在门后的世界习惯了实践出真知,习惯了甚至可以手搓车床铸造火炮。
但面对穿越时空这种极度抽象的概念,他引以为傲的工程经验失效了。
他卡在了张量分析的计算上。
“路明非。”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光远走到了他的身边,敲了敲桌子。
路明非猛地抬头,眼神中还残留着计算失败的懊恼,那是一种工程师面对断裂的轴承时的眼神。
赵光远皱着眉,拿起他的草稿纸。
他本以为会看到乱涂乱画,但入眼的是一行行试图推导施瓦西半径的算式。
虽然中间有几处明显的符号错误,甚至混杂了一些老式的工程记法,但思路竟然是通的。
“你在自学广义相对论?”赵光远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少了几分责备,多了一丝惊讶,“你看得懂?”
“看不太懂。”路明非诚实地回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求知者的困顿,“我的数学底子太薄了,特别是黎曼几何这块,怎么算都闭合不上。”
全班一片寂静。
大家听不懂黎曼几何,什么张量,但他们听得懂自学和算不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大家都在学骑自行车,却发现有人在车库里试图造火箭,还抱怨燃料配比不对。
赵强在旁边嗤笑:“装什么呢,还黎曼几何,几何不就是画辅助线吗?”
赵光远没有理会赵强,他深深看了一眼路明非。
就像看到了一个试图用凡人的铲子去挖开喜马拉雅山的学生,虽然工具简陋,但那股子愚公移山的劲头让人动容。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连偏微分方程都没解利索,就想去算时空曲率,路明非同学,好高骛远是大忌。”赵光远把草稿纸放回去,语气严厉但中肯。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是,老师。”
然后合上了那本对他来说还太晦涩的《引力论》。
他是一个务实的行路人,既然路不通,那就退回来修路。
课堂继续。
但赵光远的心思显然还在刚才那个插曲上。
他想知道,这个平时默默无闻的学生,到底是在装模走,还是真的有点东西。
“既然你也认同基础重要,那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赵光远为了压一压路明非的浮躁,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力学难题:一个复杂的刚体转动模型,涉及转动惯量,这是今年物理竞赛预赛的压轴题型。
路明非走上讲台。
他用的是最笨也是最扎实的方法,受力分析。
他在黑板上画出了极其标准的受力图,每一个箭头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画图纸练出来的基本功。
在那个没有画图软件的年代,每一根线条都关系着火炮会不会炸膛。
然后,列方程,解方程。
他的计算过程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繁琐。
但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床,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没有任何跳跃,也没有任何计算错误。
写到最后,得出答案。
但他没有放下粉笔。
反而是盯着黑板上的模型图,眉头皱了起来。
好吧,是那种老工程师看图纸的职业病犯了。
“老师。”路明非转过身,指着题目中的一个支点,“如果按照这个角速度转动,这个连接点的剪切力会超过普通钢材的屈服极限。”
“什么?”赵光远一愣。
“在工程上,这种结构是不稳定的。”路明非很认真地说,“虽然理论计算能得出结果,但实际上还没转到这个速度,轴承就会先断掉,这题出得不够严谨。”
教室里鸦雀无声。
赵光远张了张嘴,重新审视了一下那道题的数据。
确实,这只是一道理想模型题,出题人只考虑了数学逻辑,没考虑材料力学。
但一个高中生,居然能一眼看出结构的物理隐患?
这已经不是做题家的范畴。
“你说得对。”赵光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严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类的认可,“虽然是理想模型,但你的物理直觉很敏锐,下去吧。”
路明非放下粉笔,走下讲台。
赵孟华看着他的背影,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身上透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专业感。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路明非了。
课后,教师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
赵光远没有像对待犯错学生那样坐在椅子上训话,而是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对面,示意路明非坐下。
甚至,他还起身给路明非倒了一杯温水。
“刚才那道刚体转动题,你用的受力分析法,虽然繁琐,但那是工程力学的底子。”
赵光远捧着茶杯,语气平和。
“你在哪里学的,这不是高中物理的范畴,甚至大学物理也不会教这种,怎么说呢,带着一股子土木工程味道的解法。”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
他总不能说这是在南宋造大炮时,为了防止炸膛,和黄药师在溶洞里没日没夜算出来的吧?
“自己瞎琢磨的。”路明非含糊地回答,“有时候觉得书上的模型太理想化,不耐造。”
“不耐造,很有趣的切入点。”赵光远咀嚼着这个词,哑然失笑,“你的直觉非常敏锐,这是天赋。但是,路明非,作为老师我得提醒你一句。”
赵光远放下杯子,神色变得严肃而诚恳。
“你想算引力,算时空。但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试图徒手去敲打出一个纳米芯片。你的工程直觉是一流的,但你的数学工具太简陋了。”
路明非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最近痛苦的根源。
“老师,那我该从哪里补?”路明非虚心请教。
赵光远转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抽出几本书,不是什么竞赛题集,而是几本厚重的大部头。
“别硬啃《引力论》了,那是给物理系研究生看的,你现在需要的是打地基。”
他把书推到路明非面前。
“《数学物理方法》,重点看复变函数和数学物理方程。还有这本朗道的《力学》,能帮你把你那套繁琐的工程思维,提炼成更优美的分析力学语言。”
路明非看着那几本书,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
“书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赵光远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并没有填写的表格,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另外,你之前提到你需要运算?”
“是。”路明非点头,“手算太慢了,而且我想建的模型,变量太多。”
“学校刚建了一个高级物理实验室,配了几台图形工作站,那是给准备冲击国际金牌的种子选手用的,那里还有直连省图书馆期刊库的权限。”
赵光远看着路明非,推了推眼镜,露出狡黠的笑容。
“按规矩,普通学生进不去。但如果是校物理竞赛集训队的核心成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不需要你去刷那些无聊的题,也不指望你给我拿什么奖回来,那种东西对你现在的水平来说,意义不大。”
赵光远把那张表格推给路明非,语气轻松。
“但这层皮得披上,把名字签了,挂个名。以后晚自习你可以不用在教室待着,直接去实验室。那里安静,没人打扰,还有你要的算力。”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地中海的中年男人。
没有说教,没有功利地要求必须拿奖,甚至为了保护他的求知欲,主动帮他利用规则开了后门。
这是真正的师者。
路明非站起身,郑重地在那张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双手递回给赵光远。
“谢谢赵老师。”
“去吧。”赵光远挥挥手,“别把脑子算坏了,注意休息。”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风带着深冬的寒意。
苏晓樯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玩手机,见路明非出来,立刻收起手机迎了上来。
“怎么样,老赵有没有为难你,要是他敢因为你上课看闲书给你穿小鞋,我就去投诉他。”
路明非扬了扬手里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笑呵呵的说;“非但没有,赵老师还给我指了条路,顺手送了我一把钥匙。”
“钥匙?”苏晓樯看着那些书名,《数学物理方法》、《理论力学》,只觉得一阵头大,“这是什么钥匙,打开书呆子的大门的钥匙?”
“通往更高算力的钥匙。”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学校的实验楼。
“苏总。”
“干嘛?”
“今晚能不能加个餐,我想吃红烧肉,多放糖的那种。”
“哈,你不是最讨厌吃甜的吗?”
“脑力消耗大,需要补糖。”
“行吧行吧,本小姐这就吩咐厨房。喂,你等等我。”
第74章 藏在雨中的狮子
年关将至,这座滨海城市的湿冷愈发入骨。
仕兰中学的校园里空空荡荡,往日喧嚣的教学楼此刻沉寂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
唯有图书馆一楼的阅览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路明非合上那本厚重的《泛函分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自从上次在物理课上露了一手后,赵光远老师对他可谓是倾囊相授。
而在随后的省级物理竞赛中,路明非更是以满分的成绩拿下了的一等奖,直接震碎了全校师生的眼镜。
作为奖励,也是为了方便这位物理天才备战更高级别的国赛,赵老师找学校方面特批了一把学校图书馆的备用钥匙给他,准许他在寒假期间随时入校自习。
“呼……”
路明非呼出一口白气,起身收拾书包。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点竞赛的虚名,只在乎图书馆里那些关于高维空间与能量场论的藏书。
在这个没有战火和饥荒的世界里,知识或许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用来劈开那扇青铜门的重剑。
关灯,锁门。
路明非走出图书馆,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走进漫天的冻雨中。
校门口的伸缩门紧闭着,只留了一道供人侧身通过的小缝。
路明非和保安室里的大叔打了声招呼,侧身钻出校门。
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是一辆迈巴赫。
在仕兰中学,这种级别的豪车不算罕见。
车身漆黑锃亮,雨水落在上面汇聚成流,像是披着一层黑色的铠甲。
但吸引路明非注意的不是车,而是蹲在车旁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夹克,里面套着件起球的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沾着水渍的旧皮鞋。
他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香烟,正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空荡荡的校园里张望。
雨水打湿了他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既落魄又沧桑。
看到路明非出来,男人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
“哎,同学,同学!”
男人满脸堆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语气里透着股自来熟的热乎劲儿。
“跟你打听个事儿,这学校怎么没动静啊,还没下课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被冻得鼻头通红的中年男人,眼神有些古怪。
“大叔,今天腊月二十五了。”
路明非指了指空荡荡的校园。
“学校早就放寒假了,里面除了保安大叔,一个人都没有。”
“啊?”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里的半截香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
“放,放寒假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坏了,我给忘了,这日子过得,怎么就腊月二十五了呢?”
他这副糊涂样实在有些好笑,但路明非没笑。
因为他看到这个男人在懊恼之后,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深深的失落。
那是一种满怀期待而来,却扑了个空的落寞。
“你是来找人的?”路明非问。
“啊,对,对。”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红塔山,想递给路明非一根,又看路明非穿着校服,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来看看我儿子,他在里面读书,叫楚子航,高二的,成绩特好,听说过吗?”
提到儿子,男人原本佝偻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
“楚子航?”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仕兰中学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不过大叔,他应该找就回家了。”
“回家,回家了好,回家了好。”
男人喃喃自语,眼神黯淡下来。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这脑子,我是给人当司机的,平时忙,好不容易老板给放了假,想趁着年前来看看他,给他送点特产,结果把放假这茬给忘了。”
他指了指那辆迈巴赫:“车是老板的,我就是个开车的。”
路明非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寒风卷着冰渣子往衣领里灌。
这个男人就这么站在雨里,守着一辆不属于他的豪车,为了一个已经离开的儿子。
“大叔,既然他在家,你直接去家里找他不就行了?”
男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不去啦。”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混在雨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我和他妈离婚多年,那个家,我去了也是给他添堵,让听妈妈看见了不好。”
他吐出一口烟圈,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人,除了会开车,会吹牛,啥也不是。儿子现在过得挺好,我也就远远看一眼,知道他长高了,长壮了,就行。”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窝囊,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
在旁人眼里,这或许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底层的司机。
但在路明非的感知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男人虽然站姿松垮,看似毫无防备,但他的双脚始终抓着地,重心极稳。
他的呼吸绵长而隐秘,心跳有力得像是一台被刻意压低转速的大功率引擎。
尤其是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虽然刻意伪装出了浑浊和市侩,但在看向雨幕深处时,偶尔闪过的一丝精芒,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
这是一头狮子。
一头为了某种原因,甘愿把自己伪装成丧家之犬的雄狮。
“其实未必。”
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
“楚子航在学校里虽然话不多,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听说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路明非看着男人,认真地说道。
“他每天练剑道练得很晚,有时候会一个人看着校门口发呆。我想,他可能也在等什么人。”
男人猛地抬起头,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真,真的?”
“真的。”路明非点点头,“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自己的。大叔,你既然来了,哪怕不去家里,打个电话也是好的。”
男人怔怔地看着路明非。
过了许久,他忽然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落魄,多了几分豪气。
“小兄弟,谢了,跟你聊两句,心里痛快多了。”
他转身拉开车门,从副驾驶上拎出一个纸袋子,又从里面掏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冰啤酒。
“未成年不喝酒,这个给你。”
他把纸袋子塞到路明非手里,里面是满满的一大袋卤鸡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我从那边带回来的,那家店的鸡翅特好吃,本来想给那小子的。既然他不在,咱们爷俩有缘,送你了,别嫌弃啊。”
路明非抱着还热乎的纸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温度。
“谢谢大叔。”
“客气啥!”
男人挥了挥手,仰头灌了一口冰啤酒,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却一脸的爽快。
“我叫楚天骄,天之骄子的那个天骄。虽然混成了这副德行,但这名字我一直挺喜欢的。”
楚天骄哈哈一笑。
“路明非。”
路明非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路明非,马路的路,明辨是非的明非?”
“是。”
“行,路兄弟,那我就先撤了。”
楚天骄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拉开迈巴赫的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那种落魄的气质在手握方向盘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苏醒的野兽,车灯撕裂了雨幕。
路明非站在路边,看着车窗缓缓降下。
楚天骄探出头,冲他比划了一个并不标准的敬礼手势,眼神中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默契。
“走了,回去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别像大叔一样当司机。”
迈巴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卷起水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袋热腾腾的鸡翅。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楚天骄……”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在这个看似平凡的雨夜,在这个为了生计和学业奔波的城市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人物。
“这个世界,果然没那么简单。”
路明非从袋子里拿出一只带着烟火气鸡翅,咬了一口。
很辣,很香。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雨中,脚步轻快了许多。
“年关了啊。”
“回去给苏总做个年度总结吧,不然明年的科研经费又要被卡脖子了。”
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鸡翅的香气,在湿冷的冬夜里缓缓弥散。
第75章 挥剑的少年
大年初一,凌晨四点半。
滨江公园被浓重的晨雾笼罩,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烟火的硫磺味。
“哗啦——”
江面破开,路明非从刺骨的江水中一跃而出,稳稳落在湿滑的乱石滩上。
赤裸的上身并没有冒出夸张的白气,因为他体内的真气早已到了返璞归真收放自如的境界。
寒冷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清风拂面。
他穿上深色的运动服,沿着江边小跑,准备回家补个觉。
跑了约莫有一个小时,耳边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破风声。
“帕!”
“帕!”
那是竹刀劈开空气,又骤然停顿的脆响。
路明非有些意外。
这个点,整座城市都在沉睡,谁会在这种地方练剑?
他收敛气息,脚下踩着灵鳌步,无声无息地掠过江堤。
雾气中,路灯昏黄。
少年正站在江堤的空地上,双手握着竹刀,一次又一次地挥下。
他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整洁的白衬衫领子。
即使是在这种无人的角落,他也保持着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与体面。
此刻的他,眼神专注而明亮,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他在练习剑道中的素振。
每一次挥刀,都要在此刻达到完美。
如果角度偏了一点,或者破风的声音不够脆,他就会皱起眉头,重新调整呼吸,再来一次。
这就是楚子航。
仕兰中学的天之骄子,所有老师眼中的完美学生。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在追求更标准的运行轨迹。
路明非背负双手,静静地看着。
在旁人眼里,楚子航的动作无可挑剔。
但在路明非的眼中,这剑法太死了。
“太紧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手中的尺子。你把它抓得那么死,气血都不通了,还怎么发力?”
楚子航的听力极好。
几乎在路明非出声的瞬间,他手中的竹刀猛地停在半空,转头看了过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好的教养让他没有立刻发作。
“路明非?”
楚子航认出了这个同校的同学。
他在学校的光荣榜和最近的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突然崛起的物理竞赛满分天才,那个被很多同学戏称为路大师的怪人。
更是那个让眼高于顶的小天女苏晓樯开着豪车在校门口围追堵截,变着法子送营养餐的传奇人物。
但此刻的路明非,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站在晨雾里,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头发还有些乱,手里随意地捏着两枚江边捡来的鹅卵石。
整个人,明明没有任何架势,却像是一块经过千万年江水冲刷的礁石,浑然天成,气息与这滚滚长江融为一体。
渊渟岳峙。
楚子航的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这样一个词。
“早。”路明非从雾气里走出来,随口打了个招呼。
“早。”楚子航淡淡地回应,然后重新摆好架势,准备继续练习。
他并不打算和一个不熟的同学多费口舌。
“你的肩膀有点僵硬了。”
路明非并没有离开,反而指了指楚子航的右肩。
“你太想把每一个动作都做标准,反而锁死了自己的关节。剑道讲究气剑体一致,你现在只有体,没有气。”
楚子航皱了皱眉,放下竹刀。
作为少年宫剑道部的王牌,他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
路明非这番话,在他听来,更像是一个外行在故作高深的指手画脚。
“姿势标准是发力的基础。”楚子航冷冷地解释了一句,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教练是这么教的。”
“教练教的是死规矩,人是活的。”
路明非笑了笑,并没有生气。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圆润的鹅卵石,看着楚子航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像看到了昨晚那个站在雨里不肯进学校的落魄男人。
这对父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死倔,一样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刚易折,你挥刀的时候,心里全是规矩,全是刻度。但在真正的交锋中,生死只在一线,哪有那么多规矩给你守?”
“你想说什么?”楚子航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我想说……”
路明非眼神微凝,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一枚鹅卵石。
“你握得再紧,也握不住真正的力量。”
屈指,轻弹。
“咻——”
那枚鹅卵石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撕裂了晨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楚子航而来。
楚子航瞳孔骤缩。
好快!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扔石头的速度,这简直像是强弩射出的利箭。
本能驱使下,他双手挥刀,也是一记极其标准的格挡。
他的动态视力极好,竹刀精准地劈中了那枚飞来的石子。
他以为会像打棒球一样把石子击飞。
然而——
“铛!”
一声清脆得不像是石头撞击竹木,倒像是金铁交鸣的脆响。
一股奇异的高频震荡力顺着刀身瞬间传导,像电流一样钻进了楚子航的手掌。
“唔!”
楚子航闷哼一声,只觉得虎口剧震,半条手臂瞬间酥麻,仿佛触电一般失去了知觉。
那柄被他握得死死的竹刀,竟然完全不受控制,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嗤一声插在了五米开外的泥土里。
入土三分,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楚子航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震。
只是一颗石子!
怎么可能?
他苦练多年的剑道,竟然连一颗石子都挡不住?
“你练的剑道,修的是术。但若没有气的支撑,术练得再完美,也只是花架子。刚柔并济,方为正道。”
路明非看着震惊的少年,语气平和。
楚子航沉默了许久。
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也是个诚实的人。
输了就是输了。
他捡起竹刀,走回来,眼神中的冷漠尽去,只剩下郑重:“你练过?”
“练过几天。”路明非点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而是看着楚子航那张略显稚嫩却又故作成熟的脸。
这不过是一个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做得完美,却又有些孤独的孩子罢了。
“这么早出来练剑,是不想在家里待着吗?”路明非突然换了个话题。
楚子航愣了一下,眼帘微垂,没有回答。
他在那个家里,衣食无忧,继父对他也很好,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这把刀。
“前几天傍晚,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江面,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个喜欢喝冰啤酒,抽红塔山,开着迈巴赫却连包好烟都舍不得买的男人。”
楚子航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路明非,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他在哪?”
“走了。”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楚子航那焦急的眼神。
“他本来是想去学校看你的,但他记性不好,忘了咱们已经放寒假了。”
“他给你带了一袋子鸡翅,可惜你不在,我就替你尝了一下了,味道不错。”
楚子航的手指紧紧攥着竹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那个男人……
那个总是满嘴跑火车,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却又让他无比挂念的亲生父亲。
他居然来了?
“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去家里找我?”楚子航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委屈。
“可能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吧。”路明非轻声说,“他说他混得不好,怕给你丢人。”
“自以为是。”楚子航咬着嘴唇,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路明非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楚子航抬起头。
“他说,最近老是下冻雨,路滑,让你走路慢点,别摔着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豪言壮语,甚至有些啰嗦。
但这确实是那个男人会说的话。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似乎是想把眼里的湿意逼回去。
“谢谢。”
良久,他低声说道。
“不客气,鸡翅挺好吃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路明非摆了摆手,转身向江堤下走去。
“对了,师兄。”
走出几步后,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晨雾中的少年。
“练剑别太死板,下次见面,我不希望你手里的刀再被我一颗石子打飞了。”
说完,路明非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晨雾中。
只留下楚子航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手中那柄竹刀,又看了看路明非消失的方向。
许久之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悬停在那个名为爸爸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喂,儿子,这么早,咋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迷迷糊糊却惊喜的声音。
楚子航握着手机,听着那熟悉的大嗓门,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什么。”
他轻声说。
“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还有,下次来,记得提前打电话,别傻站在校门口等了。”
第76章 原来他真的是路大师
寒假时分,仕兰中学的剑道馆虽不开放,但这难不倒身为社长的楚子航。
空旷的道场内,竹刀破空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一种紧绷的撕裂感,而是变得更加短促清脆。
“啪!”
楚子航双手持刀,一记下劈悬停在半空。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挥出下一刀,而是闭上眼,仔细回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再是单纯依靠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强行驱动,而是像那个清晨路明非所说的那样。
力从地起。
脚趾抓地,力量顺着小腿泵入大腿,经腰腹核心的扭转,最后像是一条鞭子一样甩到了手臂和刀尖上。
以前他挥刀,像是在用锤子砸钉子,刚猛有余,后劲不足。
现在,他感觉自己手里的竹刀变轻了,但挥出去的那股势,却变重了。
“刚不可久……”
楚子航低声重复着路明非的那句话。
他试着放松了右肩那块长期紧张的三角肌,在挥刀的瞬间,不再死死握紧刀柄,而是像握着一只鸟,松而不脱。
“咻——啪!”
这一次,竹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啸叫,那是速度突破了某种界限的证明。
楚子航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竹刀,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属于少年的兴奋。
真的变快了。
“路明非,或许真是路大师也不一定。”
楚子航收刀入鞘,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下午,市中心的步行街。
楚子航换了一身便装,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背着单肩包,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的美式咖啡。
他即使是逛街,也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任务,目不斜视,步伐匀速。
他是来买书的,顺便帮妈妈买一点只有这边进口超市才有的调料。
“啊——”
“天哪,孩子!”
“别动,千万别动!”
……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突然刺破了步行街周末的喧嚣。
人群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所有人都仰着头,惊恐地看向街道旁那一栋商住两用的高层建筑。
楚子航停下脚步,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在十二楼的阳台外,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岁的小女孩,正双手死死扒着防盗网的边缘,整个身体悬在半空。
却是防盗网的缝隙太大,将孩子从里面漏了出来。
“救命啊,我的孩子!”
人群中忽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可能是害怕过度,她绝望的瘫软在地上。
楚子航的心脏猛地一沉。
十二楼。
接近四十米的高度。
根据自由落体公式,坠落时间不到三秒。
落地时的速度会超过28米每秒,也就是时速100公里。
这种冲击力,别说是水泥地,就算是掉在水面上,内脏也会被震碎。
下方的人群乱作一团,有人在大喊着找被子,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
但楚子航知道,来不及了。
那个孩子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那双小手正在一点点滑脱。
他丢下咖啡,本能地想要冲过去。
理智告诉他,接不住。
这是物理学的铁律。
以那个高度和重力加速度产生的动能,如果他在下面硬接,那个孩子会像炮弹一样砸断他的双臂和脊椎,然后两个人一起死。
但那又如何?
楚子航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让开!”
楚子航低吼一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像一头捕食的猎豹,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死亡落点。
“哇——”
楼上的孩子终于哭出了声,那最后的一点力气随着哭声泄去。
小手松开了。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尖叫。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重力的牵引下,向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坠落。
楚子航死死地咬着牙,指甲嵌进了肉里,他伸出双臂,准备迎接那致命的撞击。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云,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坠落点的正下方,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
他静静站定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不丁不八,仿佛是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又仿佛是一棵扎根于大地的古松。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那个极速坠落的小点。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淡漠。
在孩子距离地面还有二十米的时候。
路明非抬起了右掌,对着头顶的虚空,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这一掌看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可言。
但在楚子航震惊的看到,随着这一掌拍出,路明非头顶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扭曲。
“呼——”
一股无形却浩大的柔劲,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逆流而上,直冲霄汉。
降龙十八掌,以刚猛着称天下。
但当这门掌法练到极致,便是至刚之中,生出至柔。
那股柔和的掌力在空中精准地托住了下坠的孩子。
孩子的下坠速度,出现了诡异的瞬间停滞。
但这还不够。
路明非左掌紧接着跟上,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再次向上轻轻一推。
第二道掌力叠加而上。
紧接着是第三掌、第四掌……
他在一瞬间连出四掌,每一掌都像是拍在了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暴鸣,却在空中构筑了一道道无形的气垫。
那个极速坠落的孩子,像是落入了一层层看不见的丝绸之中。
二十米、十米、五米……
她的速度在不断地减慢,减慢,再减慢。
那恐怖的重力势能,被路明非那举重若轻的掌力,层层剥离,消弭于无形。
最后,当孩子落到路明非头顶三尺处时,速度已经慢得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
路明非收回双掌,双手在胸前轻轻一合,像是捧起一捧清水。
那个孩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没有撞击声。
甚至连路明非的衣角都没有飘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描淡写到了极点,仿佛他接住的不是一个从十二楼掉下来的活人,而是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
楚子航站在离路明非不到两米的地方,保持着张开双臂准备接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微张,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学过物理,也练过剑道。
他比很多人都清楚,都知道,要做到像路明非这样举重若轻,需要多么恐怖的控制力,以及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如果说之前用石子打飞竹刀还在人类的理解范畴内,那这一手凌空卸力,简直就是神迹。
这难道就是路明非所说的气?
这莫非就是路明非口中的刚柔并济?
原来他真的是路大师。
……
另一边。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小女孩大概是被刚才那种失重又悬浮的感觉吓傻了,或者是觉得像是飞起来了一样,此刻正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路明非,连哭都忘了。
“没事了。”
路明非轻声说道,把孩子放在地上,随手拍了拍她裙摆上的灰尘。
“去找妈妈吧。”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群才反应过来。
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
“尼玛,我好像看到神仙了。”
“我都看傻了,那孩子怎么突然就慢下来了?”
“他是怎么接住的,太不可思议了。”
……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惊叹中,孩子的母亲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要给路明非磕头。
路明非笑呵呵的避开,脚下一错。
身形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拥挤的人缝中穿梭而过。
“哎,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当众人回过神来时,穿着校服的少年早已消失在了人潮里。
第77章 既敬又畏
海鲜餐厅的包厢里暖气很足,隔绝了窗外湿冷的冻雨。
巨大的帝王蟹趴在碎冰上,狰狞的甲壳在水晶灯下泛着红光。
路明非并没有像普通食客那样手忙脚乱地使用蟹八件。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根粗壮的蟹腿,内劲微吐。
“咔嚓。”
坚硬的蟹壳应声裂开一条整齐的缝隙,丝毫没有伤及里面的蟹肉。
他随手一剥,红白相间的蟹肉便像艺术品一样完整的脱壳而出。
“给。”
路明非把剥好的蟹肉放在苏晓樯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递一支笔。
苏晓樯托着腮帮子,看着盘子里的蟹肉,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路明非,有没有人说过,你剥螃蟹的样子像是在拆解炸弹?”
“炸弹比这个简单,结构没这么复杂。”
路明非淡淡地回了一句,又拿起一只蟹钳。
“这东西富含蛋白质和微量元素,多吃点,苏总,这顿是你花钱。”
苏晓樯扑哧一声笑了,夹起蟹肉放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喂,昨天下午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接住那个小女孩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把壳震碎却不伤肉的劲儿吗?”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晓樯好奇得来又带着一丝敬畏的眼神。
“原理差不多。”
他放下蟹钳,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
“无论是坚硬的蟹壳,还是下坠的重力,本质上都是一种力的表现形式。只要你能看清它的结构,顺着它的纹理,就能在不破坏核心的情况下,化解掉外面的壳。”
“物理上叫应力释放,武学上叫四两拨千斤。”
路明非喝了一口温热的柠檬水。
“没什么稀奇的,唯手熟尔。”
苏晓樯撇了撇嘴。
“又来了,这种老气横秋的调调。”
她虽然嘴上吐槽,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喜欢看路明非这副把惊天动地的大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样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对了,开学后的决赛,你有把握吗?”苏晓樯换了个话题。
“有。”
“那就祝我们的路学霸,变得更强,再创辉煌,干杯。”
……
寒假总是过得飞快,尤其是对于心里装着事的人来说。
正月十六,仕兰中学开学。
沉寂了一个假期的校园重新变得喧嚣起来。豪车在校门口排成了长龙,那是家长们在送孩子返校。
路明非背着书包,混在人流中走进教室。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寒假作业的借阅业务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江湖救急,数学试卷谁做完了,快快快!”
“英语,英语,这英语卷子是谁的,怎么只做了一半?”
苏晓樯刚进门,就被几个女生围住了。
“晓晓,你物理卷子做完了吗?”
“做完了。”苏晓樯放下书包,从里面抽出一叠整整齐齐的试卷,语气轻松。
她往路明非的方向瞧了一眼,明眸中满是笑意。
整个寒假她都被路大学霸抓着补习,现在的她,看到牛顿第二定律的题,脑子里自动就能蹦出受力分析图。
教室后排,赵强正急得满头大汗,他的物理寒假作业《必修一综合复习卷》还是一片惨不忍睹的空白。
他四处张望,周围的学渣兄弟们也是自身难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路明非正坐在那里,坐姿端正,神情专注,手里捧着《朗道力学》看得津津有味,周围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
赵强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把作业扔过去让路明非代写了。
但现在,他咽了口唾沫,抓着卷子走了过去,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哟,路大师,来得挺早啊,那个物理《必修一》的卷子借哥们儿参考参考?”
路明非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和,没有被叫路大师的恼怒。
“哪一张?”路明非问。
“就最后那张,牛顿运动定律综合练习。”赵强心中一喜,以为有戏。
路明非从书包里抽出试卷,递了过去。
赵强刚伸手去接,却发现路明非的手指按在试卷的一角,纹丝不动。
“哎,松手啊路大师,江湖救急,来不及了,老赵第一节课就要收。”赵强急得额头直冒汗。
“赵强同学。”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原则感。
“你要抄,我不拦你。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试卷上最后一道压轴题。
那是典型的斜面上的滑块受力分析题。
“但是,这道题考察的是正交分解法和摩擦力的突变,这是高一上学期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坎儿。你若是连受力图都不会画,连坐标轴都不会建,就稀里糊涂抄上去,那不是在写作业,是在骗自己。”
路明非看着赵强,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认真,像是一位看着逃课学生的老师长。
“来,把笔拿出来。我给你讲讲怎么建坐标系,其实不难,弄懂了正交分解这四个字,两分钟就能通透。”
赵强愣住了。
全班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因为这边的动静而小了一些。
“不,不是,路明非你有病吧?”赵强有些挂不住脸,尴尬地笑道,“我就抄个答案,你还要给我上课,我哪有那闲工夫。”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理解,就没有所有权。”
路明非的语气依旧平和,却也不容置疑。
“你抄了答案,这分数也不是你的。将来文理分科,或者是高考,谁给你抄?身为学生,求学务实是本分。你若是不想听,这作业,我不借。”
说着,他就要收回试卷。
赵强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想发火,骂一句给脸不要脸,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然后鬼使神差地,掏出了笔。
“行行行,两分钟啊,就两分钟,讲不明白我可不听了。”赵强嘟囔着,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路明非宽厚一笑,拿起草稿纸,随手画了一个斜面,线条平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看这里,重力G竖直向下,永远不变。但斜面是歪的,所以我们要建立坐标系……”
路明非的声音条理分明,深入浅出,用最朴实的大白话,直指问题的核心。
“把重力拆开,这部分让它往下滑,这部分把它压在板子上……你看,这不就平衡了吗?”
两分钟后。
“卧槽,原来要把重力拆开看?”赵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困扰了他整个寒假的天书,竟然真的看懂了。
“懂了吗?”路明非问。
“懂,懂了,以前老赵讲正交分解我听得云里雾里,你这么一画,神了。”
“懂了就拿去写吧,记住,图要自己画,方程要自己列。”
路明非松开手,把试卷递给赵强。
赵强拿着试卷回到座位上,却觉得这轻飘飘的纸张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狂草乱写,而是下意识地把刚才路明非画的那个受力分析图,认认真真地画在了卷子上。
这一幕,被班里的很多人看在眼里。
原本还有几个想来借作业混日子的刺头,此时都缩了回去。
因为路明非太认真了。
自从从衰仔变成路大师,又由路大师变成路大学霸,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竟然变得豁达平和,问他问题,他竭尽全部真心实意的教你,教懂你,即便你是赵强。
这格局,就让人既敬又畏。
第78章 少年问道
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
仕兰中学的喧嚣逐渐散去。
路明非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学校的物理试验室走。
他的手里抓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在校门外那个推车摊位上买的煎饼果子。
面饼的边缘被烤得焦黄酥脆,中间抹了甜面酱和腐乳,夹着生菜叶和两片火腿。
他张大嘴巴,咬了一大口。
脆饼在口腔里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热气混合着酱料的香味在舌尖上扩散。
他咀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又落下,眼神显得有些涣散,似乎仅仅专注于进食这一简单的动作。
进了校门。
沿着那条铺着沥青的主干道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
校道上的法国梧桐,其中一棵最为粗壮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仕兰中学的深蓝色西装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那是一个黑色的尼龙剑袋,袋口的绳结系得很紧。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杆枪插在路边。
楚子航。
看到路明非走过来,楚子航眼皮眨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在距离路明非还有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疏远,也不会冒犯对方私人空间的安全社交距离。
楚子航微微低下头,下巴向内收敛,做了一个标准的颔首动作。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食物:“师兄,这是等我吗?”
他与这位师兄,交集只有江边那一次。
楚子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神色透着一股极其认真的执着。
“是的,师弟。”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进入了正题。
“那天在步行街,我回去复盘了很多次。”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全是面对未解难题时的求知欲。
“那个高度,那个重力加速度,以人类的肌肉骨骼强度,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垂直冲击。除非你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远超常人,或者你拥有某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抵消了重力势能带来的冲击。”
他说着,将背后的剑袋解下,放在一旁,然后整了整衣襟。
夕阳下,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剑道礼节。
微微欠身,双手贴在裤缝两侧,神态恭谨而郑重。
“你想拥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做梦都想。”
楚子航的眼睛里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
这种眼神,路明非太熟悉了。
当年在君山脚下,那些为了不再跪着乞讨而咬牙坚持的乞活军战士,比这个眼神更加坚定。
“可以啊。”
路明非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太轻,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答应顺手递一张纸巾。
楚子航愣在原地。
那双总是保持着冷静和警惕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巨大的反差冲击着他的神经。
在楚子航那严密而理性的逻辑推演中,这本该是概率为零的选项。
他非常清楚自己正在提出一个多么过分的要求。
因为他所渴求的,不是学校社团里那种用来强身健体的广播体操,也不是花钱就能在培训班里学到的剑道。
他是在索取一种能够在这个坚硬的物理世界中撕开裂缝的力量,是在窥探路明非身上最核心的秘密。
在任何一种传承体系里,这种级别的技艺都意味着极其高昂的代价和严苛的门槛。
所谓的法不轻传,不仅仅是一句古语,更是资源分配的铁律。
而他和路明非之间,关系薄弱得近乎透明。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利益捆绑,也没有深厚的友谊。
除了同样持有仕兰中学的学生证,他们本质上就是两个在校园里擦肩而过都未必会点头的陌生人。
仅凭校友这两个字,根本无法匹配如此沉重的馈赠。
在开口之前,楚子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预想过路明非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转身离开。
预想过路明非会用嘲弄的语气讽刺他的异想天开。
甚至预想过路明非会提出一系列近乎羞辱的考验。
让他从这里一直跪到天亮,或者是索要天文数字的金钱。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死缠烂打、承受冷眼和拒绝的心理建设。
然而,现实避开了所有复杂的剧本。
没有刁难,没有考验,甚至没有犹豫。
路明非就答应了。
这种极其干脆的态度,让楚子航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紧接着,是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狂喜。
这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导致他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瞬间乱了一拍。
让他不得不极力控制面部肌肉,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不让自己看起来失态。
路明非笑了笑,将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快速咽了下去。
把沾着油渍的纸袋揉成一团,随手一抛。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五米外的绿色垃圾桶里。
“把剑拿出来。”
路明非指了指楚子航放在草坪上的剑袋。
楚子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弯腰取出竹刀。
“攻过来。”
路明非朝楚子航招了招手。
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松松垮垮,全是破绽。
“用你最得意的招式攻过来,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我。”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填满他的肺部,胸廓扩张。
他的眼神凝固在路明非的胸口位置。
“得罪了。”
楚子航低喝一声。
他的右脚猛地蹬地。
鞋底与沥青路面产生剧烈的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双手紧握竹刀,高高举起,然后借着奔跑的冲势,向下一劈。
这是一记标准的唐竹,直上直下,势大力沉。
这是他在剑道馆练习了数万次的动作。
肌肉记忆让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发力,力量从脚底传递到腰部,再通过背部肌肉群传导至双臂,最后汇聚在竹刀的尖端。
风声呼啸。
竹刀划破空气。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路明非没有移动脚步。
直到竹刀的尖端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柄极速落下的竹刀。
手指的指尖后发而先至,点在落下来的竹刀上面。
“啪!”
一声脆响。
楚子航只觉得手中的竹刀突然沉重无比,像是压上了一座倾倒的大山。
沛然莫御的沉重劲力从刀身传来,直接压垮了他的架势,封死了他所有的后续变化。
他的双臂瞬间失去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被这股重量压得单膝跪地。
“这叫举轻若重。”
路明非收回手,语气平静。
“你的刀很快很重,但你的肌肉力量终究有限。”
楚子航只觉剑上一轻,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手臂还在颤抖,但他的眼中没有挫败,只有看到了新世界大门的狂热。
那是一个他从未触碰过的,玄妙而宏大的世界。
“如果可以,请师父教我。”楚子航放下竹刀,就这样单膝跪着,双手抱拳。
“从今天开始,把你的刀收起来。”路明非说。
“不用刀了吗?”楚子航一愣。
“对。把剑袋拿回家,放在柜子里。忘掉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忘掉什么速度和力量,忘掉你手里曾经有过刀,先学会怎么站。””
路明非说着就势摆出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如坐高椅。
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这叫站桩。”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
“你要把自己想象成这棵树,根扎在土里,树冠顶着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肚脐下面有一团热气在随着呼吸跳动,什么时候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板发热,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不再是由膝盖承担,而是通过骨架直接传导入地,我们再谈练剑的事。”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表情有些茫然。
这种训练方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没有器材,没有负重,没有对抗,仅仅是站着。
“练这个,就能练出那种力量了?”他忍不住问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
路明非收起架势,淡淡说道。
“你以前练的都是术,是技巧。现在我要教你的,是道,是根本。这口气练不出来,你的身体就是散的。你挥刀一百万次,也不过是损筋劳骨,挡不住真正的风雨。”
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什么时候能保持这个姿势站上半个小时而不发抖,再来跟我说。”
路明非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
他学着路明非刚才的样子,摆出了那个古怪的姿势。
但没多久,大腿肌肉就传来酸涨感。
这种半蹲不蹲的姿势,对于肌肉的耐力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对于这个校道上像个傻子一样蹲马步的少年,过往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楚子航一动不动。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绵长。
他想象自己的双腿变成了粗糙的树皮,想象自己的双脚正在生长出根须,刺破坚硬的水泥地面,向着黑暗湿润的泥土深处延伸。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衬衫领口。
大腿开始轻微颤抖。
第79章 比一比
仕兰中学的剑道馆位于校园的最北角,背靠着一这一片鲜有人迹的老旧树林。
这里平时只有负责打扫卫生的校工偶尔经过。
日子在平淡中悄然流逝,就像那棵梧桐树上冒出来的绿芽,无声无息。
每天放学铃声响起后,楚子航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树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四周被灌木和高大的梧桐树遮挡,从外面的校道上根本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
他换下了那一身笔挺的西装校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白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
楚子航站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中间,摆出那个路明非教给他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下巴微收,目光垂落在前方虚空的某一点上。
这里没有观众,没有喝彩,也没有质疑的目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极度枯燥且痛苦的训练。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酸涩的刺痛感,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静力支撑,乳酸堆积到了极限,开始产生剧烈的痉挛。
小腿肚子在裤管里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始终咬着牙,强行控制着脚底与地面的接触,没有移动分毫。
路明非偶尔会绕路经过剑道馆的后墙。
他不需要走进去,只是站在高处的台阶上,透过稀疏的树枝缝隙远远地看一眼。
在那一瞥中,他看到了楚子航身体重心的变化。
最初的几天,楚子航的身体在风中剧烈摇晃,面部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气息粗重且紊乱。
到了第十天,那种肉眼可见的晃动消失了。
楚子航的呼吸变得深长,胸廓的起伏频率降低。
那双原本总是紧绷时刻准备发力的肩膀,开始呈现出一种自然的下沉状态。
那是身体开始学会卸力,学会将重量传导至地面的征兆。
这台被重新编写了底层代码的精密仪器,正在沉默的煎熬中,一点一点地执行着指令。
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里扎进了泥土。
路明非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只要楚子航能坚持下去,这便是他的造化。
而眼下,路明非自己还有另一桩麻烦要处理。
他得去参加全国高中物理竞赛决赛。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的举办地设在隔壁省省会会城市的一所的理工科大学内。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来自全国各省的天才少年,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各自省份高中物理的最高水平。
可谓群英荟萃。
对于这些学生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而是一次决定命运的分流。
金牌意味着保送资格,意味着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教育体系中提前拿到通往清华北大的通行证。
赵光远站在路明非身侧,不停地搓着手。
虽然路明非身为省队的队员,身边有带队老师帮忙,但仕兰中学为表重视,还是派出了赵光远作为代表老师加以照顾。
“路明非,不要紧张。”
赵光远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递给路明非。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考前心理疏导词,想嘱咐路明非注意审题,遇到难题不要慌张,先做容易的题目。
但当他转头看到路明非的脸时,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路明非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体放松地靠在花坛的围栏上。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的云层,表情平静如古井不波。
在这个天才云集的怪物房里,自家这个学生,竟然显得比谁都更像个局外人?
“赵老师,我不紧张。题就在卷子上,知识点都在脑子里。会不会做是客观事实,现在紧张改变不了结果。”
路明非收回目光,对着赵光远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水,喝了一口。
“何况能看到这么多聪明的大脑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也是,你这心态,比我这个带队的老师还要稳。”赵光远嘴上说着,心想这小子的心态简直好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就在这时,路明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苏总两个大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按下接听键。
“喂?”
“路明非,你进考场了吗,还有几分钟开考?准考证带了吗,2b铅笔和签字笔都检查过没有?”
电话那头,苏晓樯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音里甚至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听起来比路明非这个考生还要紧张一百倍。
“还有三十分钟。”路明非语气平稳,“东西都带齐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刚查了你那边的天气,今天倒春寒,气温比我们要低五度。你带羽绒服了吗,如果不保暖,血管收缩会导致脑供血不足,脑供血不足可是会影响逻辑思维能力的。”
苏晓樯显然处于一种过度的焦虑状态,连这种缺乏医学严谨性的理由都搬了出来。
“还有,我托人打听了。这次出题组的组长是那个叫王奇元的老教授,这老头性格古怪,最喜欢出非惯性系的怪题,特别是科里奥利力相关的。你复习到了吗,要是没复习到……”
“苏晓樯。”
路明非开口打断了她连珠炮般的碎碎念。
“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通过电波传过去,奇迹般地让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平缓了下来。
“这只是一场考试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担心你考试的问题了,我才不在乎你能不能保送。我是怕你考砸了丢我的人。本小姐可是跟柳淼淼打了赌的,你要是拿不到金牌,我就得输给她一个月的奶茶,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路明非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在电话那头扬起下巴、故作强硬的表情。
随后,苏晓樯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傲娇和依赖。
“好吧,好吧,不啰嗦了。考完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必须第一时间,听到没有?”
“收到了,苏总。”
路明非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
一旁的赵光远老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道:“怎么,家里人不放心?”
“是啊。”
路明非笑了笑,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暖意。
“后勤部长催得紧,这仗不打漂亮点,回去不好交差啊。”
……
预备铃声骤然响起,考场大门敞开。
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少年们瞬间收敛了神色。
路明非混在人流中,走进考场。
他在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坐下,把身份证和准考证放在桌角的指定位置。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袋,分发试卷。
路明非拿起笔,填好姓名和考号,然后目光落在第一道大题上。
正如苏晓樯所担心的那样,这是一道关于非惯性系下复杂刚体运动的力学模型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在旋转圆盘上运动的滑块,不仅要考虑圆盘的角速度,还要考虑滑块自身的相对速度以及两者之间的摩擦系数。
在这个系统中,科里奥利力,离心力,摩擦力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受力环境。
对于普通的竞赛生来说,解这道题的标准路径是建立平面直角坐标系,对滑块进行受力分析,列出x轴和Y轴方向的微分方程组,然后进行繁琐的积分运算。
这个过程极易出错,任何一个符号的遗漏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路明非却仿佛那个圆盘直接悬浮在虚空里,开始旋转。
滑块在圆盘上滑动的轨迹,变成了一条清晰的亮线。
所有的力,看不见的惯性力,接触面的摩擦力都化作了带有数值和方向的矢量箭头,标记在那个虚拟的模型上。
刚体运动的本质,在他眼中没有任何秘密。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思维的体操。
他提起笔,不过没有使用常规的牛顿力学推导方法。
牛顿力学在处理这种非惯性系约束问题时,步骤过于冗长。
而是直接引入拉格朗日量。
动能减去势能,广义坐标系下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被列出来。
那些复杂的约束力瞬间在拉格朗日力学体系下自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能量关系。
随着路明非的手腕移动,黑色的墨水在答题卡上流淌。
他的书写速度匀速而流畅,没有丝毫的停顿。
每一个公式的推导都直指核心,每一行算式都逻辑严密。
不到十分钟,这道题就被他彻底解构,得出一个简洁明了的解析解。
接下来是电磁学,带电粒子在非均匀磁场中的螺旋运动。
波动光学,法布里-珀罗干涉仪的条纹间距计算。
热力学,非准静态过程中的熵变分析。
……
路明非做题的速度始终没有停顿。
因为他不是在解题,而是在翻译。
把题目中描述的物理现象,翻译成数学的语言,用数学的逻辑,推导出必然的结果。
三个小时的理论考试,路明非在两小时的时候停下了笔。
他检查了一遍。
不是检查会不会做错,而是检查有没有因为使用了过于超纲的数学工具而被扣步骤分。
路明非的目光停留在热学题的解答过程上。
“这里直接用哈密顿量可能会被认为跳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于是,他拿起橡皮,擦掉了那几行涉及正则方程的推导,换成了高中竞赛大纲范围内允许的能量守恒定律,重新写了一遍过程。
虽然步骤繁琐了一些,但更加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试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让坐在他后排,正急得满头大汗的一位省队大神看得心态差点崩盘。
……
下午,实验考试。
这是更考验心态和手法的环节。
实验室内摆满了光学平台和电路仪器。
考题要求利用迈克尔逊干涉仪测量光的波长,并搭建一个电桥电路来测量微弱电阻的变化。
路明非站在实验台前,伸出手握住干涉仪的粗调旋钮。
那种稳,不是刻意控制的僵硬,而是举重若轻的松弛。
他的手非常稳。
这种稳不同于刻意控制肌肉造成的僵硬,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状态下的精准控制。
这双手曾经在寒冬的江水中握剑,曾经在显微镜下切片,曾经在火药堆里组装引信。
指尖传来了旋钮转动时的阻尼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螺丝每一次微小转动带来的机械咬合变化。
一边通过目镜观察,一边转动旋钮。
当周围的考生还在为了寻找干涉条纹而焦头烂额,反复调整光路时,路明非视野中的干涉条纹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明暗相间,对比度完美。
他开始计数,转动微调鼓轮。
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地停在刻度线上,没有一丝抖动,没有一点回程误差。
记录数据。
接着是电路实验。
他拿起导线,快速地连接着电源,电阻箱,检流计和待测电阻。
当检流计的指针还在晃动时,他就已经预判了平衡点的位置,迅速调整电阻箱的阻值。
他甚至凭感觉排除了导线接触不良带来的接触电阻干扰。
数据记录,误差分析,绘制图表,撰写实验报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不像是在考试,更像是一场精密的操作演示。
当他走出考场大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天际。
红色的晚霞染红了教学楼的玻璃幕墙。
赵光远老师在考场外的警戒线边来回踱步,地上的落叶被他踩碎了不少。
见到路明非背着包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赵光远张了张嘴,想要直接问结果,又怕给学生压力,只能试探性地问道:“感觉怎么样,今年的题目有没有特别偏特别怪的?”
路明非看着老师那忐忑的样子,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喝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老师,放心吧,题目出得挺严谨的,应该没有什么扣分点。”
“那就好,那就好。”赵光远接过水,松了一大口气,连声说道。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等等,什么叫没有扣分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级别的竞赛里,能拿个高分就已经是万幸,谁敢说自己没有扣分点。
“老师,我想吃烤鸭了。”路明非没有解释,回头看着赵光远,“学校不是说给报销伙食费吗?省城的烤鸭应该比我们那里的正宗。”
赵光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夕阳的余晖洒在路明非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恍惚间,赵光远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来参加竞赛的学生。
站在他面前的,更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必胜的战役,卸下盔甲,准备去享受庆功宴的年轻将军。
第80章 金牌保送与野鸡卡塞尔
颁奖典礼暨闭幕式的大礼堂内。
来自全国各地的几百名物理尖子生、带队老师以及各大高校的招生办负责人济济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以及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复杂情绪。
赵光远坐在第三排,背部离开了椅背,身体前倾。
他的视线聚焦在舞台中央,那里站着正准备宣读名单的组委会主席。
右手握着一瓶矿泉水,塑料瓶身已经被他捏得变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旁边的座位上,路明非低着头。
路明非的双腿自然舒展,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外文原版《量子力学导论》。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目光随着一行行公式移动,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下面公布本次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的一等奖名单,即国家集训队入选名单。”
主席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在礼堂上空回荡。
“第一名。”
主席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似乎也在寻找这位创造了历史的考生。
“来自仕兰中学,路明非。”
“理论成绩:200分(满分);实验成绩:160分(满分)。总分:360分。”
礼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理论与实验双项满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数据。
紧接着,议论声爆发了。
物理竞赛的实验环节充满变数,想要拿到满分,意味着操作步骤必须与标准答案完全重合,不存在任何毫厘的误差。
“赵老师,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听错了?”旁边的另一位带队老师转过头,眼睛睁大,嘴巴微张。
赵光远没有回答,猛地站起身,大腿撞到了前排的椅背。
他的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张开嘴想要呐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气声。
路明非合上书,将书签夹好,随后站了起来。
在全场数百道或是嫉妒、或是佩服、或是探究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走上领奖台。
站在聚光灯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牌和证书,路明非并没有表现出少年得志的狂喜。
他向颁奖嘉宾鞠躬致谢,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仿佛他领取的不是通往顶尖学府的门票,而是一份刚买好的早点。
台下,清华大学招生办的组长推了推眼镜,手中的笔在路明非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
颁奖典礼刚一结束,会场后的休息室立刻变成了并没有硝烟的战场。
在这个战场上,名头最大的莫过于左边的清华大学物理系的招生组长,以及右边坐着的是北京大学物理学院的招生组长。
两人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水位线没有任何下降。他们盯着门口,身体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当路明非走进来的那一刻,两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看穿。
“路明非同学,我是清华大学的……”
“路同学,我是北大的……”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又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瞪了一眼。
“咳咳。”赵光远快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满笑容,“两位老师,让孩子先坐下说话。”
“各位老师好。”
路明非也不怯场,不卑不亢鞠了一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这副沉稳的气度,反而让两位阅人无数的招生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更浓的欣赏。
清华的老教授率先出击:“路同学,我们清华物理系拥有全国最好的实验设备,我们提供全额奖学金,本硕博连读资格。你可以直接进入清华学堂物理班,导师在院士级别里任选。”
北大副院长冷笑一声:“说得好像谁家没有似的,路同学,我们北大物理学院,理论物理全国第一。而且我们注重自由探索,我看你的解题风格不拘一格,很有灵气,来我们这儿,大一阶段我就特批你进入重点课题组,并为你申请独立的实验室使用权限。”
……
无论是江湖还是象牙塔,本质上都是资源的争夺。
“各位老师。”
路明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感谢各位老师的厚爱,但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也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这是一个标准的推辞。但在招生季,这通常被解读为考生在等待更高的价码。
清华的招生组长反应迅速,立刻说道:“理解,理解。这样,路同学,我们就在隔壁酒店订了包间,不如请你的家长和带队老师一起,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这是要截胡。
其他高校的老师立刻不干了,纷纷出言阻拦。
就在这群国内顶尖高校为了路明非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带着生硬的中文发音突兀的从人群外围传来。
“借过,借过一下,请让一让。”
人群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分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外国老头挤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有些复古的深蓝色西装,胸口的口袋里塞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像是个刚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过来的老绅士,或者是某个不知名剧组跑出来的龙套演员。
“请问是路明非同学吗?”
老头挤到路明非面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路明非看着这个老外。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一样。
周围那些清北的老师身上,散发的是书卷气和精明气。
而这个老头身上,虽然隐藏得很深,但路明非嗅到了一股独特的气息。
“我是。”路明非点头。
“太好了。”老头兴奋地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上,“我是古德里安教授,代表卡塞尔学院,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卡塞尔学院,没听说过啊。”
“这是哪里的野鸡大学?”
“老外也来抢生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种不知名的学校也敢来跟清北抢人?”
清华的招生族战瞥了一眼那张名片,忍不住笑道:“这位先生,路明非同学的未来是成为顶尖的科学家。我不认为一所,嗯,名不见经传的外国学院,能给他提供什么好的平台。”
“野鸡大学?”
古德里安教授瞪大了眼睛,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
他挥舞着手臂,用中文大声辩解。
“我们卡塞尔学院是美国教育部注册的正规大学,我们在芝加哥,我们有最优秀的师资,最悠久的历史,还有……”
他突然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憋红了脸,最后憋出一句。
“还有最丰厚的奖学金,每年三万六千美元,全额。”
周围的笑声却更大了。
三万六千美元是一笔巨款,但在清华北大的保送资格和未来的学术地位面前,这笔钱显得毫无竞争力。
赵光远也走了过来,挡在路明非身前,礼貌但疏离地对古德里安说道:“这位教授,谢谢您的好意,但路明非同学的志愿应该是国内的双一流大学。”
古德里安急了,他大声喊道:“路明非,你或许不知道,你的父母,路麟城先生和乔薇尼女士,其实是我们学院的荣誉校友。”
此言一出,周围的嘲笑声一下子消沉了下去,惊讶的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原来是关系户?”
“父母是校友,那是家族传承?”
古德里安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情感的波动。
在他看来,提及父母的消息,对于一个长期留守的孩子来说,应当具有决定性的杀伤力。
“你的父母非常优秀,他们在学院留下了很多传说。不过他们因为工作繁忙,没有时间亲自到场,这才特意委托学院来接你入学。路明非,加入卡塞尔,你就等于回到了家,回到了你父母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古德里安的声音充满诱导性。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手指划过上面烫金的英文字母。
父母?
多么遥远的词汇啊。
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演变成了每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叔叔婶婶口中那个忙得没时间管孩子的借口。
他还真从未想过,连面容都快记不清的父母,竟然和这所不知名的外国大学有如此深的渊源。
只是所谓的回到父母奋斗过的地方,这一概念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他不需要追寻父母的足迹来确立自我价值,也不需要通过加入某个学院来获取归属感。
路明非抬起头,眼神依旧清明。
“如果仅仅是因为我父母是校友,或者是因为那笔奖学金,我想这不足以成为我放弃清华北大,选择远渡重洋去是一所陌生的大学上学的理由。”
古德里安愣住了。
这与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三万六千美金,加上父母的消息,竟然无法打动这个少年。
“这可是你父母的期望。”古德里安额头渗出了汗珠,说话开始结巴。
路明非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古德里安看着路明非的背影。
他意识到常规的手段已经失效。
这个学生对金钱和亲情牌都表现出了绝对的免疫。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等等!”
就在这一瞬间,古德里安想起了校长昂热的评价,想起了这所学院的本质。
他猛地挤上前,不顾礼仪地凑近路明非,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且神秘。
“路明非,常规的物理学解释不了你心中的困惑,对吗?”
路明非的脚步微微一顿。
古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继续低语。
“我们不仅教物理,我们还教很多这世界上其他地方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世界的真实。”
路明非将那张名片夹进手中的《量子力学导论》第137页,转过身。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了进入这间屋子以来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教授。”
路明非看向不断擦汗的古德里安。
“你刚才说的那个课题,我很有兴趣。我可以参加一场面试,只要你们能证明,你们真的掌握了那种知识。”
随后,他转向目瞪口呆的赵光远和清北招生办的老师们,微微欠身。
“各位老师,关于保送的相关选择,我想,我可能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考虑。”
第81章 面试
行政套房的隔音效果极佳,将那扇厚重红木门关上的瞬间,就像是切断了与凡俗世界的联系。
房间里流淌着低沉的大提琴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这里是举办物理竞赛决赛所在酒店的顶层,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行政套房。
房间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24度。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红发女孩,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是鲜红如血的酒。
“教授,他来了。”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说了一句。
路明非敲门而入。
他刚刚摆脱了清华北大招生办老师们的纠缠,身上还带着那种从无数赞誉中走出来的无奈。
古德里安教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状态。
当他转过身来面对路明非时,刚才在楼下那种焦躁急迫,像个推销员一样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了。
恢复了终身教授应有的沉稳与深邃。
他走到圆桌旁,慢条斯理地给路明非倒了一杯红茶,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请坐,路明非同学。这里安静,适合聊一些深刻的话题。”
路明非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坐姿依旧标准如松。
不过他没有动那杯茶,只是静静地看着古德里安。
“教授,你昨天在楼下说,你们卡塞尔学院能授予学生世界真实的另一面。”
路明非开门见山,目光越过古德里安,扫了一眼窗边的红发女孩。
那个女孩给了他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一只慵懒却危险的猫科动物。
“现在,我想看看怎么个真实法。”路明非收回目光,直视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古老的银币,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
“路明非同学,你用数学构建模型,用公式推导万物的规律,不得不说,你在物理学上的天赋令人惊叹。”
古德里安身体前倾,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现代物理学在某些领域,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死角?比如,能量守恒在某些极端条件下的逃逸?或者,生物体在瞬间爆发出违背生物力学的能量?”
路明非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自己一掌拍碎死侍胸骨时,那种明显不属于常规物理规则的反馈力。
想起了他在南宋时,黄药师和他讨论过的、内力与热力学定律之间的悖论。
“这都只是为了解题方便。”路明非淡淡地回应,“奥卡姆剃刀原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窗边的红发女孩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
她悠哉悠哉地晃着高脚杯里的酒液,那双淡粉色的眸子像是猫一样眯起,带着一丝审视和戏谑。
“路明非同学,我读过你的档案,你在学校里表现得像个隐形人,却在暗地里进行着堪称自虐的体能训练。你自学了大学甚至研究生阶段的数学与物理,却对考试成绩毫不在意。”
她说着,走到路明非旁边。
“你在找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表面之下,藏着某种只有你能感觉到,却无法用公式证明的危险?”
路明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用逻辑设套,一个用心理攻防。
“每个人都有危机感。”路明非不动声色,“这不能证明什么。”
“科学是人类观察世界的眼睛,但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着盲点呢?”
古德里安教授将那枚银币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明非,你相信进化论吗?”
“可能吧。”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在短短几万年内,从只会用石头的猿猴,突然变成了能造飞船的文明。而在这之前,地球有长达几亿年的空白。”
古德里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学术探讨特有的神秘感。
“如果,人类的进化史上存在着巨大的断层,而这个断层里曾经存在过另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呢?如果人类并不是地球唯一的霸主,而只是后来者呢?”
路明非看着古德里安。
“你是说,史前文明?”
“不,不仅仅是史前文明。”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了第一样东西。
是一块残缺的拓片。
拓片上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文字,又像是图腾。
“这是我们在北欧冰层下发现的,碳十四定年法显示它距今有一万年。”
古德里安指着拓片上的纹路。
“但这上面的文字结构,比人类已知最古老的楔形文字还要复杂百倍。它描述了一种技术,一种通过语言来引动元素,改变物质结构的技术。”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拓片上。
“语言,引动元素?”
“我们称之为言灵。”
古德里安观察着路明非的表情,知道鱼儿开始咬钩了,他继续循循善诱。
“在那个文明里,物理规则不是铁律,而是可以被权柄改写的草稿。只要掌握了那种语言,你就可以让金属在常温下液化,让火焰在水中燃烧,甚至,扭曲时间的流速,折叠空间的距离。”
“你们掌握了这种语言?”路明非盯着古德里安,语气不再随意。
“我们正在研究它。”
古德里安并没有把话说满,这种有所保留的态度反而更具真实感。
“卡塞尔学院,就是为了研究这个失落文明而建立起来的。我们搜集了全世界所有的遗迹和炼金术手稿,我们在用超级计算机解析那些古老的文字。”
“路明非,你是一个天才。但你只有在卡塞尔,才能找到那些被历史掩埋的真相。只有在卡塞尔,你才能通过那扇被科学锁死的门。”
古德里安身体前倾,向路明非伸出手,像是一个邀请者,又像是一个共谋者。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围猎。
他们先是用异类感打破路明非的心防,再用未知的知识勾起他的求知欲,最后用时空的可能击中他的软肋。
不得不说,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很漂亮。
红发女孩靠回窗边,看着路明非。
她在等待少年的反应。
是恐惧?
是兴奋?
还是像其他疯子一样狂热?
路明非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教授,你的口才很好。你成功地把一个神话故事,讲成了考古学发现。”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描绘某种看不见的符文。
“但是,光有理论是不够的,物理学讲究实验验证。”
他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心惊。
“你说那个文明存在,你说言灵可以改写规则。我不听故事,我要看证据。”
“证据?”
古德里安和诺诺对视一眼。
“当然有。”
古德里安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笑容。
“但那需要一点小小的测试。毕竟,直视真实是需要资格的。有些东西,普通人看了会疯,只有同类看了才会觉醒。”
古德里安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银色手提箱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没有递给路明非,而是压在手下。
“龙。”
红发女孩突然开口。
她转过身,暗红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如火焰般跳跃。
那双淡粉色的眸子盯着路明非,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教授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龙。而我们,是屠龙者。”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听到这就话大概会觉得这群人是疯子,或者是某个邪教组织。
但路明非没有笑,也没有惊讶。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龙么?”
他低声重复,语气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那个雨夜的怪物,那双燃烧的黄金瞳,以及他在那个世界偶尔听闻的传说,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路明非点了点头,“难怪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的物理常数有时候不太老实。”
古德里安和诺诺对视一眼。
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
“你不怀疑?”
红发女孩走过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明非。
“我们可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会喷火,会飞,能毁灭世界的怪物哦。”
第82章 S级的入场券
“毁灭世界?”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听一段并不怎么好笑的睡前故事。
“从物理学的角度审视这个概念,这其中存在巨大的逻辑漏洞。”
路明非的声音平稳,声带震动的频率维持在一个令人感到镇定的低音区间。
“如果不考虑空气动力学对庞大躯体的限制,也不计算生物燃料那有限的能量密度,单凭碳基生物体本身的机能要做到喷吐烈火并摧毁现代文明,它的体内必须存在一个转化效率极高的能量核心。这种核心的功率应当超过了目前人类掌握的所有可控核聚变反应堆的总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诺诺那双带着挑衅意味的淡粉色眸子,语气波澜不惊。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能量转化过程必然伴随热量损耗。如果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它在毁灭世界之前,自身散发的高温会先把它自己烤熟,或者先把它脚下的土地烧成玻璃化的熔岩。除非它完全违背了已知的所有物理法则。”
诺诺眼中的玩味逐渐凝固。
她原本期待看到路明非惊慌失措,或者像是个中二少年一样兴奋地跳起来大喊酷毙了。
但没有。
路明非没有给她任何一种她所想要的反馈。
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生,是一块沉默的顽石,是一潭死水。
无论外界投下多大的巨石,都无法在他脸上激起任何波澜。
他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放松状态,那是对自身安全拥有绝对掌控权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
“你这人真没劲。”
诺诺撇了撇嘴,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重新站直身体。
“你就不能表现得符合一个十八岁高中生的心理预期吗?你应该尖叫,或者质疑我们是不是某个整人综艺节目的剧组,正在拍摄什么整蛊视频。”
“如果不考虑你们两位的演技精湛程度,以及这间总统套房高昂的布置成本,整人综艺确实是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路明非淡淡地说道。
“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相信物理,也相信直觉和视觉,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某些超越常规的东西。”
他的思维瞬间跳跃回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个被他一掌击碎了胸骨的怪物,在那一刻确实停止了呼吸。
但那个怪物有着人类的外形,内核却纯粹是野兽,身体构造异常坚韧,骨骼密度远超常人,表皮覆盖着类似于爬行纲动物的鳞片。
如果那种怪物属于龙族中的衍生品,那么真正的龙,拥有毁灭性的破坏力,在逻辑上是完全可行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淡定,那我们也就不卖关子了。”
古德里安教授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肃穆。
他将手压在那份文件上,像是压着某种沉睡的恶魔。
“路明非同学,既然你相信龙的存在,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这种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的最大威胁。它们暴虐,强大,且拥有智慧,在它们的眼中,人类不过是食物和奴隶。”
古德里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间空旷的豪华套房内回荡。
“为了对抗这种足以导致人类灭绝的威胁,卡塞尔学院应运而生。我们不仅研究龙,我们更重要的使命是杀死它们,彻底终结龙类的历史。”
古德里安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
路明非点了点头:“屠龙吗?”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他缓缓揭开了压在手下的那份文件,或者说,那并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幅被黑布蒙着的画卷。
“有些真相,语言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的恐怖。只有视觉信号直接冲击你的大脑,你才会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
他手腕用力,猛地掀开了那块黑布。
“直视它,路明非同学,这就是世界的真实!”
一幅色调极度压抑黑暗的油画。
画面的背景是铁青色的天空,云层厚重且低垂,压迫着下方荒芜的大地。
一株枯死的巨树矗立在画面的中央,树干扭曲焦黑,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在那枯死的枝桠之上,盘踞着一条黑色的巨龙。
它正张开双翼,遮蔽了天空,那双金色的瞳孔仿佛两轮燃烧的太阳,正冷冷地俯瞰着大地,俯瞰着画卷外的众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孔。
画师用极高明的手法描绘了这双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充满着威严冷漠与暴戾。
它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地,俯瞰着画卷内外的所有生物。
在这双黄金瞳的注视下,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古德里安紧紧盯着路明非的脸。
他在等待。
等待路明非瞳孔收缩,等待路明非呼吸急促,等待路明非额头冒出冷汗。
普通人类,甚至是血统等级较低的混血种,在直视这幅名为《尼德霍格的绝望》的画作时,生理机能会瞬间紊乱。
他们会感到窒息,感到眩晕,甚至产生极其真实的幻觉,认为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站在那条黑龙的利爪之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是一项入学测试。
也是一场精神洗礼。
然而,路明非依然坐在那里。
他的姿势没有改变。
他的双手依然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他看着那条黑龙,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瞬间,他体内的真气,他在另一个时空,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在寒暑交替中日夜打磨出来的磅礴内力。
这股力量不受到他主观意识的控制,完全是出于武道宗师的生物本能,轰然运转。
当生命体感受到足以威胁自身存亡的恐怖存在时,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应激反应。
路明非体内的经脉瞬间充盈。滚滚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大龙直冲脑际。
路明非的瞳孔深处,仿佛也有一团火焰被点燃了。
因为他看到了敌意。
那是一种想要将一切不服从者碾碎,将一切反抗者吞噬的纯粹恶意。
这种恶意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所有试图站立行走的生灵。
比那一年襄阳城下,完颜洪烈集结的铁浮屠重骑兵军阵,比那漫山遍野旌旗蔽日的金国千军万马压境之时,还要沉重,还要令人窒息。
“这就是龙吗?”
路明非在心中默念。
它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确实宏大。
宏大到似乎无可匹敌。
不过既然世界没有就此被灭,就意味着并非无可匹敌。
何况他亲眼见证过另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不来自于高贵的血统,不来自于神明的恩赐,也不来自于这种庞大恐怖的生物。
那种力量来自于泥土。来自于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
来自于那些拿回了土地后喜极而泣的农夫。
来自于那些在简陋的工厂里挥汗如雨的工人。
当千万人为了同一个信念发出怒吼,当无数微不足道的个体汇聚成洪流,当历史的车轮被人民那双粗糙的大手推动着滚滚向前时。
那种改天换地,足以碾碎一切旧秩序的伟力,才是真正的不可战胜。
在这条黑龙的眼中,路明非看到了傲慢、暴虐和对众生的漠视,它自视为世界的主宰。
但本质上,这不过又是一个试图阻挡历史进程,妄图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反动派。
既然是反动派,无论它的外表多么狰狞,无论它的爪牙多么锋利,它的结局只有一个。
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古德里安和诺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看到路明非没有尖叫,没有颤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与画中的黑龙对视。
就像是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剑客,在旷野中遇见了宿命的对手,他在评估,在计算,在寻找破绽的位置。
几秒钟后,路明非体内沸腾的真气归于平静。
“画得不错。”
路明非终于开口了。
“透视关系处理得非常标准,阴影的运用增强了画面的立体感和压迫感。如果是写实风格的作品,这位画家一定近距离观察过这种生物。”
“……”
古德里安教授的下巴微微下垂,嘴巴张开。他那副严谨的学术派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画得不错?
这是重点吗?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生理反应吗?”古德里安结结巴巴地问,“比如头晕,耳鸣,或者是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你是说那种高频的次声波吗?”
路明非伸手指了指画卷,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这幅画使用的黑色颜料中可能含有某种具备放射性的矿物成分,或者这种特殊的螺旋状构图引起了视觉神经的紧张与错乱。这确实会让人产生一些心理压力,导致内分泌出现轻微波动。但这都在可控的生理范围内。”
他面不改色地用物理学和生物学名词解释着名为龙威的超自然现象。
“怪物!”
一旁的诺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只有真正的怪物,才能在面对龙皇尼德霍格的威压时,冷静地评价它的透视关系和颜料成分。
“S级,绝对是S级,不愧是S级!”
古德里安教授像是突然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抓住路明非的右手,用力地摇晃。
“路明非,你的血统稳定得令人发指,你简直就是天生的屠龙者,签了这份协议吧,奖学金我们可以再谈,我可以向校董会申请,把你那一年的三万六千美金翻倍,不,翻三倍。”
路明非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感染。
他不着痕迹地运用柔劲,从古德里安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低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推到面前的入学协议书。
白纸黑字,用英文和中文双语打印。
每一个条款都清晰可见。
“教授,这不是钱的问题。”
路明非的手指按在协议书上,却没有立刻签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古德里安,看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在这个世界,他学好了数理化,他练就了绝世武功。
他可以轻易地在这个社会获得地位、金钱和尊重。
但他依然打不开那扇门。
因为那扇门的钥匙,不不在牛顿的三大定律中,不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也不在降龙十八掌的掌力里。
它可能藏在这个世界的背面,藏在那些被称为龙的古老生物身上,藏在那些能改写物理规则的言灵之中。
如果卡塞尔学院真的掌握了屠龙的秘技,掌握着关于时空和规则的终极秘密。
那么,那里就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我只有一个问题。”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着古德里安,眼神无比认真。
“你们学院,是否有关于空间折叠,或者平行世界穿梭课题的研究项目?”
古德里安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路明非会提出这样一个极具科幻色彩的问题。
他抬起手挠了挠头顶稀疏的白发,犹豫了片刻。
“这个,炼金术的最高领域确实涉及到了元素与空间的置换,不过因为过于艰深晦涩,目前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但如果你能进阶到那个层次,接触到龙王级别的力量,或许……”
“或许有。”诺诺突然插嘴。
她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直视路明非的眼睛。
“在卡塞尔,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的血统足够强,只要你活得足够久,你甚至可以见到死去的亡灵。”
“亡灵么?”
路明非喃喃自语。
他不需要见亡灵。
他要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
路明非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加入。”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科学走不通,那就试试炼金术。如果唯物主义解释不了,那就去看看唯心主义的尽头。
不容易啊!
古德里安教授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欢呼,小心翼翼地收起签了字的协议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路明非同学,这将是你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我现在就给昂热校长打电话,他一定会高兴疯的!”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地冲进了里屋去打电话汇报喜讯。
客厅里只剩下路明非和诺诺。
诺诺回过身去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的暗红色液体轻轻摇晃,对着路明非遥遥一举。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路明非师弟。”
第83章 保护
“路明非同学,再次欢迎你加入卡塞尔。我已经安排好了专机,如果你愿意,我们今晚就可以出发。”
“教授。”
路明非抬起手,打断了古德里安的热情。
“我签这份协议,是确认我会入学,但这并不代表我现在就要跟你们走。”
古德里安愣住了:“啊,可是cc1000次列车……”
“那是之后的事。”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我现在还是仕兰中学的学生,是国家物理竞赛集训队的成员。我有始有终,既然参加了竞赛,我就要把那块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的金牌拿回来。”
他指了指窗外的城市。
“而且,我还没读完高一。在我的家乡,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我会读完这个学期,参加完夏天的国际竞赛。等到九月,我会准时去卡塞尔报道。”
古德里安有些发懵。
被卡塞尔录取的学生,哪一个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触新世界,哪有还要坚持回去考物理竞赛的?
诺诺却笑了,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路明非。
“教授,答应他吧,反正他也跑不了。”
诺诺晃了晃酒杯,淡红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
“而且,一个拿了国际奥赛金牌的S级,这可是能写在校史里的谈资,听起来不是更酷吗?”
古德里安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反正协议已经签了,人已经是学院的了,晚几个月也没关系,正好可以向校董会申请更多的预算。
“好吧,好吧。”古德里安妥协了,“那我们就约定在九月。这期间,诺玛会为你注册学籍,你也会收到预科班的教材,呃,虽然我觉得你可能看不懂。”
“那就有劳教授费心了。”
路明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房门。
……
第二天清晨,仕兰中学。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路明非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他拒绝清华北大,签约神秘美国名校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校。
在所有人眼里,路明非现在就是个贴着出口名牌标签的传奇人物。
苏晓樯今天来得很早。
看到路明非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座位上等着,而是直接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走了过来,放在路明非的课桌上。
“给,今天的早餐。”
声音虽然还是一贯的傲娇,但若是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燕窝粥和灌汤包,都是热的。”
“谢谢苏总。”
路明非坐下,熟练地打开盖子开吃。
“喂……”
苏晓樯坐在前排,转过身,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听说你跟那个外国老头签了?”
“嗯,签了,卡塞尔学院。”路明非咽下一口包子。
“那你什么时候走?”苏晓樯的声音紧了紧。
“不急。”
路明非喝了一口粥,暖意顺着喉咙流下。
“至少得把这学期读完,顺便把那个国际大奖拿回来给咱们学校充门面。”
“真的?”
苏晓樯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那点离别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
“也就是说,这半年你还在学校?”
“在啊,我还要给你讲物理题,不然我走了,你期末考试挂科怎么办?”路明非调侃道。
“切,本小姐聪明绝顶,才不会挂科。”
苏晓樯哼了一声,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还好,还好不是明天就走,还有半年的时间。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粉色的请柬,动作有些生硬地推到路明非面前。
“拿着。”
“这什么?”
“这周末,我十六岁生日宴。”
苏晓樯扬起下巴,恢复了小天女的气场,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十六岁可是大日子,Sweet Sixteen懂不懂?本小姐本来不想请你的,毕竟你这家伙太闷了。但是看在你成了准留学生的份上,给你个面子。”
路明非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
十六岁。
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十六岁意味着鲜花与蛋糕。
而在另一个世界,十六岁可能就要拿起刀枪,面对生死。
他本想拒绝,就像拒绝之前那个慈善晚宴一样。
但看着苏晓樯那双虽然傲娇却藏着期待,甚至有一丝忐忑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路明非收起请柬。
“我会去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把你以前上课睡觉流口水的照片发到校内网上。”
苏晓樯威胁似的挥了挥拳头,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放学后,旧体育馆。
路明非盘腿坐在地板上,调整着呼吸。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师父。”楚子航鞠躬行礼。
“来了。”
两人的对话简洁得像是在对暗号。
楚子航放下剑袋,但他没有急着开始站桩,而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听说您保送了?”
“嗯。”路明非点点头,“一所国外的学校,主要研究机械工程。”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专业。
“恭喜师父。”楚子航说得很诚恳,“以您的水平,国内的大学确实限制了你。”
路明非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楚子航面前。
“把手伸出来。”
楚子航依言伸出手。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楚子航手心。
那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对于内力的理解,以及一套名为《易筋锻骨》的呼吸法门。
这是他结合了九阴真经的易筋锻骨篇和现代人体力学改良后的版本,去掉了那些玄之又玄的术语,更适合这个世界的人修炼。
“我还能在学校待半年。”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
“这半年里,能学多少,看你自己。这本笔记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再问我。”
楚子航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精细的人体经络图和力学分析,瞳孔微微收缩。
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
……
周末,凯撒大酒店。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家大小姐的十六岁生日宴,是仕兰市上流社会的一次盛会。
路明非穿着那身校服,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橙汁。
他没有穿西装,哪怕苏晓樯提议带他去买,他也拒绝了。
在这里,他不需要伪装成任何人。
“路明非!”
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孩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盛装的苏晓樯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分娇艳。
酒红色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头顶带着一顶小小的水晶皇冠,像个真正的公主。
“苏总,生日快乐。”
路明非举起手中的橙汁,笑着说道。
“切,一点诚意都没有,穿个校服就来了。”
苏晓樯撇了撇嘴,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并不介意路明非穿什么,只要他来了,这就够了。
“礼物呢?”她伸出白皙的手掌,理直气壮地索要。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盒子,上面没有任何Logo。
苏晓樯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陀螺。
一枚用精钢打磨,的陀螺。
“这是,不是,你送我个陀螺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它里面有一个特殊的轴承结构,参考了最高精度的物理模型。只要你转动它,它就能一直转很久很久。”
路明非轻声说着,在那枚陀螺的轴柄上轻轻一搓。
“嗡——”
陀螺在苏晓樯的掌心里高速旋转起来,发出细微而悦耳的蜂鸣声。
它立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物理学上,这叫角动量守恒。”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的眼睛,认真地说:
“无论遇到什么扰动,无论世界怎么倾斜,只要它还在转,它就会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自动回正,保持平衡。”
“就像你一样。”
“苏晓樯,你是个好女孩。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别忘了你现在的样子,骄傲,坚定,永远平衡。”
苏晓樯看着那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陀螺,看着它在掌心旋转,仿佛拥有了某种恒定的生命力。
她知道路明非这个理工男说不出什么我喜欢你之类的甜言蜜语。
但这几句关于平衡和守恒的解释,比她收到的任何名牌包包和珠宝都要让她心动。
“笨蛋……”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好,像是收藏起了一个世界。
“算你过关了。”
宴会继续进行,音乐悠扬。
路明非没有待太久。
他喝完那杯橙汁,吃了一块蛋糕。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的光线投射在柏油路面上,将回家的路明非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一处偏僻的巷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路明非能听到对方沉重且浑浊的呼吸声,那是肺部由于过度充血或者病变而产生的杂音。
对方缓缓抬起头。
路灯的光线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布满青灰色鳞片的脸,金色的瞳孔在眼眶中剧烈收缩又放大,显露出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这怪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面上。
它的肌肉纤维在皮下剧烈蠕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身形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
路明非看着它,眼神没有波动。
他在计算。
对方身高约一米八五,体重目测在九十公斤以上,加上肌肉爆发力,正面撞击的动能足以掀翻一辆小型轿车。
就在这时,那怪物后腿蹬地,水泥地面瞬间崩裂。
它借助反作用力,身体化作一道黑影直扑。
利爪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路明非在利爪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零点一秒,左脚向左前方踏出一步,身体重心随之偏移。
利爪贴着他的衣领划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紧接着,路明非的右手探出。
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手腕处的尺骨茎突。
那是关节的杠杆支点。
路明非顺着对方冲刺的惯性,手腕翻转,施加了一个侧向的扭力。
“咔嚓。”
骨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得很脆。
那怪物的右臂尺骨和桡骨在瞬间错位断裂。
巨大的动能因为方向的改变而失控,它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墙壁。
路明非没有停手。
在对方撞击墙壁反弹的瞬间,他向前跨出半步,左手握拳。
这一拳击打在对方的腋下淋巴丛与第三根肋骨的缝隙处。
内力通过接触点瞬间爆发,直接震碎了对方的心脏瓣膜。
那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地。
金色的瞳孔迅速涣散,变成了死灰色。
从开始到结束,耗时一点五秒。
路明非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确认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
“出来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道。
红色的法拉利引擎声打破夜深人静。
那辆原本熄火停在百米外阴影里的跑车缓缓驶来,停在路明非身边。
车窗降下,诺诺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原本是受古德里安教授的委托,暗中保护这个还没入学的S级新生,防止他遭遇不测。
但现在,她看到了完全相反的一幕。
“这也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路明非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那是堕落者,血统失控的混血种。”诺诺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镇定,“通常需要执行部专员带着重武器才能处理。”
“身体素质不错。”路明非点了点头,语气陡然一转,“但发力技巧太粗糙,且没有理智,只要破坏了重心和生理弱点,消灭它不算太费力。”
不算太费力。
诺诺看着少年汗都没流一滴的侧脸。
这个家伙在谈论杀戮时,语气就像是在解一道初中物理题一样平淡。
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纯粹的理性。
“我明天还要早起上课,麻烦你处理一下现场,先走了。”
路明非说完迈开淡定的步子,继续沿着街道向家的方向走去。
诺诺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良久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古德里安教授的电话。
“教授,我想我们对路明非的评估有误。”诺诺的声音很严肃,“他不需要保护,甚至,如果执行部的专员来了,可能需要路明非去保护他们。”
电话那头,古德里安教授沉默了许久。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轻微杂音。
“诺诺,你确定吗?不需要执行部?那可是堕落者,哪怕是最低级的,也是拥有龙族血统的生物。”
“我确定。”
诺诺蹲下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照在死者的胸口。
“胸骨粉碎性骨折,肋骨断裂插入肺叶,心脏瓣膜在瞬间的高压下破裂。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发力点和巨大的瞬间爆发力。路明非没有使用任何武器,他只用了两招。”
她伸出手指,隔空描摹了一下尸体手臂扭曲的角度。
“第一招是擒拿,利用杠杆原理折断了对方的尺骨。第二招是寸劲,直接震碎了内脏。整个过程,路明非的心率甚至没有明显波动。”
古德里安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已经不是S级的血统问题了,这简直就是一台精密的人形杀戮机器,他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教授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
诺诺站起身,看着路明非消失的巷口。
“但在他眼里,那个堕落者不是怪物,只是一个力学结构不稳定的物体。”
“好吧,我会通知执行部来收尾。诺诺,继续观察他,但不要干扰他。如果他真的是这样的人,那么我们之前的培养策略可能要全部推翻重来。”
“明白。”
诺诺挂断电话。
夜风吹过,她抱紧了双臂。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个原本狰狞的怪物此刻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肉块。
路明非。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家伙还真是一个谜团啊。
第84章 长缨与千钧
苏氏矿业集团,重型机械维修中心,特种车间。
第三全封闭特种车间内,高悬的钠灯投下的橘黄色下,车间主任老张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对讲机,正站在库房门口指挥。
伴随着电动机低沉的嗡鸣声,一辆黄黑相间的重型叉车沿着地面黄色的安全标线驶来。
叉车的两根锻钢货叉托举着一只长约两米五,宽约半米的深色硬木长箱。
木箱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四角包着加固的镀锌铁皮,显得格外沉重。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老张示意叉车司机将货叉降至最低,随后挥手让司机熄火,自己从腰间摸出一把羊角锤,熟练地撬开木箱边缘的铁钉。
木板揭开,在那层层叠叠的防震泡沫与防油纸之间,静卧着两口并未装配剑鞘的剑器。
老张带上一副白手套,先拿起了左侧较小的那一把。
这是一柄标准的八面汉剑。
剑身修长,全长约一米一,刃口经过精细研磨,在灯光下反射出森寒的银白光泽。
剑身中脊笔直,向两侧延伸出八个切面,每一个切面都打磨得平整光洁,没有任何波浪纹。
“这一把,是用咱们进口矿机上的轴承钢改制的。”
老张手指轻轻滑过剑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顺滑。
“按照您给的图纸,标准的八面汉剑制式。Gcr15轴承钢,经过了三次油淬和两次回火处理,硬度在洛氏60左右,韧性也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老张脸上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容,那是老一辈产业工人面对富家子弟特殊爱好时特有的包容与不解。
在他看来,将这么好的工业原料制成这种冷兵器,完全是一种资源与工艺的浪费。
他将汉剑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目光转向了右侧。
那里躺着一个庞然大物。
老张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大家伙,摇了摇头。
“至于这一把吧……”
那是一柄完全违背常规兵器设计理念的巨型金属构造体。
它全长两米,剑身宽度超过了成年男性的手掌张开幅度。
最惊人的是它的厚度,剑脊最厚处达到了四厘米,这已经不是刀剑的厚度,而是坦克侧面装甲板的规格。
它长约两米,剑身宽度约为手掌张开的程度,但脊背极厚,如同坦克的装甲板。
这剑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黑色。
并非油漆的颜色,而是经过高温锰系磷化处理后形成的保护膜。
这层黑色的结晶体紧密地覆盖在金属表面,吸收了所有投射其上的光线,导致这把剑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剪影般的质感,没有任何高光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它的线条极其冷硬,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花纹或弧度。
剑刃的开锋角度很大,呈现出几何学上最稳固的钝角结构,这种设计不是为了切割软物,而是为了在撞击硬物时保证刃口不会崩裂。
剑柄由一体龙骨延伸而出,缠绕着黑色的芳纶纤维防滑带,粗细刚好适合双手满握。
简而言之,这就不是一把为了挥舞而存在的剑。
如果说是一根被赋予了锋刃属性的实心钢柱,也未尝不可。
“好剑。”
见猎心喜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是好剑,这要是挥舞起来,产生的动能足以把一辆小轿车拦腰切断。”
老张实事求是地评价道,语气中却透着否定。
“但是,它的重量是硬伤。这是高锰钢整体线切割下来的,密度极大。刚才过磅称重,净重一百八十公斤,也就是三百六十斤,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操控的范畴。”
老张看着路明非并不够壮实的身板,再次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大概又是这帮富家子弟为了参加某种动漫展览而定做的夸张道具,追求视觉效果而忽略了物理法则。
“麻烦张师傅了,我们就是做个摆件放在家里收藏。你们辛苦了,我们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你们去忙吧,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苏晓樯站在路明非身旁,礼貌地挥了挥手。
“行,那你们慢慢看,不满意再叫我,千万别尝试用手搬或者自己用行车。”
说完,老张招呼着几个围在远处看热闹的工人去吃饭。
随着最后一名工人走出大门,沉重的电动铁闸门缓缓降下,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
“咔哒。”
门锁落位,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偌大的车间内,只剩下路明非和苏晓樯两人,以及那两口静躺在木箱中的利器。
路明非走上前,手掌抚摸着那如同黑钻般的剑脊。
突然想起了那幅画里的黑龙。
“起!”
一声低喝。
没有外人在场,路明非也不掩饰。
他双脚猛地发力,脚掌隔着鞋底死死地扣住水泥地面,脚踝处的筋腱瞬间凸起。
大腿肌肉群在裤管下急剧膨胀,将布料撑得紧绷。
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在他体内沿着经脉奔涌,丹田处的热量瞬间爆发,如同一台大功率泵机开始全速运转。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紧紧扣住那缠满芳纶纤维的剑柄。
路明非的手臂肌肉线条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可见,皮下的血管因充血而微微隆起。
这柄重达三百六十斤的巨型钢铁造物,开始缓缓离开木箱底部的泡沫垫。
没有任何晃动,没有任何勉强。
它就这样被单手垂直提离木箱。
苏晓樯站在一旁,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嘴巴。
即使她曾亲眼见证路明非一拳打爆沙袋,但此刻,看着一个身形并不魁梧的少年单手提起三百多斤的物体,这种纯粹的物理质量与视觉体积的反差,依然带给她强烈的心理冲击。
“确实有点沉。”
路明非眉头微皱。
三百六十斤的质量意味着巨大的重力势能,而在挥动过程中,这一数值将转化为恐怖的惯性。
如果控制者的手腕力量不足以对抗这种惯性,在剑身启动或停止的瞬间,巨大的扭矩会直接折断使用者的尺骨和桡骨,甚至撕裂肩部的旋转袖肌群。
“不过既然是重剑,那就得用重剑的法子。”
路明非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那深不见底的真气。
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于惊涛骇浪中,千军万马前修来的磅礴内力。
但这一次,为了对抗这三百六十斤的质量,他本能地将这股内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喝!”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双目中精光四射。
他腰部发力,脊柱如同一条大龙般扭动,将地面的反作用力层层上传。
整个人以右脚为轴,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借着腰腹肌群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带动右臂,将手中的黑色巨剑挥出了一记平直的横扫。
“呜——”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在车间内炸开。
这是大质量物体高速挤压空气,导致空气密度急剧变化而产生的低频爆音。
巨剑划过空气的轨迹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圈透明的激波。
地面上的灰尘被剑锋带起的风压强行卷起,在水泥地上刮出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一剑既出,动能已成。
路明非顺势借力,手腕翻转,身体随之前倾。
巨剑由横扫转为上挑,紧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最后化作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
三百六十斤的黑色钢铁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每一次挥动,剑身周围的空气都会因为剧烈的压缩而产生爆鸣。
苏晓樯早已退到了车间门口的铁门边,背部紧贴着门板。
她双手紧紧捂住口鼻,眼中倒映着那令人战栗的景象。
因为她不但看到了力量的具象化,还看到了某种超越常理的物理现象。
路明非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热浪,那是体温急剧升高加热周围空气的结果。
空气因为高温而发生折射,使得他的身形显得微微扭曲。
而他手中那柄经过磷化处理的黑色巨剑,在高速与空气摩擦的过程中,其边缘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金属表面温度急剧升高产生的热辐射现象,亦或是某种能量外溢的表征。
“呼!”
整套剑招演练完毕,路明非猛地收力。
依靠着强大的核心力量,他强行抵消了巨剑的巨大惯性。
“咚!”
巨剑的剑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
坚硬的标号c30水泥地面如同豆腐一般脆弱,剑尖轻易地刺破了混凝土层,入地约有十厘米深,稳稳地立在原地。
以剑尖为圆心,细密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路明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入车间内浑浊的空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鼻尖和下巴滴落,落在高温的剑身或地面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白色的水蒸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双手手掌通红,表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充血状态,指缝间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掌心的皮肉因为刚才与剑柄的高强度摩擦产生的高温而有些发紧发烫。
“奇怪,这次调动的内力异常暴躁。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年轻,阳气过盛?”
路明非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脆响。
体内那种血液沸腾,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燥热感正在随着呼吸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四肢百骸都被力量填满的充盈感,肌肉纤维中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怎么样?”
见动静平息,苏晓樯小心翼翼地从门边走过来。
她看着那个伫立在巨剑旁的少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身体没事吧,刚才我看你的眼睛?”
“眼睛?”
路明非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金色早已消退,恢复了原本的深褐色。
“可能是头部充血了吧,刚才用力过猛,导致眼压升高。”
他转过头,对着苏晓樯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清澈而明亮。
“苏总,谢谢你的礼物,我很满意。有了这等质量的武器,我感觉足以和那些体型庞大的对手进行正面的物理交涉了。”
路明非从旁边扯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深绿色工业帆布,动作熟练地将那流线型的剑身层层包裹起来。
就在此时,车间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轰隆隆——”
雷声滚滚,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铁门,震得车间顶部的吊灯微微晃动。
透过车间高处的排气窗看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市上方,云层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湿度极高,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这是仕兰市夏季特有的强对流天气,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路明非走到大门口,推开铁门,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幕。
云层中,紫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将天地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体内的热流虽然已经平息,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却随着雷声的频率而隐隐跳动。
这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等待着他去回应。
“要下雨了。”
路明非轻声说道。
转过身,走回木箱旁,拿起那把较轻的八面汉剑。
“这把轻的,叫长缨怎么样?”
路明非右手屈指,指甲轻轻弹击剑脊。
“叮——”
清脆悦耳的金属颤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久久不散。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他低声念诵道,语气平静。
“是个好名字。”苏晓樯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能感觉到这个名字中蕴含的意义。
“那这个大家伙呢?”苏晓樯指了指那把裹着帆布的黑色大剑。
路明非走过去,单手握住剑柄,将其提起,扛在肩上。
沉重的分量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千钧。”
路明非吐出两个字。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苏晓樯立刻接上了下句。
“对。”路明非看向门外那风雨欲来的夜色,“正是千钧。”
第85章 雨夜,迈巴赫
春去夏至,蝉鸣渐起。
为了将大剑千钧练到如臂使指,路明非在学习文化知识之余,每日勤学苦练,打磨剑术。
他把以前练就的苦功又重新走了一遍。
从陆地到江底,从简单的提举到复杂的剑招。
每一个清晨与夜晚,长江的水域下,都会出现一个挥舞着巨大黑影的少年。
水的阻力加上剑的重量,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负荷。
这让他每一次挥动都要调动全身的肌肉,甚至是压榨内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高强度的磨练让路明非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柄原本死寂冰冷的合金造物,似乎在他的真气日复一日的灌注下,开始产生某种类似心跳的微弱共鸣。
每当他握紧剑柄,那种沉重感便会莫名消退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
他以为这是武学境界中功夫深了或者人剑合一的必然过程,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引导内息游走于宽阔的剑身,试图去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但他并不知道,在他那足以令整个混血种世界战栗的S级血统加持下,流淌在他经脉中的早已不仅仅是单纯的内家真气,而是蕴含着高浓度精神元素的权能。
每一次内力的冲刷,实则都是一场无意识的炼金术赋能。
金属的微观结构被悄然重组,原本疏松的晶格被暴力的精神元素强行压缩排列。
这柄凡铁,正在被他的血统强行活化,从一块死物,慢慢蜕变成专属于他的炼金武器。
直到盛夏。
当路明非再次在水底挥出一剑,原本狂暴的水流竟然没有产生乱流,而是顺滑地沿着剑脊被切开,剑身周围形成了一圈仿佛真空的气泡。
那并非单纯的流体力学,更像是江水在本能地畏惧这柄被赋能后的凶器,自行退避。
举重若轻,大巧不工。
这柄合金大剑,终于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
七月流火,台风蒲公英在太平洋上空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裹挟着狂风暴雨,与这座沿海城市擦肩而过。
台风过境之后,仕兰中学的大礼堂内,一片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让我们恭喜路明非同学,在本届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中,以理论与实验双满分的成绩,斩获金牌,这是我们仕兰中学的荣耀,也是……”
校长的声音激昂高亢,台下掌声雷动。
路明非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鲜花和证书,脸上挂着礼貌平和的微笑。
典礼结束后,吃过庆功宴。
路明非出来的时候,天空黑沉沉的 ,那压抑的低气压让他体内的真气流转自然加速。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武学大宗师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的风,有些喧嚣。
“既然要下雨,那就回去收衣服吧。”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体育馆。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背上已经多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帆布包。
那是他前些时日搁置在体育馆收藏室里的千钧以及长缨。
此时,暴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地面。
校门口积水成河,树木在风中疯狂摇摆。
路明非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手机上显示排队人数很多的打车软件。
“既然没车,那就当是负重越野了。三百六十斤的雨中漫步,倒也别有一番体验。”
路明非紧了紧背上的绳索,活动了一下脚踝。
他正准备冲进雨幕。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师父?”
背着一口重剑的楚子航穿着训练服,显然是刚从剑道馆加练完出来。
看到路明非,他愣了一下,立刻停下脚步,微微鞠躬。
这半年来,他按照路明非的法子站桩呼吸打拳练掌,身体素质突飞猛进。
“这么大雨,还在练?”路明非问。
“习惯了。”楚子航笑了笑,“师父,您要回家吗,这个天气打不到车。”
“是啊,正准备跑回去,你呢?”
“滴滴——”
还没等楚子航回答,两声清脆的喇叭声穿透雨幕。
两道刺目的氙气大灯像利剑一样劈开黑暗,一辆漆黑锃亮的迈巴赫破水而来,稳稳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楚天骄那张依然帅气却带着点痞相的脸。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冲着楚子航挥手。
“儿子,上车!”
楚子航的脸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才走到车边:“爸,你怎么来了?”
“接你啊,这种天气,你还想走回去不成?”
楚天骄说着,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他眼睛一亮:“哎,这不是那个小兄弟吗,巧了。”
路明非也笑了:“楚大叔,好久不见。”
“别在那儿杵着了,这雨下得跟泼水似的。来来来,一起上车,你要去哪,叔送你。”楚天骄热情地招手。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股随着暴雨而来的磁场波动越来越强,源头直指通往城北的高架路。
虽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这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千军万马前的战栗。
“那就麻烦大叔了,我要回城北,正好顺路。”
路明非也不矫情,指了指背后的长条包裹:“不过大叔,我这儿有点行李,稍微有点沉,得放后备箱。”
“嗨,多大点事儿,开!”
楚天骄按下了中控按钮。
路明非走到车后,将那沉重的帆布包卸下。
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块豆腐,生怕稍微用力就砸坏了这豪车的底板。
即便如此,当三百六十斤的重量集中在后备箱那一点时。
“嗡——呲——”
迈巴赫敏感的空气悬挂系统瞬间侦测到了车身姿态的改变,后轮处的空气弹簧发出细微的充气工作声,试图将下沉的车尾重新顶回水平位置。
坐在驾驶座上的楚天骄明显感觉车身猛地一沉,随后座椅下传来细微的震动调整感。
他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卧槽?”
楚天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车身在悬挂系统的努力下重新恢复了平衡,但这并不妨碍老司机的判断。
刚才那一下的下沉量,绝对不是几件衣服能搞出来的。
“抱歉,大叔,打湿您的车子了。”
路明非拉开后座车门,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钻了进来。
“车子就是用来坐的,没事,对了,小兄弟,你这装的什么,那么重?”
“趁着暑假,我练了练力气,这是定做的特种健身器材。”
“健身器材?”
楚天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悬挂负载读数。
那么小一个包,比两个成年男人还重?
这小子的健身是不是对地球引力有什么误解?
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江湖。
在这个雨夜,谁还没点秘密呢?
“行,坐稳了,咱们爷们儿今晚冲浪去。”
楚天骄一脚油门,迈巴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V12引擎输出澎湃动力,即便多出了三百六十斤的负重,这辆工业猛兽依然稳如磐石,只是加速时的推背感似乎比往常更加厚重了几分。
车厢内,冷气很足。
音响里流淌着那一首有些伤感的《daily Growing》。
楚子航坐在副驾驶位上,坐姿端正,有些拘谨。
路明非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的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搭在后排座椅的靠背上,指尖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着某种频率。
“滋滋——”
当车子驶上高架桥的那一刻,原本清晰的音乐声突然变成刺耳的电流杂音。
导航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
窗外的世界,那些原本属于城市的灯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暴雨敲击车顶的密集声响。
“导航失效了。”
楚子航的声音清冷,微微皱眉,手指在漆黑的屏幕上按了几下,确认无法重启后,转头看向窗外。
“不仅是路灯灭了,连高架桥下的城市光也不见了。”
楚子航像是在分析一道缺少条件的物理题。
“爸,这不像是简单的停电。”
他在说话的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握住车门扶手,指节微微用力。
这半年来站桩练气的功夫,让他在面对这种诡异环境时,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某种预备状态,呼吸节奏反而变得更加绵长深沉。
“别慌,可能是雷暴导致跳闸了。”楚天骄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S级混血种,他已经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侍气息。
那是尼伯龙根的味道。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路明非,本想安慰这小同学两句,让他别害怕。
却发现后座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深邃得有些吓人,透着一股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沉静。
“大叔。”
路明非的声音平稳,穿透了电流的杂音。
“这雾气不太对劲,前面好像有点脏东西。”
路明非身体微微前倾,伸手轻轻拍了拍楚天骄的椅背,语气平和,就像是老友间在提醒前面路滑。
“别减速,一鼓作气冲过去。”
话音未落。
前方的高架桥尽头,黑暗翻涌。
无数个披着铁甲的黑色影子,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锈迹斑斑的长矛,从雨幕中缓缓浮现。
第86章 战奥丁
雨幕被迈巴赫的氙气大灯撕裂,照亮了前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成百上千的影子。
它们穿着早已腐朽的古代甲胄,骑着只剩下骨架和烂肉的战马,手中的长矛锈迹斑斑,却闪烁着渴望鲜血的寒光。
死侍。
被龙血侵蚀的失败品,尼伯龙根的看门狗。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高架桥的每一寸空间,像是一堵黑色的堤坝,要将这辆闯入神域的钢铁造物彻底淹没。
“坐稳了!”
楚天骄吼了一声,猛地轰下油门。
迈巴赫的V12引擎爆发出如同巨龙苏醒般的怒吼,转速表瞬间打进红区。
这辆被他改装到极致的豪车,像是一枚出膛的黑色炮弹,带着决绝的气势,直直地撞向那堵死亡之墙。
楚子航死死抓着扶手,脸色苍白。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心脏剧烈跳动。
如果是以前,他会闭上眼。
但现在,他想起了路明非教他的站桩,想起了那种根植于大地的沉稳。
他开始调整呼吸,试图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别怕。”
后座传来路明非平稳的声音。
“打开天窗。”
楚天骄愣了一下,但在这种生死时速的关头,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嗡——”
天窗玻璃向后滑开,狂风暴雨瞬间灌入车厢,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路明非站了起来。
他的上半身探出天窗,迎着狂风和暴雨。
他的左手握住那把名为长缨的八面汉剑,拇指轻推,剑身弹出一寸,寒光在黑暗中乍现。
“大叔,只管开车,前面交给我。”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驾驶座。
“好!”楚天骄咬牙,油门踩死,“注意不要掉下去了。”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死侍群发出了凄厉的嘶吼,最前排的骑兵举起了长矛,矛尖闪烁着足以洞穿汽车引擎盖的锋锐。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真气如江河奔涌,瞬间灌注进左臂。
“锵——”
长剑出鞘。
在楚子航震惊的目光中,路明非并没有做出什么复杂的动作。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剑,横扫。
但他挥剑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在雨幕中拉出了一道半月形的白色激波。
那是剑气,更是被高度压缩的空气刃。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切割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死侍,连同它们胯下的战马,在接触到那道白色激波的瞬间,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整齐划一地从腰部断裂。
黑色的血水喷涌而出,却被后续的剑风直接吹飞,没有一滴落在车上。
迈巴赫呼啸着穿过了这片血雾。
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型,被路明非这一剑,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卧槽!”
楚天骄看着挡风玻璃前瞬间清空的道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特么是高中生?
这分明是剑仙啊!
“这是剑气?”楚子航扭头看着路明非在风雨中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撼与向往。
车速未减,一路狂飙。
路明非站在车顶,手中的长缨不断挥舞。
每一次挥剑,都会带走一片死侍。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收割机,在千军万马中为这辆车开辟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航道。
然而,路明非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太容易了。
这些死侍虽然数量众多,但对他来说,不过是些只有蛮力的烂肉。
真正的威胁,还没出现。
就在迈巴赫即将冲出包围圈的瞬间。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突然从高架桥的尽头降临。
所有的死侍在这一瞬间停下嘶吼,颤抖着匍匐在地,像是在迎接君王的降临。
雨,停滞了。
不,不是雨停了,而是空气中的元素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凝固了。
远处,一道刺目的蓝色电光闪过。
借着电光,路明非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匹八条腿的巨马,披挂着繁复诡秘的银色重甲,马蹄踏处,沥青路面如蜡般融化。
马背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全身笼罩在暗金色的甲胄中,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熔岩般炽热的金色在眼中燃烧。
奥丁。
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王。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路中央,手持一把枯枝般扭曲的长枪,冷冷地注视着疾驰而来的迈巴赫。
就像看着一只冲向火焰的飞蛾。
楚天骄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死灰般沉寂。
源自龙王级别的威压,让他那S级混血种的本能疯狂报警。
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呐喊着,逃跑。
“滋——”
楚天骄猛地踩下刹车,迈巴赫的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在距离奥丁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堪堪停下。
“那是什么?”楚子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别看他的眼睛。”
楚天骄大吼一声,伸手去捂儿子的眼。
“那是神,看了会死。”
路明非没有回避。
他站在车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所谓的神明。
在不知不觉中点燃的黄金瞳,与奥丁的独眼遥遥对视。
雨幕被撕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腐朽气息。
那个骑着八足天马的高大身影,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截断了所有生路。
“装神弄鬼。”
路明非冷哼一声。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虽然庞大,但并不纯粹。
那股威压中夹杂着腐朽味,就像是一个穿着龙袍的僵尸。
“大叔,这是你的仇家?”
路明非站在车顶,手中的千钧重剑斜指地面,雨水顺着漆黑的剑身滑落,发出细微的嘶鸣。
“不,这是我的宿命——神王奥丁。”
楚天骄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脱掉了那件廉价的皮夹克,随手扔在积水中,从后腰摸出了一柄早已准备好的御神刀·村雨。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司机消失了,出来的是卡塞尔学院曾经最锋利的刀。
“他是冲着我来的,路同学,带着子航走,车留给你们。”
楚天骄的瞳孔深处,熔岩般的金色光芒骤然点燃,那是完全解放的S级血统。
“言灵·时间零。”
没有任何预兆,楚天骄的身影凭空消失。
下一瞬,空气中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叮叮叮叮——”
无数火花在那个骑马身影的铠甲上绽放,楚天骄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在一秒钟内挥出了数十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向斯莱普尼斯的马腿关节和奥丁甲胄的连接处。
然而,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长枪。
看似缓慢的动作,在时间零的领域里却快得惊人。
枪杆震动,轻易地弹开了所有的刀光。
“轰!”
楚天骄像是被一辆高速列车撞中,身形从超高速状态被强行打出,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滑退了十几米才停下。
他嘴角溢血,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么硬?”
路明非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那个怪物的防御力,远超他之前遇到的怪物。
不能让大叔一个人扛。
路明非提剑。
利用踩塌车顶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在空中蜷缩成一团,积蓄着恐怖的势能。
双手紧握千钧,三百六十斤的钨钢重剑在空中抡圆。
“给我下来!”
路明非暴喝一声,借着旋转的离心力,重剑带着凄厉的音爆声,当头砸下。
这一击,不仅仅是重剑无锋,更融合了降龙十八掌中飞龙在天从天而降的掌势。
奥丁抬起头,那只独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波动。
他单手举枪,横在头顶。
“当——”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炸开。
不过就在剑枪相交的瞬间,路明非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极速抖动。
他没有硬抗那股反震力,而是顺着枪杆的弧度,将重剑猛地向下一压一拖。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
原本应该被弹开的重剑,竟然黏在昆古尼尔的枪杆上,随后顺势滑落,重重地削向奥丁握枪的手指。
奥丁不得不松手换握。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路明非左手早已蓄势待发。
亢龙有悔!
他松开一只握剑的手,左掌在极近的距离内轰出。
至阳至刚的掌力,在这个距离下爆发,空气被瞬间压缩成了一枚高压空气弹。
“嘭!”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奥丁的胸甲上。
巨大的闷响声中,那匹神话中的八足天马斯莱普尼斯竟然发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八条腿同时一弯,差点跪倒在地。
而奥丁那巍峨如山的身躯,也在马背上剧烈晃动了一下,向后仰去。
事实上,以神王奥丁那足以操控时间的极速,他完全有余地在路明非近身的瞬间闪避,或者张开名为无尘之地的防御结界。
但他没有。
在那只燃烧着熔岩金色的独眼中,冲过来的路明非,只不过是一只跳得稍微高一点的蚂蚱。
神明需要躲避蚂蚱的撞击吗?
不需要。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仅凭那身在炼金术巅峰淬炼下连反坦克导弹都能硬抗的暗金甲胄,就足以震碎任何凡人的骨骼。
然而,他错了。
而且是大错特错。
路明非打入他体内的,不是龙族所熟知的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也不是任何一种言灵的力量。
那是一股极度凝练极度霸道,且完全不讲炼金道理的内家真气。
它像是一枚钻地弹,无视了甲胄表面那足以偏折一切物理攻击的炼金领域,隔山打牛,直接在他的甲胄内部炸开。
这是两个世界力量体系的初次碰撞。
傲慢的神明因为轻敌,没有开启任何权能防御,于是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来自东方幻想武学巅峰的一击闷棍。
“怎么可能?”
正在外围游走寻找机会的楚天骄看傻了。
他这个S级混血种靠着作弊般的言灵才能勉强近身,这个路同学竟然靠着硬桥硬马的功夫,把神打得仰过去了?
第87章 必死之枪?
“吼!”
面具之下,那个沉闷而宏大的声音再度响起,那是奥丁极度愤怒的低吼。
这只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生物,竟敢连续两次触犯神的威严。
对于端坐于至高王座的神明而言,凡人的反抗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更何况这个凡人还让神感受到了痛楚。
奥丁不再保持那种高高在上的静默姿态。
他猛地收紧缰绳,胯下的八足骏马斯莱普尼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八条马腿同时发力,深深嵌入路面。
奥丁单臂持枪,那柄扭曲的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随后枪身剧烈震荡。
一股狂暴的雷霆之力沿着枪身内部的炼金矩阵爆发。
这不是自然界的散乱电荷,而是经过高纯度压缩的雷元素。
刺目的蓝白色电光瞬间充斥了两人之间的空间,巨大的斥力场以奥丁为圆心向四周强行推开。
路明非只觉得胸口遭遇了一记重锤的轰击。
尽管他及时横剑格挡,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直接将他整个人强行弹射到了半空。
身处空中,无处借力。
路明非腰腹核心肌肉骤然收缩,强行扭转身体重心,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空翻动作。
他的双脚重重砸在湿滑的高架桥路面上,鞋底与粗糙的地面剧烈摩擦。
动能并未完全卸去,推动着他向后滑行。
“滋——”
橡胶鞋底在路面上磨损,冒出两缕青烟,路明非的双脚硬生生在坚硬的桥面上犁出了两道深达两寸的沟壑,这才堪堪止住退势。
他甩动握剑的左手。
电流的余波依然残留在他的经脉中,导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跳动。
那种麻痹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皮层,让他的半边身子都有些失去知觉。
路明非抬起头,那双黄金瞳中的光芒并未因受挫而黯淡,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好硬的乌龟壳。”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过,也不是打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且带着硫磺味的空气灌入肺叶。
体内的真气顺着奇经八脉疯狂运转,强行冲开了电流造成的经络淤塞。
“再来!”
一声暴喝,路明非脚下的混凝土路面轰然炸裂。
在楚天骄的视野里,路明非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分身成了三个,从左、右、中三个方向同时攻向奥丁。
这并非由于光线折射产生的幻术,而是路明非的移动速度超越了人类视网膜的捕捉极限。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进行了三次超高速变向,视觉残留效应欺骗了观察者的眼睛。
路明非右手单臂挥舞重剑千钧,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如山崩地裂,逼得奥丁必须举枪硬架。
而他的左手,并非空手,而是两指并拢,以指代剑。
虽然手中无剑,但那是独孤求败的无剑胜有剑。
凌厉的剑气透指而出,专攻奥丁的咽喉眼睛等甲胄覆盖不到的要害。
一时间,高架桥上剑气纵横,龙吟阵阵。
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原本不可一世的神明,此刻竟然陷入了被动的守势。
路明非彻底放弃了防守。
他利用身形矮小的优势,始终贴着斯莱普尼斯的腹部和侧翼游走。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却又极度聪明的战术。
奥丁手中的长枪虽然威力无穷,但在这种贴身短打的距离下,长兵器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因为长度过长而变得笨拙。
每一次奥丁试图挥动长枪横扫,路明非那柄沉重的阔剑就会精准地切入长枪发力的死角,卡住枪杆的运动轨迹。
每一次斯莱普尼斯试图通过冲锋拉开距离,路明非就会爆发出一记刚猛至极的降龙十八掌,掌力轰击在马腿关节处,震得这匹神话巨兽重心不稳,踉跄欲倒。
“这小子的战斗技巧,完全是为了杀戮而生的艺术。”
作为S级专员,楚天骄见识过无数混血种强者的战斗,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这不是单纯的言灵对轰,而是将肉体力量、物理规则与某种神秘的能量体系完美融合。
这个少年就是一台精密的战斗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之内,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之上。
楚天骄悲哀地发现,这种级别的近身厮杀,他根本插不上手,贸然介入只会打乱路明非的节奏。
“够了。”
战场中央,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中不再带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杀意。
那是神明彻底失去耐心的宣判。
奥丁厌倦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意识到,试图用武技击败这个滑溜的人类是对时间的浪费。
奥丁猛地勒紧缰绳。
斯莱普尼斯发出一声长嘶,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
在这匹八足骏马的前蹄重重踏落地面的瞬间,一个恐怖的炼金领域猛然张开。
以奥丁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间瞬间被高浓度的雷元素填满。
无数道粗大的蓝紫色雷电从斯莱普尼斯的马蹄下喷涌而出,它们不分敌我,无差别地覆盖了地面的每一寸空间。
“轰!”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雷暴。
没有任何死角,也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
路明非避无可避。
数百道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了那柄钨钢大剑。
钨钢是良导体。
狂暴的电流顺着剑身,毫无阻碍地冲入路明非的身体。
一瞬间,路明非感觉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高温中哀以此嚎。
皮肤表层瞬间碳化,血管在高温下爆裂,肌肉纤维因为极度的电击而断裂。
一声闷哼被淹没在雷声中。
路明非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波炸飞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焦黑的抛物线,随后重重地撞击在高架桥边缘的水泥护栏上。
“砰!”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护栏在撞击下粉碎。
烟尘四起。
路明非的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了桥外,下方就是波涛汹涌的江水。
仅靠左手死死扣住断裂的钢筋,他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咳咳……”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已经破碎焦黑的校服。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的意识崩溃。
握剑的右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那是神经系统过载后的后遗症。
但他还是动了。
那只颤抖的手臂撑住地面,用千钧重剑作为拐杖,一点一点,艰难而顽强地重新站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焦黑的血痂,露出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什么鬼东西,居然还有点本事。”
路明非咧开嘴,对着奥丁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
“还没完呢。”
内力,这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力量,此时此刻,在路明非的体内,竟然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韧性。
在雷电的极端刺激下,沸腾起来。
疯狂地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刺激着肾上腺素的分泌,压榨着这具身体里潜藏的最后一丝生命力。
然而。
奥丁没有再进攻。
雨幕中,这位神明静静地看着摇摇欲坠的路明非,那只独眼中的漠视变成了深沉的凝重。
这个人类很奇怪。
明明黄金瞳的亮度暗示着他血统不俗,身上却几乎没有高阶龙族的血腥味。
那一身流转的奇异能量,是一种连龙族漫长的历史中都未曾记录过的力的规则。
竟然将狂暴的龙血死死锁在了脆弱的躯壳之内,使其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肉体凡胎。
奥丁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继续用常规的近身厮杀,虽然最终胜利依然属于神,但这身象征神权的甲胄,恐怕会被这个家伙一点点敲碎。
神的尊严不容许这种惨胜。
必须结束了。
下一刻,奥丁缓缓举起右臂。
那柄一直被当作近战武器使用的长枪,此刻被他举过头顶,摆出了投掷的姿态。
那柄枯枝般扭曲的长枪表面,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原本黯淡的枪身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浓郁得近乎实质,像是流动的鲜血。
无数古老繁复的卢恩符文在枪身上依次点亮,它们疯狂地游走重组,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命运的丝线,开始被收束。
世界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原本狂暴的台风突然静止了。
雨滴悬停在半空,不再落下。
风声、雷声、水流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伟力强行抹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柄枪尖上亮起的红光。
路明非的寒毛在一瞬间全部倒竖。
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恐怖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这种恐惧等同于死亡本身,那是生物面对天敌,面对绝对不可违抗的规则时产生的本能绝望。
在这一瞬间,路明非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心脏被贯穿,钉死在地上。
这是必死之枪!
“路明非,快跑!”
楚天骄认出了那个起手式。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疯了一样想要冲过来推开路明非,但在神明展开的领域威压下,他的动作慢得令人绝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奥丁的手腕轻轻一抖。
没有轨迹,没有过程。
那柄枪在脱手的瞬间,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死亡的冰冷气息已经贴近了路明非的后背。
“要死了吗?”
路明非的瞳孔剧烈收缩。
武功?
没用。
物理学?
没用。
在降维打击的规则打击面前,一切人类引以为傲的技巧都是虚妄。
不。
不能死。
我还没找到蓉儿,我还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明非眼前的空气突然扭曲。
带着古老气息的波动,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爆发。
一扇散发着幽幽青光的青铜门,凭空浮现,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前咫尺之处。
它就像是一个幽灵,在这个绝望的雨夜里,再次向路明非敞开了怀抱。
路明非没有时间思考。
皮肤传来刺痛感,昆古尼尔锋利的枪尖已经刺破了他的表皮,那种必定贯穿心脏的因果律正在生效。
在这生死存亡的零点零一秒,路明非做出了本能的抉择。
他用尽所有力气,连人带剑,猛地向前一扑。
沉重的青铜门应声而开。
门后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有一片白茫茫不属于这个维度的迷雾。
路明非的身影,在瞬间没入那片迷雾之中。
“噗嗤!”
就在枪尖刺入他的后背,带起一串血花的昆古尼尔,即将彻底贯穿他心脏的一刹那,他的身体完全越过了门槛。
两个世界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打破,随后又在规则的修正下瞬间重组。
青铜门轰然关闭,随即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湮灭在湿润的空气中。
“嗡——”
昆古尼尔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
因为它锁定的目标,凭空从这个宇宙的因果律网络中消失了。
必中的神枪失去了指向的终点。
那柄携带着毁天灭地威能的神枪,裹挟着路明非留下的一串血珠,穿过路明非原本所在的位置。
轰然钉入了前方的高架桥护栏。
“轰隆!”
剩余的巨大动能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整段高架桥在爆炸中震颤,厚重的混凝土护栏被瞬间蒸发,钢筋结构扭曲熔断。
桥身断裂了一角,碎石伴随着钢筋坠入下方的江水。
雨,还在落下。
一切喧嚣归于死寂。
高架桥上,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楚天骄父子。
奥丁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那只燃烧着熔岩金色的独眼,死死地盯着路明非消失的那片虚空。
足足过了三秒钟。
这位神明才缓缓放下了手臂。
他策马缓缓走向插在护栏上的昆古尼尔,动作中竟然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僵硬和迟疑。
他不仅没有补刀,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的楚天骄父子。
仿佛在他眼中,那两个原本的猎物,与那个刚刚消失的少年相比,已经变得索然无味。
“走!”
楚天骄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从神的手中抢回命的机会。
路明非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
他顾不上全身剧痛,一把抓起已经呆滞的楚子航,像是抓着一只小鸡仔。
“言灵·时间零!”
领域再次张开,虽然范围极小,虽然摇摇欲坠,但足够了。
迈巴赫已经报废。
楚天骄爆发出了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扛着儿子,以后背硬扛着暴雨中死侍群的撕咬,疯了一样冲向高架桥的边缘,然后纵身一跃。
跳入了下方那滚滚的江水之中。
高架桥上。
奥丁拔出了昆古尼尔。
他看着那扇青铜门消失的位置,面具下传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自语。
“那是什么?”
第88章 神话生物
失重感。
这是路明非跨过青铜门后的第一感觉。
紧接着,是一股比那个暴雨夜的尼伯龙根还要狂暴还要灼热的空气灌入了肺部,仿佛吸入了一口滚烫的沙砾。
“砰!”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平稳落地。
因为空间坐标的剧烈变换,加上重伤虚弱,路明非连人带剑,像一颗陨石般重重地砸进了一条奔腾的大江之中。
“咕噜噜……”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刺激着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枪伤。
虽然青铜门斩断了的昆古尼尔的因果,但留下的死亡印记依然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路明非咬紧牙关,单手提着三百六十斤的千钧重剑,在水底的一块巨石上稳住身形,然后猛地冲出水面。
“这里是?”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单手提着沉重的千钧剑,艰难地爬上一处乱石滩。
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这是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江,水流湍急得惊人,而在江水交汇之处,一尊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石佛依山而坐。
大佛依山而凿,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神情庄严。
“这里是乐山?”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炸裂。
“吼——”
一声兽吼,突兀地从大佛膝盖旁的一个漆黑洞窟中炸响。
这声音不像是凡间的野兽,它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铿锵之音,更夹杂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燥热,随着声浪滚滚而来,瞬间盖过了大江的涛声。
紧接着,那个漆黑的洞口深处,亮起了一团红光。
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路明非身上的湿衣服瞬间腾起白雾,甚至开始发烫。
“什么东西,热辐射指数这么高?”
路明非握紧手中的千钧剑。
下一刻。
轰!
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带着滚滚烈焰,从洞窟中狂奔而出。
它身形似鹿又似马,却覆盖着厚重的鳞片,头生双角,面目狰狞如狮虎,四蹄踏火、
所过之处,岩石瞬间焦黑,空气因高温而剧烈扭曲。
它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十丈之内的地面就开始龟裂,河岸边的水流因为高温而沸腾,冒出滚滚白气。
“这是麒麟?”
路明非发现来者竟然与传说中的神话生物麒麟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麒麟不是瑞兽吗?
为什么这头火麒麟身上透着毁天灭地的凶煞之气?
火麒麟刚一出洞,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铜铃大眼就锁定了岸边的路明非。
“吼!”
没有任何试探,火麒麟咆哮一声,四蹄猛蹬地面,坚硬的岩石瞬间崩裂。
它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直扑路明非。
快!
太快了!
这种加速度,完全无视了它庞大体型应有的惯性。
路明非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喷吐着硫磺火气的血盆大口就已经到了面前。
生死关头,没有退路。
他怒吼一声,双脚如生根般钉在地上,丹田内那如长江大河般的内力瞬间爆发,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千钧重剑。
既然躲不开,那就硬碰硬。
三百六十斤的玄铁重剑,带着风雷之声,被路明非以一招力劈华山,狠狠地砸向火麒麟的头颅。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路明非只觉得像是砍在了一座喷发的火山上。
那怪兽的鳞甲坚硬得超乎想象,千钧重剑竟然被高高弹起。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剑身反震回来,伴随着灼热的火劲,瞬间冲垮了路明非的护体真气。
他引以为傲的下盘功夫,在这一撞之下如同纸糊。
整个人连同重剑,被直接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几十米的抛物线,重重地砸进了后方的山壁里。
“好强的力量!”
路明非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臂麻木,虎口崩裂,手中的重剑竟然已经微微发红,变得烫手无比。
他引以为傲的内力和力量,在这这头火麒麟面前,竟然完全处于下风。
火麒麟一击得手,并没有停下。
它似乎被这一剑砍得有些痛,凶性大发。
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红光凝聚。
“呼——”
一道炽热的火焰柱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岩浆,瞬间将路明非所在的区域淹没。
路明非狼狈地就地一滚,堪堪避开正面的火柱,但衣角和头发依然被高温燎焦。
身后的岩壁更是瞬间化为岩浆流淌而下。
“不可力敌!”
路明非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怪物的力量,速度,防御都远超自己,更可怕的是它浑身带火,近身肉搏自己会被活活烫死。
走!
路明非脚踩灵鳌步,身形在乱石间诡异地折转,试图冲向江边借水遁逃生。
但这怪兽仿佛通了灵性,它庞大的身躯竟然灵活得不可思议,一个纵跃便拦在了路明非的前方,巨爪带着烈焰横扫而来。
“砰!”
路明非横剑格挡,再次被轰飞,这一次,他直接滚落到了那个漆黑洞窟的边缘。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全身。
路明非趴在地上,大口咯血。
那火麒麟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类,眼中流露出残忍和轻蔑,就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它张开大口,准备享受这顿美餐。
就在这时。
路明非背后的伤口,那道被昆古尼尔贯穿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战斗而彻底崩裂。
鲜血涌出,但这次流出的血,不是暗红色。
在生死存亡的极限压力下,路明非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那股被他视为变异内力或者应激反应的东西,终于失控。
鲜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红色,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
一股古老、暴虐的气息,从路明非那残破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两颗微缩的太阳,在路明非的眼眶中熊熊燃烧。
正准备下口的火麒麟猛地僵住了。
它那双凶残的狮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疑不定,甚至是恐惧。
它感受到了。
面前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体内,好像藏着一个比它更加古老的灵魂。
火麒麟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它后退了两步,四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
它想吃掉这个人类,但本能的恐惧让它不敢造次。
就在这一人一兽僵持的瞬间。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路明非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
他身子一歪,向后倒去。
而他的身后,正是深不见底的洞窟。
身体顺着陡峭的洞穴滑落,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火麒麟站在洞口,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追进去。
洞窟深处。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滑了多久,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停下。
全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背后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还没死。”
路明非艰难地睁开眼。
黑暗中,不远处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是一丛长在岩壁上的藤蔓,上面结着几颗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般的果实。
果实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散发着诱人的异香。
即便相隔数步,路明非也能感觉到那果实中蕴含的一股磅礴热力。
“天材地宝?”
路明非眼前一亮。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也顾不得许多,挣扎着爬过去伸出手,摘下一颗,塞进嘴里。
果皮破裂的瞬间,没有汁水,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轰!”
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那股热力狂暴至极,瞬间冲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身体,顷刻间变得滚烫如火。
背后的伤口处,那股阴冷的死意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然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开始迅速消融。
“好东西!”
路明非大喜过望,立即盘膝而坐,五心向天。
运转起《易筋锻骨篇》的心法,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去修补受损的经脉,去驱逐体内的阴寒。
第89章 傲寒六诀
昏暗剥夺了视觉对光阴流逝的捕捉能力,唯有岩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以单调的频率敲击着地面的积水,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路明非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胸口。
昆古尼尔那必中的规则之力曾将他的血肉撕裂,将心脏暴露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但此刻,那里的皮肤平整光洁,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印痕,触感坚韧,新生的皮肤组织甚至比周围原本的肌肤更具弹性。
那枚不知名的野果蕴含着惊人的生命能量。
它不仅修复了受损的细胞,更以一种霸道至极的阳刚药力,强行驱逐了伤口处盘踞不去的阴冷规则。
那股力量在他的血管中横冲直撞,将一切坏死的,陈旧的,阻碍生机的杂质统统焚烧殆尽。
“好果子!”
路明非低声赞叹。
声音在狭窄的岩洞中回荡,听起来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浑厚底气。
他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体内,开始审视这具重获新生的躯体。
这一看,让他心神剧震。
过往修炼出的内力,呈现气态,充盈于丹田,运行于经脉,虽然量大,但就像是水库里的水,平静而缓慢。
然而此刻,丹田之内发生了一场质的剧变。
那不再是气流,而是一汪沉重炽热的流体。
这些液化的真气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极快,带着惊人的动能。
它们冲刷着经脉,每经过一处穴道,都会引发一阵细微的震颤。
路明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筋骨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正在进行着微观层面的重组。
骨骼的密度在增加,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致,神经反应速度得到了质的飞跃。
这是内力液化了?
从物理学的角度审视,这是能量密度的指数级跃迁。
原本占据整个丹田的气态能量,现在被压缩成了原本体积的百分之一,却蕴含着百倍的爆发力。
“上限被打开了?”
路明非睁开眼,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空气在他的掌心被极速压缩,发出一声爆鸣。
这并非技巧,而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对空气造成的物理挤压。
他双手撑地,缓缓坐直身体。
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立起,发出连绵不绝的密响,那是骨骼关节在归位,是肌腱在拉伸。
一股充沛至极的力量感填充在四肢百骸之中。
“咕噜……”
腹腔内传来一阵剧烈的蠕动声。
这种高强度的身体重组消耗了体内储存的所有糖分和脂肪,极度的饥饿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必须进食了。
路明非站起身,提着那柄沉重的大剑,开始在洞窟错综复杂的甬道中穿行。
他的听觉被强化到了极致,即使是百米外岩石缝隙中昆虫爬行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很快就在一处低矮的岩缝中捕捉到了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几只体型硕大的火鼠,常年生活在地底,依靠吞食含硫矿物和苔藓生存。
路明非探手发力,手指扣住火鼠的后颈,瞬间扭断了它们的中枢神经。
剥皮,生火,将肉块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有任何调味品,只有肉类最原始的焦香。
路明非大口吞咽着有些粗糙的鼠肉,感受着食物在胃袋中被迅速分解,化作热流补充进干涸的身体。
吃饱喝足,路明非并未急于寻找出路,更没有盲目地去找那头火麒麟拼命。
理智告诉他,尽管实力大增,但面对那头浑身流淌着地心毒火的瑞兽,依然缺乏决定性的胜算。
火麒麟的火焰并非凡火,那是能瞬间气化人体的超高温流体。
仅凭现在的肉体凡胎,即便拥有液化真气,也难以在那种高温力场中长时间存活。
既来之,则安之。
路明非背起重剑,调整呼吸频率,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佳,随即迈步向洞窟更深处的未知领域探索。
随着深入,空气中原本浓烈的硫磺味逐渐稀薄,多了股令人毛孔收缩的阴寒之气。
这种寒冷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能够穿透皮肤直刺骨髓的湿冷。
火山熔岩构成的洞窟系统内部,存在这种冷对流,本身违背常理。
这里的地形极其复杂,无数的岔路死胡同,螺旋向下的通道构成了一个立体的迷宫结构。
路明非每经过一个关键节点,便会用重剑的剑尖在石壁上刻下一个特殊的几何符号。
这些符号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动态的三维模型,确保他不会在黑暗中迷失方位。
“温度持续下降,相对湿度在攀升。”
路明非伸手抹了一把岩壁,指尖传来冰冷滑腻的触感。
火麒麟的巢穴位于地热活跃的干燥区域,而这里,显然通向某种巨大的地下水源,或是某种极寒的能量源头。
又行进了约莫一刻钟,原本狭窄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极高,倒挂着无数巨大的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坠落,在空旷的洞穴中奏响单调的乐章。
溶洞的中央,有一块平整突起的青石平台。
平台上,端坐着一具枯骨。
路明非的脚步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紧绷,感知力扩散至极限,搜寻着周围可能存在的生命体征。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热量辐射。
确认安全后,他才缓步走向那具枯骨。
这具遗骸不知在此处盘坐了多少岁月,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时间的侵蚀下化为灰烬,散落在地。
然而,那显露在外的骨骼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质感。
它们并非枯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不符合尸体腐败的自然规律。
只有生前内功修为达到登峰造极之境,真气常年滋养骨髓,改变了骨骼的钙质结构,才会出现这种玉骨现象。
这位前辈生前是一位绝顶高手。
路明非的目光下移。
在枯骨的大腿骨上,横放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刀鞘造型古朴厚重,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埃,却依然难掩其散发出的凛冽寒气。
即便隔着数米远,路明非依然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传来阵阵刺痛,那是低温对表皮神经的刺激。
路明非没有直接触碰兵器,而是先行至枯骨正前方,双手抱拳,深鞠一躬。
“晚辈路明非,误入宝地,惊扰前辈安息,请恕罪。”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投向四周的石壁。
这一看,让他瞳孔微缩。
整面石壁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刀痕。
每一道刀痕都深入岩石数寸,切口边缘整齐锋利,没有丝毫崩裂的碎石,足见出刀者速度之快,劲力之集中。
这些刀痕并非乱砍,而是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规律,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狂放而霸道的意境。
在那些刀痕之间,刻写着数行狂草,笔走龙蛇,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傲寒六诀。”
路明非低声念出最上方的四个大字。
字迹之下,是一幅幅简练而传神的人形图谱,旁边配以晦涩的口诀心法。
“惊寒一瞥,冰封三尺,雪中红杏……”
路明非逐字逐句地阅读,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拆解这些招式的力学原理和能量流动路径。
常规武学,大多讲究气沉丹田,通过内力爆发热能与动能。
但这门《傲寒六诀》的运行逻辑完全背道而驰。
在他基于现代物理学的理解模型中,这套功法并非凭空制造寒冰,而是一种极高明的热力学操控手段。
它要求修炼者控制真气在特定的经脉中进行逆向螺旋加速,通过这种特殊的运动方式,强行抽取周围环境以及自身体内的热量。
这是一种主动制造负熵的过程。
将热能从一个系统中强行剥离,剩下的便是极致的低温。
这就是所谓的寒气来源。
路明非越是推演,眼中的光芒越盛。
如果能掌握这种强制热交换的运劲方式,就能在身体周围制造一个低温力场,以此中和火麒麟那致命的高温。
这或许是攻克那个火焰怪兽的唯一解。
“没想到这里的武学尽头,竟然是直接干涉热力学定律。”
路明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把横在枯骨膝头的长刀。
他伸出右手,握住刀柄。
嗡!
指尖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一股极度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经脉疯狂上涌,试图冻结他的血液循环。
路明非面色沉静,体内那股刚刚经过强化的炽热液化真气瞬间做出反应,自动流转至右臂,在手掌与刀柄之间形成了一层高能隔热层,与那股入侵的寒气形成对冲。
“起。”
他低喝一声,手臂肌肉隆起。
“仓啷——”
长刀出鞘。
那一瞬间,石室内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刀身雪亮如镜,寒光逼人,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气。
路明非手腕一抖,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
周围的空气中的水分子瞬间凝结,化作细小的白霜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刀的材质绝非凡铁,它本身应该就是某种高密度的吸热金属,天然具备强大的制冷属性。
刀身近颚处,刻着两个古意盎然的篆字。
雪饮。
“好刀。”
路明非赞叹。
这是一把为了杀戮与冰封而诞生的凶器,刀身内似乎寄宿着一个孤傲狂放的灵魂,在渴望着鲜血与战斗。
“前辈,既然您留书于此,想必不愿绝学失传。”
“晚辈愿承前辈衣钵,若能生离此地,定将前辈遗骸带出,寻一风水宝地,入土为安。”
路明非对着枯骨再次郑重行礼。
随即,他转身面对墙壁上的《傲寒六诀》,开始了他的修炼。
他没有急于练习招式的外形。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挥刀的动作只是表象,劲力的内部运作才是核心。
他盘膝坐于寒冷的石地之上,闭上双眼,开始尝试按照壁画上的经脉路线搬运周天。
起初,那种经脉逆行的违和感让他极其痛苦。
真气逆流导致血管极度扩张,全身的神经都在发送着错误的信号,胸口发闷,胃部痉挛,强烈的呕吐感冲击着大脑。
但他没有停止。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台精密的生化机器,冷静地调试着每一个参数,修正着每一次能量流动的误差,寻找着那个能让寒气高效诞生的共振频率。
失败。
调整。
再来。
吐血。
擦干嘴角。
继续。
他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耐心。
在他的认知里,修炼武功与当年在南宋研究蒸汽机的连杆结构并无本质区别。
只要底层逻辑是通的,剩下的就是通过无数次的试错来逼近真理。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流逝。
终于,在第九天。
路明非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
他的意识深处,浮现出一片广袤无垠的极地冰原。
寒风呼啸,万物凋零。
一个狂傲的身影伫立在风雪之中,手持长刀,面对千军万马,只是一刀劈出。
那一刀,没有复杂的轨迹,却锁死了所有的生机。
天地间的一切热量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绝对的零度。
“原来如此。”
路明非猛地睁开双眼,手中的雪饮刀顺势举起。
他不再思考肌肉如何发力,不再思考内力在经脉中如何运行。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那片冰原的意境之中,那是万物归寂的决绝。
“喝!”
一刀劈出。
没有尖锐的破风声。
因为空气在这一刀面前失去了流动的能力,直接被冻结。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随着刀锋蔓延而出,呈扇形斩向前方的石壁。
“咔嚓!”
坚硬无比的玄武岩被斩开一道深达半米的裂痕。
切口处光滑如镜,瞬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整个石室的温度,在这一刀之下,骤降。
“原来这就是傲寒刀意。”
路明非看着手中的刀,心中一片澄明。
接下来的日子里,路明非开始了更为疯狂的训练。
他左手持千钧重剑,右手持雪饮狂刀。
左手的重剑,代表着他在南宋悟出的重剑无锋,那是大地的厚重,是势能与动能的完美结合,是不可阻挡的物理碾压。
右手的狂刀,代表着他新领悟的傲寒六诀,那是天空的凛冽,是热力学的极致剥夺,是冻结万物的精神意志。
他在尝试将这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通过左右互搏之术融合在一起。
一重一轻,一热一冷,一钝一锐。
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和体外不断冲突。
起初,这种冲突导致他频频内伤吐血,左手刚挥出热浪,右手便将之冻结,经脉在冷热交替中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但他不在乎。
他像是一个偏执的锻造师,以自己的身体为熔炉,以意志为铁锤,强行将这两门绝世武学锻打在一起。
渐渐地,冲突减少了。
左右手的配合开始变得默契,井水不犯河水,最后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动态平衡。
终于,在一个无法计算时间的时刻。
路明非站在地下暗河边,面对着奔腾不息的湍急水流。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重剑横扫,截断水流的动能。
右手狂刀怒劈,爆发极致寒气。
“轰!”
断流的河水在一瞬间被冻结,化作一座巨大的冰坝,将整条暗河彻底截断。
“还不够完美,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路明非收刀入鞘,背起重剑。
他知道,武学的融合非一日之功,现在的状态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
“是时候离开了。”
路明非转身,看了一眼那具依旧静坐的枯骨。
“多谢。”
他像一个满载而归的猎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凌云窟最深处。
这里是地火奔涌的核心区域,也是整个乐山大佛地脉火气的宣泄口。
空气在这里因高温而产生严重的视觉扭曲,岩壁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随时会滴落岩浆。
寻常武林高手若踏足此地,片刻间就会因脱水和热射病而倒下。
路明非站在一块高耸的赤红岩石上,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在高温下却没有流出一滴汗水。
他左手握剑,右手按刀,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头正在岩浆池旁吞吐火精的巨兽。
“吼?”
火麒麟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了异类的气息。
它猛地转过头,布满鳞甲的头颅狰狞可怖,鼻孔中喷出两道炽热的白烟,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燃烧着暴虐的火焰。
它认出了这个气息。
是那个之前侥幸逃脱的小虫子。
火麒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发力,踏碎脚下的黑曜石,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滚滚烈焰,化作一颗赤红的流星,直扑路明非。
这头凶兽不需要任何招式。
它那坚不可摧的铜皮铁骨,加上体表那层足以融化钢铁的麒麟真火,就是世间最强的武器。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撞,路明非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瞳孔中,那抹原本暗淡的金色瞬间被点燃,变得威严冷漠,如同高踞云端的君王。
“野性难驯。”
路明非发出一声长啸,左脚重重一踏岩石,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团移动的烈火冲了上去。
傲寒六诀,冰封三尺!
右手雪饮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色轨迹。
刀身剧烈震颤,那一股他在石室中苦修而来的极寒刀气,通过雪饮这柄神兵的物理增幅,瞬间暴涨十倍。
原本燥热难耐的空气中,凭空生出了无数细碎的冰晶。
这一刀,不斩肉身,只斩火劲。
轰!
寒气与烈焰在半空中狠狠对撞,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热力爆炸。
虽然火麒麟的火焰乃是地心毒火,非凡水可灭,但这股源自《傲寒六诀》的寒劲透着一股意念上的绝对冷寂。
火麒麟只觉眼前一白,那引以为傲的护体火焰竟然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鳞片的缝隙钻了进去,直接作用于它的神经末梢,让它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瞬的僵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停滞瞬间。
路明非左手的千钧重剑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纯粹的动能宣泄。
三百六十斤的重剑,灌注了路明非那一身经过野果药力重塑后的磅礴内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而残暴地砸在了火麒麟的眉心正中。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整个凌云窟都在簌簌掉落石粉。
火麒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它那颗坚硬如铁的脑袋被这一剑砸得猛地向下一沉,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四肢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甚至连那坚不可摧的鳞片,都被这一记重击砸得崩裂开来,渗出了炽热的鲜血。
“还没完!”
路明非得势不饶人,手中刀剑飞舞,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性的战斗状态。
左手重剑主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如同巨锤锻铁般轰击着火麒麟的躯干关节,每一剑下去都是伤筋动骨的钝击。
右手狂刀主控,寒气森森,专门封锁火麒麟的退路和反击角度。那股阴寒的刀气如附骨之疽,不断削弱着火麒麟的体力和火劲活性。
若是单用重剑,路明非会被近身的烈焰烧死。
若是单用狂刀,他破不开火麒麟那厚重的物理防御。
但这左右互搏之术,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武学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
冰火两重天。
火麒麟彻底被打懵了。
它在这凌云窟横行了数百年,处于食物链的绝对顶端,何时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打法?
它想要喷吐火焰,却被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气压制得张不开嘴,喉咙里的火球刚刚成型就被冻灭。
它想要角抵冲撞,却被那柄重剑一次次砸得晕头转向,重心失守。
吼!
火麒麟终于爆发了濒死的凶性。
它浑身鳞片倒竖,体内的火劲不再保留,疯狂地向外喷涌,试图将这个骑在它背上作威作福的人类震飞。
周围的岩石在这股极高的温度下开始融化,变成了流淌的岩浆。
路明非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眉毛头发瞬间卷曲焦黄,皮肤上传来严重的灼烧痛感。
但他不仅没有退,反而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踩得地动山摇。
“给我趴下!”
路明非暴喝一声,全部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左手重剑带着万钧之力,直接压在了火麒麟的脖颈之上,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右手狂刀悬于它的眼球之上,寒气吞吐,随时可以刺入大脑。
“收起你的爪牙,要么臣服,要么死。”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透着绝对的杀意。
“呜……”
火麒麟眼中的凶光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生物本能的臣服。
它停止了挣扎,四肢瘫软趴在地上,收敛了浑身的火焰。喉咙里发出讨好般的呜咽声,
甚至主动用脑袋蹭了蹭那柄压在它脖子上的重剑,表示顺从。
它服了。
路明非清晰地感知到了脚下巨兽散发出的顺从信号。
他并没有立刻移开重剑,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冷冷地注视了它整整三秒,直到确认火麒麟彻底不敢动弹。
“这就对了。”
路明非这才从剑身上跳下来,随手拔出重剑,负于背上。
他并没有杀它。
杀鸡取卵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这头活着的瑞兽,其存在的价值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大得多。
路明非走到一旁,捡起路上捡来的一个破陶罐。
他走到火麒麟刚才受伤的前腿处,那里正流淌着赤红如岩浆般的鲜血,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既已臣服,这点血,便算是你刚才冒犯的代价。”
说完,他将陶罐凑了过去,接了满满一罐麒麟血。
火麒麟趴在地上,看着那道背影,喉咙里发出敬畏的低鸣,丝毫不敢造次,甚至不敢去舔舐伤口。
回到相对安全的石室。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壶中翻滚的赤红液体。
那液体散发着惊人的热量,仅仅是握着壶柄,手掌都被烫得发红。
“若是普通人,饮之怕是会焚心烂肠而死。”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丝毫犹豫。
仰头,将那滚烫的麒麟血,一口饮尽。
轰!
仿佛直接吞下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路明非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一片,全身的血管如蚯蚓般暴起,在皮肤下剧烈跳动。
剧痛。
比之前的野果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那是细胞被高温破坏又重组的极刑。
他立即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强行运转体内的液化真气,以绝强的意志力去镇压去降服,去同化这股狂暴的外来力量。
这一次,他要借这麒麟血,锻造出一副金刚不坏的躯体。
第90章 路见不平
洞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洞窟内没有日升月落的参照,只有地火永恒的律动和地下暗河单调的流淌。
路明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待了多久。
自从那日降服火麒麟,冒险吞服了那滚烫的麒麟血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异。
麒麟血中蕴含的狂暴火毒试图焚毁他的每一个细胞,而那颗野果留下的阳刚生机与《傲寒六诀》修炼出的极寒真气联手,构建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最终,两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昏暗的火光下,那原本略显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流淌着一层流动的赤金色光泽。
这不是反光,而是皮下微血管网高度强化后呈现出的能量溢出效应。
他随手捡起一块锋利的黑曜石碎片,用力在自己的小臂上一划。
没有鲜血流出,皮肤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他的表皮细胞密度被强化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真皮层甚至形成了一种类似非牛顿流体的防护机制。
受力越强,反弹越硬。
更可怕的是那股潜藏在血液深处的暴躁属性。
每当情绪波动,或是运转内力时,心脏的泵血速度就会瞬间飙升数倍,肾上腺素的分泌量突破人类极限,将一种渴望破坏的冲动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四肢。
这股疯血,若是普通人早已走火入魔。
但路明非本就拥有能看透万物本质的头脑,以及从《傲寒六诀》旁边学来的,能让人绝对冷静的《冰心诀》。
夸张了说,他能将这股暴躁压制在理智的冰面之下,让它成为了自己随时可以调用的核反应堆。
“该走了。”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装备。
三百六十斤重剑,那是物理层面的重锤。
腰悬雪饮狂刀,那是魔法层面的冰锋。
他来到一处通向上方的垂直岩壁前。
吸气,提纵。
没有任何借力点,他仅仅依靠手掌和脚掌与岩壁产生的摩擦力,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失去了重力束缚的壁虎,在近乎九十度的峭壁上急速游走。
此刻在强大的身体素质支撑下,壁虎游墙劲不再需要刻意运转内力吸附,纯粹的肌肉控制力足以让他的指尖嵌入坚硬的岩石缝隙。
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逐渐被湿润的水汽取代。
风速在变大,带着外界特有的清新与寒意。
“哗啦啦——”
巨大的水声如雷鸣般灌入耳膜,仿佛头顶悬着一条奔腾的天河。
路明非双手猛地扣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双臂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起,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宽阔的平台上。
视界骤然开阔。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适应光线后,路明非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正站在巨佛的左膝盖上。
向上望去,佛头隐入云端,宝相庄严。
向下看去,是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条巨龙般的河流汇聚之地。
三股颜色各异的水流在此处发生剧烈的流体力学碰撞,卷起数十米高的滔天浊浪,拍打着大佛的脚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何其壮观!”
路明非身为一个曾在这个世界线之外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理科生,他首先感叹的并非宗教的宏大,而是这背后的工程学奇迹。
“在没有重型机械的古代,要在这种硬质砂岩绝壁上开凿出如此体量的石像,首先要解决的是庞大的土方量运输问题,其次是极其复杂的水利排水系统以防止风化侵蚀,还要考虑到岩体的力学稳定性。”
路明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岩石,感受着那种历经千年的坚固。
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或者说武道侧的生产力,绝对极高。那种能劈开山岳的武力,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工程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夹杂着冰凉的水沫扑面而来,让他那在地下封闭许久的精神为之一振。
正当他准备寻找下山的路径时,一阵不协调的噪音穿透水流的轰鸣,传入他的耳中。
既有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也有人濒死时的惨叫。
路明非眉头微皱,走到膝盖平台的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在大佛脚下那片乱石嶙峋的江滩和栈道上,两拨人马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准确地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弱势的一方穿着杂乱的布衣,虽然手中拿着各式兵器,但且战且退,阵型散乱,显然已经溃不成军,只剩下绝望的抵抗。
而另一方,人数约莫二十人,统一穿着鲜红色的紧身劲装,头缠红巾,腰束黑带,手中挥舞着清一色的制式厚背长刀。
这群红衣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据,显然经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
更让路明非在意的是,他们每一次挥刀劈砍,那普通的钢刀锋刃上,竟然都隐隐透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光晕。
那光晕并非反光,而是某种高密度的能量附着。
“刀气显化?”
路明非瞳孔微缩。
在之前的南宋世界,即便是五绝级别的高手,劈空掌力大多也是无形的,只有在击中物体时才会通过介质破坏表现出来。
要做到肉眼可见的能量外放,那是极高深的境界。
下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天下会办事,谁敢不服?”
红衣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头目一声暴喝。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掌平推而出。
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相隔数米之远,一道肉眼清晰可见的白色掌印脱手飞出,带着破风的尖啸,轰然印在一名试图跳江逃生的布衣人后心。
“砰!”
那人的后背瞬间塌陷,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锤击中。
他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两丈远,落入滚滚江水中,瞬间被浪花吞没。
“远程能量投射。”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凝重。
这种攻击方式,已经脱离了纯粹的动能传递,变成了能量波的定向释放。
“如果这种级别的攻击是常态,那么传统的物理防御手段将会大打折扣。如果不搞清楚其中的运作原理,光靠重剑硬抗,可能会吃大亏。”
“啊,跟他们拼了!”
被围在中间的一名白发老者见退无可退,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他须发皆张,挺起手中长剑,不顾空门大开,直刺那名头目的咽喉。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头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脚下生根,不闪不避。
待剑锋临体,他单手闪电般探出,竟然直接用肉掌抓住了老者锋利的剑刃。
头目的手掌上泛着一层如金属般的青黑色泽,剑刃在他掌心剧烈弯曲,却无法割破那层皮肤。
“铁砂掌,不,更像是某种护体罡气。”路明非在上方冷静分析。
“咔嚓!”
头目手腕一翻,精钢长剑应声折断。
紧接着,他反手一掌,带着腥风,直接拍向老者的天灵盖。这一掌若是落实,老者的脑袋绝对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路明非不再观望。
他右手按住了腰间那把从枯骨手中得来的雪饮狂刀,双腿微曲,大腿肌肉瞬间膨胀,然后猛地蹬在大佛膝盖坚硬的岩石上。
“轰!”
脚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恐怖的爆发力,瞬间崩裂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路明非整个人如同一只收敛翅膀急速俯冲的猎鹰,跨越了数十米的垂直高度,朝着下方的战场坠落。
重力势能与初速度叠加,他在空中的速度越来越快,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下方的红衣头目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恶风和那一瞬间骤降的气温,猛地抬头。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太阳,而是一道如雪般冰冷,足以冻结灵魂的刀光。
“什么人?”
头目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去杀那老者,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放弃攻击,双脚扎马,双掌齐出向上托举,浑身红光暴涨,试图硬接这从天而降的一击。
傲寒六诀·惊寒一瞥!
路明非人在半空,身随刀走,雪饮狂刀瞬间出鞘。
这一刀,只有极致的快,和极致的寒。
随着刀锋划过空气,周围漫天的水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热量,凝结成无数细小的白霜,如同为其铺就了一条冰雪之路。
“刷——”
一声轻响。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只有利刃切过豆腐般的顺滑。
路明非稳稳落地,单膝跪地,雪饮狂刀斜指地面,刀尖距离地面仅有一寸,却没有触碰尘埃。
在他身后,那名红衣头目依旧保持着双掌向天托举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定身了一般。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上,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白色冰晶。
“你?”
头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嘴里喷出一团白色的寒雾,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下一秒。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他的眉心出现,一直向下延伸,穿过鼻梁、下巴、咽喉,直至胯下。
“噗!”
鲜血还未喷涌而出,就被伤口处那恐怖的残留低温瞬间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渣。
整个人从中间整齐地裂开,向两边倒去。
切口处光滑平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被冻结的大脑切面和内脏结构。
全场死寂。
除了江水的轰鸣,再无半点人声。
所有的红衣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煞星。
一刀。
仅仅一刀。
不仅劈开了他们分舵主引以为傲的铁掌横练和护体真气,更将一个大活人直接冻成了冰雕。
“这是什么妖法?”
剩余的红衣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股寒意不仅仅作用于身体,更冻结了他们的战意。
路明非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雪饮刀。
刀身雪亮如初,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反而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让周围方圆三米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地面上结起了一层薄霜。
“好刀。”
路明非不由得再次赞叹了一声。
这把刀不仅锋利无匹,更重要的是,它还是一个极其高效的能量转换器。
他输入的真气经过刀身内部特殊的晶体结构转化,竟然自动带上了强烈的热量剥夺属性,效率之高,完全违背了常规热力学传导的常识。
路明非转过身,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红衣人。
在《冰心诀》的加持下,他的心湖平静如镜,眼神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神像在俯视蝼蚁。
被这目光扫过,几个胆小的红衣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何方狂徒,竟敢与天下会作对,杀我天下会分舵舵主?”
一名看似副手的小头目壮着胆子厉声喝道,虽然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剩下的那十几名红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色。
他们是天下会的精锐,平日里仗着帮派威名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被人这样蔑视?
更何况若是就此罢手,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只有一个人,并肩子上。”
“杀了他,乱刀分尸,给舵主报仇。”
随着一声怒吼,十几把长刀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十几道凌厉的刀气纵横交错,封死了路明非所有的退路和闪避空间。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围攻,路明非却没有拔刀,也没有拔剑。
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跨出一步。
轰!
地面猛地一震,仿佛被巨象践踏。
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突破了视觉残留,像是瞬移一般,直接撞入了最前方那名红衣人的怀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红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护体真气瞬间破碎,胸骨粉碎性骨折,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一大片同伴。
下一步,路明非双手化掌,左右开弓。
左右互搏·降龙双杀。
昂——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吟。
在这个游离能量充沛的世界,降龙十八掌这种乃至刚至阳的掌法,威力被环境放大到了极致。
两道掌风呼啸而出,如同两条实质化的狂龙,蛮横地撞碎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刀气,将剩下的十几个红衣人全部掀翻在地。
仅仅一个照面。
这支平日里足以屠灭一个小门派的天下会精锐小队,全部倒下。
第1章 少年路明非的烦恼
这是路明非第99次收拾行李,计划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每次收拾好行李,数钱的时候,他又冷静了下来。
他的零用钱太少了。
即便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不花,一年到头也存不下来多少。
去年冬天,傍晚放学后他故意不回去,在马路上溜达,想要看看他亲爱的叔叔婶婶会不会找他。
没想到溜达到半夜,整个人冻僵在路边,被好心的路人将他救下,送到派出所。
他永远都忘不了,叔叔婶婶来到派出所接他的时候的丑恶嘴脸。
一个眼中全是埋怨责备,一个嘴里满满的骂骂咧咧,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和爱护。
也就是那一次,他知道,他如果离家出走,就真的是离家与出走了。
没人会真正在意他的死活。
远在天边,不知在哪里的父母即便关心和爱护他,又能怎么样?
远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对于离家出走,路明非总是难以下定最后的决心。
他忘记了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就凭他存下来的那点零用钱根本走不了几里路就会饿死在外面。
所以他迄今好死不如赖活地待在这个“家”。
午夜时分。
躺在床上熟睡的路明非忽然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满头冷汗,喘着粗气,胸脯急剧起伏。
他梦到婶婶冤枉他偷钱,正一手揪着他耳朵,一手抓着衣架毒打他。
看到深沉的夜色,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得厉害,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从床上下来。
不过他才穿好鞋子,正准备出去喝水,转身看到卧室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
门的样式跟博物馆里看到的青铜色很像,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路明非听说过,只有鬼才能漂浮在空中,所以,这是一扇鬼门?
还是说,我其实在梦里?
路明非使劲揉了揉眼睛。
门还在。
面对发着青铜幽光的鬼门,路明非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要叫人,可随即想到在这里能叫到的只有叔叔婶婶和那个堂弟,他选择了闭嘴。
他就是被鬼门一口吃掉,也绝对不可能叫那三个人帮忙。
他虽然还小,但也是有骨气的。
路明非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悄摸着把床上的枕头拿过来瞄准鬼门砸过去。
比投篮还准。
砸了个正着。
青铜门纹丝不动,枕头被轻巧弹飞在地。
眼看青铜门似乎没有什么威胁,路明非壮着胆子往前走。
一步,两步……
很近了,青铜门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是在等我过去打开?
路明非心想着,迈出最后一步,来到青铜门前,深呼吸,然后伸出手。
门后面会有什么呢?
随着手一推,青铜门开了。
嗯,百分之五十,半开。
有心跨过去看一看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可路明非感觉自己已经用完了从小存到大,十一年之多的勇气。
一连几次鼓荡勇气,甚至是倒退了几步,想着闭眼往前冲,可终究没能跨出那么一步。
就在他决定放弃,准备上前把门关上时,不料右脚拌左脚,以一个扑街的姿势倒向青铜门。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扑开青铜门,扑到了门后面。
抬头,头顶艳阳高照,呼吸,空气沁人心脾。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放眼看去,只见远处山势连绵,云遮雾霾。
有悬崖峭壁,薄雾蒙蒙处,一道飞流倾斜而下。
像极了李白写的诗,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也能看到李白曾经见过的美景。
路明非只感觉身心受到了洗涤,就着一块大青石坐下。
叔叔婶婶喜欢旅游,但嫌弃他是拖油瓶,从来不带他。
至于路鸣泽,路鸣泽是两人的宝贝,自然是哪一次都少不了。
路明非这一坐就是好一阵。
直至一声凄厉的狼嚎在耳畔炸响。
他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想要回去时,却发现刚才还好好的那么大一扇青铜门,竟然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门,门啊,你在哪里呀?”
路明非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呼喊了好几次青铜门,都不见踪影。
耳听得狼嚎声越来越近,他瞧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赶紧冲过去。
等他爬到树上,几匹灰不溜丢的饿狼出现在树底下。
饿狼眼瞅着猎物爬到树上,急得团团转,哼唧哼唧扒拉了几下泥土,这才不甘心地走了。
看着饿狼消失在丛林里,路明非却不敢下去。
在他读过的童话故事里,大灰狼都是奸诈狡猾的,所谓的离开可能根本就是假的,实际上埋伏在附近等他下来。
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
趴在树身上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下。
太阳落山,山林变得黑黢黢的,远远瞧着,仿佛是妖魔鬼怪在张牙舞爪。
路明非就更是不敢下去了。
折腾了这么好一会,精神萎靡时,渐渐有了睡意。
头一点,身一歪,整个人差点从树上掉了下去。
亏得最后时刻,胡乱抓住了身边的一根树枝。
吓出一身冷汗后,路明非清醒了。
可这一顿清醒只是持续了一会,又开始打瞌睡。
不能睡,睡着掉下去就被大灰狼吃掉了。
路明非抖抖脑袋,抖去一点睡意,振作了一些精神,又想起一个童话故事,于是游目四顾。
看到大树身上的藤蔓,不由得眼睛一亮。
三两下,将树藤扒下来长长的一段,然后将自己绑在树身上。
这样就不怕半夜睡着掉下去了。
如此,路明非安心地一觉睡到天边出现鱼肚白。
清晨的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呼呼地吹。
路明非又渴又饿,在树上实在待不住,又担心大灰狼还在埋伏,便想了个计策,脱下身上的睡衣和鞋子。
用睡衣裹住鞋子往树下一扔。
树底下静悄悄的,想象中的大灰狼并没有出现。
路明非这才放心地解开身上的树藤,从树上爬下去。
穿回睡衣和鞋子,他回到昨天来的地方,看到青铜门不在,回不去了,心里又是失望,又是委屈,又是苦闷,又是伤心。
只觉得天地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干脆被狼吃掉,一了百了。
然而心里虽然这样想,听到山泉叮咚的声音,忍不住循着声音走过去。
实在是太渴。
渴到已是忍无可忍的地步。
何况既然都打算被狼咬死,先解渴,再死,也一样。
不过双手掬水,喝了饱,大灰狼也不见出现。
路明非本想就这样坐以待毙也挺安逸,看见不远处有几株野果,紫红紫红的,饱满诱人,又忍不住走过去。
野果只有拇指大小,但数量极多,他很快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人也精神,有力气,心里那些负面的情绪很快抛诸脑后。
折了根直溜的树枝当武器,寻了一个方向,路明非迈步出发。
这一次是真的决定一走了之。
哪怕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第2章 异域求生
路明非这一走,就是好几天。
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找野果子。
累了扒拉树藤,将自己绑在树上睡觉。
一路上也曾闻见狼嚎,听到虎啸,但都缘吝一面。
等到他终于看到人家,他身上的睡衣被山林中的各种绿植钩割摩擦,撕裂破洞,破烂不堪。
脚下的拖鞋,右脚的鞋帮断裂,被他用一根睡衣的布料和一段藤蔓修复,勉强还能使用。
那是一个小山村。
坐落着十几座低矮歪斜的小茅屋。
明明时间还早,却鸡犬不闻,也不见炊烟。
但路明非还是打起精神就着山边的溪水,洗了一把脸,理了理头上的鸡窝。
……
“哪里来的小乞丐,去去去。”
“走走走,这里没有吃的。”
“妈了个巴子,滚,讨你妈的饭。”
……
路明非没见过那么穷的村子。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村里的人态度极其恶劣,一个个黑头黑脸麻木不仁,还没等他靠近就远远开赶。
有的口头呵斥骂得极脏,懒得说话的则是拿起扫帚,作势要打。
仿佛他是远道而来想要祸害村子的瘟神。
这让满怀希望只是想要讨点吃的路明非,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也就是最近他遭遇了太多艰难险阻,这才没有立即崩溃。
尴尬而又木然地往村外走。
走到村头时,被大榕树底下纳凉的一个老奶奶叫住。
“孩子,过来,奶奶这里有吃的。”
老奶奶笑容可掬,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个野菜窝窝。
已经好久没吃过人饭的路明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声谢谢,默默接过野菜窝窝。
发酸,发涩,没有盐味,喇喉……
但路明非三两口将野菜窝窝吞到了肚子里。
“孩子,别怪这里没有人情味……给你一口吃的,自己就得饿肚子……村子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没有谁家是真正吃过一顿饱饭的……”
老奶奶口齿漏风,有一句,没一句,絮絮叨叨。
路明非羞愧得面红耳赤。
“对不起,婆婆,我不知道大家那么难。”
路明非也就最近才过了一段苦日子。
以前的他,虽然寄人篱下受尽冷眼,但吃喝是不愁的。
“孩子,不是婆婆不留你,实在是村里养不了更多人。你往那边走吧,那里是县城,城里有钱人多,总有一口吃的。”
“谢谢婆婆,我走了。”
对于老奶奶的一饭之恩和指点,路明非没有说什么报答的话。
他现在乞丐一个,说得再多都是空话。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出发。
不过他的腰间用树藤多别了一截竹筒。
竹筒里装满了井水,水里有老奶奶撒进去的几粒盐巴。
靠着这一筒水,路明非在倒下前看到了城门。
金水县!
千里河烟,百货随潮,青柳夹岸,万家沽酒。
路明非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云集商贾稠密人烟。
城里巷陌街坊,酒楼茶肆,行车脚店,修脚的、卖掸子的、绱鞋的、锯碗的、劁猪的、卖药的、剃头的和粘扇子的……
琳琅满目,熙熙攘攘。
路明非行经一家面食店,瞄了一眼,只见招牌上面写着三丝面、三鲜面、盐煎面、炒鸡面。
随着店里的香气不断飘出,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只是店里的顾客穿着打扮一般,不像是有钱人。
在这里讨饭怕是不容易。
摸摸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的睡衣口袋,路明非捂着肚皮走开。
忍饥挨饿又走了一段路,脑袋阵阵发晕,天旋地转的,实在走不动了,他扶着墙壁坐下。
靠着墙壁休息了好一会,才感觉魂魄附体回来,拿起竹筒想要喝上一口润润火烧火燎的嗓子。
不料竹筒倒过来了都没有一滴水流出。
路明非砸了砸嘴巴,口腔里却是干的,一个简单的吞咽动作刺激到喉咙,引发一阵刺痛。
“我说哪里来的臭味,原来是你小叫花子。”
路明非正有气无力地想着到哪里讨碗水喝,就看到一个店小二模样的汉子提了根棍子骂骂咧咧走来。
人还没到,棍子就举到半空。
眼看要挨打,路明非拔腿想跑,不料腿脚发软,才站起来就趔趄着倒了下去。
店小二没想到路明非会突然软倒,从上往下斜劈下来的棍子劈打了个空。
这不是山村村民的作势要打。
路明非听到棍子从耳边呼啸而过,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真的要打自己。
那么大的壮汉,那么粗的棍子,怕是一棍子就能把自己打死。
路明非咬牙连滚带爬,拼命挣扎着远离身后的客栈。
“小叫花子,走慢点都打死你。”
店小二见路明非逃到街对面去,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不好跑过去动手,叱骂了一句,这才回到客栈里。
灰头土脸却逃过一劫的路明非犹自心有余悸。
自己明明都没伸手去讨饭,才在屋檐下坐了那么一会,却差点被打死。
“臭要饭的,滚远点,别杵在这里影响大爷的生意。”
路明非正忿忿不平时,又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这一推的力度是如此的大,直将他推到了路中间才停下来。
愕然回身时,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街道两边各种店铺鳞次栉比。
又脏又臭的路明非却像只谁都可以踢一脚还不用担心反噬的野狗,被从这里赶到那里,从那里赶到路中间。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忽然,一个白影从天而降,滚落他的脚下。
路明非定睛一看,竟然是白白胖胖的包子。
虽然在地上滚的时候沾满了泥尘,但那可是包子啊。
他甚至在上面看到了油渍。
天上掉馅饼了!
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的路明非根本不想去深究包子从哪里来的。
可当他伸手即将捡起包子的时候,忽然一只靴子在眼前急剧放大。
下一瞬间,包子被靴子踢飞。
我的包子!
路明非来不及去看靴子的主人,他只想要包子。
包子被踢飞,滚得很远很远。
路明非跑得上气不接下去,好不容易追上,又一只靴子落地,踩在了包子上。
噗嗤!
路明非仿佛听见了包子被活生生踩扁的声音。
靴子的主人此时也发现自己踩到东西了,翻过靴底一看,是一只踩扁的包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像是踩到了狗屎一帮,忙不迭往地上甩。
甩掉黏在靴子上的包子后,又嫌弃地往地面蹭了蹭。
路明非看着被甩到脚下脏兮兮得来已然面目全非的一滩包子,犹豫了。
不吃就不吃吧,饿死也挺好的,一了百了,没有再也吃不完的苦头。
他心里这样想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小子,看你兜兜转转半天了一口吃的都没讨到,何不加入我们丐帮吃香喝辣?”
话语从头上传来,一只大手落在了脖颈上。
第3章 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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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路明非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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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亢龙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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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铜门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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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再空虚的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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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水里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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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学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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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中练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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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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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练武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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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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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车祸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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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文学少女眼中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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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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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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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怀疑人生的黄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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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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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路同学与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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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黄泥煨鱼,浊浪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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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黄河边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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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轻功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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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降龙惩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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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笨蛋徒弟的武学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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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路算盘的速成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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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雌雄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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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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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探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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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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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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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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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掌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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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苏晓樯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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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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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专员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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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重燃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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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苏晓樯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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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青铜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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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回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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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神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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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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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巧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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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负剑入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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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学医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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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桃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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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义结老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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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左右互搏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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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对战黄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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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与黄药师聊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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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出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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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再见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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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路明非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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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调查丐帮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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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丐帮现状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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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关于丐帮现状的考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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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兼论改组丐帮之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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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君山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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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帮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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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轩辕台上的卫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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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何以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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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老乞丐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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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嚣张的裘千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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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降龙败铁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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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白盐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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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群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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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枪撂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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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虚以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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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新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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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钢铁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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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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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归来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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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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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藏在雨中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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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挥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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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原来他真的是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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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既敬又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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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少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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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比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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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金牌保送与野鸡卡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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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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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S级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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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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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长缨与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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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雨夜,迈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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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战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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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必死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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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神话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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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傲寒六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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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路见不平
洞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洞窟内没有日升月落的参照,只有地火永恒的律动和地下暗河单调的流淌。
路明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待了多久。
自从那日降服火麒麟,冒险吞服了那滚烫的麒麟血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异。
麒麟血中蕴含的狂暴火毒试图焚毁他的每一个细胞,而那颗野果留下的阳刚生机与《傲寒六诀》修炼出的极寒真气联手,构建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最终,两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昏暗的火光下,那原本略显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流淌着一层流动的赤金色光泽。
这不是反光,而是皮下微血管网高度强化后呈现出的能量溢出效应。
他随手捡起一块锋利的黑曜石碎片,用力在自己的小臂上一划。
没有鲜血流出,皮肤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他的表皮细胞密度被强化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真皮层甚至形成了一种类似非牛顿流体的防护机制。
受力越强,反弹越硬。
更可怕的是那股潜藏在血液深处的暴躁属性。
每当情绪波动,或是运转内力时,心脏的泵血速度就会瞬间飙升数倍,肾上腺素的分泌量突破人类极限,将一种渴望破坏的冲动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四肢。
这股疯血,若是普通人早已走火入魔。
但路明非本就拥有能看透万物本质的头脑,以及从《傲寒六诀》旁边学来的,能让人绝对冷静的《冰心诀》。
夸张了说,他能将这股暴躁压制在理智的冰面之下,让它成为了自己随时可以调用的核反应堆。
“该走了。”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装备。
三百六十斤重剑,那是物理层面的重锤。
腰悬雪饮狂刀,那是魔法层面的冰锋。
他来到一处通向上方的垂直岩壁前。
吸气,提纵。
没有任何借力点,他仅仅依靠手掌和脚掌与岩壁产生的摩擦力,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失去了重力束缚的壁虎,在近乎九十度的峭壁上急速游走。
此刻在强大的身体素质支撑下,壁虎游墙劲不再需要刻意运转内力吸附,纯粹的肌肉控制力足以让他的指尖嵌入坚硬的岩石缝隙。
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逐渐被湿润的水汽取代。
风速在变大,带着外界特有的清新与寒意。
“哗啦啦——”
巨大的水声如雷鸣般灌入耳膜,仿佛头顶悬着一条奔腾的天河。
路明非双手猛地扣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双臂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起,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宽阔的平台上。
视界骤然开阔。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适应光线后,路明非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正站在巨佛的左膝盖上。
向上望去,佛头隐入云端,宝相庄严。
向下看去,是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条巨龙般的河流汇聚之地。
三股颜色各异的水流在此处发生剧烈的流体力学碰撞,卷起数十米高的滔天浊浪,拍打着大佛的脚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何其壮观!”
路明非身为一个曾在这个世界线之外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理科生,他首先感叹的并非宗教的宏大,而是这背后的工程学奇迹。
“在没有重型机械的古代,要在这种硬质砂岩绝壁上开凿出如此体量的石像,首先要解决的是庞大的土方量运输问题,其次是极其复杂的水利排水系统以防止风化侵蚀,还要考虑到岩体的力学稳定性。”
路明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岩石,感受着那种历经千年的坚固。
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或者说武道侧的生产力,绝对极高。那种能劈开山岳的武力,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工程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夹杂着冰凉的水沫扑面而来,让他那在地下封闭许久的精神为之一振。
正当他准备寻找下山的路径时,一阵不协调的噪音穿透水流的轰鸣,传入他的耳中。
既有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也有人濒死时的惨叫。
路明非眉头微皱,走到膝盖平台的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在大佛脚下那片乱石嶙峋的江滩和栈道上,两拨人马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准确地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弱势的一方穿着杂乱的布衣,虽然手中拿着各式兵器,但且战且退,阵型散乱,显然已经溃不成军,只剩下绝望的抵抗。
而另一方,人数约莫二十人,统一穿着鲜红色的紧身劲装,头缠红巾,腰束黑带,手中挥舞着清一色的制式厚背长刀。
这群红衣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据,显然经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
更让路明非在意的是,他们每一次挥刀劈砍,那普通的钢刀锋刃上,竟然都隐隐透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光晕。
那光晕并非反光,而是某种高密度的能量附着。
“刀气显化?”
路明非瞳孔微缩。
在之前的南宋世界,即便是五绝级别的高手,劈空掌力大多也是无形的,只有在击中物体时才会通过介质破坏表现出来。
要做到肉眼可见的能量外放,那是极高深的境界。
下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天下会办事,谁敢不服?”
红衣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头目一声暴喝。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掌平推而出。
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相隔数米之远,一道肉眼清晰可见的白色掌印脱手飞出,带着破风的尖啸,轰然印在一名试图跳江逃生的布衣人后心。
“砰!”
那人的后背瞬间塌陷,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锤击中。
他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两丈远,落入滚滚江水中,瞬间被浪花吞没。
“远程能量投射。”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凝重。
这种攻击方式,已经脱离了纯粹的动能传递,变成了能量波的定向释放。
“如果这种级别的攻击是常态,那么传统的物理防御手段将会大打折扣。如果不搞清楚其中的运作原理,光靠重剑硬抗,可能会吃大亏。”
“啊,跟他们拼了!”
被围在中间的一名白发老者见退无可退,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他须发皆张,挺起手中长剑,不顾空门大开,直刺那名头目的咽喉。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头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脚下生根,不闪不避。
待剑锋临体,他单手闪电般探出,竟然直接用肉掌抓住了老者锋利的剑刃。
头目的手掌上泛着一层如金属般的青黑色泽,剑刃在他掌心剧烈弯曲,却无法割破那层皮肤。
“铁砂掌,不,更像是某种护体罡气。”路明非在上方冷静分析。
“咔嚓!”
头目手腕一翻,精钢长剑应声折断。
紧接着,他反手一掌,带着腥风,直接拍向老者的天灵盖。这一掌若是落实,老者的脑袋绝对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路明非不再观望。
他右手按住了腰间那把从枯骨手中得来的雪饮狂刀,双腿微曲,大腿肌肉瞬间膨胀,然后猛地蹬在大佛膝盖坚硬的岩石上。
“轰!”
脚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恐怖的爆发力,瞬间崩裂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路明非整个人如同一只收敛翅膀急速俯冲的猎鹰,跨越了数十米的垂直高度,朝着下方的战场坠落。
重力势能与初速度叠加,他在空中的速度越来越快,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下方的红衣头目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恶风和那一瞬间骤降的气温,猛地抬头。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太阳,而是一道如雪般冰冷,足以冻结灵魂的刀光。
“什么人?”
头目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去杀那老者,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放弃攻击,双脚扎马,双掌齐出向上托举,浑身红光暴涨,试图硬接这从天而降的一击。
傲寒六诀·惊寒一瞥!
路明非人在半空,身随刀走,雪饮狂刀瞬间出鞘。
这一刀,只有极致的快,和极致的寒。
随着刀锋划过空气,周围漫天的水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热量,凝结成无数细小的白霜,如同为其铺就了一条冰雪之路。
“刷——”
一声轻响。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只有利刃切过豆腐般的顺滑。
路明非稳稳落地,单膝跪地,雪饮狂刀斜指地面,刀尖距离地面仅有一寸,却没有触碰尘埃。
在他身后,那名红衣头目依旧保持着双掌向天托举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定身了一般。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上,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白色冰晶。
“你?”
头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嘴里喷出一团白色的寒雾,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下一秒。
一道细微的血线从他的眉心出现,一直向下延伸,穿过鼻梁、下巴、咽喉,直至胯下。
“噗!”
鲜血还未喷涌而出,就被伤口处那恐怖的残留低温瞬间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渣。
整个人从中间整齐地裂开,向两边倒去。
切口处光滑平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被冻结的大脑切面和内脏结构。
全场死寂。
除了江水的轰鸣,再无半点人声。
所有的红衣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煞星。
一刀。
仅仅一刀。
不仅劈开了他们分舵主引以为傲的铁掌横练和护体真气,更将一个大活人直接冻成了冰雕。
“这是什么妖法?”
剩余的红衣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股寒意不仅仅作用于身体,更冻结了他们的战意。
路明非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雪饮刀。
刀身雪亮如初,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反而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让周围方圆三米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地面上结起了一层薄霜。
“好刀。”
路明非不由得再次赞叹了一声。
这把刀不仅锋利无匹,更重要的是,它还是一个极其高效的能量转换器。
他输入的真气经过刀身内部特殊的晶体结构转化,竟然自动带上了强烈的热量剥夺属性,效率之高,完全违背了常规热力学传导的常识。
路明非转过身,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红衣人。
在《冰心诀》的加持下,他的心湖平静如镜,眼神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神像在俯视蝼蚁。
被这目光扫过,几个胆小的红衣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何方狂徒,竟敢与天下会作对,杀我天下会分舵舵主?”
一名看似副手的小头目壮着胆子厉声喝道,虽然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剩下的那十几名红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色。
他们是天下会的精锐,平日里仗着帮派威名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被人这样蔑视?
更何况若是就此罢手,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只有一个人,并肩子上。”
“杀了他,乱刀分尸,给舵主报仇。”
随着一声怒吼,十几把长刀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十几道凌厉的刀气纵横交错,封死了路明非所有的退路和闪避空间。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围攻,路明非却没有拔刀,也没有拔剑。
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跨出一步。
轰!
地面猛地一震,仿佛被巨象践踏。
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突破了视觉残留,像是瞬移一般,直接撞入了最前方那名红衣人的怀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红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护体真气瞬间破碎,胸骨粉碎性骨折,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一大片同伴。
下一步,路明非双手化掌,左右开弓。
左右互搏·降龙双杀。
昂——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吟。
在这个游离能量充沛的世界,降龙十八掌这种乃至刚至阳的掌法,威力被环境放大到了极致。
两道掌风呼啸而出,如同两条实质化的狂龙,蛮横地撞碎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刀气,将剩下的十几个红衣人全部掀翻在地。
仅仅一个照面。
这支平日里足以屠灭一个小门派的天下会精锐小队,全部倒下。
第91章 高能反应
乐山大佛脚下,江水奔腾。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那名幸存的白发老者带着仅剩的三名弟子,步履虚浮地走上前。
他们膝一沉,径直跪倒在碎石遍布的江滩上,额心触地,叩出沉闷声响。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敬畏。
方才那一刀,不仅斩杀了强敌,更斩碎了他数十年积累的武学常理。
在他眼中,能一刀凝冰封绝生机的手段,早已超出凡俗武学的范畴。
“老丈请起。”
路明非衣袖轻拂,一股柔劲无声托起四人。
“我是外乡人,初来乍到,对此地风土人情一概不知,想跟老丈打听点事。”
“少侠但问无妨,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者躬身立于一侧,姿态极尽恭敬。
路明非指向地上那些红衣人的尸身,又遥指方才被他斩首的那名头目。
“这些红衣人,在当今江湖之中,算是何等修为?可入得一流,抑或只是寻常门徒?”
老者望了尸身一眼,苦笑叹道:“他们是天下会的精锐帮众,但也仅止于帮众。在天下会那些真正的高手面前,只能算是冲锋陷阵的喽啰。”
“如此说来,这只是天下会寻常战力的水准。”
路明非微微颔首,继而问道。
“便连这等寻常帮众,亦能真气外显,芒附兵刃?”
“内力修为稍有所成,真气凝光便是江湖常理……”老者小心翼翼地看着路明非,似乎不明白这位绝世高手何以问出这般浅近之事。
“明白了,非是特例,而是常态。”
路明非在心中迅速修正了对这个世界的武学图景。
如果说之前的南宋世界是内力稀薄吐纳维艰的贫瘠之地,此间便是灵气充盈真气易驭的洞天福境。
天地之间游离之气浓郁如潮,常人只需得法引导,便能催动惊人劲气透体而出。
这也就解释了之前的疑问。
为什么火麒麟能违背生物热力学常识,长期维持数千度的高温而不把自己烧死。
为什么那具枯骨在没有任何能源补给的情况下,能维持数十年的低温辐射。
因为它们本身已经变成了开放式的能量转换器,在不断地与这个高能环境进行着高效的热交换。
“对于一个追求力量本质的研究者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路明非压下心头的兴奋,继续冷静的提问。
“老丈,如今江湖势力如何划分,谁掌握着核心资源?”
“唉,十年前,雄霸创立天下会,横扫北地。如今他野心勃勃,欲吞江南。老朽这点微薄基业,便因不肯归附,招来此番杀劫。”
老者长叹一声,须发微颤。
“雄霸,天下会。”
路明非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听起来就是一个垄断了大量武学资源和解释权的超级托拉斯。
“除了天下会,还有能与之抗衡的势力吗?”
“南边有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坐镇,是如今唯一能与天下会分庭抗礼的势力。此外,还有隐居多年的武林神话无名……”
路明非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构建这个世界的地缘政治版图。
单极超强天下会,一强对峙无双城,以及零散的核威慑力量无名。
这是一个典型的乱世模型。
问完所需信息,路明非谢绝老者的金银馈赠,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重剑,大步走向远处的山道。
三天后,嘉州城。
这是一座繁华的重镇,因为靠近大佛和水路,商贸往来频繁。
路明非在城西租下了一座废弃的铁匠铺。
这里位置偏僻,自带耐高温的火炉和淬火槽,是他理想的实验室。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
路明非盘膝坐在巨大的青石砧板上,雪饮刀横于膝前。
他手中拿着一根从城里买来的普通熟铁条,正在进行一组对照实验。
“在凌云窟那种高温环境下,雪饮刀的吸热效率极高。现在回到常温常压环境,我要测试它的基础功率。”
路明非手指捏着铁条一端,将另一端缓缓靠近刀身。
没有接触。
距离一厘米。
“滋——”
空气中的水分子瞬间凝华。
铁条前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金属内部发出了因极速冷缩而产生的脆响。
路明非盯着那层白霜,心中默默计算读数。
“离开凌云窟后,环境温差变小,但雪饮刀对热能的掠夺机制并没有减弱。它就像是一个负熵流发生器,能够强制性地让周围物体的熵减。”
路明非放下已经冻得酥脆的铁条,在旁边的草纸上记录下一组数据。
“转化效率稳定,接下来,是解决兼容性问题。”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自从吞服了野果与麒麟血,他的身体就变成了一个时刻处于临界状态的反应堆。
那股源自火麒麟的暴躁基因片段,极大地强化了他的爆发力和神经反射速度,但也带来了严重的系统不稳定性。
每当情绪波动,肾上腺素就会过量分泌,让他产生一种想要破坏一切的生理冲动。
“这是典型的生物能过载,如果没有冷却系统,反应堆迟早会熔毁。”
路明非伸出左手,握住冰冷的刀柄。
“降龙掌和麒麟血是放热,雪饮刀和傲寒六诀是吸热。我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压制某一方,而是建立一个热交换循环。”
他开始运转《冰心诀》。
这段口诀在他看来,就是一段底层的控制代码。
它通过特定的脑波频率,强制让边缘系统冷静下来,如同在核反应堆中插入了控制棒。
随着心若冰清的指令下达,那股躁动的热流被一层理智的冷意包裹压缩驯服。
原本狂暴的内力,在经过冷却处理后,变得极其凝练。
路明非猛地睁眼。
拔刀。
“呛!”
没有使用大开大合的招式,他只是手腕微转,对着院中那棵大槐树挥出一刀。
没有狂风呼啸。
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连叶子都没有晃动一下。
但下一秒。
咔咔咔……
树冠上的所有绿叶在同一瞬间停止了生命活动。
细胞内的水分瞬间结冰膨胀,撑破了细胞壁。
一阵微风吹过,满树绿叶化作晶莹的冰粉,簌簌落下。
“精准度提升了40%。”
路明非收刀入鞘,走近观察树干。
内部的维管束已经被冻裂,但这只是单纯的物理冻结,而非之前那种不受控制的范围性轰炸。
“虽然初步建立了冷热平衡,但这只是暂时的。麒麟血的活性还在不断增长,我需要一种更高级的架构,将冰与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形态,真正地融合在一起。”
单纯的左右互搏,只是物理层面的双核运行。
他需要的是化学层面的聚变。
就在这时,铁匠铺外的前堂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路明非耳朵微动,强大的听觉过滤掉嘈杂的背景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听说了吗,天下会正在广场设擂招徒。”
“雄霸帮主要在南方建立分坛,若是天资卓越者,甚至有机会成为入室弟子,传授绝学。”
“什么绝学?”
“听说叫三分归元气。”
“三分归元气。”
路明非重复着这五个字,眼神陡然一亮。
三分,通常指代不同的能量分支。
归元,意味着回归本源,统一融合。
“听这个名字的定义,这应该是一门专门解决多重能量冲突,实现能量大一统的高端技术。”
雄霸竟然能将这三种完全不同相态和属性的能量融合为一?
“这正是我现在急需的技术参考。”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作为一个严谨的探索者,路明非觉得有必要去实地考察一下这位雄帮主的科研成果。
毕竟当现有的理论遇到瓶颈时,去借鉴一下这个领域最权威专家的科研成果,是最高效的路径。
而且,天下会作为当今世界上最大的藏书阁和情报中心,那里一定有关于这个世界起源和更深层规则的记载。
路明非推开院门,大步走入喧闹的人群中。
目标,天下会招募点。
第92章 热力学对抗
天山之巅,云雾缭绕。
一座座宏伟的建筑群依山而建,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那便是如今江湖上风头无两的天下会总坛。
通往总坛的石阶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名为登天梯。
此时,石阶上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武林人士。
他们或因为野心,或因为生计,皆想挤进这扇足以改变命运的大门。
路明非混在人群中,背上背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布包,腰间别着那把同样裹着布条的雪饮刀。
手里还拿着那个还没拼好的魔方,一边走一边机械摆弄。
这一身行头实在怪异。
尤其是他每踏上一级石阶,脚下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仿佛有一柄大锤在敲击地面。
附近的地面甚至会随着他的步伐产生极其微弱的低频震颤。
周围的江湖豪客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异样,纷纷侧目,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这小子背的是什么,怎么每走一步动静这么大,跟大象似的?”
“看那形状像是兵器,但这分量怕不是背了根实心的铁柱子在身上?”
“哼,哗众取宠,背这么重的东西爬这万级天梯,怕是还没到考场就累趴下了。”
路明非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他在进行环境数据采集与计算。
“海拔每上升一千米,气温下降约6摄氏度,大气压强降低。这里的空气含氧量比山下低了约15%,但那种活跃的能量粒子浓度却上升了大概20%。”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富含能量的寒流顺着气管涌入肺部,迅速通过肺泡进入血液循环。
已然炼入体内的《冰心诀》受到环境刺激自动运转,像是一台高效的冷却泵,将那股因高原反应和麒麟血而微微躁动的气血内力平复。
“看来这个雄霸很懂选址,这里是一处天然的能量汇聚点,地磁场异常活跃。在这里修炼那个三分归元气,效率至少比平原地区提高三成。”
他抬起头,望着云端之上那巍峨的山门,眼中透着像是即将参观国家重点高能物理实验室的期待。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山门前,巨大的演武广场上人声鼎沸。
第一轮考核,力拔山兮正在进行。
考核内容简单粗暴:单手举起广场中央那重达五百斤的青铜巨鼎,并坚持三息功夫。
“起!”
一名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怒吼一声,全身肌肉暴起如岩石,脸红脖子粗地将铜鼎举过头顶,双腿颤抖着坚持了三秒,随后重重砸在地上,赢得一片喝彩。
负责考核的文丑丑头戴高帽,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手里摇着羽扇,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哎哟,臭死了,全是汗臭味。帮主是要招收英才,不是要招码头苦力,下一个!”
轮到路明非了。
他走到铜鼎前。
“喂,那个背着怪东西的小子!”文丑丑不耐烦地挥挥扇子,尖着嗓子喊道,“别说我不公道,把你的包袱卸下来再举,别到时候青铜鼎把你压坏了还要赖我们天下会欺负人。”
“不必了。”
路明非笑了笑,伸手抓住鼎足。
“这小子疯了,带着几百斤的负重还要举鼎?”
“怕是连腰都要压断。”
在众人惊愕和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路明非的手臂甚至没有明显的肌肉隆起,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腰胯微微一沉,随后轻描淡写地一抬手。
没有任何怒吼,也没有任何面红耳赤。
“呼——”
五百斤的青铜鼎,被他单手抓着鼎足,直接平举了起来,稳如泰山。
不仅如此。
路明非的手腕轻轻一抖,利用惯性给了青铜鼎一个极其巧妙的切向力。
那口巨大的铜鼎竟然在他的掌心旋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指尖陀螺,越转越快,发出呼呼的风声。
“重心找到了,角动量守恒。”
路明非看着旋转的铜鼎,满意地点点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身体重塑,他的肉体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层级。
文丑丑手中的羽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举起来不难,天生神力者大有人在。
但背负几百斤重物还能如此举重若轻,把五百斤当玩具耍,这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过,过,快过!”文丑丑尖叫着,在那本名册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第二轮考核,是在内门的演武场。
这一关考的是实战,也是最难的一关。
考核官是雄霸的大弟子,天霜堂堂主,秦霜。
秦霜身着一袭白色劲装,面容儒雅,气质沉稳。
但他那双手掌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青白色,周围的空气隐隐透着一股苍白的寒气。
他站在擂台中央,神色严肃,渊渟岳峙。
“在下秦霜,规矩很简单,能接我三拳不倒不退者,可入天下会。”
可惜前面的挑战者,大多连第一拳都接不住。
天霜拳的寒气霸道无比,往往拳风未到,人已经被冻僵了经脉,血液流速减缓,直接被轰飞出擂台。
路明非走上擂台,依旧背着那沉重的包裹。
秦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眉头微皱。
作为顶尖高手,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每一步落下,擂台那厚达三寸的实木地板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木纤维在高压下挤压变形。
那个包裹的重量,绝对惊人。
“你要背着兵器跟我打?”秦霜沉声道,“卸下来吧,我不想占你便宜。”
“这不是兵器,是负重训练。”路明非诚实地回答,“而且,放下它,我的重心会变,怕控制不好力道伤了你。”
“狂妄!”
秦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作为雄霸的大弟子,他在江湖上早已成名,何曾被一个无名小卒如此轻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小心了!”
秦霜低喝一声,身形如风,一拳轰出。
天霜拳·风霜扑面!
这一拳挥出,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拳风裹挟着白色的霜气,如同一堵冰墙压向路明非。
路明非眼神一凝。
“好强的热量抽离效应。”
这一拳的能量密度,远超之前在大佛脚下遇到的那些红衣喽啰。
这不仅仅是风压,更是一种利用真气强行掠夺环境热量的力场攻击。
路明非没有硬接,脚下踩出灵鳌步,身形向左前方诡异地一滑。
然而,秦霜变招极快。
但见他拳势一展,原本凝练的寒气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霜雪,无差别地覆盖了路明非所有的闪避空间。
路明非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皮肤表面结霜,关节处传来了僵硬感。
“这不是简单的低温,而是利用真气改变空气湿度和温度,制造过冷水汽,接触目标瞬间凝结释放潜热造成冻伤,乃至于入侵神经系统造成麻痹?”
路明非心中暗赞这招式的科学性。
微微侧身,向左前方迈出看似随意的一步。
灵鳌步·巽位。
这一步,恰好卡在了秦霜发力的死角。
秦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必中的一拳竟然擦着路明非的衣角滑了过去。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路明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秦霜的手腕内侧,那是尺神经也即麻筋所在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
秦霜只觉得整条手臂如同触电般一麻,经脉运行受阻,后续的真气瞬间溃散。
“第一拳。”路明非神色平静。
秦霜心中大骇,迅速后撤拉开距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
“好身手,好眼力,再接我一招!”
秦霜眼中战意燃起,不再留手,全力催动天霜气。
天霜拳·霜痕累累!
漫天拳影如暴雪般落下,每一道拳影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封锁了路明非周身所有的空间。
这一次,寒气不仅冻结空气,甚至开始冻结地面。
路明非脚下的木板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壳,灵鳌步的摩擦力瞬间失效。
“改变环境参数来限制位移吗?”
路明非嘴角微扬。
“那就打破这个环境。”
他猛地一跺脚。
咚!
三百六十斤的负重加上内力的爆发,脚下的冰层连同厚木板瞬间粉碎。
借着这一踏之力,路明非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般撞入了秦霜的拳网之中。
面对漫天拳影,他一掌拍出
当那团寒冰真气撞入他掌心时。
物理学·阻尼振荡。
路明非的手臂以极高的频率微幅震动,配合着《易筋锻骨篇》的柔劲,将那股霸道的寒劲层层剥离,引导,耗散。
“呼——”
一阵微风吹过。
秦霜那足以冻结岩石的一击,在路明非手中化为无形,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气。
秦霜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力量都被一种奇怪的震荡给化解了。
路明非微微喘息了一口,身上那件粗布衣服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但随即又被体温融化。
秦霜看着路明非,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最后一招!”
秦霜深吸一口气,双拳合璧,周身寒气疯狂凝聚。
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降,甚至连台下的看客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天霜拳·傲雪凌霜!
这是秦霜的杀手锏,汇聚毕生功力的一击。
寒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球,带着冻结万物的恐怖威势,轰向路明非。
这一击,避无可避。
“高密度的低温等离子团?”
路明非看着那团恐怖的能量体,眼底深处,黄金瞳隐隐亮起。
不过他还是没有拔剑,双手在胸前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左手运起《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那是至刚至热的阳刚之气。
右手运起《傲寒六诀》的冷劲,那是至阴至寒的冰雪之气。
一热一冷,一阳一阴。
在他的身前,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气旋。
热力学·冷热对流风暴!
路明非双掌齐推。
那团极寒的傲雪凌霜撞入了路明非制造的气旋中。
在极热与极寒的剧烈对冲下,两种能量在接触点发生了恐怖的湮灭反应。
“呲——”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气流啸叫声响彻云霄,那是空气被急剧压缩又膨胀的悲鸣。
一股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宛如一条白龙升空,遮蔽了阳光。
待到蒸汽散去。
路明非依旧站在原地,脚下的擂台已经变成了一个焦黑与冰霜交织的大坑。
秦霜站在大坑边缘,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看着自己的双拳,上面的寒气已经被震散,只剩下微微的颤抖。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拳,上面的寒气已经被彻底震散。
他输了。
不仅输在内力总量上,更输在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上。
对方竟然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式,利用冷热冲突制造爆炸强行中和了他最强的一击。
“承让。”
路明非收手,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这种高强度的能量对冲,对经脉的负荷极大。
“三拳已过,我可以进去了吗?”
秦霜深吸一口气,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路明非,眼中满是深深的忌惮和敬佩。
“阁下武功高深莫测,秦霜佩服。”
秦霜拱手,侧身让开通往内门的道路。
“请,师尊应该会对你非常感兴趣。”
路明非点了点头,走下擂台。
他并没有因为战胜了秦霜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刚刚在秦霜的天霜拳里,解析出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真气运作模式。
关于如何将寒气固化为力场的技巧。
“如果把这种寒气压缩到极致,是不是可以制造出零度场?”
路明非摸着下巴思忖。
“看来这一趟,来对了。”
他抬头看向天下会最高处的那座宏伟楼阁。
天下第一楼。
那里,有一个更强的样本,掌握着三元归一技术的雄霸,在等着他。
第93章 三相流体动力学
天下第一楼。
这座屹立在天山之巅的宏伟建筑,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像是一座镇压着整座雪山龙脉的黑色巨碑。
跟随秦霜穿过长长的汉白玉台阶,路明非感觉到周围的磁场环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如果说外面的空气是稀薄而寒冷的,那么这里的空气就是粘稠而沉重的。
每一寸空间里都充斥着一种霸道至极的意志,仿佛连风流动的方向都要经过某个人的允许才能通过。
“某种高压精神力场?”
路明非眯了眯眼,体内的气血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的躁动,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两下。
“就像是站在了一座被人工干预,随时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口边缘。”
但随即,这些躁动被《冰心诀》如冰雪般冷静的意念抚平。
轰隆!
沉重的朱漆大殿正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热浪与寒气交织的怪异对流扑面而来。
大殿深邃而宽广,尽头的九级金阶之上,摆放着一张铺着整张斑斓猛虎皮的宽大宝座。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宛如神魔般踞坐由于金阶之上。
他身穿紫金锦袍,腰束玉带,满脸虬髯如铁针般倒竖,目光如电。
即便只是静静地坐着,也给人一种猛虎踞山睥睨天下的压迫感。
雄霸。
天下会帮主,如今北方武林的绝对霸主。
“师父,人带到了。”
秦霜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恭敬行礼。
“嗯。”
雄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秦霜,直接落在了站得笔直的路明非身上。
眼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文丑丑早已一路小跑冲到台阶下,挥舞着羽扇,尖声叫道:“帮主,就是这小子,天生神力啊,背着几百斤的铁疙瘩还能单手玩大鼎,连秦霜少爷的傲雪凌霜都被他破了,真乃奇才,奇才啊!”
“闭嘴。”
雄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文丑丑立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不敢发,缩着脖子退到了巨大的盘龙柱后面。
“路明非?”
雄霸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回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颤动。
“我听霜儿说,你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热劲破了他的天霜拳?”
路明非站在大殿中央,微微拱了拱手,神色不卑不亢。
“只是懂一点冷热对流的原理,借力打力罢了。”
“原理?”
雄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武学奇才,但像你这样满口怪话,却又身怀绝技的年轻人,倒是头一次见。”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气劲在他周身流转。
那气劲时而如水波荡漾,时而如云雾缭绕,时而又如冰霜凝结。
三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形态,竟然被某种强横的意志强行揉捏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处于动态平衡的能量场。
“气态风的流动性,胶体云的无定形,固态霜的凝结态,这雄霸,他竟然试图在自己体内,构建一个三相共存的能量循环系统?”
路明非在心中飞快地建模。
“这完全违背了热力学平衡,除非有一个极强的强互作用力在内核进行约束。所以,三分归元气,本质上是在搞人体可控核聚变?”
路明非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雄霸其实是一个行走的高能反应堆?”
雄霸听不到路明非的心声,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路明非眼神。
不但没有恐惧,反而充满研究欲望的眼神。
这种毫无敬畏,甚至带着几分解剖意味的眼神,让他极度厌恶。
他是雄霸,每个人见了他应该恐惧,应该膜拜,而不是像看一只猴子或者一件死物一样看着他。
“看来你对老夫的神功很有兴趣。”
雄霸停在路明非十步之外,双手缓缓抬起。
“既然你破得了霜儿的寒气,那就让老夫看看,你能不能接得住老夫这一招。”
话音未落,雄霸双手在胸前虚抱成球。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风、云、霜三种元气疯狂汇聚,在他掌心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状光球。
那光球内部流光溢彩,看似美丽,实则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暴乱能量。
三分归元气!
“接好了。”
雄霸暴喝一声,双掌猛地推出。
那团光球并没有像普通的掌风那样直线轰击,而是带着诡异的弧线,忽快忽慢,像是有生命一般,锁定了路明非的所有气机。
秦霜脸色大变:“师父,手下留情!”
他知道这一招的威力,哪怕是顶尖高手,挨上一记也得筋脉尽断,五脏六腑化为齑粉。
路明非盯着那团飞来的光球。
在他的感官视野中,一颗裹挟着毁灭性力量的弹头,正在以亚音速撕裂空气,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能量密度约为火麒麟核心温度的60%,飞行速度亚音速。”
“威胁等级:中等。”
“无需闪避,适合用来测试我对气态能量的抗性,顺便验证一下共振破坏理论。”
大脑瞬间给出判断。
路明非体内的麒麟疯血疯狂燃烧,心脏泵血速度提升至每分钟三百次,全身皮肤赤红如血。
他反手拔刀。
“呛——”
雪饮刀出鞘。
刀身在剧烈的冷热冲突下,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震颤。
嗡嗡嗡——
一种刺耳的高频啸叫声从刀身上爆发出来。
“它内部的三种能量虽然被强行通过旋转离心力约束在一起,但这种高压湍流结构极其不稳定。既然无法阻挡,那就破坏它的结构稳定性。”
“而所有的复合能量体,都有一个固有频率。只要找到那个频率,制造共振,即可破。”
路明非双眼盯着那道袭来的白光,手中的雪饮刀化作一道残影,并不是去砍,而是用刀脊侧面,以一个极其精妙的切角,狠狠地拍在了光球的侧下方。
就在刀身接触光球的那一瞬间。
路明非的手腕以极高频率进行微幅震荡。
物理学·共振瓦解!
滋——
两种截然不同的高频能量在接触点发生了剧烈的干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雄霸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表情突然凝固。
他看到自己那颗完美无瑕的三分归元气球,在接触到那把刀的瞬间,原本顺时针的高速自旋突然变得紊乱。
紧接着。
那个光球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内部维持平衡的风、云、霜三种力量,因为外部强行注入的异频震荡,瞬间失去了统御,开始在内部互相冲撞撕扯。
“破!”
路明非暴喝一声。
下一秒。
轰隆——
一团刺目的蘑菇云在大殿中央升起。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四周。
坚硬的金砖地面像波浪一样被掀起,红木巨柱发出断裂的哀鸣,无数碎石瓦砾如子弹般向四周激射。
雄霸双目微眯,周身撑起一道厚厚的元气罩,将冲击波挡在三尺之外。
尘埃落定。
大殿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焦黑深坑。
路明非站在废墟中,右臂的衣袖已经全部震碎,化作蝴蝶般的碎片飘落。
裸露在外的整条右臂呈现出一种滚烫的赤红色,上面布满了一些细小的血痕。
那是被高压能量流割伤的结果。
但下一秒,令雄霸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伴随着轻微的白烟,路明非手臂上那些细密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止血结然脱落,最后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随手挥了挥面前的灰尘,路明非看向高台之上的雄霸,眼神亮得吓人。
“帮主,您这招三分归元气,压缩比虽然完美,但三种能量的结合部存在微观层面的频率不同步。”
路明非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只要用特定频率的震荡波去干扰这个结合部,就能引起链式崩塌反应。简单来说,您的结构力学,还得再优化一下。”
秦霜站在远处,已经被刚才的爆炸震得耳鸣眼花。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这家伙是疯子吗?
刚才差一点就粉身碎骨了,他竟然还在分析招式的结构力学?
雄霸站在金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明非。
他脸上的震惊已经收敛,只剩下极度忌惮的阴沉。
他这一招虽然只用了六成功力,但就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也绝对会被轰杀至渣。
这个少年不仅挡住了,而且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引爆了归元气。
此子,恐怖如斯。
若是任由其成长,必成大患。
雄霸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气劲再次凝聚。
但下一刻,那丝杀机突然消散。
雄霸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枭雄特有的豪迈。
“好,好一副金刚不坏的身躯,好一个频率不同步,好一个结构力学。”
雄霸散去掌心的内力,大步走下台阶,来到路明非面前。
他嘴里咀嚼着这几个生涩拗口的怪词,眼中的赞赏却愈发浓烈。
“虽然满口胡言乱语,却一语道破了老夫这三分归元最大的关隘。三元虽聚,气机难融,强行合一,过刚易折。”
雄霸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件刚出炉的绝世兵器。
“路明非,能接老夫一招不死,还能以这种怪诞之理,指点老夫的破绽。看来霜儿说你天赋异禀,还是说轻了。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让老夫感到惊喜的年轻人。”
“你有资格留在天下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神风堂的副堂主,地位仅在霜、云、风三人之下。”
“副堂主?”文丑丑惊呼一声,“帮主,这?”
“怎么,你有意见?”雄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没没没,帮主英明。”文丑丑连忙磕头如捣蒜。
路明非对于什么堂主并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如果能近距离观察雄霸练功,或许能解析出那个三元归一的数学模型,从而完善他自己的内力融合理论。
“多谢帮主。”
路明非拱了拱手。
“不过你既然能看出老夫功法中结构有缺,那你那个所谓的科学,可有补天之术?”
雄霸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盯着路明非,眼神如同盯着猎物的猛虎。
路明非抬起头:“给我时间,给我足够的样本和材料。只要能算出那个完美的共振频率,我就能帮您把三分归元气变得更稳定,或者更不稳定。”
雄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大手一挥,尽显霸主豪情。
“准了,文丑丑,带路堂主去疗伤。无论他要什么药材什么典籍,统统满足。”
在他看来,只要是武痴,就有弱点。
只要有弱点,就能被控制。
等这小子用那一套古怪的理论把神功补全了,最后成果还不是都要献给他雄霸?
“是,是,帮主!”
路明非收刀入鞘。
这一波,双赢。
他得到了一座免费的顶级实验室和无数样本。
而雄霸,得到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第94章 神风堂的科学顾问
天下会,飞云阁。
这里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原本是天下会用来招待顶级贵客的雅致院落。
如今,它却成了路明非的私人重工业实验室。
“哎哟,我的路副堂主诶。”
文丑丑捏着兰花指,用那方绣着牡丹花的丝绸手帕死死捂着鼻子,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心疼得直跺脚。
“这可是波斯进贡的红木桌椅,您怎么把它拆了,还有这金丝楠木的梁柱,您往上面钉那些铁架子做什么,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院子里,原本精美的假山流水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炼铁炉和一堆不知从哪弄来的瓶瓶罐罐。
那个被帮主钦点的怪才副堂主,此刻正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把锯子,在锯那张价值连城的红木太师椅。
“文总管,这木头密度不错,硬度适中,正好用来做离心机的底座。”
路明非头也不抬,锯末横飞,洒了一身。
“至于那些架子,是为了挂滑轮组,我需要测试一下这把重剑的重力势能转化率。”
“离,离心鸡,滑轮组?”
文丑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仁疼。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只鸡为什么要用这么贵的木头做底座。
但他不敢有异议。
帮主亲口吩咐过,除了后山禁地,这小子要什么给什么,拆了房子都行。
“罢了罢了,您开心就好。”
文丑丑摇着羽扇,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尖着嗓子指挥着几个满头大汗的苦力,把一车车路明非清单上的东西搬进来。
“轻点,都轻点,这可都是路副堂主钦点的宝贝。”
“这是您要的硝石、硫磺、木炭……还有这几块天山寒铁,都是库房里的压箱底货色,路副堂主,您这是要炼丹还是要造反啊?”
“造反太累,炼丹太玄。”
路明非放下锯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拿起一块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灰。
“我只是想做一个高能物理实验。”
他拿起那块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天山寒铁。
在这个世界,物质的化学性质似乎更加活跃。
这块寒铁的导热系数极低,简直是天然的高温绝缘体或者超导材料。
如果能把它通过高炉重铸,熔炼进那把雪饮刀的刀鞘里,或者做成一个能够约束热能的容器……
“文总管,帮我谢过帮主。”
路明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告诉他,等我把这些东西捣鼓明白,我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文丑丑看着那个笑容,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他总觉得这个惊喜,可能会很惊吓。
……
下午,阳光西斜。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轻盈得如同落叶触地,若不是路明非耳力经过强化,甚至会以为只是一阵风吹过。
“路副堂主在吗?”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亲和力。
路明非放下手中的铁锤,转过身。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白衣似雪的年轻公子。
他长发如墨,面如冠玉,气质儒雅随和,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欢快地流动,衣角无风自动。
“你是?”路明非问道。
“在下聂风,忝为神风堂堂主。”
年轻人拱手行礼,笑容真诚,让人如沐春风。
“听闻帮主新任命了一位副堂主,而且就在神风堂,特来拜会。”
“聂风?”
路明非在脑海中迅速检索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但从对方这浑然天成的气场来看,此人的内功修为绝对不在大师兄秦霜之下,甚至更强。
“原来是顶头上司。”
路明非也拱了拱手,但他手里还拿着铁锤,身上全是煤灰,这副尊容实在有些失礼。
“聂堂主,见笑了,我这儿正忙着搞装修,乱得很,没茶水招待。”
“无妨。”
聂风丝毫不在意,走进院子,没有嫌弃地上的锯末和铁屑,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装置。
“我也听大师兄说了,路兄弟不仅武功高强,更有一套独特的格物之理,连师父的三分归元气都被你一眼看出了破绽。”
聂风看着路明非,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求知欲,没有半点虚伪客套。
“实不相瞒,在下此来,除了拜会,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也想请路兄弟帮我看看,我的武功是否也存在改进之处?”
聂风虽然性格温和,但身为武者,对更高境界的追求是本能。
听秦霜描述了路明非那神乎其技的物理破解法后,大受震撼。
“哦?”
路明非来了兴致。
他正愁没有高等级的样本来研究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
雄霸太危险不能随便摸,聂风送上门来简直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聂堂主练的是什么功夫?”
“家传武学,傲寒六诀,以及师父传授的风神腿。”
听到傲寒六诀四个字,路明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一凝。
手中的铁锤当的一声搁在铁砧上。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又带着几分恍然。
“你说你的家传武学是傲寒六诀?”
“正是。”
聂风有些疑惑路明非的反应。
“这是家父聂人王留下的刀法,只可惜当年家逢巨变,家父失踪,刀谱遗失,我只记得口诀,却失了精髓。”
“聂人王?”
路明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凌云窟深处那具莹白如玉的枯骨。
原来那位死在洞中前辈,就是聂风的父亲。
这世间的缘分,当真奇妙。
路明非在心里喟叹,伸手拿起搁在边上,一直裹着破布的长刀。
“聂堂主,你且看看,认不认得这个。”
他手腕一抖,内力震荡,缠绕在刀身上的破布瞬间碎裂纷飞,露出了那把寒气逼人的宽厚长刀。
“仓啷——”
长刀出鞘。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席卷整个院落,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炼铁炉的火苗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聂风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间,整个人身体僵硬如遭雷击。
他死死地盯着那雪亮的刀身,那熟悉的弧度,那刻骨铭心的寒气。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近乡情怯。
“这,这是……”
聂风的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雪饮刀,这是家父的雪饮刀。”
他猛地抬头看向路明非,眼中满是震惊与急切:“路兄弟,此刀,你是在何处得来的?”
“乐山大佛,凌云窟。”
路明非神色肃穆,没有隐瞒。
“我在洞窟深处,见到一具枯骨,盘膝而坐,横刀于膝,身前的石壁上刻着《傲寒六诀》与《冰心诀》的心法与招式。”
路明非将刀归鞘,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聂风面前。
“我误入洞中,为了自保,学了地上的刀法,也借用了这把宝刀。当时我曾对枯骨承诺,若有机会,定将前辈遗骸带出,入土为安。”
“既然你是聂前辈的后人,这把刀,理应物归原主。”
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聂风颤抖着接过雪饮刀。
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刀鞘时,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公子,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十几年了。
自从父亲被火麒麟拖入凌云窟,他日夜思念,始终抱着万一的希望。
如今刀在人亡,虽然心痛如绞,却也了却了一桩心结,知道了父亲最后的归宿。
而且,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带回父亲的遗物,还学了自家的刀法,更是在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情况下,信守承诺,安葬了父亲。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扑通!”
聂风手捧长刀,竟然对着路明非单膝跪下。
“路兄弟,大恩大德,聂风没齿难忘。”
“哎,别别别!”
路明非连忙上前扶起聂风。
“聂堂主,你这是折煞我了,我学了你家的刀法,用了你家的刀,这本就是我欠聂前辈的因果。这叫版权费,对,版权费。”
路明非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况且这《傲寒六诀》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虽然刀还你了,但这功夫我可没法还给你,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聂风这才站起身,擦去泪水,神色恢复坚毅。
“路兄弟,既然你学了傲寒六诀,那就是天意,这刀法本就该传给有缘人。至于这雪饮刀……”
聂风抚摸着刀身,眼中闪过决断。
“我如今专修风神腿,并不使刀。这刀既已认你为主,助你脱困,那便暂存于你处。”
“别,我有这个大家伙就够了。”
路明非摆摆手,打断聂风,指了指旁边那个巨大的长条形布包。
“而且,这把刀属性太阴寒,跟我练的功夫有点冲突,我之前只是拿它当个便携式制冷机用,这也太浪费了。”
路明非半开玩笑地解释道。
“聂堂主,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刀你收好。至于你想让我帮你改进武功的事,咱们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我对你的风神腿,可是神往已久。”
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院子中央的一块空地。
聂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路兄弟尽管吩咐,聂风绝无二话。”
“那,走两步?”
聂风也不扭捏。
“献丑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
呼——
院子里平地起风,卷起地上的木屑和尘土。
聂风并没有用全力,只是施展了风神腿中的身法捕风捉影。
但在路明非眼中,这简直就是一场流体力学的现场教学。
聂风的身形在高速移动中,并非直线,而是走着一种微妙的弧线。
他体内真气外放,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流线型的气罩,极大地降低了空气阻力。
更精妙的是,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在利用空气的对流来借力。
“原来如此。”
路明非的黄金瞳微微点燃,大脑飞速运转。
“利用真气改变局部气压,制造低压区,让身体被吸过去,而不是靠肌肉推过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御风而行。”
“停!”
路明非喊了一声。
风声骤停。
聂风的身影显现出来,面不红气不喘,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
“路兄弟,如何?”
路明非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那是一个伯努利原理图。
“聂堂主,你的腿法很快,利用气流的原理也很高明,这在流体力学上叫附面层控制。”
路明非指着图上的一个点。
“但是你在转身变向的时候,为了维持平衡,过分依赖了腰部的机械扭力,这导致你身体周围那层完美的气流场出现了短暂的剥离和紊乱,也就是湍流。”
“湍流?”聂风看着伯努利原理图,虽然看不懂,但他听得懂紊乱。
“对,就像是水流过急会产生漩涡,阻碍速度,增加能耗。”
路明非用木炭在图上画了一条切线。
“如果你在变向的瞬间,不是强行扭腰,而是将内力从足底涌泉穴喷射而出,利用反冲力来调整姿态,就像……”
路明非想说矢量喷气式战斗机,但忍住了。
“就像是乌贼喷水一样,利用反作用力瞬间变向。”
“反作用力吗?”
聂风若有所思。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路明非所说的那种发力方式。
不靠腰扭,靠气喷。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
风神腿·风中劲草!
这一次,他没有助跑,直接原地发力。
嘭!
脚下的青砖瞬间粉碎。
聂风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人已经在屋顶之上。
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两成。
“好,太好了!”
聂风站在屋顶上,满脸惊喜。
他困在这个瓶颈已经很久了,总觉得身法到了极致就无法再快,没想到被路明非一语道破玄机。
聂风飘身落下,对着路明非深深一揖,这一拜,行的是师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路兄弟,你这格物之学,当真是通天大道。”
“好说好说。”
路明非受了这一礼。
通过解析风神腿,他对这个世界的属性内力有了更深的理解。
“对了,聂堂主。”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那堆破铜烂铁。
“我这儿还缺几样稀罕材料,听闻神风堂负责天下会的轻功侦查,路子广,不知能不能帮帮忙。”
“路兄弟尽管开口,只要这江湖上有的,聂风一定竭尽全力给你找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
“我要在这个院子里,造一个风洞。”
“风洞?”
聂风看着那个奇怪的名词,虽然不懂,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名字里,藏着能让他的风神腿再上一个台阶的秘密。
与此同时,天下第一楼。
雄霸听着探子的回报,眉头微挑。
“哦,你是说,风儿去了那个路明非的院子,而且出来的时候,武功大进?”
“是的,帮主。聂堂主对路副堂主推崇备至,两人似乎在探讨什么气流反冲力之类的怪话。”
雄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个路明非,不仅能看破老夫的三分归元气,还能指点风儿的武功。看来,老夫是捡到宝了。”
雄霸说着说着,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不过这把刀太锋利了,若是不能完全掌控,恐怕会伤到自己。”
第95章 步惊云与饱和蒸汽压
告别了涅盘重生的聂风,路明非背起千钧,径直走向飞云浦。
如果说聂风的神风堂是清风拂面,那步惊云的飞云浦就是阴郁湿冷。
这里靠近天山北坡的一处天然寒潭,四周峭壁环绕,常年雾气锁天。
路明非刚踏入这片区域,就感觉到空气湿度飙升。
原本干燥的衣物瞬间变得潮湿沉重,那种带着寒意的湿气无孔不入,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气压偏低,相对湿度超过98%,露点温度极低。”
路明非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摊开手掌,掌心瞬间凝聚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水珠。
“环境造就性格,也造就武功。长期在这种高湿度环境下生活,确实适合修炼那种变幻莫测阴柔诡谲的流体掌法。”
前方,寒潭边的一块巨石上。
一个身披血红色披风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默默地看着漆黑如墨的潭水发呆。
他身材伟岸如雕塑,有着一头狂乱不羁的蓝色卷发,但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死寂气息,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
正是天下会中出了名的不哭死神步惊云。
“你来干什么?”
步惊云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是潭底的千年寒冰。
“文丑丑那个娘娘腔说,新来的副堂主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武痴。怎么,神风堂不够你折腾,跑到我飞云浦来撒野?”
“聂风的风神腿我看过了,确实精妙。”
路明非走到潭边,像个来郊游的游客一样,找了块干爽点的石头坐下,解下背后的重剑插在一边
“听说步堂主的排云掌,有云无常势,水无常形的美誉。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没见过的好东西,就想研究研究。”
“研究?”
步惊云猛地转身。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我的掌法,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给你当戏法看的。”
话音未落,步惊云身后的披风猛地一扬。
没有任何预兆,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色的乌云,瞬间跨越了数丈距离,欺近路明非身前三尺。
排云掌第一式·流水行云!
紧接着变招,第八式·乌云蔽日!
周围的水汽被这一掌瞬间抽空,化作黑压压的掌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这掌法虚实难辨,每一道掌影都像是真的,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又都像是假的,如同云雾般缭绕溃散,让人根本无法锁定攻击的实体。
“好一个云雾胶体。”
路明非坐在石头上,动都没动。
在常人眼中,这是无法捉摸的云。
但在他眼中,这是无数微小水滴在内力驱动下进行的高速布朗运动。
“云之所以能蔽日,是因为它散射了光线,造成了视觉障碍。但云本身……”
路明非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简单的推门动作。
“太轻了。”
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
昂——
一声短促的龙吟在两人之间炸响。
一股高度压缩的空气炮,从路明非掌心喷薄而出。
“呼啦——”
漫天乌云瞬间被吹散。
步惊云那变幻莫测的掌影,在绝对的物理冲击波面前,就像是被狂风卷走的炊烟,瞬间消散无踪。
所有的虚招、变招、幻象,在这一刻都失去了依托。
“砰!”
步惊云只觉得一股刚猛无俦的劲力撞在掌上,虽然对方收了力,但他整个人还是向后飘退三丈,落回了寒潭边的巨石上。
他胸口起伏,面色微变,死死盯着路明非。
刚才那一掌,对方根本没有破解他的招式变化,甚至没有看他的掌法。
对方只是做了一件事。
把这片区域的空气都轰开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空气介质都没了,云又能往哪飘?
“你这是什么功夫?”步惊云冷冷问道。
“基础力学。”
路明非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水汽,站起身来。
“步堂主,你的排云掌,意境有了,变化也有了。但是,你搞错了一个概念。”
路明非指了指旁边的寒潭,又指了指天上的云。
“云是什么?”
“云是水。”步惊云皱眉。
“对,云是水,但水是什么?”
路明非走到潭边,弯腰掬起一捧冰冷的潭水。
“水是流体,在宏观层面几乎不可压缩。一立方米的水,重一吨。水很重,非常重。它是温柔的杀手,也是暴力的重锤。”
路明非松开手,水流落下,砸在潭面上,溅起水花。
“但你把水变成了云,变成了雾。虽然变得灵动了,让敌人摸不着头脑,但你失去了水最可怕的属性——质量。你的掌法,太飘了。”
路明非看着步惊云,语气诚恳,就像是一个导师在指出论文里的数据错误。
“你追求云无常势,只练了云的变,却没练出云的重。”
“重?”
步惊云愣了一下。
他从小练排云掌,雄霸教他的口诀就是虚无缥缈,变幻无方,以柔克刚。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云要练得重。
“不信?”
路明非笑了笑。
“来,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饱和蒸汽压。”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他体内的气血内力开始奔涌沸腾,周身的温度急剧升高,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起!”
他单手一招,掌心产生一股强大的流体牵引力。
寒潭中的水受到牵引,化作一条粗大的水龙腾空而起,在他掌心盘旋。
排云掌·流水行云!
路明非竟然使出了步惊云的招式。
虽然他没学过心法,但他看一眼就明白了发力原理。
而且,他不仅是模仿,他在魔改。
他将体内的高温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那条水龙之中。
“滋滋滋——”
水龙瞬间沸腾,原本清澈的水流化作一团滚烫的白色高压蒸汽。
这团蒸汽并没有像普通水汽那样飘散,而是被路明非用强大的精神念力强行压缩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白色的蒸汽团越来越亮,内部压力越来越大,发出恐怖的尖锐啸叫声。
“步堂主,看好了。”
路明非单手托着那团极度危险的高压蒸汽,对着寒潭猛地按了下去。
“这就是云的重量!”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团高压蒸汽在接触水面的瞬间释放。
寒潭仿佛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被煮沸。
一道高达十丈的水柱冲天而起,整个飞云浦下了一场滚烫的暴雨。
巨大的冲击波甚至引发了小型的地震,步惊云脚下的巨石都裂开了一道缝隙。
步惊云站在暴雨中,任由热水淋湿全身。
他没有躲避,只是惊骇地感受着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那确实是云,但那也是炸弹。
“这也是排云掌?”步惊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武学产生怀疑。
“这是物理学改良版的高能排云掌。”
路明非撑开一道无形的内力护盾,挡住落下的雨水,发型不乱。
“当水汽达到饱和状态,再施加高压和高温,它的破坏力会呈指数级上升,这叫相变爆炸。”
路明非走到步惊云面前,直视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步惊云,雄霸教你的排云掌,只有散,没有聚。他教你如何把水变成雾去迷惑敌人,却没教你如何把雾压缩成雷暴去摧毁敌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步惊云那颗敏感多疑的心里。
他虽然外表冷漠,但心思极深。
他一直怀疑雄霸对自己有所保留,但他找不到证据,也看不透其中的关窍。
而今天,路明非用一场简单粗暴的物理实验,赤裸裸地揭开了这个真相。
“他,果然留了一手。”
步惊云握紧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那个杀他全家的仇人,那个他认贼作父叫了十年的师父,果然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你想学吗?”
路明非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学什么?”步惊云猛地抬头。
“学怎么让你的云,变得比铁还重。学怎么用这双肉掌,打出雷暴的威力。”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随手扔给步惊云。
那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他这几天连夜手绘的《流体力学与热力学基础图解》。
“这是理论基础,看懂了,你就知道怎么改良排云掌了。”
步惊云接住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烧开水的茶壶,盖子被蒸汽顶飞的示意图。
旁边写着一行字。
【能量守恒定律:内能转化为机械能。别让气跑了,压住它。】
步惊云虽然看不懂那些术语,但他看懂了那个图。
那是力量。
是被压抑被束缚,最终冲破牢笼顶飞一切的力量。
就像他自己。
“你为什么要教我?”步惊云合上册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路明非。
“因为我看雄霸不爽。”
路明非耸了耸肩,说了一句大实话。
“而且,我这人喜欢做实验。聂风的风神腿我已经改良过了,如果不把你的排云掌也升级一下,总感觉少了点对称美。”
“对称美?”
步惊云一愣。
他杀过很多人,听过很多理由,但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以后你会知道的。”
路明非转身,背起重剑,摆了摆手。
“好好看书,不懂的来问我。不过记得,别在雄霸面前露馅了。现在的你,还打不过他。”
步惊云看着路明非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册子。
“物理学?”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如果你能帮我报仇,我信一回你这个物理又有何妨?”
天下第一楼,顶层。
雄霸站在窗前,俯瞰着整个天山雪景。
他的目光在飞云浦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刚才那声巨响,虽然隔得很远,但那种独特的能量波动还是震动了整个总坛的地脉。
“帮主,路副堂主刚从飞云浦出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雄霸身后,低声汇报。
“步惊云如何?”
“步堂主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寒潭边发呆,似乎在思考什么。”
“书?”
雄霸眯起眼睛。
“先是聂风,再是步惊云。”
他转过身,手中把玩着两个玉核桃,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个路明非,笼络人心的手段,倒是比他的武功还要高明,他这是想把老夫的左膀右臂都变成他的信徒吗?”
雄霸冷笑一声。
“不过风云越强,老夫越高,只要他们还在我的掌控之中,强一点又何妨,正好帮老夫去扫平无双城。”
第96章 三分校场
飞云阁的实验室里,炉火通红。
路明非正在打磨一个奇怪的金属球体。
用天山寒铁和玄铁混合熔炼而成的,内部布满了精密的螺旋凹槽,是他为即将制作的超高速离心机准备的核心转子部件。
“笃笃笃。”
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路明非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那种内敛寒冷,却又正大光明的气息,除了那个老实忠厚的大师兄秦霜,没别人。
“进来吧,门没锁。”
秦霜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坛上好的女儿红。
他看着满院子的废铜烂铁,冒着黑烟的高炉,以及那个甚至没有地方落脚的院子,眼中虽然还有不解,但心中满是敬意。
“路副堂主。”
秦霜放下酒坛,神色有些局促,像是那个来求学的小学生。
“听闻风师弟和云师弟,这两日都从你这里得了机缘?”
消息传得很快。
聂风的风神腿速度暴增,在演武场跑出了残影。
步惊云的飞云浦经常传来雷鸣般的爆炸声,据说是练成了什么炸雷掌。
身为大师兄,秦霜虽然为人宽厚,对师弟们爱护有加,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胜负心。
尤其是师父突然宣布要开启三分校场考校武功,这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秦堂主也是来进修的?”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锉刀,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铁屑,似笑非笑地看着秦霜。
“进修?”秦霜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请路兄弟指点迷津。我的天霜拳虽然寒气逼人,但比起师父的三分归元气,总觉得少了一些霸道,多了些僵硬。”
“不够霸道,是因为你对寒冷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
路明非走到秦霜面前,指了指旁边炼铁炉里赤红的炭火。
“秦兄,你觉得,什么是热?”
“热便是火,是阳。”秦霜回答。
“不错,那什么是冷?”
“冷便是冰,是霜,是阴,是冻结。”
“错。”
路明非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秦霜的眉心。
“冷,不是一种东西,冷,是热的消失。”
“在我的家乡,有一门学问叫热力学。它告诉我们,热是微观粒子的剧烈运动。而冷,就是让这些粒子停下来。”
秦霜听得云里雾里:“粒子,停下来?”
“简单来说。”
路明非拿起一杯水,真气一吐,水瞬间结冰。
“你以前练天霜拳,是强行制造寒气去覆盖对手。就像是用冰块去砸人,太累,效率太低。真正的寒冷,不是制造冰雪,而是掠夺。”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幽深。
“掠夺周围所有的热量,让空气停止流动,让血液停止奔涌,让神经停止传导,让万物的生机归零。”
“这叫熵减。”
“熵减?”秦霜重复着这个怪异的词,不明觉厉。
“想象一下。”路明非循循善诱,“你不是在打拳,你是在让这个世界安静下来。你要做的,是让对手体内的每一个微小的部分,都陷入绝对的死寂。”
“这种境界,我称之为绝对零度。”
秦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他看着那杯结冰的水,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门被推开了。
不再是释放寒气,而是剥夺热量?
那种让万物归于死寂的意境,似乎比单纯的冰霜更加恐怖,也更加霸道。
“让世界安静下来吗?”
秦霜喃喃自语,周身的气质突然一变。
原本外放的寒气瞬间收敛,整个人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变成了一个吸热的黑洞。
“多谢路兄弟点拨!”
秦霜眼中精光爆射,对着路明非深深一揖,这一拜心悦诚服。
“去吧。”
路明非摆摆手,重新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那个金属球。
“三天后的校场比武,别输给你的两个师弟。毕竟,热力学三大定律里,熵增才是宇宙的归宿,你这逆天而行的熵减,练起来可不容易。”
三日后。
天下会,三分校场。
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数千名天下会帮众身穿红衣,列队整齐,场面极为壮观。
校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汉白玉擂台。
雄霸高坐在观礼台上,身后站着文丑丑和一众长老。
他今日气色极好,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左侧贵宾席上的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满是油污的短打,而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衫,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巨大包裹,手里依然在转着那个魔方。
“路副堂主。”
雄霸开口,声音洪亮,无需内力便传遍全场。
“听闻这几日,老夫的三位劣徒都受了你的指点。今日这三分校场,名为考校他们,实则也是想看看,你那所谓的格物致知,到底有何神妙。”
“帮主过奖。”
路明非头也不抬,手指咔嚓一声,终于拼好了一面红色。
“我只是给他们讲了点基础物理,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悟性。”
“好!”
雄霸大笑一声,大手一挥。
“开始!”
“第一场,神风堂堂主,聂风!”
随着唱名官的一声高喝。
一道白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擂台中央。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聂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气旋。
他的对手,是天下会天池十二煞中的戏宝。
戏宝戴着诡异的京剧脸谱,身法诡异多变,也是以轻功见长,擅长迷惑对手。
“风少爷,得罪了!”
戏宝怪叫一声,身形化作一道彩色的烟雾,忽左忽右,企图迷惑聂风的视线。
聂风面带微笑,没有动,甚至双手负后。
直到戏宝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的衣角。
“风神腿·矢量喷射。”
聂风低语。
嘭!
一声类似爆竹炸裂的脆响在擂台上炸开。
那是空气被瞬间压缩后膨胀产生的音爆。
聂风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因为速度太快,视网膜根本来不及捕捉残留的影像。
戏宝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发出膛的炮弹击中,倒飞而出,直接飞出了数十丈宽的擂台,狠狠地撞在了远处的旗杆上,将碗口粗的旗杆直接撞断。
“咳咳……”
戏宝滑落下来,大口吐血,满脸惊恐。
他根本没看清聂风是怎么出腿的。
而聂风已经回到了原位,衣袂飘飘,仿佛从未移动过。
“利用足底穴位瞬间爆发内力,产生反冲气流,打破静摩擦力,实现亚音速突进。”
看台上的路明非点了点头,在心里给聂风打了个分。
“起步加速度不错,就是刹车系统还有待加强。”
雄霸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什么速度?
风神腿是他传授的,虽然快,但绝没有快到这种产生爆鸣的程度。
那种瞬间爆发的冲击力,简直就像是火药炸开一样。
“好!”雄霸抚掌大笑,眼底的忌惮却更深了一层,“风儿的腿法,果然精进不少。”
“下一场,飞云堂堂主,步惊云。”
一个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如冰似铁的寒气走上擂台。
步惊云没有穿披风,但他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的对手是铁帚仙,一一把重达百斤的大铁扫帚舞得密不透风。
“排云掌?”铁帚仙冷笑,“云无常势,看我怎么扫散你的云!”
步惊云冷冷地看着他,缓缓抬起右掌。
“我的云是有重量的,你扫得动吗?”
步惊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按照那个奇怪的图纸运转,开始疯狂压缩掌心的水汽。
“高压锅原理,启动。”
步惊云虽然不懂什么是高压锅,但他懂那种要把一切都憋在里面直到爆炸的感觉。
排云掌·云爆!
他一掌拍出。
没有漫天的掌影,只有一团高度压缩的白色蒸汽团。
这团蒸汽在接触到铁帚仙那把精钢扫帚的瞬间,瞬间释放。
“轰隆——”
仿佛平地起惊雷,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铁帚仙手中的精钢扫帚瞬间被高温蒸汽炸得四分五裂,他整个人被气浪掀翻,浑身通红,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的螃蟹,惨叫着滚下了擂台。
擂台中央,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大坑,那是高温高压造成的物理破坏。
“这?”
文丑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羽扇都掉了。
这哪里是武功?
这简直就是掌心雷啊!
雄霸的手指猛地收紧,将椅子的精钢扶手捏出了深深的指印。
又变了。
排云掌原本讲究阴柔诡谲,怎么到了步惊云手里,变得如此暴烈?
那种爆炸般的力量,竟然隐隐有了几分火药的威势。
“路副堂主,你教的好啊。”
雄霸转头看向路明非,皮笑肉不笑。
“一个快如闪电,一个烈如火药。老夫这三分归元气,怕是都要压不住他们了。”
“帮主说笑了。”
路明非终于拼好了魔方,他抬起头,眼神清澈。
“物理学只是工具,用得好是工具,用不好是凶器。关键看,握在谁的手里。”
“最后一场,天霜堂堂主,秦霜!”
秦霜走上擂台。
他的气质变了。
以前的秦霜温文尔雅,现在的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千年的玄冰。
周围的空气流动到他身边时,似乎都变得迟缓了。
他的对手是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
童皇虽然是个侏儒模样,手持拨浪鼓,但心狠手辣,童心真经幻术惊人。
“嘻嘻,秦堂主,小心我的布娃娃哦。”童皇怪笑着,手中的拨浪鼓摇动,发出迷乱心智的魔音。
秦霜面无表情,缓缓伸出双手,掌心相对,却不接触。
“热力学第二定律,逆行。”
秦霜低语。
一股无法形容的死寂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童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变慢了。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变得粘稠,关节变得僵硬。
甚至连空气中传播声音的介质都被冻结了。
拨浪鼓的声音变得沉闷微弱。
秦霜向前迈出一步。
咔嚓。
脚下的汉白玉地面并没有结冰,而是直接粉碎。
因为材料的韧性被低温破坏了。
他又迈出一步。
童皇感觉自己的思维都要被冻住了。
天霜拳·绝对零度。
秦霜双掌平推。
童皇保持着摇鼓的姿势,整个人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冰晶覆盖,变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连他脸上的惊恐表情,都被完美地封存在了冰层之中。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路明非也挑了挑眉。
“可以啊,虽然离绝对零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瞬间制造低温场的悟性,比我想象的还要高,看来大师兄才是真正的学霸。”
雄霸霍然站起。
他看着擂台上那三个脱胎换骨的徒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淡然的路明非。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了这位枭雄的心头。
这三个徒弟,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们的武功已经变异成了另一种他看不懂,也无法预测的东西。
而那个路明非,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好好好!”
雄霸拍着手,笑声在校场上回荡,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既然你们神功大成,那老夫这个做师父的,也该亲自下场,给你们验验成色了!”
雄霸身上的紫金锦袍无风自动。
一股恐怖的三色气流在他周身盘旋而起,风、云、霜三种力量在他体内咆哮。
他要亲自出手,镇压这三个变异的徒弟。
也要借此,试探那个深不可测的路明非的底线。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雄霸傲立于高台之上,霸气冲天。
聂风、步惊云、秦霜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也看到了野心。
下一刻。
风的极速,云的爆破,霜的死寂。
三道身影同时暴起。
第97章 杀心
“轰!”
空气被极速撕裂发出一声巨响。
聂风的身影率先消失在原地。
他将路明非教导的反冲原理运用到了极致。
足底的涌泉穴瞬间喷射出高密度的真气流,借助地面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加速度切入雄霸的防御圈。
风神腿·风中劲草。
聂风的小腿如战斧般劈下。
在接触到雄霸那层透明的三分归元气罩之前,腿部前方被极速压缩的空气激波先一步撞了上去。
“滋——”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雄霸原本浑圆如意的气罩,竟然被这道高频震荡的空气激波切开了一道细微的凹痕。
“嗯?”
雄霸眉峰微挑。
因为在这道切割面前,但凡气罩硬度稍逊,这一腿足以像切豆腐般削开他的天灵盖。
雄霸单手一托,掌心真气流转,试图用柔劲化解这股冲击力。
但就在这时,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浪潮从侧翼袭来。
步惊云到了。
他没有像聂风那样的极致速度,而是将全身的排云掌力疯狂压缩在双掌之间。
那里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白色的水蒸汽被压缩到了临界点,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排云掌·云爆!
步惊云面无表情,双掌狠狠拍在雄霸气罩的左侧。
那是刚才聂风切开凹痕的对应点。
“轰隆!”
压缩蒸汽瞬间释放。
恐怖的高温高压气流在极近的距离内发生了定向爆炸。
雄霸只觉得左侧一股巨力袭来,护体真气竟然被炸得一阵晃动,那个原本只有一丝的凹痕瞬间扩大,变成了裂纹。
高温顺着裂纹钻入,试图灼烧他的皮肤。
“放肆!”
雄霸眼中寒光大盛。
这两个徒弟的合击,竟然让他感受到了痛楚。
他刚要爆发内力震开两人,周围原本因为爆炸而滚烫的空气忽然冷却。
秦霜鬼魅般出现在雄霸身后。
他并未发力猛推,双掌如两个巨大的吸盘紧贴气罩。
天霜拳·热寂。
秦霜全力运转路明非教导的逆向热力学心法。
雄霸惊恐地发现,自己护体真气中的活跃热能正在疯狂流失。
原本流转不息的三分归元气,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凝滞。
紧接着,雄霸那层无敌了十年的三分归元气罩,在三个徒弟的物理学联手打击下,碎了。
全场死寂。
所有帮众瞪大了眼,仿佛看见了天崩地裂。
那可是三分归元气。
竟然被打破了?
路明非坐在看台上,手中的魔方也停了下来。
“利用激波切割制造应力集中点,利用定向爆破扩大裂纹,最后利用低温脆化破坏材料韧性。”
路明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配合得不错,不愧是工业化的拆迁作业。”
擂台中央。
雄霸看着自己周围飘散的真气碎片,脸色从震惊转为阴沉,最后变成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狰狞。
这三个徒弟用的武功,虽然名字没变,但本质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脱离了他掌控的未知力量。
“好,很好。”
雄霸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你们想看为师的真本事,那为师就成全你们。”
三分归元·混沌初开!
雄霸不再压抑体内的力量。
将体内风、云、霜三种截然不同的真气,以一种狂暴无序的方式,向四周无差别倾泻而出。
轰!
以雄霸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空气被撕裂成无数湍流,时而极热如炼狱火炉,时而极寒如万年冰窖。
重力场似乎都发生了扭曲,擂台上的碎石违背重力悬浮在半空,然后被狂暴的气劲碾成齑粉。
风云霜三人瞬间脸色大变。
聂风想要借风,但周围全是乱流,根本借不到力。
步惊云想要压缩水汽,水汽刚聚便被蒸发或冻结。
秦霜想要吸热,但那股狂暴的能量过于庞大,远超他身体的承载极限,强行吸取只会让他自爆经脉。
“这是绝对力量造成的混沌系统。”
路明非看着场中苦苦支撑的三人,猛地站起身。
“雄霸制造的不是简单的波,而是熵增风暴。这里面包含了成千上万种不同的频率,混乱,无序,狂暴。”
此时,雄霸已经杀红了眼。
他双目赤红,长发狂舞,如同魔神降世。
双手虚抓,两团混合了三色劲气的巨大光球在掌心成型。
死吧!
雄霸双掌猛地推出。
两团混沌光球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分别轰向离他最近的聂风和步惊云。
光球所过之处,汉白玉地面直接湮灭成灰,连碎石都没有留下。
这一击,别说风云,就连整个擂台都会被夷为平地。
“轰!”
看台之上,一声爆响。
路明非脚下的坚硬石板瞬间粉碎。
他背后的帆布包瞬间炸裂,露出了那柄漆黑粗糙沉重得的重剑。
“既然无法解析频率,那就给你造个强行接地的回路。”
路明非暴喝一声,全身的麒麟疯血燃烧,皮肤通红。
他双手握住重剑,腰身如满弓崩弹,将三百六十斤的重剑狠狠地掷了出去。
脱手瞬间,他将体内所有的寒气与热劲,以极端的螺旋方式注入剑身。
重剑在空中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发出凄厉的尖啸,狠狠插在聂风与步惊云身前的地面上。
物理学·电磁引力场。
剑身没入地面三尺,只留下宽大的剑刃在剧烈震颤。
上面附带的强磁场漩涡猛然爆发。
雄霸那两团原本轰向徒弟的混沌光球,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物理法则牵引。
就像是雷电被避雷针吸引。
两团毁灭性的能量强行改变了弹道,呼啸着撞向了那柄漆黑的重剑。
“什么?”
雄霸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自己打出的真气竟然脱离了控制,被那个黑色的铁疙瘩强行吸了过去。
“轰隆隆——”
两团混沌能量狠狠地撞击在重剑上。
因为重剑是导体。
恐怖的能量顺着剑身,瞬间导入大地。
以重剑为中心,方圆三十丈的地面瞬间通红融化,变成了滚烫的岩浆池。
而重剑本体,在承受了雄霸这一击后,因为严重的能量过载,通体变得赤红透明,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表面开始迅速剥落气化。
场中。
雄霸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柄被融化的重剑,看着那两团被强行吸入地下的真气,眼中那股因为杀红眼而产生的暴虐红光,在这一瞬间的停顿中,骤然冷却。
路明非的阻挡,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无名业火。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穿透了他冷静下来的大脑。
那是泥菩萨在批言中留下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回荡。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雄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聂风和步惊云,眼神变幻莫测。
“无双城未灭,至尊未退,武林未统,老夫霸业未成。”
“若是今日因为一时之怒,强杀风云,便是自断龙脉,逆了这前半生的天命。”
一念至此,雄霸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把剑,挡住的不仅仅是真气,更是挡住了他自毁长城的愚蠢行径。
“呼……”
雄霸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消散了几分。
既然天命不让我现在杀,那就留着你们。
雄霸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沉。
他直接一步跨出,双脚重重地踏在了那片滚烫的铁水与龟裂的地面之上。
“三分归元·归元一击!”
雄霸周身狂暴的三色真气化作一股沉重如山的千钧压力,顺着双脚,狠狠地注入地下。
“嗡——”
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原本正在扩大的裂缝,在雄霸霸道无匹的一踏之下,竟然瞬间停止了蔓延。
那些试图喷涌而出的热气,被一股无形的重力场死死压回了地底。
一切归于死寂。
雄霸站在废墟中央,双脚陷入地面半尺,鞋底焦黑。
但他身躯挺拔,如山岳般巍峨,不可撼动。
只是,他的胸膛在这一瞬间,剧烈起伏了一下。
强行收招,又强行镇压地脉,这其中的反噬之力,让他体内气血翻腾如海。
“咕……”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但雄霸面色不变,眼神冷厉,喉结微动,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
随后,他转过身,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越过风云霜三人,看向看台上的路明非。
这小子,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看穿了老夫的命格?
雄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也压下了眼中的杀意。
“哈哈哈,好好好,今日比武,甚好。刚才那一招混沌初开,乃是为师毕生功力所聚。若是真的打出去,即便你们不死也要残废。”
雄霸开口了,一副威严中充满欣慰的慈师模样,听不出一丝内伤的迹象。
“但你们能逼得为师动真格,风儿,云儿,霜儿,你们果然没有让为师失望。”
台下的帮众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帮主神功盖世,仁义无双!”
“三位堂主青出于蓝!”
聂风听到这话,眼中涌现感动,连忙单膝跪地:“多谢师父手下留情。”
秦霜也及时跪下叩谢。
步惊云跟在后面跪谢,眼中却若有所思。
因为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刚才那种杀气,是真实的。
雄霸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最后没有下杀手,绝对不是雄霸的良心发现。
雄霸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大弟子,目光游弋,最后看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远处正满脸担忧望着聂风的红衣少女。
第98章 幽若
天下会后山,湖心小筑。
这里是一座孤岛,也是一座名为父爱的辉煌牢笼。
四面澄澈的湖水并非为了景致,而是为了隔绝。
幽若坐在亭中,姿态优雅得像是一尊上了釉的瓷娃娃。
面前的小红泥炉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猪肺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最后无奈地消散在湖风中。
这是她百无聊赖人生的第不知道多少个下午。
她在数湖面的涟漪,数到第一百零八圈时,她想,如果这湖水是一面镜子,那老天爷大概正趴在上面,嘲笑她的画地为牢。
然后,一个怪异的三角形阴影遮蔽了阳光。
那东西像是一只因为痛风而无法挥动翅膀的巨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伯努利,你欠我一个解释——”
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却又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惨叫。
下一刻,巨鸟失速,一头扎进了平静如镜的湖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一丈来高,惊散了七八只野鸭,也把幽若那第一百零九圈涟漪,彻底砸了个粉碎。
……
路明非爬上岸的时候,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
身上那件明显改良过,贴合空气动力学的紧身衣此刻湿哒哒地裹在身上,头上还顶着半片不知从哪挂来的浮萍。
他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周围的环境,而是先心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滑翔翼骨架,嘴里碎碎念着诸如流体力学骗局、峡谷侧风切变之类的怪话。
等到他运起真气,将身上的水分蒸腾出一阵缭绕的白雾,再转过头时,便看见了那个坐在亭中的少女。
少女穿着淡绿色的罗裙,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刀,眼神里有三分惊讶,三分警惕,剩下的四分,却是一种看见外星生物般的好奇。
“刺客?”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手里的银刀微微调整了角度。
“若是天下会的刺客都像你这般登场,雄霸大概会笑死。”
路明非扯了扯还在冒烟的袖口,并没有露出半分尴尬的神色。
他虽然狼狈,但站姿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刚刚坠机的不是他。
“严谨地说,是一次失败的科学实验。”
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少女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在下路明非,暂居天下会神风堂副堂主,兼职首席格物学家。方才正在验证重力势能与空气升力的博弈论,不幸遭遇不可抗力的湍流干扰,迫降贵宝地,惊扰了姑娘雅兴,罪过。”
“路明非?”幽若蹙了蹙眉,手中的银刀并未放下,“那个把风神腿改成流体加速术的疯子?”
“是物理学者。”路明非纠正道,然后他的鼻子动了动,目光越过少女手中寒光闪闪的银刀,直勾勾地落在了那个砂锅上。
“好香。”他诚恳地评价,“虽然只是简单的猪肺汤,但闻得出来,用了心。”
也不等幽若答应,他就像个回了自己家的无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络感,让幽若一时间竟忘了驱赶。
“想喝?”幽若挑眉,这人大概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想。”路明非点头,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为了计算风阻系数,我已经消耗了过多的血糖。”
幽若看着这个浑身透着古怪的少年,鬼使神差地盛了一碗,推了过去。
“喝吧,反正也是做给……从未出现过的人喝的。”
路明非接过瓷碗,轻吹热气,抿了一口。
幽若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刀的刀柄。她以为这人会像文丑丑那样阿谀奉承,或者像秦霜那样拘谨木讷。
然而路明非只是砸了砸嘴,放下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审视一张不及格的试卷。
“盐分正好,但姜片切得太厚,导致姜辣素释放过度,压制了肺叶的鲜甜。最致命的是火候,你这炉子的进风口设计有缺陷,导致部分挥发性芳香烃流失了。”
他指了指那锅汤,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专业:“这是一场失败的化学反应,姑娘。烹饪的本质是控制变量,而你,太随性了。”
幽若愣了半晌,随后被气笑了。
“有的喝还堵不住你的嘴,什么芳香烃,什么热对流,好喝就是好喝,难喝就是难喝,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瞪着路明非。
“怪不得我爹让你当副堂主,你们两个都是一类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无趣至极。”
“你爹?”路明非抓住了重点。
“雄霸。”
幽若淡淡道,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精致的瓷娃娃。
“这湖心小筑,便是他给我画的牢。”
路明非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精锐的守卫,扫过毫无波澜的湖水,最后落在幽若那张写满寂寥的脸上。
“一个典型的孤立系统。”路明非忽然说道。
“什么?”
“热力学第二定律。”
路明非指了指这片死水。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里,如果没有外部能量的输入,混乱度也就是熵,会不断增加。这片湖水虽然看起来平静,但因为它不流动,所以迟早会腐坏,人也一样。”
幽若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听不懂什么热力学,但她听懂了那句迟早会腐坏。
“那我能如何?”
她看着路明非,语气中透着一股凄凉的自嘲。
“这里有十二个高手,水底有机关,我只是一介不懂武功的女流,我出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因为坠落而崩了一角的透明棱镜。
那是他原本用来观测光谱散射用的。
“给你看个戏法。”
他拿起棱镜,对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
刹那间,一道绚丽的七色光带,突兀地投射在了幽若素白的裙摆上,如同在雪地上开出了一道彩虹。
幽若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道虚幻的光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阳光看起来是单调的白色,枯燥乏味,对吧?”
路明非转动着棱镜,让那道彩虹在亭柱、石桌、甚至幽若的手背上跳跃。
“但其实它心里藏着七种颜色,只要给它一个介质,一个缺口,它就能把肚子里的斑斓都吐出来。”
他把棱镜推到幽若面前。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封闭系统,只要你愿意成为那个变量,哪怕是坐在这牢笼里,也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
幽若怔怔地拿起那块破碎的玻璃,透过它看向外面的世界。
原本碧绿得令人作呕的湖水,在棱镜的折射下,分解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彩,美得有些不真实。
“路明非。”
“嗯?”
“带我出去。”幽若突然抬头,眼神灼灼。
路明非看着她,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
随即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你怕雄霸?”
“我不怕雄霸,我怕的是你承受不起。”
路明非指了指天空。
“现在的你,是恒温箱里的样本。若我现在带你出去,外面的风暴不需要动手,光是气压差就能把你撕碎。自由这东西,是很昂贵的,它的货币叫生存能力。”
远处传来了喧哗声,显然,守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个不明飞行物掉进了禁地。
“看来,本次学术交流要被迫中止了。”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到栏杆边准备跳水。
“喂!”幽若喊住他。
路明非回头,阳光洒在他那张清秀又干净的脸庞上。
“那碗汤真的有那么难喝吗?”幽若咬着嘴唇。
路明非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味道其实不错。只是下次记得,姜片切薄如蝉翼,文火慢炖。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若不死,身便无碍。等我把你爹打造的混沌系统理顺了,等我造出了更好用的翅膀,我带你去云层上面看看。”
“真的?”
“物理规律从不骗人。”
说完,他像一条游鱼般跃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激荡的波纹。
当大批守卫冲进亭子时,只看到自家那个向来冷漠的大小姐,正拿着一块破玻璃,对着阳光发呆。
桌上那碗只动了一口的猪肺汤旁,多了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螺母。
“小姐,有刺客,您没事吧?”
幽若收起棱镜,紧紧握在手心,脸上绽开了一个久违的鲜活笑容。
“哪有什么刺客。”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
“不过是天上掉下来一只会讲道理的青蛙。”
第99章 泥菩萨的批言
天下第一楼,冷得像一座冰窖。
并不是天气真的有多寒,而是一种透骨的杀意,从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宝座上漫溢而出,冻结了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
雄霸端坐其上,指尖正捻动着一枚泛着冷冽银光的物件。
那是个奇怪的小东西,外圆内空,刻着细密的螺纹。
台阶下,那守卫首领把头磕在地砖上,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你的意思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青蛙,喝了小姐的汤,然后跳湖跑了?”雄霸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喜怒,却好似钝刀割肉。
守卫首领牙关打颤:“是,是的,帮主,那人身法极快,入水无声,属下,属下无能。”
“哼。”
这一声冷哼并不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只见雄霸两指看似随意一捏,那枚由百炼精钢削成的螺母,吱地发出一声类似惨叫的金属哀鸣,瞬间被捏成了一块铁饼。
“文丑丑。”
“奴才在!”文丑丑吓得一激灵,连忙从柱子后面滚出来,一脸惊惶地扑倒在地。
“把路副堂主给老夫请来。”
须臾光景,殿门大开。
路明非走进大殿。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看上去就像是个刚下班的工程师。
“帮主,您找我,我那伊卡洛斯二号的设计图刚画一半呢,正是有灵感的时候。”路明非一脸无辜,仿佛把湖心小筑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压根不是他。
雄霸眯起眼,目光如电,在他身上剐了几遍,随后手腕一抖,那块被捏扁的铁饼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在路明非脚边。
“路堂主,你的零件,掉了。”
路明非弯腰捡起那块废铁,咂摸着嘴,啧啧称奇。
“这可是屈服强度极高的高强度合金钢啊,帮主这一指头下去,压强少说也有一千兆帕,佩服,佩服,简直是液压机成精。”
“少跟老夫打马虎眼。”
雄霸身形微微前倾,一股如有实质的猛虎威压瞬间充塞大殿。
“你去湖心小筑做什么?”
“测试飞行器。”
路明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些委屈。
“谁知道那天山风切变那么严重,被迫降落在湖心小筑,帮主,那纯属技术性迫降。”
“见到了幽若?”
“见到了,大小姐人好,让饥肠辘辘的我蹭了碗汤。”
路明非砸吧砸吧嘴,似乎还在回味。
“作为科学顾问,我本着严谨的态度,给了令爱一点关于热力学烹饪的小建议。不得不说,令爱在物理直觉这方面,颇有慧根。”
雄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杀机,旋即隐没,化作嘴角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天下第一楼深处,密室。
这里没有窗,只有四壁的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影子拉扯得如鬼魅般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肉体溃烂混合着药草的怪味。
雄霸负手背对大门,仰视着墙上那幅气势恢宏的江山社稷图。
在他身后,一团黑影蜷缩在阴暗中,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借着灯光,依稀可见那黑袍下露出的肌肤上,生满了紫黑色的毒疮,有的已经流脓,惨不忍睹。
这便是窥探天机太甚,遭了天谴的泥菩萨。
“泥菩萨,老夫今日不问江山,不问前程。”
雄霸缓缓转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那黑袍烧出个洞来。
“老夫要你算一个人。”
“帮主想算的,咳咳,可是那位新晋的神风堂副堂主,路明非?”
“正是。”
雄霸面色阴沉。
“此子武功路数怪诞,来历更是一团迷雾。虽看似恭顺,整日里醉心于那些奇技淫巧,但老夫这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对于雄霸这种枭雄而言,不可控,便是原罪。
风云虽强,不过是棋子。
唯独这路明非,让他有一种凝视深渊的错觉。
“既然帮主有令,老朽便耗费这点残命,为帮主一窥天机。”
泥菩萨颤巍巍地探出枯枝般的双手,取出一只刻满天干地支的罗盘,又拿出一个贴满符咒的龟壳。
“起。”
他咬破舌尖,一口猩红的精血喷在罗盘之上。
刹那间,阴风乍起,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泥菩萨双目紧闭,十指扭曲结印,试图在那纷乱如麻的命理中,揪出属于路明非的那根线。
然而,随着推演的深入,泥菩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汗水混合着脓血,泥菩萨全身剧烈颤抖,冷汗混合着脓血浸透黑袍。
“这,这怎么可能?”
泥菩萨猛地睁眼,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布满了极度的惊恐,那是凡人窥见了不可名状之物的战栗。
“你看到了什么?”雄霸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非神非魔非池物,无根无蒂亦无天。”
泥菩萨喃喃自语,状若疯癫。
“众生皆在五行中,命格皆有定数。或是紫微高照,或是贪狼入命。可此人的命盘是一片虚无。”
“虚无?”雄霸皱眉。
“不,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混乱。”
泥菩萨指着那个还在疯狂旋转,甚至开始冒烟的罗盘。
“他的命格不在过去,不在未来,甚至不在天道之内。他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棋盘的局外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改写棋盘的规则。”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泥菩萨手中那个传承了数百年的紫金罗盘,竟然因为承受不住某种某种恐怖的因果重压,直接炸裂开来,碎了一地。
“噗!”
泥菩萨仰天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如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雄霸低头看着半死不活的泥菩萨,又觑了觑地上的碎片,脸色阴晴不定。
眼中的杀意聚了又散,最终化为一抹幽深如潭的冷光。
“混沌本身吗?”
雄霸嘴角勾起一抹狂傲而残忍的弧度。
“若只是个凡人,老夫杀便杀了。但既然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变数,若老夫能驾驭这变数,岂不是连这贼老天都能斗上一斗?”
雄霸一脚踢开泥菩萨,大袖一挥。
“来人,把这废物拖下去,好生看管。”
“文丑丑!”
一直守在门外瑟瑟发抖的文丑丑连滚带爬进来。
“帮,帮主,奴才在。”
“传令下去,即日起,开放藏经阁顶层,准许路副堂主随意阅览。”
雄霸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烫金的帖子上文不加点。
那是《三分归元气》的总纲口诀。
但只有上半部分。
“另外,把这个送去给他。”
雄霸将帖子扔给文丑丑。
“告诉他,这是老夫毕生武学精华,奖赏他为天下会立下的汗马功劳。望他好生参悟,助老夫完善神功。”
文丑丑捧着那张帖子,手都在哆嗦。
这可是镇派绝学,帮主真舍得?
“帮主,万一他真的练成了?”
“练成?”
雄霸负手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冷笑一声。
“三分归元气,讲究三元合一,稍有不慎便是经脉逆流,爆体而亡。老夫倒要看看,他那个所谓的科学,能不能撑得住这三种极致力量的撕扯。”
雄霸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意味。
“这是一剂补药,也是一剂催命的毒药。若是撑不住死了,那是他命薄。若是撑住了,呵呵,那到时候,老夫再亲手摘取这颗成熟的果实,也不迟。”
第100章 人体托卡马克装置
飞云阁。
路明非盘膝坐在一张巨大的千年寒铁案台上。
周遭,各种武学典籍堆叠如山。
他面前摊开着那张烫金帖子。
《三分归元气·总纲》。
“天霜之寒,排云之缈,风神之流。三气归元,生生不息……”
明非左手飞快地转动着一只早已掉漆的魔方,右手食指在帖子上无意识地敲击,眉心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已然走火入魔。
“这口诀的文字描述全是玄之又玄的意象,又缺乏定量分析,充满了经验主义的模糊性。”
他突然抓起一支炭笔,在身旁铺满地面的草纸上疯狂涂写,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串串鬼画符般的公式。
“雄霸的核心算法,是利用风的神速、云的无常、霜的凝聚,在丹田内构建一个生生不息的圆。”
路明非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跳下寒铁台,赤脚踩在满地的废稿上,冲到一面画满了怪异线条的黑板前。
“我现在的问题是,体内的真气太杂,简直是个随时会崩塌的炼丹炉。”
指着图中丹田的位置,炭笔重重一点,笔灰飞扬。
“麒麟疯血,那是至阳至刚的魔火,暴虐无常,稍有不慎便会焚天煮海,此为阳。”
“傲寒六诀和冰心诀,乃是极寒之煞,用以镇压魔火,代表阴。”
“之前我靠左右互搏,强行将阴阳分流,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一旦气机运转超过肉身极限,我这具凡胎肉体就会像个承受不住压力的陶罐。”
他做了一个炸裂的手势。
“嘭的一声,形神俱灭。所以,我需要一个容器。”
“一个能够同时容纳这冰火两重天,并且能让它们在内部生生造化相融相生的容器。”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三分归元气》的帖子上。
“三分归元气,就是那个容器。”
“雄霸是用它来融合风云霜,而我,要用它来在体内铸造一座囚日熔炉。”
在他家乡,不断有人试图窃取太阳的权柄,利用环形的力场,囚禁那毁天灭地的光与热。
“如果把三分归元气原本的攻击属性剥离,只保留它封印回旋的特性?”
路明非闭上眼,大脑深处的思维宫殿全功率运转。
无数经脉图在他脑海中拆解重组,真气的流转轨迹被重新编织。
他要魔改《三分归元气》。
不,确切地说,他是要以身试法,创造一门前无古人的《混元聚变劲》。
“第一步,重塑丹田壁垒。”
路明非一声低喝,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透明的气劲透体而出,如同一条首尾相衔的贪吃蛇,围绕着他的丹田疯狂旋转。
风之流速提供回旋之力,云之无常增加韧性,霜之严寒提升凝实度。
渐渐地,他小腹处竟隐隐透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光轮,那是高压真气构成的无形气墙。
“第二步,注入丹火。”
路明非解开对麒麟疯血的压制。
咚!
心脏如战鼓般擂响,狂暴的热流如开闸洪水般咆哮着冲向丹田。
与此同时,冰心诀运转至极限,刺骨寒气从另一侧倒灌而入。
红与白,火与冰。
两股截然相反的毁灭性力量,在那狭小的光轮中迎头相撞,开始疯狂的厮杀
并没有预想中的龙虎交泰。
路明非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皮肤下隐隐透出诡异的光亮,仿佛体内点亮了一盏红白交织的鬼灯。
极限,到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飞云阁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瞬间炸裂成漫天木屑,一朵黑红相间的劲如云爆般腾空而起,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真气爆鸣声。
院墙外,文丑丑抱着脑袋缩在墙根底,吓得脸上的脂粉簌簌直掉,活像个刷墙刷了一半的鬼。
“第十八次了,第十八次了啊!”文丑丑带着哭腔,透过指缝偷瞄,“这路副堂主,怕不是要把自己炸成灰才肯罢休哟。”
院子中心,一片狼藉。
这座被路明非寄予厚望的修炼场此刻如同遭了天劫。
精钢打造的实验台扭曲成了一团麻花,地面上全是焦黑的深坑,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路明非呈大字形躺在坑底。
他衣衫褴褛,浑身冒烟,头发被炸成了焦枯的蓬草,嘴角还挂着一丝金色的淤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皮肤下红、白、青三色光芒如发疯的毒蛇般乱窜,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肌肉的痉挛。
“咳咳……”
路明非咳出一口黑烟,那双被熏黑的眼睛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满是恼火和不甘。
“不对,参数不对。”
他颤巍巍地抬起那只焦黑的手,看着指间捏着的一块《三分归元气》残片。
其余部分刚才已经化为了飞灰。
“雄霸这个老狐狸,给的是阉割版,只有形,没有神。”
这几天,他试图按照囚日熔炉的原理,利用三分归元气构建气场壁垒。
理论上是完美的。
风、云、霜三种性质的真气,通过特殊的排列组合,确实能形成一个封闭的环形力场。
但问题出在约束力上。
当他试图将麒麟疯血注入这个力场时,内部的压力会瞬间突破天际。
那个由真气构成的炉壁,根本承受不住内部那股想要开天辟地的恐怖斥力。
“就像是用纸糊的笼子去关老虎。”
路明非挣扎着坐起,强行运起残存的冰心诀镇压体内暴乱的气息,痛得龇牙咧嘴。
“缺少一个阵眼,一个能位于烘炉正中心,产生巨大吸力,死死吸住所有狂暴气机的定海神针。”
雄霸肯定有这个核心,所以他能三元归一,统御万法。
但他把最关键的归元心法隐去了。
“如果找不到这个镇压之物,强行冲关的结果只有一个,我自己变成一颗人形雷火弹,砰的一声,把自己炸得神魂俱灭。”
路明非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被烧得焦糊的头发抓成了鸟窝。
难道科学武道这条路走不通?
不,大道殊途同归,骗人的不是道,是雄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温润却难掩惊愕的声音。
“路兄弟,你还好吗?”
聂风站在门口,一袭白衣胜雪,长发飘飘,那是何等的潇洒俊逸。
再看坑里的路明非,就像是从煤窑里刚挖出来的焦尸。
这画面的对比,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哦,是聂兄啊。”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在黑脸衬托下白得刺眼的牙齿。
“死不了,就是悟道出了点岔子,遭了反噬。怎么了,这时候来找我?”
聂风眼角微微抽搐,但他素来修养极好,很快便收敛神色,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路兄弟忘了吗,今日是七月十五,是你我约定好,去凌云窟祭拜安葬家父遗骨的日子。”
路明非一拍脑门,拍下一层黑灰:“看我这脑子,炸懵了。走,现在就走。”
他正好卡在瓶颈期,再练下去也是自爆。
出去透透气,说不定能找点灵感。
凌云窟那个地方,地脉特殊,乃是极凶极煞之地,或许能有什么启发?
第101章 混元聚变劲
乐山大佛,脚踏滔滔江水,冷眼悲悯众生。
“路兄弟,你当真无碍?”
聂风站在大佛脚背上,看着身旁的路明非,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骇。
实在是此刻的路明非,如同一尊即将崩裂的琉璃金身。
他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而是滚滚岩浆。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便发出滋滋的脆响,瞬间留下一个深陷的焦黑足印。
在他周身三尺之内,虚空因极致的高温而剧烈扭曲,望去竟如梦幻泡影,更有隐隐雷鸣之声从他体内传出。
“无妨,不过是体内真阳过盛,丹田炉火有些失控罢了。”
路明非说话时,攥在手里用来压制火毒的万年寒铁,此刻已被他掌心的恐怖高温烧得通体赤红,正一滴滴化作铁水,落地成烟。
“没想到故地重游还有这种代价。”
他抬头看向大佛膝盖旁那个幽深的洞口。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
凌云窟,火麒麟的巢穴,亦是这片天地间地火煞气最狂暴的宣泄之口。
对于此刻体内正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路明非来说,踏入此地,无异于抱薪救火。
“走吧,早点让令尊入土为安,我也好寻个极寒之地,镇压这身躁动的气血。”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一边强行运转《冰心诀》,试图以那一点清明压制体内暴如狂龙的疯血。
一边率先迈入洞窟。
聂风背起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紧随其后。
一进洞窟,熟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路明非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穿行,轻车熟路。
哪里有岔路,哪里藏杀机,哪里是风口,他早已了然于胸,仿佛这复杂的洞窟早已用神识在他识海中刻画得纤毫毕现。
“吼……”
前方黑暗中,陡然炸响一声暴虐至极的兽吼。
两团赤红的火光如魔神之瞳般亮起,紧接着是沉重的蹄声震颤大地。
热浪排空而至,一头浑身沐浴着地心烈焰的狰狞巨兽,赫然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火麒麟。
这头令江湖豪杰闻风丧胆的上古凶兽,此刻正呲着獠牙,贪婪地盯着送上门的血食。
聂风心头一紧,正要放下棺材拔腿御敌,却见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刹那间,混合着极寒与极热交织的恐怖煞气,从他体内骤然释放了一丝。
“滚开,今天没心情陪你玩。”路明非的声音因为压抑痛苦而显得格外沙哑暴戾。
那头原本气势汹汹欲择人而噬的火麒麟,在嗅到这股刻骨铭心的气息瞬间,庞大的身躯竟猛地一僵。
它认出了这个曾经把它按在地上摩擦,喝了它血,还点评口感不如可口可乐的煞星。
“呜……”
身为上古神兽的尊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火麒麟发出一声宛如败犬般的委屈呜咽,夹着燃烧的尾巴,化作一道火光,哧溜一声钻进了旁边的岔洞,甚至还把两只前爪捂在眼睛上,瑟瑟发抖。
聂风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雪饮刀险些脱手:“路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一种建立在条件反射原理上的生物驯化技术。”
路明非轻描淡写地跨过火麒麟留下的几坨火炭便便,脚步越来越快。
“快走,我体内的平衡已至极限,快要压不住了。”
越深入洞窟,路明非体内的异变便越发剧烈。
麒麟疯血在在感应到母体环境后,活性呈几何级数暴增。
原本勉强维持的三分归元约束场,在内外夹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石壁之上,当年留下的《傲寒六诀》刀痕依旧凌厉逼人。
聂人王的枯骨端坐在中央,虽死犹生,威严煌煌。
“就是这里了。”
路明非指了指角落,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地。
“聂兄,你且自便。”
聂风放下棺材,抚摸着墙上熟悉的刀痕,虎目含泪。
他跪倒在地,对着父亲遗骨恭敬叩首,开始郑重收殓。
而此刻的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丹田已化作一颗即将坍塌崩灭的烈阳。
风、云、霜三种真气原本构筑的鼎足之势被彻底打破,狂暴的热能正从微观层面瓦解他的肉身。
他双手死死扣住地面,坚硬如铁的岩石在他指下竟如腐土般化为齑粉。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便会化作一朵绚烂的人形红莲业火,将这地下溶洞彻底焚为虚无。
就在聂风含泪收殓完遗骨,刚刚合上棺盖的那一刻。
“轰隆!”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金气浪以路明非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将石室内的碎石震成漫天石粉。
“路兄弟?”聂风大惊失色,正欲上前施救。
“别过来!””路明非嘶吼出声,那一双瞳孔已化作赤金之色,如同流淌的熔岩。
“离我远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或许是路明非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引起了龙脉地气的应激。
“嗡——”
溶洞后方那面看似厚实的岩壁,突然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震颤。
这种震颤并非山石崩裂的摇晃,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大道梵音。
这股波动扫过路明非的身体。
原本在他体内疯狂暴走,即将炸裂的各种真气,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狂暴的真气洪流,竟被这股力量强行安抚。
路明非那混沌如沸粥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瞬,他敏锐地在玄之又玄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线生机。
“这是强制谐振信号,岩壁后面有个大功率的稳压器?”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震动的岩壁。
“聂风,砸开那面墙。”路明非大吼,“那是唯一的生路!”
聂风虽不明就里,但他对路明非有着绝对的信任。
风神腿·雷厉风行!
聂风毫不犹豫,凝聚毕生功力,一腿挟风雷之势,重重轰在了那面岩壁之上。
轰隆巨响,尘土飞扬,岩壁轰然崩塌。
一条古朴甬道,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通道尽头,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灼热的岩浆,也没有刺鼻的硫磺。
唯有亘古不变的宁静,仿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溶洞中央,一座阶梯状的石台上,端坐着一具奇异的枯骨。
那枯骨并非森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明黄之色,仿佛由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
而在枯骨的脊椎位置,有一截骨头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那是一截异化了的脊骨。
形呈龙尾状,隐隐透着一股皇者之气,正如同呼吸一般,极其缓慢地向外散发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龙脉?”
聂风看着那具枯骨,发自灵魂深处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颤栗与敬畏,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
路明非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石台,每走一步,他体内的感觉就奇妙一分。
离那截脊骨越近,他体内那锅乱炖般的狂暴真气就越发顺从,仿佛乱臣贼子见到了真命天子,开始自发地归位排列。
“我明白了。”
路明非走到龙脉前,却并没有伸手去取,而是近距离地观察感悟它的波动。
“这就是我要找的核心,一个极其精密的谐振稳定器。”
路明非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修行的法门与前世的物理模型在他脑海中碰撞融合。
“这根脊骨内部的晶体结构,能产生一种特殊的低频驻波。这种波段,代表绝对秩序,能强制同化周围所有的能量频率,将混乱变为有序,将高熵变为低熵。”
“它是这方天地的定海神针,化混乱为有序,返璞归真,也是我要找的反应堆控制棒。”
路明非缓缓伸出手,虚按在龙脉上方三寸处。
随即闭上眼,将全部的神识外放,去捕捉,去解析,去复刻那种玄奥的频率。
嗡——
他的身体开始随着龙脉的频率微微震动,仿佛在与这方天地同呼吸。
聂风跪在一旁,不敢抬头,却惊恐地感觉到,路明非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刻,路明非给人的感觉还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充满毁灭与狂躁。
但此刻,随着那种震动的持续,路明非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厚重,浩瀚如渊,巍峨如岳。
“频率捕捉完成。”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他的双瞳中,金色的光芒不再刺眼,变得内敛而深邃。
“我不取你真形,只借你一道神韵。”路明非后退一步,对着遗骨恭敬一礼。
随后,他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人体烘炉,二转重铸,启动。”
“观想原初奇点。””
路明非意识下沉,将刚才解析到的龙脉波动频率,通过《易筋锻骨篇》的内视法,强行铭刻在自己的脊椎大龙之上。
“昂——”
他的体内,脊椎骨竟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秩序场以他的脊椎为中心,向丹田扩散。
原本在丹田内相互排斥冲突的风、云、霜三气,在这股秩序场的笼罩下,骤然停止了躁动。
紧接着,它们开始井然有序地旋转,化作一副天然的太极图。
“万法归宗,聚!”路明非心中低喝。
他控制着那股虚拟的龙脉之力,在丹田正中央形成了一个高密度的引力点。
所有的能量都被疯狂吸纳过去。
风、云、霜,三者被强行压缩,在那个引力点周围形成了一个璀璨的真气漩涡。
麒麟疯血被点燃,化作最为精纯的燃料注入其中。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爆炸。
因为所有的斥力,都被那股强大的向心之力完美平衡。
最终,异种真气融合成了一团呈现出暗金色,粘稠如汞浆般的流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元威压。
它不再灼热,也不再冰寒。
因为它已经超越了阴阳的界限,这是一种返本还源的混元真气。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
溶洞内的光线仿佛都被他那一双眼眸吸了进去。
他的瞳孔深处,那对黄金瞳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在金色外圈,多了一层深邃的幽蓝。
那是真气凝练到极致,化作实质所散发出的神曦。
他抬起手,未运任何功法,只是随意地向着虚空一握。
掌心处的空气瞬间塌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仿佛虚空生电。
“功成圆满。”
路明非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竟然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小剑形状,飞出一丈开外才徐徐消散。
“这就是混元聚变劲么?”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渊如海,却又温顺如绵羊的恐怖力量。
现在的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平衡冰火。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成为了能够炼化一切的天地烘炉。
第102章 铸剑
聂风看着眼前的路明非,明明对方就站在那里,却给他一种面对无底深渊的错觉。
“恭喜路兄弟,神功大成。”
聂风由衷地说道。
虽然看不懂路明非究竟悟到了什么道,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位路兄弟此刻的境界,恐怕已经超越了师父雄霸。
“神功谈不上,只是终于把这身乱七八糟的能量体系整合到一个稳定的框架里了。”路明非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伸手摸向插在身侧的重剑,正要拔剑试试新境界的威力。
咔嚓!
才刚发力,重剑剑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只见剑身中央赫然出现了数道蜘蛛网状的纹路,宛如即将碎裂的瓷器。
“千钧的材质,经历几场大战,已经承受不住我现在的真气强度了。”
聂风凑过来一看:“路兄弟这才刚突破,武器就不合用了,暂用这口雪饮刀,如何?”
路明非摆摆手,示意不必。
“普通合金铸造的武器,材料本身的承载上限就在这里。之前我的真气还比较驳杂,反而不会对剑身造成太大负担。现在混元真气高度凝练,密度暴增,这把剑已经到极限了。”
沉思片刻,他下定决心。
“也罢,既然旧剑不堪大用,那就趁这个机会,重新铸一把真正能配得上我现在境界的武器。”
“路兄弟想要铸剑,不妨去拜剑山庄试一试。”
“就在这里铸。”路明非环顾四周,“凌云窟天然地火充沛,又有龙脉灵韵加持,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铸剑之所。况且我刚刚突破,体内混元真气还处在最活跃的状态,正好可以用来铸剑。”
“那我留下来帮你。”聂风爽快的说道。
“你去办你的事。”路明非摆手,“令尊遗骨不宜久放,你应该尽快为他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这是你的孝道,不能耽搁。”
聂风面露难色:“可是路兄弟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一个人?”路明非笑了,“聂兄,你别忘了,这凌云窟虽然凶险,但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对我来说却是主场。那头火麒麟现在看到我都得绕着走,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聂风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路兄弟你多加小心,就是不知道要多久?”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乃至于半年都有可能。“
聂风郑重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路兄弟,珍重。”
“去吧。”
目送聂风背着沉重的棺椁离开凌云窟,路明非这才转身,重新审视起这个将要成为他临时铸剑坊的地下世界。
“首先,得把这里改造改造。”
他四处巡视了一圈,最终选定了靠近那道龙脉的一处宽敞溶洞。
这里地势平坦,头顶有天然的通风口,脚下有一道活跃的地火裂隙,简直是完美的铸剑场所。
“那么,开工。”
路明非撸起袖子,开始动手改造环境。
他先是用混元真气,在地面上切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将表面的碎石和杂质全部清理干净。
然后,他在平台中央,围绕着那道地火裂隙,用巨石堆砌起一个简易的熔炉。
这些巨石都是他从溶洞各处拆下来的,每一块都经过他真气淬炼,变得坚固耐热。
“炉子有了,接下来是风箱。”
路明非想了想,决定不用传统的风箱,而是直接用真气控制气流。
他在熔炉底部设置了几个通风口,只要运转真气,就能精确控制进气量,比任何风箱都好用。
“然后是砧台,水槽,工具架……”
路明非用真气代替各种工具,硬是在这地下溶洞里,打造出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铸剑工坊。
忙活几天,一座简陋但实用的铁匠铺初具规模。
“不错,比我想象中顺利。”路明非满意地拍拍手。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旁边的岔洞里探出来。
是火麒麟。
这头上古神兽小心翼翼地看着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警惕。
这个可怕的两脚兽,在它的地盘上搞什么名堂?
“来得正好。”路明非冲它招手,“过来,跟你商量个事。”
火麒麟浑身一僵,但想起上次被支配的恐惧,还是乖乖地挪了过来。
“别紧张,我不打你。”路明非笑道,“就是想跟你做几笔交易。”
火麒麟歪着头,一副你想干啥的表情。
“第一,我需要你的几片鳞甲,不用太多,两三片就够。放心,我只取即将脱落的旧鳞,不伤你根基。”
火麒麟立刻摇头,呲牙咧嘴,一副你想都别想的样子。
“别急着拒绝。”路明非伸出手,“我知道你体内积累了大量的火毒,那是因为你常年吞食地火煞气,却不懂得炼化之法,导致火毒淤积在经脉中,日积月累,已经影响到了你的修为增长。”
火麒麟一愣。
“我观察过你,发现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狂躁地喷火撞墙,那不是因为你性格暴戾,而是火毒发作,让你痛苦难忍,对吧。”
路明非的话戳中了火麒麟的痛处。
这头活了上千年的神兽,确实长期饱受火毒之苦。
每次发作,都痛不欲生。
“我可以帮你。”路明非认真道,“我现在刚刚练成的混元真气,正好克制你体内的火毒。我可以用真气帮你疏通经脉,化解体内淤积的火毒,让你摆脱这种痛苦。”
“作为交换,你给我几片即将脱落的旧鳞甲,然后这段时间帮我守着这里,别让外人打扰我铸剑。等我铸剑的时候,可能还需要借用你的火焰之力,不是吸走,而是让你趴在炉边,帮我提高炉温。这对你只有好处,还能进一步疏通你的火脉。”
“怎么样,这笔买卖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火麒麟听完,陷入沉思。
它虽然是兽,但智慧不低。
仔细一想,这个人类说的确实有道理。
而且这个人类已经强大到可以轻松碾压它的程度,如果真要强抢,它根本反抗不了。
对方愿意用交易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动手,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更重要的是,能摆脱火毒的诱惑太大。
那种痛苦,它已经忍受了数百年。
终于,火麒麟低下高贵的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表示同意。
“聪明。”路明非笑了,“那我现在就先帮你疏通一次经脉,算是定金。”
他走到火麒麟身边,示意它趴下。
火麒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趴在地上。
路明非运功将混元真气缓缓注入火麒麟体内。
嗡——
一股浑厚而温和的真气,沿着火麒麟的经脉流转。
那些淤积了数百年的火毒,在混元真气的引导下,开始缓缓排出体外。
“呜……”
火麒麟发出舒服的呻吟声,巨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半个时辰后。
路明非收回真气,额头微微见汗。
“好了,第一次疏通完成。你体内的火毒太多,不能一次清除干净,得分几次来。不过这一次已经清理了大约三成,你应该能感觉到轻松了不少。”
火麒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感激。
它确实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困扰了它数百年的压抑感,竟然真的减轻了小半。
“吼!”
火麒麟兴奋地低吼一声,然后主动转过身,用脑袋蹭了蹭路明非的手臂。
这是它表达友好和感激的方式。
“行了行了,别撒娇了。”路明非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说正事,让我看看你的鳞甲。”
火麒麟这次无比配合,主动侧过身体,露出几处边缘已经有些松动即将自然脱落的鳞片。
路明非挑选了三片品相最好的,轻轻一挑,就取了下来。
整个过程火麒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鳞片本来就快掉了,取下来一点不疼。
“很好,第一批材料到手。”路明非将鳞片仔细收好,“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帮我看门。我会定期给你疏通经脉,直到把你体内的火毒全部清除。”
火麒麟连连点头,那副乖巧的模样,跟之前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兽。
“行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得去收集其他材料了。”
路明非挥挥手,开始在溶洞深处寻找铸剑所需的其他材料。
凌云窟常年被地火煞气侵蚀,又有龙脉灵韵滋养,堪称天然的宝库。
很快,他就有了不少收获。
在高温岩层中,找到了几大块暗红色的赤炎精铁。
这种矿石只有在地火最旺盛的地方才会生成,是铸造神兵的上等材料。
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矿石,虽然路明非叫不出具体名字,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性,也统统收集起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材料齐了。”路明非满意地清点着收获,“不过在正式铸剑之前,我得先熟悉一下流程。”
路明非并非鲁莽之人。
虽然他理论知识丰富,脑海中有无数前世看过的铸剑小说和视频的记忆,但毕竟是第一次真正动手,贸然上手处理珍贵材料,很可能会浪费。
“先用普通矿石练练手。”
他从墙角随便捡起几块普通的铁矿石,来到刚建好的熔炉前。
“内景炉火,起!”
轰——
他的双掌之间,凭空出现一团暗金色的火焰。
这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他的混元真气凝聚到极致后,模拟地火特性化作的内景真火。
火焰投入炉中,温度瞬间攀升。
普通的铁矿石开始融化。
第一次尝试,失败。
控制火候失误,铁矿石还没完全融化就开始氧化,变成了一滩废渣。
第二次,还是失败。
融化倒是成功了,但塑型的时候真气注入过猛,金属液体直接炸开。
第三次,依然失败。
前面都很顺利,但最后淬火时温差控制不当,铸出来的铁块布满裂纹,轻轻一敲就碎了。
失败,失败,再失败。
但路明非毫不气馁。
每一次失败,他都认真总结经验,调整参数。
火候该如何把握,真气该如何注入,淬火该怎么控制,材料的配比该如何调整。
一次次的试验,让他对整个铸造流程越来越熟悉。
火麒麟就趴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个人类不断失败,不断重来。
它活了上千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执着。
终于,在第二十三次尝试后。
当路明非将一块普通铁矿石成功铸造成一把虽然粗糙,但至少完整成型的小刀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虽然丑了点,但至少证明我的思路是对的。”
路明非仔细检查这把小刀,输入真气扫描内部的金属晶格结构,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开始第二轮练习。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能成型,而是追求成型且坚固。
又是一轮轮的试验。
调整金属配比,优化淬火时机,改进真气注入方式,尝试不同的塑型手法。
渐渐的,路明非铸造出来的武器,从最初的粗糙难看,变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锋利。
到了第五天。
他已经能稳定地铸造出品质达到江湖三流水准的武器。
第七天。
他铸造出了第一把品相达到江湖二流水准的长剑。
“差不多了。”
他看着手中这把用普通材料制作,却能与好剑相媲美的成品,满意地点头。
“基础技术已经掌握,可以开始铸造真正的神兵。”
他将那把普通长剑随手放在一旁,作为自己的练手纪念品。
然后,路明非来到砧台前,看向那堆珍贵的材料。
重剑,火麒麟的赤色鳞甲,赤炎精铁,千年寒铁,天外陨铁,还有一些辅助材料。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开始调整状态。
运转混元真气,将体内的力量调整到最佳状态。
回忆这七天来的所有经验教训,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铸剑的每一个步骤。
一切准备就绪。
第103章 赤霄
“麟子,过来。”
火麒麟立刻四蹄生风,快步来到路明非身侧,温顺地趴伏下来,大脑袋在路明非腿边蹭了蹭。
“放松,让你的火焰自然流淌,不要抗拒我的引导。”
路明非一手按在火麒麟的脊背上,一手指向前方那座用岩石临时搭建的熔炉。
嗡——
他的混元真气如同一座桥梁,瞬间连通了人与兽、火与地。
轰!
熔炉中的火焰瞬间暴涨,颜色从橘红转为炽白,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剧烈扭曲,仿佛空间都在颤抖。
“很好,保持住。”
路明非眼神专注,左手一挥,将那把陪伴了他许久的千钧重剑投入炉中。
这把陪伴了他许久的武器,此刻终于要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不破不立,涅盘重生。
在恐怖的高温下,重剑开始融化。
但路明非没有急着加入其他材料。
而是输出真气,一遍遍冲刷着剑体体中的杂质。
那些在长期使用中沉积的杂质全部被一一剔除。
又过了一个时辰,重剑终于被提纯到极致,剩下一团精纯的银白色金属液。
“第一步完成。”
路明非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接下来是赤炎精铁。”
暗红色的矿石被投入熔炉。
赤炎精铁的熔点比重剑高得多,即使在这种高温下,也只是缓慢地软化。
“温度还不够。“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加大了真气输出。
他的混元真气通过火麒麟,引动更多的地火涌出。
炉内温度再次攀升。
整个溶洞都在震颤,空气扭曲得如同水波。
终于,赤炎精铁开始融化,流出赤色。
赤炎精铁的液体躁动爆裂,像是脱缰的野马。
重剑精华则厚重沉稳。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金属液体在路明非的真气包裹下,开始缓慢接触。
“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融合。”
路明非眼神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仅要维持炉温,更要用混元真气作为调和剂,强行让这两种脾气不合的金属进行重组。
“再加把火,麟子。”
“吼!”
火麒麟似乎也感受到了关键时刻的到来,不再保留,张口喷出一道金红色的本源真火。
炉温再次拔高。
就在两团金属液即将失控的瞬间,路明非左手一挥,那块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千年寒铁化作流光投入炉中。
滋啦——
极热与极寒相遇,本该引发剧烈的爆炸,却在路明非那包罗万象的混元真气压制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旋涡。
“阴阳相济,水火共生。”路明非双眼微眯,瞳孔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随着千年寒铁的融入,原本躁动的金属液瞬间安静下来,暗红与银白交织,最后化为一种深邃的暗紫色流体。
“接下来是麒麟鳞甲。“
路明非看着那三片赤红色的鳞片,并未直接投入。
火麒麟是上古神兽,它的鳞甲经过千年地火淬炼,坚固程度远超世间任何金属。
想要融化这些鳞甲,需要的不仅仅是高温,更需要特殊的技巧。
路明非回忆着脑海中的各种知识,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谐振!“
他在龙脉前领悟的那种谐振频率控制法,不正是为了这种情况准备的吗?
“只要找到麒麟鳞甲的固有频率,用真气引发共振,就能让它在不破坏内部结构的前提下,自行解构重组。“
路明非拿起一片麒麟鳞甲,闭上眼,将神识沉入其中。
细细感受着鳞甲内部的晶体结构,捕捉它的自然振动频率。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终于。
他找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频率,低沉而悠长,仿佛大地的心跳。
“原来如此,麒麟是瑞兽,与大地龙脉共鸣。它的鳞甲频率,与我在龙脉前感悟到的那种波动,竟然有相似之处。“
路明非将这个频率牢牢记在心中。
然后,他手握鳞片,调动混元真气,模拟那种特殊的谐振频率。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鳞甲。
那片原本坚不可摧的鳞甲,在这股波动的作用下,竟然开始自行解构。
化作莹剔透的红玉胶质。
路明非指尖轻弹。
那红玉般的胶质落入暗紫色的流体中。
轰!
炉中的金属液体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刹那间,一股苍茫古老的凶兽气息从炉中爆发而出。
赤金色的光辉冲天而起,照亮整个溶洞。
火麒麟感受到这股源自自身却又超越自身的气息,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成功了!”
路明非连续将剩余的两片鳞甲全部投入。
每一片都用同样的方法处理。
直到金属液彻底融合。
接下来,是塑形。
路明非站起身,混元真气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柄看不见的巨锤。
他不需要铁锤。
因为他的真气就是天地间最强的锤。
“以我心意,塑剑之形。“
“当!”
虚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路明非虚空挥锤,重重砸在悬浮的金属团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虚空挥击,都像是敲打在溶洞的心脏上。
他摒弃了传统剑的轻灵,也并未完全照搬之前重剑的厚拙。
他需要铸造一把能承载混元聚变劲,能承载他意志的的剑。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剑的微观结构,利用真气将金属分子排列成最完美的形态。
普通武器只是死物。
而本命神兵,应该是活的。
它能与主人心意相通,能随着主人的成长而成长。
不知过了多久,在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捶打之后。
一柄长剑的雏形终于显现。
剑身长六尺有余,宽约五指,通体暗红,仿佛是用鲜血浸泡过的古玉。
剑脊处有赤色的火焰纹路与银白色的雷霆纹路交织缠绕,宛如两条盘龙护主。
“最后一步,淬火。”
路明非目光灼灼。
“麟子,借你滴血一用。”
火麒麟没有丝毫犹豫,它已经感受到了那把剑的不凡。
一滴赤金色的精血从它眉心飞出。
同时路明非也逼出一滴蕴含自身本源的精血。
两滴血在空中交汇,化作一道血符轰然印在剑脊之上。
轰隆!
溶洞顶部的通风口突然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过,似乎连上苍都在忌惮这把神兵的出世。
炉火熄灭。
神兵已成。
路明非伸手,握住剑柄。
在此刻,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仿佛这把剑不是死物,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具象化。
之前的重剑虽然名为重剑,实则不过三百余斤。
而手中这把,融合了赤炎精铁,千年寒铁,天外陨铁和麒麟甲片,又经过混元真气极限压缩,密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将近一千斤的重量,浓缩在这六尺剑身里,若是舞动起来,光是这惯性带来的动能,哪怕不附带任何真气,也是威力无穷。
路明非仔细端详着剑身。
剑身在昏暗中却隐隐透着流动的红光,靠近剑柄处,有如同龙鳞般的护手,既防滑又霸气。
他随手一挥。
剑锋划过空气,竟然发出了类似重炮出膛的低沉轰鸣。
巨大的惯性撕裂空气,在剑锋前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前方那块刚才作为试验台的巨大岩石,并没有被切开。
前方那块巨大的岩石,在接触剑锋的瞬间,直接崩解成了齑粉。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此剑当名赤霄。”
路明非抚摸着剑身,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昔日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手持赤霄,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今日我铸此剑,不为称王称霸,只为斩断这世间的不公与腐朽。”
嗡——
剑身轻颤,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似龙吟,似凤哕,仿佛听懂了主人的宏愿。
火麒麟在一旁敬畏地看着,它能感觉到,这把剑里藏着一股令它灵魂颤栗的势。
“算算时间,进来也有月余了。”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麟子,我要走了。”
他走到火麒麟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大脑袋。
“你的火毒已清了大半,以后按我教你的法子吐纳,莫要再肆意伤人。”
火麒麟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它低下头,蹭着路明非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要这副样子。”
路明非笑了笑。
“这凌云窟是个好地方,以后说不定还是我的秘密基地。你看好家,若有奸邪之徒闯入,驱逐便是。若是遇到打不过的强敌,便躲起来,保命要紧。”
火麒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明非手腕一转,利用离心力将巨剑甩向身后。
他之前用藤条做的简易剑鞘显然是不行了,根本承受不住这个重量。
索性找来几根粗大的铁链,将赤霄剑简单缠绕,背在背上。
近千斤的重量压在身上,路明非的双脚瞬间陷入地面半寸,但他恍若未觉。
第104章 剑圣
天山之巅,残阳如血。
通往三分校场的汉白玉长阶上,
旌旗蔽日,数万名天下会帮众身着红衣,列阵如林,声势浩大得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胆寒。
但偏偏就是这里,一个枯朽的老人正在艰难跋涉。
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每迈出一级台阶,他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洒落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被高处的寒风吹干。
他太老了,老得像是一株早已枯死的古树,仅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支撑。
“这就是剑圣,怎么看起来快要死了?”
“这样的剑圣,如何是帮主的对手?”
众人困惑,窃窃私语中尽是对老人的轻视。
背负重剑的路明非,静静地站在台阶的一侧。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主动为这位老人让开道路。
他听说过剑圣。
但也仅限于传闻。
不过他在这位老人身上感受到了将生命完全燃烧,只为绽放刹那光华的决绝。
前方,老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广场边缘。
面对着那旌旗蔽日人山人海的天下会,面对着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雄霸。
这一刻,他的肉身也到了极限。
“雄霸,接老夫这最后一剑。”
嗡——
一种无法形容的波动,以剑圣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三分校场。
路明非眉头微皱,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刹那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厚重的铅云压低,仿佛天塌一般。
红色的旌旗,黄色的龙椅,蓝色的天空,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风停了。
飘扬的旗帜定格在半空,褶皱清晰可见。
喧嚣的人群瞬间失声,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张大的嘴巴,惊恐的眼神,挥舞的手臂,全部凝固在了这一刻。
就连雄霸,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此刻也保持着抬手防御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他眼中的霸气消失了,只剩下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惊恐。
时空凝固。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站在剑圣身后的石阶上,虽然身体还能勉强活动,但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身陷深海万米之下,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千倍的努力。
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灰白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老人那枯朽的肉身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与老人一般无二,但不再佝偻,不再衰老。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剑,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便随之扭曲震荡。
“元神出窍?”
“以精神干涉物质,在现世中构建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
路明非站在领域的边缘,感受着那粘稠如胶的空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老人家,触碰到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境界。
凝固的画卷中,唯有剑圣的元神是鲜活的。
他缓缓腾空而起,逼近雄霸。
他手中无剑,但他自己就是剑。
在这股掌控一切的无上剑势中,所有的生命都失去了对自我心灵的掌控。
人们依然站立着,但眼神恐惧惊骇,眼瞳却无法缩小。
他们失禁,尿水却无法打湿衣裤。
他们想尖叫,却张不开嘴;他们想喘息,空气却停止了流动。
甚至连云层中的雷声,山间的风声,都被这无形的屏障彻底封锁,变成了哑剧的字幕。
这种死亡的压迫感,甚至让身为旁观者的路明非体内的气血都开始躁动不安。
这一剑如果刺向的是他,他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路明非在心中给出答案。
他只能向上一次那样,借助青铜门逃遁,否则在这片被冻结的时空里,单纯的肉体防御毫无意义。
“不过这也同时证明了,不过当一个人拥有了超越生死的信念时,物质的衰败便无法囚禁精神的升华。”
“当精神意志足够强大,就能形成绝对领域。”
眼看剑圣的元神已经逼近雄霸三丈之内,雄霸的眉心已经被无形的剑意透入。
只要再进一寸,一代枭雄必将命丧当场。
然而就在这时,石阶下冲上来一道并未被剑意锁定的身影。
步惊云,因急于向雄霸复仇,这股强烈的执念让他勉强抵抗住了空间凝滞的压力。
他双目赤红,发疯一般冲向战圈。
而他的路径之上,挡着的正是剑圣那具毫无防备的肉身。
旦肉身被触动,元神与肉体的联系必将紊乱。
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将因为后继乏力而自行崩溃,剑圣的一世英名也将毁于一旦。
就在那指尖距离剑圣肉身仅有毫厘之差时。
一声叹息,轻轻地在步惊云的脑海中响起。
这叹息声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就像是师长看着犯错的学生。
一直站在一旁的路明非看着莽撞冲出的步惊云,微微摇了摇头。
悄然点燃的黄金瞳中流淌出一股温润而浩瀚的光芒。
他体内的混元聚变劲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可逾越的屏障,横亘在步惊云与剑圣之间。
紧接着,路明非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步惊云的灵魂深处震荡。
“且退,且看。”
仅仅四个字。
却蕴含着路明非的无上威仪,以及他对剑圣那惊世一剑的尊重。
步惊云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迎面而来。
这股力量并不伤人,却让他那疯狂前冲的身形硬生生止住。
他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厚重的棉花里,所有的杀意,戾气,仇恨,在这一瞬间都被这股博大的力量温柔地化解。
随着路明非意念的引导,步惊云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了三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只是整个人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路副堂主并未看他,而是对着总坛那个发光的元神遥遥一礼。
“前辈,请继续。”
剑圣的元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那是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也是一种将身后事托付给知己的释然。
随后,剑圣转过头,再无后顾之忧。
他并指如剑,不再迟疑,带着那毁天灭地斩断一切生机的无上剑意,刺入了雄霸的眉心。
雄霸瞪大了眼睛,眼中的惊恐,不甘,野心,在这一瞬间统统凝固,然后迅速黯淡。
剑二十三,神魔皆杀。
剑圣元神的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的剑,天下第一。
光芒开始消散。
元神化作点点星光,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盘旋,最后缓缓消逝在天地之间。
而在台阶之上,那具枯朽的肉身,也随之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生机,缓缓垂下了头颅。
雄霸,身死。
剑圣,陨落。
……
啪。
原本凝固灰白的世界,瞬间恢复了色彩。
风重新吹动,旗帜猎猎作响,人群的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
“帮主神威,那老鬼肯定死了。”
“天下会万岁。”
不知情的帮众们还在惯性地高呼着口号,等待着雄霸宣布胜利。
然而。
龙椅前的雄霸,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双眼虽然睁着,却已是一片浑浊,无半点焦距。
“师,师父?”
大弟子秦霜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雄霸肩膀的一瞬间。
哗啦——
雄霸那原本魁梧的身躯,竟然一下子瘫软下去,从龙椅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帮,帮主死了?”
文丑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什么,帮主死了?”
“不可能,帮主武功盖世,怎么会死?”
“真的死了,没气了。”
整个三分校场炸开了锅。
数万名帮众乱作一团,有的惊恐,有的迷茫,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一时之间,混乱与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第105章 悟道
三分校场,乱象纷呈。
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还是武林霸主雄霸的权力中心,是森严法度与绝对力量的象征。
然而,随着雄霸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倒在尘埃之中,维系这个庞大帮派的秩序锁链,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没有人去在意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帮主。
尸体尚未冰冷,但他所代表的权威已经在这个瞬间归零。
原本整齐排列在台阶下的天下会帮众,此刻阵型溃散。
欲望在秩序崩塌的瞬间,从每一个人的眼底毫无遮掩地喷涌而出。
一名身着红衣的精英帮众,手中的钢刀不再指向外敌,而是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身边同袍的腰腹。
只因那个同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库房钥匙的玉牌。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伸手扯下玉牌,转身冲向内库。
更多的帮众开始盲目的抢掠。
甚至有人试图撬下栏杆上镶嵌的黄金装饰。
金银、秘籍、兵器,甚至只是平时高等级帮众才能享用的座椅,都成了他们争抢的目标。
“那是我的。”
“滚开,雄霸已死,天下会散了,谁抢到就是谁的。”
……
路明非站在喧嚣的风暴范围之内,四周是溃散的人群与凄厉的尖叫,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次元。
他的黄金瞳不知何时悄然点燃,瞳孔深处倒映着剑圣元神消散时留下的那些细碎光点。
在旁人眼中,那是死亡的余烬。
但在路明非的视界里,那是碎裂的法则,是剑圣燃尽一生寿元与执念,强行在天地间拓印出的剑道。
剑圣虽然离去,但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残留下来的余韵,依然像烙印一般刻在虚空之中。
“常识告诉我,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大脑的生化反应产生意识,是不可逆的单向过程。”
“虽然匪夷所思,但就在刚才,这一位老前辈用生命给我上了一课,在这个世界,当一个人的精神意志强大到极致时,意识可以反作用于物质,改变周围区域的引力常数和时间流速,甚至促使时空停顿。”
“比如,他觉得时间该停,时间便凝固了;他觉得万物该死,生机便剥离了。”
路明非喃喃自语,闭上眼睛,感官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抹灰白。
剑圣那一剑,赌上的不仅仅是几十年的修为,更是他整个人生的重量。
那是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对剑的执念,浓缩进一个刹那的爆发。
然后超越肉身的衰朽,打破时间的枷锁。
“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剑圣的剑,是生命意志的绝对实体化。
而他的武道,以前只是为了守护而磨砺的工具,始终带着疏离感。
路明非心中微震。
体内的混元聚变劲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每一粒细胞,每一丝气血,都仿佛在随着剑圣残留的余韵而律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路明非突然缓缓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这一划,没有动用半分气血,只有他脑海中那一抹挥之不去,关于守护的执念。
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迟滞时空的厚重感。
“嗡——”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涟漪从路明非指尖荡漾开来。
方圆一丈之内,纷乱的尘土停止了滚动,飘落的枯叶悬停在半空。
虽然远不及剑圣那覆盖整座雪山的广阔,却是属于路明非自己支配的绝对领域。
“武道,不是工具,而是承载意志的脊梁。”
路明非猛地睁开双眼。
他背后的重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蜕变,发出低沉的龙吟。
他看向那具立在阶梯顶端至死不倒的枯朽肉身。
这位老人到死都保持着那种不屈的姿态,虽然生机断绝,但那股傲骨依然震慑着周围不敢靠近的帮众。
路明非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上面。
“前辈,多谢赐教,晚辈受教了。”
路明非躬身行礼。
随着他直起身子,周身那股凝滞的气息陡然收敛。
周遭一丈内所有的枯叶在瞬间粉碎,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元聚变劲正在发生质变。
如果说以前的力量是大江大河,那么现在,这股江河正在被一股名为意志的堤坝束缚淬炼,变得更加凝练。
他领悟到的,不是具体的招式。
而是如何将全身的力量,个人的意志,凝聚成一点发出的势。
校场另一侧。
文丑丑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裹,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高帽子已经被打歪,脸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撅着屁股,双手死死护着胸前的包袱,在人群的缝隙中艰难穿梭。
“让开,都给我让开。”文丑丑尖声叫,但此刻根本没人理会这位昔日的大总管。
一名杀红了眼的帮众嫌他挡路,反手就是一刀劈来。
文丑丑狼狈地就地一滚,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背后的包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大量金银珠宝滚落出来。
“我的钱!”文丑丑发出一声惊叫,正要去捡。
突然。
嗤——
一声龙吟,响彻天山。
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刺痛,下意识地动作一滞。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路明非手中的剑锋上喷薄而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去。
那个手握大剑的少年,剑长不过六尺,但在这六尺剑身的尽头,一道凝练到如同实质般的赤金色剑芒,正在疯狂暴涨延伸。
一丈!
三丈!
五丈!
……
十丈!
眨眼之间,那道剑芒竟然化作了一把长达十丈的通天巨刃,斜指苍穹。
这道剑芒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与红光,空气在它周围扭曲变形,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这种极度的大小反差,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
“那是什么?”
一名头目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下巴差点脱臼。
“剑气,这他妈是剑气?”
“谁家的剑气有十丈长?”
路明非双手握住那并没有变重但在视觉上沉重无比的光刃剑柄。
“既然听不懂人话,那就给你们看点大家都懂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转。
随着他手腕的微小动作,天空中那道十丈长的剑芒,划出一个恐怖的扇形轨迹。
呼——
巨大的剑芒划破长空,发出了类似于喷气式飞机低空掠过的轰鸣。
“快跑啊!”
人群发出一声惨叫,疯狂向两侧逃窜。
轰隆!
一声巨响,大地震颤。
那长达十丈的赤色剑芒,重重斩在了人群中间的空地上。
无数被波及的兵器在接触到剑芒的瞬间直接裂断。
坚硬的青石广场如同豆腐般被切开。
烟尘散去。
一道深达数尺,宽约三尺,长达十余丈的剑痕,触目惊心地横亘在广场中央。
这道剑痕,硬生生将混乱的战场一分为二。
剑痕两侧,那些原本杀红了眼的帮众,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僵硬。
有几个跑得慢的,看着距离自己脚尖只有几公分的那道剑痕,裤子瞬间就湿了。
路明非手腕一抖,漫天的剑芒如长鲸吸水般瞬间收回,没入那小小的六尺剑体之中。
如此,天地间那股燥热的威压,这才随之消散。
无数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如同劫后余生。
路明非走向总坛。
秦霜正扶着雄霸的尸体,惊得目瞪口呆。
他走到龙椅前,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龙椅遥遥一划。
刷!
那把纯金龙椅被切成了两半。
“这破椅子,不要也罢。”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全场数万人,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没人敢说话。
谁敢?
那十丈长的剑芒刚从身边斩过。
这一剑要是砍偏一点,那就不止是裂地,而是真的要被斩为两半。
“是,路副堂主。”秦霜苦涩地低下了头。
从这一刻起,天下会已经不姓雄,也不再由任何野心家主宰。
第106章 无名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没入云海,天山之巅重新被浓重的暮色笼罩。
路明非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剑圣的遗体旁。
他没有理会满地的狼藉,也没有去看那些敬畏如神明的目光,只是弯下腰,像是在照顾一位劳累了一生的老战友。
失去了元神的支撑,这具皮囊枯槁如冬日的残木。
理了理剑圣身上被风吹乱的白发,又将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外衣掖好。
他解下背后的布带,将剑圣的残躯负在背上。
将所有的精气神乃至于的生命重量都化作那一剑后,留给世界的只剩下这一具轻飘飘的空壳。
真的很轻。
“前辈,这三分校场太吵。”路明非轻声说,仿佛在和一位熟睡的长辈话别,“我带你去个清静的地方,看看你未曾看过的风景。”
他转过身,背负着老人,走向下山的汉白玉长阶。
“路副堂主?”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沉寂。
秦霜下意识地跨出一步,手伸在半空,却又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这失去主心骨的天下会,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助。
他本想问路明非要去哪,本想问这数万帮众该何去何从。
“秦霜,雄霸这根大树倒了,依附在树上的藤蔓自然会慌,会乱,会不知所措。”
路明非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扫过废墟般的总坛,扫过那些或贪婪、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
“但黑夜总会过去的,让他们乱一会儿,等他们发现抢来的金银换不来安稳,等他们发现手中的刀剑填不饱肚子,他们自然会知道,我划下的那道线,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步惊云。
那个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正盯着地上的剑痕出神。
感受到路明非的目光,步惊云抬起头。
那双总是充满了仇恨与阴郁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多了一些羡慕:“你领悟了那一剑?”
“只是一点皮毛。”路明非笑了笑。
用生命演化的道,岂是看一眼就能完全学会的?
他得到的,不过是一点皮毛,一颗种子罢了。
步惊云沉默片刻,对着路明非与他背后的剑圣遗体,深深一躬。
路明非摆摆手,算是回礼,随后迈步走下台阶。
数万名红衣帮众自发地向两侧退开,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中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往山下的笔直大道。
下山的路很长。
路明非背着剑圣,走在寂静的山道上。
天山北麓,一处无名孤峰。
这里天山山脉的一处分支,虽然不如天下会总坛所在的那个主峰宏伟,但胜在险峻孤高。
孤峰终年积雪,云海在脚下翻涌,极目远眺,可以看见远处如巨龙盘踞的群山,以及更远方若隐若现的凌云大佛。
这里够高,离天很近。
这里够冷,能冻结腐朽。
这里也够清静,听不到凡尘的喧嚣。
路明非走到悬崖边,找了一块背风的平地。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剑圣的遗体,让他靠在一块青石上,像是在欣赏这最后的壮丽河山。
随后,路明非卸下背后的重剑插在一旁。
他没有动用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也没有使用任何工具。
只是跪在雪地里,伸出双手,在那坚硬如铁的冻土上,一点一点地挖掘起来。
坑挖得很深,很规整。
路明非将剑圣的遗体轻轻安放在坑中。
“尘归尘,土归土。剑归天地,神归虚空。”
做完这一切,路明非来到悬崖边,目光落在孤坟旁,一块一人多高的岩石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代笔,对着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凌空虚划。
嗤嗤嗤——
石屑纷飞。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勋绩。
岩石上,只留下了简简单单却又力透石背的五个大字。
“剑者,独孤剑。”
在刻完最后一个字时,路明非将自己对剑圣最后一剑的那一丝感悟,也顺着指尖灌注进了碑文之中。
嗡——
岩石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仿佛暮鼓晨钟。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墓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方圆一丈之内,漫天飘落的大雪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然后像是遇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纷纷向两侧滑落。
坟冢之上,无片雪沾身。
“后事已了。”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孤坟行了一礼。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
原本只有呼啸风声的孤峰顶上,空气的流动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不是杀气,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不寻常的和谐。
就像是原本完美的风景画里,突然多了一棵树,虽然和谐,但那是外来之物。
“哪位朋友到了,不妨现身一见。”
身后的那株覆满白雪的古松后,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消瘦,面容清癯,带着几分忧郁的病态。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比起那些肌肉虬结的江湖豪客,更像是个在山间隐居郁郁不得志的落第秀才。
落在路明非眼中,眼前虽然空着双手的男子,但整个人的气场与周围的山川,云海,风雪融为了一体。
如果说剑圣是一柄宁折不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绝世孤剑,那么眼前的人,就是这方天地本身。
如果他不是对势有了些许新的领悟,根本无法察觉到对方的出现。
甚至路明非感觉到,只要对方愿意,漫天的风雪都能在瞬间化作刺穿他的利刃。
“好字,好剑意。”
男子静静地凝视着那块石碑,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去繁就简,直指本心。剑者二字,却是道尽了他的一生。”
男子轻轻叹息,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追忆。
“阁下是剑圣的对手,还是故友?”
“算是一个在剑道上纠缠了一辈子的知己吧。”
男子转过头,那双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沧桑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落在路明非身上。
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因为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你很特别。”男子由衷地赞许道。
路明非感觉到对方的打量,微微拱手:“在下路明非,受剑圣前辈指点之恩,送他最后一程,敢问先生名讳?”
男子沉默了片刻,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淡泊的笑意。
“一个无名之辈罢了。”
“无名?”
路明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了然。
“原来是中华阁的无名先生。”
他看着这位曾以一人之力退隐江湖的神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
“先生避世已久,今日破例出山,是为剑圣送行,还是为这天下的乱局而来?”
被叫破身份,无名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转过身走近那块墓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路明非刻下的字迹。
令人惊奇的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石碑的一瞬,碑上原本凌厉外放的剑气竟变得柔和起来。
“原本的确担心雄霸死后,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想来看看,是否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再做些什么。”
无名转过身,那双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睛注视着路明非。
“但刚才在山下,看到了那道剑痕,也听到了你对秦霜说的那番话,更感受到了你立下的那个规矩。”
无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忧郁。
“这天下,或许乱不起来了。”
“先生过奖了,世上没有什么救世主,我也只是个过客。”
“过客吗?”无名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这世间,谁又不是过客呢?”
此时,长风漫卷,大雪纷飞。
良久,无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墓碑。
“他走得绚烂吗?”无名低声问,话题又回到了故人身上。
“如残阳燃尽,虽是刹那,却遮过了所有光彩。”
“独孤兄,你这一生,值了。”
他从背后取下一把有些陈旧的二胡,就在这风雪之中,在这孤坟之前,缓缓坐下。
“既是送行,岂能无乐。”
凄凉婉转的二胡声响起,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那乐声如泣如诉,像是对逝者的追忆,又像是对命运的叹息。
路明非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首送别的曲子。
风雪更大,逐渐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只剩下那座孤坟,在那苍茫的天地间,傲然耸立。
第107章 旧神的黄昏
天山孤峰,风雪渐止。
“路小友,你既然有此能力,何不留在江湖?以你的境界,不出十年,这世道必将改写。”
路明非摇了摇头。
“前辈,这里的路,我已经指出来了。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去走。路要是都让我铺平了,他们就学不会走路了。”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那里,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幽幽的青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扇神秘如故的青铜门,再次浮现。
“而且,在我的家乡,还有一场仗没打完。”
路明非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要回去清算旧账的决心。
“有个喜欢装神弄鬼的家伙,还在等我。”
无名看着那扇凭空出现的门,瞳孔微缩,随即释然一笑。
“原来小友非此界中人,难怪,难怪。”
无名拱手,对着路明非深深一礼。
“那便祝小友,此去斩妖除魔,马到功成。”
路明非回礼,随后一步迈出。
他的身影穿过青光,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山之巅。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前辈,若是有缘,我会带壶好酒来看你。”
……
暴雨如注,惊雷撕裂长空。
路明非重新踏足坚硬的高架桥。
那辆迈巴赫依然停在原地,车灯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那个骑在八足骏马上的漆黑身影。
在青铜门的规则下,他在《风云》世界度过的漫长岁月,在这里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奥丁。
那位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王,此刻正骑着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手握长枪。
在雨夜里像一轮冷月的金色独眼,流露出极其人性化的困惑。
祂不理解。
在祂的尼伯龙根里,在祂的规则之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扇青铜门,为什么那个必死的蝼蚁会突然消失?
又为什么会连带着青铜门突然出现?
而且……
奥丁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重新出现的路明非。
这个胆敢僭越神权的人类,变了。
消失前,他还是一个绝望到只能靠本能闪避的受伤野兽。
但现在。
站在雨幕中的男人,背负重剑,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竟然比祂这个神明还要像一座山,像一片海。
“你是什么?”
奥丁发出低沉的声音,如闷雷滚过的古语言,带着神明的威严与质问。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扫视了四周一眼。
楚大叔和楚子航已然不见。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是什么?”
路明非看着高高在上的奥丁,迈步向前。
一步落下。
咚!
整个高架桥面猛地一震,沥青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脚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周围那原本被奥丁的领域压制得死死的雨水,竟然在他周遭自动分开,形成了一个直径一丈的真空区。
“我是来给你立规矩的人。”
路明非的声音穿透了暴雨,穿透了雷声,清晰地送入奥丁的耳中。
“这里是人类的城市,不是你们这些旧神作威作福的后花园。”
“第二次了,凡人。”
奥丁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诸神俯瞰蝼蚁的傲慢,仿佛在宣读不可更改的敕令。
“命运的审判,不会因你的逃避而改变。”
奥丁高举昆古尼尔,长枪在雷电中映出刺目的金光,枪尖直指路明非的心脏。
枪未掷出,空气已先被撕裂。
昆古尼尔的法则展开。
因果逆转,轨迹锁定。
只要这一枪掷出,路明非的死亡就会成为既定事实,哪怕他此刻瞬间移动到地球另一端,枪也会在下一秒贯穿他的心脏。
这是尼伯龙根最无可抵挡的绝对规则。
路明非的衣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刺入。
“命运?”他面不改色,手握剑柄,眼神微眯,“谁定的命运,你吗,腐朽的旧神?”
奥丁不屑于回答,只是让长枪离手。
轰!
昆古尼尔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撕裂雨幕,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啸,带着必中的死亡预言,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出现在路明非胸前。
就在枪尖即将没入胸口的刹那。
天地骤然寂灭。
所有雨滴在半空凝固,化作无数晶莹的冰珠,静止不动。
雷声、风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条僵硬的线,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下一刻,那柄代表必中的昆古尼尔,原本无可匹敌的势头突然停滞。
虽然枪尖仍在一寸寸缓慢逼近,但枪身剧烈震颤,金光疯狂爆闪,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捏住,发出恐怖的金属哀鸣。
终于,枪尖距离路明非的心脏只有毫厘之差,无法再前进一分。
奥丁那张面具下的独眼,第二次露出震惊之色。
祂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枪被一种法则锁住。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意志,强横蛮不讲理,甚至连命运本身似乎都被这股意志逼得不得不退避。
昆古尼尔仍在挣扎,金光大盛。
可路明非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太依赖外物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失望。
“去掉了这把枪,去掉了所谓的神权,你还剩下什么?”
“不可能!”
奥丁怒吼一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祂怒吼一声,试图强行召回神枪。
“还给你。”
路明非突然一步踏前。
轰!
这一步落下,并非踩在积水上,而是仿佛踩在了整个高架桥的脊椎骨上。
方圆百米内的沥青路面瞬间崩碎成粉末,原本漫天泼洒的暴雨在这一刻竟然被一股无形的立场震得倒流冲向天空。
在这一片雨水倒悬的奇观中,路明非左掌抬起,以一种似缓实快,仿佛推动着千重大山的姿态,缓缓推出。
亢龙有悔!
仍是降龙十八掌。
却融入了路明非新近对风与云的领悟,更带着他要打碎旧世界的意念。
风无相,云无常。
风云合璧,摩诃无量。
昂——
一声古老苍茫的龙吟声。
路明非掌心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到了极致,混合着他体内的混元聚变劲,化作一条长十几米的巨龙。
巨龙咆哮而出,带着足以推平山岳的动能,裹挟着周围所有的雨水狂风雷电,化作一道毁灭洪流,隔空轰向神王。
神龙见首不见尾!
下一刻,虚空炸裂,如龙掌力已然迫在奥丁的眉睫。
奥丁那只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的情绪。
祂不得不弃枪,双手拔出腰间的锯齿大剑刚格尔。
“吼!”
奥丁发出神明的咆哮,全身的神力疯狂注入剑身。
刚格尔瞬间燃烧起刺目至极的苍白烈焰。
剑刃带着焚烧一切毁灭一切的神罚之力,对着那条扑面而来的赤金巨龙狠狠斩下。
掌力与神剑,人定胜天的意志与高高在上的神权。
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极致的白与极致的金在疯狂绞杀。
轰隆隆——
狂暴的气浪在接触点炸开,周遭百米内的暴雨瞬间被高温蒸发,化作滚滚白雾冲天而起,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第108章 奥丁的终局
几乎同时,大剑赤霄出鞘。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响彻天地,竟然盖过了漫天的雷霆。
剑身出鞘的瞬间,仿佛有一轮炽热的红日在高架桥上升起。
原本漆黑阴冷的雨夜,在这一刻被霸道的赤色强行染透。
路明非借着出剑之势,踏前一步。
咚!
沉闷的巨响从高架桥桥面传出。
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桥面在他脚下瞬间塌陷,蛛网状的裂纹向四周极速扩散,碎石与烟尘在反作用力下腾空而起。
这一步不仅踏碎了实体物质,连空间结构似乎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气压急剧升高。
路明非双手合握赤霄剑柄,将这柄散发着高温的利刃高举过头顶。
在他身后的虚空中,空气因高温而剧烈扭曲,无数道人形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纯粹的精神意志具象化,虽然没有实体,但他们发出的怒吼声真切地回荡在尼伯龙根的每一个角落。
成千上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声浪,那是对命运枷锁的憎恶,是渴望冲破牢笼的呐喊。
“杀!”
路明非的喉咙深处迸发出一个音节。
赤霄重重斩下。
虽然这口大剑只有六尺,虽然他距离奥丁至少超过五十米。
但这一剑斩出的刹那,无穷无尽的精神意志被压缩,点燃,爆发。
轰隆隆……
一道通天彻地的赤红剑柱凭空生成。
百米长的剑芒仿佛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红色天堑,直接切开了厚重的积雨云。
黑色的云海向两侧翻滚退散,露出了云层后方那轮苍白的月亮。
剑锋过处,所有的雨水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液态到气态的相变,紧接着被高温电离成等离子体。
这是名为人定胜天的绝对意志。
奥丁那只金色的独眼中,第一次映照出了名为毁灭的倒影。
祂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疯狂咆哮,双手死死握紧锯齿大剑刚格尔,体内浩瀚的神力疯狂涌入剑身。
剑刃上苍白的神力冷火燃烧到了极致,化带着神明的最后尊严,迎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赤红天堑横斩而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正面硬撼。
没有僵持,没有胶着。
两股能量接触的瞬间,胜负已分。
“一切旧神,皆为尘土。”
在路明非那如洪流般不可阻挡的意志面前,奥丁所依仗的神权力量显得脆弱不堪。
那看似恐怖的白色神火在接触到赤红光芒的刹那,内部结构迅速瓦解。
噗!
那道通天的赤红剑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态势,蛮横地斩碎了奥丁所有防御手段,带着毁灭性的动能,重重劈在高架桥桥段上。
轰——
一团比核爆还要刺目的光球在高架桥上炸开,强光瞬间剥夺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世界在这一秒内只剩下了极致的白与极致的红。
高架桥发出痛苦的金属扭曲声,整段桥体在地动山摇中开始解体。
冲击波裹挟着高温横扫四方。
周围百米内的路灯柱像枯草一样瞬间灰飞烟灭,迈巴赫的残骸被狂暴的气浪掀飞至数十米的高空,在空中翻滚数周后,坠入下方波涛汹涌的江水中。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在崩塌的旧神领域,一半是路明非剑下焦黑却真实的赤红废土。
当那刺目的光芒散去,高温尘埃开始回落。
四周陷入死寂,只有远处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
奥丁依然屹立不倒。
但祂手中的锯齿大剑刚格尔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剑身连同上面燃烧的白色火焰,都在刚才那道赤红光柱的冲击下彻底湮灭。
断口处呈现出熔融的暗红色,金属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声响。
奥丁仍保持着挥剑格挡的僵硬姿势,身后那件象征着神权的苍蓝色风氅已经破碎成了无数条状的破布,在重新落下的雨水中凄惨地垂挂着。
“汝,竟已超脱命运。”
奥丁的面具下传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恐惧。
“这是什么权柄?”
祂不理解。
祂是执掌命运的主神,是尼伯龙根的主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位至高无上的黑皇帝,谁能从正面击碎祂的威严?
“这不是权柄。”
路明非看着祂,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朽木。
“这是民心,是意志,是无数个像我这样不想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人,汇聚起来的怒火。”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收起赤霄。
锵。
随着剑锷与鞘口撞击发出一声清响。
仿佛是某种审判的最后落锤。
奥丁那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颤。
一道细微的红线,从祂那张暗金色的面具正中央浮现。
红线迅速向下延伸,笔直地贯穿了祂的咽喉、胸甲、腰腹,直至胯下。
“所谓的命运,就像你脸上的这张面具。只要有人敢伸手去掀,它就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那张暗金色的面具沿着红线整齐地裂开,变成两半,掉落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
面具之下,并没有神明威严的面容。
那是一张苍白枯槁的脸,布满灰黑色的尸斑,肌肉干瘪萎缩。
紧接着,这具巍峨的神躯向两侧滑落,断口光滑如镜。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伤口处的一切物质,无论是神血、骨骼还是言灵回路,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赤霄剑上附带的极致意志彻底湮灭成了虚无。
哗啦——
奥丁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这具曾经不可一世的神躯迅速风化崩解,化作漫天的黑色尘埃,混入了肮脏的泥水中。
与此同时,那匹拥有八条腿的天马斯莱普尼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它的身体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雨中崩散消失。
战场中央,只剩下那柄失去了神力的昆古尼尔,孤零零地插在混凝土中。
原本流动的光泽已经黯淡,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被遗弃的枯树枝。
神陨。
随着奥丁的死亡,周围的空间结构开始发生剧烈的震荡。
远处扭曲的高架桥,永远开不到尽头的公路,天空中压抑厚重的黑云,都在这一刻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出现无数道裂纹。
视界内的景物开始剥落。
尼伯龙根崩塌了。
真实的雨水,带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和城市快速路上的车流声,现实世界的声音重新填满耳膜。
路明非抬起手,擦拭掉嘴角的血丝。
那是内脏受损流出的血液。
刚才强行锁死并对抗昆古尼尔的必中法则,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荷。
虽然他的意志超越了腐朽权柄下的命运法则,但他的肉体依然是凡胎,无法完全免疫法则力量的侵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向那柄插在路边,曾经代表着必中命运的长枪。
走过去,弯腰,像捡垃圾一样将其随手拔起。
路明非握着昆古尼尔,枪身的触感粗糙且冰冷。
似乎完全只是死物。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着这片正在快速重构的废墟。
四周的景物正在发生奇妙的重叠。
原本断裂的高架桥在视野中变得模糊,现实中完好的桥面影像如同幻灯片一样逐渐覆盖在废墟之上。
那些被战斗余波摧毁的路灯柱,也在现实维度的修正下,重新显现出完好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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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赤色的黎明
五分钟前。
中国,滨海城市某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
昂热正端着一杯波旁威士忌,眺望着窗外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这次秘密来华,原本是为了亲自看一眼那个被诺玛评定为S级的新生,顺便处理一些执行部遗留的档案问题。
就在这时,那部只有最高权限专员知道的加密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
昂热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来电人:楚天骄。
那个早已失踪多年的超级混血种,那个让他既惋惜又头疼的男人。
昂热立即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电流声和恐怖的雷鸣。
“校长……奥丁……带孩子走……快……”
电话戛然而止。
一瞬间,昂热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被无意识地捏得粉碎,昂贵的酒液洒落在手工定制的西装上。
“奥丁?”
那个名字如同诅咒,瞬间唤醒了昂热体内沉睡的记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北欧神话的主神,是连秘党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是凌驾于普通次代种之上的绝望。
三十秒钟后。
一辆被临时征用的银灰色玛莎拉蒂冲出酒店地库,撞碎栏杆,冲进了狂风暴雨的夜色中。
距离高架桥核心战场,八公里。
玛莎拉蒂的w12引擎发出了濒死的咆哮,转速表指针早已打到了红线区。
在暴雨和积水的路面上开出300公里的时速,这在物理学上是找死。
但驾驶者是昂热。
言灵·时间零,领域全开。
在昂热的视野中,这狂暴的雨夜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慢镜头。
漫天泼洒的雨滴在空中悬停,如同亿万颗静止的水晶珠帘。
飞速倒退的路灯被拉成了长长的光带。
原本以毫秒计算的打滑失控风险,被他的言灵强行拉长成了数秒的反应时间。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将油门踩死,w12引擎发出濒死的咆哮,仪表盘指针已经爆表。
他是在与死神赛跑。
必须快。
必须再快一点。
在昂热的预演中,这注定是一场悲剧的救援。
他会拼尽全力赶到,却只能隔着渐渐闭合的尼伯龙根,眼睁睁看着老友冲向死亡,看着那柄代表绝对因果的昆古尼尔投出,宣告不可更改的终局。
那种无力感,是他一百多年屠龙生涯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前方,空间的扭曲感越来越强。
那是尼伯龙根的壁垒。
“给我,开!”
昂热怒吼一声,玛莎拉蒂如同一枚银色的子弹,硬生生撞破了那层无形的雨幕屏障。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数十米,最终横停在距离战场两百米的地方。
昂热推门下车,折刀瞬间滑入掌心。
他已经做好了看到尸体,做好了燃烧生命与神明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
当他抬起头,透过那被时间零放慢的雨幕看向前方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人,愣住了。
他看到了那柄枪。
那柄传说中只要投出就必中的命运之枪。
昆古尼尔,正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刺向那个站在桥中央的赤膊少年。
“不!”
昂热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但理智告诉他,来不及了。
在因果律面前,即使是时间零也显得苍白无力。
直到一道红光,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光,也不是言灵的光辉。
那是一道仿佛要将这漫天黑夜和宿命统统烧穿的赤色意志。
在昂热那被放慢的极致视野中,他清晰地看到那个新生路明非,没有闪避,没有恐惧。
少年双手握着一把赤红长剑,迎着那必死的金枪,迎着那高高在上的神王,挥出了一剑。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虽然隔着风雨,但这句震耳欲聋的暴喝,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昂热的耳中,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轰——
随着少年的挥剑,那道赤红的光芒暴涨百米,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赤色天堑。
它没有讲究什么炼金法则,也不遵循什么元素生克。
只是带着一种我不许你这种东西存在的绝对霸道,摧枯拉朽地斩断了昆古尼尔的因果锁定,斩碎了奥丁手中燃烧的白焰神剑,最后。
斩灭了神明本身。
那一刻,昂热感觉自己的黄金瞳都要被这股红光亮瞎了。
多么美丽!
多么决绝!
又多么的不可思议!
他亲眼看着奥丁那巍峨的神躯,像是一块切开的豆腐,从中间滑落。
他亲眼看着那漫天的雷霆与暴雨,在这一剑的威严下,瑟瑟发抖,偃旗息鼓。
咔嚓。
随着身躯的崩解,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暗金面具,也沿着红线整齐地裂开,掉落在积水中。
借着未散的电光,昂热那敏锐如鹰隼的目光,捕捉到了面具脱落后的那一瞬间。
那本该是神圣不可直视的天神。
但此刻,暴露在昂热眼中的,竟是一张干瘪枯朽的脸庞。
眼窝深陷,没有一丝神采,嘴角和眼角布满了粗糙的炼金缝合线,就像是一个被劣质手艺强行拼凑起来的布娃娃。
那根本不是神,那是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高级死侍,一具散发着腐烂臭味的傀儡。
“这?”
昂热瞳孔剧烈地震。
这就是让他们恐惧了千年的神?
这就是让卡塞尔执行部视作S级禁忌的奥丁?
剥去了那层金光闪闪的外壳,里面竟然只是一堆烂肉?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路明非刚才那句暴喝,再次在昂热脑海中回荡。
这个少年难道比秘党的所有人都更早看穿了这个世界的谎言?
所谓的神,不过是提线木偶?
“呵!”
昂热的嘴角溢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希尔伯特·让·昂热,你活了一百三十岁,自诩屠龙无数,结果却被一具穿着戏服的尸体吓得不敢动弹?
反倒是这个还没入学的孩子,一把扯下了皇帝的新衣。
哗啦——
奥丁的残躯迅速风化,化作飞灰。
少年收剑归鞘,那股惊天动地的气势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得平平无奇。
昂热站在玛莎拉蒂旁,手中的折刀不知何时已经垂下。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迈过地上的积水,一步步走向那个少年。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但他依然极力维持着卡塞尔校长的优雅与从容。
雨势从原本的暴雨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路明非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受损的组织正在快速修复,那些因对抗法则而断裂的微血管正在重新连接。
他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肺部扩张带来了一阵刺痛,但这种疼痛让他感到真实。
他回想起刚才斩出那一剑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思考任何关于剑术的技巧。
没有角度的计算,没有力度的控制,甚至没有对敌人的观察。
在那一刻,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否定。
否定奥丁高高在上的姿态,否定那种将众生视为棋子的傲慢,否定那所谓的注定的命运。
这种强烈的否定意志,不是为了权力的杀戮,而是为了生存,为了打破枷锁的抗争。
这种共鸣引动了他体内潜藏的某种力量,将精神意志转化为干涉物质世界的物理法则。
听到脚步声,路明非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边燃烧着复仇火焰,却迟到一步的老雄狮。
一边是刚刚斩杀神明的年轻学子。
路明非并不认识眼前这个银发老人。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如火山般压抑的力量,以及那把折刀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那是同类的味道,也是战士的味道。
眼前之人并无敌意。
“老先生,您好!”
昂热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路明非。
他自然认得这张脸,那是他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的S级新生。
但照片上那个怂眉搭眼的衰仔,和眼前这个如神魔般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路明非,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言灵?《言灵周期表》,没有这种记载。”昂热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言灵?”
路明非摇了摇头。
“老先生,不要总是被血统论和言灵表束缚了眼界。”
昂热站在原地,愣了一愣。
目送着路明非消失在夜色中。
他掏出一根雪茄,想要点燃,却又放下。
抬头看向东方。
不知道过去多久,雨后的天空,云层散去,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那是黎明。
“看来,这一届的新生,要给那个腐朽的旧世界,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昂热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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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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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芝加哥车站的S级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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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惠灵顿牛排与烤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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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万美元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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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S级就这么了不起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穿透卡塞尔学院后山的薄雾,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便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校园的宁静。
“呜——”
巨大的声浪在建筑物之间回荡,惊起广场草坪上的一群白鸽。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广播部部长那激昂的声音。
“自由一日,现在开始,这不是演习,全员进入战斗状态,胜者将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此外,击败新生路明非者,将直接获得S+称号,嘿嘿。”
宣言一出,原本应该充满书卷气的清晨,瞬间被火药味填满。
303宿舍内。
芬格尔从床上弹射而起,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体重超标的废柴。
他迅速抓起早就准备好的防弹头盔扣在头上,然后缩进床垫和墙壁构成的夹角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窗外。
“开始了,开始了。”芬格尔压低声音,神情紧张,“师弟,别睡了,我敢保证,满世界的人都在找你。”
对面的床铺上,路明非将被子掀开,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声。
下了床,走向洗漱台。
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丝毫没有被窗外那嘈杂的枪声影响。
芬格尔看着正在慢条斯理挤牙膏的路明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师弟,你还要刷牙?”芬格尔惊呼,“外面现在至少有一百把枪指着这栋楼的出口,你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嗯。”
路明非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十分钟后。
路明非洗漱完毕,从衣柜里取出昨天报到时学院统一配发的校服。
白色的衬衫熨烫得笔挺,领口硬朗。
米色的西装外套剪裁考究,左胸口处绣着卡塞尔学院的半朽世界树校徽。
深色的长裤垂坠感极佳,裤线锋利。
路明非穿上衬衫,系好扣子,将下摆整齐地束进裤腰。
他对着镜子系上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最后穿上外套。
镜子里的人,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这身原本带有几分贵族学院浮夸气息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出一种严谨的宗师气派。
他弯腰穿上那双锃亮的制式皮鞋,系好鞋带。
“师弟,你真要出去?为了吃个包子?”芬格尔再次喊道。
“还有豆浆。”路明非纠正道,“听说食堂的现磨豆浆不错。”
“那你带把枪啊,我的柜子里有一把备用的格洛克。”
“不用。”路明非拉开门。
门关上了。
芬格尔愣了两秒,随即扑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守夜人论坛置顶帖更新。
【前线速报:S级新生路明非已离开新手村,装备:卡塞尔学院标准制式校服一套,不锈钢保温杯一个。无护甲,无枪械。重复,无枪械。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去打仗。】
帖子瞬间刷新了数百条回复。
“穿校服,这么正式?”
“空手,他疯了吗?”
“这是投降的姿态吧?”
“不对,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凯撒呢,狮心会呢,快去截住他。”
宿舍楼前的草坪已经变成了战场。
穿着深红色作战服的学生会成员和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狮心会成员,正依托着地形进行着犬牙交错的阵地战。
弗里嘉子弹在空中交织成红色的火网。
刚从楼上下来的路明非站在台阶上,米色的校服在红黑两色的战场中显得格外刺眼。
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距离最近的一个狮心会三人战斗小组就发现了他。
“是那个S级。”
“集火,拿奖金,拿称号。”
三名狮心会成员立刻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他们,眉头微皱。
他并不想动手。
但如果不动手,这些不知轻重的学生有可能会打翻他手中的保温杯。
既然是枪战游戏,那就按你们的规则来。”
路明非心中有了计较。
扳机扣动。
“哒哒哒!”
三支m4步枪同时喷吐出火舌。
高速旋转的弗里嘉子弹带着动能呼啸而来。
路明非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
他的身体重心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上半身微微侧转。
数发子弹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击打在他身后的铁门上,爆出一团团红色的烟雾。
那三名射手愣住了。
这么近的距离,三把枪扫射,竟然全部脱靶?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路明非已经走到了最前面那人的身侧。
他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最前面那人的枪管上。
手腕顺势一压一扭。
擒拿手,空手入白刃。
那名狮心会成员只觉得手腕一痛,虎口发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下一秒,那支m4步枪已经到了路明非的手中。
路明非单手持枪,枪口极其随意地向左向右稍微动了一下。
“砰!砰!”
两声枪响。
几乎不分先后。
另外两名狮心会成员的胸口同时也爆出鲜艳的红雾。
他们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便满脸愕然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路明非调转枪口,枪托轻轻顶在那个被夺枪的学生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那个学生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路明非扣动扳机,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肩膀,红雾升起。
三人小组,全灭。
耗时不到两秒。
路明非随手卸下弹匣,看了一眼,空了。
他把空枪扔回给那个坐在地上的学生怀里。
“这是什么?”
远处没来得及开枪的学生惊呆了。
夺枪,反杀,弃枪。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但这并不是让他们最感到惊悚的地方。
真正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路明非的速度。
要知道,卡塞尔学院常年笼罩在副校长维持的炼金矩阵言灵·戒律的领域之下。
在这层巨大的矩阵领域压制下,所有混血种的言灵回路都会被死死锁住。
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铁律。
无论是凯撒那能听风辨位的镰鼬,还是其他拥有元素操控能力的学员,此刻都只是体能强悍的普通人。
在这里,没有人能使用刹那来加速,也没有人能使用时间零来暂停时间。
所以,自由一日从来都是一场依托于肉体机能和战术素养的角斗。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路明非的身影仿佛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前一秒他还在台阶之上,后一秒就已经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那三名枪手的侧翼。
这种移动速度,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这是言灵吗,戒律失效了?”有人惊恐地低语。
“不可能,如果是戒律失效了,那为什么我们无法使用言灵?”
“没有元素波动,炼金警报也没响,他是靠腿跑出来的。”懂行的学生大惊失色。
在无法使用言灵的绝对禁制下,单纯依靠肌肉的爆发力和诡异的步伐,跑出了堪比言灵的效果。
这比使用了言灵作弊,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路明非沿着草坪中间的小路,向着奥丁广场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通往食堂的必经之路,也是两大社团交火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此时,奥丁广场。
凯撒·加图索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雕塑后面。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
他的双手各持一把金色的沙漠之鹰,枪口冒着袅袅青烟。
在他周遭数十米范围内已经倒下了十几名狮心会的精锐。
“苏茜,让你的突击队上来,这种程度的抵抗,太无趣了。”凯撒对着远处的钟楼喊道。
钟楼之上。
苏茜趴在掩体后,身前架着一支巴雷特狙击步枪,她正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战场。
“全员注意,收缩防线,不要和凯撒硬拼。”苏茜通过通讯频道下达指令,“他现在的状态很兴奋,正面交锋我们吃亏。”
就在这时,苏茜的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穿过硝烟,不急不缓地走进广场。
苏茜愣了一下。
“路明非?”
她看着那个只拿着保温杯的男生,心中升起一股荒谬感。
在如此高强度的战场上,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在散步?
不仅是她,广场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路明非。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传说中的S级新生身上。
路明非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
前方,红方和黑方的人马分列两边,各自据枪将道路彻底封死。
“他这是要去哪里?”
“不会是想去食堂吃早餐吧?”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阵哄笑声从两个阵营里同时爆发出来。
“食堂,S级是饿死鬼投胎吗?”
“想过去,那是做梦。”
“路明非。”凯撒远远喊道,“我以为你会拿出点真本事。没想到你只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你以为这是哪里,这是战场。”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凯撒。
“在我眼里,这只是通往早餐的路。”
“狂妄!”
凯撒举起右手的沙漠之鹰,枪口锁定路明非。
“既然你想过,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这里没有S级,只有胜者和败者。”
“开火!”凯撒下令,“送我们的S级回去睡觉!”
随着凯撒的一声令下,学生会一方的几十把枪同时开火。
枪声大作,红色的弹幕覆盖了路明非所在的空间。
钟楼上的苏茜没有立即开枪,她想要看清路明非的反应。
在弹雨降临的那一刻,路明非的身影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他来到离他最近的一名学生会成员身旁。
夺枪。
那是一把mp5冲锋枪。
路明非单手持枪,身形高速旋转。
他没有躲避,而是进攻。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枪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路明非的手极稳,在高速移动中,他的每一发子弹都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击中了那些正在开火的学生的手腕或者枪身。
一片惨叫声响起。
十几把枪被打飞。
路明非手中的冲锋枪转眼间打空,他随手一扔,空枪砸倒一名试图冲上来的敌人。
紧接着,他双手虚握,遥遥一引,地上掉落的两把格洛克手枪倒飞到他的手中。
双枪在手。
路明非一路开火,闲庭信步。
每当手中的枪没子弹了,他就会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或者是从旁边“阵亡”的学生身上拔出一把。
m4、AK47、乌兹冲锋枪……
各种型号的枪械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无需适应,拿起来就是精准的点射。
而那些从学生会与狮心会手中打出来的子弹,却总是差之毫厘地从他身边掠过。
他就那样在枪林弹雨中,一步步向前。
这违背了常人的认知。
人类的反应速度不可能快过子弹,更不可能同时计算几十条弹道。
但在路明非的感知中,空气的流动、枪口的指向、扳机的扣动,这一切信息都汇聚成了一幅清晰的全景图。
他不需要快过子弹,他只需要预判射击的意图,并提前占据安全的空隙。
何况,他其实可以比子弹更快。
上百米的距离,在众人的惊骇目光中,被迅速缩短。
转眼间,路明非就穿过火力网,来到了学生会的阵地前。
前面剩下的几个学生已经吓傻,忘记了换弹匣。
路明非伸手,在那几人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啪嗒。”
枪支落地。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喷泉下方的凯撒。
凯撒看着毫发无伤的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有点意思。”
他从雕塑上跳了下来,落在路明非面前五米处。
“你避开了所有的子弹,这是什么能力?”凯撒问。
“是身法。”
“身法?”凯撒冷笑,“我不信有什么身法能快过我的枪。”
凯撒抬手,双枪连射。
这一次,距离只有五米。
沙漠之鹰的子弹初速极高,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指哪打哪。
路明非依然没有躲。
他抬起了右手。
并不是去抓子弹,而是手腕翻转,手中的不锈钢保温杯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
“当!当!当!”
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凯撒射出的三发子弹,竟然全部被那个保温杯挡住。
血红色的粉尘四溅。
保温杯上多了三个深红色的弹着点。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钟楼上的苏茜倒吸一口冷气。
用保温杯格挡子弹?
这简直是神话故事里的情节。
凯撒看着路明非手中的保温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沙漠之鹰,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S级就这么了不起吗?”
“S级就可以为所欲为,视戒律如无物吗?”
“我不信!”
凯撒错愕之余,怒吼一声,扔掉双枪,从后腰拔出一柄黑色的猎刀。
迪克推多。
加图索家族的家传宝刀,锋利无匹。
“拔出你的武器。”凯撒双手持刀,摆出了格斗的架势,“我不打赤手空拳的人。”
路明非看着他,摇了摇头。
“来吧,我赶时间。”
路明非把保温杯换到左手。
凯撒被路明非的轻蔑彻底激怒。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出。
迪克推多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路明非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刀锋逼近面门的那一刹那。
他伸出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叮!”
一声极为刺耳的金属颤音响彻广场。
路明非的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迪克推多的刀身。
那把足以切开钢板的利刃,在距离路明非喉咙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再也无法寸进。
凯撒只觉得手中的刀像是铸进了钢铁里。
他双臂发力,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但无论是试图抽刀还是下压。
都动弹不得。
路明非的手指就像是铁钳,锁死了刀身。
“放开!”凯撒怒吼,抬起右腿,一记膝撞狠狠顶向路明非的腹部。
路明非没有松手,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膝撞。
同时,他的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股奇异的高频震荡顺着刀身瞬间传导至凯撒的手臂。
凯撒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迪克推多脱手。
路明非顺手接住下落的猎刀,在手中挽了一个刀花,然后随手向旁边一插。
“噗。”
猎刀深深地没入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只剩刀柄露在外面,微微颤抖。
凯撒捂着麻木的右臂,踉跄后退了两步,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
还没等他说完,路明非已经欺身而进。
这一次,路明非主动出手了。
他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步,肩膀微微一沉,然后猛地撞在凯撒的胸口。
贴山靠。
这是一种利用全身整劲的撞击技巧。
“咚!”
一声闷响,仿佛大鼓被敲响。
凯撒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起。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足足飞出了七八米远。
“哗啦!”
凯撒重重地摔进了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里。
路明非收回肩膀,站定,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带。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喷泉哗哗的水声。
几秒钟后,凯撒从水池里爬起来
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已经湿透,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看起来狼狈至极。
最惊奇的是,凯撒发现倒飞着摔出去这么远的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怒气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他没有再冲上去。
只是就这样静静站在水中,盯着路明非。
“这是功夫?”凯撒沙哑着声音问。
“功夫。”路明非淡淡地回答。
他没有再理会凯撒,转身看向广场另一侧的狮心会阵地。
那里聚集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狮心会精英。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举枪。
路明非刚才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连凯撒都被一招秒杀,他们上去又有什么用?
路明非迈步向他们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人群自动分开。
就像是摩西分海。
露出一条通往食堂的宽阔大道。
路明非目不斜视,穿过人群。
就在他即将走出广场的时候,他看了远处的钟楼一眼。
那个方向,正是苏茜的狙击位。
苏茜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神。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让苏茜如坠冰窖。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巨龙盯住的兔子,扣扳机的手指僵在那里。
等苏茜的视线重新聚焦起来,路明非已经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当啷。”
不知是谁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这场自由一日,还没有分出学生会和狮心会的胜负,就已经结束了。
半小时后。
卡塞尔学院第一食堂。
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厨师躲在出餐口后面探头探脑。
路明非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笼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一碗现磨的豆浆,还有一碟小咸菜。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肉香浓郁。
“不错,没白来。”路明非满意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
守夜人论坛。
此时的论坛首页,没有任何其他内容的帖子。
满屏都是关于路明非的讨论。
那个由芬格尔开设的赌局帖子,已经被顶到了最高。
d选项(一代宗师)那个原本高达1:100的赔率,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芬格尔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账户余额。
那一长串的零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发了,发了,这辈子都不用愁猪肘子了。”芬格尔喃喃自语,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而在帖子的评论区,那个Id名为“狄克推多”的账号,在一分钟前更新了一条回复。
【愿赌服输,这一万美金,花得值,诺顿馆是你的了。】
没有借口,没有愤怒,只有坦荡的承认。
紧接着。
【狮心会确认,放弃本次自由一日的争夺,路明非拥有诺顿馆的绝对使用权。】
两大社团同时低头。
路明非的名字,在这个清晨,以一种无可争议的霸道姿态,刻在了卡塞尔学院的历史丰碑上。
食堂里。
路明非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此时,校园里的红烟已经散去,广播里的警报声也早已停止。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在诺顿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一把不知是谁留下的新钥匙,正静静地挂在门把手上,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第115章 E考试
诺顿馆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面镶嵌着黄铜的铆钉和把手。
路明非伸手握住那个冰凉的铜环,微微用力。
伴随着铰链转动的低沉摩擦声,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带着淡淡檀香空气从屋内涌出。
这里显然有专人定期打扫。
路明非迈过门槛,走进大厅。
这是一栋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内部空间极高。
脚下是拼花的实木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
头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正中央。
那里铺着一块巨大的波斯地毯,旁边是一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和一个巨大的壁炉。
“倒是一样的奢华。”
路明非穿过大厅,推开后门,来到庭院。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池水清澈见底。
泳池边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则是茂密的橡树林。
这里很安静。
路明非脱下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卷至手肘。
他走到大厅中央,盘膝坐下。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背上。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汽车刹车的声音。
“师弟,师弟你在里面吗?”
芬格尔的声音穿透大门,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
路明非睁开眼。
“门没锁。”
大门被猛地推开。
芬格尔像是一颗肉弹战车一样冲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手提箱,脖子上挂着一串香肠,腋下还夹着一瓶香槟。
“发了,发财了。”
芬格尔把手提箱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捆捆绿色的美钞。
“除去平台抽成,还有分给那个狄克推多的一万本金和盈利,我们净赚这个数。”芬格尔伸出五根手指,在那张油光发亮的脸上比划着。
路明非看着那些钱,淡淡说道:“身外之物。”
“师弟,你这就有点凡尔赛了。”芬格尔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拿起香槟,“这可是你靠实力赢来的。对了,刚才古德里安教授给我打电话,他说找不到你人,急得都要跳楼了。”
“找我做什么?”
“3E考试。”芬格尔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是入学流程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只有通过了3E考试,产生灵视,才能在档案上正式确认你的血统评级。虽然你现在打遍全校无敌手,但如果通不过这个考试,校董会那帮老顽固是不会承认你的S级身份的。”
“灵视?”路明非问。
“就是产生幻觉。”芬格尔解释道,“在这个过程中,你会看到自己潜意识深处的东西,或者是龙族基因里携带的记忆。同时,你需要画出你听到的龙文。”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幻觉,也就是心魔?”
“大概是这个意思。”芬格尔抓了抓头发,“总之,考试就在明天上午。地点在教学楼的那个多媒体教室。教授让你务必参加。”
“知道了。”
路明非重新闭上眼睛。
“师兄,把这些钱收起来,财不露白。”
“得令,我这就去存银行。”芬格尔兴奋地合上箱子,“对了师弟,这诺顿馆房间多,我能不能?”
“二楼左手边的房间归你。”路明非说,“保持安静。”
“好嘞,师弟万岁。”
……
第二天上午。
卡塞尔学院教学楼。
经过昨天的自由一日,今天的校园显得格外安静。清洁工连夜清理了所有的红油漆和弹壳,草坪重新变回了绿色。
路明非穿着校服,走进考场。
这是一个阶梯教室,四周的墙壁上贴着黑色的吸音材料,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新生。
除了路明非,昨天的两位败者,恺撒·加图索和苏茜也在其中。
恺撒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西装,神色依然高傲,仿佛昨天掉进水池的不是他。
看到路明非进来,恺撒并没有回避,而是对着路明非微微颔首,眼神中燃烧着想要赢回来的火焰。
苏茜则坐在另一侧,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
当路明非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既有敬畏,又有好奇,还有探究。
路明非目不斜视,找了一个靠后的角落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主考官走了进来。
风纪委员会主席,曼施坦因教授。
曼施坦因教授是个光头,脸上带着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身后跟着两名执行部的专员。
走到讲台上,他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最后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两秒。
“我是本次3E考试的主考官,曼施坦因。”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封闭的教室里回荡。
“考试规则很简单,稍后,我会播放一段音频。请你们在面前的白纸上,画出你们脑海中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的线条。”
“那是龙文,是龙族的语言。只有拥有龙族血统的人,才能与产生共鸣。”
“如果你们感到头晕,恶心,或者想要跳舞,那都是正常反应,不要压抑你们的本能。”
曼施坦因教授说完,打开密码箱,取出一张黑色的唱片,放入讲台上的老式留声机里。
唱针落下。
“滋滋……”
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
紧接着,声音响起。
那不像是人类的语言,也不像是某种乐器。
那声音浑厚苍凉,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岩浆流动的声音,又像是千万年前的狂风吹过荒原的呼啸。
其中夹杂着某种高频的震动,直接穿透耳膜,刺入大脑皮层。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原本端坐的学生们开始出现躁动。
有人捂住了耳朵,表情痛苦,有人趴在桌子上,身体剧烈颤抖。
前排的一个男生突然站了起来,他在过道里开始手舞足蹈,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
这就是灵视。
龙文中的力量强行唤醒了混血种体内沉睡的龙血,冲击着他们的大脑皮层,制造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
哪怕是恺撒和苏茜这样的精英,此刻也不好受。
恺撒紧紧握着手中的笔,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画出了一幅如同千军万马冲锋般的战争图景。那是他的野心,也是他的灵视。
苏茜则咬着嘴唇,笔尖颤抖地勾勒出一只只飞翔的飞鸟。
唯独路明非。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首催眠曲。
但在他的感知中,这并不是什么神圣的语言。
所谓的龙文,本质上是一种带有强烈精神暗示的能量波。
它极其霸道,充满了侵略性,试图钻进他的耳朵,刺入他的脑海,强行接管他的意识,让他臣服。
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精神压制。
“区区残音,也想乱我心神?”
路明非心中冷哼一声。
声音还在继续,节奏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
声音的波纹在空气中震荡,形成了一条条能量轨迹。
这些线条,就是龙族的文字。
它们代表着力量,代表着规则,代表着龙族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与此同时,路明非听出来了,这股有些吵闹的声音中包含的某种规律。
他低头,落笔。
横,竖,撇,捺……
他把听到的那些能量轨迹,拆解,重组,然后用汉字的书法形式,将其镇压在纸上。
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力度,仿佛是在给这些狂躁的龙文戴上枷锁。
此时,路明非的意识深处。
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
路明非的元神站在这里。
在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
男孩长得很精致,眼睛是淡金色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哥哥,我们又见面了。”路鸣泽张开双臂,优雅地行了一个礼,“这里的音乐好听吗,这是皇帝的诏书,在召唤他的臣民。”
路明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识海里的小男孩,却并不惊讶。
因为在目睹剑圣神技之后,他就隐约感知到了体内潜藏着另一个意识。
“心魔。”路明非淡淡地说道。
路鸣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
“心魔,哥哥,你怎么能这么称呼我?我是路鸣泽啊,是你最亲爱的弟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你分享孤独的人。”
“孤独?”
路明非负手而立。
在这个精神空间里,他的身形显得无限高大,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吾道不孤,何须区区心魔来分享?”
“哥哥,你变了。”路鸣泽收起笑容,眼中的金色变得浓郁,“这里是龙族的世界,你那些人类的功夫,在这里是有极限的,只有接受我的力量……”
“不需要。”
路明非打断了他。
“力量,当由己出。求诸外物,终是小道。”
路明非抬起一只手,对着路鸣泽虚空一按。
“退下。”
这一声退下,在精神空间里化作滚滚雷音。
路鸣泽感觉到一股极其霸道的意志向他压来。
这股意志中不包含任何龙族的威严,只有一种名为人的浩然正气。
“好厉害的意志。”
路鸣泽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地看着路明非。
“哥哥,看来这一世,你会很有趣。既然你能自己解决,那我就看戏好了。”
说完,路鸣泽彻底消失。
现实世界。
教室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灯光重新亮起。
学生们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纷纷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看着自己纸上画出的鬼画符发呆,有人还在擦拭嘴角的口水。
恺撒放下了笔,看着自己画满战争场面的画纸,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路明非,想看看这个昨天击败他的S级,在血统共鸣上会有什么表现。
曼施坦因教授走下讲台,开始收取试卷。
他看着那些试卷上凌乱的线条和涂鸦,眉头紧锁,偶尔点头。
当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时。
路明非坐在那里,神色清明,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曼施坦因教授拿起路明非面前的那张纸。
教授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纸掉在地上。
那张纸上,没有画任何具体的图像,也没有那些代表龙文的扭曲蛇形线条。
纸上只有八个大字。
字体苍劲有力,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八个字占据了整张白纸,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剑,刺破了纸面。
那是汉字的书法。
曼施坦因教授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
“这是什么?”教授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听到的,就是这个。”路明非平静地回答。
“这不可能!”曼施坦因教授有些失态,“龙文怎么可能是汉字?龙文是复杂的线条,是象形文字的起源,但绝不是方块字。”
周围的学生都看了过来,包括恺撒和苏茜。
他们都很惊讶,难道这个武力值爆表的S级,是个血统上的哑炮,连龙文都听不出来?
“我看到的,就是一片混沌。”路明非指了指那八个字,“所谓龙文,不过是能量流动的轨迹。其本质,是对天地规则的描述,我将其翻译成了我能理解的文字。”
曼施坦因教授一时语塞。
他拿着那张纸,看着那八个字,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作为拥有言灵·蛇的高阶混血种,他对龙文极其敏感。
他发现,当自己注视这八个汉字的时候,竟然隐约感觉到了这八个字里蕴含的势。
“天”字的一横,对应了第二段音频的高频波段,那种高高在上覆盖一切的感觉。
“地”字的一竖,对应了第三段音频的低音下潜,那种厚重承载万物的感觉。
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竟然奇迹般地与龙文的发音节奏完全吻合。
这不仅仅是听懂了,还重构了。
用另一种文明的逻辑,强行解释了龙族的语言。
曼施坦因教授深吸了一口冷气,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路明非。
通常的混血种,是靠潜意识的共鸣来描绘龙文,那是被动的接受,是臣服。
而路明非,是靠主动的解析来重构龙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
这是平视,甚至是俯视。
“先回去等通知。”曼施坦因教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路明非站起身,对着教授微微颔首。
“有劳。”
他走出教室。
恺撒看着路明非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曼施坦因教授手中那张写着汉字的纸,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连龙族的语言都要被他重新定义吗,路明非,你到底是什么人?”恺撒低声自语。
门外,古德里安教授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路明非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明非,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没有画出来?”
“画了。”路明非说。
“画了什么,是龙,是宫殿,还是战场?”古德里安教授满怀期待。
“字。”
“字?”
“写了几个字。”
路明非道出自己的答案,没有多解释,便离开了教学楼。
古德里安教授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十分钟后。
校长办公室。
昂热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曼施坦因教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路明非的那张试卷。
“校长,我想你必须看看这个。”
曼施坦因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神情凝重。
“这是路明非的3E考试答卷,他没有画龙文,而是写了八个汉字。”
昂热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昂热看着这八个字,黄金瞳微微点燃,透过这些笔墨,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回到高架桥上,目睹少年剑斩奥丁。
那种霸道,那种不讲理的镇压感,透过纸背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
昂热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眼中满是欣赏。
“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失望。不,他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校长,这完全不符合标准答案。”曼施坦因教授有些迟疑。
“标准?”
昂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古老的校园。
“曼施坦因,对于S级来说,没有标准。”
昂热转过身,指着那张纸。
“其他的学生,是在试图理解龙族,试图模仿龙族。他们在龙族的威严下瑟瑟发抖。而他,不仅听懂了,而且他还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规则不只有一种。龙族的语言虽然古老,但人类的意志,同样可以承载大道。”昂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给他满分。”
昂热一锤定音,同时将路明非的答卷折好,放入上衣口袋。
“这张纸,我要留作纪念。纪念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
当天下午。
诺顿馆。
路明非正在泳池边打坐。
芬格尔拿着一部手机冲了过来。
“师弟,出结果了。”
芬格尔大喊道。
“解析度100%,完美共鸣,你的S级评定确认,无懈可击,校内网上的公告已经发出来了。”
路明非睁开眼,面上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喜。
“还有,因为你的评级确认,学院赋予了你自由选课权。也就是说,除了必修课,你可以随意选择导师。”芬格尔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哦?”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因为你在自由一日和3E考试中的表现太过惊世骇俗,现在所有的教授都在抢你。”
芬格尔吞了口唾沫。
“古德里安教授不用说,他是你的直系导师。但曼施坦因教授说你在风纪管理上有极高的天赋,想拉你去风纪委员会。施耐德教授说你的杀伐果断是执行部的天选之子,想让你直接进执行部实习。甚至连装备部那群疯子,都说你徒手接子弹的手法很有科研价值,想邀请你去一起研究。”
路明非对此不置可否,站起身。
“师弟,你要去哪里?”
“图书馆。”
第116章 神性的剥离
卡塞尔学院图书馆。
这是一座宏伟的哥特式建筑,拥有高耸的穹顶和巨大的彩色玻璃窗。
这里是学院的信息中心,存放着秘党几千年来收集的珍贵典籍。
也是风纪委员会主席曼施坦因教授的领地,秩序森严。
路明非走进图书馆大门。
他依然穿着那身整洁的米色校服,左手拿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图书馆的一楼是公共阅览区,数百张橡木长桌整齐排列。
原本这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记本键盘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但当路明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这种安静变得深沉凝重。
坐在阅览区靠近门口位置的一名男生率先停下了手中转动的原子笔。
紧接着,是他旁边的女生,再然后,这种停顿向着大厅深处迅速蔓延。
原本低着头的学生们纷纷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黑发少年的身上。
昨天之前,这里没人真正认识他。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他只是一个依靠好运拿到S级评级的新生,一个因为某些裙带关系才进入学院的幸运儿。
今天,他是自由一日的冠军,是击败了楚子航和凯撒的强者,是这座学院正在崛起的新传奇。
路明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借阅台。
值班的图书管理员是一名大三的女生,此时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本时尚杂志。
感觉到了面前的光线被遮挡,她抬起头。
看到路明非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甚至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将杂志反扣在桌面上,声音有些紧张地问道:“同学,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要关于龙族历史的书。”路明非说,“越全越好,越古老越好。”
“历史类书籍主要集中在二楼的A区。”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指在面前的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那里有《龙族谱系学》、《黑王之死》、《秘党编年史》等核心典籍。”
“多谢。”
路明非点头致谢,转身走向楼梯。
芬格尔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空书包,像个尽职尽责的书童。
“师弟,二楼可是深水区。”芬格尔压低声音,“那里的书很多都是原版的孤本,用的全是古文。拉丁文、希伯来文,还有最难懂的古诺斯语,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路明非回答得很干脆,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那我们去干嘛,看插图?”芬格尔摊手。
“去学。”
路明非走上二楼。
二楼的藏书室与一楼截然不同。
这里的书架高达天花板,每一个书架都由黑胡桃木制成,厚重而坚固。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厚重的精装书,许多书脊上甚至都没有书名,只有复杂的编号。
路明非走到标有起源标签的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粗糙的书脊,,最终停留在第一本书上。
他抽出这本书。
《龙族起源考》。
这是一本真正的大部头,封皮是黑色的粗糙羊皮,触感冰冷,上面烫着已经褪色的金色书名。
书页边缘泛黄,显示出它悠久的历史。
路明非翻开书页。
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映入眼帘。
这些字母排列紧密,字体花哨,充满了中世纪的风格。
对于现在的路明非来说,这些确实只是毫无意义的符号。
“师兄。”
“在!”
“帮我找一本拉丁文词典,一本古诺斯语词典。”
“好嘞。”
芬格尔迅速跑向工具书区,片刻后抱着两块像砖头一样厚的黑色词典跑了回来。
路明非接过词典,翻看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
手指捻动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在芬格尔看来,这根本不是阅读,更像是检查书页有没有破损。
但在路明非的脑海中,一场风暴正在进行。
他的视网膜将每一页的图像高保真地传输给大脑,强大的神识瞬间将这些图像拆解分析,将每一个单词的拼写、词性、变位规则强行印入脑海,在大脑的皮层建立起一个新的语言逻辑区。
以他现在的精神强度,这种程度的死记硬背不需要任何技巧。
半个小时之后,路明非合上拉丁文词典,又拿起了那本古诺斯语语法全解,重复刚才的过程。
芬格尔站在旁边,看着路明非机械而快速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呆滞。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刚要撕开,想起这里是图书馆,又悻悻地放回去。
一个小时后,路明非重新翻开那本《龙族起源考》。
刚才还如同天书般的文字,此刻在他的眼中已经完成了自动转码。
那些拉丁字母在他脑海中直接转化为了可以理解的信息流。
书中记载了黑王尼德霍格的诞生,世界树的啃噬,白王的背叛,以及四大君主的被处决。
那是一段充满了血腥、背叛和暴力的历史。
“龙族,生而为王。拥有强健的体魄,掌握着地火水风四大元素,言灵的力量可以改变规则。”
路明非看着书中的描述,眉头微微皱起。
他翻过一页。
这页画着一幅插图。巨大而狰狞的黑色巨龙盘踞在枯萎的树干上,它的爪下是无数人类的骸骨。
“这就是你们恐惧的根源?”路明非轻声自语。
“什么?”芬格尔凑过脑袋,看着那幅插图,“这画看着挺吓人的。”
“书里写满了绝望。”路明非指着书页下方的一行小字,“这上面说,人类在龙族面前,卑微得不值一提,只能依靠窃取龙血来苟延残喘。”
“是啊,这就是现实。”芬格尔耸耸肩,“混血种虽然比普通人强,但和纯血龙类比起来,确实存在质的差距。尤其是次代种以上的龙类,那简直就是神话生物。它们不死,不灭,仅仅是释放出的威压就能让人动弹不得。”
“荒谬。”
路明非重重合上书页。
“着书之人,心已跪下。”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奥丁广场。
“若心中先存了不可战胜的念头,那便真的不可战胜了。”
“龙也好,神也罢。”
路明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发出笃笃的声响。
“只要是生物,就有弱点。只要有血肉,就能被斩杀。只要是存在,就能被消灭。”
芬格尔看着路明非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他发现自己这个师弟身上,似乎有一种比龙族还要傲慢的气质。
那不是看不起龙族,而是单纯地将对方视为猎物。
就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图书馆内,禁止喧哗。”
路明非转过身。
曼施坦因教授站在书架旁。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本借阅记录册,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透过金边眼镜的镜片,注视着路明非。
作为风纪委员会主席,他同时也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
“曼施坦因教授。”路明非微微欠身。
曼施坦因看着路明非,眼中的严厉稍微收敛了一些。
昨天那张写着天地玄黄的试卷,至今还锁在昂热校长的保险柜里。
那个S级的血统评价,也是由他亲自确认并签署的。
“你在看龙族历史?”曼施坦因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是。”
“有什么感想?”
“通篇看来,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吃人。”
路明非的声音平静而冷冽。
“这并不是一部文明史,而是一部野兽的捕食记录。这上面记载的所谓战争,不过是掠食者之间的地盘争夺,以及掠食者对食物的清洗。所谓的龙王,不过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野兽。”
曼施坦因听得一愣。
在卡塞尔学院的学术界,龙族被视为一种古老,高贵,充满智慧的文明。
很多教授们在研究龙文和龙族炼金术时,惊叹于龙族在炼金术与言灵学上的造诣,认为那是人类无法企及的智慧巅峰。
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对龙族文明产生病态的崇拜。
从来没有人会用,敢用野兽这么简单粗暴的词来定义龙族。
“路明非,你的观点很独特,也很危险。”曼施坦因沉声说道,“轻视敌人,是取死之道。龙族拥有智慧,它们建立了庞大的尼伯龙根,它们创造了复杂的言灵体系。如果仅仅把它们当成野兽,你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并未轻视,只是在剥离它们神性的外衣。”路明非摇头,“当你们把它们视为神或者高等文明的时候,恐惧就产生了。这种恐惧会限制你们的思考,削弱你们的挥刀力度。把它们还原成野兽,剥离掉那些光环,才容易找到杀它们的办法。野兽有习性,有本能,利用这些,就能杀。”
曼施坦因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少年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狂热,也没有任何恐惧。
那种平静,让曼施坦因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也许昂热校长是对的,这个少年,真的是那个能终结宿命的人。
因为只有不敬畏神的人,才能弑神。
“如果你对龙族解剖学感兴趣,可以去地下三层的标本室。”曼施坦因突然说道,“那里有一具红龙的幼崽标本,还有一些更古老的东西。那是装备部和解剖学的禁地,你需要特殊的权限,但我可以给你。”
路明非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曼施坦因。
“多谢教授。”
“不用谢我。”曼施坦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磁卡,放在桌子上。“我只是希望,当你真正面对龙王的时候,手中的刀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晚。
路明非与芬格尔一起回到诺顿馆。
芬格尔把从食堂打包来的晚餐放在桌子上。
那是两只巨大的德式烤猪肘,外皮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旁边配着一份酸菜,还有几瓶冰镇的啤酒。
“师弟,庆祝我们入住第一天!”芬格尔用牙齿咬开啤酒盖,举起酒瓶。
路明非也不扫兴,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师兄,有件事问你。”路明非放下酒瓶。
“你说。”芬格尔正吃得满嘴流油。
“今天我看了历史书,书上提到了四大君主。青铜与火,大地与山,海洋与水,天空与风。”路明非看着芬格尔,“它们现在在哪里?”
“没人知道。它们在沉睡,在孵化。也许藏在某个深山老林里,也许就藏在我们身边的城市下水道里。秘党找了它们几千年,每次发现踪迹,都是一场灾难。”
嘴里塞满肉的芬格尔含糊地说道。
“事实上,我们通常只能在它们苏醒后,造成巨大破坏时才能定位到它们。”
路明非点点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我们在明,敌在暗。”
“可以这么说。”
“有些被动。”路明非评价道。
“那也没办法啊,龙王不出来,我们总不能把地球翻过来找。而且龙王苏醒往往伴随着各种自然灾害,那时候我们也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只能硬着头皮上。”
路明非没有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写着天地玄黄的纸。
那是他在离开考场前,凭记忆重新默写的一份副本。
“龙文是能量的流动轨迹……”路明非喃喃自语时,手指沿着纸上的字的笔画轻轻滑动。
突然,大门外传来了门铃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芬格尔警惕地抬起头,“难道是学生会的人来报仇了?”
路明非放下纸。
“是凯撒,去开门。”
芬格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凯撒·加图索。
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的丝绸衬衫,黑色的修身长裤,没有带任何随从。
那一头金发在夜色中依然耀眼。
“晚上好。”凯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哟,这不是凯撒主席吗,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芬格尔倚着门框阴阳。
凯撒没有理会芬格尔的挑衅,他的目光穿过芬格尔的肩膀,看向坐在大厅中央的路明非。
“我可以进来吗?”凯撒问。
“进。”路明非说。
凯撒走进大厅,环视了一圈。
原本奢华的诺顿馆大厅,现在空旷得像个练功房。
昂贵的真皮沙发和古董架都被堆在角落,只有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他走到桌前,把手中的礼盒放下,评价道:“这就是所谓的极简主义?”
“方便活动,坐。”路明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是什么?”路明非看着那个礼盒。
“一瓶1982年的柏图斯。”凯撒说,“作为乔迁礼物。以及,作为昨天那一万美元的后续。”
路明非看着那瓶酒。
“我不怎么喝酒。”
“那就当摆设。”凯撒拉开一把椅子,在路明非对面坐下。
他的姿态依然骄傲,背脊挺得笔直,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盛气凌人。
那种贵族的矜持还在,但多了一层沉稳。
“路明非,昨天我回去复盘了无数次,即便让我重来一次,即便我有准备,我也挡不住你夺刀的那一下。”
凯撒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
“你的发力方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体系。我想,那应该不是单纯的力量和技巧,而是一种我暂时还不能理解的规则。”
“所以?”路明非问。
“所以,我想向你请教,得到你的指点。作为交换,加图索家族在学院的所有资源,无论是资金、情报,还是装备,你都可以随意调动。”凯撒说得很坦荡。
芬格尔在一旁听得下巴都要掉了。
高傲的凯撒·加图索,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男人,竟然主动上门求教?
这要是传出去,守夜人论坛怕不是又得沸腾一次。
“指点谈不上,但如果你愿意听,我倒是可以说说我的看法。”路明非淡淡地说道。
“请讲。”凯撒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刀,太重。”
“太重?迪克推多并不重,那是炼金钛合金打造的,量只有普通钢刀的三分之一。”凯撒皱眉。
“我说的不是重量,是心,你背负了太多东西。”
路明非指了指凯撒的心口。
“家族的荣耀,领袖的责任,对他人的证明,以及你想超越谁的执念。这些东西压在你的刀上,让你的刀变得迟钝。”
凯撒脸色微变。
因为这些话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内心。
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证明自己很强,一直试图摆脱家族的控制,但没想到这反而成为了他的心魔。
路明非见他没有反驳,于是接着说:“有时候,当你挥刀的时候,你想的不是斩断眼前的目标,而是这一刀挥出去够不够帅,够不够威风,能不能证明你是加图索家的皇帝。”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手腕轻抖。
那张薄薄的A4纸在空气中瞬间绷直。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纸张边缘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嗤声。
纸张的一角切入桌面的实木之中,入木三分。
“刀就是刀。”
路明非松开手,纸张重新变得柔软,飘落在桌上。
“挥刀的目的应该有且只有一个,斩断。当你握刀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你和你的目标。其他的,都是累赘。杂念太多,刀就不快不利。”
大厅里一片死寂。 凯撒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桌面上那道细微的切口,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对着路明非郑重地行了一个意式贵族礼。
“受教了,谢谢。”
凯撒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路明非,虽然你赢了我,但我不会放弃。我会变强,然后再次挑战你。”
“随时奉陪。”路明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肘肉。
凯撒推门而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芬格尔赶紧跑过去关上门,然后跑回来坐下,一脸崇拜地看着路明非。
“师弟,你刚才那几句简直绝了,把凯撒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还有,这招纸片切桌子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实话实说而已,他的资质不错,只是路走偏了。”路明非吃着肉,语气平淡,“至于那一招,你需要先练气。”
“练气?那是啥?” “以后有机会再说。”
路明非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师兄,明天我要去地下标本室。”
“去看那个红龙幼崽?”
“嗯,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龙,身体构造到底有什么不同。”
夜深了。
诺顿馆的灯光熄灭。
黑暗中,路明非的呼吸声绵长有力,与这座古老的学院同频共振。
第117章 傲慢的可能性
晨曦微露,卡塞尔学院后山的密林还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中。
路明非独自走在通往图书馆后侧一座独立低矮建筑的小径上。
那里是通往图书馆地下标本室的专用入口,外观毫不起眼,像是个废弃的锅炉房。
门由厚重的合金铸造,没有锁孔,只有一块暗沉的感应区。
“嘀。”
磁卡划过,绿灯亮起,伴随着液压装置低沉的运转声,厚达三十厘米的合金门向一侧无声滑开。
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冷冽金属和某种古老尘埃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温度比室外骤然低了至少十度。
眼前是一部老式的栅栏电梯,内部空间却异常宽敞。
路明非步入其中,按下标有-3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沉,轻微的失重感持续了约一分钟,才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停止。
门再次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由冷白色特种钢材构建的广阔空间,天花板很高,无数无影灯提供着恒定无死角的照明,让这里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保持着恒温恒湿。
这里不像一个陈列室,更像一个高度现代化的生物实验室或精密车间。
最先吸引路明非目光的,是矗立在中央区域的一个巨大圆柱形玻璃培养槽。
高度超过五米,直径约三米,内部充满微微发光的防腐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具生物标本。
那是一条龙。
尽管被称为幼崽,但它的体型依然惊人,从头至尾长度接近四米。
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态,双翼收拢在身侧,长满骨刺的尾巴环绕着身体。
鳞片是暗红色的,即使在溶液中也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的头颅比例很大,吻部尖锐,即使双目紧闭,颌骨微张,依旧能让人想象它生前的凶猛。
路明非走近培养槽,隔着厚重的玻璃审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紧密排列的鳞片,分析着其叠瓦式的结构可能具备的防御力。
观察着翼膜上宛如钢铁支架的骨骼脉络。
最终停留在它相对纤细但肌肉线条清晰的四肢上。
“兼具飞行与陆行的结构,力量核心集中在躯干和肩背。速度与力量的结合体,空中优势明显。弱点在颈椎连接处,还是翼根关节?”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似乎在模拟其发力方式。
之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周围。
一排排同样由特种玻璃密封的立柜沿着墙壁排列,里面陈列着更多令人心悸的标本。
有被单独剥离,展开后足有两米宽的巨大龙翼,翼膜薄如蝉翼却呈现奇异的韧性纹理,边缘骨刺狰狞。
有浸泡在特殊溶液中依然保持着暗金色的巨大竖瞳,即便失去了生命,那瞳孔的构造依然复杂得让人眩晕。
有如同小型树干般粗壮的脊椎骨节,每一节都带有尖锐的骨突,被金属框架精心拼接起来,展示着其惊人的长度和强度。
还有专门陈列各类龙族器官的柜台。
硕大的多心室结构的心脏,布满蜂窝状气囊的肺叶,以及一些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成分不明的生物组织切片。
这里的一切,都在印证他昨日在图书馆得出的结论。
这是一类为杀戮和统治而高度特化的顶级掠食者,其生理结构将效率和暴力诠释到了极致。
他的脚步在一个相对较小的陈列柜前停下。
柜子里的不是器官,而是一套残破的黑色甲胄。
甲胄样式古老,布满斩击和穿刺留下的伤痕,尤其是胸甲部位,有一个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破洞,似乎曾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贯穿过。
旁边还有半截纹路诡异的骑枪枪尖。
标签上写着:“公元1241年,波兰,瓦尔斯塔特战役,疑似阵亡的龙骑士遗物及对龙武器碎片。敌方单位推测为次代种或以上。”
路明非凝视着那破洞。
能穿透这种明显经过特殊锻造的甲胄,并造成如此恐怖的撕裂伤,那一击的力量和武器的锋利程度非同小可。
“仅仅是一具死去的幼崽,和这些残片,就能让人感到压迫。”路明非心道,“活着的,更年长的龙,乃至所谓的君主,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就在他沉思时,眼角余光瞥见这排陈列柜的尽头,阴影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浓重一些。
那里没有明亮的无影灯,只有几盏带着淡绿色灯罩的壁灯。
灯光勉强照亮了一个被厚重黑绒布覆盖的庞大物体,其轮廓在布幔下起伏,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路明非走过去。
那里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说明文字,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连循环系统的微风似乎都在这里凝滞了。
覆盖物上积着薄灰,显然极少有人来此,或者极少有人被允许触碰它。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凉的黑绒布。
略微迟疑了一瞬,他还是抓住绒布的一角用力将其拉了下来。
灰尘簌簌落下。
覆盖其下的,是一个更为巨大的长方形玻璃棺。
但与其说是玻璃,不如说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水晶材质,透明度极低,只能依稀看到内部有一个庞大扭曲的深色阴影。
路明非凑近,几乎将脸贴在了冰冷的水晶表面上,凝聚目力向内看去。
那阴影的轮廓极其怪异。
它不像外面那条红龙幼崽那样拥有清晰协调的生理结构。
更像是一大团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血肉与骨骼的堆积物,数条疑似肢体或翅膀的末端以不自然的角度刺出,躯干部分肿胀畸形,隐约能看到多个头颅的轮廓,却又模糊地融合在一起。
在这团混沌血肉的表面,覆盖着的并非整齐的鳞片,而是一片片大小不一,颜色暗沉,仿佛锈蚀金属片的东西。
如果说那是龙鳞,也是从不同个体身上剥离后,强行镶嵌或生长上去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缠绕在这畸形躯体上,数条粗大的银色锁链。
锁链上刻满了细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即使隔着浑浊的水晶和漫长的岁月,依然让路明非感到双眼微微刺痛,仿佛蕴含着某种镇压与束缚的规则力量。
整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状态。
路明非蹙紧眉头。
即便以他的阅历,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且充满不祥气息的生物标本。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自然诞生或死亡的龙类。
它更像是一种实验的产物,或者某种可怕诅咒的结果。
忽然,一阵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呓语,丝线般钻入他的耳膜。
那声音模糊不清,混杂着痛苦,愤怒与无尽的饥饿。
路明非眼神平静,心湖不起一丝波澜。
这等程度的精神污染,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意念微动,那细微的杂音便被瞬间斩断,摒除在外。
他后退半步,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具水晶棺上,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暗处?”
他的声音平稳,穿透了空旷寂静的地下空间,准确地投向入口处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
阴影中,传来一声略带惊讶的沉重呼吸声。
“嘶——哈——”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感知很敏锐,曼施坦因说得没错,你果然与众不同。”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旧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大部分都被一个橡胶质地的呼吸面罩覆盖,面罩连接着两根管子,延伸到身后背着的便携式氧气钢瓶上。
钢瓶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受过重创的礁石。
露出的那双眼睛是铁灰色的,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又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
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然后缓缓移向那具黑色的水晶棺。
“很少有人会被曼施坦因允许进入这里,更少有人会对它感兴趣。”戴着呼吸面罩的男人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是冯·施耐德,执行部部长。”
路明非微微欠身行礼:“学生路明非。”
施耐德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他的步伐很稳,但能看出右腿有些微的不协调,似乎是旧伤所致。
他在距离路明非三米外停下,也看向那水晶棺。
“校长提起过你,曼施坦因对你的评价很复杂,古德里安把你当宝贝,而恺撒·加图索,他昨晚似乎在你那里得到了些别的东西。”
路明非不置可否,只是问:“这是什么?”
施耐德沉默了片刻,嘶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
“格陵兰事件的副产品之一。”
他的铁灰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性覆盖。
“我们原本的目标是一处疑似龙王寝宫的遗迹。但我们错了,那里不是寝宫,更像是一个工坊。这玩意儿,就是从那里面拖回来的。它不是自然孵化的龙,甚至可能不是完整的龙。它更像是用不同龙类的尸骸部位,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炼金技术,强行拼凑的东西。”
“亡灵傀儡,或是血肉机关?”路明非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概念去套用。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糟糕。”施耐德的声音更冷,“它被激活后展现出了类似活龙的部分生物特性,甚至能使用一些低阶言灵,但毫无理智,只有纯粹的破坏欲和对完整龙类血肉的贪婪吞噬欲。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制服它,却无法彻底摧毁其核心的活性。最后,只能由当时的副校长,用他最强大的炼金矩阵将其封印在这里,期待时间能磨灭它。”
路明非再次看向水晶棺中那扭曲的阴影:“所以,龙族不仅自身强大,还可能掌握着这种亵渎生死,制造战争傀儡的技术。”
“这正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施耐德转向路明非,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个体的强大固然可怕,但成体系的可复制的杀戮技术,才是文明真正的噩梦。你现在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龙族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漫长,它们掌握的禁忌知识,也远超我们的预估。”
他顿了顿,嘶哑地问:“路明非,你看完这些,有什么想法?恐惧,敬畏,还是和那些坐在图书馆里空谈理论的教授一样,产生了不切实际的研究热情?”
路明非迎上施耐德审视的目光,缓缓摇头:“没有恐惧,也无所谓敬畏。只是想要了解对手的构造,找到更有效的打击方法。”
他的目光落回黑色水晶棺。
“至于这个,这证明了它们并非不可理解不可战胜的神只。它们会失败,会死亡,它们的造物也会被束缚被封印。它们的力量有源头,有运行规则,那么,就有被解析,被干扰,被斩断的可能。”
施耐德静静地听着,呼吸面罩下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
“很冷静,也很狂妄的结论。”施耐德评价道,“但这正是执行部需要的心态。在任务中,任何多余的情绪,无论是恐惧还是盲目的狂热,都会让你死得更快。”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路明非更近,那股混合着药水味和钢铁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路明非,我看了你在自由一日的记录,也听说了你对龙族历史的独特见解。校长对你的期望很高,但执行部不看期望,只看结果和潜力。你拥有S级的血统评价,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巧。现在,我希望知道你的心。”
“心?”
“屠龙不是游戏,不是学院里的演习。它是肮脏的,血腥的,充满背叛与牺牲的残酷工作。”施耐德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会面对比这标本室里陈列的恐怖十倍百倍的东西,你会看到同伴在你眼前死去,你会被迫做出牺牲一部分人以换取更大胜利的抉择。你的剑,是否真的只为斩断而挥?当需要斩断的东西,甚至是你珍视的某些原则时,你还能挥得出去吗?”
地下标本室冰冷的空气仿佛在施耐德的话语中凝固了。
路明非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具封印着扭曲造物的黑色水晶棺。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施耐德教授,你见过被洪水冲垮的蚁穴吗?”
施耐德铁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洪水面前,工蚁搬运沙砾试图封堵,兵蚁挥舞颚齿试图撕咬,蚁后催生更多的卵。它们都很努力,遵循着本能和族群的规则,做着在它们看来正确甚至英勇的事。”
路明非缓缓说道,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自然现象。
“但在真正的天灾面前,这些挣扎,意义有限。龙族于人,或许正如洪水于蚁。你们秘党千年抗争,制定规则,权衡牺牲,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火种,这是你们的道路,是蚁群的生存智慧,我无意贬低。”
路明非转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穿透施耐德的呼吸面罩,看到他过往的伤痛与坚持。
“施耐德教授,我理解你们的规则,在敌我力量悬殊的黑暗时代,那是保存火种维系抗争的无奈之法。但是将牺牲制度化合理化,最终会让抗争失去最初让所有人更好地活下去的目的。”
他语气平淡,却也笃定。
“若洪水注定要来,与其纠结于牺牲哪一部分蚁群去延缓片刻,不如找到治水或分流的方法,或者,让蚁群拥有不被洪水轻易冲垮的堤坝。如果一定要挥剑,我的剑,会指向引发洪水的源头,或者,斩开一条让洪水改道的裂谷。”
路明非看了一眼自己干净修长,却带着厚茧的双手。
“至于过程中的污秽与血腥,它们只是达成目的所需要清理的障碍,我会做,但不会被它们定义。”
施耐德静静地听着,呼吸面罩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锐利的光芒微微闪动,仿佛在评估一块从未见过的稀有金属。
良久,他嘶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怪异。
“很天真的想法,路明非,你天真的像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施耐德缓缓道,“但奇怪的是,我从你的天真里,听不出愚蠢,只听到一种近乎傲慢的可能性。”
他挪动脚步,走到红龙幼崽的培养槽旁,仰头看着那具悬浮的庞大躯体。
“执行部里,不缺抱着必死决心,遵循命令挥刀的兵蚁。也不缺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指挥官。但我们或许真的缺一个,从一开始就想着去治水的人。”
施耐德重新看向路明非。
“你的3E考试成绩,校长亲自批了满分。你的自由一日表现,已经传遍全校。按照惯例,你很快会收到各个导师和部门的邀请,包括我的执行部。”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不会给你任何许诺,因为执行部的邀请,不是荣誉,而是危险通知单。如果你接受,你会从最外围的任务开始,证明你的价值,也证明你那套治水的理论,不仅仅是空谈。”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更安全的道路,跟着古德里安做研究,或者去装备部陪那群疯子折腾。以你的S级身份,没人会说什么。”
说完,施耐德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背对着路明非,最后说了一句。
“路明非,记住你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东西,也记住你自己说的话。这座棺材里的,是失败的技术造物。但真正的龙王,是活着的行走的天灾。我很期待你所谓的堤坝或改道的裂谷,不会在第一次面对天灾时就土崩瓦解。”
栅栏电梯门关闭,缓缓上升,将施耐德的身影和那嘶哑的呼吸声一并带走。
路明非独自站在巨大的红龙幼崽培养槽前,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他抬起手,隔空轻轻拂过培养槽表面,仿佛在感受那早已消逝的龙威。
“天灾么?”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足以斩开迷雾的锐光。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力量体系,但战争的本质,从未改变。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便让我看看,这个世界的洪水,究竟有多滔天。而我的道,又能在这片战场上,开辟出怎样的景象。”
黑色的磁卡再次划过感应区,合金门无声开启,又无声闭合,将所有的秘密、标本和低语,重新锁回那片永恒的寒冷与寂静之中。
第118章 星星之火
诺顿馆。
在芬格尔的帮助下,路明非将那些沉重的真皮沙发和古董家具彻底搬离了主厅。
取而代之的,是从仓库找来的数十张简易木制长桌和条凳,排列成半圆形。
墙壁上挂起了一块巨大的白板,旁边立着几个书架,上面开始出现路明非从图书馆借来的各类书籍。
不仅有《龙族谱系学》和《言灵周期表》,更有《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社会实践方法论》、《战争论》,甚至还有几本英文版的《毛选》。
主厅正中央,唯一保留的那张巨大橡木桌被清理干净,上面摊开着各种地图、笔记和手绘图表。
芬格尔抱着一箱新打印的资料走进来时,环顾四周,忍不住说:“师弟,你这布置得不像学生活动中心。”
路明非正在白板上书写:“力量的三重根源:血统(天赋)、知识(认知)、组织(合力)”。
他的字迹刚劲有力。
“今天下午几点开始?”芬格尔放下箱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装订好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标题:《混血种基础能力自我评估与提升路径(第一版)》。
“三点,人可能不会多。”路明非放下毛笔,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板书。
“昨天你贴出去的海报,在守夜人论坛上已经炸了。”
芬格尔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海报的标题赫然是:S级新生路明非公开讲座:论混血种力量体系的误区与可能性。
“下面回复已经过千,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要开创派系,还有人说这是对狮心会和学生会的直接宣战。”
“随他们怎么说,来多少人,讲多少人。”路明非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
“凯撒和苏茜肯定会来。”芬格尔滑动着鼠标,“苏茜是好奇,凯撒嘛,我猜是来评估威胁的。还有,我听说有几个教授也会悄悄来看,包括曼施坦因。”
路明非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下午四点五十分,诺顿馆开始有人陆续到来。
最先抵达的是几个低年级学生,血统评级多为b级和c级,他们在学院里属于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好奇地走进这个焕然一新的空间,有些拘谨地坐在后排长凳上。
接着出现的是几个执行部的年轻专员,穿着便服,眼神锐利。
他们进来后分散在角落,不发一言,显然是奉命来观察的。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苏茜独自一人走进来。
她穿着简洁的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笔记本,找了个靠前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白板上的字,停留片刻,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三点整,凯撒·加图索准时踏入诺顿馆。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西装,而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便装。
那头耀眼的金发下,神色比以往内敛了许多。
他在侧方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能观察路明非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一个学生。
路明非看了看大厅里聚集的三十余人,直接走到白板前。
“感谢各位前来,今天要讨论的主题,已经写在上面。”他指了指白板上的标题,“但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不需要麦克风就能清洗传遍整个大厅。
“第一,在座有多少人认为,自己的血统评级决定了自己在学院的地位和未来?”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有少数几人犹豫着举起了手。
“第二,有多少人认为,混血种与龙族的战争,本质上是两个种族之间你死我活的生物竞争?”
这次举手的人多了些,包括那几个执行部专员。
“第三,有多少人认为,我们目前对抗龙族的方式,执行部的秘密行动,个体的武力培养,对龙王踪迹的被动反应,是唯一且最优的路径?”
没有人举手。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路明非点了点头。
“好,那么我将提出一个不同的视角。”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
“这是龙族社会的结构,也是它们希望我们理解的世界图景:血统纯粹的龙王高居顶端,次代种、三代种依次向下,混血种位于底层,普通人类则不在它们的社会概念之内。这是一个基于血统的,绝对固化的等级体系。”
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在金字塔顶端。
“几千年来,我们,或者说秘党,默认接受了这个框架。我们的反抗,是在这个框架内的反抗。用龙血对抗龙血,用言灵对抗言灵,用个体的强大对抗个体的强大。我们甚至内化了它们的逻辑:血统评级,阶级划分,精英主义。”
凯撒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是,如果这个框架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龙族并非不可理解的神只,而只是另一个陷入历史循环的文明呢?”
路明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如果它们的力量体系言灵并非天赐的权柄,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学习,甚至被超越的技术呢?”
后排的一个学生忍不住开口:“可是龙文共鸣是血统决定的,没有龙族基因,根本无法……”
“基因决定的是接收器,而不是信号本身。”路明非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们在3E考试中听到的龙文,本质是一种高维能量波,携带着特定的信息与规则。血统决定了你接收’些波的敏感度,但它不决定你理解和运用这些规则的深度与方式。”
他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言灵周期表》。
“这本书将言灵划分为89个序列,每个序列对应特定的龙文音节和元素操控范围。它告诉我们,言灵是天赋的,固化的,受血统严格限制的。”
他将书放回书架。
“但我在图书馆地下标本室看到龙族造物时,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言灵真的完全固化,那些畸形的混合造物是如何同时表现出多种言灵特征的?”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
“我的假设是,言灵的本质,是龙族对世界底层规则的快捷键。就像编程语言中的函数库,血统决定了你天生能调用哪些函数,但这不意味着你不能通过学习和实践,理解这些函数背后的原理,甚至自己编写新的函数。”
苏茜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不可能,戒律领域下,所有言灵都被压制,这就是血统决定的铁律。”一名执行部专员忍不住站起来反驳。
“戒律压制的是调用,不是理解。”路明非看向他,“就像一台电脑被断网后无法访问云端软件,但本地的编程工具依然可以运行。问题在于,我们几千年来,从未认真开发过自己的编程工具,我们满足于使用龙族预设的快捷键。”
他走回白板前,在金字塔旁边画了一个网状结构。
“这是我想提出的另一种可能性,一个基于知识共享,技能传授和组织协作的力量网络。在这个网络中,个体的血统评级不再是决定性因素。一个b级混血种如果精通某种武器的使用,掌握战术指挥能力,或对龙族行为模式有深入研究,他的实际战力可能远超一个只会依赖言灵的A级。”
凯撒在听到路明非关于内化龙族逻辑的批判时,眉头微蹙,但并未反驳。
直到路明非提出力量网络的构想,他才终于开口。
“路明非,你在描述一种理论上完美的军队。但现实是,混血种的基数决定了我们无法走纯粹的数量和组织路线。而龙族个体的质,尤其是高阶龙类的言灵,目前看,依然是我们无法用常规战术弥补的天堑。除非,你提出的理解规则而非调用快捷键的理论,能被证实并普及,但这需要的可能不止是几本小册子。”
凯撒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慢,像是在谨慎地推敲词句。
“是的,我在描述军队,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军队。”路明非转向凯撒,“我描述的是一支每名士兵都理解战争本质,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能根据战场情况自主决策的军队。”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数量问题,卡塞尔学院每年毕业生不足百人,执行部活跃专员全球不过数百。而根据秘党档案,已确认的、仍在活动的龙族亚种和死侍,数量保守估计在五位数以上,我们确实处于绝对的数量劣势。”
“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呢?如果我们不再将普通人类视为需要保护的累赘,而是潜在的盟友呢?如果我们将对抗龙族的知识和技术,有选择地开放给整个人类文明呢?”
“你疯了,保密协议是铁律,普通人知道龙族的存在只会引发全球性恐慌,社会秩序会崩溃。”这次站起来的是另一个执行部专员,他的脸上写满震惊。
“社会秩序已经建立在无知和脆弱的基础上了。”
路明非的声音依然平稳。
“一场龙王苏醒就能摧毁一座城市,而现在的应对方式是什么?是事后清理,记忆消除,编造自然灾害的谎言。这种保护本质上是一种傲慢的隐瞒,它假设普通人没有知情权和选择权,没有承受真相的心理能力,更没有参与抵抗的可能。”
他在另一个世界,曾带领一群被视作蝼蚁的人。
他们一开始也没有力量,没有知识,面对的是看似不可撼动的压迫体系。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隐瞒危险,而是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敌人是谁,面临的是什么,以及为何必须抗争。
然后,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战术,教他们如何将微薄的力量汇聚起来。
路明非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里有最好的训练设施,最全的龙族资料,最优秀的导师。但所有这些,都被框定在一个接受龙族逻辑的思维范式里。我们培养的是更锋利的屠刀,却没有培养能重新定义这场战争的思想家。”
大厅里久久无声。
“路明非,你的构想很宏大,甚至很浪漫。但现实是,学院不会允许你这么做。校董会,执行部,甚至校长,都不会同意将龙族的秘密公开。”凯撒再次开口。
“我没有说要立即公开。我的想法是,在内部先打破思维的枷锁,从重新定义我们自己的力量开始,从证明不依赖血统和言灵,我们依然可以培养出能与龙族抗衡的战士开始。”
他指了指芬格尔身旁那箱小册子。
“那里有一些基础训练方法和理论学习大纲,是我根据个人经验整理的初稿。它们不涉及任何机密,任何人,无论血统评级,都可以免费领取,学习,并提出改进意见。”
几个后排的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走上前,拿起一本小册子翻看起来。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我会在这里解答关于训练方法的问题。每周六上午,我会组织实战对练,不限制血统评级,只按实际战力分组。”路明非继续说,“这不是一个新的社团,不收取会费,不要求忠诚宣誓,这只是一个实验。”
苏茜合上笔记本,轻声问道:“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有三个。”
路明非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验证非言灵战斗体系在面对龙族亚种时的有效性。第二,探索混血种能力提升的新路径。第三,培养一批不将血统视为宿命,不将牺牲视为必然,并且有能力将这种新思维传播出去的种子。”
讲座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结束。
学生们陆续离开,有些人拿着小册子,兴奋地讨论着。
有些人摇头,认为这不过是S级的又一次哗众取宠。
那几个执行部专员匆匆离去,显然是去汇报了。
凯撒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人之一。
他起身,走向正在整理资料的路明非。
“你的理论动摇了很多人习以为常的基石,包括我过去所坚信的某些东西,这很危险。”
他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既有被击败的不甘,也有对未知力量的忌惮,以及被新思路激起的好奇。
“加图索家的教育告诉我,对待无法掌控的新生力量,要么吸纳,要么摧毁。”
他看着路明非,话语直白。
“但我个人的判断是,你属于第三种:无法被掌控,但目前也无需为敌。学生会不会官方支持你,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反弹。但是如果某些实验需要不通过学院系统的资源,或者遇到规章上的小麻烦,可以用这个联系一个中立账户。这不算合作,只是一次基于你上次指点的回礼,以及对可能性的投资。”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卡片,放在桌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给路明非拒绝或接受的时间。
诺顿馆重新安静下来。
芬格尔清点着剩下的小册子:“发了二十七本,比预想的多。师弟,你真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路明非走到窗边,看向远处图书馆的尖顶。
“火种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要看的,是土壤是否愿意让它生长。”
与此同时,图书馆顶层,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红茶,目光投向诺顿馆的方向。
他身后,施耐德坐在椅子上,呼吸面罩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他今天说的话,有人录下来了吗?”昂热问。
“全程录音,已经整理成文字。”施耐德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这种思想传播开来,会动摇学院的根本,需要我下令阻止他吗?”
昂热啜了一口茶,悠悠说道:“施耐德,你还记得格陵兰事件之前,我们是什么样子吗?”
施耐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时候我们充满信心,以为只要足够精锐,足够勇敢,足够不惜代价,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昂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但那一夜之后,你我都知道,旧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我们只是在惯性下滑行,等待着下一次灾难。”
他转过身,黄金瞳在阳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路明非提出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我们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象的路。它可能通向希望,也可能引向毁灭。但至少,它是一条不同的路。”
“所以您要放任他?”施耐德问。
“观察,记录,但不干涉,除非他的行为直接危及学院安全。”
昂热走回办公桌,放下茶杯。
“通知曼施坦因,不要以风纪委员会的名义限制诺顿馆的活动。通知古德里安,让他以导师身份提供必要的学术支持。通知装备部,算了,别通知那群疯子,他们会想给路明非装上火箭推进器做实验。”
施耐德缓缓站起身:“校长,您这是在赌博。”
“我们已经在输掉这场战争了,施耐德。当你在输的时候,唯一的理性选择,就是尝试那些你赢的时候不会考虑的疯狂选项。”
昂热看向窗外,声音很轻。
“燎原之火,总是从一颗不起眼的火星开始。让我们看看,这颗火星,究竟会点燃新时代的曙光,还是将一切焚为灰烬。”
夕阳西下,诺顿馆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长。
路明非独自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中拿着一本刚送过来,盖着绝密印章的档案副本。
那是施耐德派人送来的,关于近年来全球各地龙族活动异常报告的摘要。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数据和伤亡数字。
(公历2026年的第一天,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第119章 研究
诺顿馆地下原本用作酒窖的空间,被路明非改造成了简陋的研究室。
几张长桌上,摊开着大量手稿,从图书馆影印的龙文图谱,复杂的几何图形推导,以及一些被拆解的炼金设备零件。
墙面上贴着路明非手绘的,标注着疑问和假设的人体经络与能量节点对照图。
芬格尔抱着一台服务器主机走进来。
“师弟,你要的大容量本地存储和基础运算单元,从装备部废料堆里淘的,勉强能用。话说回来,你这些鬼画符到底是什么?”他指着墙上一组由简单线条和点构成的循环图案。
路明非没有停笔,在复杂的线条旁添加着注解,平静地回答:“一个猜想,我们通常认为言灵是血脉赐予的魔法。”
“难道不是?”
“更像是血脉给了你一把现成的但锁死的钥匙。”路明非点了点图案中心,“你能用它开门,却不知道锁芯为什么这样设计,更别说自己造一把新钥匙,或者不用钥匙去拨动锁簧。”
芬格尔眨眨眼:“所以你这是在画锁芯的结构图?”
“可以这么理解,我分析了大量低阶龙文,发现无论它们最终效果是点燃火焰还是强化躯体,在能量启动的最初阶段,其流转路径都有惊人的相似性。我把这个共通的初始路径抽象出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基础回路。”
路明非指向模型。
“今晚,我不打算开门,我只是想试试,按这个锁芯结构,能不能推动一点点最无害的能量沙子在里面流动。 只要它能流动起来,就证明这个结构本身是通的,我们的方向可能没错。”
“听起来像个基础物理实验?”芬格尔似懂非懂。
“就是基础实验。”路明非确认了最后一个符文就位,“所有改变,都从理解最基础的原理开始。”
“这听起来比装备部那帮疯子的想法还疯狂,他们最多想想怎么用炼金炸弹把龙王炸上天,你这是在动龙族力量体系的根基。”芬格尔咋舌不已。
“所以需要验证,更需要保密。目前这只是一个理论模型,我需要更精准的能量读数,特别是低阶言灵激发瞬间的微观波动。”
路明非将石板放入一个带有缓冲内衬的盒子。
“这去哪儿搞,难道找苏茜对着仪器放个剑御,或者让恺撒召一群镰鼬来跳舞?”芬格尔挠头。
路明非看向他,目光平静:“守夜人论坛,资料共享区,编号Adm-007至Adm-015的加密文件夹,曼施坦因教授给我的临时权限。里面是过去五十年,学院对各级言灵进行安全测试时,记录的残缺能量波形数据,虽不完整,但有参考价值。”
芬格尔倒吸一口凉气:“曼施坦因教授连这个都给你了,他这是把你当亲传弟子还是送上烤架?”
“或许两者都是。”路明非关上盒子,“他给我数据时说,如果这条路注定危险,至少让危险发生在可控的观察之下。”
一周后。
研究室房间中央布置了一个小型的炼金矩阵,用于隔绝能量波动外泄。
几台经过芬格尔魔改的二手仪器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中央一块刻画着复杂回路的银色金属板。
路明非盘坐在隔绝矩阵中心,面前摊开他的手稿。
稿纸上是一个由简练几何线条构成的闭环图案,旁边标注着复杂的参数和推导。
这是他基于数十种低阶龙文共通的能量流转特征,抽象出的基础能量回路1.0模型。
目标很明确:不在脑海中观想任何具体龙文(那会直接触发血统共鸣),而是纯粹用意念引导体内的真气(作为可控的中性能量源),沿着模型预设的路径运行。
他要测试这个人工设计的管道,能否让能量稳定流转,并观察流转过程中是否会与龙血产生非暴力的可观测的相互作用。
他闭目,凝神。
强大的元神如同探针,首先精准地剥离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真气,然后开始严格按照模型的节点顺序进行引导。
起于源点(对应丹田),沿主径(三条假设的通用通道)流转,经过调节点(用于稳定波动的结构),最后返回源点,完成一个循环。
起初的几分钟,一切平稳。
真气如溪流般无声流淌,仪器监测到的只有路明非自身生命场的微弱波动。
这证明模型至少在物理路径上是通畅的。
然而,当真气循环第三次经过调节点时,异变发生了。
那原本平静的龙血,仿佛被这个循环流转的外来能量模式轻轻地蹭了一下。
就像沉睡巨兽被一缕陌生的风吹动了毛发。
一股带着灼热与躁动特性的能量,突然从龙血深处被诱发出来,并试图强行汇入真气的流转路径。
两股性质迥异的能量在调节点发生短暂的冲突与耦合。
路明非的黄金瞳骤然点亮,这身体对内部能量激变的自然反应。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模型低估了龙血能量对特定流转频率的敏感性和侵略性。
那个调节点的结构,非但没能安抚,反而像一根错误的音叉,引起了龙血的共振。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强化真气回路的边界,将其暂时硬化,隔绝龙血能量的进一步涌入。
引导已被诱发的那股灼热能量,将其视为一股额外的水流,通过一个直通右掌劳宫穴的紧急旁路,快速导出体外。
“嗤——”
一股略显灼热的气息从他右掌喷薄而出,击中面前作为实体载体的金属板。
板上刻画的回路银光乱闪,瞬间过载,边缘出现了细微熔痕。
仪器警报凄厉响起。
能量乱流平息。
路明非眼中的金色缓缓褪去,面色如常,唯有右掌掌心微微泛红,传来针扎似的余痛。
那是能量高速通过的痕迹。
他体内真气稍一运转,那点不适便消弭无踪。
再看仪器记录。
屏幕上,在平稳基线中,赫然出现了一小段剧烈震荡的波形,紧接着是一个尖锐的脉冲峰值。
正是龙血能量被意外诱发并导出的瞬间记录。
路明非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提笔记录。
“实验一,基础回路1.0模型测试。结果:部分验证。模型能引导中性能量流转,但调节点结构(依据龙文稳固衍生)会与龙血能量产生非预期的谐振,诱发其活性,导致冲突。”
“结论:1. 龙血能量对特定能量流转模式存在被动响应机制,证实了能量层面存在通用接口的假设方向。
2. 当前模型需彻底重构,重点在于设计能缓冲或转化龙血能量特性的新结构,而非简单模仿龙文片段。可借鉴太极化劲或炼金术中的元素中和思路。”
“下一步:分析诱发的龙血能量波形特性,反推其谐振频率。收集更多低阶言灵启动初期的能量逸散数据,寻找安全区特征。”
第二天下午,诺顿馆的日常答疑照常进行。
但今天来了两位身穿白色研究员制服,眼神里充满好奇与探究欲的年轻男女,以及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乱如鸡窝,眼镜片比瓶底还厚的中年男人。
他们安静地坐在最后排,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本和电子平板。
路明非正在讲解如何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和肌肉微控,来平复遭遇龙威时的心跳过速和肾上腺素激增。
“关键在于,不要试图对抗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惧,那会加剧消耗。承认它,接纳它,然后将你的注意力转移到对身体的精确控制上,哪怕只是控制一根手指的屈伸,当你重新获得控制感,恐惧对生理的影响就会被削弱。”
一名b级女生举手提问:“可是,如果面对的是高阶龙类,甚至只是死侍,那种威压几乎让人无法动弹,怎么还能集中精神控制手指?”
“那就从控制眼球转动开始。”路明非回答,“或者控制你的听觉,去听除了龙吼之外的声音,风声,你自己的呼吸声,同伴的呼吸声。任何能让你重新与当下与自我连接的事物,都是锚点。这需要练习,形成本能。”
这时,后排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神经质的兴奋:“有趣的思路,将心理干预与生理调控结合,绕过部分血统压制,但这只是被动防御。你的小册子里提到的基础能量感知,有没有更具体的进展?比如,可量化,可重复的激发方式?”
全场目光聚焦过去。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是装备部的卡尔副所长。”
路明非看向那位卡尔副所长,神色不变:“目前仍在理论建模和初步验证阶段,离可重复激发还有距离。而且,涉及能量引导,安全是首要考量。”
“安全?哈,我们装备部每天在爆炸中寻找真理,探索未知怎么可能绝对安全。”卡尔副所长挥舞着手臂,“听说你在进行能量回路实验,需要高精度传感阵列吗,需要超导材料吗?我们那里有最新款,可以借给你,当然,研究成果要共享。”
旁边一位女研究员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副所长,注意场合。”
“场合?知识面前没有场合。”卡尔副所长眼睛放光地盯着路明非,“小伙子,我看过你自由一日的记录,那种身体控制精度,简直是为精密实验而生的。来我们装备部吧,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学生会,狮心会,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现场一片哗然。
装备部直接跑来诺顿馆挖人?
这可是头一遭。
路明非微微摇头:“感谢邀请,卡尔副所长。但我目前的实验,更需要安静和可控的环境。”
卡尔副所长还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研究员强行拉了回去。
他低声快速地与身边的研究员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瞥向路明非,眼神依旧炽热。
答疑结束后,那两位年轻的研究员主动找到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我们是装备部下属生物能量与炼金应用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的男性礼貌地说道。
“卡尔副所长虽然激动了些,但他代表了一部分研究员的态度。我们对你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不是指挖角,是指学术交流。我们研究所有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关于低阶言灵能量逸散的观测数据,也许对你的基础回路建模有帮助。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申请有限度的共享。”
路明非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作为交换,我的一些关于能量暴走临界点的观测记录,也可以分享给你们。”
和装备部打交道,等价交换比人情更可靠。
“太好了!”
女研究员露出笑容,随即又压低声音说。
“另外,私下提醒一句,你们最近的小规模实战对练数据,还有那些能量波动的传闻,已经引起风纪委员会里某些人的不安了。曼施坦因教授能顶住压力,但下面具体办事的人你懂的,小心点。”
……
警告很快变成了现实。
三天后,路明非和芬格尔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两名风纪委员会的干部拦住了去路。
他们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银色徽章,表情严肃。
“路明非同学,芬格尔同学。”为首的高个子干部出示了证件,“根据《卡塞尔学院学生团体活动管理条例》第7条第3款,以及《保密条例》补充细则,风纪委员会需要对诺顿馆近期进行的非正式集会活动内容进行核查。请配合我们,前往委员会办公室说明情况,并提交所有印刷品、电子资料及活动记录。”
芬格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路明非抬手制止了他。
“核查的理由是什么,我们违反了哪一条具体规定?”路明非平静地问。
“理由涉及潜在的信息泄露风险,以及未经报备的非标准训练内容可能造成的安全隐患。具体条款,到了办公室会有详细告知。”高个子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锐利。
周围已经有学生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路明非知道,这是预料中的压力测试。
直接对抗不明智,但也不能任由对方将所有资料带走,那里面虽然没核心机密,但有很多未成熟的思路和观察记录。
“可以配合核查,但按照流程,涉及学生个人研究笔记和非公开活动记录,需要我的导师古德里安教授在场,或者得到曼施坦因教授的特别授权。请问你们有曼施坦因教授的书面授权吗?”路明非说。
两名干部对视一眼。
他们显然没有得到曼施坦因的直接命令,这次行动更多是委员会内部某些派系的主张。
“例行核查,不需要特别授权。”矮个子干部强硬地说。
“那么,请出示委员会本次例行核查的正式书面通知,并说明核查范围的具体边界。”路明非不退不让,“根据条例,我有权在核查前明确这些内容,以避免不必要的争议和信息过度披露。”
他态度冷静,措辞严谨,直接引用规章,让两名习惯于普通学生畏惧配合的干部一时语塞。
他们确实没有准备那么细致的文件。
僵持之际,一个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
施耐德教授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转角,他那标志性的呼吸面罩发出平缓的嘶嘶声,铁灰色的眼睛扫过现场。
两名干部立刻挺直身体:“施耐德教授,我们正在执行风纪委员会的核查任务。”
施耐德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看向那两名干部:“核查,曼施坦因知道吗?”
“这是委员会内部的常规巡查。”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路明非的所有研究活动,已在校长办公室备案,并由执行部进行风险评估。”
施耐德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金属般的寒意。
“在评估完成前,未经我或曼施坦因的联合批准,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其进程。这是校长的直接指令。”
“校长的指令?”两名干部脸色微变。
“需要我亲自向曼施坦因确认,还是你们自己回去核实?”施耐德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
“不,不用了,施耐德教授,我们明白了。”高个子干部立刻低头,拉着同伴匆匆离开。
施耐德这才看向路明非:“你的实验,动静越来越大了。”
“只是必要的探索。”路明非说。
“探索可以,但记住,你触碰的,不仅仅是训练方法。你是在试探龙族力量体系的源代码。这会惊动很多人,不只是学院里的。那些藏在历史阴影里的东西,对任何试图理解而非使用它们的人,都抱有最大的敌意。”施耐德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
他顿了顿:“装备部的人找过你了?”
“是。”
“他们是天才,也是疯子,他们的帮助往往伴随着你意想不到的代价。”施耐德说完,转身离开,嘶嘶的呼吸声渐行渐远。
芬格尔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吓死我了,施耐德教授今天居然这么讲道理。”
路明非看着施耐德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头发现门口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属手提箱。
打开后,里面是几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奇异晶石,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高纯度能量惰性结晶(实验余料)。可用于构筑稳定观测基座,隔离反噬。暂借。 ——生物能量与炼金应用研究所。”
箱子里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造型是一把剑与羽毛交错。
第120章 七日纹银
诺顿馆地下的灯光,在连续七个夜晚不曾熄灭后,终于在第八日清晨归于沉寂。
路明非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入晨光熹微的走廊。
他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小,厚度却堪比字典的黑色金属板。
板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唯有边缘处蚀刻着一圈极细密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复杂得令人眩晕,仿佛将星空的轨迹,流水的脉络,乃至生命最原始的搏动都压缩其中,多看几秒,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生出微微的悸动。
路明非拿着这块看起来有些奇异的金属板,走上楼梯,来到诺顿馆一层已初具规模的训练大厅。
芬格尔正趿拉着拖鞋从二楼晃下来,手里还抓着半块冷掉的披萨,睡眼惺忪。
看到路明非和桌上的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问:“师弟,你这七天闭关就鼓捣出这黑疙瘩?看着像个镇纸,还是特别重的那种。”
路明非笑了笑,说道:“麻烦帮忙通知所有参与过我们基础训练课程的人,今天下午三点,务必来一趟诺顿馆。”
芬格尔咀嚼的动作停下了,他凑近些,仔细看了看路明非的脸,又瞄了眼那块金属板:“师弟,你这是搞了个大的?”
路明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
“只是一个演示。总得让人亲眼看看,当沙子不仅能在预设的沟渠里流动,还能被引导着堆砌出特定形状时,意味着什么。”
芬格尔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明白了,放心,保证下午该来的人一个不少,不该来但想知道的人,也会想尽办法挤进来。”
他三口两口吞掉披萨,转身就冲向自己的房间。
不到正午,关于S级新生闭关七日,将有重要成果展示的风声,已经通过守夜人论坛的隐秘板块,学生之间的私密通讯,甚至某些教授助理的闲聊,迅速传递开来。
路明非之前的训练课程本就吸引了一批固定学员,其中不乏好奇者和投机者,而重要成果四个字,更是吊足了那些原本持观望甚至不屑态度者的胃口。
下午两点刚过,诺顿馆外便开始陆续有人聚集。
两点三十分,大厅内已座无虚席,后来者只能挤在门口和走廊,踮脚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低低的交谈声,好奇的询问,以及不加掩饰的质疑。
“听说他搞出了不需要言灵就能用的炼金道具?”
“吹吧,没有对应的龙文共鸣和精神引导,炼金术哪是那么简单。”
“但他毕竟是S级。”
“S级又怎样,昂热校长也是S级,可没听说校长搞出过这种东西。”
“看看再说,万一呢。”
人群中,路明非最早的一批学员自发地维护着秩序,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紧张的奇特神情。
因为他们亲身感受过那些基础训练带来的微妙变化,对路明非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两点五十分,几位重量级人物陆续现身。
三点整。
所有的低语,躁动,都在同一刻收敛。
大厅内外,数百道目光聚焦于一点。
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的路明非从内室出来,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橡木桌旁。
他直接拿起了那块黑色金属板。
“过去几周,在这里,我与一些人分享过关于身体精确控制,意志主动凝聚,以及在压力下保持认知锚点的思路和方法。”
“我知道,一直存在这样的疑问:这些看似基础、甚至有些原始的练习,在面对拥有压倒性生物优势和超自然力量的龙族时,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是否只是弱者无用的自我安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在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掠过,尤其在几个曾公开质疑过的学生脸上稍有停留。
“今天,我不打算用语言反驳。我将进行一次简单的演示,作为对这个问题最直接的回答。”
他左手平托起那块黑色金属板,将其展示给众人。
右手食指则伸出,悬停在光洁的板面正上方约一寸处,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诸位所见,这块板子上蚀刻的,是一个经过多次修正和简化的基础能量回路模型。它有几个关键特征,请各位记住。”
“第一,它的启动和运转,不要求任何特定的龙族血统浓度。第二,它不与任何已知的,记录在案的龙文音节产生直接共鸣。第三,它的设计初衷,是建立一条稳定,低耗,可重复的能量流转路径,而非追求破坏性的输出。”
人群中出现轻微的骚动。
不提血统?
不共鸣龙文?
这几乎颠覆了他们对炼金术和言灵的基础认知。
“现在,我需要一位志愿者。” 路明非提高了些声音,“要求是:血统评级在c或以下,未觉醒攻击性或高序列言灵,或者言灵序列在70位以后,有没有人愿意?”
要求很具体。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家面面相觑。
血统评级低,言灵弱势,在卡塞尔学院往往意味着边缘化,很少有人愿意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主动站出来,暴露自己的短板。
几秒钟后,靠近前排的位置,一只手臂有些颤抖地举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二年级男生,脸色因为紧张而涨红:“我叫李察,炼金工程系二年级,血统评级c,言灵是夜视,序列7。”
“序列7,黑暗亲和的弱化变种,除了在完全无光环境稍微增强视觉,几乎没用。” 后排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
序列7,这几乎是言灵周期表上垫底的存在,是不折不扣的废柴言灵。
李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头垂得更低了。
“很好,李察同学,请上前来。” 路明非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对方报出的是A级和序列前十。
在李察紧张地走到身边时,路明非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将金属板轻轻放在桌上,调整角度,让纹路朝向众人。
然后引导李察伸出右手食指:“放松,轻轻搭在这里,这个凹点。”
李察照做,指尖触感冰凉。
“现在,闭上眼睛。忘掉你的血统评级,忘掉你的言灵序列。就像我们在课程中练习过无数次的那样,感受你自己的心跳,找到它的节奏。”
路明非的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奇特的节奏,引导着听者的呼吸。
“控制你的呼吸,让呼吸的频率与心跳慢慢协调。最后,把你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精神,都收束起来,凝聚于你的指尖,与这块板接触的这一点上。”
“想象你全部的存在感,你作为李察这个个体的全部重量和感知,都沉入了这一点。”
李察依言闭上眼,胸膛开始缓慢而深长地起伏。
起初,他的呼吸还有些紊乱,身体紧绷。
但在路明非平静话语的持续引导下,他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那种专注于自身内在的感觉中。
这是他上过多次训练课后掌握的技巧,只是从未在如此场合如此压力下尝试。
十秒,二十秒……
半分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金属板依旧是那块黝黑的金属板,纹路暗淡。
李察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人群中的不耐烦情绪在滋长,窃窃私语声渐起。
凯撒微微挑眉,狮心会的两个代表人物,兰斯洛特眼神冷峻,阿斯塔的嘴角则挂上了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只有卡尔副所长,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贴到了前排人的后背,嘴里嘟囔着:“精神聚焦,生命场耦合,不应该啊,计算显示初级场该形成了。”
就在质疑声即将化为实质的嘲讽时。
敏锐的观察者发现,以那块黑色金属板为中心,周围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丝?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线。
紧接着,板上那些原本只是精细雕刻的银色纹路,从李察指尖触碰的那个不起眼凹点开始,活了。
一点微弱的银芒,如同沉睡的萤火被唤醒,悄然亮起。
然后,这光芒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意志,开始沿着纹路刻蚀的路径,稳定地向前流淌。
它流过曲折的弧线,越过交错节点,速度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精确。
每点亮一处纹路,那部分纹路便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银色辉光,与黝黑的板底形成梦幻般的对比。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元素躁动的气息,没有混血种激发能力时特有的精神压迫感或血脉贲张的征兆。
整个大厅,除了李察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就只有那银光在寂静中无声流淌所带来的近乎神圣的视觉冲击。
三十秒。
一个完整精密,又蕴含着生命律动般美感的银色光之回路,在黑色基板上全然呈现。
它稳定地散发着光辉,如同夜空中的一条微缩银河被囚禁于此。
李察像是脱力般,身体晃了一下,睁开眼。
当他看到自己指尖下那璀璨发光的回路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张着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撼。
然而,演示并未结束。
就在回路光芒稳定到顶点的刹那,路明非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
他手腕一抖,一小撮事先准备好的黑色铁屑被均匀地抛洒向发光金属板的正上方空间。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目睹者,包括凯撒,兰斯洛特,乃至疯狂的卡尔副所长,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些理应受重力影响纷扬落下的铁屑,在进入发光回路上方约二十厘米的范围后,骤然停滞。
不,不是停滞,是被捕获了。
一股无形却真实不虚的力量场笼罩了那片区域。
铁屑们开始缓慢地有序地运动,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排列。
它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空中组成了一个不断缓缓旋转的双螺旋结构。
每一粒铁屑都随着双螺旋的旋转而同步移动,秩序井然。
这景象超越了简单的磁力操控,展现出了对微观物质令人叹为观止的精确牵引与宏观构建能力。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空中旋转的双螺旋,数秒后,他右手轻轻一挥,撤开了平托金属板的左手意念联系。
银光瞬间熄灭,力场消失。
黑色的铁屑哗啦一声,尽数洒落在桌面上,重新变回一堆毫无规律的尘埃。
大厅里,陷入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剩下无数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某些人因过度震惊而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读懂了这场简洁却震撼的演示所传递的信息。
一个血统平平(c级),言灵弱势(序列7)的学生,在无需血统共鸣,不依赖特定龙文的前提下,安全地驱动了一个复杂的能量结构。
这证明了路明非所说的另一条路径真实存在。
第二步,路明非亲自展示了这个被驱动结构的基础应用,对物质世界进行极度精细的非接触式操控。
死寂持续了大约五秒,被一声几乎变调的尖叫声打破。
“不可能,那个场,那个结构化力场,不符合能量守恒的局部表达。”
卡尔副所长疯了一样,拨开拦路的人,冲到桌前,双眼通红地盯着已经恢复黯淡的金属板,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路明非。
“你是怎么解决自发对称破缺的,还有耗散结构,你用了什么作为泵,那个孩子的精神聚焦?不,不够,肯定有内置的纹路在放大和规范。”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卡尔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先是对几乎虚脱但眼神亮得惊人的李察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到座位休息。
然后,他才转向全场,声音重新响起,压下了卡尔的激动和其他人终于爆发的哗然。
“如各位所见,这个初步成型的矩阵,目前主要实现两个基础功能。”
大厅再次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稳定心神,纯化意志。”
“当矩阵被正确激发,其形成的稳定能量场,可以帮助处于场范围内的个体,更有效地平复精神涟漪,对抗龙血基因中可能带来的躁动因子与本能侵袭。长期在此环境下进行特定冥想训练,有望显着降低灵视失控风险,提升面对高位龙威时的精神韧性。这对于所有混血种,尤其是那些处于血统临界点,时刻游走在失控边缘的临界血裔而言,意味着多了一重非药物的稳定保障。”
话音落下,不少学生,尤其是一些血统评级不高,或自身言灵难以控制的学生,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稳定心神,降低失控风险!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却难以触及的领域。
通常只有顶级的冥想训练,昂贵的炼金药物或导师的专门指导才能略有帮助,而路明非却说,这么一个矩阵就能提供环境?
“第二,引导并放大使用者凝聚的意念,对物质世界进行极精细的干涉与赋能。刚才操控铁屑形成特定结构,只是最直观的演示。它的实际应用潜力在于辅助超高精度的炼金操作,比如刻画微米级炼金回路。”
“维持复杂精密炼金仪器或能量敏感设备的内在场平衡,提升其工作稳定性与寿命。”
“在实战中,为脱离枪膛的子弹提供更稳定的自旋修正和微弹道调整;为出鞘的刀锋附加持续的,方向可控的动能增强,甚至引导其绕过某些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被充分消化,然后说出了最具冲击力也最具颠覆性的比较。
“它并不取代言灵,但它能做许多言灵不擅长,或需要极高控制力才能勉强做到的事情。提供稳定可控,且几乎不额外消耗使用者血脉精神负担的基础增幅与精密工具。”
“比如,一个拥有剑御的混血种,或许可以同时操控数十上百片刀锋进行攻击,但很难让每一片刀锋都长时间保持完全相同的间距,遵循分毫不差的数学轨迹进行协同运动。”
路明非的目光仿佛穿透人群,看到了未来。
“而通过这个矩阵,任何一个经过适当训练,掌握了基本精神聚焦技巧的人,都有可能做到对少数几个关键目标,进行超越人力极限的精确操控。这是质的区别,不是量的堆叠。”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路明非描绘的场景。
辅助炼金,稳定仪器,修正弹道,精控刀锋……
这些应用如果真能实现,其意义绝不亚于多出一个新的言灵类别。
而且是可以学习,可以训练,可以普及的类别。
“当然,你们眼前所见的,只是一个最初级的原理验证原型,它本身几乎没有直接攻击力。”
路明非的声音将人们从震撼的想象中拉回。
他再次拿起那块此刻看起来已截然不同的黑色金属板,银辉虽已熄灭,但它承载的意义已然点亮。
“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它证明了:第一,力量可以源自后天的精确控制与深刻理解 ,而不仅仅是依赖先天的血脉继承与本能唤醒 。第二,我们有可能创造出不挑剔使用者血统天赋,而是考验其意志力与专注度的力量工具。”
他的目光落回那个依旧激动得浑身发颤的李察身上。
“今天,这个原型只能排列铁屑,演示最基础的原理。”
“明天,经过迭代和完善,它或许就能帮助一位狙击手,完全消除自身生理震颤对超远距离射击的影响。能帮助一位前线医疗兵,在缺乏稳定能源的野外,用最基础的设备维持重伤员生命体征的极端稳定。或者,帮助一位身处狂暴能量乱流中的研究员,牢牢守住自己思维的最后清明,完成关键数据的记录。”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宣言般的力量:
“它为那些血统评级或许不高,但意志如钢心细如发,在传统力量体系下被忽视和低估的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它意味着,未来战场上的角色与价值定义,将不再仅仅由一纸血统证书上的字母来决定。”
“轰——”
压抑已久的声浪终于彻底爆发。
惊呼,议论,质疑,狂喜,深思……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诺顿馆的屋顶。
那些低评级的学生,尤其是像李察一样的人,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在血统这座似乎不可逾越的大山旁边,可能还存在另一条蜿蜒上升的小径。
装备部的卡尔副所长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他抓住路明非的胳膊,虽然立即被路明非不动声色地拂开,但他还是语无伦次地要求立刻详细研究那块金属板,并表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合作机会。
狮心会的代表兰斯洛特和阿斯塔,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兰斯洛特的眼神快速闪动,显然在急速评估这一切对狮心会理念、组织结构和未来影响力的冲击。
阿斯塔的脸则黑如锅底,拳头紧握,因为他坚守的精英血统至上理念,正在遭遇猛烈冲击。
凯撒双臂环抱的姿势没变,他看懂了,这演示震撼的不仅仅是技术层面,更是权力与秩序的潜在重构。
如果这种不依赖血统的力量工具真的能够普及发展,那么建立在血统优势基础上的现有精英体系,资源分配模式,甚至话语权结构,都将面临天翻地覆的挑战。
路明非播下的,不仅仅是一颗技术的种子,更是一颗关于平等与机会,可能燎原的的星火。
这对于加图索家族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意味着什么?
对于他凯撒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
路明非抬手,虚按了一下,奇异地,沸腾的声浪再次迅速平息。
人们迫切地想听他再说些什么。
“今天的演示证明了你们体内沉睡的潜力,远比档案室那张薄纸上打印的字母和数字所描述的,要广阔得多。而接下来,如何在这块基石上,建造属于你们自己的大厦,是满足于获得一件好用的工具,还是以此为契机,深入探索自身意志与感知的极限,那将取决于你们每一个人自己的选择与努力。”
“当然,任何新的路径,都必然伴随着争议怀疑,乃至基于各种立场的审视与敌意。这很正常。旧有范式的护城河不会轻易干涸,既得利益的壁垒也不会自动崩塌。”
“但真理,不辩不明。道路,不走不通。我欢迎所有基于事实、逻辑和实证的理性探讨与质疑。同时,我也接受任何旨在验证这套理论实效的挑战。”
演示,至此真正结束。
但诺顿馆内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李察被狂热的人群包围,他结结巴巴却又无比兴奋地重复描述着指尖触碰凹点时,那种精神无限凝聚,仿佛与某种宏大而有序的韵律连接在一起的感觉。
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周围的人贪婪地记录传播。
卡尔副所长几乎是以抢夺的姿态,借走了那块意义非凡的金属板,声称只要三天,装备部就能给出初步的逆向工程分析报告。
他抱着金属板离开时,那小心翼翼又极度兴奋的模样,仿佛捧着的是龙王的胚胎。
……
当天深夜,副校长阁楼。
烟雾缭绕中,穿着花衬衫,邋遢得像个中年流浪汉的副校长,罕见地没有盯着他的星际争霸屏幕,而是对着一个古董造型的铜质电话听筒,语气古怪地絮絮叨叨。
“希尔伯特,我的老伙计,你这次捡回来的这个小怪物,他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你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吗,那帮小子丫头都快疯了。”
电话那头,校长办公室。
昂热将手中的雪茄轻轻搁在烟灰缸边缘,黄金瞳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流淌着熔金般静谧而深邃的光泽。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定格着从某个角度拍摄的诺顿馆演示画面。
黑色的板,银色的光,空中旋转的双螺旋铁屑,以及人群脸上那混合了震惊狂喜深思的复杂表情。
他静静地看了那画面许久,直到副校长在电话里喂喂地催促,才缓缓吸了一口雪茄,让醇厚的烟雾在肺中流转,然后轻轻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扩散,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让那双黄金瞳显得更加明亮。
“弗拉梅尔,我的朋友,我记得我曾对曼施坦因,也对施耐德说过,属于旧时代的幕布,早已千疮百孔。而新时代的演员,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登台。”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那璀璨的银色回路上,轻声补充,仿佛自语。
“现在看来,我们这位年轻的S级,选择的登台方式,不是点燃一支蜡烛,而是直接升起了一轮太阳的雏形,很耀眼,不是么?”
电话那头,副校长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头疼的咕哝声,以及游戏重新开始的音效。
昂热笑了笑,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下静谧而古老的校园。
远处,诺顿馆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颗不肯安息的星辰。
他知道,从明天起,不,从此刻起,卡塞尔学院乃至整个秘党世界,都将因这缕光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偏转。
第121章 砥柱
诺顿馆的清晨,在演示结束后的第一天,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反差。
馆外,三五成群的学生驻足徘徊。
馆内,却比往常更为安静。
路明非拒绝了所有即时的采访和求见,只在门口贴了张简洁的告示:“本周训练照常,周六增设基础能量感知入门讲解,限额三十人,需提前登记。”
他将自己关在研究室,并非继续闭关,而是开始系统整理过去七天积累的所有数据,草图,失败记录和最终成功的参数。
黑色的实验日志上,每一页都记录着特定条件下的能量响应,纹路迭代的思考,以及基于不同武学原理对回路结构进行的拓扑优化猜想。
芬格尔抱着一台新弄来的二手显示终端进来时,看到路明非正在将几张画满复杂几何图形的草稿收进一个普通的硬壳文件夹。
“师弟,论坛上已经开锅了。血统无用论,S级的野望,炼金术革命……各种标题党都冒出来了,支持的和骂街的都快打起来了。”
他一边接线一边说。
“还有,我刚打听到,风纪委员会那边今天一早就开了闭门会,据说曼施坦因教授压下了好几份要求对你进行学术规范审查的动议。”
路明非将文件夹放进一个带锁的抽屉,神情平静:“新的东西出来,总要经历被审视,被质疑,甚至被否定的阶段。讨论就讨论吧,让子弹飞一会儿。”
“子弹?我看是炮弹更多一点。”芬格尔咧嘴,“恺撒那边还没动静,但狮心会那几个代理的,尤其是那个阿斯塔,据说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说你这套东西是瓦解斗志的毒药。装备部倒是欢天喜地,卡尔副所长据说抱着你那板子睡在实验室了,嚷嚷着要成立联合项目组。”
“装备部的技术和资源确实有用,但思路太爆裂。”路明非沉吟片刻,“合作可以,主导权必须在我们这里。师兄,下午你以诺顿馆研究小组的名义,草拟一份简单的合作备忘录框架,强调原理共享,应用自主,安全第一的原则,先发给那位卡尔副所长看看反应。”
“我们,研究小组?”芬格尔指着自己鼻子,“就咱俩?”
“暂时是。”路明非看向他,“但你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接下来,我们需要筛选。那些看了演示只是觉得新奇,或者只想讨件厉害武器的,不是我们现阶段需要重点关注的。要找的是真正被另一条路本身吸引,愿意沉下心从最基础的专注和控制练起,并且有耐心和韧性的苗子。”
芬格尔若有所思:“你是说,不仅仅教他们用工具,还要培养能做工具甚至改进工具的人?”
路明非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演示是为了证明可能性,接下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奠基。周六的入门讲解,就是第一次筛选。”
正如芬格尔所说,卡塞尔学院的平静水面下,暗流在演示结束后急速涌动。
校长办公室。
昂热将一份由曼施坦因和施耐德联合签署的《关于非标准能量回路演示的初步评估及风险管控建议》放在一旁,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位得力部下。
“所以,你们的结论是?”昂热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技术层面,意义重大,甚至可能颠覆部分辅助性炼金技艺和基础训练范式。但随之而来的管理挑战和思想冲击更大。仅仅一天,已有十七名低年级学生联名提交申请,要求学院重新评估血统评级在资源分配中的权重。更多学生在私下讨论,如果努力和技巧能弥补甚至超越血统差距,那么现有的精英培养体系是否公平?这动摇了学院运行多年的部分基石。”
施耐德的呼吸面罩发出平稳的嘶嘶声,他接话道:“执行部内部也有分歧,年轻专员普遍感兴趣,认为这能提升任务存活率和战术灵活性。但部分资深者,尤其是那些凭借强大血统和言灵爬上来的高层,态度保守甚至抵触。他们认为过度依赖外部工具会削弱混血种对自身血脉力量的挖掘和敬畏,长远看不利于对抗真正的高阶龙类。”
“最重要的是校董会。已经有两位校董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了关切,认为这项研究方向敏感,要求将其纳入更高权限的监管之下,甚至暂停非核心人员的接触。”
昂热静静地听完,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路明非演示时,空中铁屑构成的双螺旋结构的放大照片。
“曼施坦因,你是风纪委员会主席,也是教授。抛开管理问题,单纯从知识和教育的角度,你怎么看?”昂热问。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他打开了一扇我们从未认真凝视过的窗。窗外的风景或许陌生,甚至充满未知风险,但那确实是风景,不是幻影。作为教育者,我们似乎没有理由仅仅因为陌生和可能的风险,就强行关上这扇窗,并告诉学生们窗外什么都没有。”
昂热又看向施耐德。
施耐德嘶哑的声音响起:“战场上,能让你和你的队员活下来的,就是好方法。无论它来自血统,言灵,炼金术,还是别的什么。路明非演示的,至少是一条可能提高生存率的路径。执行部的首要职责是完成任务,减少伤亡。在这点上,我持开放态度。但必须严格管控,确保研究过程安全,成果应用可控。”
昂热点了点头,将身体靠向高背椅。
“那么,我们的立场就明确了。曼施坦因,风纪委员会保持观察和规范,但不要主动设障,除非出现明确违规或危险迹象。对于学生们的思想波动,引导而非压制,可以组织一些公开的讨论课,让不同的观点在规则内碰撞。”
“施耐德,执行部内部,由你去统一认识。强调实用主义,一切以提升战力,降低伤亡为最终判断标准。可以选拔少数有潜质,态度端正的年轻专员,在严格保密协议下,有限度地接触诺顿馆的基础训练内容,作为试点评估。”
“至于校董会那边,我来处理。”昂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研究继续,观察升级,但暂停或全面接管?不行。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其存在不可控风险之前,不行。卡塞尔学院,终究还是我说了算的地方。”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安珀馆,恺撒的私人书房。
帕西将一杯现磨的意大利咖啡放在恺撒手边,安静地退到一旁。
恺撒的面前摊开着好几份文件。
守夜人论坛上热度最高的分析帖截图,装备部内部流出的关于那金属板能量波纹的初步测量数据,显然有人卖了个好价钱。
以及一份简短的情报摘要,关于几位校董对此事的微妙态度。
“家族那边有新的消息吗?”恺撒问。
“佛罗伦萨方面保持了沉默。”帕西轻声回答,“但负责亚洲事务的洛朗女爵,以及几位与新兴混血种家族关系密切的校董,对此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有间接渠道询问加图索家的态度。”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恺撒冷笑,“那些老家伙们大概在权衡,是尽快将这项技术纳入掌控,还是趁早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帕西,你觉得路明非做这件事,最终想要什么?”
帕西谨慎地思考了一下:“从表面看,他似乎旨在提供一种新的力量获取途径,尤其是给非精英混血种。但深层次,或许他想要的,是改变某种规则。不是学院的具体规章,而是更基础的,关于力量,价值,乃至资格的潜在规则。”
“改变规则,这比单纯追求力量更有野心,也更危险。但不可否认,也更有吸引力。”
恺撒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光芒闪烁。
“学生会不能沉默,要么引领变化,要么被变化抛下。”
“您的意思是?”
“以学生会的名义,正式向诺顿馆发出邀请。不是招揽他个人,而是提议建立跨社团学生能力开发研究小组,探索包括但不限于其基础能量回路在内的各种非传统战力提升途径的可行性评估与安全推广。我们提供场地,部分经费,以及学生会权限内的便利,他提供技术和指导。”
帕西略感意外:“这等于公开支持他的研究方向,可能会引来狮心会和保守派更强烈的反弹,也会让家族内部的一些人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加图索家继承人的身份是我的铠甲,但有时候,也可以是打破僵局的铁锤。路明非证明了工具的可用性,而我想看看,这件工具握在学生会手里,能搭建出什么样的新结构。这既是投资,也是一次测试。测试他的器量,也测试我们自己在变革面前的选择。”
恺撒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
狮心会总部。
兰斯洛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同样的情报汇总。
阿斯塔坐在他对面,脸色依旧阴沉。
另外几位高年级委员分坐两侧。
“投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一位委员开口道,“七票反对任何形式的接触或合作,三票赞成有限度的观察学习,一票弃权。兰斯洛特,会规在此,我们应当尊重多数意见,明确抵制这种背离狮心会精神的外道。”
阿斯塔重重哼了一声:“不止要抵制,还应该公开声明,狮心会成员严禁参与诺顿馆的任何所谓训练或研究,违者视情节考虑处分,我们必须守住传统的纯净性。”
兰斯洛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斯塔脸上:“阿斯塔,传统的精神是追求极致的个体力量,守护值得守护的事物。我想请问,路明非演示的东西,是否提升了那个c级学生个体的控制力和专注度?如果这种提升是真实的,它是否可能让一个狮心会成员,在未来面对死侍或龙类时,多一分存活和胜利的机会?”
阿斯塔一滞,随即强硬道:“那是取巧,是依赖外物,真正的力量应该源于自身血脉的燃烧和意志的淬炼。”
“那么,我们使用的炼金刀剑,特制子弹,甚至身上穿的防护服,是不是外物?执行部提供的战术指导,团队配合训练,是不是外物?”
兰斯洛特平静地追问。
“如果这些都可以接受,为什么一种新的,可能更依赖使用者自身精神素质的工具和方法,就要被断然拒之门外,仅仅因为它挑战了血统至上的骄傲?”
几位委员陷入沉思,会议室安静下来。
兰斯洛特继续道:“我不主张立刻合作,也不认为他的方法完美无缺,但我反对简单的抵制和禁止,那意味着封闭和怯懦。狮心会不应该害怕新事物,我们应该去了解它,分析它,然后决定如何对待它。是吸收其有益的部分强化自身,还是确凿地证明其弊端后摒弃它。”
他站起身,语气沉稳而有力。
“我提议:第一,不发布任何官方抵制声明。第二,允许成员以个人身份,在不影响正常训练和任务的前提下,自行选择是否接触了解。第三,由我和另外两位委员组成评估小组,系统收集相关信息,并进行小范围的内部对照测试,用实际数据来判断,这套方法对个体战力的提升究竟有多少实效,又是否存在隐患。”
他看向阿斯塔:“阿斯塔,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毒药,那么用事实来证明它有毒,比用会规来禁止它,更有说服力,也更能维护狮心会的声誉。你敢和我一起,进行这场验证吗?”
阿斯塔脸色变幻,最终咬咬牙:“好,就用事实说话。但如果证明它确实会分散精力,削弱血统联系,你要负责清除它在会内的一切影响。”
“可以。”兰斯洛特点头。
周六下午,诺顿馆。
登记参加基础能量感知入门讲解的三十个名额早已爆满,但大厅里实际到场的人数远超于此。
许多没有报上名的人早早赶来,希望能站在后面旁听。
路明非对此没有驱赶,只是要求保持安静。
讲解并未涉及任何具体的回路刻画或能量操控。
路明非用了一个小时,深入浅出地阐述了意念聚焦与生命场微调的基本原理,如何通过呼吸,冥想和特定的身体感知练习,去感受自身内部气血生物电等最细微的能量流动,并尝试初步地稳定和引导它。
他将其比喻为学习观察和感受自己这台精密仪器最基础的工作状态。
讲解后是简单的实践体验。
路明非展示了三种最基础的冥想姿势和呼吸节奏,让在场者尝试。
他则缓步行走其间,偶尔停下,用手指虚点某个学生的肩井或百会穴附近,并不接触,只是传递一丝引导性的气机。
“这里,放松。”
“注意力回收,不要外散。”
“感受呼吸在鼻腔的温度变化。”
被他点拨过的学生,往往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恍然或舒适的表情,原本僵硬或散乱的姿态明显变得自然协调许多。
这种立竿见影的细微指导,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体验环节结束,路明非布置了课后作业。
每天坚持十五分钟的基础冥想和呼吸控制练习,并记录下身体的任何细微感受变化。
“记住,这不是学习魔法咒语,而是练习使用你们天生就拥有的工具,你们的身体和意识。急躁和功利心是最大的障碍。一个月后,我会检查练习记录,并从中选取进展良好,心态平稳者,进行下一阶段的接触。”
他没有许诺力量,只强调耐心和自我认知。
这种务实甚至有些苛刻的态度,反而让不少真正感兴趣的人更加信服。
热闹散去后,有十几人留了下来,主动帮忙整理场地,其中就包括那个叫李察的男生。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最初的狂热,多了些沉静的决心。
路明非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种子已经播下,有些正在土壤深处默默扎根。而外界的风雨,也即将以更具体的形式袭来。
果然,周日傍晚,芬格尔拿着一个印着校徽的正式信函跑了进来。
“师弟,校长办公室直接发来的通知。校董会特派调查组,将于三天后抵达学院,对你的非标准能量研究进行全面学术评估与风险评估。领队的是安德鲁·加图索,恺撒的叔叔,校董会里着名的保守派和纪律主义者,来者不善啊。”
路明非接过信函,扫了一眼那措辞严谨的公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将信函放在桌上。
“该来的总会来,准备一下,把我们的实验日志,安全记录,以及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理论推导备份整理好。既然是学术评估,我们就用学术的方式来应对。”
他的平静感染了芬格尔。
“你说得对,咱们一不偷二不抢,研究笔记比谁都厚,怕他个鸟的调查组。”芬格尔摩拳擦掌,“不过,师弟,要不要先跟校长或者施耐德教授通个气?”
“不必。”路明非摇头,“昂热校长既然允许调查组来,自然有他的考虑和底线,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校董会的直接介入,意味着他点燃的火星,已经灼痛了某些位于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的神经。
但这恰恰说明,火的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就看这初立的砥柱,能否经受住真正风浪的冲刷了。
第122章 无厚入有间
校董会调查组抵达的前一天。
路明非坐在诺顿馆二楼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套旧的紫砂茶具。
壶口热气袅袅,在这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笔直向上的白线,聚而不散。
这并非某种魔术,而是他对周遭气流控制到极致的体现—。
即便是在狂风将至的露台,他身周三尺,风雨不侵。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
芬格尔正撅着屁股在旁边调试服务器,嘴里叼着半块三明治,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师弟,你说这鬼天气是不是冲着我昨天夜观星象来的?我总觉得那几颗卫星的轨道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看到似的,哎哟!”
他惨叫一声,因为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由绿转红,疯狂跳动。
几乎同一时间,那声凄厉的警报撕裂了空气。
那是直接连接到底层炼金矩阵诺玛核心的最高警戒音。
“警报!红色代码!警报!红色代码!”
诺玛那平日里冷静温柔的女声此刻听起来冰冷得如同机械判官。
“检测到未知高危生物反应突破卡塞尔学院第三边境防线,3号哨所全员信号消失。目标特征:无法解析。能量等级:甚至超越次代种。判定威胁等级:A+!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整个学院瞬间沸腾,却又在下一秒陷入死一般的秩序。
就是卡塞尔,疯子们的集中营,屠龙者的兵工厂。
在最初的半秒错愕后,属于战士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英灵殿广场上,原本抱着书本闲聊的学生瞬间散开。
低年级和非战斗序列学生在教授和风纪委员会成员组织下,快速有序地撤向地下避难所。
而执行部的预备役,高年级精英,以及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战斗成员,则迅速武装,如同黑色的溪流涌向校园外围的第二防御圈。
路明非刚轻轻放下茶杯,望向西北方。
那里是黑松林的方向。
在那铁灰色的天幕下,他感受到了一股像是把无数种生物强行揉碎再拼凑起来的恶念。
“师弟,真家伙,这绝对是真家伙!”
芬格尔抱着那台存满了学习资料和核心数据的服务器主机,脸上的肥肉乱颤。
“3号哨所可是有两个b级专员驻守的,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就消失了,这玩意儿速度得多快?”
与此同时,路明非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起来。
那种老式的单调铃声在凄厉的警报中显得格外突兀。
“施耐德教授。”路明非接通电话。
“我没有时间解释了,那东西突破了常规炼金矩阵的侦测,它的生物电场能够屏蔽热成像。现在它正沿着黑松林试验场的旧地下管道高速逼近,那是我们防御网唯一的盲区。执行部的重型装备调动需要时间,我需要一支机动小队提前切入,迟滞它,为防御圈布防争取时间。”
“位置。”
“黑松林d4区,废弃排水口附近。”
“知道了。”
挂断电话,路明非站起身。
师弟,你真去啊?”芬格尔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走向墙边。
那里挂着一件执行部制式的黑色风衣,以及一把刀。
那是一把没有名字的刀,刀鞘是乌木制的,浑然一体。
这是装备部那群疯子难得的正常作品。
没有爆炸功能,只是用了最高密度的再生金属,并在冷却过程中混入了水银蒸汽,重得离谱,且重心极难掌握。
装备部给它的评价是垃圾,因为没人能挥动它。
“芬格尔,如果那个东西冲过来,记得保护好茶具。”
路明非留下了这句话,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露台边缘,仿佛融入了那漫天的风中。
黑松林之所以被称为黑松林,是因为这里种植的是经过炼金改良的西伯利亚红松。
它们的针叶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树皮坚硬如铁,能在这个常年被炼金废气和龙血辐射影响的区域存活。
林间光线昏暗。
苏茜趴在一棵百米高的巨松枝头,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她的呼吸心跳都降到了最低,手中的AS50重型狙击步枪加装了炼金汞核心的枪管,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死死锁住下方的空地。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那是恺撒的声音:“苏茜,汇报读数。”
“热源反应混乱,像是一团燃烧的乱码。”苏茜低声回应,“但它确实在接近,很快。那种震动不像是有实体的生物在奔跑,更像是某种高压流体在管道里喷射。”
下方,恺撒·加图索提着那柄着名的狄克推多,站在一片布满青苔的乱石中。
他没有穿那身骚包的白色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战术紧身衣,勾勒出如希腊雕塑般完美的肌肉线条。
在他身侧五米处,兰斯洛特双手持剑,身体微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别紧张,兰斯洛特。”恺撒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天生的傲慢与镇定,“不管来的是什么,只要它流血,我们就能杀。”
“施耐德教授给的评级是A+,而且特别标注了不可接触。”兰斯洛特苦笑,“也就是要是被它碰一下,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别被碰到。”恺撒淡淡地说。
突然,林间的风停了。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所有的鸟叫虫鸣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霸道地剥夺了这片区域的生气。
“来了。”苏茜的声音骤然绷紧,“十二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不,两百米,该死,一百米。”
不需要苏茜再报点,恺撒和兰斯洛特已经看见了。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树木爆裂声,一道灰黑色的残影撞碎了沿途所有两人合抱粗的松树,带着漫天木屑和泥土,轰然冲入他们的视野。
那是一个噩梦般的造物。
就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巨人,身高超过三米,全身覆盖着龟裂的石灰色角质层。
那些裂缝中,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仿佛岩浆般的高能流体。
它长着一颗退化的蜥蜴头颅,没有眼睛,只有一条在空气中疯狂抽动的分叉长舌,以及一张裂到耳根,布满参差獠牙的巨嘴。
最恐怖的是它的双臂,那是两根完全骨质化的长矛,末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
“吼——”
怪物并没有停下,它发出了一声混合着金属摩擦声的咆哮,那声音中并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饥饿与杀戮欲望。
“开火!”恺撒大吼。
“砰!”
苏茜扣动了扳机。
大口径炼金子弹裹挟着螺旋气流,精准地轰向怪物的眉心。这一枪足以掀翻一辆装甲车。
然而,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怪物在子弹临身的刹那,脑袋诡异地向后折叠了九十度——它的颈椎仿佛根本不存在骨骼限制。
子弹擦着它的下颚飞过,炸碎了后面的一块巨石。
“该死,它有感知预判。”苏茜咬牙拉动枪栓。
怪物被枪声激怒,身形一闪,竟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上面!”兰斯洛特大喊。
怪物利用超乎想象的爆发力跃上了半空,那条长满骨刺的尾巴如同一根攻城锤,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砸向恺撒。
言灵·镰鼬!
恺撒的黄金瞳瞬间点燃,领域展开。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风妖在他的领域内尖啸,带回了空气中每一丝震动的信息。
他手中的狄克推多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迎向那条尾巴。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甚至足以斩断钢梁。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恺撒的手腕剧震,虎口瞬间崩裂。
他感觉自己砍中的不是骨肉,而是一座高速撞击的山峰。
狄克推多发出哀鸣,恺撒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轰得向后滑行了十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这硬度,见鬼!”恺撒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怪物落地,毫不停歇,那双骨矛般的手臂化作两道灰色的旋风,笼罩了试图从侧翼进攻的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是狮心会的精英,剑术超群。
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技巧显得如此苍白。
他拼尽全力格挡,长剑与骨矛碰撞发出密集的爆响。
“咔嚓!”
仅仅是第三次碰撞,兰斯洛特的炼金长剑断了。
怪物那双死灰色的眼睛仿佛锁定了这个脆弱的猎物,巨口张开,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在喉咙深处汇聚,眼看就要喷薄而出,将兰斯洛特融化。
“躲开!”恺撒想要救援,却已经来不及。
绝望的阴影笼罩了兰斯洛特。
就在这时,一缕清风,轻柔地吹进了这片充满腥风血雨的战场。
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兰斯洛特与怪物之间。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一个看似毫无力量的点的动作。
这一指,点在了怪物胸口下方三寸处,一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灰白骨板上。
在中医穴位理论中,那是鸠尾穴的大致方位,也是横膈膜与能量核心交汇的节点。
但在这种变异怪物身上,这种理论本该是无稽之谈。
然而,当路明非的手指触碰骨板的瞬间,他的手腕极其微妙地抖动了一下。
一股具有极强穿透力的螺旋劲,隔着厚重的骨甲,直接轰入了怪物的体内。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气球。
怪物喉咙里那蓄势待发的暗红能量骤然溃散,炸成一团红色的烟雾从它嘴里冒出来,呛得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咳嗽。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全身的能量流动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截断。
“退。”路明非轻声说道。
兰斯洛特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怪物显然被激怒了,这种低等生物虽然没有智慧,但有着野兽的直觉。
它感觉到眼前这个小个子才是最大的威胁。
它咆哮着,双臂骨矛交叉,如同一把巨大的剪刀,向路明非的腰间横剪而来。
这一下若是落实,就算是钢柱也会被剪成两段。
路明非依然没有拔刀。
他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侧转,那致命的剪刀恰好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风衣的一角都没碰到。
趁着错身的瞬间,路明非的肩膀看似随意地向后一靠。
贴山靠。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靠,在接触怪物身体的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力道。
“轰!”
那个三米来高,重达数吨的怪物,竟然被这一靠撞得双脚离地,横飞出去五六米,重重地砸断了一棵松树。
全场死寂。
恺撒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黄金瞳剧烈收缩。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怪物面前尚且处于下风,路明非竟然靠肩膀?
把它撞飞了?
“这是什么言灵?”高处的苏茜忍不住在频道里问道,声音颤抖,“力量增幅,还是重力控制?”
怪物摇晃着脑袋爬了起来。
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更加狂暴,裂缝中开始渗出黑色的毒血,显然路明非刚才那一靠震伤了它的内脏。
它仰天长啸,背后的脊柱骨节一节节亮起,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黑色的细小风刃在它身边成型。
“小心,它在释放言灵领域。”兰斯洛特大喊,“可能是吸血镰或者是某种变异的风系言灵。”
那密集的黑色风刃如同绞肉机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树木瞬间化为齑粉。
“太吵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路明非,终于将手伸向了腰间。
在他握刀的那一刻,之前那种淡然随意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渊般深不见底的寂静。
他没有开启黄金瞳,没有念诵龙文。
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周围狂暴的风元素在靠近他身侧三尺时,竟然诡异地平复下来,仿佛遭遇了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压制。
怪物裹挟着漫天的黑色风刃咆哮着冲了过去。
路明非迎面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拔刀。
一道仿佛将光线都吞噬的线条,在空中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漫天的黑色风刃骤然停滞,然后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轰然崩塌,化作无害的微风消散。
路明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怪物的身后,保持着挥刀结束的姿势,黑色的风衣下摆缓缓落下。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柄黑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令人心安的金属撞击声。
在刀锷与刀鞘完全闭合的瞬间。
怪物那坚不可摧的躯体上,突然显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这道线从它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紧接着,无数道细小的裂纹以此为中心迅速蔓延。
它体内那狂暴的暗红色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这些裂纹喷涌,直到彻底熄灭。
怪物的上半身缓缓滑落。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骨骼的断面都光洁得如同打磨过的镜面。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在刀锋划过的瞬间,极致的高速摩擦和内劲已经将血管封死。
这只A+级的变异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彻底死亡。
黑松林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几片枯叶缓缓飘落。
恺撒·加图索走上前,看着那巨大的尸体,又看了一看正观察怪物尸体的路明非。
“路明非。”恺撒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血气,“刚才那是什么?”
他问的不是招式名字。 作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他见过太多的言灵和炼金武器。
但他刚才没感受到任何元素的共鸣,没有龙文的吟唱,甚至没有那种混血种爆发时特有的暴虐气息。
那一刀,安静得不合常理。
“恺撒,在你的理解里,什么是力量?”路明非反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课后辅导。
“力量就是权柄。”恺撒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这是混血种的公理,“是用更强的血统压制弱者,是用更猛烈的言灵摧毁目标。如果刚才是我,我会用吸血镰把它的每一寸骨头都震碎。”
“这就是区别。”
路明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怪物依然狰狞的断头眉心处。
“龙类的力量哲学是暴君。它们通过血统下达命令,强制元素服从。火必须燃烧,金属必须断裂,风必须咆哮。你们继承了这份血统,所以你们也是这样战斗的。以此强,破彼强。”
路明非的手指缓缓划过怪物头骨上那些复杂的纹路。
“但我刚才用的,不是命令,是解构。”
“解构?”恺撒皱眉。
“万物都有纹理,不管是岩石钢铁,还是炼金生物暴走的能量流。”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仿佛在讲述某种古老的真理。
“在你们眼里,它是坚不可摧的A级怪物。但在我眼里,它只是无数个脆弱节点的集合体。它体内的能量流动混乱且冲突,关节的连接处存在极大的力学公差。”
路明非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你们是用锤子去砸开这把锁,而我,只是找到了钥匙。”
“你是在说技巧吗?”兰斯洛特忍不住插嘴,“但这不可能,单纯的技巧无法逾越绝对力量的壁垒。”
“当技巧达到极致,就是规则。”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两人。
“这并非什么神迹,只不过是东方的武道。西方重术,讲究数据的堆叠。东方重道,讲究顺势而为。它刚才那一击有万钧之力,但我并没有对抗这股力,我只是在他力量传导的必经之路上,轻轻推了一把。”
恺撒看着怪物胸口那道平滑如镜的切口。
那不是单纯的锋利能做到的,那是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微米级别的精准,避开了所有坚硬的阻碍,游刃有余。
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虽然听起来很像炼金术里的万物死点理论,但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把钥匙,你比我这把锤子的效率高得多。”恺撒苦笑一声,收起了狄克推多。
路明非不置可否,蹲下身,用刀鞘拨弄了一下怪物那颗蜥蜴状的头颅,眉头微微皱起,话锋一转。
“施耐德教授说这是未知生物,但这东西的骨骼结构里,嵌着炼金矩阵的残片,这是校董会那帮老家伙以前很喜欢的死侍战士化项目的废弃方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森林深处,仿佛看穿了这层层迷雾,直视着某个阴暗的角落。
此时,天空中终于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汇聚成流,冲刷着地面上的焦痕与血迹。
通讯器里传来施耐德教授震惊的声音:“路明非,目标反应消失,是你做的吗?”
“只是清理了一下门户垃圾,教授。”
路明非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向学院的方向走去。
第123章 调查组
黑松林的尘埃尚未落定,校董会的特派调查组便如期抵达。
三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在午后的细雨中,径直驶入卡塞尔学院,停在执行部大楼前。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八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随行安保人员,他们迅速散开,控制住入口区域。
随后,一位穿着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古板的中年男人,撑着伞缓步下车。
安德鲁·加图索。
恺撒的叔叔,校董会中保守派的坚定代表,以铁腕作风和对传统与纪律的极端维护而闻名。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一男一女两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同样穿着正式,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箱。
最后下车的,则是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校董会直属技术顾问,赫尔佐格博士。
施耐德教授已带着两名执行部专员在门口等候,呼吸面罩下的声音依旧嘶哑:“安德鲁先生,欢迎来到卡塞尔,校长正在会议厅等候。”
安德鲁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我接到报告,昨天学院附近发生了未经授权的实战接触,并且涉及了那位路明非,这似乎与我们此行调查的非标准研究存在直接关联。我需要相关事件的完整报告,以及所有参与人员的即时问询记录。”
“事件报告已准备妥当,参与人员问询将按程序进行。”施耐德侧身引路,“校长认为,关于研究项目的评估,应与实战事件的评估分开处理,以免影响判断的客观性。”
“客观性?”安德鲁脚步不停,语气冷淡,“当研究直接导向未经报备,不受控的实战行为,并可能引发不可预知风险时,它们就是一体两面。带路吧,施耐德教授,我希望尽快见到昂热校长,以及那位路明非。”
他的话语,如同他锃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一小时后,诺顿馆收到了正式的书面通知,要求路明非在当天下午三点,前往行政楼一号会议厅,接受校董会特派调查组的问询。
通知措辞严谨,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与压力。
“来者不善啊师弟。”芬格尔看着那份盖着校徽和调查组钢印的通知,“这个安德鲁是出了名的难搞,油盐不进,只认死规矩。他旁边那个赫尔佐格博士,据说是技术领域的老古董,对一切偏离正统炼金术和言灵学框架的研究都持否定态度。”
路明非正在擦拭那把从黑松林带回的黑刀。
听到芬格尔的话,他动作未停:“按规矩来便是,事实,数据,记录,我们都有。至于态度,别人如何,是别人的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路明非独自一人走向行政楼。
一路上,不少学生驻足观望,眼神复杂。
黑松林一战的消息虽未详细公布,但S级带队瞬间解决A级威胁的传闻已不胫而走,此刻看到他走向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会议厅,敬佩担忧,好奇兼而有之。
一号会议厅内,气氛凝重。
长条形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以安德鲁为首的调查组五人。
安德鲁居中,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面色肃然。
赫尔佐格博士在他右侧,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资料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两名年轻助理在记录,那名安保负责人则站在安德鲁身后,目光如鹰。
另一侧,是学院的代表。
校长昂热坐在主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黄金瞳半开半阖,神情悠然。
施耐德教授坐在他旁边,呼吸面罩规律地嘶响。
曼施坦因教授也在,面前摆着风纪委员会的相关文件。
出乎意料的是,古德里安教授也获准列席,他显得有些紧张,不断调整着领带。
恺撒和兰斯洛特作为昨日行动的参与者,也被要求出席,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路明非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调查组一方,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路明非同学,请坐。”昂热指了指一个空位,声音平和。
路明非点头致意,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腰背自然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面的审视。
“路明非同学,我是校董会特派调查组组长,安德鲁·加图索。这位是技术顾问赫尔佐格博士。”
安德鲁率先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们此行,旨在对你的非标准能量回路研究项目进行全面的安全性与合规性评估,请你如实回答所有问题。”
“明白。”路明非道。
“首先,请概述你这项研究的理论基础,目标,以及截至目前的所谓成果。”安德鲁的提问直接切入核心。
路明非早已准备,他的叙述简洁清晰,从对龙文能量本质的假设(规则编码而非天赋魔法),到尝试构建普适性基础回路的初衷,再到前两次实验的设计,挫折,调整,以及最终成功演示的原理和两个基础功能(稳定心神与精细操控)。
他略去了具体的回路拓扑细节,但逻辑链条完整。
随着他的讲述,赫尔佐格博士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对比数据。
安德鲁等路明非说完,缓缓道:“所以,你否认了血统在力量获取中的核心地位,试图建立一套可以绕过龙文共鸣和血脉限制的新体系?”
“我并未否认血统是重要的天赋之一。”路明非纠正,“我只是在探索,在天赋之外,是否还存在基于理解与控制的其他路径。天赋决定起点和某些捷径,但不该是唯一的终点。”
“狂妄的假设。年轻人,龙族的力量体系经过数千年验证,其与血脉的深度绑定是基本法则。”
赫尔佐格博士忍不住出声。
“你的基础回路,本质上可能只是某种未被记录的低阶言灵的变种触发方式,或者更糟,是一种不稳定的,可能引发未知污染的能量扰动模式。你如何证明它的普适性和安全性,仅靠一次公开演示和一次不明生物的遭遇战吗?”
“博士,演示证明了原理可行,且可由低血统者安全触发。遭遇战证明了它在实战环境下,能有效辅助使用者进行精确判断和高效打击。”
路明非看向他。
“关于安全性,所有实验均有完整记录,能量逸散,精神负荷,反噬风险等关键数据可供审查。至于它是否只是某种未知言灵,如果一种方法,不依赖特定龙文音节,不引发血脉深度共鸣,却能稳定达成类似效果,那么,定义权是否应该重新考虑?”
赫尔佐格博士被他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诡辩,没有经过长期,大量样本,严格对照的验证,一切所谓安全都是空中楼阁,你这是在用整个学院的安全做赌注。”
角落里的恺撒听到这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太熟悉这套说辞了,在加图索家的圆桌会议上,每当有人试图打破陈规,老家伙们总是搬出风险和秩序作为压死人的大山。
他原本以为路明非会被这顶大帽子扣得惊慌失措,但看向路明非时,却发现对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所以校董会派来了调查组,不是吗?”
昂热忽然开口,打断了有些火药味的对话,他微笑着看向安德鲁。
“评估风险,正是调查组的职责。路明非同学提供了他的思路和阶段成果,贵方带来了技术专家。何不先从审阅现有的全部实验数据、安全记录开始呢?至于理论争议,可以慢慢讨论。”
安德鲁看了昂热一眼,微微点头:“校长说得对。那么,路明非同学,请你提交自研究开始以来,所有的实验日志,原始数据记录,理论推导手稿,以及那个原型矩阵实物,供调查组详细审查。”
“实验日志,数据记录,推导手稿的复件已准备好,随时可以提交。”路明非道,“原型矩阵实物,目前由装备部卡尔副所长暂借进行技术分析,三日后归还。归还后,可提交审查。”
“装备部?”安德鲁眉头一皱,“他们为何介入?这不符合程序!”
“卡尔副所长是基于学术交流的请求暂借,并签署了保密和归还协议。”施耐德嘶哑地补充,“此事我已报备。装备部的技术视角,或许能为评估提供更多参考。”
安德鲁显然对装备部的混乱风格有所耳闻且不喜,但他暂时按下了不满:“可以,那么,现在谈谈昨天在黑松林发生的袭击事件。路明非同学,你作为现场作战人员之一,详细报告经过,并重点说明,你是如何判断并瞬间摧毁那个生物单位的?据幸存哨所模糊影像和现场残留分析,那并非任何已知龙族亚种或死侍。”
话题转向了更敏感的实战领域。
恺撒和兰斯洛特也坐直了身体。
路明非再次清晰叙述了过程,从接到命令,遭遇,战斗到最后的击杀。
他描述了自己的观察,怪物能量结构的混乱与人为痕迹,以及抓住其能量核心因连续受创剧烈波动的瞬间,以凝聚的力量一击穿透。
“综上,我认为那并非自然生物,更像是技术不成熟或故意制造的测试品。其能量结构存在致命缺陷,核心稳定性极差。”路明非总结。
“测试品?”安德鲁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投放这种东西,来测试什么?测试学院的防御,还是测试你的能力?”
“根据现有信息,无法确定。”路明非坦然道,“但它的出现时机,恰好在调查组抵达前夕,值得注意。”
会议厅内沉默了片刻。
这个推断指向了更复杂的阴谋,让气氛更加微妙。
“你的战斗方式,据报告,你并未使用任何已知言灵,甚至没有依赖那把刀的特殊材质。你凭借的是纯粹的身体速度,技巧,以及一种对能量流动近乎直觉的把握。这与你的研究是否有关,或者说,这就是你所谓新路径的实战体现?”
赫尔佐格博士紧紧盯着路明非。
“我的战斗方式,源于长期的个人锻炼和对力量的理解。”路明非回答得滴水不漏,“与研究有关联,它印证了控制与理解的重要性。但并非直接应用了那个基础回路矩阵。”
他并未透露自身武学底细,这属于无法解释也不需解释的范畴。
安德鲁与赫尔佐格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看向路明非,语气更加严厉。
“路明非同学,基于目前的初步了解,调查组认为你的研究项目,涉及领域敏感,潜在风险未经充分评估,且已实际卷入不明袭击事件。根据校董会授予的权限,我在此宣布初步裁定。”
“第一,自即日起,非标准能量回路研究项目暂停一切主动实验和数据收集活动。诺顿馆地下研究室暂时封存,等待全面安全检查。”
“第二,你本人需在调查期间,保持随时接受问询的状态,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学院范围,不得与项目相关人员进行非必要的私下交流。”
“第三,调查组将入驻诺顿馆,对现有所有资料进行封存审查,并对你的日常活动进行必要的观察。”
三条裁定,条条强硬,几乎等同于将路明非和他的研究临时冻结和监视起来。
古德里安教授忍不住站起来:“安德鲁先生,这是不是太严厉了?路明非的研究是有价值的,昨天的战斗也证明了他对学院的贡献。”
“古德里安教授,价值与风险需要权衡。”安德鲁冷冷道,“在风险被彻底厘清之前,严格的管控是必要的。这是为了学院的安全,也是为了路明非同学自身的安全。”
他将安全二字咬得很重。
兰斯洛特面无表情,施耐德面罩下的呼吸声似乎粗重了一分。
而恺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转动着拇指上的银戒,目光冷冷地扫过自己的叔叔。
以保护之名行监禁之实,这是加图索家最擅长,也最令他作呕的把戏。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看到路明非此时缓缓站起的动作,他又停住了,眼中反而升起了一丝期待。
曼施坦因教授则看向昂热。
昂热校长缓缓将雪茄放在鼻下轻嗅,然后抬起那双半开的黄金瞳,看向安德鲁。
“安德鲁,你的谨慎我可以理解。调查组的权限我也尊重。不过,卡塞尔学院,首先是培养屠龙者的地方。一切评估,不应扼杀真正的潜力,也不应寒了为学院而战者的心。”
他看向路明非:“路明非同学,对于调查组的初步裁定,你可有异议?”
路明非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姿态依旧从容。
“我对调查本身没有异议,但我对暂停一切主动研究有不同看法,知识探索不应因未经证实的潜在风险而止步。如果调查组认为存在具体风险点,我可以配合进行针对性的验证或安全加固实验。单纯的冻结,无助于澄清问题,只会阻碍进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观察与限制活动范围,我接受。但入驻诺顿馆进行审查,我认为目前证据不足,必要性存疑。诺顿馆不仅是研究室,也是我的住所和其他学生进行常规训练的场所,调查组的工作不应过度干扰正常的学院生活和学习秩序。”
他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提出了反对意见,核心是反对全面冻结研究,并质疑调查组入驻的合理性。
安德鲁的脸色沉了下来:“路明非同学,请注意你的立场,这是校董会的裁定。”
“我尊重校董会的权威,但裁定应基于充分的事实和合理的程序。在我提供全部资料、配合调查的前提下,全面冻结和入驻监视,其必要性与比例性,值得商榷。”
路明非平静回应。
“我愿意与调查组共同制定更具体,对正常秩序影响更小的审查方案。”
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学生,当面质疑并试图与校董会特派调查组组长商讨裁定细节,这在卡塞尔学院的历史上恐怕绝无仅有。
赫尔佐格博士脸色铁青,两名助理愕然抬头,安保负责人的手微微按向了腰后。
恺撒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兰斯洛特则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
施耐德面罩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古德里安教授则是又着急又佩服。
昂热校长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然后开口道:“安德鲁,你看,我们的S级很有主见,也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这并非坏事。我提议,折中一下。研究活动暂缓,但资料审查和问询照常进行。调查组不必入驻诺顿馆,可在行政楼设立专门办公室。路明非的行动范围限于学院,但日常训练和交流可正常进行,只需报备。这样既能满足调查需要,也能将影响降到最低。你觉得如何?”
安德鲁盯着路明非,又看看昂热,脸色变幻。
他显然对路明非的态度极为不满,但昂热的提议又在情理之中,且保留了调查组的核心权力。
僵持下去,对他这个调查组组长的权威和效率也并无好处。
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算是妥协:“可以。但资料必须立刻全部提交,所有相关人员的补充问询必须在明天完成。此外,我需要那个原型矩阵实物尽快送来。还有,关于黑松林事件的深入调查,必须同步进行,我要看到进展报告。”
“可以。”昂热点头,看向路明非,“路明非同学,你的资料?”
“已在诺顿馆,随时可以取走。”路明非道。
“那么,今天的问询暂时到此为止。”安德鲁冷冷宣布,“路明非同学,请保持通讯畅通,调查组随时可能再次传唤。”
路明非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气氛依旧压抑的会议厅。
回到诺顿馆,芬格尔立刻迎上来:“怎么样师弟,没被那帮老古板生吞了吧?”
路明非将会议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芬格尔咂舌:“乖乖,你还敢跟他们讨价还价?不过校长出面打了个圆场,也算是没吃太大亏。就是研究要暂停,憋屈。”
“暂停而已。”路明非看向窗外,目光深远,“正好,可以腾出手,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他预感,黑松林的那只测试品,或许只是某个更大棋局中,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而校董会调查组的到来,可能也并非完全独立的事件。
第124章 无声之焰
调查组入驻。
安德鲁·加图索将临时办公室设在行政楼顶层,一个原本存放老旧档案的房间被迅速清理出来,加装了保密线路和监控终端。
每天早晨八点整,他必定准时出现在那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赫尔佐格博士则大部分时间泡在装备部借来的那间临时分析室里,对路明非提交的海量资料和那块黑色金属板进行逐行逐帧的审查,不时要求提供更原始的测算草稿或调用特定时段的学院能量监控记录。
路明非的研究被正式暂停。
诺顿馆的研究室,门上贴了封条和警示标识,钥匙由调查组和施耐德教授共同保管。
按照裁定,路明非不能主动进行任何新的实验,但他日常的基础训练、冥想,以及对那三十名登记学生的例行指导未被禁止,只是时间、地点和内容需提前一日向调查组办公室报备。
这是一种带有明显监视意味的正常化处理。
路明非对此报以沉默的配合。
每日清晨,他依然会在诺顿馆后的草坪上进行常人难以理解的缓慢练习,时而静立如松,时而动作如抽丝剥茧。
下午,他会花一个小时在馆内大厅,为那些坚持前来的学生们讲解呼吸、意念与身体微控的进阶技巧,内容依旧不涉及任何能量回路,却越发精深。
每一次,调查组都会派一名年轻的助理到场,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记录。
路明非视若无睹。
表面的平静下,无形的压力在持续传导。
首先是资料审查的严格。
赫尔佐格博士多次传唤路明非,就实验日志中某些简略的推导步骤提出质疑,要求他现场回溯当时思路,甚至要求他重复演示某些已记录在案,但被认为高风险的精神聚焦方法。
路明非一一照做,思路清晰,演示稳定,让赫尔佐格博士挑不出实质毛病,但老头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其次是人际的隔离。
调查组以避免潜在信息干扰为由,建议与路明非研究有过接触的人员减少非必要的私下往来。
装备部的卡尔副所长被严令禁止在分析报告完成前与路明非直接沟通。
芬格尔发现自己在守夜人论坛上几个活跃的马甲被异常关注,一些关于调查组和路明非的中性讨论帖会被迅速限流或删除。
虽然无人明说,但一种微妙的寒意开始在某些圈子里弥漫。
然而,压力也催生着反弹与凝聚。
那三十名核心学生,在最初的紧张和观望后,反而因为这种外部的区别对待而更加团结和认真。
他们自称基石小组,训练格外刻苦,对路明非的指导奉若圭臬。
李察的进步尤为明显,他原本有些怯懦的气质在日复一日的专注冥想中逐渐沉淀,眼神变得清亮而稳定。
他们不再公开讨论研究内容,只是默默练习,但彼此间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恺撒的学生会顶住了某种内部压力,没有中断与诺顿馆的一切联系。
他本人甚至在某次调查组要求补充问询时,明确表示:“路明非在之前行动中的表现,证明了其方法和心性对学院是有价值的。学生会支持一切经得起检验的、能提升整体实力的探索。”
这话被旁听的助理一字不漏记下,并传达到安德鲁这里。
安德鲁对此不以为然。
恺撒的这种独立性在他看来,是对家族权威的幼稚挑衅。
狮心会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阿斯塔等人抓住调查组入驻的机会,在会内公开强调回归传统专注本源的重要性,几乎将参与路明非训练等同于意志不坚。
兰斯洛特力主的观察评估小组虽未解散,但活动空间被压缩。
不过,有少量狮心会成员,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不满阿斯塔的绝对化态度,开始私下以个人身份接触基石小组的训练方法,兰斯洛特装作不知。
最大的变数,来自昂热校长看似不经意的举动。
在调查组入驻一周后,昂热宣布恢复因黑松林事件而略有耽搁的年度跨年级实战协同训练。
训练以小队形式在学院周边多个模拟复杂环境的区域进行,旨在磨合不同年级不同专长学生之间的配合。
而路明非,被校长亲自点名,担任其中一支混编测试小队的临时战术指导。
这支小队的成员颇为特别。
包括李察在内的三名基石小组低年级生,两名执行部的年轻见习专员,以及苏茜。
这个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完全符合调查组裁定中日常训练交流可正常进行的条款,同时又巧妙地将路明非置于一个半官方的,具有实际意义的角色中,并且团队成员构成打破了原有的社团和年级壁垒。
安德鲁对此提出过关切,认为路明非在调查期间担任此类职务可能不妥。
昂热的回答轻描淡写:“实战协同训练是学院多年传统,关乎所有学生的安全与成长。路明非同学的能力有目共睹,让他担任指导,既能发挥其长处,也能在可控环境下进一步观察其理念的实际应用效果。调查组的各位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派员旁观训练过程。”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德鲁只能同意,但要求训练内容必须提前报备,且调查组有权调阅所有训练记录。
昂热微笑应允。
于是,在学院东北角那片模拟都市废墟与山地结合的训练区内,混编测试小队开始了他们的磨合。
路明非的指导方式,再次让习惯于执行部标准教案的两位见习专员感到新奇乃至不适。
他不强调固定的战术队形或火力配置,而是花费大量时间,让小队成员两两一组,进行一种名为听劲的练习。
蒙上眼睛,仅凭皮肤接触感知对方的肌肉细微颤动和重心变化,预判其动作意图。
“龙类,死侍,或者黑松林那种东西,它们的攻击不会按照教科书来。”路明非对面露疑惑的专员解释,“依赖视觉和听觉,在高速近距离混战中可能来不及。身体的直觉感知,是最后一道预警。练这个,不是要你们闭着眼打架,是要你们睁开身体的眼睛。”
他还设计了极端环境下的信息传递练习。
在模拟强电磁干扰或巨大噪音的环境中,不允许使用无线电,只允许使用最简短的手势、眼神甚至预设的呼吸节奏变化来传递进攻撤退,掩护,目标变更等基础指令。
一开始混乱不堪,但反复练习后,小队成员间开始产生默契。
苏茜作为狙击手和观测员,被路明非要求不仅仅是报告目标和距离。
“描述环境细节,风的持续变化,光线投射的微妙差异,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甚至某些建筑碎片的阴影形状,任何可能与目标行为、或与潜在伏击相关的信息,都是情报。”
路明非对她说。
“你的眼睛和感知,应该是全队的延伸。不仅要看到点,还要感知场。”
对于李察等低年级生,路明非则着重训练他们在压力下的专注维持能力。
他会突然在训练中制造意外的巨响或强光干扰,要求他们必须在干扰下完成某个精细操作,如用颤抖的手组装枪械零件、在奔跑中识别快速闪过的符号等。
核心是任凭外界纷扰,内心锚点不移。
这些训练看似琐碎,甚至有些不务正业,远不如实弹射击或言灵对抗来得直接刺激。
两位见习专员最初颇有微词,但在一次由施耐德教授亲自设计的,高度拟真的夜间伏击与反伏击对抗演练中,他们尝到了甜头。
演练中,敌方由高年级精英模拟,拥有地形优势和先手伏击权。
在遭遇突袭,通讯被部分屏蔽的混乱瞬间,正是依靠平日练习的听劲预感和简练无声的肢体信号,小队成员在视觉受限的黑暗中快速相互预警,分散,找到了临时掩体。
苏茜在混乱中捕捉到敌方狙击手瞄准镜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用手势结合一次短促的鸟鸣模拟报出大致方位。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突围阶段。
一名狮心会的资深A级专员利用阴影摸到了队伍侧翼,手中的炼金刀具直取李察的后颈。
在视觉死角和暴雨般的噪音掩护下,这本该是一次完美的斩首。
李察明明没有回头,身体却先于意识捕捉到了背后气流的微弱扰动和那种如针刺般的杀意。
然后像是个醉汉般毫无征兆地向左踉跄一步,那柄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切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错身而过的瞬间,李察甚至还能按照路明非教导的听劲原理,顺势在对方重心落空的腰肋处靠了一下。
那名资深专员竟被这看似软绵绵的一靠撞得失去平衡,暴露了身形,随即被赶来的苏茜用训练弹点名。
监控室里,施耐德教授猛地坐直了身体,赫尔佐格暂停了画面,死死盯着李察那双即使在反击时依然半开半阖的眼睛。
最终,小队虽然因绝对实力差距和人数劣势战损大半,但成功击伤一名敌方重要成员,并拖住了对方足够长时间,等到了预设的援军抵达。
而在以往类似演练中,同等配置的小队往往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波打击下就迅速崩溃。
演练后的复盘会上,施耐德教授嘶哑地评价:“战术执行仍有瑕疵,个人能力差距明显。但*战场存活率和应变协同性,超出预期。尤其是低年级成员在高压下的功能性保持,值得注意。”
这是来自执行部负责人相当难得的正面评价。
两位见习专员彻底收起最初的轻视。
苏茜的记录本上,关于环境感知与情报提炼的笔记又多了十几页。
李察等人的眼中,自信的光芒更加扎实。
这一切,都被调查组派来的那名沉默的助理记录在案。
报告送到安德鲁桌上时,他的手指在应变协同性超出预期和低年级成员功能性保持这两行字上敲击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赫尔佐格博士对金属板和资料的技术审查也接近尾声。
他没能找到任何危险禁忌技术或明显违规操作的证据,路明非的实验记录严谨得近乎刻板,安全措施考虑周全。
但他固执地认为,那种基础回路的能量激发模式,与现有龙文体系存在根本性不兼容,长期接触可能产生未知的潜意识影响,并以缺乏超长期安全数据为由,在报告中坚持标注了高风险需长期隔离观察的建议。
安德鲁综合了各方报告,特别是赫尔佐格的技术意见和训练观察中显示的,路明非对低年级学生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做出了他的判断。
在调查组入驻卡塞尔学院的第二周结束时,安德鲁·加图索正式向昂热校长提交了《中期评估及初步处理建议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路明非的非标准能量回路研究,理论架构颠覆性过强,潜在长期风险无法在当前阶段排除,且研究者本人对学院部分学生形成了非常规的,可能偏离正统教育的个人影响。
建议在最终报告完成前,采取更严格的管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将路明非调离当前住所,迁入执行部监管下的特殊宿舍。
暂停其一切形式的对外教学与指导活动,并考虑在学年结束后,将其转入更加专业化封闭化的研究项目或观察序列,最大限度减少其对学院正常教学秩序的潜在干扰。
这已不是暂停研究,而是近乎隔离审查和边缘化处理的前奏。
报告副本被按程序送抵路明非本人。
当天傍晚,路明非在诺顿馆自己的房间里,读完了这份措辞严谨字字如刀的报告。
窗外,夕阳如血。
芬格尔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老混蛋,这是要彻底把你关起来的节奏,师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要不要我马上把报告的部分结论不小心漏出去,让全校评评理?”
路明非放下报告,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师兄,还记得黑松林那个东西吗?”他打断芬格尔。
“啊,记得啊,怎么了?”
“它被投放到学院附近,是为了测试。测试学院的防御,测试我的反应和能力。”路明非缓缓道,“现在,调查组的这份报告,也是一种测试。测试学院的容忍度,测试我能承受的压力底线,测试有多少人会站在我这边,或者说,站在变化这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血色夕阳下沉入远山。
“芬格尔,火是关不住的,特别是当柴薪已经铺好的时候。调查组以为那是铁盒,其实那只是高压锅。压力越大,煮熟东西的速度越快。这次考核,我就掀开盖子让他们闻闻味道。”
“他们想看我,以及那些被我影响的人,在压力下是会崩溃退缩,还是会愤怒爆发,或者沉默地继续生长。”
他转过身,看向芬格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么,就如他们所愿。让火焰,在允许的范围内,烧得再旺一些吧,就从这次协同训练的最终考核开始。我要让他们看到,有些东西,是关不住,也压不灭的。”
第125章 考核日
协同训练最终考核的通知,在安德鲁提交那份严厉报告后的第三天清晨,贴在了学院的公告栏上。
考核地点:三号综合训练场,一个模拟了复杂城市巷战与部分山地环境的广阔区域,内含大量可移动障碍、模拟建筑废墟和预设的陷阱装置。
考核形式:红蓝对抗。
蓝方为路明非带领的混编测试六人小队。
红方则由执行部一名资深教官牵头,临时抽调的七名高年级精英组成。
其中甚至包括两名A级评级的准毕业生,他们经验丰富,言灵搭配合理,是典型的精英猎杀小组。
胜利条件:夺取并坚守位于场地中央制高点的目标信标超过三十分钟,或在对抗开始后两小时内全歼对方。
规则:使用弗里嘉麻醉弹和激光模拟系统,要害命中即判定退出。
允许使用已登记的低阶言灵(需提前报备效果和范围),禁止使用任何未报备的炼金道具或大威力杀伤性言灵。
考核时间:当天下午两点。
这则通知看似平常,却立刻在学院内引发了远超以往训练的关注。
在调查组报告的风口浪尖,这场对抗的胜负,尤其路明非及其小队成员的表现,将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成为评估其理念与价值的重要依据,甚至可能影响调查组的最终决定。
安德鲁·加图索和他的调查组成员,将作为特别观察员,在拥有全方位监控画面的指挥室内全程观看。
昂热校长,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以及各年级部分负责实战课的教员,也都会出席。
消息传到诺顿馆时,芬格尔正在帮路明非检查装备。
一套标准作战服,几把装填弗里嘉子弹的训练用枪械,一把未开刃的制式格斗刀,以及那把黑刀。
“这阵容,红方那两位A级,一个是青铜御座的弱化变种,皮糙肉厚力量惊人,另一个言灵是炽,虽然不是君焰那种变态,但短距离爆发性火焰喷射也很难缠。”
芬格尔咂舌不已。
“剩下五个也全是b+以上的好手,还由执行部教官带队。师弟,你们这边,感觉胜算渺茫啊。
路明非将黑刀系在腰侧,检查了一下枪械,神色平静:“正常,既然是测试,当然要加大难度,才能看清极限在哪里。”
“可这也太难了,摆明了是想看你们出丑,最好是被碾压,然后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你那套东西在真正精英面前不堪一击。”芬格尔愤愤道。
“或许吧。”路明非整理好袖口,“但有时候,看清极限的,未必只有他们。”
上午十点,路明非将小队六人召集到诺顿馆大厅。
气氛有些凝重,李察和另外两名低年级生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出汗的手心暴露了紧张。
两位见习专员神色严肃,他们更清楚红方那几位的实力。
苏茜则一如既往地冷静,正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她的狙击步枪部件。
“都坐。”路明非示意大家围坐一圈。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他开门见山,“红方很强,经验,配合,个体实力,目前都优于我们。这是事实,不用回避。”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考核的胜负,不止取决于这些。还记得我们这些天练的是什么吗?”
“是,在不利情况下保持功能,寻找机会。”一名见习专员迟疑道。
“是存活与应变。”苏茜补充。
李察小声道:“还有相信自己身体的感知。”
路明非点点头:“没错,他们想用强大的力量,迫使我们犯错,崩溃,或者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去战斗。”
他拿起一支笔,在桌上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三号训练场的简化地图,用笔尖点了点几个关键区域。
“他们的优势是正面碾压和定点清除,我们的优势,是这里复杂的地形,是我们提前报备的,看似无用的听劲和环境感知训练,是他们对我们的轻视,以及我们这半个月来,在高压和审视下,磨出来的那一点点不一样的默契和冷静。”
他开始布置战术,没有复杂的多线穿插,没有精巧的诱敌陷阱,核心思路简单到甚至有些笨拙。
化整为零,极限拖延,制造混乱,伺机而动。
“李察,你们的任务是存活和制造持续的不确定信号。利用地形,分散隐蔽,绝对避免正面接触。用我教你们的呼吸控制和简易陷阱,时不时在安全距离外暴露一点踪迹,吸引对方注意力,打乱他们的搜索节奏。”
路明非指向地图上几片废墟和地下管道交错区。
“记住,你们不是要杀伤,是要成为他们脑子里无法忽视的杂音。”
李察三人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你们两位,和苏茜一组,在侧翼这个半开放楼宇区建立临时支撑点,进行精确干扰和关键掩护。”
路明非看向见习专员。
“利用苏茜的远程视野和你们的火力,对试图集结或快速突击的红方小队进行袭扰,延缓其推进速度,并在必要时,为李察他们或我提供脱离接触的掩护火力。不必追求命中,制造障碍即可。”
两名专员对视一眼,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茜,你是全队的眼睛,也是关键时刻可能唯一能对红方核心人员造成有效威慑的点。”路明非看向她,“你的位置要飘忽,开火要谨慎,优先目标是那个言灵炽的使用者,他的火焰范围攻击对李察他们威胁最大。射击后必须立刻转移。”
“明白。”
“那你呢,路明非指导?”一名见习专员问。
路明非在地图中央目标信标所在的制高点附近,画了一个小圈。
“我会在这里。”他平静地说,“他们是精英,习惯于锁定最具威胁的目标。与其让他们费心搜寻,不如我主动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主动暴露自己,吸引对方主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太危险了!”李察脱口而出。
“危险,但高效。”路明非道,“如果我的存在能吸引对方至少一半的注意力和主力,那么你们在其他区域的活动空间和安全性就会大很多。而且站在明处,有时比藏在暗处,更能看清一些东西。”
战术布置简单得近乎直白,甚至有些违背常规小队作战的集中优势原则。
但此时此刻,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这种将己方弱点转化为持续骚扰源,将对方优势可能诱发的急躁情绪利用起来,并主动以自身为饵的打法,或许是唯一有可能制造变数的方式。
没有人提出异议。
半个月的训练,尤其是那次夜间对抗演练的经历,让他们对路明非的判断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下午一点五十分,三号训练场外围观察区已是人头攒动。
除了有资格进入指挥室的教员和调查组,大量闻讯而来的学生聚集在安全线外,通过场外的大屏幕观看部分区域的实时画面。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没人看好蓝方。
“路明非是不是疯了,主动站到信标下面?”
“估计是知道打不赢,干脆摆个姿态吧。”
“可惜了苏茜,要被拖累了。”
“听说调查组报告都写好了,就等今天结果呢。”
指挥室内,气氛严肃。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出数十个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
安德鲁·加图索坐在前排中央,面色冷峻。
赫尔佐格博士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蓝红双方的资料。
昂热校长坐在另一侧,指尖习惯性地夹着雪茄,但并未点燃。
施耐德教授站在一旁,仅露出的双眼紧盯着屏幕。
两点整,尖锐的哨音响彻训练场。
对抗开始!
红方七人,在教官的指挥下,以标准的双箭头阵型,快速而稳健地向场地中央推进。
他们配合默契,交替掩护,对两侧的复杂区域保持着高度警惕,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蓝方这边,画面显示,六人在开场后便迅速分散,如同水滴没入沙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建筑废墟和地形起伏中。
只有代表路明非的绿色光点,独自一人,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径直走向场地中央那座模拟水塔建筑的顶部平台。
“狂妄!”
红方教官在通讯中冷哼一声。
“他想一个人守信标?一队,加速正面突进,二队,左右迂回,切断他可能的后撤路线,先拔掉这个钉子。其余人保持警戒,注意搜索其他蓝方人员。”
红方阵型立刻变化,包括那名青铜御座强化者在内的三名主力直扑水塔,另外两人向两侧迂回,剩下两人和教官则保持在中距离策应并监视外围。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红方预想的剧本发展。
然而,变故很快发生。
就在红方主力接近水塔底部时,左侧迂回的一名队员脚下突然被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绊到,虽然没摔倒,但触发的几个空罐头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右侧迂回路线上,一块看似松动的砖石被触发,滚落下坡,制造了不小的动静。
“有埋伏,小心!”红方教官立刻示警,队伍推进节奏微微一滞。
而水塔顶上的路明非,对此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向下看一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眺望远方。
红方教官有些恼火:“是骚扰,不要管,一队,强攻上去。”
青铜御座强化者低吼一声,肌肉贲张,开始攀爬水塔外侧的钢架,速度极快。
另一名队员在下方持枪警戒。
就在这时,一声经过消音处理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噗!”
警戒的红方队员肩膀爆开一团红色烟雾。
他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按照规定退出。
“狙击手,十点钟方向,废弃楼宇三层。”
红方教官反应极快,立刻报点。
炽的使用者立刻转向,对着大致方向就是一记短促的火焰喷射,引燃了一片杂物,但并未命中目标。
苏茜早已在开枪后顺着预设的绳索滑到了二楼,迅速转移。
水塔上,青铜御座强化者已经爬到了顶部边缘,狞笑着伸手抓向似乎毫无防备的路明非。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路明非衣角的瞬间,路明非脚下看似随意地横向滑出半步,身体随着钢架平台极其轻微的晃动而自然倾斜了微小的角度。
青铜御座强化者这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擦着路明非的肋侧落空了。
他庞大的身躯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路明非那微妙步伐带动平台重心的些许变化,竟然有些失去平衡。
路明非甚至没有看他,在侧身的同时,左手手肘如同未卜先知般向后轻轻一顶,正中对方因前扑而暴露的腋下神经丛。
“呃!”
强化者感到半边身子一麻,攀附的力量顿时松懈,惊呼着从数米高的平台边缘跌落下去。
好在下面有缓冲物,他狼狈地滚倒在地,虽然没有退出,但显然被这下意外的失手弄得气血翻腾,惊怒交加。
这一幕,通过水塔上的摄像头清晰传回指挥室。
“嗯?”施耐德教授面罩下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
安德鲁的眉头皱紧。
赫尔佐格博士则扶了扶眼镜,盯着路明非刚才那看似简单的一滑一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只是运气,配合我,压制他。”跌落的强化者怒吼,示意下方的同伴火力掩护,自己再次准备攀爬。
但下方的队员刚举枪,又一声枪响。
这次子弹打在他脚边的钢架上,溅起火星,逼得他不得不缩回掩体。
苏茜的干扰如影随形。
水塔上,路明非依旧站在平台边缘,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再次攀爬的强化者身上,而是投向了更远处,红方教官和策应队员所在的方向,眼神平静深邃,仿佛在观察,在评估。
与此同时,李察三人分散在废墟中的骚扰战术开始显现效果。
他们不进行实质攻击,只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布置的简易机关,不断制造声响、抛出迷惑性的反光物,甚至用扩音器短暂播放录制的脚步音效。
这些举动虽然无法造成伤害,却成功让负责警戒和搜索外围的两名红方队员疑神疑鬼,报告频频,严重干扰了红方指挥官的判断,使其无法全力支援水塔方向的强攻。
红方教官感到了烦躁。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乌合之众应该一触即溃才对,可现在却被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拖住了节奏,核心目标路明非又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明明就在眼前,两次扑击都落空。
“不要被干扰,二队,报告你们那边情况,炽,给我烧掉那片可能藏狙击手的楼区。一队,我亲自上来,就不信拿不下他。”
教官决定加强压力。
炽的使用者开始对苏茜可能藏身的楼宇进行间歇性的火焰覆盖,迫使苏茜和两名专员不断转移,压力大增。
教官则亲自带着一名队员,从水塔另一侧快速攀上。
水塔顶部平台空间有限,路明非面对的是下方再次攀爬上来的青铜御座强化者,以及刚刚露头的教官和另一名队员,形成了三对一的合围局面。
观察区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路明非败局已定。
指挥室内,安德鲁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预料之中的冷笑。
平台上,路明非终于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了眼前的三人。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只是右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黑刀的刀柄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刀柄的刹那,以他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首当其冲的青铜御座强化者,感觉自己蓄势待发的扑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力量的释放变得别扭不畅。
教官也是心中一凛,他感到自己锁定的目标,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对方的存在感在收束,与周围的环境在剥离,难以准确把握其下一步动向。
这是一种源自更高层次武道境界的势的运用,近乎领域的雏形,远非这个世界的混血种所能理解。
就在三人因这瞬间的凝滞而动作微顿的千分之一秒。
路明非的身影仿佛晃了一下,又仿佛从未移动。
平台上的空气发出被高速撕裂的嗤响。
下一秒,教官和另一名队员惊愕地发现,自己持枪的手腕传来一阵酸麻,训练枪脱手飞出平台。
青铜御座强化者则感到胸口被一股不大却精准无比的力道一推,原本就因气息凝滞而不稳的重心彻底失去,再一次惊叫着向后倒去,这次直接跌出了平台外。
而路明非,已经回到了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右手依旧轻轻搭在刀柄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电光石火,三人合围,瞬间瓦解。
两人失去武器,按规则等同重创,一人跌出战场。
全场死寂。
观察区的人群张大了嘴。
指挥室内,赫尔佐格博士的笔掉在了地上。
施耐德教授猛地前倾身体,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炽热。
安德鲁脸色铁青,冷笑道:“杂耍而已。”
“不,加图索先生。”昂热校长悠悠点燃雪茄,轻声说,“这是艺术。”
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战斗艺术。
水塔下的炽使用者和仅剩的一名外围队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教官在平台上稳住身形,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输了,虽然不是被直接“击杀”,但在这种一对一,实际是三对一的贴身环境下被瞬间解除武装,在实战中与死亡无异。
“撤退,重整。”教官咬牙在通讯中下令,剩下的红方队员开始后撤集结,试图摆脱李察等人的骚扰,重新组织攻势。
但路明非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对着通讯器,只说了两个字:“现在。”
一直处于隐匿状态的李察三人,以及被火焰压制不断转移的苏茜小组,在这一刻,行动模式骤然改变。
李察三人从三个出人意料的角度,对正在后撤心神未定的那名外围红方队员发起了精准的合击。
一人吸引注意,一人绊索干扰,李察则鼓起全部勇气和这些天苦练的专注,在极近距离用训练手枪完成了一次射击,虽然被对方惊险躲开,但成功将其逼入了一个死角。
苏茜和两名专员也不再纯粹躲避炽的火焰覆盖。
两名专员突然从隐蔽处现身,用交叉火力短暂压制炽的视线和行动,而苏茜则在一次漂亮的诱饵移动后,在另一个预设的狙击点,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噗!”
正在试图为队友提供火焰掩护的炽使用者,头盔侧面爆开红雾。
他被命中了。
红方核心战力,瞬间再去一人。
教官在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蓝方看似分散笨拙的战术,就是为了制造这种局面。
用持续不断的骚扰和不确定性消耗他们的耐心和警惕,用路明非自身匪夷所思的个体能力在关键时刻制造震撼和混乱,最后,在红方节奏断裂心神动摇的瞬间,那些一直看似弱小的杂音,会瞬间变成致命的獠牙。
这根本不是一场实力对等的对抗,而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引入另一个维度进行的不对称较量。
胜负已定。
尽管红方还有教官和青铜御座强化者以及另一名队员,但士气已泄,配合已乱,而蓝方不仅士气大振,更在路明非无形的调度下,开始从各个方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最终,在对抗开始后一小时十七分钟,红方教官在尝试强行突击信标,再次被路明非以那种令人绝望的精确瓦解方式挫败后,无奈地承认了失败。
蓝方成功夺取并坚守了信标,更重要的是,他们以零阵亡的代价,重创了红方几乎所有有生力量。
当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整个三号训练场内外,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无论是观察的学生,指挥室的教员,还是调查组成员,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颠覆性的战斗中,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路明非缓缓从水塔平台走下,蓝方小队成员从各处汇聚到他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尤其是李察他们,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自信在萌芽。
路明非的目光,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人群,仿佛看到了指挥室的方向,看到了那后面冰冷的报告与审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李察的肩膀,然后对苏茜点了点头。
无声,却震耳欲聋。
考核日结束了。
但这场考核所点燃的东西,才刚刚开始燃烧。
第126章 山巅之人
协同训练考核后的第二天。
清晨的卡塞尔学院,雾气还未散去,但一种古怪的静谧感已经笼罩了教学楼。
路明非抱着那本厚重的《龙族家族谱系学》走在去往阶梯教室的路上。
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
“喂,听说了吗,昨天的考核报告出来了。”
“还用看报告,我在现场。路明非根本没拔刀,仅仅是气机感应就把执行部的资深教官震慑得动弹不得。那可是实打实的势,据说只有古老的东方混血种家主才能掌握的境界。”
“这算什么,你们是没见入学那天的自由一日。恺撒·加图索带着刚组建的学生会精锐,加上狮心会的一众好手,几百号人围攻他一个。”
“结果呢?”
“结果?路明非空手就挑飞了所有人的武器。狮心会当时还在场的几个副会长,手握着刀柄颤抖,连拔刀的勇气都被那是如实质的杀意给压碎了。”
路明非云淡风轻地走过,耳边的议论像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却没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
敬畏、好奇、恐惧,甚至还有一点点崇拜。
阶梯教室的门被他推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看到他进来,所有交谈声瞬间降了八度。
最后一排,芬格尔正霸占着两个位置,桌上堆着三个油汪汪的德式猪肘、五罐可乐,还有一袋散装薯片。
这家伙,昨晚在守夜人论坛上置顶了一个名为《S级的独家揭秘:从路人到战神的心路历程》的付费帖子,短短一晚上就赚了够他在食堂吃一个月猪肘的积分。
“师弟,这边。”芬格尔一脸兴奋地挥手,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见了,“给你留了位置,靠窗,风水好。”
路明非走过去坐下,顺手把书放在桌上。
芬格尔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那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帅炸了。安德鲁那个老顽固看监控的时候,脸比锅底还黑,最后只能在评估报告上写深不可测四个字。哈哈哈哈,我都替他尴尬。”
路明非坐下,随手翻开书:“意料之中,安德鲁这次来本来就是找茬的,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话音刚落,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恺撒·加图索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路明非面前。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大家都记得自由一日那一天,不可一世的恺撒是如何被路明非单手按在地上摩擦的。
“路明非同学。”恺撒的声音低沉有力。
“加图索同学。”路明非微微抬头,眼神平淡如水,那是只有站在山巅看过风景的人才有的眼神。
“昨天的考核很精彩。”恺撒直视着路明非的双眼,没有丝毫退缩,“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对力量的控制又精进了。现在的我,更加不是你的对手了。”
“你进步也不慢。”路明非淡淡地点评,,“你的镰鼬范围比刚入学时扩大了一成,气息也更沉稳了。再练个两几年,或许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换做别人说这话是侮辱,但路明非说出来,恺撒听得很认真甚至微微点头。
“我会的。”恺撒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总有一天,我会跨过你这座山。但在那之前,今晚八点,诺顿馆,我准备了西西里最好的红酒等你。”
……
这堂课是曼施坦因教授的《炼金术导论》。
这个光头老教授今天显然心情不错,因为昨天的考核证明了他一贯坚持的守则与纪律的重要性。
虽然路明非赢得并不怎么守规矩,但至少狠狠打了激进派安德鲁的脸。
课间休息时,苏茜拿着两瓶依云水走了过来,放在路明非桌上。
“谢谢。”路明非拧开瓶盖。
“李察他们几个还在兴奋劲头上,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差点把沙袋打爆。”
苏茜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在这位以冷静着称的狙击手脸上,难得浮现轻松的笑意。
苏茜笑了:“恺撒的派对呢,你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路明非看着前排恺撒那金色的背影,“有人请客吃饭,还能省一顿饭钱,对于穷学生来说可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当晚八点,诺顿馆。
奢华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长桌上摆满了从意大利空运来的美食,穿着晚礼服的侍者穿梭其中。
恺撒虽然还是一年级,但他已经用家族的资金把诺顿馆租了下来,作为他社交的据点。
聚集在这里的都是这一届的精英,以及部分高年级的拥趸。
路明非穿着一身校服就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出现依然让气氛瞬间到达了顶点。
恺撒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举杯向他致意。
路明非接过侍者递来的红酒,走上露台。
外面还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炼金力场构成的透明屏障上,在头顶两米处滑落,像一道无声的瀑布。
“狮心会的人今天没敢来。”恺撒晃着酒杯,看着楼下的熙熙攘攘,“听说自从被你一人压服后,他们现在全员闭关,正在疯狂研究古籍,想要找到对抗你那种东方武道的方法。”
“随他们去。”路明非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留下黑樱桃和橡木的味道,“所谓武道,修的是心。他们太执着于血统和言灵的优越感,路走窄了。”
“那你呢?”恺撒突然转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路明非,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拥有的力量足以让你成为这个世界的皇帝,但你看起来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
路明非沉默片刻,望着雨幕。:“我对与时空有关的言灵很感兴趣。”
恺撒挑了挑眉:“那你或许可以尝试与校长交流一下。我想,希尔伯特·龙德施泰德不会拒绝一个名副其实的S级。”
“也许吧。”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
路明非推开门就看到芬格尔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键盘,屏幕蓝光映得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师弟,你回来得正好!”芬格尔猛地转头,声音压得极低,“刚才诺玛截获了一份执行部的最新备忘录,本来是绝密级别,但我用了一个后门。”
“说重点。”路明非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执行部施耐德教授亲自签署的一份观察报告,目标地点是中国的一座南方小城。”
芬格尔指着屏幕上的照片,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照片里,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在大雨中独自打着篮球。
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神倔强而孤独,像一头受伤却绝不低头的幼兽。
少年的名字:楚子航。
芬格尔念道:“目标近期出现频繁的情绪波动,黄金瞳有不受控迹象。施耐德教授怀疑这是血统觉醒的后遗症,建议立即派专员接触,评估是否强制收容。”
“师弟,你认识他?”芬格尔察觉到路明非在看到照片的时候,眼神有些明显的变化。
“认识,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应该不至于失控。”
第127章 自我修养
卡塞尔学院的清晨,通常是从那一阵悠扬而庄严的钟声开始的。
但路明非的这一天,是从芬格尔的哀嚎开始的。
“见鬼,为什么又是A,该死的风纪委员会!”
芬格尔盯着校园网上的通报,抓狂地挠着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败犬。
“路明非与芬格尔·冯·弗林斯宿舍卫生评级:A。师弟,这不科学,我在床底下藏了半个月的臭袜子昨天才翻出来,那味道能熏死一头死侍,为什么我们还是A?”
路明非盘腿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晨风吹动他那件宽松的纯棉睡衣,身后是远处的山和林。
他整个人仿佛嵌进了这幅风景画里,呼吸与风同频,哪怕是坐在几十米高的悬空处,也稳如泰山。
“大概是因为昨天曼施坦因教授来查房的时候,我顺手帮他把那块有点不准的怀表修好了。”路明非吹了吹茶沫,淡淡地说,“用了一点震劲,帮他把发条里的积灰震了出来。”
芬格尔嘴角抽搐:“你管那叫修表,你那是隔山打牛吧。那是18世纪的手工表啊大哥,万一震碎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路明非没理会师兄的吐槽,身形如落叶般轻盈地飘下栏杆:“走了,今天有实战课。”
“实战课?”芬格尔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那是对别人的实战课,对你来说那是指导课。教这门课的雷蒙德教官昨天还在论坛上发帖,问如果有学生比老师强一百倍,这课该怎么上才不丢人,底下一堆人建议他装病。”
上午十点,第一体育馆。
这是一堂针对A级以上学生的冷兵器格斗进阶课程。
巨大的道场内,地板擦得锃亮。
几十名身穿白色道服的精英学生正两两对练,竹剑撞击的爆音此起彼伏。
而在道场的最中央,形成了一个奇异的真空圈。
路明非手里拿着一卷卷起来的《炼金化学基础》课本,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放空。
在他对面,是全副武装的恺撒。
“路明非,拔刀吧。”恺撒的声音透过护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虽然每次挑战路明非都被轻易击败,但他每次都是乐此不疲。
路明非用书卷轻轻拍了拍掌心:“恺撒,你最近有点急于求成了。你的镰鼬虽然能帮你捕捉到所有的声音,听声辨位,料敌机先,但有时候听得太多,反而会干扰你的直觉。”
“请指教。”
话音未落,恺撒已发动攻势。
即使是未开刃的训练刀,在恺撒手中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
他像是一头金色的狮子,每一步都踏在路明非呼吸的节奏点上,剑影如瀑,封锁了路明非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
这是加图索家族秘传的剑术,配合镰鼬的辅助,足以让他在盲斗中也立于不败之地。
周围的学生纷纷停下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面对这泼水不进的刀网,路明非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所有人的视觉里,路明非的身影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或卡顿。
他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极其违和地切入了恺撒那密不透风的刀势之中。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漫天的刀光瞬间消失。
恺撒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僵在原地,而路明非手中的那卷课本,正轻轻点在恺撒的手腕动脉处。
如果这是一把匕首,恺撒的手筋已经断了。
“镰鼬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肌肉摩擦的声音,甚至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路明非收回课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但我刚才收敛了所有的毛孔,闭锁了心跳,甚至连衣服摩擦空气的声音都被我用柔劲化解了。”
他看着恺撒:“当你的耳朵欺骗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和身体反应就会慢半拍。这一慢,就是生死。”
全场死寂。
雷蒙德教官站在场边,手里的评分表差点掉在地上。
收敛毛孔?
闭锁心跳?
这特么是混血种能做到的生理机能吗?
这简直是人形次代种吧!
恺撒摘下护面,金发已被汗水打湿。
他看着路明非,眼中的挫败感一闪而逝,随即涌现更强烈的战意。
“受教了。”恺撒深吸一口气,贵族的涵养让他从不屑于找借口,“我会针对这一点进行特训的。”
“嗯,我看好你。”路明非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图书馆抢座了,下午还有古德里安教授的龙族谱系学。”
下午,图书馆二楼。
这里是古籍区,平时人迹罕至。
路明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阅一本名为《尼伯龙根的力场解析》的古籍。
他在尝试将这个世界的炼金术知识,与自己在风云世界领悟的领域概念相互印证。
“炼金术的本质是杀死物质再重生,赋予其新的属性,这和剑二十三毁天灭地后再重塑空间的意境有点像,但炼金术更依赖介质,而武道依赖的是意志。”
路明非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的笔记本上,画的不是炼金矩阵,而是密密麻麻的小人经络图,旁边标注着火元素亲和与阳明胃经的关系。
如果被守夜人看到,估计会以为他在画什么东方邪典。
“那个,路专员?”
一个弱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路明非抬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林奇,这一届特招的新生,拥有极其罕见的言灵·先知,此刻正抱着一摞书,一脸崇拜又紧张地看着他。
“什么事?”
“这,这个是曼施坦因教授让我交给您的。”林奇递过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这是守夜人论坛的年度晚宴邀请,还有这个。”
他颤巍巍地递出另一封黑色的信封,信封上用火漆封着一枚狂狮的印章。
“这是狮心会的战书。”
“战书?”路明非挑眉。
“是,是的。”林奇咽了口唾沫,“狮心会现任会长说,他们承认在武力上无法战胜您,但他们想在言灵掌控力上挑战您。他们准备开启青铜炼狱试炼,邀请您去指导。”
路明非接过那封战书。
青铜炼狱是狮心会内部的一个高危炼金矩阵,能够模拟极高浓度的火元素环境,不仅考验耐热力,更考验混血种在极端环境下对自身言灵的压制力。
稍有不慎,就会堕落成死侍。
“有点意思。”路明非合上书本。
他现在的身体虽然是龙族血统,但内核是武道真元。
他也很好奇,自己的冰心诀和傲寒六诀能不能扛得住这种纯粹的元素侵蚀。
“告诉他们,我接了。”路明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好这几天空调吹多了,去蒸个桑拿也不错。”
林奇目瞪口呆。
蒸桑拿?
那可是能把普通混血种直接碳化的高危领域啊!
“对了,听说你有个言灵能预知未来?”路明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奇。
“是的,偶尔能看到一些片段。”林奇紧张地点头,以为路明非要问什么关于世界末日的大事。
“那你帮我看看。”路明非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空,“明天食堂会有德式猪肘子吗?”
“啊?”
“芬格尔那货念叨三天了,要是明天没有,我就得请他去外面吃,太费钱了。”路明非一脸严肃。
林奇终于彻底凌乱。
在这个被全校视为神明般的男人眼里,狮心会的生死挑战只是一场桑拿,而真正的危机竟然是食堂有没有猪肘子?
看着林奇呆滞的样子,路明非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古老的玻璃。
路明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平静的日子确实不错,但这所学院地下的那些东西,似乎开始不安分了。
刚才在图书馆深处,他感知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波动。
贪婪而暴虐。
“别急,还没轮到你们出场呢,老实待着。”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扫过整个图书馆。
地下的炼金管道发出一声哀鸣,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钟楼顶层的阁楼里,正在用炼金设备蒸馏龙舌兰酒的副校长,手里的酒壶突然砰地一声炸裂。
“见鬼!”
副校长跳了起来,看着满地的酒液心疼不已,随即脸色大变。
“刚才那是谁,昂热那个老混蛋又进化了?不对,这种纯粹的精神威压,怎么感觉比龙王还吓人?”
第128章 卡塞尔之火
卡塞尔学院,钟楼顶层阁楼。
这里是整个学院的守望者之地,也是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的私人领地。
房间里堆满了西部片录像带,空酒瓶和色情杂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龙舌兰和发霉纸张混合的颓废味道。
但此刻,这位平时只会瘫在沙发上看美女画报的副校长,正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一块古老的炼金石板上疯狂地推演着什么。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副校长把粉笔狠狠摔在地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昂热,你个老混蛋到底从哪捡回来的这个怪物?”
希尔伯特·让·昂热坐在他对面的破旧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正在品尝这一季最好的大吉岭红茶。
相比于副校长的慌乱,昂热就显得优雅从容多了。
“稍安勿躁,我的老朋友,刚才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昂热吹了吹茶汤。
“意外?刚才那一瞬间,整个学院地下的元素乱流都静止了。那是纯粹的精神威压,不是言灵,不是血统共鸣,就是单纯的闭嘴。那个意志在命令元素闭嘴,而元素居然真的听话了。”
副校长跳了起来,指着正在微微颤抖的炼金监测仪。
副校长抓起一瓶龙舌兰猛灌了一口,试图压惊:“我查遍了所有的炼金古籍,只有初代种以上的龙王在极度愤怒时释放的龙威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昂热,你老实告诉我,路明非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种会毁灭世界的东西?”
昂热放下了茶杯,转过头,透过满是灰尘的阁楼窗户,看向校园里那个正在走向狮心会驻地的年轻背影。
“不,龙类的威压充满了暴虐、贪婪和对权力的渴望。刚才那股气息虽然霸道,却很纯粹,像是一座亘古存在的冰山,或者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它没有毁灭的欲望。”
昂热想起了那个雨夜。
在那条通往死亡的高架桥上,他亲眼目睹了这个少年是如何在漫天雷雨中,以凡人之躯,一剑斩杀奥丁。
那一刻的路明非,身上没有任何龙鳞,也没有黄金瞳的狰狞,只有一种名为武道的极致光辉。
“他可能是龙,也可能不是龙,但一定是比龙更让我们惊喜的存在。至于那个什么青铜炼狱,呵,狮心会这次怕是要把自己烤熟了。”
昂热重新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狮心会驻地,深红之馆。
这里是卡塞尔学院最古老的社团,也是整个学院里纪律最为严明,气氛最是肃杀的地方。
不同于后来恺撒重建的学生会那种浮夸奢华的风格,狮心会的驻地像是一座中世纪的修道院要塞。
巨大的青铜大门敞开,两排身穿深红色作战服的资深会员笔直站立,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而在大厅正中央,一台充满了工业朋克风格的炼金装置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是狮心会的镇会之宝,青铜炼狱模拟器。
这台机器最初是用来测试混血种在极端环境下的血统稳定性的,内部可以模拟出高达数千度的高温和极高浓度的火元素侵蚀。
今天,这里聚集了狮心会所有的核心成员。
甚至连恺撒也带着学生会的几名骨干到了场。
虽然是死对头,但这种级别的热闹,恺撒绝不会错过。
“这就是青铜炼狱?”
恺撒抱着双臂,站在二楼的观礼台上,看着下方那台冒着热气的机器,眉头微皱。
“狮心会那帮疯子,这玩意儿要是失控,半个学院都得炸上天。”
“据说最高纪录是现任会长巴隆学长保持的。”旁边的一名学生会干部小声科普,“他在里面坚持了18分钟,温度开到了三级,约400摄氏度。那是人类生理的极限了,必须靠言灵·君焰来中和热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本如同铁桶般森严的狮心会成员方阵,出现了一丝骚动。
路明非来了。
“路明非同学。”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高年级学生迎了上去。
他是现任狮心会会长,大四学生,巴隆。
一个典型的德国硬汉,拥有言灵·君焰,是除了楚子航入学前,学院里火系言灵的最强者。
“准备好了吗?”巴隆的声音低沉有力,眼神中带着审视和警惕。
“可以开始了。”路明非点头。
“路明非,有些规则我必须提前说明。青铜炼狱内部是一个独立的炼金领域,一旦启动,火元素会呈指数级活跃。”
巴隆指着那台机器。
“这不仅仅是高温,更是精神上的灼烧。如果您感觉到血统有失控的征兆,请立刻按下紧急停止按钮。我们是切磋,不是谋杀。”
“我知道规矩,温度能开多高?”路明非摆摆手。
“最高五级,但从来没人开启过五级。那是用来销毁危险炼金材料的温度,接近岩浆表面。”巴隆严肃地说。
“行,那就先从三级开始吧。”路明非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那台机器的入口舱门。
全场一片哗然。
起手就是三级?
那是会长的极限记录啊!
“狂妄。”站在巴隆身后的一名副会长低声怒道,“他以为他是次代种吗?”
路明非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走进舱门,在那个如同行刑椅般的金属座上坐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盘腿打坐,五心朝天。
这是内功最标准的修炼姿势。
舱门缓缓关闭,厚重的气密锁扣上。
“启动。”巴隆下令。
巨大的炼金矩阵开始运转,暗红色的光芒在机器表面的纹路中流淌。仪表盘上的指针瞬间跳到了红区。
一级!
二级!
三级!
温度计显示,舱内温度在短短十秒内飙升到了420摄氏度。
透过特制的耐高温观察窗,所有人都能看到舱内的景象。
空气因为高温而极度扭曲,金属墙壁开始泛红。
这种温度下,普通人进去瞬间就会脱水休克,皮肤碳化。
但路明非,他闭着眼,神色安详,就像是坐在春日的桃花树下冥想。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心率,60?”负责监控数据的技术员惊呼出声,“这不可能,在高温应激反应下,他的心率应该飙升到180才对,怎么可能比平时还低?”
“他在压制,不,不是压制,他在适应。或者说,他根本没把这温度当回事。”恺撒喃喃自语。
舱内。
路明非的意识沉浸在丹田气海之中。
“这种程度的火毒,比麒麟窟里的地火差远了。”他心中暗道。
眼前这种靠炼金阵法模拟出来的凡火,对他体内运转的《冰心诀》来说,简直就是补品。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路明非默念口诀。
一股混元聚变劲从他丹田升起,转化成寒冰真气沿着经络流转全身。
很快,他的皮肤表面就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光晕。
那是高度凝练的真气护体。
高温在接触到这层光晕的瞬间,立即被中和,吞噬和转化。
“加温。”路明非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器传出来,平静得令人发指,“太凉了,没感觉。”
巴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加到四级!”
轰!
机器发出一声咆哮,炼金矩阵的光芒从暗红变成了刺眼的亮白。
温度飙升至800度!
观察窗的玻璃都开始微微发烫。
然而,舱内的路明非依然纹丝不动。
甚至,细心的人发现,他屁股下面坐着的金属板居然也没有变红,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他在吸热?”
一名被请来做安全顾问的专精热力学的教授推了推眼镜,手都在抖、
“不,他在降温,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一个冷源,强行改变了这个封闭领域的热力学平衡。”
“再加。”路明非的声音再次响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舱门。
那是800度啊。
铝合金都融化了!
巴隆咬了咬牙,作为狮心会的会长,被如此挑衅,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退缩。
“五级,全功率输出,所有炼金阵列超频运转。”他大吼道。
“会长,那样机器会炸的!”技术员尖叫。
“出了事我负责,开。”
随着巴隆的一声令下,这台名为青铜炼狱的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恐怖的火元素在狭小的舱内汇聚,温度计的指针直接爆表,指向了那代表死亡的1200度。
岩浆的温度。
这已经不是人类能涉足的领域,哪怕是混血种也不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舱内,路明非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并没有点燃黄金瞳,而是闪过了一道幽蓝色的寒芒。
“这才有点意思。”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一股恐怖的寒意,以路明非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寒意不是物理层面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意志,一种拒绝燃烧的绝对规则。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舱内的空气明明在燃烧,但在路明非身体周围半米的范围内,却凭空飘起了雪花?
不,那是被瞬间凝华的火元素残渣,以及被极寒真气冻结的水蒸气。
咔嚓……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机器炸了,而是观察窗的特种玻璃从内部结冰了。
在1200度的高温环境里,玻璃结冰了。
“核心温度骤降,检测到未知极寒力场,反应堆正在熄火。”技术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台坚不可摧的青铜炼狱,突然停止了轰鸣。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炼金矩阵的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
舱门发出一声气泄的嘶鸣,自动弹开。
一股白色的寒气如同巨龙吐息般从舱内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原本燥热的空气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前排的几个狮心会成员甚至打了个哆嗦,眉毛上迅速结出一层白霜。
在滚滚寒雾中,路明非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校服,连衣角都没有焦黑的痕迹。
巴隆看着那台核心部件明显已经报废的镇会之宝,心中的震撼早已盖过了心疼。
他也是识货的人,刚才那种在极热中生出极寒的手段,绝对不是言灵能解释的。
巴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路明非深深鞠了一躬。
标准,恭敬,如同面对家族的长者。
“狮心会,受教了。路明非同学,从今天起,您是狮心会永远的荣誉导师。深红之馆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随着会长的低头,身后上百名桀骜不驯的狮心会精英,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受教了!”
整齐划一的吼声震动了整个大厅。
二楼的恺撒看着这一幕,紧紧握住栏杆,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路明非,你究竟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
离开狮心会后,路明非还没走回宿舍,就被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拦住了去路。
老人微笑着微微欠身:“路明非同学,我是昂热校长的管家。校长请您去办公室喝下午茶。他说,这次有好茶,还有您最喜欢的松露饼干。”
“终于来了吗?”路明非并没有感到意外。
校长办公室。
这里的装潢奢华而古典,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夕阳下的校园,墙上挂着各个时代的油画。
昂热正坐在办公桌后,熟练地用银刀切开一块雪茄。
“请坐,路明非。不用拘束,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昂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路明非坐下,看着这位号称最强屠龙者的老人。
“听说你刚刚拆了狮心会的台子?”昂热笑着给路明非倒了一杯茶,“巴隆那孩子很骄傲,这次估计要郁闷很久。”
“我只是帮他们降了降温。”路明非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年轻人都火气大,容易伤身。”
昂热大笑起来:“哈哈哈,这话说得,好像你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待路明非喝过茶,昂热又为他斟上第二杯。
“路明非,你展示的武,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昂热望向窗外暮色中的校园,声音变得悠远。
“秘党,或者说人类与龙族的抗争史,在我看来,就像一群被困在巨人花园里的矮人。花园的法则由巨人订立,土壤的肥沃与否,草木的生长规律,甚至风雨的来去,都由巨人的呼吸和低语决定。矮人们很聪明,也很勇敢。他们花了数千年时间,偷偷观察巨人的习性,艰难地练习巨人的只言片语,试图学会一两个简单的咒语,用来催生自己的藤蔓,或者点燃微弱的火把,去灼伤巨人,或者至少,在巨人踩下来时,让自己躲得更快一些。”
他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路明非身上。
“我们一直在这么做,并且以此为傲。我们认为,能借用巨人的一丝力量,便是胜利。我们最杰出的战士,往往是那些能更清晰偷听到巨人咒语,更能承受咒语反噬的人。我们的整个体系,血统评级,言灵序列,精英培养,都建立在这个偷听与借用的基础之上。我们反抗,但从未真正跳出过那个花园的法则。”
昂热说着说着,眼中的金色变得浓郁而炽热。
“但你不同,路明非。无论是你剑斩奥丁,还有之前在考核中那些我无法完全理解的瞬间,以及今天在青铜炼狱里做的事,你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在偷听咒语。”
他顿了顿,寻找着最精准的比喻。
“你像是一个根本不在乎花园法则的园丁。你不是去祈求阳光雨露,而是在审视土壤本身的成分。你不是去模仿巨人的咒语催生植物,而是在研究种子内部的生命力该如何激发。当高温袭来时,你不是用更强的火焰去对冲,而是直接告诉那片区域的热量,这里,需要清凉。 然后,法则就被改写了。”
昂热的声音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不是借用,路明非。这更像是定义,或者建设。”
“你在用一套完全独立于龙族血脉和言灵体系之外的方法论,去理解并干涉这个世界。你不是在花园里寻找漏洞,你是在花园之外,开辟自己的苗圃,并且开始搭建自己的温室和灌溉系统。你所用的砖瓦,都来自人类自身,而非向巨人借贷。”
他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仿佛卸下了百年的重担。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对抗巨人的战争,出现了一条全新的,完全属于我们人类自己的生产线。我们或许终于可以不再仅仅依靠偶然诞生的,血脉不稳定的天才窃听者,而是有可能,通过系统性的学习和锤炼,培养出大批能理解并运用这套新工具的工匠和工程师。力量的来源,将从不可控的天赐,部分转向可传承的技艺。”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因为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位老人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期待,以及对打破宿命轮回的深切渴望。
“校长,您说的花园与苗圃,比喻很深刻。但恕我直言,武道一途,绝非坦途。它同样需要天赋,需要远超常人的毅力,悟性,乃至机缘。它也不是万能的,面对真正改天换地的伟力,个人的武依然渺小。”
路明非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我知道,我也从未期待过单一的解药。但多一种武器,多一条道路,就多一分胜算,多一层理解。”
昂热点头,眼中狂热稍敛,恢复了大政治家的冷静。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心态上的解放。我们不必永远仰视巨人的花园,认为自己生来就该是窃贼或反抗的奴隶。我们可以成为建设者,哪怕最初只能建设很小的一片。”
他再次看向路明非,目光诚挚:“所以,路明非,在学校里,在规则允许且不危及你自身的前提下,请你不必顾虑太多旧有的目光,务必继续探索和传授。卡塞尔学院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汇聚一切可能终结龙族的力量。你的武,无疑正是其中一种,或许是最特别的一种。”
“我会的,但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恐怕还得先应付好花园里,其他园丁的审视和风雨。”路明非举杯,以茶代酒。
昂热笑了,也举起杯:“当然,修剪枝叶,应对风雨,本就是园丁的日常工作。不过我相信,能自己定义清凉的人,不会轻易被风雨打湿。”
……
当晚,学生宿舍。
路明非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芬格尔正守着一个小电锅,里面炖着两只硕大的德式烤猪肘,旁边还摆着几罐啤酒。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芬格尔两眼放光,“快快快,火候刚刚好,我可是冒着被宿管大妈查寝的风险炖了一下午。”
路明非笑了笑,脱下校服,盘腿坐到小方桌旁。
“师兄,你这手艺要是毕不了业,去德国开个餐厅绝对火。”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芬格尔得意地撕下一块肉递给路明非,“怎么样,校长找你去聊啥了,是不是要给你发奖章,还是要把校长的位置传给你?”
“没什么。”
路明非咬了一口猪肘,肉质软烂,香气四溢,这才是人间烟火气啊。
“就是聊了点关于维护世界和平的小事。”
“那让我们为世界和平干一杯。”
“干杯,为了肘子。”
第129章 静止的炼狱
钟楼阁楼。
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碰他的龙舌兰酒瓶了。
这在他长达一个世纪有余的漫长生命中,堪称奇迹。
阁楼地面上,古老的炼金石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用秘银粉末勾勒出复杂的立体矩阵。
围绕着石板,七台形态各异的炼金监测仪正在全功率运转,指示灯如同繁星般闪烁。
“见鬼的第十七次复现实验,开始吧。”
副校长嘟囔着,把一只油腻的炸鸡桶踢到桌子底下。
“为了这小子的数据,我错过了两集肥皂剧。”
他说着,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翡翠的青铜短杖,杖尖轻点石板中央的核心符文。
嗡——
炼金矩阵被激活,幽蓝色的光芒沿着秘银纹路流淌。
阁楼内的元素开始躁动,温度计读数缓慢而稳定地上升。
50度,100度,200度……
当温度达到420摄氏度,即青铜炼狱三级标准时,副校长停下能量输入。
石板中央悬浮的那枚赤红色炼金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一缕通过特殊渠道从报废的青铜炼狱核心中提取的火元素样本。
“记录:标准火元素在模拟三级炼狱环境下,活跃度系数为7.3,侵蚀性指数为9.1,稳定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监测仪的指针同时剧烈颤抖,然后齐齐向左回摆。
阁楼内的热量没有消失,但火元素的活性熄灭了。
就像沸腾的水突然变成了致密的冰,虽然分子仍在运动,但沸腾这个属性被强行剥离。
那枚赤红水晶的光芒暗淡下去,内部翻腾的火焰仿佛被冻住,凝固成近乎艺术品的静态花纹。
“持续时间3.7秒,作用范围,仅限于炼金矩阵覆盖区,但对核心样本的影响是百分之百。”
副校长看着突然恢复正常读数的仪器,放下短杖,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堆满手稿的沙发里。
一阵烦躁过后,他抓起旁边一叠厚达半米的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和潦草的注释。
“我尝试了七十三种理论模型去拟合,元素压制理论,高位格精神干涉,局部规则覆盖,概念性言灵雏形,全都不对。”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阴影中的昂热,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亢奋。
“昂热,你还不明白吗,他在把奇迹变成物理现象,然后再抹除它。这比言灵可怕一万倍,因为言灵还能被血统压制,而这种力量像是世界的底层代码修改器。”
昂热慢条斯理地剪开一支新的雪茄:“听起来像是神话。”
“就是神话!”副校长挥舞着手稿,“只有初代种以上的存在,在动用权柄时,才可能触及到这种层面。但龙族的权柄是赋予,赋予风以利刃,赋予水以剧毒,赋予火以毁灭。而路明非做的,是剥夺,他在剥夺某个物理或能量现象的属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无法解析原理,但我测出了部分现象特征。第一,这种效应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作为驱动,但其本质并非纯粹的精神攻击。第二,它似乎需要一种独特的能量介质来承载和执行,这种介质我从未见过,不属于四大元素中的任何一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种效应,具备极强的可学习性雏形。”
昂热点雪茄的手微微一顿。
副校长继续说道:“我分析了青铜炼狱里残留的能量轨迹,虽然绝大部分信息已经逸散,但我捕捉到了一些结构性的印记。那不是混乱的爆发,而是有明确路径,层次和韵律的操作,就像一套极其复杂,但理论上可以拆解和重复的工序。”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炼金术士特有的偏执光芒。
“昂热,那小子手里,或许真的握着一套可以教给别人,可以传承的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
昂热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尼古拉斯,你的结论是?”
副校长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沉地说道:“他,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所掌握的东西,一旦失控或被错误利用都极度危险。但同样,也可能是千年未有之契机。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需要可控的观察,需要理解他的极限、他的原理,以及最重要的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已经斩杀过一位龙王。”昂热淡淡道。
副校长摇头:“奥丁的状态至今存疑,而且,斩杀龙王,不代表就是人类的朋友。历史上,龙类之间的厮杀从未停止过。”
阁楼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发出的微弱嗡鸣。
“所以,你的建议?”昂热问。
副校长走回实验台,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既然他在我们的校园里,既然他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合作意愿,那就创造机会,让他展示,在我们可以监控、可以分析的环境下。”
他看向昂热,露出一丝狡黠而疲惫的笑容。
“我记得,下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学院实战评估?今年的场地,正好选在了中国,那个新发现的乙级古龙遗迹附近。环境复杂,变数多,非常适合观察。观察他究竟是一条新的道路,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昂热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与副校长并肩而立,望向夜幕中那座古老而年轻的学院。
远处宿舍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一盏,属于那个名叫路明非的少年。
两人在窗前沉默伫立了很久,直到钟楼的机械钟发出沉重的报时声,午夜已至。
最终,昂热如是说:“我会考虑。”
……
狮心会惨败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卡塞尔学院。
然而,与很多人预想的狮心会威望扫地不同,深红之馆的气氛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复盘会议,现在开始。”
巴隆站在修复一新的训练大厅前方,身后是全尺寸的青铜炼狱模拟器。
虽然核心部件已经彻底报废,但外壳被完整保留下来,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纪念碑。
下方,近百名狮心会核心成员正襟危坐,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
恺撒·加图索作为特邀观察员,坐在左侧的首位,表情严肃。
“首先,技术组汇报分析结果。”巴隆沉声道。
一名戴着眼镜的三年级生站起身,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热成像图。
“根据我们回收的监测数据,以及事后对舱内环境的物质采样,可以确认以下几点。”
“第一,路明非同学在测试全程,体表温度始终维持在22至24摄氏度的常温区间,波动不超过0.3度。第二,舱内环境温度在达到1200度峰值后,于1.7秒内骤降至零下40度以下,部分区域检测到冰晶凝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检测到了一种未知的能量残留。”
投影切换,出现一种波纹状的频谱图。
“这种能量形态不属于任何已知言灵释放后的特征,也不符合四大元素的任一标准谱系。它表现出极强的秩序性和指向性,像是某种高度压缩,具备明确指令的信息流。”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巴隆喝道,随即看向技术员,“继续。”
“是。”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我们初步将其命名为x型能量残留。它的衰变速度极快,半衰期只有3.4秒,且难以捕捉。但根据有限的样本分析,它似乎能够与基础物理规则发生局部性的,暂时性的交互。”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不严谨的比喻来说,它像是一把可以暂时改写某个极小范围内物理参数的钥匙。”
大厅鸦雀无声。
然后,一名大四的资深会员忍不住出声:“这不可能,局部改写物理规则,那是龙王级权柄的领域!”
“所以我们没有公开这份分析报告。”巴隆看了那人一眼,“技术组,结论。”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结论是,我们现有的科技和炼金术理论,无法完全解释路明非同学所展现的现象,那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认知框架。”
巴隆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战术分析组。”他看向另一侧。
一名身材精干,脸上有疤的亚裔女生站起,她是狮心会的战术顾问,言灵是蛇,拥有极强的信息处理能力。
“我们从战术角度复盘,假设我们与路明非同学处于敌对状态,我方胜率为零。”
“理由?”巴隆问。
“三点。”
女生竖起手指。
“第一,情报绝对不对称。我们完全不了解他的能力体系、作用范围、消耗模式和弱点。第二,他的能力表现出极强的规则适应性和环境控制力。在青铜炼狱中,他将极端不利的环境转化为了绝对的主场优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根据有限的战斗记录和本次观察,路明非同学对于时机、距离和力量使用的把控,精确到令人恐惧,表现出一种极其高效,近乎本能的战斗经验。”
她坐下了。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沉默中带着沉重。
“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恺撒突然开口。
女生看向恺撒,又看向巴隆,缓缓道:“如果无法对抗,也无法理解,那么至少,不要成为敌人。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学习。”
“学习?”有人质疑,“我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学?”
“学习他的思维方式,学习他对环境的利用,学习他那种极致的控制力即使我们无法复制他的能力,但优秀的战术思想是可以借鉴的。会长,我建议设立专项研究小组,以路明非同学有限的公开资料和本次数据为基础,进行战术推演和适应性训练。我们需要为应对未知形态的超规格个体做好准备,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对手。”
巴隆缓缓点头。
“从明天起,成立特别战术研究组,由我直接负责。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训练体系和战术手册了。”
他顿了顿,看向在场所有人。
“狮心会的荣誉,不在于永不失败,而在于从失败中汲取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这一次,我们看到了更高的山峰。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抱怨山太高,而是开始准备攀登的工具。”
他握紧拳头,声音斩钉截铁:“散会。”
成员们陆续起身离开,很多人脸上依然带着震撼和沉思。
恺撒走在最后,在门口被巴隆叫住。
“加图索,你怎么看?”巴隆问得直接。
恺撒停下脚步,金色的眉毛微微挑起:“巴隆,你听过池塘效应吗?”
“说。”
“当你往一个平静的池塘里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会扩散到每一个角落。路明非就是那块石头,青铜炼狱只是第一圈涟漪。很快,学生会,教授团,校董会,甚至校外的某些势力,都会感受到震荡。有些人会想拉拢他,有些人会想控制他,有些人会想毁掉他。”
他转过头,看着巴隆:“你们狮心会选择了最聪明的一种应对,承认差距,试图理解,并默默提升自己。”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夜色。
巴隆独自站在训练大厅门口,望着那台沉默的青铜炼狱外壳。
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灯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和一个站在变化中心,谜一样的少年。
……
路明非对学院高层的密谈和狮心会的战略调整一无所知。
或者说,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太在意。
他的生活节奏依旧简单。
上课,修炼,去图书馆查阅这个世界的资料,研究一切与时空相关的问题,偶尔应付一下芬格尔的蹭饭和唠叨。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在《龙族谱系学》的课堂上,当教授讲到初代种对元素的绝对支配权时,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偷偷瞥向他。
在食堂,他周围三张桌子会自然空出来,仿佛有无形的结界。
在训练场,只要他出现,正在对练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或干脆停下来观察他。
路明非对此泰然处之。
江湖之中,强者本就受人瞩目,亦受人忌惮。
他早已习惯。
真正让他略有兴趣的,是另一些变化。
“路明非同学,请留步。”
“曼施坦因教授。”路明非点头致意。
曼施坦因教授是学院里少数对路明非一直保持相对中立态度的资深教员。
“方便聊几句吗,关于你上周提交的作业。”曼施坦因示意了一下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路明非上周的作业,是分析一个简单的聚热炼金矩阵,并提出优化方案。
他基于真气运行中引气归元的原理,改动了三个符文节点的相对位置和能量流转路径,使矩阵的热效率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稳定性也略有增强。
办公室里,曼施坦因将作业摊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做了细致的批注。
“很独特的思路。”曼施坦因斟酌着用词,“完全跳出了传统的火元素亲和与能量共振框架。你引入的这种螺旋收敛和节点缓冲概念,在现有炼金术典籍中几乎没有先例。能告诉我,你的灵感来源吗?”
路明非看着图纸,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尼伯龙根里崩塌的元素洪流。
“并非单纯的观察自然。”
路明非轻声说。
“我只是见过真正的火是如何死去的。当你知道了结果,倒推过程就会变得很简单。现在的炼金矩阵太繁琐了,它们在乞求元素的协助,而我认为,应该直接命令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曼施坦因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炼金术的根源,本就是模仿和理解世界的规律。路明非同学,你的这种方法论,从普遍现象中抽象出规律,再应用到具体技术中,非常珍贵。它可能为一些停滞已久的炼金术难题,提供新的视角。”
他说着,从手中的一叠文件中抽出几份。
“这是我,以及几位同事,正在研究的一些课题。涉及高效能量转换,复杂矩阵稳定性,以及精神力量对物质的精细化干涉。不涉及任何机密,只是一些理论瓶颈。如果你有兴趣,并且有时间,能否以你的视角看一看?不需要承诺什么,只是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路明非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几页。
里面的问题确实精妙,有些涉及能量在复杂介质中的非线性损耗,有些关于不同性质能量的融合与隔离,都是炼金术中的深水区。
“我需要时间。”他合上文件。
“当然,没有任何时间限制,这只是学术上的交流。”
类似的事情开始零星出现。
有教授在课后顺便请教他关于东方哲学中气的概念。
有炼金装备部的技术员在食堂偶遇他,试图探讨能量形态的瞬时转换。
甚至有一位心理系的副教授,委婉地询问他是否愿意参与一项关于高强度精神集中状态的脑波研究。
这些接触都很克制,很有分寸,带着学术机构特有的试探性礼貌。
路明非来者不拒。
他正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而这些交流是双向的窗口。
他给出一些基于武道理论,经过简化和包装的思路,同时吸收着龙族文明在能量应用、物质改造和精神领域数千年的积累。
直到一个月后的周五下午,他收到了两份印有学院徽章的信函。
第一份来自执行部,措辞严谨官方,通知他。
鉴于他出色的实战潜能与特殊性,已被列入重点观察与培养名单,并邀请他在自愿前提下,参与下个月于中国境内进行的年度实战评估,作为独立观察员,不参与计分,但需要提交评估报告。
第二份则更加私人化,信封是昂贵的羊皮纸,火漆印章是昂热校长的私人纹章。
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是漂亮的手写花体英文。
“通往苗圃的小径已经清理,园丁可愿先行探路?”
落款是一个优雅的A。
第130章 航向东方
卡塞尔学院,中央控制室。
这里被称为战争堡垒的心脏,其保密级别仅次于冰窖。
弧形的主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
校园各处的实时影像,全球混血种活动热力图,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加密信息流。
曼施坦因教授站在主控台前,光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悬浮着三面全息投影,分别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
左边是路明非过去一周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由诺玛基于数千小时的监控数据生成。
报告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描绘出一个极度规律的作息表。
每天清晨5:15准时醒来,误差不超过30秒,进行约90分钟的未知类型低能耗活动。
推测为某种冥想或体能训练。
上课出席率100%,课堂参与度选择性高。
仅在与能量学,历史学,基础炼金术相关的课程中会主动提问或回应。
图书馆日均停留3.7小时,借阅书籍类别从《龙族编年史》到《量子力学基础》,跨度极大。
社交互动几乎仅限于室友芬格尔·冯·弗林斯。
“他的自律性令人恐惧,简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曼施坦因喃喃自语。
中间的投影,则是青铜炼狱事件的能量残留再分析。
副校长动用了七台深层谱仪,对那缕x型能量进行了连续168小时不间断监测。
数据显示,残留能量虽然持续衰减,但其结构性信息的完整度下降速度远低于预期。
就好比一封信被烧掉了,但灰烬中字母的形状依然隐约可辨。
这违背了已知的能量逸散定律。
最右边的投影,是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行动计划草案。
《关于对特殊个体路明非进行非介入式实战环境观测的可行性方案》。
发起人是昂热,附议签名栏里已经有了副校长和装备部部长的电子签章。
草案的核心内容,正是即将在中国进行的年度实战评估。
“诺玛,模拟推演:在漓江雨林遗迹环境内,特殊个体遭遇突发性龙族亚种袭击(强度设定为b+级)的十三种可能反应路径。”曼施坦因开口道。
“正在推演。”柔和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需调用以下数据库:中国南部古生态环境模型,龙族亚种潜沼鳄龙行为模式档案,b+级混血种标准战斗数据,特殊个体已观测能力参数(部分缺失)。推演可信度为67.3%。开始生成模拟报告。”
曼施坦因盯着屏幕上开始滚动的文字和三维动态图,眉头越皱越紧。
推演结果呈现出高度分化。
在七种常规应对模型中,路明非的生存率均为100%,但能量消耗预估和环境破坏度存在巨大差异。
而另外六种基于未知能力扩展假设的推演,结果则完全超出了诺玛的预测范围,被标注为可能性未知,需现场观测验证。
特别是最后一种假设:如果路明非动用那种局部规则改写能力应对袭击。
投影画面中,代表能量乱流的色块突然坍缩成一个绝对的黑点,然后整个模拟环境开始出现违背物理定律的扭曲。
诺玛的推演进程在这里中断,弹出红色警告:“数据溢出,逻辑冲突,推演终止。”
曼施坦因倒吸一口凉气。
“教授,装备部部长阿卡杜拉·艾哈迈德·穆罕默德·法尔哈请求接入通讯,优先级:高。”诺玛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进来。”曼施坦因揉了揉太阳穴。
主屏幕一角弹出视频窗口。
画面里是一个戴着护目镜,头发乱如鸟窝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各种火花四溅的奇异设备和跑来跑去的白大褂人员。
“曼施坦因,我的老朋友,听说你们要把那个人形自走规则漏洞放出去遛弯了,地点是中国?太好了,我正好需要一些实地测试数据。”法尔哈的声音充满了亢奋。
“什么测试数据?”曼施坦因有种不祥的预感。
“关于非言灵能量场对炼金装备的干涉效应。”
法尔哈挥舞着一根像是改造成电击棒的古董燧发枪。
“我们复制了青铜炼狱的能量环境,当然,是缩小版的,然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常规的炼金装备,在那种x能量残留区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钝化甚至失效。不是损坏,是失效,就像被暂时剥夺了炼金属性。”
他凑近摄像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这太迷人了,如果他的能力可以对炼金装备生效,那是否意味着,他对某些与龙族权柄相关的造物也能产生影响?比如七宗罪,比如某些禁忌物?我们需要数据,更多的数据。”
曼施坦因感到一阵头痛:“法尔哈,这次评估的首要原则是非介入和安全,不能主动用炼金装备去测试他。”
“噢,别这么死板嘛。”法尔哈不以为然,“机会难得,我会准备一些小玩意儿,很隐蔽的,不会被他发现,大概,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我没同意。”
话还没说完,视频窗口已经关闭。
曼施坦因看向主屏幕上那份行动计划草案,叹了口气。
昂热已经下定决心,副校长和装备部这两个最大的变量也已经入局。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流程规范好,把风险控制住。
“诺玛,调出本次实战评估的学员名单,以及随行教员和安保团队的档案,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配置。”
名单在屏幕上展开。
曼施坦因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最终停留在独立观察员那一栏。
路明非。
还有他名字后面,诺玛自动标注的,鲜红色的风险评估等级。
“待定(建议按S级潜在威胁进行预案)”
……
学生宿舍区,夜晚。
路明非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阖。
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流,沿着拓宽坚韧的经络运转周天。
但今晚,他的修炼略有不同。
在真气运转的同时,他的灵觉如同最纤细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宿舍楼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
经过几日的适应与观察,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学院对他的监控网络布局。
物理层面:宿舍内部有三个隐蔽摄像头。
分别位于烟雾探测器,空调出风口和书架的装饰缝隙后,七个音频采集器,以及至少两种他尚未完全解析原理的,用于监测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非接触式传感器。
建筑外部,则有至少四个不同角度的光学和热成像监视点。
能量层面:整栋宿舍楼被一层极其淡薄,但与学院地下某处大型能源节点相连的炼金矩阵笼罩。
这矩阵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其感知触须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如同神经网络般监控着楼内所有的异常能量波动。
路明非猜测,一旦自己展现出超过某个阈值的能量反应,这个矩阵就会被立刻激活,可能形成某种束缚或压制场。
此外,还有人的监视。
除了那些专业而隐蔽的观察员,路明非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位实力不俗的混血种,以学生或教工的身份,住在自己相邻或对面的宿舍里,保持着24小时轮换的近距离警戒。
很周密的布置。
既有科技的,也有炼金术的,还有人的。
三者叠加,构成了一个立体多层次的监控网络。
如果是寻常武者,哪怕修为再高,恐怕也难以完全避开如此无孔不入的监视。
但路明非不同。
他的武道在收敛与控制上,早已达到近乎道的境界。
此刻,随着心法运转,他的生命磁场被压缩到极致,体温缓缓降至与环境温度完全一致,心跳和呼吸的频率降低到龟息状态。
外放的真气被牢牢锁在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辐射溢出。
与此同时,他的灵觉却在反向操作,以近乎自然波动的方式,模拟出普通A级混血种在深度冥想时可能产生的,微弱而标准的精神涟漪。
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天才混血种。
而那些更本质的东西。
真气特有的频率,灵觉的探查,以及体内那个正在缓慢旋转,将外界游离能量转化为真气的混元聚变劲的波动。
都被意志构筑的心灵障壁完美地隔绝在内。
这层障壁不仅屏蔽探测,更带有一种玄妙的误导特性。
任何试图穿透它的能量或感知,都会不自觉地被引导分散,最终得到一堆经过过滤和扭曲的,符合预期模型的安全数据。
这是一种无声的博弈。
监控者以为自己在观察,实际上只是在看他允许被看到的表象。
修炼持续了约两个小时。
当路明非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对面床的芬格尔鼾声依旧,宿舍里一切如常。
窗外,月色如水。
遥远的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曙光正在孕育。
三天后,卡塞尔学院机场。
这里并非普通的民用机场,而是学院专用的小型空港,跑道修建在山谷间的平地上,机库里停放着数架涂装低调,但性能足以媲美空军一号的远程喷气式飞机。
清晨七点,参加本次实战评估的学员和教员已经陆续抵达停机坪。
总共四十七人,其中学员三十名,均为b+级以上、经过严格选拔的高年级精英。
随行教员八名,涵盖实战指挥,炼金术支援,医疗急救和古龙文化研究等领域。
此外还有九人的专业安保团队,由执行部资深专员带队。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小团体。
人数最多气势最盛的是学生会派系。
他们穿着定制的深蓝色作战服,袖口有银色世界树徽章,以一名身材高大、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为首。
那是学生会的新任副会长,意大利裔的安德烈·波尔查诺,A级血统,言灵是无尘之地,以强大的防御力和组织能力着称。
他身边围绕着十几名核心干部,隐隐成为场中最引人注目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是狮心会的成员。
他们人数略少,只有八人,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统一的深红色作战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左胸处的狮头徽记。
带队的是巴隆,他正平静地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他们的风格低调而内敛,与学生会的外放形成鲜明对比。
另外还有七八名不属于两大社团的独行侠或小团体成员,散落在周围。
教员团队这边,曼施坦因教授作为总负责人,正在与执行部安保队长核对最后的清单。
装备部果然派了人,是两个看起来就很装备部的年轻人,背着巨大的金属箱,眼神兴奋,频频往路明非的方向打量。
路明非自己,则站在人群边缘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他穿着学院发的标准作战服,背着一个普通的行军背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
芬格尔今天罕见地起了个大早来送行,此刻正喋喋不休地往他口袋里塞各种零食。
“师弟,中国好啊,美食多,记得帮我带点特产,什么老干妈,辣条,火锅底料,能带多少带多少。
芬格尔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兴奋藏不住。
“还有,小心点,我听说这次考核不简单,那什么遗迹附近最近有异常能量读数,不过对你来说肯定没问题啦。记得多拍点照片,回来我给你写篇专题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S级新生东方显圣,古老遗迹俯首称臣》。”
路明非有些无奈地接过零食:“师兄,我是去观察,不是去旅游,更不是去显圣。”
“一样的一样的。”芬格尔挤眉弄眼。
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架银灰色的庞巴迪环球快车8000型公务机滑入停机坪,流线型的机身反射着晨光,翼展优雅而充满力量感。
“全体注意,登机准备。按照名单顺序,依次进入。进入机舱后,请按照指定位置就坐,保持安静,系好安全带。我们将在十分钟后起飞,预计飞行时间十二小时。目的地,中国广西,桂林两江国际机场。”曼施坦因教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
队伍开始有序移动。
学生会成员率先登机,姿态昂扬。
狮心会成员沉默跟上。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后段。
机舱内部经过特殊改装,座椅宽大舒适,分为前中后三个区域。
前舱是教员和安保团队的工作区,有通讯设备和临时指挥台。
中舱是学员区,座位两两一组,过道宽敞。
后舱则是储物和应急设备区。
路明非的座位在机舱中部靠窗的位置。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随着一阵轻微的失重感,银灰色的机身昂首冲入云层,将卡塞尔学院的山谷抛在下方。
舷窗外,云海翻腾,阳光灿烂。
机舱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气流声。
不少学员开始补觉,或检查自己的装备。
教员们在前舱低声讨论着什么。
路明非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如水银泻地般,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机舱。
感知,记录。
安德烈·波尔查诺正在与旁边的一名学生会干部低声交谈,内容是关于抵达后的战术分组和如何在评估中压制狮心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逃不过路明非的耳朵。
巴隆面前摊开着一张电子地图,他正与会员一起研究漓江雨林地区的地形和已知的遗迹入口分布。
他们的交谈更简洁,更多使用手势和眼神交流。
两个装备部的年轻人则在后舱角落,对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捣鼓着什么,箱子里露出各种闪着冷光的精密零件和导线,偶尔有细微的电火花迸出。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前舱,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加密信息。
他的表情严肃,不时与旁边的安保队长交换意见。
一切看似正常。
但路明非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几乎与飞机引擎振动融为一体的异常波动。
那波动来自飞机本身,来自机身结构的某些连接处,来自引擎内部,甚至来自油箱和电路系统。
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激活后,发出的无意识呼吸。
这不是机械故障,也不是自然现象。
这波动中,带着与龙族炼金术同源,又略有不同的韵律。
路明非的眉头微皱,悄然调整呼吸,将一缕精纯的真气转化为最细微的灵觉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波动最明显的一处。
位于飞机右翼根部某个检修面板后的区域。
触须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金属隔板,进入一个布满线缆和管道的狭小空间。
在那里,路明非“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呈不规则多面体形状,约巴掌大小的暗银色金属块。
它被巧妙地固定在机身主结构件上,表面蚀刻着极其复杂的微型炼金矩阵。矩阵的中心,镶嵌着一枚色泽暗沉米粒大小的晶体。
此刻,那枚晶体正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着微不可查的幽光。
随着它的闪烁,金属块表面的炼金矩阵也在同步脉动,散发出那种奇异的波动。
这绝不是飞机原装的部件。
它的工艺风格、能量特征,都与卡塞尔学院常见的炼金装备有明显差异,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路明非的灵觉触须没有贸然接触金属块,只是在周围谨慎地探查。
他很快发现了更多细节。
有极其纤细,近乎隐形的能量导线,从这个金属块延伸出去,连接到了飞机的液压系统,航电系统,甚至发动机的供油管路。
这是一个后门。
一个被精心植入这架学院专机内部,可以在关键时刻夺取控制权,或者造成毁灭性破坏的炼金装置。
而且,从它表面的能量残留和物质衰变痕迹判断,它被安装在这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路明非缓缓收回灵觉,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
看来这次的东行,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平静了。
暗处的目光,比自己预想的,来得更早,也埋得更深。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炼金装置的位置、结构和能量特征。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朝着东方那片古老的土地,一刻不停地前进。
而在下方数万米的地面,在欧亚大陆的某个阴影角落,或许正有人看着屏幕上的飞行轨迹,嘴角露出冰冷的微笑。
第131章 云海杀机
时间的流逝在平流层之上失去了实感。
舷窗外是永恒的金色云海与湛蓝天幕,引擎的轰鸣化作背景音的白噪。
机舱内大部分人都已陷入沉睡或半梦半醒的状态,只有少数几人还保持着清醒。
路明非依旧闭目,但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那个右翼根部的炼金装置上。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这个装置的运作原理和触发条件。
那枚暗沉晶体是核心,其能量特征与龙族炼金术中常见的龙血结晶类似,表面流转的纹路让他想起一些先秦时代青铜器上祭祀铭文的变体。
矩阵的构造也极其精妙,嵌套了三重结构。
感应层,持续监测外部环境或特定信号。
控制层,与飞机关键系统形成隐秘链接。
执行层,内部压缩着一种性质极为暴烈的不稳定能量,一旦触发,足以撕裂合金。
“不是定时,也非遥控。”路明非心念电转,“感应层最为活跃,它在持续聆听。触发条件很可能是某种特定的能量频率,或者空间坐标。一旦飞机进入特定区域,或者附近出现预设的能量特征,它就会启动。”
这就排除了无差别恐怖袭击的可能。
目标明确,时机精准。
是针对这次任务?
还是针对飞机上的某个人?
亦或是针对卡塞尔学院与中国方面的这次联合行动?
他悄然将一缕灵觉顺着那隐形的能量导线逆向延伸,试图追踪其源头或与其他系统的关联。
导线在机身内部复杂穿行,最终并非汇入飞机的控制系统,而是连接到了另一个让路明非眼神微凝的地方。
乘客舱下方,货物舱的某个恒温储存箱。
灵觉穿透箱体,里面整齐码放着本次任务所需的特种装备。
炼金弹药,防护符咒,应急医疗包,以及几个带有执行部标志的黑色金属箱。
而在其中一个金属箱的夹层内,路明非看到了一个与机翼装置同源,但体积更小的信号发生装置。
它处于休眠状态,但内部晶体结构却与机翼装置保持着某种隐秘的共振。
“双重保险,或者说双重验证。”路明非心中了然,“机翼装置是执行单元,货物舱的装置是确认信标。只有当飞机抵达目标区域,并且货物舱的信标被激活,机翼装置才会进入最终待发状态。设计者非常谨慎。”
他评估了一下风险。
现在飞机还在公海上空,远离预定航线上的任何可疑区域。
装置处于低功耗监测状态,暂时安全。
但一旦接近中国领空,尤其是接近广西那片古龙遗迹所在的复杂能量环境,变数就会大增。
货物舱的信标也是隐患,谁能保证它不会在搬运过程中被意外或故意激活?
直接出手破坏装置?
可以做到。
以他真气的精微控制,完全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用隔山打牛般的手法震毁其内部核心结构而不留痕迹。
但这样一来,也就打草惊蛇,无法得知幕后主使的真正目的,以及是否还有其他后手。
留着他,静观其变?
风险可控,但需全程保持高度警戒,并且要在装置真正激活的瞬间做出反应。
时间窗口会非常短。
路明非只权衡了不到三秒,就有了决断。
他缓缓调整呼吸,丹田内那枚缓缓旋转的混元金丹光芒微敛,细如牛毛的真气沿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悄然透出,无声无息地渗入机身蒙皮,沿着复杂的结构缝隙,精准地游走向右翼根部。
整个过程没有引发任何能量波动,周边的人毫无所觉。
真气抵达目标区域,并未直接攻击装置核心,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在其炼金矩阵的关键节点外围,构筑一层冻结灵纹。
这层灵纹不干扰装置的日常监测功能,像一把插入锁芯但未扭转的钥匙,随时可以将其能量流转彻底冻僵。
同时,另一缕真气则潜入货物舱,在那个信号发生装置的内部,埋下了一个微小的逆向触发符文。
一旦该装置被外部信号激活,试图向机翼装置发送指令,这个符文会先一步启动,将其发射的信号扭曲成无害的乱码。
做完这一切,路明非稍稍放松心神。
双保险已经布下,除非设计者亲临现场手动超驰,否则这两个装置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现在,他可以以逸待劳,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
长时间的飞行让很多人失去了最初的兴奋,昏昏欲睡。
安德烈·波尔查诺正戴着眼罩仰头休息,但手指仍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某种战术节拍。
苏茜和巴隆似乎轮流值守,一人休息一人则看着窗外,表情平静。
教员区域,曼施坦因教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正小口喝着浓缩咖啡。
两个装备部的年轻人终于消停了,头靠着头睡着了,其中一个还嘟囔着梦话:“参数不对,加入龙类酯类分泌物试试。”
一切看似回归平静的航行状态。
直到——
“诺玛报告。”柔和的女声突然从机舱广播中响起,将不少浅眠中的人惊醒,“我们即将进入东亚空中管制区,预计一小时后开始下降。前方气象雷达检测到小范围异常紊流区,强度微弱,预计会有轻微颠簸,请各位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
话音刚落,飞机果然轻轻摇晃了一下。
就像汽车驶过不平的路面。
但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就在飞机颠簸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应到,右翼根部那个炼金装置的感应层,波动了一下。
不是被触发,更像是被唤醒了,对外界某种变化产生了反应。
他立刻将灵觉集中过去。
只见装置核心那枚暗沉晶体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内部能量流转速度加快了大约5%。
炼金矩阵的纹路也似乎更加清晰,与飞机金属结构的融合感在加深。
“不是气象紊流,是空间环境变化。这片空域的元素分布,能量背景辐射与之前不同了,更活跃,也更古老。”路明非心念急转。
一下子想起看过的资料。
龙族遗迹,尤其是尚未完全沉寂的古龙栖息地或战场,往往会扭曲周边的自然环境,形成独特的元素富集区或规则异常带。
这种影响有时会延伸到很高的空中。
难道飞机已经接近了目标遗迹的影响范围?
不对,按照航程和速度,至少还有半小时以上的路程。
除非资料记载的遗迹影响范围有误,或者,他们遭遇了另一处未曾被记录的异常点。
“曼施坦因教授!”一名坐在前舱、负责监控飞行数据的教员突然抬头,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们右前方约五十公里处,平流层底部,出现小范围高强度的电磁扰动和元素乱流,特征与活性遗迹外溢效应有78%吻合度,但该坐标并未标注在任何已知遗迹分布图上。”
曼施坦因立刻看向自己面前的屏幕,脸色微变:“能绕开吗?”
“可以,但需要向左偏航约十五度,多飞行二十分钟,需要向中方空管申请临时变更航线。”
“申请,立刻。”曼施坦因果断下令,同时通过内部通讯联系安保队长,“全员保持警戒,可能有未知情况。通知所有学员,非必要不要离开座位。”
机舱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熟睡的人被叫醒,学员们交换着警惕的眼神。
安德烈摘下了眼罩,苏茜和巴隆对视一眼,手已经按在了随身装备包上。
飞机开始缓缓转向。
路明非的灵觉却紧紧锁定着那个炼金装置。
随着飞机改变航向,逐渐远离那片异常空域,装置的活性果然开始缓慢下降,晶体光芒恢复暗淡。
“果然,那异常空域就是预设的激活区域之一。”路明非心中冷笑,“设计者算准了学院飞机会尽量避开不明能量扰动,选择了绕行。那么,真正的杀招,恐怕不在那异常空域本身,而在绕行后的新航线上?”
他不动声色,将更多的灵觉如同蛛网般撒向飞机前方的新航路,仔细感知着每一寸空间可能存在的异样。
飞机平稳飞行了约十分钟,就在众人稍微放松之际。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天际的雷鸣,毫无征兆地炸响。
即使隔着机舱和数万米高度,那声音依旧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飞机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颠簸,是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向下拍了一记的失重感。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右引擎动力输出异常,左引擎正常。”飞行员急促的声音从广播传来,“遭遇突发性极端下沉气流,疑似与下方云层中的剧烈对流和未知能量爆发有关,正在尝试稳定姿态。”
机舱内灯光剧烈闪烁,氧气面罩啪地弹出,警报声凄厉响起。
行李舱传来物品翻滚碰撞的声音,没系好安全带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抓紧固定物,低头,防护姿势。”曼施坦因的吼声压过了警报。
剧烈的晃动中,路明非稳如磐石。
他的目光正穿透舷窗,投向下方那不知何时变得漆黑如墨的厚重云海。
那云海深处,有电光如龙蛇狂舞。
更有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怨恨与暴虐的古老意志,正顺着那异常的能量乱流向上蔓延。
有东西在那片云海之下,被刚才的异常空域能量,或者被他们这架满载混血种的飞机惊动了。
与此同时,他灵觉清晰地看到,右翼根部的炼金装置,那枚暗沉晶体,猛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三重炼金矩阵被彻底激活,狂暴的能量开始向执行层灌注。
连接飞机关键系统的能量导线亮起不祥的光芒。
装置被触发了。
不是通过坐标或信号,而是被下方那股爆发出来,充满恶意的古老意志所携带的*特定能量频率,给共振激活了。
双重杀局!
先是利用异常空域逼迫飞机改变航线,进入这片潜伏着古老危险的空域。
再借助这古老危险自身散发的能量频率,远程激活早已埋设的破坏装置。
设计者不仅要毁掉飞机,还要利用飞机坠毁的事故,掩盖下方那东西的存在,或者将那东西进一步激怒,导向更可怕的结果。
好狠毒周密的算计。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炼金装置执行层能量即将爆开,撕碎机翼结构的千分之一秒内。
路明非扣入扶手的五指,微不可查地一颤。
早已布置在装置关键节点上的冻结灵纹,瞬间光芒大盛。
咔——嚓——
无声的碎裂在能量层面响起。
那汹涌灌入执行层的暴烈能量,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零度的叹息之墙,瞬间凝固停滞,然后结构崩解。
整个炼金矩阵的运转被强行冻结在了爆发的前一瞬。
暗沉晶体上的血光骤然熄灭,变得灰败,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冰裂纹。
装置,失效。
但危机远未结束。
飞机还在失控下坠。
下方云海中那可怕的意志正在迅速逼近。
狂暴的上升气流与下沉气流对冲,将飞机如同玩具般撕扯。
机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左引擎过热,右引擎重启失败,高度损失太快,准备迫降。重复,准备迫降。”飞行员的声音带着绝望。
“下方是山区,没有迫降条件。”副驾驶吼道。
机舱内一片混乱,惊恐的叫声,祈祷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曼施坦因教授脸色惨白,却仍徒劳地试图通过通讯系统呼叫救援。
安德烈死死抓着座椅,金色的瞳孔已经点燃。
苏茜和巴隆正试图组织附近的学员固定身体。
两个装备部的年轻人则抱着他们的金属箱,眼神疯狂中带着某种殉道者的兴奋:“记录,全部记录下来。这能量读数,这波动曲线,前所未见。”
就在这末日般的混乱中。
路明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剧烈颠簸,倾斜角度超过三十度的机舱内,他站得笔直,如同扎根于大地的青松。
所有看到他的人,无论是惊恐的学员,还是绝望的教员,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因为在这一刻,路明非身上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平静温和,偶尔显得疏离的少年。
一种仿佛来自洪荒星空的巍峨与寂静,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舱内翻腾的恐慌情绪。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按。
整个机舱,不,是整个飞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托住了。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狂暴的乱流,在距离机身数十米外,如同撞上了透明的屏障,骤然平息绕开。
飞机的姿态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倾斜,却不再翻滚。
引擎的凄厉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平顺的运转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机舱。
所有人,包括曼施坦因,包括安德烈,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过道中央单手虚按的少年。
他背对着众人,背影并不宽阔,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即将崩塌的天空。
窗外,漆黑暴乱的云海依然在翻腾,雷光闪耀,那股可怕的意志似乎因猎物脱离掌控而变得更加愤怒狂躁,卷起更加恐怖的能量涡流。
如同无数条黑色巨蟒,从下方缠绕而上,试图将这架飞机再次拖入毁灭的深渊。
路明非的眉头微皱,按向虚空的右手,五指,骤然收拢成拳*。
轰——
震彻天宇的轰鸣。
来自路明非的拳头前方,那片被无形力量掌控的空间。
所有缠绕上来的黑暗能量涡流,在他握拳的瞬间,如同被亿万无形利刃同时切割,寸寸断裂,崩散成最原始的无害气流。
云海深处那股愤怒的意志,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让所有混血种灵魂为之震颤的惨嚎与咆哮,随即如同被重锤击中,迅速向下收缩远去,带着不甘与惊惧,重新蛰伏进大地的深处。
弥漫在空中的暴虐与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
舷窗外,翻腾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变薄,露出后方湛蓝的天光与绵延的白色云絮。
阳光再次洒在银灰色的机翼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飞机恢复了平稳。
路明非放下手,转过身。
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一丝,但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的一点尘埃。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呆滞,震撼,茫然,敬畏的脸,最后看向前方驾驶舱的方向。
“危机解除,。通知地面,按原计划备降。右翼根部有不明炼金炸弹残留,已失效,着陆后需立刻隔离拆除。货物舱,编号E-7黑色金属箱夹层内有信号触发装置,需谨慎处理。”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小憩片刻。
直到这时,曼施坦因教授才如梦初醒,猛地抓起通讯器:“驾驶舱,立刻汇报情况。”
“教授,所有系统恢复正常,动力稳定,航向修正。下方气象雷达显示,异常能量消散,我们安全了。”飞行员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安全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凝固的时间。
噗通。
一名心理素质稍弱的学员腿一软,瘫坐在过道上。
更多的人则是大口喘着气,看向路明非座位的眼神,如同仰望神明。
安德烈·波尔查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无尘之地,在那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和路明非那轻描淡写的一按一握面前,渺小得可笑。
苏茜和巴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骇然与庆幸。
他们曾评估路明非是更高的山峰,但现在才发现,那可能不是山,而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另一种维度。
两个装备部的年轻人则抱着他们的记录设备,浑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到不能自已。
“数据,刚才的能量干涉数据全录下来了,颠覆性,革命性……”
曼施坦因教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思绪。
他看了一眼安然入睡的路明非,又看了一眼窗外此刻显得格外宁静美丽的天空,一种极度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
稍一思索,他拿起内部通讯。
“通知中方联络人,飞机遭遇极端气象及不明机械故障,现已排除,将按计划降落,请求医疗和心理支援待命。”
“另外,以我的最高权限,对机舱内所有记录设备,包括个人电子设备,下达临时封存指令。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学院正式命令下达前,所有人,严禁以任何形式泄露,讨论,记录,违者以叛逃罪论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记住,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成功的紧急迫降演练,仅此而已。”
机舱内,无人应声。
飞机平稳地划过天际,朝着东方那片古老的土地,继续前行。
路明非闭着眼,意识沉入丹田。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两次出手,实则消耗不小。
尤其是最后那隔空一握,粉碎暴虐能量涡流。惊退古老意志,几乎动用了三成真元。
窗外,云层渐薄,下方开始出现青翠连绵的山峦轮廓与蜿蜒如带的江河。
第132章 漓江暗涌
桂林两江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内。
卡塞尔学院一行人甫一落地,就被早已等候在此的中方接待小组接引至此。
学院学员们经历了高空惊魂,大多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即使最骄傲的学生会成员此刻也收敛了气焰,沉默地跟着队伍前进。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段,神情平静,与周围的紧绷格格不入。
他的灵觉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将整个贵宾通道、乃至机场外围部分区域纳入感知。
至少三组不同制服的安保人员在外围布控,隐蔽处有不止一个狙击观察点,通道内部的监控摄像头角度经过精心调整,覆盖所有死角。
空气中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来自至少四个不同的小型炼金阵,功能似乎是隔音、防窥探和某种警报触发。
“规格很高。”路明非心中暗忖,“不仅仅是接待,更是监视和隔离。”
走在前方的曼施坦因教授正与一位穿着得体中山装,气质儒雅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士低声交谈。
那是中方联络负责人,姓周,自我介绍时只说了周主任三个字。
“感谢贵方的快速响应和医疗支持,”曼施坦因的声音刻意压低,但逃不过路明非的耳朵,“学生们受了惊吓,但无人受伤。飞机故障的具体原因,我们的技术团队还在排查。”
“理解,安全第一。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临时休息区和基础医疗服务。另外,关于贵方通报的可疑装置,我方专家已经就位,随时可以配合进行隔离检查。机场方面已经划出了专门区域。”周主任的声音温和。
“非常感谢。另外,关于原定于明天开始的实战评估……”
“计划暂时不变。”周主任的语气平稳,“但根据应急预案,评估区域的安全等级需要重新核定,我方会增派一支特别行动小组随行保障。另外,所有参与人员的装备和通讯设备,在进入评估区域前,需要经过我方和贵方联合技术团队的额外检查。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希望理解。”
曼施坦因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合理要求,我们配合。”
两人的交谈礼貌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空中事件的严重关切和对后续行动的加倍谨慎。
路明非注意到,周主任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却数次扫过学员队伍,尤其在安德烈、苏茜等几个气息明显不同的人身上略有停留,而当他看到路明非时,停顿的时间几乎难以察觉地延长了零点几秒。
不是怀疑,更像是确认。
队伍被引导至机场内部一处独立的区域,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接待中心。
落地窗外能看到停机坪和远山,室内有舒适的沙发,饮料餐点,甚至还有两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几名护士待命。
学员们被要求在此休息,等待进一步的安排。
路明非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立刻有服务员送来温热的茶水。
他端起杯子,借机观察四周。
安德烈·波尔查诺正被几个学生会干部围着,低声说着什么,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已经恢复了些许镇定,不时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路明非这边。
狮心会的几人聚在另一侧,巴隆和苏茜正在安抚两名脸色最差的成员,他们的眼神交流频繁而短暂,显然在用某种默契的方式沟通。
两个装备部的年轻人则异常兴奋,正围着一名佩戴着特殊徽章的中方技术人员,唾沫横飞地描述着飞机上记录到的异常能量读数,并强烈要求立刻查看被拆下来的炼金炸弹残骸。
曼施坦因教授和周主任去了隔壁的独立会议室,门关着,外面站着两名中方的黑衣警卫和学院的一名安保。
大约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曼施坦因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严肃。
他拍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经过与中方的紧急磋商,行程计划做出如下调整。今天全体在机场指定酒店休息,不得随意离开。明天上午八点,按照原定分组,乘坐专用车辆前往评估区域外围的集结点。届时,所有个人装备需接受联合检查。评估内容可能会根据现场安全评估结果进行适当调整。现在,请大家有序前往酒店,房间已经分配好。”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特别在几个看起来状态不佳的学员身上停留了一下:“我知道今天大家经历了很多,但还是要记住学院的纪律,也记住我们肩负的责任。好好休息,保持警惕。解散。”
队伍再次移动,穿过另一条通道,登上等候的中巴车,前往不远处一家被包下来的四星级酒店。
路明非被分配到一个单人间,位于酒店高层,视野开阔。
房间简洁干净,他迅速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或监听设备。
至少,没有物理层面的。
至于是否存在更高明的炼金或能量层面的监视,他暂时无法完全确定,但那种被隐隐注视的感觉,在进入酒店后确实减轻了许多。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
窗外是桂林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青翠奇秀的山峰在暮色中如同墨染,漓江的支流如玉带般蜿蜒其间,景色静谧优美,与几小时前高空中的生死一线恍如隔世。
不过他的灵觉捕捉到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脉搏。
与卡塞尔学院所在的深山不同,这座千年古城的地脉更深沉更庞杂,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带动着方圆数百里的元素潮汐。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淡薄,却根植于大地深处的古老龙族气息,与他在飞机上感受到的那暴虐意志有某种遥远的同源感,却又更加中正平和,仿佛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沉淀与驯化。
“这片土地,不简单。”
路明非能感觉到,在那些秀丽山峰的内部,在蜿蜒河道的深处,潜藏着不止一处能量汇聚点,有些死寂,有些则仍保留着微弱的活性。
其中一处,就在他们明天将要前往的大致方向,距离约八十公里外的雨林深处。
那活性并不强烈,甚至有些晦暗,但给他的感觉比飞机上遭遇的那股暴虐意志,更加深沉难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路明非收敛气息,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学院的辅导员。
看到路明非,他递过去一张折叠的纸条:“曼施坦因教授让我转交。半个小时后,三楼小会议室,教员和队长级会议。”
“知道了,谢谢。”路明非接过纸条,上面只打印了时间和地点。
半小时后,路明非准时来到三楼的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曼施坦因教授坐在主位,旁边是周主任,以及另外两名中方人员。
一位是军方代表,肩章显示大校军衔。
另一位穿着便服,气质阴郁,手指骨节粗大,看上去应该是实战派。
学院这边,除了曼施坦因,还有随行的两名资深教员。
一位是炼金术顾问,一位是医疗官,安保队长,以及学员代表安德烈,苏茜和巴隆。
路明非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主任和中方大校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那位便服男子则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如同在评估一件武器。
“路明非同学,请坐。”曼施坦因指了指楚子航旁边的空位。
路明非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各位,这是紧急情况通报与行动计划修订会议。”
曼施坦因清了清嗓子,表情严峻。
“首先,通报一个初步调查结果:从飞机右翼拆除的不明炼金装置,以及从货物舱发现的信号触发装置,经过我方与中方专家的联合初步检测,确认其制造工艺与核心符文体系,与现存已知的任何龙族文明支系或现代混血种炼金流派,均存在显着差异。”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具体地说,其技术风格更接近已失落的上古龙族文明,即白王或更早时期的部分禁忌炼金传承。而根据装置内部的能量残留和物质衰变模型反推,其安装时间,至少在五年以前。”
五年以前!
这意味着,卡塞尔学院的专机系统内部,早在数年前就被人渗透并埋下了如此危险的钉子。
对方的目标显然不是某一次特定行动,而是拥有长期潜伏和伺机发动能力的深层威胁。
周主任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根据我方情报,近年来,在全球范围内,尤其是在环太平洋古文明圈,确实有零星的风格类似上古龙族禁忌炼金术的物品或痕迹出现。背后可能涉及一个或数个传承古老的隐秘组织。他们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每次出现,往往伴随着重大遗迹的异动或高危混血种事件。这次针对贵方专机的袭击,可能与他们有关,也可能只是借用了类似的技术。”
“对方的目标是什么?”安德烈忍不住问道,“摧毁飞机,还是针对飞机上的某个人或某个物品?”
“目前无法确定。”曼施坦因摇头,“装置的功能设计是导致飞机在特定条件下结构性解体,制造空难。这既可以消灭飞机上的所有人,也可以掩盖某些痕迹。货物舱的信号装置则显示,对方可能希望在某些特定物品被运抵目标区域后,再引爆炸弹。”
他看向路明非:“路明非同学,你是第一个发现并通报装置位置的人。当时在飞机上,你是否察觉到任何其他异常?或者,有没有什么直觉?”
这个问题很巧妙,既没有追问路明非如何发现装置,又将话题引向了可能的情报线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装置被触发时,与飞机下方云海中的异常能量波动产生了共振。那股能量波动充满恶意和古老气息,并非自然气象。装置的设计,似乎与那股能量形成了某种联动。我的感觉是,对方不仅想制造空难,还想利用空难引发或者激怒云海下的某个存在。”
他没有提自己压制装置和驱散能量的事,只是将观察到的现象说了出来。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因为这比单纯的恐怖袭击更加阴险和恶毒。
周主任和大校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便服男子则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与我们的猜测部分吻合。”曼施坦因沉声道,“中方气象和能量监测部门在事发空域下方,确实捕捉到了短暂但极其强烈的异常生物能量反应,强度接近次代种苏醒级。但反应很快消失,未能定位具体源头。如果对方的目的真的是唤醒或引动那样的存在,其图谋恐怕远超一次袭击。”
“所以,接下来的实战评估,危险性需要重新评估。”大校开口,声音洪亮有力,“漓江雨林遗迹虽然是乙级,但地处云贵高原与南岭交界的复杂地脉节点,历史上曾是多处古龙战场的边缘地带,不能排除有未知的更危险的东西沉睡在附近。我建议,缩小评估范围,加强护卫力量,并且最好有足够分量的保险。”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路明非。
周主任点头:“我同意,评估可以继续,但必须以确保安全为绝对前提。我方会派遣山魈小队全程随行护卫,他们擅长丛林环境和异常生物应对。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位特殊顾问,在遇到超常规威胁时,提供意见和必要的支援。”
他看向曼施坦因,又看了看路明非,意思很明显。
曼施坦因有些犹豫。
让路明非担任特殊顾问,这等于公开承认他的特殊性,并将他推到前台。
但眼下,经历了空中事件,路明非的能力和镇定已经无法掩盖,中方显然也得到了某些情报,提出了这个要求。
“路明非同学,你的意见呢?”曼施坦因最终问道。
路明非平静回答:“我可以随行观察,并在必要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顾问之名,不必,我只是一年级新生。”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过早戴上高帽子,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保持观察员的身份,更灵活,也更低调。
周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点头:“可以,那么,路明非同学将以特别观察员身份,拥有在危急情况下,向联合指挥组提出行动建议的权限。另外,我们会为你配备专用的加密通讯频道。”
接下来的会议,讨论了具体的分组调整,行进路线,应急预案,通讯保障等细节。
路明非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在中方人员询问关于异常能量应对时,给出一些基于真气理论的经过高度简化和伪装的说法,例如以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量干扰不稳定能量场的关键节点,利用环境本身的元素平衡来中和暴虐能量等,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高深言灵或炼金术的应用理论,并未引起过多怀疑。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会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路明非回到房间,刚关上门,就感觉到一丝带着阴冷潮湿气息的能量波动,从窗外的夜色中一闪而过。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寻常动物。
他走到窗边,看向下方被灯火点缀的城市和远处隐入黑暗的山峦轮廓。
漓江的水汽在夜色中升腾,与地脉中散逸的古老气息混合,形成了一种朦胧而略带诡异的氛围。
灵觉延伸出去,捕捉到了更多细微的痕迹。
城市边缘的阴影中,有非人的身影在快速移动。
附近的几座山峰内部,传来有节奏的能量脉动,仿佛沉睡的心脏。
这片看似宁静秀美的土地,在夜幕之下,似乎正悄然苏醒,或者正在被什么搅动。
路明非静立片刻,抬手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明天,就要进入那片雨林了。
暗处的眼睛,云海下的恶意,古老的禁忌炼金,还有这片土地本身沉睡的秘密,都将逐渐揭开面纱。
第133章 雨林初探
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缠绕在漓江沿岸墨绿色的山峦与茂密雨林之间。
距离桂林市区约一百八十公里,一处隐蔽的军事管制区边缘,临时营地已经搭建起来。
迷彩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是作为指挥部的充气式方舱,四周设有了望哨和简易防御工事。
营地外围,身着丛林迷彩装备精良的山魈小队成员无声地巡逻着。
他们的动作协调如一,眼神锐利如鹰隼,每个人都带着一种与卡塞尔学院精英截然不同的铁血气质。
卡塞尔学院的学员们已经换上了适合丛林环境的作战服,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气氛比在机场时更加凝重,经历了高空惊魂和昨夜的安全通报,没有人再把这次实战评估视为一次简单的学分任务。
路明非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墨绿色海洋。
他的灵觉早已如同无数条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入雨林深处。
与外围相对平静的能量环境不同,越是深入,感知到的杂音就越多。
紊乱的地脉能量流,某些植物散发的微弱致幻性孢子,潜藏在腐殖层下的毒虫与小型掠食者,还有那些如同幽灵般游荡在古老树木与藤蔓之间,沉淀了千百年的龙族意志残响。
这片雨林,是一个活着的充满了古老秘密与潜在危险的巨大生命体。
“路明非。”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巴隆走了过来,这位狮心会会长已经穿戴整齐,深红色的作战服在迷彩背景下依然醒目。
“曼施坦因教授通知,五分钟后指挥部集合,进行最终任务简报和分组。”
路明非点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雨林深处某个能量反应异常活跃的方向,转身与巴隆一同走向中央方舱。
方舱内部,巨大的全息地形图悬浮在半空,清晰标注着已知的遗迹入口,能量异常点,安全路径,危险区域以及完全未知的探索区。
地图覆盖范围大约二十平方公里,但灰色区域占了近一半。
曼施坦因教授,周主任,中方的陈姓大校、以及山魈小队的队长。
一个脸颊有疤,代号磐石的精悍汉子。
安德烈、苏茜、巴隆以及另外几名学员也已经到了。
“各位,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曼施坦因敲了敲控制板,地图上亮起几条蜿蜒的线路,“根据最新安全评估和昨晚的能量扫描结果,我们将评估区域划分为三个扇形区块:A区(相对安全,已知遗迹外围),b区(中度危险,有能量扰动和少量亚种活动迹象),c区(高度危险,能量读数异常,地形复杂,不建议深入)。原定的自由探索和任务积分制取消,改为团队协同推进侦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员们年轻而紧绷的脸:“你们将被分成六个小组,每组五到六人,由一名我方教员或资深学员带队,并配备一名山魈队员作为向导和战术支援。每组分配一条侦查线路,目标是推进至b区边缘的预设观察点,收集环境数据,标记潜在威胁,并尝试寻找任何与上古龙族文明或近期异常活动相关的痕迹。同时,严禁进入c区红线范围。任务时限,今天日落前返回营地。通讯保持畅通,每半小时汇报一次。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以保全人员为第一优先,立刻撤离并求援。”
周主任补充道:“雨林内部环境复杂,GpS信号会受到地磁和能量场干扰,可靠度下降,山魈队员携带了特制的地磁罗盘和短波定位信标。另外,注意两点:一,某些区域可能残留着古老的炼金阵法或精神污染场,会产生幻觉或干扰判断;二,如果遇到无法识别的生物或能量现象,不要贸然接触,记录后避开。”
陈大校沉声道:“这不是游戏,虽然我们清理了最外围的明显威胁,但雨林本身和遗迹的未知性,就是最大的危险。记住你们的训练,相信你们的队友和装备。”
分组名单很快公布。
路明非被分在了第六组,组长是巴隆,组员包括狮心会副会长,一名沉默寡言,擅长追踪和陷阱的东南亚裔男生,代号影。
苏茜,作为狮心会重点培养的新生,被安排跟随会长历练)。
以及山魈小队的向导,代号猞猁。
一个身材娇小、动作敏捷如猫的女子,眼神冷静,背负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和一套复杂的探测设备。
加上路明非,共五人。
安德烈带领第一组,探索另一条主要线路。
“十分钟后,各组按顺序出发。”曼施坦因下令,“路明非同学,请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准备,方舱内只剩下曼施坦因,周主任,陈大校和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曼施坦因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复杂,“你的小组,分配的线路是六条中最长,也是可能最接近c区边缘的一条。巴隆主动要求带你,他认为近距离观察你,有助于判断。但我必须再次强调,安全第一。你的任务是观察记录,并在必要时,运用你的方法,协助小组应对突发情况。猞猁经验丰富,她会处理大部分常规威胁,明白吗?”
“明白。”路明非平静回答。
周主任看着他,缓缓道:“路明非同学,我们对你的了解还很有限。但昨晚,我们的能量监测站在城市外围,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波动。非常微弱,非常短暂,与你房间所在的方位有关。能解释一下吗?”
果然被察觉了。
路明非并不意外。
他昨晚并未完全屏蔽自身修炼时的能量流转,只是将其控制在一个类似A级混血种深度冥想可能产生的波动范围内。
但混元聚变劲的真气特性毕竟与龙族血统能量不同,再如何模拟,也难免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被高敏感度的专业设备捕捉到也不奇怪。
“我在进行日常的精神冥想训练。”路明非面不改色,“这是我的个人习惯,有助于集中注意力和稳定血统。如果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我可以调整练习方式。”
周主任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我们期待你们的发现。”
五分钟后,第六组在营地东侧边缘集结完毕。
巴隆作为组长,目光扫过组员,沉声道:“影,你负责前卫警戒和陷阱侦测,苏茜,你跟紧队伍,用你的蛇注意侧翼和后方生命迹象。猞猁’,路径和主要威胁判断交给你。路明非,你位于队伍中部,随时策应,我负责整体指挥和正面应对。有任何发现或异常感觉,立刻报告,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应道。
猞猁检查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预设的行进路线和实时能量读数,她指向雾霭弥漫的雨林。
“我们走7号路线,初期沿溪流前进约两公里,然后转向东北,进入b区边缘的藤蔓谷。出发,保持队形,间距五米,注意脚下和周围。”
小组无声地没入浓雾与丛林之中。
一进入雨林,光线立刻黯淡下来。
高大的乔木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
空气湿热,各种从未听过的虫鸣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溪流潺潺和枝叶摩擦的窸窣声。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层,布满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
猞猁走在最前,她的动作轻盈利落,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松软的泥坑。
她不时停下,用手势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则用携带的仪器扫描前方,或者侧耳倾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浓密的植被。
影紧随其后,身形飘忽,如同融入阴影,专注地查看着地面和周围植被的细微痕迹。
苏茜走在队伍中段,深红色的作战服在绿色背景下格外显眼,但她气息收敛得很好,蛇的言灵处于半激活状态,无形的精神丝线如同敏感的触角向两侧和后方延伸。
路明非走在苏茜侧后方,看似随意,但灵觉早已覆盖了周围半径百米的范围。
巴隆殿后,沉稳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整体队形和后方路径。
最初的半小时行进还算顺利,除了闷热的环境和恼人的蚊虫,并未遇到实质性的威胁。
溪流提供了相对清晰的路径,但水汽也使得能见度进一步降低。
“能量读数开始上升,”猞猁的声音通过加密耳机传来,冷静清晰,“前方三百米,左岸侧,有微弱生物热源反应,数量三,体型中等,非人类,绕行。”
队伍悄然偏离溪流,钻入更加茂密的灌木丛。
路明非的灵觉捕捉到了猞猁所说的热源。
那是三只形似蜥蜴,但脊背上生有骨刺,体长近两米的爬行动物,正趴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上晒太阳。
它们身上散发着微弱的龙族血统气息,但极其稀薄,更像是被环境长期侵染的结果。
绕开可能的麻烦后,队伍继续前进。
地势开始缓慢上升,藤蔓变得异常粗大茂密,许多古老的树木上缠绕着水桶粗细的藤本植物,有些藤蔓表面甚至呈现出暗金属般的光泽。
“进入藤蔓谷外围,”猞猁提醒,“注意这些藤蔓,有些具有攻击性,可能含有神经毒素。不要轻易触碰。影,标记一下,采集一点样本。”
影无声点头,用特制工具小心切下一小段暗金属色泽的藤蔓,装入密封袋,并在旁边一棵树上留下不起眼的标记。
探测仪的读数开始出现不规则波动。
就在这时,路明非的灵觉猛地预警。
来自上方。
“小心头顶!”他低声喝道,同时身体已然后撤一步。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数条原本静静垂挂,颜色与周围藤蔓无异的藤条,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般骤然弹射而下。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直刺队伍中的几人。
影的反应极快,身形诡异地向侧方滑开,同时甩出两道乌光,精准地击中两条藤蔓的中段,发出噗噗的闷响,藤蔓的攻击轨迹顿时歪斜。
苏茜的蛇言灵瞬间发动到最强,无形的精神丝线如同罗网般缠向另几条藤蔓,试图干扰其运动轨迹,并同时向队友预警最危险的攻击路径。
巴隆低喝一声,跨步上前,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燃起暗红色的火焰,一掌拍向一条直刺苏茜后心的藤蔓。
火焰与藤蔓接触,发出嗤的灼烧声,藤蔓剧烈抽搐着缩回,尖端焦黑一片。
噗嗤!
一条被蛇严重干扰了方向的藤蔓擦着路明非原本站立的位置射入泥地,墨绿色的汁液溅出,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是鬼面藤,一种龙化植物亚种,汁液有腐蚀性和神经毒素,不要被溅到。”
猞猁厉声提醒,她已经取下背后的步枪,但没有轻易开枪,以免误伤或被汁液波及。
袭击来得突然,但小组的应对迅速。
除了最初的惊险,无人受伤。
路明非在出声预警后就没有再动,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无害的藤蔓丛。
在他的灵觉中,至少有十几处类似的微弱敌意潜伏着,刚刚发动袭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而且,他感觉到这些鬼面藤的攻击并非完全自主,更像是受到了某种统一的驱策。
它们的行动模式有一种生硬的协调感。
“左侧九点钟方向,那棵铁杉树根部,有异常能量节点。”路明非平静地开口,指向左前方一棵树皮呈铁灰色的古树。
猞猁立刻调转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动果然在那个方向出现一个尖锐的峰值。
“掩护我!”
她低喝一声,身形如电般窜出,几个起落就逼近了铁杉树。
似乎感知到威胁,周围的鬼面藤再次蠢蠢欲动,更多藤蔓如同活物般扬起。
巴隆和影同时护住猞猁的侧翼。
巴隆手中的君焰吞吐不定,威慑着靠近的藤蔓。
影则不断掷出飞刀或特殊的炼金钉,精准地钉入藤蔓的关节或能量汇聚点,使其动作凝滞。
苏茜的蛇领域全力展开,干扰着大片藤蔓的运动轨迹。
猞猁抵达树下,快速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尖锥的银色装置,狠狠扎入树根部的土壤中,按下按钮。
嗡——
一阵低频率的震动声响起,银色的装置发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状能量脉冲。
周围的鬼面藤如同被沸水浇到的蚯蚓,剧烈地抽搐起来,攻击动作变得混乱而无力,随后迅速萎靡收缩,重新变回看似普通的藤蔓状态。
“能量干扰器,”猞猁喘了口气,走回队伍,“暂时瘫痪了这片区域的控制节点。这些藤蔓被一个简陋的炼金阵影响了,像是被唤醒并赋予了简单的攻击指令。”
她看向路明非,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你怎么发现节点的?”
那种能量节点非常隐蔽,常规探测仪也需要近距离扫描才能确认。
“直觉。”路明非简单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巴隆收起君焰,看着铁杉树根部,眉头紧锁:“炼金阵,人为的?”
“很古老的手法,但维护得很差,能量即将耗尽。”猞猁检查着干扰器反馈的数据,“更像是某种被触发的自动防御机制残留,或者,有人很久以前布设,现在被意外激活了。”
苏茜收回言灵,脸色有些发白,显然精神力消耗不小:“这地方比资料里说的危险多了。”
“继续前进,但提高警惕。”巴隆下令,“猞猁,距离第一个观察点还有多远?”
“直线一点五公里,但实际路径可能更长。我们需要穿过这片藤蔓区,前面地形会更复杂。”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
路明非依旧走在队伍中段,但他的灵觉已经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除了那些潜伏的龙化植物和可能的炼金陷阱,他还捕捉到了一些更隐蔽的东西。
足迹。
不是动物的,是人类的。
而且不止一种。
有些脚印较新,覆盖在落叶上,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有些则极其陈旧,几乎与泥土和苔藓融为一体,但鞋子底纹的样式非常古老,甚至怪异。
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以及零星散落的、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碎片。
空气中除了地脉和龙族遗迹散发的古老能量,还弥漫着几缕言灵释放后的余波,以及让他感到熟悉的能量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
还有窥视感。
不止一处。
来自密林深处,来自山岩缝隙,甚至是地下。
这片雨林,果然热闹非凡。
又行进了一公里左右,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个浑浊的水潭,水色暗绿,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硫磺和有机物腐败的混合怪味。
水潭周围散落着许多形状不规则的灰白色巨石,石头上布满了风化和苔藓的痕迹,但仔细看去,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雕凿的线条。
“第一个观察点,代号硫磺潭。”
猞猁示意队伍在水潭边缘的巨石后隐蔽。
“根据资料,这里是古代龙族祭祀或处理废料的地点之一。水质有毒,含有微量龙血代谢副产物。周围石头上的刻痕可能是残缺的龙文或祭祀符号。影,采集水样和岩石样本。其他人警戒,注意水潭和周围岩石后面。”
影无声点头,戴上防毒面具和特制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潭边缘。
巴隆和苏茜分站两侧,警戒着可能从水中或石后窜出的威胁。
猞猁则攀上一块较高的巨石,架起狙击步枪,提供制高点视野。
路明非站在稍后位置,观察着整个洼地的格局。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一块刻痕较多的巨石上,他的灵觉延伸过去,感应着那些几乎被时光磨平的线条。
触感冰凉,石质异常坚硬。
刻痕深处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精神印记碎片,充满了痛苦、恐惧和某种扭曲的狂喜,仿佛记录着千百年前这里发生的残忍仪式。
突然,他眼神一凝。
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刻痕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非常细小但结构异常完整的符号。
那符号与周围粗糙的刻痕风格迥异,线条流畅精准,带着一种近乎数学般的严谨美感。
更重要的是,这个符号的能量特征,与飞机上炼金炸弹的核心矩阵,有七成相似。
就在这时,猞猁急促的警告声从耳机传来:“水下有大型生物热源快速上浮,影,后退,所有人准备战斗。”
浑浊的水面剧烈翻涌,一个庞大的黑影迅速逼近。
第134章 硫磺潭杀机
猞猁的警告撕裂了雨林湿热的寂静。
浑浊的硫磺潭水如同煮沸般翻滚,墨绿色的泡沫炸裂,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
一个庞大而模糊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水面向岸边冲来,带起的浪涛拍打着灰白色的岩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影,撤!”
巴隆厉喝,同时一步踏前,双拳之上暗红色的火焰骤然升腾,炽热的高温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他准备用君焰正面硬撼这未知的生物。
蛇的领域在苏茜全神贯注下张开到最大,无形的精神丝线如潮水般涌向水中的黑影,试图迟滞干扰,并感知其弱点。
影在听到警告的瞬间就已向后弹射,几个轻盈的起落便退至一块巨石之后,手中已然扣住了数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飞镖。
路明非站在原地未动,目光穿透翻腾的水花和混乱的能量波动,精准地锁定了那破水而出的怪物。
那东西终于完全显露出水面。
外形近似巨蛙,但远比自然界的任何蛙类狰狞可怖。
体长超过四米,暗绿色的皮肤布满疣状凸起和粘稠的分泌物,散发着硫磺与腐败血肉混合的腥气。
它的头颅异常硕大,吻部前突,密布着匕首般参差不齐的利齿,深陷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浑浊的、充满暴虐的暗黄色光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脊背。
那里并非光滑的皮肤,而是镶嵌着数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与周围古老遗迹格格不入的能量波动。
“是腐沼魔蛙的深度变异体!”
猞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冷静中带着凝重。
“情报有误,这东西的能量读数接近A级威胁!注意它背上的晶体,那是高浓度龙血结晶和某种炼金污染物的混合体,可能有腐蚀性或能量爆发,避开正面冲击。”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魔蛙庞大的身躯已携着腥风与水浪冲出水面,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最前方的巴隆噬咬而下。
同时,它脊背上最大的一块暗红晶体骤然亮起。
轰!
魔蛙口中喷出的并非唾液,而是一大团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墨绿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立刻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被迅速腐蚀出坑洞。
而它本身的冲击力也大得惊人,巴隆双拳的君焰与雾气接触,发出剧烈的能量湮灭声,火焰竟被压制黯淡,他本人也被这股巨力冲得向后滑退两步。
苏茜的蛇全力干扰魔蛙,却感到仿佛撞上了一堵混乱而坚固的精神墙壁,收效甚微。
这怪物似乎没有完整的神智,更像是一具被狂暴能量驱动的杀戮躯壳。
影抓住机会,手腕一抖,三道幽蓝寒星呈品字形射向魔蛙相对脆弱的眼眶和颈部。
然而,就在飞镖即将命中的刹那,魔蛙脊背上另一块较小的晶体微光一闪,一层泛着暗红光泽的半透明能量护盾瞬间浮现。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撞击声,淬毒飞镖如同撞上钢板般被弹飞,仅仅在护盾上激起细微的涟漪。
“能量护盾,会主动防御!”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诧。
魔蛙似乎被影的攻击激怒,暂时放弃了正面的巴隆,粗壮的前肢猛拍地面,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敏捷横向移动,长满倒刺的舌头如鞭子般弹射而出,直取巨石后的影。
猞猁的狙击步枪早已瞄准,但她没有开枪,普通的炼金子弹难以穿透那层诡异护盾,她在等待,等待护盾波动或消失的瞬间。
巴隆稳住身形,低吼一声,君焰再次暴涨,这次不再分散,而是凝聚于右拳,形成一团高度压缩颜色近乎炽白的火球,带着恐怖的高温轰向魔蛙的侧腹。
苏茜的蛇也转变策略,不再试图控制,而是化为无数细密的精神尖刺,专门刺探魔蛙护盾的能量流转节点和那些暗红晶体的连接处,寻找薄弱点。
路明非依旧没有加入直接的攻击。
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魔蛙脊背上那些闪烁不定的晶体,灵觉早已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解析着其内部结构与能量运行方式。
在他的感知中,这些晶体绝非自然生长,而是被某种充满禁锢意味的炼金术式强行嫁接到魔蛙体内的。
晶体内部暴烈混乱的龙血能量,与魔蛙本身稀薄的血统形成了一种畸形而脆弱的共生。
那种炼金术式的能量特征,与他之前在巨石上发现的符号,与飞机上的禁忌炸弹,同出一源。
这些晶体,既是魔蛙的力量源泉和护盾发生器,也是它的枷锁与致命弱点。
此刻,战局对小队颇为不利。
巴隆的君焰虽然强悍,但魔蛙的腐蚀毒雾和能量护盾极大地削弱了火焰的威力,且那怪物皮糙肉厚,恢复力惊人。
影的敏捷攻击难以破防。
苏茜的精神干扰效果有限。
猞猁在等待时机。
而毒雾还在不断扩散,压缩着小队的活动空间。
就在巴隆的炽白火球与魔蛙护盾剧烈碰撞,激起漫天火星和能量乱流,魔蛙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的刹那。
路明非动向前轻轻踏出一步,右臂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捏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蕴含有武道至理的剑诀。
虚虚点向它脊背上,那几块正在为护盾和毒雾供能的暗红晶体之间的虚空。
在那里,他的灵觉看到了数条由晦涩符文构成的能量纽带,如同锁链般将晶体与魔蛙的生命力场紧密相连。
这些纽带,正是那冰冷炼金术式的具现化,是传输通道,也是控制枢纽。
随着这么凌空虚虚一点,魔蛙庞大身躯的猛冲之势,骤然僵住。
它脊背上所有正在闪耀的暗红晶体,光芒如同被集体掐断的电源般瞬间熄灭。
体表那层油腻的暗红能量护盾剧烈波动,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彻底破碎消散。
浓稠的腐蚀毒雾也仿佛失去了源动力,迅速稀薄溃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魔蛙那混沌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和失衡。
巴隆的战斗直觉何等敏锐,尽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力量与言灵催动到极致,那团炽白的火球猛然收缩,然后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向魔蛙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巨口深处。
与此同时,高处的猞猁扣动了扳机。
一枚弹头刻满破甲与爆裂符文的炼金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死亡嘶鸣,射向魔蛙一只燃烧着暗黄光焰的眼眶。
影的身影也从巨石后鬼魅般闪出,双手连挥,数枚漆黑的长钉,命中了魔蛙脊背上那些刚刚黯淡下去的晶体连接处。
苏茜的蛇也凝聚成数股尖锐的精神钻头,趁其护盾破碎精神防御出现空隙的刹那,狠狠刺入魔蛙那混乱的意志核心。
噗嗤——
巴隆的赤红火线贯入魔蛙咽喉,从其后颈透出,带出大股焦黑腥臭的血肉。
砰——
猞猁的炼金弹精准射入眼眶,暗黄光焰瞬间熄灭,颅骨碎片与晶体碎渣混合着粘稠液体迸射。
嗤嗤嗤——
影的钉子深深钉入晶体与皮肉的接缝,进一步破坏了其内部脆弱的能量平衡。
魔蛙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脊梁般剧烈抽搐痉挛,暗绿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那是能量失控在其体内肆虐的结果。
它挣扎着想要再次潜入水潭。
最终,它那充满暴虐的暗黄独眼死死瞪了一眼路明非的方向,似乎要将这个导致它毁灭的元凶刻入灵魂,然后轰然砸落在泥泞的岸边,溅起大片的泥水和残骸,再也不动。
洼地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硫磺潭水缓缓平复的汩汩声,以及魔蛙尸体偶尔发出的能量残余导致的轻微噼啪声。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从魔蛙暴起袭击到彻底毙命,不过两分钟左右。
但其中的凶险与瞬息万变的应对,让每个人心弦都紧绷到了极致。
巴隆喘着粗气,散去拳上的火焰,手臂和胸口处的作战服有被腐蚀和灼烧的痕迹。
苏茜收回蛇领域,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精神力消耗巨大。
影无声地掠回队伍,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和剩余的钉子。
猞猁从巨石上滑下,快步走到魔蛙尸体旁,先警惕地用仪器确认其生命迹象完全消失,然后立刻开始扫描那些暗红色的晶体残骸。
“晶体内部能量结构完全崩溃,炼金术式被某种力量从节点处强行截断湮灭。”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路明非,这一次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放下捏着剑诀的手,神色平静如初:“我观察到那些晶体与它身体的能量连接存在明显的谐振薄弱点。尝试用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干扰了最关键的几个节点,破坏了能量传输的稳定。看来效果不错。”
巴隆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没有追问,转向猞猁:“这些晶体和这怪物,就是我们要找的线索?”
猞猁点了点头:“绝对是重要线索,这种将高浓度龙血结晶与活体生物强行融合、并施加控制与强化炼金术式的手段非常古老。即使在最激进的黑暗炼金记载中,也罕有能制造出接近A级威胁变异体的案例。这是人为制造的生物兵器,而且技术相当高超。”
她站起身,指向那块刻有奇异符号的巨石:“我怀疑,这头魔蛙是被激活或者吸引过来的。刚才影采集水样,或者我们触动了这块石头上的某些东西,可能发出了某种特定的信号。”
路明非走到巨石旁,指着那个不起眼的符号:“这个符号,与晶体内的炼金术式,能量特征高度相似。可能是某种标记,触发器或者信标。”
猞猁立刻将探测仪对准符号,屏幕上的数据剧烈跳动起来:“高浓度信息素残留,还有极其微弱的定向能量辐射。这符号像是一个持续释放的灯塔,在向特定改造生物发送信号,我们可能已经触发了一个警报系统。”
众人脸色一变。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暴露,并且吸引了更多类似魔蛙的改造生物。
“采集样本,记录,然后立刻离开。”猞猁当机立断,迅速从背包中取出几个纽扣大小的银色装置,贴在符号周围,“临时能量干扰贴片,可以大幅削弱信号辐射,但不能完全根除。我们必须尽快远离这一区域,并立刻通知指挥部。”
影立刻行动起来,用特制工具小心地刮取符号表面的微量物质,并收集了几块魔蛙的晶体碎片和不同部位的组织样本。
巴隆和苏茜则高度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密林和水潭,防备可能出现的后续袭击。
路明非的灵觉则延伸向更远处。
在他的感知中,随着魔蛙死亡和干扰贴片生效,符号散发的隐秘信号确实被显着干扰了。
然而,雨林深处,几股先前就存在的、带着冰冷恶意的窥视感,似乎被刚才的战斗波动和残留的血腥气进一步刺激,变得更加活跃,并且正在从不同方向,向硫磺潭洼合拢过来。
“有东西在靠近,不止一个方向,速度在加快。”路明非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距离大约一公里,数量至少五个,生命反应类似,但强弱不一。”
猞猁立刻查看战术终端,生物探测和能量扫描界面上,果然出现了多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从三个方向呈包围态势而来。
“被引过来了,而且可能不止有魔蛙。原路返回太危险,很可能被截住,我们走备用路线b,向东切入石笋林,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藏和摆脱追踪。”
没有任何犹豫,小队立刻行动起来。
在猞猁的带领下,他们迅速离开了硫磺潭洼地,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理所有痕迹,便一头钻入了东侧怪石嶙峋的雨林区域。
粗大湿滑的藤蔓如同巨蟒垂挂,无数形态各异的石笋从地面和岩壁中突兀而起,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蕨类。
光线几乎被完全遮蔽。
地面湿滑,布满裸露的树根和松软的苔藓,行走极其困难。
小队不得不放慢速度。
路明非走在队伍中段,灵觉如同无形的雷达,持续扫描着后方和侧翼。
那些被吸引来的追踪者似乎一时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洼地附近徘徊搜索,速度有所放缓,但并未放弃,依旧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在不远处若即若离地游荡搜索。
“它们还在后面,可能依靠信息素、能量残留或者血腥味追踪。我们需要找到水流或者上风口,尽量消除我们的痕迹。”
猞猁也确认了这一点,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就在小队小心绕过一簇格外密集的石笋时,打头探路的影突然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抹了一下旁边一根石笋底部潮湿的苔藓。
手指捻动,暗红色。
“血迹,很新鲜,不超过两小时。”他低声汇报,将手指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微皱,“人血,混合了炼金药剂的味道。”
巴隆和苏茜立刻靠近。
血迹沿着石笋林的缝隙,断断续续地向更深处延伸,旁边还有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显然不止一人,且状态不佳。
“不是我们的人,鞋印制式混杂,有军用靴,也有便鞋。步幅混乱,深浅不一,受伤不轻,可能有人被搀扶或背负。至少有两到三个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猞猁检查了脚印和痕迹,指向石笋林深处,那正是地形图上标示的通往c区灰色地带的模糊方向。
“会不会是之前失踪的探险队,或者其他势力的人?”苏茜压低声音问道。
“不清楚,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受伤且目的不明的陌生人,绝非巧合。”巴隆眉头紧锁,“猞猁,我们偏离预定路线多少,能绕开吗?”
“大约向东南偏离了七百米,继续深入石笋林,可以尝试从侧方绕回我们的二号观察点方向,但需要穿越前面那片被称为雾藤区的地方,那里能见度极低,情况不明。”猞猁快速分析着,“如果追踪这些血迹,可能会更快遭遇他们,但也可能陷入未知险地。”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那断续的血迹上。
“血迹中残留的能量痕迹,与袭击我们的改造生物同源。”路明非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发现,“这些人,要么与制造那些东西的势力有关,要么他们刚刚遭遇过类似的袭击。”
巴隆眼神一凛,与猞猁交换了一个眼神。
“追踪血迹,保持隐蔽和距离。”巴隆做出了决定,“如果遇到,先观察,判断敌友。如果是制造这些怪物的幕后黑手,先下手为强。”
“如果是其他受害者,或许能提供情报。”苏茜补充道。
小队调整方向,顺着血迹和足迹,小心翼翼地向石笋林深处摸去。
周围的环境越发诡异幽深,石笋的形状越来越扭曲怪诞,有些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如同痛苦挣扎人形的轮廓,给人强烈的心理压迫感。
带着淡淡灰白色的雾气开始从地面的缝隙、藤蔓的根部以及石笋的阴影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迅速弥漫开来,能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小心,这里的雾气可能有古怪,”猞猁提醒,她手腕上的探测仪屏幕开始出现雪花状干扰,“能量读数紊乱,可能含有致幻物质或干扰精神的微粒。尽量使用过滤面罩,保持精神集中。”
众人纷纷戴上面罩。
就在这时,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了一声充满痛苦的短促呻吟,紧接着是几句语速极快的交谈。
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
而是一种音节拗口,喉音很重的语言。
巴隆和猞猁的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听懂了几个词。
那似乎是某种流传于北欧及西伯利亚极寒之地古老混血种部族的,与祭祀和禁忌相关的龙文方言变体。
第135章 雾锁石林
浓稠如牛乳的灰白雾气在嶙峋的石笋间翻滚涌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
能见度降至不足十米,即使戴着战术面罩,视野也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轮廓。
“探测仪失灵,能量场混乱,生物信号断续,热成像受到强烈干扰。光学和声呐设备效果也大幅下降。这雾气有古怪,不仅仅是水汽。”猞猁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
“跟紧,别掉队。”巴隆走在队伍最前,右手虚握,一丝暗红火星在指缝间若隐若现,既是光源也是预警。
他的君焰在这种环境下无法轻易施展,但基本的照明和威慑依然有效。
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贴在巴隆侧后方,身形几乎融入雾气和石影,只有偶尔闪过的锐利目光显示着他的存在。
苏茜居中,她的蛇全力收缩,紧紧缠绕在队伍周围数米范围内,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精神感知圈,勉强对抗着雾气对感知的侵蚀。
路明非走在苏茜侧后,看似随意,实则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水银,丝丝缕缕地渗入雾气深处,比任何仪器都更清晰地捕捉着细微的波动。
前方传来的古怪语言和压抑呻吟早已停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股混合着血腥、药剂和冰冷炼金气息的味道,在雾气中愈发清晰,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引导着他们深入。
石笋的形态愈发诡异,有些相互挤压扭曲,形成天然的狭窄通道和隐蔽的凹洞。
地面湿滑,铺满厚厚的苔藓和腐殖质,踩上去几乎无声。
雾气深处,偶尔传来水滴落入水洼的滴答声,或是某种不知名小生物快速爬过的窸窣声,更添几分阴森。
“血迹断断续续,拖拽痕迹还在,但脚印变得很淡,对方可能处理过,或者有人背着伤员。”影的低语几乎微不可闻,“”
“保持距离,注意周围石笋和头顶。”猞猁提醒,她的狙击步枪已经收起,换上了一把加装消音器和激光指示器的冲锋枪,更适合近战和迷雾环境。
路明非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常熟悉的能量波动,来自右前方约三十米处,一块形状如同扭曲人偶的石笋根部。
波动很新鲜,残留不超过十分钟。
他正欲提醒,走在前方的巴隆突然停下脚步,举手握拳。
所有人瞬间静止,屏息凝神。
前方雾气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极度痛苦和恐惧的抽气声,还有物体在湿滑地面拖行的摩擦声。
距离很近,不超过一百米。
紧接着,一个带着北欧语系浓重口音的男声响起,说的却是英语,声音压得很低。
“坚持住,卡尔,就快到了信标就在前面,激活它,我们就能……”
话音未落,另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没用了,汉斯,我的腿,我感觉不到,那些东西,它们在附近,它们在等。”
“闭嘴。”第一个声音陡然严厉,却又立刻压低,带着某种神经质的颤抖,“必须激活信标,这是唯一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得到……”
突然,影猛地转头,看向左侧雾气深处,同时手按在了腰间的飞刀囊上。
事实上,路明非更早捕捉到左侧传来的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某种节肢动物外壳摩擦的声音。
不止一处。
右侧,后方,正从雾气中缓慢靠近。
他们被包围了。
或者说,他们和前面那伙不明人员,一起被某种东西包围了。
猞猁立刻打出手势:三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后方,均有不明生物靠近,数量未知,移动缓慢但有序。
巴隆眼中厉色一闪,低喝道:“向前,靠近声音来源,先搞清楚状况,准备战斗。”
小队立刻加速,沿着拖拽痕迹向前推进。
雾气似乎被他们的动作搅动,翻滚得更加剧烈。
十几米后,前方的景象透过浓雾隐约呈现。
三四个身影蜷缩在两块巨大石笋形成的夹角凹洞里。
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身下是大片暗红的血迹。
一个穿着破烂丛林迷彩,满脸血污和泥泞的金发壮汉半跪在旁边,手里紧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械。
另一个脸上有纹身的瘦削的年轻男人背靠着石笋,双手握着一把带有锯齿的砍刀,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四周的雾气。
在凹洞最深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壁上,镶嵌着一个约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
圆盘中心,一枚米粒大小的晶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幽光。
路明非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金属圆盘。
能量波动正是来源于此!
那纹路,那晶体,与飞机炸弹、魔蛙晶体、巨石符号的炼金风格,同出一辙。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信标?
那金发壮汉察觉到有人接近,骇然转身,枪口瞬间对准了雾气中浮现的巴隆等人。
他身边的纹身男也如同惊弓之鸟般举起砍刀。
“别动,你们是谁?”汉斯的声音嘶哑而充满敌意,眼神混乱,显然处于极度紧张和崩溃的边缘。
“卡塞尔学院,执行任务。”巴隆沉声回答,脚步未停,但举起了双手示意无害,“你们需要帮助,那些靠近的东西是什么?”
“卡塞尔?”汉斯眼神中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丝毫未减,枪口微微下垂,却并未移开,“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左侧雾气中传来一声如同皮革撕裂般的低吼。
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扑出。
那东西形似放大数倍,甲壳严重畸变的蝎子,体长近两米,通体覆盖着黑红相间,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厚重甲壳,尾部高高翘起,末端的毒针闪烁着暗紫色的幽光,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和龙血污染物的气息。
它的移动方式僵硬而迅捷,直扑距离最近的纹身男。
“小心!”
汉斯怒吼,手中古怪枪械蓝光一闪,射出一团高速旋转的冰蓝色能量流,狠狠撞在那蝎怪的侧甲上。
能量流炸开,在甲壳上留下一片白霜和细微裂痕,却未能阻止其扑势。
纹身男惊恐地挥刀砍去,砍刀与蝎怪的前螯碰撞,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力气明显不敌,被震得踉跄后退。
几乎是蝎怪扑出的同时,右侧和后方的雾气中也分别窜出两道黑影。
一道浑身长满骨刺的蜥蜴,一道则像是被强行缝合了鸟类翅膀的腐烂犬类,都散发着类似的不详气息和龙血污染,目标直指小队和凹洞中的人。
“开火!”
猞猁率先扣动扳机,加装消音器的冲锋枪射出一连串特制炼金弹,精准地命中蜥蜴怪物的眼眶和关节。
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动,数枚破魔钉和淬毒飞镖射向犬类怪物的翅膀根部和新出现的另一只较小蝎怪。
苏茜的蛇全力张开,试图干扰这些明显只余杀戮本能的改造生物的行动。
巴隆则低吼一声,右拳燃起君焰,迎向正面扑来的那只最大蝎怪。
炽热的火焰与蝎怪喷出的暗紫色毒液撞击在一起,毒液被蒸发,火焰也黯淡不少。
战斗瞬间爆发,狭窄的凹洞入口和周围的石笋间,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能量与血肉碰撞之中。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眼前战团,落在石壁上的那个金属圆盘信标上。
随着战斗的爆发和血腥气的刺激,信标中心晶体的闪烁频率正在明显加快。
丝丝能量波动,正以它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穿透浓雾,传向雨林深处。
必须立即摧毁它,切断这召唤之源。
他身形微动,脚下看似随意地一滑,已巧妙地穿过混战边缘的空隙,避开了一只骨刺蜥蜴的扑咬,欺近到距离凹洞石壁约十步之遥。
一只生着腐烂翅膀的犬怪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舍弃了原本的目标,低吼着从侧翼扑来,腥风扑面。
路明非不闪不避,体内混元真气沛然勃发。
右掌自肋下穿出,掌心向外,五指微曲,一股刚猛无俦的掌意已然凝聚。
在他掌势引动之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沉重。
降龙十八掌——突如其来!
这一掌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掌劲内敛,爆发迅猛。
就在犬怪扑至身前,利爪獠牙即将触及他肩膀的刹那,路明非右掌闪电般按出,正中犬怪扑来的胸膛。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那犬怪前冲的庞大身躯,如同被一辆无形的攻城锤迎面击中。
坚韧足以抵挡小口径子弹的变异皮毛和肌肉瞬间向内凹陷扭曲,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密集响起。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身体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撞在后方一根粗大的石笋上,血肉模糊,已然毙命。
这刚猛绝伦的一掌,瞬间震慑了附近的几只怪物,连巴隆和汉斯都忍不住侧目。
路明非一掌击毙犬怪,脚步没有丝毫停滞,身形一折,已如游龙般贴近石壁。
那只最大的蝎怪似乎感应到信标受到威胁,竟不顾巴隆君焰的灼烧,嘶吼着甩开巴隆,尾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化作一道暗紫毒影,直刺路明非后心。
“小心!”
苏茜惊呼,蛇的精神力全力干扰蝎怪,却收效甚微。
路明非仿佛背后长眼,在尾针即将及体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滑开半步,同时左臂划弧,反手一揽。
蝎怪受到干扰,动作微滞,尾针擦着路明非的肋下刺过,深深扎入石壁,碎石飞溅。
路明非滑开的身形骤然定住,沉肩坠肘,右掌自下而上,划过一个圆满的弧线,掌缘隐隐有淡金色的真气流转,带着一股旋转牵引而后爆发的沛然巨力,狠狠拍向蝎怪因尾针刺入石壁而暂时暴露的胸腹甲壳连接处。
“轰!”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蝎怪胸腹。
带着仿佛从内部瓦解的震鸣,蝎怪厚重的甲壳并未破碎,但甲壳下的血肉内脏,却在这一掌精妙震荡的劲力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从内部狠狠捣碎。
它那疯狂挣扎的动作骤然僵直,暗黄色的复眼中光芒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砸倒在地。
只剩下尾针还深深嵌在石壁里。
电光石火间,路明非连出两掌,一掌毙犬怪,一掌碎蝎怪内腑,动作行云流水,刚猛与巧劲结合得天衣无缝,展现出的纯粹物理性破坏力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控,让目睹者无不心神震撼。
但此刻,他已无暇他顾。
那信标的闪烁已快到极致。
路明非面朝石壁,双足微分,抬起双掌,掌心相对,虚抱成圆,一股无形的势开始在他双掌之间汇聚。
周围的空气仿佛受到牵引,迅速旋转,带起细微的气流,吹散了近处的些许雾气。
一声低喝,如龙吟轻啸。
路明非虚抱的双掌猛然向前推出。
磅礴如海潮的混元真气自他双掌喷薄而出,形成一道肉眼隐约可见的凝实掌力洪流,如同一条无形的怒龙,咆哮着轰向石壁。
掌力未至,恐怖的压迫感已让石壁表面的苔藓碎屑簌簌剥落。
镶嵌着信标的岩石区域,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一个瞬间。
掌力洪流结结实实撞击在石壁之上。
坚固的岩石如同被万吨水压机正面冲击,以信标为中心,瞬间崩裂凹陷,形成两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掌印凹坑。
无数碎石如同子弹般向后激射,深深嵌入后方的石笋和地面。
而那枚暗银色的金属圆盘信标,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纯粹物理力量碾压下,连同它内部的晶体和精密的炼金矩阵,就像脆弱的玻璃工艺品一样,直接被震成了最细微的金属和晶体粉末。
凹洞内外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一掌而剧烈震荡,浓雾被搅散了一大片。
所有残存的改造生物,如同被同时切断了无形的提线,动作齐齐僵住,眼中的狂暴迅速被茫然和呆滞取代。
失去了信标的持续引导和可能的精神强化,这些本就依靠外力驱动的改造生物,战力骤降,行动也变得迟缓混乱。
巴隆抓住机会,君焰再吐,将面前那只呆滞的骨刺蜥蜴化为焦炭。
猞猁和影也迅速清理了剩下的几只。
苏茜压力一轻,连忙收束蛇的领域,脸色苍白地喘息着。
战斗,在路明非那石破天惊的推掌之后,迅速归于平息。
凹洞内外一片狼藉,怪物残骸遍布,石壁上的巨大掌印触目惊心。
汉斯抱着受伤昏迷的同伴卡尔,呆呆地看着那粉碎的信标和石壁上的掌印,又看了看收掌而立的路明非,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与骇然。
巴隆散去火焰,走到汉斯,语气严厉:“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这个装置是什么?”
汉斯如梦初醒,脸上挣扎片刻,最终化为颓然和一丝绝望后的解脱。
他放下枪,用生硬的英语说道:“汉斯·格里克…,尼伯龙根探求者佣兵团,我们受雇来激活并回收这些上古信标。”
“尼伯龙根探求者?”苏茜低声重复,脸色微变,“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接取探索危险遗迹和寻找失落龙族造物委托的佣兵组织?”
汉斯苦涩地点点头:“雇主很神秘,只通过中间人联系。预付了天价定金,要求我们在特定时间,潜入这片雨林,找到并激活三个这样的信标,说是为了唤醒古老的守卫,清理区域。”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怪物的残骸,以及自己同伴的惨状,声音带着悔恨。
“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遗迹防卫机制激活任务,没想到这些守卫根本就是失控的怪物。而且不止这些,激活第一个信标后,我们就遭到了袭击,一路逃到这里,卡尔腿断了其他人都……”
他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信标激活后会引来这些改造生物?”巴隆追问,“还有什么作用?”
“不清楚,雇主给的信息很少。”汉斯摇头,“但我们发现,激活的信标,似乎会发出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不仅能吸引怪物,还会让一定范围内的其他信标产生共鸣,变得更容易被激活。我们本来打算激活这个后就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硫磺潭的魔蛙会被吸引,为什么这里的信标激活后立刻引来围攻。
这是一个分布式的召唤与激活网络。
幕后黑手利用这些佣兵作为棋子,在雨林关键节点布置并激活信标,目的是唤醒和驱使这些被改造的龙血生物,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很可能是为了清理或干扰卡塞尔学院的评估,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佣兵团或者不明人员进入这片区域吗?”猞猁冷声问道。
“不清楚,但我们在进入雨林前,在边境小镇看到过几批行踪诡异的人,装备精良,不像普通探险者。”汉斯回忆道,“还有,我们激活第一个信标时,似乎感应到很远的地方,也有类似的能量波动被触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错觉,还是已经发生。”
汉斯的话让众人心中一沉。
如果不止一个佣兵团在同时激活信标,那么这片雨林深处,此刻到底被唤醒驱使着多少这样的改造生物?
“必须立刻通知指挥部!”巴隆当机立断,“猞猁,能联系上吗?”
猞猁尝试调整通讯频道,但面罩下的眉头紧锁:“雾气和能量场干扰太强,短波通讯断续,无法稳定传输大量信息,需要找到高处或者干扰较弱区域。”
路明非看向汉斯:“你们激活信标的方法,除了能量灌注,还需要什么特定钥匙或者指令吗?”
汉斯愣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薄片。
“雇主给的共鸣符石,说是靠近信标一定范围,注入微量龙血或精神力,就能激发信标的初步反应,然后按照特定频率输入能量即可。”
路明非伸手,汉斯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薄片触手冰凉,内部结构极其精巧,蕴含着一种与信标同源但更加稳定和内敛的能量。
他的灵觉深入其中,立刻发现这符石不仅是一个钥匙,更像是一个记录和反馈装置。
它内部微缩的炼金阵,会记录激活信标时的能量特征,大概位置,甚至可能包括激活者的部分生命信息。
一旦离开特定范围或者接触到其他特定设备,这些信息就可能被传回。
幕后黑手不仅利用佣兵激活信标,还在通过这种方式收集数据,监控进程。
“这个东西,可能有问题。”
路明非将符石还给汉斯,但用真气在其核心处悄然留下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冻结印记。
一旦有人试图远程读取或触发其反馈功能,这道印记就会瞬间摧毁其内部结构。
“我建议你们离开后,立刻销毁,或者交给可靠的人分析。”
汉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符石重新收起。
“此地不宜久留。”猞猁查看了一下纹身男卡尔的伤势,简单止血包扎后,“他的伤需要尽快处理,我们必须立刻向指挥部方向靠拢,尝试建立稳定通讯。汉斯,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们一起走。”
汉斯别无选择,用力点头。
浓雾依旧未散,笼罩着这片危机四伏的古老雨林。
远处,偶尔传来令人不安的嘶吼和能量爆鸣,不知道是其他小组遭遇了战斗,还是又有新的信标被激活,唤醒了更多沉睡的怪物。
第136章 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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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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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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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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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夔门回响
穹顶上方,巨大的机械钟摆在午夜中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空间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团被随意揉皱的流体。”
路明非盯着桌面上那张写满了算式的草稿纸,轻声自语。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内扣。
一缕混元聚变劲在他的指尖盘旋,如同被驯服的微型风暴。
在他极力的压制与精细的操控下,这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内劲被压缩成了一种极高频的微幅震荡。
他试图模拟刚才在古籍中看到的那个扭曲符号所代表的频率。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蜂鸣,像是千万只蚊虫同时振翅。
路明非面前的一张废弃草稿纸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字迹开始模糊、扭曲。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纸张的中心像平静水面倒映的月亮被石子击碎一样,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间错位。
在那只有零点一秒的刹那,纸张的中间部分仿佛凭空蒸发了,路明非透过那块缺失的区域,清晰地看到了下方橡木桌面的纹理。
但下一瞬,指尖的真气因为缺乏稳定的引导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紊乱,频率失衡。
呲啦一声轻响,草稿纸瞬间化为飞灰,连带着下方厚实的橡木桌面也被整齐地剜去了一个半圆形的缺口。
切口光滑如镜,仿佛是被神明用餐勺轻轻挖了一勺。
路明非散去指尖的劲力,看着那个缺口,眉头微皱。
“失败了。”
他低声自语。
虽然造成了物质的湮灭,但这只是单纯的破坏,类似于高周波切割,并不是他想要的通道。
他依然是在用蛮力去撕扯空间,而不是像推门一样自然地打开它。
“能量不够,控制力不够,理解也不够。更加缺少一个坐标系,或者说一个锚点。”
路明非轻叹一口气,站起身,将桌面上的灰烬轻轻吹散。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芬格尔这货已经从吃播状态切换到了像死猪一样趴在桌子上的状态,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挂着《星际争霸》的战败界面,但在任务栏的一角,隐藏着一个打开的校园新闻网后台。
路明非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芬格尔身后,瞥了一眼屏幕。
新闻网的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加密板块闪烁着红点。
作为S级,诺玛虽然对他开放了大部分权限,但有些东西是只有芬格尔这种在学院混了六年的新闻部部长才能搞到的灰产信息。
确认芬格尔的心跳和呼吸都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后,他的手指如幻影般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那个红点对应的内容。
那是一条被标记为极密·待解禁的任务简报草案。
【任务代号:夔门】
【目标地点:中国·长江流域】
【任务等级:SS】
【关键词:青铜与火之王、诺顿馆、水下古城、活体炼金矩阵】
长江,青铜与火,水下古城。
他在图书馆的资料里见过关于龙王诺顿的传说。
这位龙王是炼金术的至高主宰,传说他在公历纪元前曾在中国建造过一座宏伟的青铜城市。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最有可能藏着关于空间折叠和炼金门户的终极秘密,那一定是龙王的寝宫。
尼伯龙根。
那是现成稳定的亚空间。
如果不去那里观摩一番,他在宿舍里闭门造车一百年可能也发现不了穿越时空的秘密。
屏幕上的冷光映在路明非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的眼神幽深如潭。
“本来想安安稳稳当个好学生,慢慢研究,看来是不行了。”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屠龙。
只有杀进龙王的家里,把他们的家底翻个底朝天,才能找到他要的答案。
他迅速清除了自己的浏览痕迹,将界面恢复原状。
就在他转身准备上床的时候,原本鼾声如雷的芬格尔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唔,师弟别去,那是死局,肘子,我的肘子……”
路明非身形一顿。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睡得口水横流的芬格尔。
在这个学院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凯撒的骄傲是面具,昂热的风骚是面具,而芬格尔的废柴,或许也是一种最完美的伪装。
“谢了,师兄。”
路明非无声地说道。
不管这是真正的梦话,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路明非都心领了。
但死局又如何?
他曾在大宋的瘟疫死人堆里抢回一一条条命,也曾在风云的剑二十三种悟出自己的道。
对于一个在那扇青铜门前失去过至爱的人来说,这世上早已没有让他畏惧的死局。
路明非爬上床,盘膝坐下。
既然目标已经出现,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学院的召唤,或者主动去争取这个名额。
窗外,夜色深沉。
卡塞尔学院的英灵殿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在阴影之中,一个年少又沧桑的灵魂,正磨刀霍霍,准备把这个世界的古老神话,捅个对穿。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钟楼的铜瓦上时。
路明非了结束晨练。
他体内的混元聚变劲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运转,随着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整个人在朝霞中散发出一种莹润如玉的微光。
当卡塞尔学院的钟声敲响,惊起群鸽。
他口袋里的黑色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条来自诺玛的最高级别指令。
“S级学生路明非,请立即前往中央控制室,执行部部长施奈德教授与昂热校长正在等你。代码:SS。”
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既然芬格尔那里已经有了风声,学院的正式调令就不会太远。
只是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校长亲自坐镇。
中央控制室里,巨大的屏幕墙上跳动着无数的数据流,几百名专员在下方忙碌地敲击键盘。
路明非推门而入时,长桌旁坐着两个人。
执行部部长,冯·施奈德教授。
另一个则是坐在主位上,正悠闲地修剪着一根雪茄,穿着一身笔挺银灰色西装的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
“坐。”昂热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亲切得像是在邀请学生喝下午茶。
“这次的任务地点在中国长江,代号夔门。我们要探索的,是疑似龙王诺顿的寝宫——青铜城。”
施奈德说话时,按下一个按钮,大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消失,出现一张模糊的声呐扫描图。
在浑浊的江水深处,一座仿佛城池般的阴影静静地蛰伏着,周围环绕着极不稳定的磁场乱流。
“执行部的资深专员们已经在摩尼亚赫号上待命,他们都是潜水和爆破的好手。但我们遇到了一个死结。”
施奈德指着那团阴影。
“这座城市被一个巨大的活体炼金矩阵包裹,任何强行爆破都会引发城市的自毁程序。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这个领域超越所有人,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昂热校长认为,你或许能派上用场。”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波纹。
这就是他在寻找的门。
虽然不是穿越时空的青铜门,却也是理解龙族空间技术的绝佳教具。
“它在呼吸。”路明非突然开口。
施奈德一愣:“什么?”
“这个炼金矩阵,不是死的。它像心脏一样在跳动。”
路明非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曲线。
“每隔十二个波段,磁场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那就是它换气的瞬间,也是防御最薄弱的节点,也就是武学中所谓的罩门。”
施奈德猛地转头看向屏幕,手中的电子笔飞快地在数据上比划,几秒钟后,他的手抖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数据吻合,之前的分析组一直以为那是水流造成的杂音干扰,你光看一眼声呐图就能发现这个?”
“对于能量的流动,我比较敏感。”路明非淡淡地说道。
他在风云世界里,曾观摩剑圣元神出窍,对天地能量的波动早已洞若观火。
这种程度的炼金矩阵波动,在他眼中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看来我的直觉没错。”昂热弹了弹烟灰,目光灼灼,“路明非,你将作为此次行动的核心专员,直接向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负责。但我必须提醒你,水下80米,那是人类的禁区,也是龙类的后花园。一旦遭遇次代种甚至龙王,你的武道……”
“在水下,我比在陆地上更强。”路明非打断了昂热的话。
施奈德见路明非说得轻巧,认为自己有义务提醒:“虽然你的档案里显示你会游泳,但水下高压作战和游泳池是两回事。执行部最顶尖的A级专员,在那种深度也必须依赖炼金潜水服和氧气输送。一旦供氧系统受损,五分钟内你就会因氮醉或者缺氧而死。”
“那就证明给你看。” 路明非站起身,目光扫过控制室一侧的那扇厚重金属门。
那是用于训练深潜专员的高压氧舱。
“给我设定到水下100米的压力环境。”路明非一边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一边走向那扇门,“另外,把舱内的氧气浓度调低到正常值的30%。”
“30%,那是致死量!”施奈德皱眉喝道,“你会瞬间失去意识!”
“教授,不要用常人的生理极限来衡量我。”路明非回头,眼神淡漠而深邃,那一瞬间展现出的威压,竟然让施奈德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铁血部长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呼吸法,叫做胎息。不需要口鼻,不需要肺部,以外界能量为养分,内循环自生。”
路明非推开舱门,平静得像是去赴一场下午茶。
二十分钟后。
控制室内的空气安静得可怕,但数据流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施奈德地盯着监控屏幕,呼吸面罩后的面容因为震惊而有些扭曲。
屏幕上,高压氧舱内的各项指标已经达到了红色的警戒线。
那种压力足以把普通人的耳膜压爆,那种低氧环境足以让大象窒息。
但舱内的那个少年,却盘膝悬浮在半空中。
是的,悬浮。
路明非并没有坐在地板上,而是凭借着体内外放的罡气,在充满高压气体的舱内离地三寸,维持着一个诡异而完美的平衡。
他的胸膛完全停止了起伏。
如果不是脑电波依然活跃且平稳,任何医生都会判定这个人已经死亡。
在他面前,原本应该用来测试专员清醒度的两套高难度炼金拼图,已经不仅被复原,甚至被他用真气操控着,在空中缓缓旋转,重新组合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立体几何结构。
随着嗤的一声泄压声,高压氧舱的门缓缓打开,白色的雾气汹涌而出。
路明非从雾气中走出,身上甚至没有一滴汗水,只有皮肤隐隐泛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然发出了如同箭矢破空般的啸音。
“教授,测试通过了吗?”
施奈德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沙哑:“通过,路明非专员,摩尼亚赫号正在等待它的王牌。”
路明非微微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
三日后,路明非独自走在通往停机坪的林荫道上,手里把玩着那部黑色的手机。
手机里有诺玛发来的绝密档案。
关于这次长江异常信号的发现始末。
档案显示,这种异常的磁场波动,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突然增强的。
“去年八月?”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档案上的时间,眼神微微一凝。
去年八月,正是青铜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原来如此。”
逻辑闭环了。
那扇能连接诸天万界的青铜门,在出现的瞬间,发出了某种只有高阶炼金生命体才能听到的共鸣。
沉睡在长江底的诺顿寝宫青铜城,感应到了这股同源甚至更高阶的时空力量,于是它被吵醒了,开始活跃,导致被学院侦测到。
“所以,是青铜门把你吵醒了吗?”
路明非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长江的方向。
第141章 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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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龙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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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老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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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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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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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人在卡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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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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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双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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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双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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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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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为了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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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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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红尘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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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真龙当面,也敢妄称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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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炼金心脏,被封锁的三峡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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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故地重游破私阀,水底迷宫燃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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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八方风雨,剑镇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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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强龙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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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潜龙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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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惊雷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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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龙王的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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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风起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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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弹指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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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深渊作局,定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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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白王血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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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东瀛风雨如晦,剑鸣不战而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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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夜雨孤车入源氏,一语道破百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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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王座崩塌夜雨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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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白骨祭坛神明泣,一剑光寒斩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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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禅室风波惊残梦,金针渡穴理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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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怒海惊澜焚铁甲,一叶扁舟戏巨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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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亢龙惊破沧海眼,一掌拍碎旧神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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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覆雪藏锋登绝顶,只手擎天接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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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烹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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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云端论道点迷津,拂袖化泥镇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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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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