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瓷》 第1章 反抗 “你说这仪姐儿也真够倔的,关了这么多天还是不松口。”院里的婆子扯着手里的廉价红绸正往廊上挂。 另一个婆子紧随其后贴上大红喜字,“不松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过去,杜家金山银海,花不完的钱,嫁过去有什么不好。” 院子里推山码海的聘礼,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停下看一眼。 “若是我女儿,我不嫁,听说杜家大郎妾室通房得有十几个!嫁过去还不知道被怎么搓磨,啧啧啧~” “这么多呢!” “不止!千香楼、百花楼......他都是常客。”那婆子说得起劲,把刚理好的红绸随手一搭,“要不说主君狠心,都是为了那聘礼。” 纪青仪随母姓,八岁母亲病逝,同年赘婿老爹带着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登堂入室,霸占纪家家产,十年来挥霍殆尽。 家里没钱了,就想着卖了她换钱。 屋外动静来来往往,这些话一字不落传进纪青仪的耳朵里。 她起身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将眼睛贴上去往外张望。努力搜寻贴身婢女苔枝的身影,终于沿着墙边探过来一个小脑袋。 苔枝猫着腰,一点一点挪到窗下,“娘子,奴婢都看过了,前院大门、走车马的侧门以及后门都有人把守,就防你偷偷跑出去。” “翻墙出去呢?” “梯子都被收起来,那么高的墙爬不过去呀。”苔枝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后院墙根底下还有一个狗洞!奴婢拿个铲子给它刨开。” “行,我就钻狗洞出去。”她继续叮嘱,“戌时你去外头接应我。” 三妹赵语芳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没有出声,等到苔枝起身离开,她就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房门的锁被打开,纪青仪赶忙将收拾了一半的包袱塞进被子里。 开门进来的是姨娘付媚容。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风流,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挑,娇艳却恶毒。 付媚容把手里的婚服放在桌子上,指尖轻轻抚过,“你看杜家送来的婚服多好看,真是舍得花钱。金银丝绣制,宝石点缀,便宜你这个死丫头了。”她恨不得把那宝石都抠下来。 “真那么好,就该让三妹妹嫁过去才对。”纪青仪揭开她的虚伪。 “杜家这火坑,还是你去跳吧。”说到这里,她展露出赤裸裸的野心和快意。 “等你走了,纪家就彻底属于我了。你母亲再有能力又如何?辛苦打下的家产还不是落到我手里。”她轻嗤一声,“短命鬼没福气。” 纪青仪双拳紧握,指甲扎在掌心,“纪家就是纪家,永远都不属于你。” “呵。”付媚容冷哼,“看你能不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她不信这个从八岁就被自己半软禁,吃剩饭剩菜长大的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 转身走到门口时,付媚容刻意提高了声音,说给她听:“来人!” 院中应声而动,一个婆子急忙上前:“姨娘有何吩咐?” “等她出嫁,就把纪慈晚那贱人的牌位从祠堂挪出来,丢进臭水沟。” 这话一出口,院里安静了一瞬,又很快被旁人的附和声和应诺声掩过去。 房门在纪青仪身后合上。 她心痛如绞,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包袱。 静待夜晚,戌时一到。 纪青仪从床底拖出一只小凳子,包上厚厚的衣服,用力砸开了后窗,紧接着爬了出去。 熟络地摸到了后院的墙根,扒开杂草,一个仅容一人而过的狗洞出现在眼前,先将包袱塞了出去。 “苔枝。”她压低嗓音,凑近洞口,“苔枝你在吗?” 却始终没收到回应。 顾不得了,她一股脑地钻了出去。 还没起身,就被一只大手从地上拽了起来,眼前的人正是她的亲爹赵惟。 侧头,苔枝被五花大绑塞住了嘴,两个家丁将她牢牢控制住,她眼眶通红,惊恐又愧疚地望着她,急得呜呜作声。 赵惟扬起手就要扇她。 “官人,别打脸。明日要出嫁的,被人看见了不好。”付媚容顺势递上一根细长的藤条,“用这个。” 赵惟毫不犹豫地接过藤条,朝她挥去。 “杜家这门亲,你不嫁也得嫁!”藤条凌空抽在她身上,隔着衣料也能感到火辣的疼痛,“你这身骨血,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施舍的,如今要你还回来,天经地义!” 赵惟边打边骂:“早知你是白眼狼,当初就该由着你冻死饿死,也好过你今日来气我!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样,都是不中用的贱货!” 这些话像一把刀扎在纪青仪的心上,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冲破了理智。她伸手拽住即将落下的藤条,狠狠盯着赵惟,像一只小狼崽子。 那眼神,让赵惟心中一颤,实在是太像她的母亲了。 “给我关起来!!不准给她用药!不准给她吃喝!” 纪青仪被粗暴地丢进了房间,这一次,不仅门上添了两道粗大的铁锁,窗子也从外头钉上了厚厚的木条。 她坐在桌前,背后的鞭伤隐隐作痛,却不及此刻的心寒。屋里连烛火都没有,只有一缕月光送那个窗纸的小洞洒进来,落在她坚韧的脸上。 一夜无眠,晨起婢女打开房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没看见苔枝的身影,她着急问:“苔枝呢?” 几个老成些的婢女互相使了个眼色,低着头不吭声。 只一位新来的小婢女桃酥开口回话,“苔枝姐姐被付姨娘罚去柴房干粗活了。” 如此一来,她身边空无一人。 婢女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替她理好发髻,凤冠一点点压上额前,珠串轻晃,叮当作响。 “娘子嘴巴太干了,不好上唇脂,喝点茶水润润吧。” 一旁婢女奉上温好的茶盏,她不渴,只是抿了一口。 “吱呀——”椅子忽然轻响,纪青仪四肢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歪倒下去。 桃酥眼疾手快,慌忙上去扶住,“娘子这是怎么了?”她看向落地的茶杯,眸色倏地一变,“你们竟敢给娘子下药......” “这是付姨娘的意思,好让娘子老老实实出嫁。”年长的婢女瞪了她一眼,“这个家一向是付姨娘说了算,我劝你少管闲事,惹姨娘不高兴有你好果子吃。”她们久居人下却也学会狐假虎威的刻薄与狠厉。 桃酥强忍着怒意,改口道:“我想再帮娘子理理衣服。”她伸手去拢衣襟,寻找机会,偷偷将一枚缝衣针塞了进去。 随后,眼睁睁看着她被架着塞进了杜家的花轿。 长街唢呐喜乐铺天盖地,杜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身旁的小厮把钱当纸一样的撒出去,越州首富的排面给得足足的。 沿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除了捡钱,更重要的是看热闹,看谁家女儿入杜家这火坑。 迎亲的队伍在杜岩的指挥下,本来一盏茶就能走到的路程,足足走了一炷香。 跟在身侧的随从来金低声提醒:“郎君,主君说了要在吉时前赶到,咱们加快脚步吧。” 纪青仪蜷在轿厢里,轿身猛地一沉,脖颈随之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逼得她恢复了一丝清醒。 迷糊着伸手摸去,把针收进掌心,毫不犹豫地将针尖握紧。剧烈的疼痛炸开,那股黏腻昏沉也被猛地撕裂,意识清明起来。 紧接着,她用力拍打着轿身,轿夫们感受到了这股不合时宜的震动,却出奇一致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谁都不敢停下,谁都不愿多生事端,只加快了脚步。 付媚容派来随行的嬷嬷,听到这动静,靠近轿帘威胁道:“我劝娘子别白费力气,乖乖听话,否则苔枝就会被打死丢出府去。” “付姨娘还真是看的起我,不仅下药,还派你来盯着。” 随着人群越发的热闹,迎亲队伍到了杜家。 杜岩从马背翻身而下,伸手牵住纪青仪的手朝里走去,得意洋洋:“娘子连手都这么好看。” 正厅之中早已摆好香案,红烛高燃,喜字成双。 堂上,家主杜致行与其夫人余婉正坐,等着新婚夫妇拜见。 杜致行微微偏头,看向下首一位身穿道袍的先生,问:“先生,吉时到了吗?” 那先生略一凝神,随即点头应道:“正是吉时。” 堂外管事听得号令,立刻高声唱喝:“请新人上前!” 仪式刚要开始,纪青仪身子一软,“噗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人群里一片惊呼,所有观礼的人都吓了一跳。 随行的嬷嬷想上前抢人,却晚了一步。 “这是怎么了!?岩儿!快把人抱到内院!请郎中!”杜致行惊慌失措喊道。 他转身一看桌案上的香刚好燃尽,叮嘱一旁的先生:“不可破了风水,婚礼再择吉时!” 杜致行一向迷信,最讲究吉凶征兆,这一闹,错过了吉时,婚仪顺势延迟。 杜岩抱着她穿过长廊来到婚房,“妈呀,这美人怎么这么重!” 他费老大劲才抱到床上,下一秒,纪青仪拔下头上的簪子指着杜岩。 “你!你没事?!”杜岩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随即失笑出声,“娘子真是调皮,大婚之日还搞这种游戏。” “我要见杜家主。”她开门见山。 “等成亲了,随时想见就见。”杜岩吊儿郎当地敷衍,眼神却全落在她的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不得不说,你长得还真是美,像那九天仙女......” 纪青仪不愿与他废话,将簪子往上一抬,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我要见杜家主,现在!不然,就让婚事变丧事吧” 杜岩虽然浪荡却也怕大婚之日搞出人命,“你别冲动,我现在就去叫我爹来。” 不多时,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新房。 杜致行见她摘下凤冠,“纪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杜家主,我不愿意嫁给杜岩,我要退婚。” “你、你要退婚?!”杜致行一时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既然不愿意,为何要收下聘礼,签下婚书?”他从没见过在大婚之日,当场说要退婚的新娘。 “他们瞒着我签下婚书,又把我关起来,逼迫我。”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瞬的屈辱与愤怒,“这婚我一定要退。” “还有女人不想嫁给我?”杜岩理了理自己大红喜袍的衣襟,莫名自信,“没眼光。” 杜致行虽然了解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可他是商人,商人最重自己的利益,他沉了沉脸,“这婚岂是你说退就退的。” 纪青仪主动提出:“您送到纪家的聘礼,会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我在乎的是那点钱?” 杜家在越州是响当当的富户,专门经营宝石、首饰的生意,店铺遍布大街小巷,甚至分号都开到了汴京,最在乎的自然是面子。 今日宾客满堂,花轿抬进了门,喜宴也已经备下,只要这一场婚礼顺顺当当地办完,杜家体面仍在,可若此时闹出“新娘退婚”的笑话,怕是第二天起,越州大街小巷,就只剩杜家的笑柄了。 她说:“有一个办法,可两全其美。” “说来听听。” “您看中的是这一场婚礼,用成家来证明您的儿子没有那么纨绔不堪,最好这儿媳是个听话懂礼的,是谁并不重要。”纪青仪摸准了他的心思,“从同一家出,我的三妹妹赵语芳就很合适,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着实是良配。” “我可不娶她!”杜岩嘴一撇,“我要的是美人!” “你给我闭嘴!”杜致行被这个混账闹得头疼,转眼试探她,“若是我不答应呢?” “如您不答应,杜家将抬出去一具尸体。”纪青仪将簪子死死攥在手里,“大婚当日,新娘惨死在杜家,此等丑闻,难保不会影响您的生意,影响杜家的风水。” 杜致行盯着她,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 面对眼前这个为自己拼命的女子,倒生出几分敬佩,“我答应你。” “我要一份退婚书。” “岩儿,去拿笔纸来。” “爹~”杜岩不满地拖长了声音,一脸不情愿,“赵语芳没有她好看~” 在他眼里,婚姻不过是个热闹。 “混账,快去!”杜致行怒喝,眉心拧成川字。 退婚书写得干脆利落,言辞清楚,点明纪家与杜家自此一别两宽,再无婚约牵连。 纪青仪沾了掌心的血,重重按上手印。 杜致行却没有立刻将退婚书给她,“若是你三妹妹不肯,杜家岂不是两头空。” “她一定会肯,只要我回去与她说明即可。” “家中先生说了,下一个吉时在酉时一刻,新娘出现,这退婚书就交给你。” “好,成交。” 纪青仪走后,杜岩在一旁挂着脸,“爹,您就这样答应啦?” “不答应真让她死家里?”杜致行白了他一眼,“原以为她八岁没了娘,纪家天翻地覆,寄人篱下,应当是个好把控的,没曾想如此厉害,倒真有她母亲当年的风范。” “她母亲也生的和她一样貌美?” “啧!”杜致行实在是无奈,想弄死他,可惜是自己亲儿子,“你下去!别在这碍眼!” 纪青仪带着换下来的喜服从后门回家,临走时还不忘递给小厮一只钗子,“三娘子与杜郎君喜结连理,晚上请大家喝酒,还有喜钱拿,这等好事还请小哥去告知大家。” 小厮一笑,将钗子收进怀里,“小的明白!” 她悄悄从纪家后门潜回,府上看热闹的看热闹,休息的休息,守卫松懈,纪青仪直奔柴房,砸开了锁。 “苔枝,你没事吧?” “我没事。”苔枝被绑得像个螃蟹,激动地蠕动身子,“娘子你怎么回来的?” 低头见她掌心的血,“娘子你受伤了?” “小伤。”纪青仪看了一眼天光,时不待人,“你先出府,躲远一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苔枝点头照做。 纪青仪来到正厅,静静站在门边,看着赵惟和付媚容正在清点卖女的钱财,两人笑容满面沉浸在金银珠宝之中。 “父亲,付姨娘,这么多钱可要怎么花才好呢?”她出言讽刺。 两人闻声猛地转头,看到她,像见了鬼一样。 付媚容揉了揉眼睛:“你不是上了花轿去杜家了?” “怎么会呢,杜家要娶的是三妹妹,我上什么花轿。” “瞎说!”赵惟立刻反应过来,“你逃婚了!?” 纪青仪没有回话,而是将那套喜服放到他们眼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是三妹妹酉时一刻到不了杜家,这些聘礼就要一件不落地送回去。” “那怎么行,杜岩在越州出了名的风流,没人愿意嫁,芳儿过去岂不是要吃苦。”付媚容立马出声阻拦,却又放不下手里的金银财宝。 “原来你们也知道。”明知前方是虎狼穴,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去。 二弟赵承宗也从外头得了消息,匆匆跑回来,“父亲,外头都在说,三妹嫁给杜岩,杜家高兴,请全城喝酒,还有喜钱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全城皆知,骑虎难下。 纪青仪继续加码,“事到如今,嫁不嫁就看父亲的了,得罪了杜家,什么后果你们也清楚。” 付媚容见局势反转,顾不上体面,泼妇一般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恶毒!你会遭报应的!毒妇!” “谁是毒妇!下药迷晕我,强迫我嫁,你就不恶毒?你没想过你的报应?”纪青仪压下愤怒,突然冷笑一声,“现在报应不就来了,只不过落在你女儿身上。” “你!我要杀了你!贱人!”付媚容说着就要朝她扑过去。 赵惟一把拦住她,吼道:“别闹了!!!” 其实他心中动摇了,由奢入俭难,他放不下这份富贵,不仅他,姓赵的都放不下。 气氛僵持。 目睹一切的赵语芳从廊下走过来,捧起那身喜服,“父亲,女儿愿意嫁。”她挺直了身子,挑衅地看向纪青仪。 付媚容上前拉过赵语芳,“芳儿,你真的想好了吗?当真要嫁给杜岩?” 赵语芳沉默一息,点头,“我嫁的不是杜岩,是杜家。往后我再议亲,在越州也找不出比杜家更好的了。只要我在杜家站稳脚跟,握住万贯家财,任凭纪青仪长得再貌美,她还拿什么和我比。” 听她如此说,付媚容也不再劝,暗地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纪青仪出声,让到一边:“恭喜三妹妹喜得良缘。” 他们一家护送赵语芳前往杜家,直到家中无人,她才终于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只觉得胸口有一团委屈横冲直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这时,苔枝手里拿着菜刀,从外头跑了回来。 “娘子!”她冲上去将纪青仪紧紧抱住。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一直躲在门口。” “不是让你躲远点。” “我想好了。”苔枝眼神坚定,“如果他们再欺负你,我跟他们拼了,砍死他们!坏蛋!” 纪青仪看着她,笑了,“苔枝,拿上饭菜,去老地方。” 祠堂是她最后的天地,只因这里摆着为祖父和母亲的牌位,姓赵的从不来。 纪家祖上是窑户,到祖父这辈成了瓷商,祖父过世由她母亲继承家产,可惜毁在了赵惟手里。 纪青仪盘腿在牌位下坐着,此刻她也和亲人团聚,毫无顾忌地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吃着,她不挑食,什么都吃。 那模样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 苔枝每每看见她这样,总心疼,“娘子,慢些吃,以后咱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十年来,付媚容和弟妹每每欺压,赵惟从没有一次为她出头,甚至默许对她的折磨。起初,她不明白为何疼爱自己的父亲突然变了。 长大后,她明白了,其实赵惟一直都很讨厌她。因为她姓纪,是他成为赘婿洗不掉的烙印,是他被人看不起的耻辱象征。 苔枝见她发呆,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夹菜,“娘子,你怎么不吃了?” “吃!”纪青仪笑笑,“以后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忽然,桃酥出现在祠堂门口,轻声禀告,“娘子,府门上有人求见。” ? ?希望大家多多指教!请告诉我更多的写作建议吧~ 第2章 祖屋 “来人是谁?” “像是杜家来的。” “好,我这就过去。”她放下碗筷,“苔枝你收拾一下。” 桃酥在前面引路,纪青仪看她眼熟,“你是新来的?” “回娘子,是的。”桃酥主动提起,“早前给娘子梳妆的时候见过,奴婢藏了个小东西,不知道可否帮上娘子。” 她想起那枚藏在衣领的细针,“原来是你放的。” “见娘子回来了,奴婢心中欣喜。”桃酥人小鬼大,心思细腻。 “多谢你,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桃酥微微躬身行礼,露出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一片青紫淤痕,“不敢担娘子的谢,奴婢叫桃酥。” 纪青仪瞥见,心中明了,“以后你就到我院里做活吧,跟着苔枝。” 桃酥一听,眼睛都亮了,“多谢娘子。” 据桃酥所说门边本就杜家小厮一人求见。 等她走到时,又多了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杜家小厮率先递上一封信,说:“这是我们主君要小的交给娘子的。”里面就是那张退婚书。 “有劳。”小厮离去,纪青仪主动询问那位中年男子,“不知,这位先生是?” “在下质库的管事冯福,想找家中主君商讨纪家祖屋抵押一事,若是不打算赎回,我们便放在牙行出售了。” “纪家祖屋?”纪青仪震惊,再次确认,“你是说纪家祖屋已经被抵押了?” 冯福笃定:“没错,就是郊外的春雪堂,已经好几年了。” 她愤怒又懊恼,想过赵惟挥霍无度,却没想到连祖屋都抵押了。 “冯管事,祖屋是属于纪家的,一定会赎回,还请管事帮我暂留。” “这也不是不行。”冯福转而不信任地看向她,“这座宅子可是抵押了三千贯......纪娘子您拿得出来吗?” “桃酥,你去找苔枝,让她把我床头的匣子拿来。” “是。”桃酥立马去找人。 片刻,两人小跑着到了门前。 纪青仪从匣子里拿出五贯钱递给冯福,“冯管事,这钱是给您的辛苦费,只是这春雪堂还请您帮我再留留。” 冯福见她如此会来事,语气轻松下来,“只是不知还要给娘子留多久?” “一年。” “一年,倒是也不久.....” “明年今日赎回春雪堂,并给您祖屋的百分之一的利作为赠礼,如何?” 冯福一听,眉头轻挑,很满意她的做法,笑呵呵道:“瞧娘子说的,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纪家的祖宅自然是纪娘子的,你放心,在我手上绝不会让别人拿了去。” “那就多谢冯管事了。” “娘子客气了,若是没什么事,在下就先走了。” “冯管事慢走。” 送走冯福,转身就看见身后两张比哭还难看的小脸。 苔枝垂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匣子,仰天长啸,“攒了五年的钱,就这样送人了,这下买糖糕都没钱了!” “一年,三千贯!”桃酥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娘子这刚退了杜家的亲,要从哪儿弄这三千贯啊。” “.......” * 入夜时分,外街还充斥着喜事的氛围。 赵惟带着付媚容回来了,看着院子里的廉价红绸,付媚容默默流下眼泪,“早知道芳儿要嫁过去,咱们就应该好好办。” 她看向纪青仪的院子,忿忿道:“都怪那个死丫头!” “行了。”赵惟揉了揉太阳穴,一脸不耐烦,“夜深了,快睡吧。” “你说纪青仪这丫头会不会跟我们争家产?” 赵惟不以为然,“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以后家中月钱、吃穿用度都别给她,熬上几月自然就乖乖求饶了。” “也是。”付媚容露出一丝笑,“小时候不也闹过,关起来饿上一段时间,自然就变乖了。” “要不是纪慈晚死在你我手里,咱们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赵惟补上一句。 “官人可别再说了,这要是被人听了去可了不得!”付媚容神情紧张。 “怕什么!”赵惟喝多了,口无遮拦,“这个家现在姓赵,谅谁也掀不起风浪!” “官人赶紧回屋吧。”付媚容拉着他回了房间。 另一边,纪青仪穿着素净的睡衣坐在桌前,刚听见外面的声响,苔枝就进来了,“娘子,主君和姨娘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别管他们。” 苔枝有些担忧,“咱们今天把事情闹成这样,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咱们这十年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心里有了主意,“好日子得靠自己。” 纪青仪翻看着手里祖父留下来的瓷记,是纪家几代传承积累下来制瓷和鉴瓷的手艺。 “娘子怎么又在看这本书了?”苔枝凑上前探头问。 这笔记她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里面的内容滚瓜烂熟,“苔枝,你还记得以前祖父和母亲总带着我们去次瓦作坊玩泥巴吗?” “奴婢记得,娘子手最巧了,总能捏出许多东西来。” 纪青仪从抽屉拿出一个怪异且长着獠牙的瓷兔,那是她八岁所做,“阿娘说,可爱的兔子是没有獠牙的,只有老虎才有,可那时我非要捏上尖牙。” 苔枝接上话:“是呀,那时娘子说,兔子长牙了,看谁还敢欺负。” 她合上瓷记,“苔枝,明日随我去次瓦作坊看看。” “好的。”苔枝退了出去,不忘带上门,“娘子早点睡,不许偷看书了!” 纪青仪将瓷兔放在枕边,沉沉睡去。 梦里,她穿梭在八岁那年的元宵灯会,身上的兔绒红色绣花袄子格外扎眼,左手握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边走边回头,“娘亲!爹爹!快一点!娐娐要买兔子灯!” 身后的纪慈晚和赵惟亲昵地挽着对方的胳膊,温柔地朝她走去。 等她再回首,纪慈晚不见了,只有冷漠的赵惟站在跟前,夺过手里的糖葫芦踩在脚下。不明所以的她哭喊着求爹爹不要丢下她,却被关进了阴恻恻屋子里。 纪青仪额头渗出细汗,觉得好冷,紧紧拽过被子蜷缩起来。 这十年的日子,过得太煎熬,隐忍再隐忍才活到了今日。 疲累的她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马上晌午了,苔枝和桃酥站在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叫她起床。 但想起昨日纪青仪定下了去次瓦作坊的安排,苔枝还是轻推房门走了进去,见床前的帘子还未掀起。 小声问:“娘子,你醒了吗?今日咱们要去作坊。” 纪青仪闻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我醒了,苔枝帮我打点水吧。” “都准备好啦。” 收拾完毕,纪青仪带着苔枝前往次瓦作坊。 次瓦作坊位于归栖巷的尽头,此处住户少,行人也不多。经过十年的风吹雨打,次瓦作坊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院子,更像是处废墟。 院门斑驳腐烂,微微倾斜,苔枝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随着‘吱呀’一声,一股透心的凉意扑在脸上。院子里的草长得一人高,纪青仪捡起门边的枯树枝,一边挥打草丛,一边往里走,防止草里有蛇虫咬伤人。 苔枝环顾四周,“娘子,这院子实在是太荒芜了,要收拾出来恐怕不容易。” 继续往里走,发现炼泥的石台,拉胚的陶车,烧制的小窑都还在。 她仔仔细细检查,这些除了旧都还能使用,“还好,核心的都在,我们只需要采购一些瓷土、松柴就行。” “那明日奴婢和桃酥先来收拾。” “眼下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我们去哪儿?” 纪青仪拍了拍随身的挎包,“去当铺。” 等她们从当铺走出来,原本鼓鼓的挎包空空如也,却只换得了三贯钱。 苔枝忍不住吐槽:“这当铺掌柜也太黑心了。” “那些大多是我儿时的首饰,掌柜的见人下菜碟,自然就给的少了。”如今,她头上只剩下一个木簪子了。 第3章 次瓦作坊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违背主令,吃里扒外的下场!”付媚容大声怒斥,每骂一声鞭子就抽一下。 院里围满了纪家的家仆,婆子、丫鬟、小厮挤成一圈,个个缩着肩,生怕下一鞭落到自己身上。 纪青仪才跨进院门,便听见喧闹与鞭声交织,心头一沉,直觉不妙,立刻冲了过去。 桃酥被扒去了外衣,只剩一件素白里衣,孤零零跪在院子中央。背脊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血从破皮处一点点渗出。 她额头密密的冷汗往下滚,却硬是没发出半声哭喊。 纪青仪愤怒地上前,将桃酥护在身后。 付媚容厉声,“我教训下人,你也敢插手!赶紧滚开!” “她做错什么,你要打她?!” “我让她在院里做洒扫,她竟敢私自跑到你院儿里伺候,这不是违背主令、吃里扒外是什么?刁奴就该打死!” “这罪名桃酥可担待不起,我是纪家的嫡长女,自然是主人,何来违背主令?吃里扒外更是无稽之谈,你与我,谁是外人,不用我多说了吧,付姨娘!”纪青仪刻意将‘姨娘’两字拉长。 付媚容脸色骤沉。 哪怕再得宠,终究是妾,名分上天然矮了一截。 “啪——” 鞭子毫不客气抽在纪青仪身上,付媚容眼底发狠,咬牙切齿道:“你以为凭你这张嘴,就能在这儿打我的脸了?!芳儿的事我正愁没机会收拾你!” 她看向家仆,“给我摁住她!” 婆子得令,立刻上前,一把扣住纪青仪的肩臂,把她往后扯。 付媚容用鞭梢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你若肯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付媚容泄愤似地抽了她几鞭子,立马想到了别的法子。 她冷哼一声,鞭子重新落在桃酥背上,挑衅道:“我打不死你,还打不死她吗?” 桃酥忍着,仍回头看向纪青仪,“娘子别担心……奴婢不怕疼。” 纪青仪奋力挣开钳制,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桃酥。苔枝也冲上来,主仆三人就这样叠在一起。 付媚容怒极,抬手一指:“把人给我拉开!” 更多家仆围上来,七手八脚将纪青仪与苔枝硬生生扯开。 鞭子挥得更狠,抽得桃酥背脊一震。 “别打了!”纪青仪嘶吼出声。 下一瞬,她“噗通”一声跪下,膝盖与地面撞出沉闷的响。 付媚容垂眼看她,露出得逞的笑容,“太远了,跪到我面前来。” 她咬着牙,挪动膝盖,一步一步往前跪去。 “我求你。” 付媚容假意没听见,“大声点!” 纪青仪闭上眼,把尊严吞进肚子里,“付姨娘,我求你……放过我们!” 付媚容这才满意似的“嗯~”了一声,把鞭子随手丢在地上,“既然你如此懂事,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滚吧!” 主仆三人顶着一院子的注视,回到自己的院子。 门一合上,苔枝终于绷不住,靠着门框哭出声来,眼泪一串串砸在衣襟上:“娘子……这也太欺负人了……” 桃酥却只是坐在榻边,自己静静忍着。 纪青仪拿来药与帕子,看到桃酥背上那些翻开的血痕,眼眶瞬间红透,“都是我害你受罚。” “娘子可别这么说,付姨娘平日里打骂也是常事。倒是娘子,为了奴婢受了这么大委屈......”桃酥语气心疼,说起另一件坏消息,“奴婢今日去账房领娘子的月钱,却被告知……从今以后都不会再给我们一分钱了,就连吃食也不准备了。” 付媚容这是把她小时候受过的手段又原封不动拿出来,先羞辱,再断粮断钱,把人逼到绝路,看她低头,看她求饶。 但今日这一跪,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的火。 “我们开始烧瓷!” * 接下来几天,三人带着伤坚持把次瓦作坊收拾出来。 纪青仪静静看着这个小作坊,不禁有些感性,“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苔枝坐在作坊门口的台阶处休息,眼睛却盯着巷子口。 等了半晌,土户大哥牵着牛车从巷口现身,缓缓而来,车上整齐码放的布袋就是纪青仪定下的粗土。 见人来了,苔枝欣喜地站起来挥手,“大哥!这儿!” 纪青仪闻声走上前。 土户大哥快走两步,在作坊门口停下,“娘子,这是您定的粗土,一共十二袋,您数数。” 她扫了一眼,“有劳大哥了。” 土户大哥见她们三个小娘子,热心肠地帮忙将所有土料都搬了进去。 “货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多谢大哥。” 纪青仪看着瓷土,一刻也等不了,立马动手。 前几天典当收拾的三贯钱已经见底,再不创收,都要饿肚子了。 她打开粗土倒进水里,细细搅拌。 获得细腻泥料的核心就是化浆,沉淀除砂以后取浆、沥浆,如此一来就获得了足够细的泥。 再将这些泥放在石案上不断的揉,反复拍打来排除气泡。 这道工序她们三人轮流来,即使是这样胳膊还是酸的抬不起来了。 最后就是陈腐,陈腐也称作醒泥,最少需要十五天以上,到那时就获得了顺滑的泥块,需要用时取出即可。 等待期间,纪青仪按照瓷记的青釉料配方炼釉备用。 苔枝在旁边边收拾杂物,边问:“娘子,你打算做什么瓷器呀?” “还没有想好。”纪青仪翻看瓷记,暂时没有头绪。 “哎!”苔枝灵光一闪,“我记得以前家主最喜欢用青釉弇口盏烹茶,奴婢看着可漂亮,不如就做这个?” 纪青仪欣然接受,笑着说:“好,就做这个!” 在她没日没夜的努力下,亲手制作的十套青釉弇口盏被送进了小窑里。 窑火映得她们小脸通红,纪青仪寸步不离守着,成败在此一举。 经过两日的降温,终于可以开窑。 苔枝和桃酥围在纪青仪身旁,紧张地搓着小手,“娘子,咱们成功了吗?” 开匣的瞬间,纪青仪的心也砰砰如擂鼓,直到那温润如玉的青瓷出现在眼前,“哇~”桃酥惊叹,“真好看!” 苔枝高兴地转圈,“咱们成功了!” 整整一个月,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值了。 纪青仪没有庆祝,而是细心取出所有的瓷器,其中有两套还是出现了裂纹,“可惜,出现了瑕疵,应该是温度不够。” 苔枝拍拍胸口压惊,“好在剩下都很完美!” 纪青仪转头,“苔枝,让你准备的礼盒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奴婢这就去拿。” “等装好了,咱们就送到瓷店去寄卖。” 她们捧着装好的瓷盏前往万金巷,越州大部分瓷店都聚集在这里,外来商户都往这儿来,是最佳寄卖去处。 来此之前,纪青仪就已经打听过了,陶珍阁售卖的瓷器最受外来商户亲睐,也适合自己少而精的定位。 刚踏进陶珍阁的门,眼睛就挪不开了,满柜子的美瓷应接不暇。 掌柜见三人放着光的眼神,即刻上前问:“几位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在下给您介绍介绍。” 纪青仪回神,“掌柜我们不买瓷,是想寄卖。” 掌柜这才将眼神落到她手里的礼盒,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里面请。” “多谢。”纪青仪落座,将手里的青瓷展示出来,“掌柜您请掌眼。” 掌柜拿起茶盏,指尖轻弹,“此盏从色、质、形、工、纹各个方面来看,都挑不出毛病,是好货,不知娘子想卖多少?” “五百文一套。” 掌柜没有说话。 “三百文?” 掌柜摇了摇头。 “低于三百文,可就亏了。” 掌柜再次摇头,“此盏可卖一贯钱,你六我四,如何?” 苔枝和桃酥一听,对视一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纪青仪表面淡定,实则内心激动,“成交,多谢掌柜。” 正在拟契,门口赫然走进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子,身上穿的是最贵的宋锦,头上插着九宝缧金簪子,腕间的翡翠镯与红宝金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停在门边,目光紧盯纪青仪。 第4章 两忘斋 桃酥率先发现了这束不友善的目光,轻轻提醒正要签字的纪青仪,“娘子,三娘子来了。” 没等她做出反应,掌柜先一步热情地迎上去,语气殷勤:“杜大娘子,您来啦,今日看点什么?” “今日我是来收租的。” “娘子您稍等,我让人去取。”掌柜转而拿起刚要收下的青瓷盏献给赵语芳,“您看这瓷盏可入得了您的眼?” 赵语芳余光瞥了一眼,阴阳怪气,“大姐姐的东西,我可不敢收。”她走上前,从桌上拿起那张契文,“才一贯钱,掌柜你莫不是看不上我大姐姐的东西。” “怎么会呢。”掌柜小心翼翼地询问,“杜大娘子您说多少合适?” 赵语芳拿起笔,将那‘一’字后面添了几笔,写下一个‘百’字。 “一百贯!”掌柜惊地嘴都合不上了,只得讪讪道:“纪娘子的瓷价高,小店着实吃不下,还请另寻他店。” 纪青仪起身说道:“掌柜,这瓷器是我的,我说卖多少就多少,一贯钱一套,可以长期合作,我再让一成利给您,如何?” “这......”掌柜十分为难,他左看看赵语芳,右看看纪青仪。 等伙计将租钱递了上来,赵语芳借此机会开口,“掌柜的,这租钱减免三成。” 掌柜一听,立刻来劲儿了,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纪青仪,“纪娘子,您还是走吧,另寻别家。” 纪青仪知道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只好抱着瓷盏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赵语芳的话:“纪青仪,别白费力气了,这万金巷是没人会收你瓷器的。” “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出路。”纪青仪不甘示弱,吵架就没输过,“听说新婚第一日杜岩就丢下你去了千香楼,有这时间,还是先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吧。” “你!你休要胡言!”赵语芳恼羞地将手里的帕子朝她丢去。 “既然是胡言,你又何必生气。”纪青仪朝她淡然一笑。 这一笑,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纪青仪!我看你能逞强到何时!” 离开陶珍阁,她们问了一圈,万金巷确实没有人愿意收她的瓷器,即使有也是提出九一分成的苛刻条件。 三人走了一天,腿也酸了,肚子也饿了。 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坐下歇息。 苔枝气鼓鼓地撅着嘴,“你说是谁告诉三娘子咱们要卖瓷器?” “我猜是付姨娘。”桃酥从挎在身侧的布包里摸出一块饼子,掰成三份,递给纪青仪和苔枝。 苔枝脾气上来,狠狠咬下一大口饼子,“三娘子仗着杜家,是不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了!” 纪青仪依旧沉稳,慢慢嚼着饼,道:“除了万金巷,还有青石巷、盛水巷......咱们一家一家去试。若实在不成,那我便亲自上杜家讨个说法。” 正吃着饼,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起先只是几句拌嘴,随即越吵越凶,一声高过一声. 苔枝和桃酥同时“嗖”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饼子都给忘在一边,脖子探得老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连刚才的委屈和烦闷,也一时被抛到了脑后。 苔枝胆子大,小跑着上前看热闹去了。没一会儿,她又蹬蹬蹬跑了回来,眼里全是兴奋,“娘子!前面好像是客人和店主吵起来了!” 纪青仪问:“是什么店?” “我瞧着也是卖瓷器的。” 桃酥一时好奇,“谁赢了?” “瞧架势,那店主要输了,他实在不会吵架。” 听到是瓷器店,纪青仪站起身,“走,去看看。” 顺着巷子走出一段,在一处门脸不大的老店前停下,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忘斋”三个字。 门边一个须发浓密的大胡子男人正拽着店主的衣领,将人死死按在墙上。 店主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比纪青仪还要小上两岁,五官清秀端正,不似商人,倒像是个书生。 此刻他被扯得有些狼狈,脸涨得通红。 大胡子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嗓门又粗又高,“你今天不赔钱,就别想罢休!” “你要的太多,我给不起。”少年侧过脸去,唇角紧抿,隐隐透出倔强。 纪青仪看着两人就那样僵持着,向前走了两步:“这位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她抬手在大胡子男人的胳膊上拍了拍,“有话好好说,先把人放下来。” 大胡子男见有人出言,这才松手,店主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来。他看向纪青仪理了理衣襟,“多谢娘子相劝。在下是这两忘斋的店主,林子逸。” 他走向柜台,伸手指了指上面一个被磕碎的莲花纹天青釉瓷碟,“他来卖瓷,我瞧着还不错就打算收了,谁知不慎碰坏了他的碟子,他竟然索赔三百贯。” 大胡子男不等人说完便抢声道:“这可是汝窑!” 纪青仪伸手将那几块瓷片捧在掌心,低头仔细端详,指腹轻轻摩挲着碎裂处的纹理,神色微变,“若真是汝窑,这一件的价钱,便是林掌柜把这整家店卖了,也不够赔。” 大胡子男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就是,娘子才是识货人!” 纪青仪语气忽的一冷:“林掌柜,报官吧。” “嗯?”林子逸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怔怔地望着她,“报官……抓我?” “自然不是抓你。”纪青仪指向那大胡子男,“是抓他。汝窑天青釉乃皇家御用之物,寻常人家哪能轻易得到?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脏物?理当报官。” 大胡子男原本还笑着,听到“皇家”“脏物”“报官”几字,脸色登时变了,辩解道:“这……这只是我眼拙看错了。其实这也就是个普通青釉瓷碟,可不管是什么,他给我碰坏了,总该赔钱吧。” “这会儿倒是说了句实话。”纪青仪将瓷片转了个方向,抵到他眼前,“这不仅是普通青釉瓷碟,而且也不是他碰坏的。” 大胡子男怒火噌地窜上来,虎着脸瞪她:“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吧?唱双簧呢!” 纪青仪直截了当戳穿,“你先将瓷器在水下击碎,保持其完整度。再用骨胶定点粘合,看着天衣无缝,可一到了买家手里,只消轻轻一碰,暗缝就会顺势崩开,我说得可有错?” 大胡子男哑言,心虚之色写在脸上。 “身怀宝瓷,为何不去万金巷名头大的瓷行?却来到这行人罕至的老店、偏店?是为了更好讹钱吧。”纪青仪见他噤声,看向苔枝,“苔枝,去报官!” “好!”苔枝早看那大胡子不顺眼,这会儿领着话,便朝门外冲去。 大胡子男一听“报官”,连那碎瓷也不要了,一把推开门边的苔枝,撒腿就往巷外狂奔而去。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林子逸却像是被定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纪青仪,此刻她在林子逸眼里犹如神仙姐姐一般。 纪青仪见他盯得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已经走了。” “走、走了。”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多谢娘子出手相助。” 纪青仪打量一眼铺子,两忘斋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铺子中央一整面雕花木架,上面摆满了形制各异、色泽温润的瓷器。 像是行家所收,绝非粗制滥造之物。 她看向林子逸,语气不解,“你是开瓷店的,怎么不懂鉴瓷,随随便便就被骗了?” 林子逸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上个月家父过世,我才接手。”他提到“家父”二字时,声音里不自觉低沉,“实在是不太懂瓷,只勉强认得个大概。”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没事。”他抬眼看向纪青仪,拱手道:“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纪青仪。”她报上名字。 林子逸目光往她身后扫去,只见她身边两人怀里都抱着瓷器礼盒。 “纪娘子也是卖瓷的?”他有几分好奇地问。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纪青仪略一颔首,“想找一家店寄卖,只是暂时还没有人愿意接收。” “若是纪娘子不嫌弃在下店小,可放在两忘斋寄卖,不收钱。” 纪青仪见林子逸眼神坦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商贩,又有一份少见的知恩图报。 思索片刻,她点了点头,“那就太好了,只是分成还得再议,你若不收钱,我可不敢放在这里寄卖。” “那便九一分,你九我一。”林子逸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不知道娘子想卖多少价?” “五百文一套。”纪青仪报出价码。 “行,”林子逸应得干脆利落,“我把价标上。” 说罢,他取出笔墨,在细长的价签上认真写下数字。 第5章 五十文 连着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纪青仪守着这座小窑,窑火越旺,她心里越是踏实。 捧起脚边的松柴正往里扔,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桃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起来,“娘子!不好了!” 她气喘吁吁,话都说不清楚。 “不是让你和苔枝去两忘斋送瓷,怎么这么快又跑回来了?” “三娘子带着杜家的人去两忘斋砸场子了。”桃酥一改往日稳态,急地小手乱挥,“苔枝姐姐和林掌柜快扛不住了,娘子快些去!” 纪青仪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脑子飞速运转,“桃酥,你去杜家找杜岩,就说我找他一叙,将人带到两忘斋,一定要快。” “是!”桃酥来不及休息,拔腿就跑。 纪青仪在街上飞奔,街上人多的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跑得急,踏进水洼鞋底一滑,趔趄着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那人站得稳,被一撞竟然丝毫没有晃动。 纪青仪抬头,一张俊秀的脸抵在她眼前,他眼中的温柔像一汪春水,让人沉迷。 愣神一瞬,见这人又高又结实,她突然开口:“你会打架吗?” “打架?”男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着点头,“还算会打架。” “我给你五十文,跟我走!” “行!”男子爽快答应,他跟在纪青仪身后,“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纪青仪。”她自顾自叮嘱,“对方人很多,你要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保护瓷器,撑到救兵来就行。” “没问题,都听娘子的。”男子主动说自己的名字,“在下顾宴云。” “好的,小顾。” 顾宴云一愣,还从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心里倒是升起几分有趣。 此时,店中已乱作一团。 林子逸和苔枝被人锁住了胳膊,拽出门外。赵语芳手下一挥,小厮冲进两忘斋,物品碎裂的声音即刻传出。 “谁敢收纪青仪的瓷,就是跟杜家做对!” 林子逸挣扎着喊道:“你们也太过分了!眼里还有没有律法!” “别跟我提什么律法!”赵语芳对着他警告,“这就是你收她瓷的下场!” 纪青仪终于赶到,冲了过去,“都给我住手!” “给我砸!一件也别留!”赵语芳毫不留情。 她上前去拽那些小厮,险些被推倒,好在顾宴云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转身就将动手的小厮踹飞出去,剩下的也都被他三两下揍得倒地不起。与此同时,还不忘伸手接住了即将要落地的瓷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这一幕,纪青仪紧皱的眉头松开,心里直呼:“这五十文花的值。” 苔枝也挣脱开了束缚,挥舞着拳头,“郎君狠狠揍他们!!” 赵语芳落了下风,却仍然不肯罢休,“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两忘斋开不下去。” 纪青仪无奈:“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 “因为你,只能被我踩在脚下,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想爬起来,没门!”赵语芳眼里闪着偏执的恨。 “我明白了。”赵语芳在付媚容歪曲的教导之下,早已对她,对纪家有了不可扭转的恨意,她不再多言,“既如此,你就别怪我了。” 说罢,她看向不远处杜岩的身影。 杜岩不耐烦地走上前,一靠近门口,便阴沉着脸,不悦地盯住站在门旁的赵语芳。 看到纪青仪的瞬间又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容,“不知纪娘子寻我来,是为了何事?莫不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后悔了,想嫁与我?” 纪青仪侧过身子,露出一片狼藉的两忘斋,“杜大娘子带人砸了两忘斋,还不许我们做生意,这不是求到您跟前,讨个说法。” 杜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中怒火一闪,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甩在赵语芳脸上。 “你能不能别给我添堵?安分点行吗?” 赵语芳整个人被打偏了头,耳边一阵嗡鸣,她捂着脸,泪珠不停滚落。 除了疼,更多的是当众受辱的窘迫与无地自容。 转眼,杜岩恢复了他一贯轻佻的态度,“只要纪娘子高兴,一家小铺子,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纪青仪一字一句:“不是要我高兴,是我们要一个公道。” “杜家的公道我给你,你想做生意就做,想卖什么就卖,杜家不会干涉。”杜岩总算说了句人话。 “多谢。” 杜岩随即抬手,扯下赵语芳头上的九宝缧金簪子,丢到纪青仪手里,“这簪子赔给你。” 他根本没把赵语芳放在眼里。 簪子被扯下的瞬间,赵语芳的发髻松散开来,凌乱地垂在肩侧和通红的脸旁,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场面沉默一瞬。 “我不要这簪子。”纪青仪将簪子重新在她头上簪好,转身一把扯下杜岩腰间那条金镶玉腰带,“这个更值钱。” 让他也感受了一把无理的滋味。 杜岩挤出一个不屑的笑,“送给你了。”说罢,转身就走。 赵语芳没有立刻跟上脚步,而是硬撑着走到纪青仪面前,“你别以为小恩小惠,就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她咬字极重,像是在拼命守住最后那点自尊。 “为你簪上簪子,只为拾起作为女子的尊严,无关你我之间的身份和恩怨,我依旧不喜欢你,也不会原谅你所作所为。” 赵语芳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闹剧结束,纪青仪看着乱七八糟的两忘斋长吁一口气,店里的柜子都有磕碰,柜台布满裂纹,不少瓷器也都破损。 林子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一言不发。 他在后怕,也在自责,自己差点保不住这家小店。 纪青仪察觉他异样的情绪,温柔宽慰:“是我来晚了,害你受到惊吓。” 林子逸摇摇头,“是我太没用了。” “那明日还有机会做有用的人。”纪青仪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顾宴云上前一步,将纤长的手伸到纪青仪眼前,“纪娘子,说好的五十文。” 纪青仪这才抬头认真看向顾宴云,嘴比脑子快,“你不仅长得好看,还会打架,真是赘婿的不二人选。” 桃酥一听,赶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再说些不合礼数的话:“娘子,瞎说什么呢!” 苔枝在一旁乐呵:“我看娘子没瞎说,这位郎君可会打架,能保护我们娘子。” 顾宴云被逗得笑出声,丝毫没有不悦,反而打趣:“那等纪娘子有钱了,就招在下做赘婿。” “你不生气?”纪青仪意外他的回答。 “不生气,有人管我吃喝,还给我钱花,有什么不好的。”顾宴云坦然,“重要的是娘子如此貌美。” 玩笑话说完,纪青仪还是郑重取出五十文放到顾宴云的手里,“今日谢谢你了。” “拿钱办事,娘子不必客气,在下先告辞了。” 顾宴云走在路上,回想起这一对有意思的主仆,忍不住笑了。 刚走出了巷口,小厮模样的男子就向他行礼,“顾郎君,小的可算找到您了。”他一头汗,只因一转眼顾宴云就没了踪迹,让他一顿好找,“通判大人在家中等您。” “带路吧。” ilwxs.com 翻新的通判府还散着淡淡的木香。 顾宴云推门而入,打眼望去,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穿湛蓝长衫的男子,正在收拾放在桌上的书册。 此人就是新上任的通判,苏维桢。 听见声响,他回头见到顾宴云,神色欣喜,“子谦兄!你终于到了!快快进来!!” 顾宴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一别三月,可有想念?” “自然是惦记。”苏维桢邀请他坐下,“今日刚到,可有在越州城逛逛?” “正想逛,结果被人用五十文请了过去做打手。” “堂堂靖安侯府的公子、太子的伴读,给人做打手?”他来了兴趣,“谁这么大胆?” “她说,她叫纪青仪。” “原来是小娘子,莫不是一出英雄救美?” “她可厉害,伶牙俐齿,若是没有我也能搞定。”顾宴云转移话题,“对了,我此番来,恐要多住些日子,只怕会叨扰你。” “信中告诉我你要来,我就准备好了,你只管住下。”苏维桢若有所思,“你来越州,可是有事要办?” “知我者,非怀川莫属。”顾宴云授太子之命前来越州,只是这其中的任务他选择了保密,“不说我的事了,你已经搬进通判府,什么时候参堂?” “我今日已经呈交告身,最晚后日。” 顾宴云笑笑,“那我可就仰仗通判大人了。” “你呀~你呀~”面对他的调侃苏维桢习以为常。 当天夜里,顾宴云就收到了来自东京的飞鸽传书,其中还有一张图纸,「图纸奉上,速寻工匠赶制瓷器。」 * 长街灯火通明,糖饼小贩的吆喝声响亮的落在苔枝的耳朵里,她爱吃甜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子上热乎乎的糖饼。 小贩朝她招呼,“娘子,来一个吧!刚烤好的,又香又甜!” 苔枝扛不住诱惑:“多少钱一个呀?” “三文钱。” “涨价了吗?” “我这糖饼大。”小贩将糖饼拿起来,直接挡住了苔枝的脸。 她兜里现在一文也没有了,只能闻着香味咽口水。 “来三个!”纪青仪朗声道。 “好嘞~”小贩喜笑颜开,热情地包起糖饼。 桃酥担心费钱,摆手拒绝,“奴婢不饿、不吃。” “累了一天,吃个糖饼不过分。”纪青仪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打开却意外发现给顾宴云的五十文,安然躺在里面。 回想起顾宴云离开时曾与她擦肩而过,喃喃,“他竟然没拿......” “娘子,糖饼您拿好。”小贩朝她点头,“一共九文钱。” “好的。”纪青仪迅速把钱放他手里。 苔枝拿着糖饼,高兴得像个孩子,“太香了!糖饼是这个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纪青仪和桃酥见她如此模样,都忍不住笑出来。 往后一月,赵语芳不再仗着杜家为难她,可两忘斋的生意却越来越差。 原本就不繁华的巷子如秋叶凋零,店家都陆陆续续搬走了,往这儿来的人就更少了。 几次送去的瓷,都还在店里摆着一动不动。 林子逸则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柜上的瓷器,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一尘不染,却始终没有遇到赏识的顾客。 纪青仪本以为烧瓷卖瓷就能赚钱,没想到这其中困难重重,“林掌柜,生意不太好......” “如你所见。”林子逸双手一摊,语气无奈,“没人呐,再卖不出,这个月可就没多少进账了。” 纪青仪挣扎片刻,说出:“不行我们就学散户,出去摆摊吆喝。这么好的瓷肯定有人要。” 林子逸有些抹不开面子,“我去不合适。” “那我去。” “你一个小娘子,更不合适了。”林子逸咬咬牙,“还是我去吧。” “一起去吧。”纪青仪主动提出,“今日是来不及了,明日申时我们就出发。” “好,那我把这些瓷器收拾收拾。” 第二日申时差一刻钟,纪青仪就到了。 两忘斋门口,林子逸收拾好了两箱货品,每一样瓷器都细心包好,嘴里默默数着,清点数量。 “林掌柜,我们走吧。”纪青仪上前抱起一箱货品,身子微微往后仰着保持平衡。 “好。”林子逸抱起那箱大的。 散户摆摊的位置就在城门的右侧,名叫叁巷口。这里的摊位不收费,这也意味着好的位子全靠抢。 两人愣神的瞬间,摊子就陆陆续续地支了起来,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 林子逸加快脚步,好不容易看上最靠近城门的位置,刚站定就被一个二百斤的壮汉顶了出去。 面对墙一样的男人,林子逸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纪青仪凭借丝滑的走位,为自己赢得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她放下手中的箱子,手酸地几乎抬不起来。 “林掌柜,这边!” 林子逸闻声绕路走到她身边,两人默契地支起了摊子。散户都是没有招牌的,可林子逸倔强地写了一块‘两忘斋’的布头挂了起来。 还将纪青仪亲手制作的青瓷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可是,比青瓷更加显眼的是她。 一身浅碧色的衣衫,清透飘逸,配上她那张娇美的小脸,往那一站,活脱脱是青瓷化成人的仙子。 渐渐地,摊位前的人多了起来,却都保持着两步距离,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林子逸无奈地捂了捂脸,偷瞄她,“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卖的是人。” 原以为纪青仪会感到害羞,结果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两忘斋上好的青瓷盏,只要两百文,欢迎购买!”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一个有力的声音,“别家摊位同样是青瓷只要五十文,你却要两百文,莫不是欺客?” 顾宴云从人群走了出来。 纪青仪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回答不卑不亢:“别家的青瓷我不了解,不好妄评。” 她拿起自己的青瓷盏,“此盏从取土、炼泥、拉胚、施釉、烧制,都由我亲自完成,每一盏都是细细挑拣过的,若所言有虚,不收分文。郎君可仔细看看。” 顾宴云接过她手里的茶盏,触手生温,“果然骨肉匀亭、润泽如玉,是好瓷。”他提高音量,“我要十套!” 原本安静地围观人群瞬间闹哄,纷纷围上前想要一观究竟,摊前一时间热闹了起来。 顾宴云看似出言为难,实则有心助她。 纪青仪将他请到一旁,“多谢顾郎君。” 她手脚麻利的将那一套瓷盏包了起来,“这盏就送给顾郎君,不必给钱了。” “我想娘子误会了,”顾宴云笑笑,语气肯定,“我确实要买这十套瓷盏,只是我一人拿不下,还需请一人随我一同送过去。” “不知送往何处?” “通判府。” 纪青仪盯着他,想起之前城中的闲谈。 说越州新来了一位通判,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这位通判尚未婚配,有女儿的人家都想着能攀上这段姻缘。 人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引起不小的轰动。 她心有忌惮,可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林子逸,说:“顾郎君,我随你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 “纪娘子一人烧瓷?”顾宴云打听。 纪青仪点头,“小作坊罢了,一人也落得清净,只是产量不高。” “正是如此,才能出精品。” “多谢顾郎君赞赏。”纪青仪抬眼犹豫着开口,“那五十文,你为何不收?” “因为你比我更需要那五十文。” 纪青仪坦率:“今日看来,确实是我比较缺钱。”她试探问,“你不会是通判吧?” 顾宴云温柔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穿过小巷,前方就是通判府邸,往后的岔路口再往前就是静知书院。 赵承宗就在静知书院读书,今日休沐,他正往外走,就看见纪青仪跟着一个男人进了通判府。 “赵兄,怎么不走了?”同窗催促他。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赵承宗支开同窗,独自朝通判府的方向走去。 才走了两步,纪青仪已经进门。 苏维桢正用他那旧旧的粗瓷泡茶喝。 “怀川,快放下你手里的旧瓷。”顾宴云接过纪青仪手里的瓷盏,一并放到他面前,“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向纪青仪介绍道:“这位是越州新上任的通判,苏维桢,苏大人。” “见过大人。”纪青仪上前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苏维桢看见她,直觉有一种熟悉感,转而平和一笑,“不必多礼,想必你就是纪青仪吧?” “大人怎知?” “听子谦提起过。”苏维桢忍不住问,“纪娘子一直都在这越州吗?” “是的。” “很多年前,纪娘子可参加过越州的元宵灯会?” “元宵灯会年年都有,全城人都会参加。” “你怎么了问东问西?”顾宴云打岔,他打开崭新的青釉盏放在桌上,斟了一杯茶递到苏维桢嘴边,“快尝尝!” 苏维桢喝了一口,“嗯!用了纪娘子的茶盏,这茶更香了。” 纪青仪:“茶盏已经送到,就不打扰两位叙旧,先走了。” “我送你。” “顾郎君不必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前脚刚出府门,角落的赵承宗就飞快地抄近道跑回了家。 纪青仪掂了掂钱袋子,沉甸甸的,才放下心来往回走。 “咚——” “......” “打架了!打架了!” 第7章 光宗耀祖 两忘斋的摊子被掀了,林子逸本能地扑上去当了肉垫子,抱住了那即将摔碎的瓷器,后背摔得生痛。 “你们干什么!”林子逸朝他们大喊,“你们自己的瓷器卖不出去怪谁!” “呸!”领头的大叔对他嗤之以鼻,“当我们不知道,你们两忘斋是正店,还来占我们散户的地方,抢我们的生意!卖高价瓷!” “不要脸!”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 你一言我一语,林子逸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领头大叔扬言,“把他的瓷给我砸了!” “我看谁敢砸他的瓷器!”此前抢位置的两百斤壮汉站到林子逸面前,为他挡住了那些人,“你们别欺人太甚了,谁家若没有难处,也不会来这里。” 他转身扶起躺在地上的林子逸,“我们虽是散户,也不是不讲理的野蛮人!都不许动手!” 林子逸掸了掸身上的土,垂着眼没有说话。 “林掌柜!”纪青仪在巷口就听见吵闹。 眼见一片狼藉,她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检查瓷器,好在损坏不严重。 他们的话纪青仪也听得七七八八,她主动开口破冰:“是我们考虑不周,两忘斋明日不来了。” 林子逸闻言,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在林子逸眼里这叫灰溜溜地败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路上丧着脸,一言不发。 林子逸祖上曾是皇商,不论什么都经营得风生水起,直到他这一代,如他所说:祖上的青烟灭了。 店铺关了一家又一家,到最后他只在父亲手里继承了位置偏僻、门可罗雀的两忘斋了。 纪青仪问:“你没受伤吧?” 林子逸不语。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是我们挤占了他们的生意。” 林子逸调整情绪,“我知道。” 回到两忘斋,他们将剩余的瓷器重新放回到柜子上,依旧是小心翼翼。 纪青仪拿出那十套青瓷盏的钱,分出林子逸的那部分递给他,“十套瓷盏卖了两贯钱,这两百文是你的。” “算了,你先拿着吧,赎回祖宅要紧。”林子逸推辞。 “你拿着吧。”纪青仪塞给他,若有所思,“今天在城门,我看很多外地商人都会找牙人引路。” “没错,他们还会给牙人钱,让他们往自己铺子带客。” “我们也可以这样。” 林子逸面色为难,“牙人一般都会选择大店。” “我们找新入行的牙人。”纪青仪眼里闪着光,“但是我们不要一般的批量的商人,作坊的小窑目前产出不了,我们要找有钱且喜欢上等品的商人。” 她说着走到门边,“你明日在这里加一块牌子,只此一家,绝无仅有。” 林子逸脑子灵光,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如此一来,既不会抢了大店的生意,产生冲突,牙人也能做两头的生意,何乐而不为。” “没错。”话还没说完,一辆马车突兀地停在两忘斋门口,苔枝从上面跳了下来,“娘子,主君派了马车来接你回家。” 纪青仪不可置信地看向苔枝,反复确认了门口停着的马车是来接她的。 “接我?回家?” “是的。”苔枝肯定地点点头。 她把赚到的钱递给林子逸,“你安排,我先回去了。” “你放心,交给我。” 上了马车,纪青仪再次问,“真是他让你来接我的?” “没错,是主君的意思,还说要等娘子回去吃饭。”苔枝直言不讳,“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脚刚说连吃食都不给,突然就变了脸,她不禁道:“这饭里不知道是掺了砒霜还是鹤顶红......才想着让我吃。” 纪青仪踏入前厅,四人都已经入座,包括出嫁的赵语芳。 碗筷未动,确实在等她。 付媚容率先笑着迎了上来,语气殷勤,“仪儿,你可是算回来了。” 她今日的笑和往日的虚伪不同,多了几分求人的真切。 纪青仪坐下,开门见山:“找我有什么事?” “一家子吃饭,哪有什么事。”赵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弟弟休沐,惦记着你,一定要等你回来吃饭。” 看着碗里最讨厌的肥肉,纪青仪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二弟有心,二弟吃吧。”她将那块肉放进了赵承宗的碟子里。 “你看你姐姐多心疼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姐姐。”付媚容在一旁附和。 赵承宗也是难得热情,“多谢大姐姐。” 一家子都恨得牙痒痒,现在却要强行演这一出家庭和睦。 纪青仪觉得恶心,“我没胃口,父亲若是没事,我先走了。”她作势要走。 赵惟赶紧开口:“我听宗儿说,你与那新上任的通判大人相识?” 她否认:“我并不认识。” 赵承宗赶忙出言堵她,“我看见你和他一同进了通判府,足足待了半盏茶才出来。” “你跟踪我?”纪青仪冷眼盯着他。 “我是恰好碰见。谁跟踪你——”赵承宗的话被赵惟打断,“你弟弟如今在静知书院念书,也有所成,若是能入州学,那于科考是大大有益。” 他带着假意的慈爱,提出要求,“若是通判大人能写上一份荐书,即可特招入学。” “三弟学识甚好,想必补试也能轻而易举通过,不必走别的路子,对吧?” 补试是州学正式的入学考试,纪青仪知道赵承宗除了吃喝玩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故意揶揄他。 “我......我......”赵承宗说不出话,手里的筷子狠狠一甩,不装了,“不帮就不帮,谁稀罕!” 付媚容一听,笑容瞬间收敛,狠狠盯他一眼。 赵惟语气软下来,看向纪青仪,“你看,咱们家就宗儿一个男丁,若是他能科举上榜,走上仕途,岂不是光宗耀祖,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父亲说的是。”纪青仪淡淡一笑,讥讽,“不如三弟弟改姓纪吧。不对,是父亲您应该改姓纪。” ‘赘婿’是赵惟不可触的逆鳞,纪青仪毫不顾忌地说出来,瞬间激怒了他。 “放肆!给你点好脸色,你就蹬鼻子上脸!”赵惟抓起手边的酒杯就砸了过去,结结实实落在纪青仪的额头,又发泄似得吼道:“你和你母亲一样!!一样的铁石心肠!令人恶心生厌!” “若我儿前途受阻,皆是你罪孽!”付媚容将莫须有的罪加到她身上。 更是气急败坏想要动手,苔枝见状从一旁冲了进来,和她撕扯在一起。 “够了!”纪青仪怒吼。 她顾不上额头的剧痛,转身就将桌子掀了。饭菜随着瓷盘溅落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赵语芳没来得及站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所有人都惊得怔在原地。 “你们真当我还是八岁的孩子吗?”烛火晃动,在她脸上投出一股阴暗,“我重申一下,这里是纪家,你们都没资格提我母亲,再有下次掀的就不只是桌子了。” 她抬腿踢开落在脚边的碎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一家四口在原地面面相觑。 八岁时,她没得选择,只能隐忍求得活下去的机会,而如今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孩子了。 纪青仪回到房间,发现桃酥怀里揣着两个热乎的鸡蛋在等她。 “娘子,我从小厨房偷的,你快坐下我给你揉揉。”她迅速拨开鸡蛋壳,用手帕包起来轻轻在她红肿的额头滚动,“主君真狠心,没想到下手这么重。” “他对我一直这么狠心。” “娘子你别难过,我和苔枝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不难过。”纪青仪对赵惟已经没有期待,也不会因此而难过。 揉着揉着,一旁苔枝突然笑了,“娘子,你的头长了个犄角,像独角牛。” “好啊,苔枝你拿我打趣!”她纪青仪伸手挠苔枝痒痒。 “哈哈哈哈哈。”苔枝狂笑不止,身体扭地像根麻花,“苔枝错了,苔枝错了......” 桃酥拿着鸡蛋在身后追着,生怕自家娘子又磕了碰了。 第8章 送礼 付媚容的屋里,母子三人围坐一处,今夜的盘算没能如愿,几个人脸色都挂着不悦。 “看来纪青仪那个死丫头,是铁了心不肯帮忙了。宗儿的好前程,哪能毁在她手里!”她的眉眼在烛光里显得更加刻薄,“和我对着干,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 赵承宗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被这话一激,猛地一拍桌沿:“不肯就算了!给她脸了,谁还去求她!” 话音落下,他摔门而出。 “宗儿!你去哪儿!?”付媚容追到门边。 院子里传来赵承宗不耐烦的回话,“去找同窗喝酒!” 付媚容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转过身,目光忽然落在赵语芳身上,“都这么晚了,杜岩怎么还没来接你回去?” “他......”赵语芳唇动了动,像是难以启齿,“他在千香楼留宿了。” “才成婚没多久,他就天天往烟花柳巷钻,这真是——”付媚容难听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他不来接你,你就自己回去。怎么说你也是明媒正娶的妻,别叫人拿你当笑话。” 她伸手去握赵语芳的手,衣袖被带高了一截,露出手臂上一片青一块紫的痕迹。 付媚容先是愣住,不可置信地问:“他打你了?” 那一刻,付媚容眼底确有心疼掠过,然而心疼很快就散去,“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实在管不住就随他去吧。你要知道,像杜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可不好找,你就忍忍。”她顿了顿,又说,“往后你弟弟科举做官,哪一样少得了银钱打点?都得靠你呀!” 赵语芳指尖蜷起,把委屈和痛都捏进掌心,“女儿知道了。” 付媚容便趁势催促,“你快回去吧,别叫人家看笑话。” “是,女儿先走了。” 人刚走到门口,付媚容又补了一句,“少回娘家,早日在杜家站稳脚跟。” 门扉合上,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付媚容沉默了片刻,已然忘却了女儿的痛,心里只有儿子的前程。 她眼神忽然定住,心里有了主意。 向后院的库房走去,提着灯一件件翻找,杜家送来的聘礼确实珠光宝气,可在她眼里,那些金银首饰终究少了点“文气”,难登她要送出去的场面。 挑挑拣拣,越看越不满意。 最终,她回到房间,从梳妆匣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藏得极深的小盒子。盒盖打开,一只温润的白玉福镯静静躺着,玉色如雪,福纹细致。 付媚容把镯子放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一圈冰凉的玉面,眼里浮起一抹自得又狠心的光。 “能帮上我儿子,也是你的福气。” 第二天纪青仪出了门,付媚容就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赵承宗从榻上拽起来。 “别拉我。”赵承宗嘴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付媚容却不容他赖床,替他理了理衣襟,“起来,咱们去通判府拜访。你是赵家的指望,可不能误了前程。” 结果刚跨出门槛,赵惟从廊下走来,叫住两人,“站住。” “官人,可有什么事啊?”付媚容脚步顿住。 “一起去吧。” “官人你不怪我?” 赵惟看了一眼赵承宗,“这是咱们赵家的独苗,做父亲的自然要为他多打算。” 一行三人沿着街巷往通判府去。 这个时间段,苏维桢已经上衙,家中只留顾宴云在。 他正端着茶盏慢慢啜着,听见一阵敲门声。 门扇一开,四个人影在门口站得齐齐整整。赵惟在前,付媚容与赵承宗略靠后。 那阵势,既像登门拜访,又像来讨一桩势在必得的好处。 付媚容凑到赵承宗耳边,低声:“是他吗?” 赵承宗点了点头。 赵惟立刻上前一步,腰弯行礼,语气恭敬,“通判大人,在下是越州赵家,此番携家眷来拜访,不请自来,还请大人见谅。” 顾宴云并未立刻应声,先扫了一眼,淡淡道:“我不认识什么赵家。” 赵惟尴尬地干笑,忙给自己找了条能攀得上的枝:“也是纪家,纪青仪是我女儿。” 顾宴云神色微微一动,他侧身让开,语气仍淡:“进来吧。” 几人进了厅,顾宴云自顾自坐回原处,继续喝茶,“不是说携家眷来拜访,怎么不见纪青仪?” 付媚容早已备好说辞,立刻接话,“仪儿她……有事不得空,所以我们先过来拜访。” 可这一句,反倒让顾宴云更确定纪青仪与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 他放下茶盏,眉眼间那点温和收了回去,“说吧,找我什么事?” 赵惟脸上堆出一层谄媚,“小儿读了多年的书,也算略有小成。眼见着就要科举了,想请大人写上一份荐书,好入州学继续学习。若能得大人提携,实是犬子之幸,也是赵家之幸。” 顾宴云没立刻拒,也没答应,只挑最要紧的问:“这事,纪青仪知道吗?” 赵惟脸上那层笑意顿了顿,含糊道:“呃……与她提过。” “提过,”顾宴云慢慢重复了一遍,直接点破,“那就是她不同意。” 他手指轻轻晃了晃青瓷盏,看向他们,意有所指,“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厅里静了一瞬,付媚容只听见‘黄金’两字,迅速从袖中取出那只准备好的白玉福镯,双手捧着,往前递去,“小小心意,还请大人笑纳。只求大人怜惜孩子一片上进心。” 下一秒,顾宴云笑了。 赵惟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铁青。 顾宴云出言送客,“你们先回去吧。” 赵惟强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仍旧维持着礼数,站起身再行一礼,“打扰大人,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快,把付媚容和赵承宗一并甩在身后。 付媚容跟在后头,脚步急得发乱,“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赵惟猛地停住,回身望她,眼里又羞又怒,“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付媚容被这一句吓得一愣,旋即又猜,“难道……送的玉镯不对?要送黄金?” “你可知道,通判大人所吟诗句的后半句乃是:‘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他面对付媚容的无知,终于挤出声来,“那意思,是讥人只会靠虚名和钱财装点门面,内里毫无真才实学,虚伪、不真诚。你听懂了吗?他不是夸我,是当着人面点我!” 付媚容站在原地,她是真不明白。 “妾身又不懂……” “不懂就不要说!不要做!”赵惟声音陡然拔高,又怕惊动旁人而压低,急促而难堪,“颜面扫地!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争执的余音还挂在廊下,赵承宗却早已从两人眼皮子底下开溜了。 第9章 莲花托底妆奁盒 纪青仪对通判府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正在次瓦作坊制作瓷器。 她耐得住性子,一坐就是一天。 “咚咚咚——” 作坊前有人叩门。 这声音给坐在门边打盹的苔枝吓一哆嗦,赶忙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去开门。 “你找谁?”苔枝见到一个小厮恭敬站在台阶下。 “我受通判府顾郎君所托,给纪娘子送东西。” 纪青仪放下手里的泥,洗了手走上前接过。 “多谢小哥。”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玉茗轩一叙 她打量起玉镯,上好的羊脂白玉,外侧刻满万字福,内侧雕刻着一个纪字,一眼认出是自己母亲最喜欢的那只。 “家主的这只白玉福镯不是丢了?怎么会在这儿?”苔枝疑惑。 “苔枝我出去一趟。”纪青仪脱下围裙,急匆匆朝玉茗轩赶去。 见到顾宴云的第一眼,她脱口就问:“这镯子怎么在你手里?” 顾宴云伸手邀请,“先坐下说吧。” “这镯子是你姨娘送给我的。”他温柔地递上一杯茶,“尝尝,从东京带来的密云龙。” 纪青仪接过却无心喝茶。 “他们找你是为了二弟入州学的事吧?” “没错。”他特意强调,“并且我知道你不同意,是他们自作主张去的通判府。放心,已经解决了,想来他们不会再为这件事找你。” 纪青仪这才浅浅尝了一口密云龙,“是好茶,只是茶馆所用的黑釉盏配不上这么好的茶。” 她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问,“你送回镯子,又请我来喝茶,只为闲聊吗?” 顾宴云也不推辞,“在下有事想请纪娘子帮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莲花托妆奁盒的图纸展在桌面上,“娘子看看,这瓷器能否烧制?” 纪青仪瞧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前唐武皇的莲花托妆奁盒,是无价之宝,真品如今已近乎绝迹,你想我做赝品?”她担心顾宴云以此牟利,明确拒绝,“恕我不能为之。” “纪娘子别紧张。”顾宴云为她斟满茶水,不疾不徐解释,“我并不做此买卖,只是家母非常喜爱这个妆奁盒,下个月就是她的寿辰,我想以此作为礼物,哄她开心。也算了却她一桩心愿。” “你当真只是想做一份寿礼?” “当真,绝不会以此售卖骗人赚钱。” 纪青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想起他此前种种行为,也不像是个贪财的坏人。 “纪娘子,可否答应?”顾宴云再问。 纪青仪拿过图纸,“看你一片孝心,我答应你。” “一个月内能做好吗?” “时间有点赶。往常我都是买粗土,陈腐泥料最少需要十五日,如果你着急就要去买成品泥才行,价格会高上许多。” “银钱你不必担心,只管烧制就行。” 纪青仪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计算需要多少成本钱。 顾宴云瞄了一眼,提出她无法拒绝的数字:“我给你三百贯。唯一的要求是要在寿礼前完成。” 三百贯!她脑子里似乎响起了哗啦啦的钱声,“成交。” “还有,我要监工。”顾宴云必须确保这件事按时完成,“对了,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就怕有心人要做这仿制的活计。” “行,听你的。”纪青仪将那茶水一饮而尽,“走吧,去买泥。” 从土户家出来,两人约定好了,从明日就开始制作莲花托妆奁盒。 回家时,纪青仪看见赵语芳从付媚容的院子出来,临走还附耳交谈,不知在密谋些什么,看见她的身影才停下来。 两人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纪青仪不理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赵语芳眼尖,盯着她的手腕处,“娘,那镯子好眼熟。” 付媚容快走两步,视线跟随,“白玉福镯!”她咬牙切齿,“她果然跟那通判搭上了关系。” 听到确凿的话,赵语芳难以遏制内心的嫉妒。 付媚容转身对她说,“咱们的计划得赶紧办了,再拖她可真就成通判夫人了。” “交给女儿吧。”赵语芳盯着她,直到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纪青仪回到自己的屋子,刚把门帘掀起,苔枝就神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侧:“娘子,顾郎君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请我喝了一盏东京来的密云龙。” “东京来的?”苔枝忍不住追问,“那好喝吗?” “还行吧。”她转身走到桌前,将妆奁盒的图纸放在桌上,又拿出瓷记放在一旁,“苔枝,你去多点几盏灯吧。” “是。”苔枝应声,把案边的烛台挪过来,又添了两支新蜡屋里顿时亮了几分,纸上细密的线条也清楚起来。 “这么晚了,娘子还要看书吗?” “我随便看看,你先去睡吧。” 苔枝轻手轻脚退到门外,替她掩上门扇。 同一时刻,通判府的灯火也还未熄。 顾宴云伏在案头他神色沉静,在纸条上落下最后一行字,字迹简练而清楚: 「殿下,已寻得制瓷之人,取得其信任,一月可完成。」 顾宴云放下笔,将纸条细细折起,塞进竹筒里。信鸽振翅冲出檐下,随即没入夜色里。 * 申时 土户的大哥已经拉着车在门口等候了,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在板车上,板车上盖着布,布下面就是整齐码好的土砖。 “大哥,来的好早。”纪青仪朝他打招呼。 土户大哥见她来,豪爽掀开盖布,“纪娘子点点数。” “不必点了,咱们合作这么久了,总不会有错的。” 大哥一听,脸上的疲惫被笑容一扫而空。 正准备起手搬,顾宴云也到了。 他一把接过纪青仪手里的土砖,三步并作两步就跨进作坊,看起来很轻松。 “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纪青仪双手一插,撑腰靠在门边看着他搬。 一趟又一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汗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看起来更俊朗了。 她就那么盯着,直到全部搬完。 顾宴云挽了挽袖子,“都搬完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坐着歇会儿吧。” 纪青仪穿上围裙,系上束袖带,取出一块土砖放在案板上,先用木锤将其慢慢敲松,敲软,肉眼可见的延展性变好了。 她放下锤子,开始手工揉泥。 揉泥就是一个繁复的工程,除了技巧更需要耐心,纪青仪安安静静地,一遍遍翻折手中的泥,丝毫不懈怠。 顾宴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举一动,明白了她的瓷为何那样好。 她手中渐渐脱力,速度慢了下来。 顾宴云看在眼里,立刻上前接手,“我来吧。” “你会吗?” “我看了你许久,应该大差不差。”顾宴云的劲儿很大,一下就将泥揉散了,纪青仪赶忙出声,“别太用劲儿了。” 她将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手把手教:“你要一只手固定底部,另一只手从泥团侧面往中心推压,就像揉面团那样就行。” 她湿凉的小手触到顾宴云滚烫的手背,他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顾宴云突然问:“你的家人对你很不好吗?” “他们姓赵,我姓纪,关系自然一般。”她反问,“你家人对你好吗?” “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你父亲对你母亲也很好吗?” “嗯。”顾宴云回答地很干脆,“就是母亲要那天上的月亮,父亲也会拼尽全力去办,我父亲是武夫,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可只要我母亲一个眼神,他便是什么都放得下。我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对我也很好。” 纪青仪听他的描述,眼里充满羡慕,那是她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 她装作轻松笑笑,打趣:“那你哥哥比你长得还好看吗?” 顾宴云有些傲娇抬起下巴,“我只能说他比我更会打架。”他继续问,“除了烧瓷,你还有其他想做的吗?” “我想重现失传的‘秘色瓷’。” “那不还是烧瓷。” 纪青仪一愣,笑了出来。 不多时,泥就揉得差不多了。 她上前切开泥团,断面光滑致密,没有气泡孔洞,质地均匀如年糕。 “很不错。” “那接下来做什么?” “拉胚。” 莲花托底妆奁盒分为两个部分,需要分开制作,同时又要让其看起来是一个整体,非常考验制作者的功力。 纪青仪的手又巧又稳,泥团丝滑成形。 她完成了一组,却没有停下,继续上泥团拉胚。 顾宴云守在一旁,“怎么还要继续?” “烧制中会出现很多意外情况,例如开裂、变形、釉色不佳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要多做几组,如若不然一个月很有可能完不成。” 纪青仪说着,手中却始终专注,终于在半夜子时,完成了,她的手掌和指间都已经泛着磨砂一般的疼。 “今日辛苦你了。”顾宴云从怀里掏出一盒手脂递给她,“我听人说这东西护手是最好的。” 纪青仪一眼认出这是齐华斋的东西,一小盒就要一贯钱,“我还没用过呢。” “那快试试吧。” 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她细细擦着手说:“胚体要阴干三到五天,才能修胚,你可回去等着。” “好,我送你回去。等过几日我再来。” “今日不必送,桃酥来接我了,就在门口等着。”走出作坊,桃酥果然等在外头,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她凑近顾宴云耳边,小声说:“放心吧,她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他们一起走到岔路口,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桃酥手里的灯在漆黑的巷子里晃荡,冷风一吹,烛光就开始闪烁,每一步都格外清晰。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害怕,手紧紧攥着灯柄,“娘子,归栖巷在深夜真够荒凉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没有,咱们就有俩人影呀。”纪青仪打趣。 抬头看去,巷口的光越发亮堂,再往前走上几米就到热闹的正街。俩人却没注意,在她们身后多了第三个影子、第四个影子...... 第10章 掳走 “娘子马上就到了。” 忽然,桃酥手里的灯一暗,火苗被无形掐灭。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才一弯腰,便被一双大手扯住衣领猛地往后拖拽。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得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纪青仪措手不及,她伸手去拉,结果另一名黑衣人从身后贴上来,帕子一把捂住口鼻。她只挣了一下,身子软下去,被那人扛上肩头。 桃酥趴在地上拼命喊:“娘子!来人呐!救命!”可嗓子像被堵住,声音只在胸腔里乱撞,传不出几步远。 她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扶着墙撑起身,顾不上背后的痛,踉跄着冲出归栖巷,直奔通判府。 “咚咚!咚咚咚!” “顾郎君救命!” 如此急切地敲门声,顾宴云和苏维桢都紧张起来。 门一开,见到狼狈的桃酥,顾宴云不禁问,“桃酥?你怎么了?” 桃酥一见人,眼泪立刻止不住,“娘子被坏人掳走了!顾郎君快去救救娘子吧!”她心急如焚,边哭边说,“就在归栖巷,靠近正街的巷子口,是两个黑衣男子,他们用帕子迷晕了娘子,掳走了她!” 苏维桢一听,也跟着急起来,“子谦你先去,我去府衙找人!” “桃酥你跟着苏大人,为他引路。”顾宴云面色凝重,一边说一边转身上马,“我去找你家娘子!” 他来到纪青仪被掳走的位置,这里只有一条路,据桃酥描述是往前走了,往前就是正街。正街人多黑衣人不会走那条路,而正街的右侧有一道暗巷,往日用来送货,没什么行人。 顾宴云走进暗巷,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香味,那是齐华斋手脂的味道,低头寻去,果然在地上发现了打翻的手脂,上面还踩着一个脚印。 这下线索已经明了,跟着零零散散的脚印追到了一家后门,抬头望去,竟然是千香楼!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刻也等不了。 千香楼二楼客房,纪青仪躺在床榻上,她浑身酸软,眼前一片模糊,但意识并未完全丧失。 在那块迷香帕子捂住口鼻时,就尽力屏住呼吸,即刻装晕,减少了迷药的吸入量。也是她为了自救努力丢下了那盒手脂。 纪青仪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断用力,直至咬出血来,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刺激身体恢复。 房门被打开,眼前出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糊影。 “纪娘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看不清,却从声音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杜岩。 杜岩怔了一瞬,着急忙慌转身把门关上,还上了锁,“你这是愿意做我的女人了?”他笑着,又明明白白说:“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自愿的,但是不重要,只要过了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扯掉自己身上的外衣,俯下身,带着浓烈酒气的热息扑在她脸上。 纪青仪没有放弃抵抗,仍用尽力气推他。 “你别白费力气了。”杜岩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了她的双手。 正当他以为要得逞时,一阵巨响传来,是隔壁门被踹开了,他侧耳听去。 一间跟着一间,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砰——”的一声,两人所在的这间房门也被踹开,扬起一阵风尘。 顾宴云出现在门口,他努力克制情绪,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将纪青仪整个人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 “怎么又是你!你是哪家的打手!” 杜岩伸手拉扯顾宴云,不拉不要紧,刚一上手,就被卸掉了关节,他痛得哀嚎。 顾宴云将他踹翻在地,压在身下,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杜岩身上,鲜血沾满他的拳头,溅在他的脸上。 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里是吃人的光。 纪青仪被蒙住了,见不到这血腥的一幕,但从杜岩逐渐变弱的哀嚎,也知道情况何等惨烈。 “子谦!住手!”苏维桢及时赶到,他拉住发怒的顾宴云,“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子谦!” 在苏维桢的劝阻下他才站起身,只留下杜岩躺在地上满脸的血。 动静太大,千香楼的妈妈带着一大群人赶过来,进门就尖叫,大喊:“我的天呐!杜郎君,怎么被打成这样!!!你们也太猖狂了!” “快把人抓起来!”妈妈伸手指着他们几个,“得罪了杜家,看你们还活不活了!” 正要动手,司马参军陈规得到苏维桢的消息,带着衙役赶来了,“都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局势瞬间反转。 陈规向苏维桢复明,“苏大人,都已经控制住了。” 苏维桢当即下令:“杜岩强抢民女,虽未得逞却也罪大恶极,把人带走。再去通知杜家,亲自给本官一个说法!” “是!”陈规拖着受伤的杜岩离开客房。 “找个郎中给他看看,别叫他死了。”苏维桢嘱咐。 “是!”陈规再次应声。 千香楼的妈妈见状,‘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顾宴云用桌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将苏维桢拉到一旁,又看了一眼千香楼的妈妈,低声道:“桃酥说是两个黑衣掳走纪娘子,又从后门进的千香楼,说明有内应,把人找出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但别声张,有了结果先告诉我。” 苏维桢点头,“你放心,今夜过后,不会从任何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以免坏了纪娘子的名声。” “这里交给你,我先带人回去。” 纪青仪听着这一切,下一秒就被温柔地抱了起来,头贴在顾宴云滚烫的胸口,心跳如重锤砸在耳边。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拼了命地保护她。 桃酥跟在一边,默默擦着眼泪,“娘子没事吧?” “你家娘子没事,别哭了,等她药效过了就活蹦乱跳了。”顾宴云恢复了以往的和善,“为了不被你家主君和姨娘发现,我们要走后门,直接将纪娘子送回房里了。” “来时,我就已经通知苔枝守在后门了。” “好。” 有了苔枝的接应,顾宴云顺利地将纪青仪送回了房间,临走还不忘叮嘱,“苔枝给你家娘子多喝点水,桃酥你给纪娘子擦擦脸换身衣服。” “是,顾郎君。”见顾宴云往外走,苔枝道:“我去给郎君开门吧。” “不用,我翻墙出去。”说罢,他身影消失在墙边。 “哇!”苔枝目瞪口呆,“顾郎君好厉害啊!” 转眼,桃酥已经打了水进来,“这有什么厉害的,你是没看见顾郎君在千香楼的样子,真是威风凛凛。”说着她声音低下来,“还有些吓人呢!” 直到这时,纪青仪才缓慢扯下盖在自己的衣服,鼻尖上还萦绕着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柏香。 桃酥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呀,娘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烫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 纪青仪淡淡地摇摇头,“没事。” “那娘子多喝点水吧。”苔枝递上茶杯。 纪青仪一饮而尽,指着桌上说:“苔枝,把茶壶给我。”她接过茶壶,仰着头‘咕噜咕噜’喝个不停。 “娘子你慢点。” 随着凉丝丝的茶水灌进肚子里,才渐渐浇灭了她心头那团春心萌动。 “你们都去休息吧,”她又说,“苔枝,你记得帮桃酥上点药,她晚上摔着了。” “那奴婢先告退了。”两人异口同声,退出了房间。 纪青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伸手摸着枕边的瓷兔,自言自语:“别轻易相信男人。” 第11章 害人终害己 “把门打开。” 天还没亮透,付媚容就带着一群婆子气势汹汹闯进院子。 门口,苔枝和桃酥一左一右守着 “娘子还在休息,不能打扰。” “到底是在休息,还是里面根本就没人!”她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早就知道她昨晚不会回来,“来人,把门给我打开!” “谁敢!”苔枝不知道从哪儿顺的大棒子,“谁上前我就打谁!” 桃酥也伸手拦住门,“付姨娘,还请你离开!” 越拦,付媚容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 “越是不让看,越是有鬼。莫不是在哪个男人的床上吧!”说这句话时故意提高了嗓门,让跟来的婆子、外头探头探脑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手一挥,“给我把门撞开!” “是!”一群婆子就要上前推门。 门却从里面被人利落地拉开。 纪青仪站在门内,衣衫还带着晨起的松散,语气平静:“付姨娘,这么早在我院子里吵吵闹闹,想做什么?” “你怎么会在房间里?” 从付媚容说第一句话起,纪青仪就醒了,一直在里面听着,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赵语芳与付媚容多半早已串联好,要借“私会”“夜不归宿”之名毁她清白。 “我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有什么好奇怪的。”纪青仪不动声色,装作随口一提,“倒是今日三妹妹肯定是不能来看付姨娘?” 付媚容眼底闪过一丝慌,“你提芳儿做什么?” “我是怕付姨娘错过好事啊。”纪青仪扬起嘴角,“杜岩下大狱了,还是通判大人亲自下的令。不知道三妹妹可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这话一落,院子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下。婆子们互相看了看,方才的嚣张顿时散了几分。 “怎么会?怎么.....会?”付媚容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纪青仪不再给她纠缠的机会,“我还有事,就不留付姨娘了。” 苔枝早憋了一肚子火,立刻把棒子挥得呼呼作响,“快滚!”她像赶鸡似的把人往院外撵,婆子们怕挨打,狼狈得连回头都不敢多回。 院门外脚步声渐远,天光也终于亮了些。 顾宴云站在衙门前,早已算准她一定会来。 见她走近,便迎上前,“此案不公审,安排在偏厅。你只需要坐在屏风后听着就行。” 纪青仪点头,“好,多谢顾郎君。” 苏维桢身着官服端坐,面容肃然,一改往日那份随和。 堂下,杜岩跪着,整张脸被白布缠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透气的小洞。胳膊脱臼后被草草固定挂在胸前,衣襟凌乱,模样狼狈。 他左顾右盼,“我爹怎么还没来。” 左边依次排开是千香楼的内应跑堂的阿贵,掳走纪青仪的黑衣人赵三、赵四,以及真正的幕后黑手赵语芳。 “本官已经查明,此次事件主谋赵语芳,从犯阿贵以及赵三赵四兄弟俩,而杜岩知情不报,企图对无辜女子下手也难逃罪责。”苏维桢手下一拍,惊声响彻偏厅,“所有证言都已经签字画押,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什么意见......”杜岩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叨念着:“我爹怎么还没来!” 等了片刻,终于门房传来消息人到了。 走进来的除了杜致行还有付媚容,她得知大事不妙,就前往杜家打听情况,这才一道来了衙门。 付媚容扑向赵语芳,“芳儿,芳儿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赵语芳看见母亲才卸下防备,哭了出来。 付媚容泪眼朦胧,发现眼前这位通判大人和之前见到的不是一个人,“你、你是通判大人?” 苏维桢正襟危坐,“我一身官服,你瞧不见?” 这一刻,她后悔不已,不该如此着急动手。 “大人,都是我的错,跟芳儿没关系,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付媚容出言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苏维桢语气严厉:“鬼迷心窍?这四个字真够轻飘飘的。” “我想着杜岩也喜欢纪青仪,那生米煮成熟饭,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姐妹也能在一起。” “真的吗?”纪青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难道不是要用这龌龊手段毁我名声,逼我去杜家做妾?这样就可以永远低你女儿一等,而你也可以安享纪家的所有,再也没有威胁。” 付媚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搂住赵语芳,边哭边说:“你恨我没错,可芳儿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总不能如此狠心吧。” 杜致行看透了局势,向苏维桢行礼后说道:“逆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是我教导不严,杜家甘愿受罚,不管纪娘子提出什么要求,杜家无有不依。”他转而看向跌坐在地的付媚容母女,“可这件事始终是她们母女搞出来的,我们杜家愿表态,休了赵语芳,绝不姑息。” “啊?”付媚容一听,立刻跳出来阻止,“绝对不行,芳儿是杜家明媒正娶,怎么能说休就休。” “做出此等丑事,不休不行!” “芳儿是正妻!怎么能说休就休!” “你这个泼妇!” “......”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啪——’苏维侦一掌拍在桌上,场面瞬间安静,“堂上休要喧闹!听听苦主怎么说。” 他回头看向屏风,示意纪青仪说话。 “杜家赔付本人五百贯钱。” 杜致行即刻表态:“没问题。” 纪青仪继续说:“杜岩不可休妻,并且日后赵语芳不准再回纪家。” 既然两看生厌,就最好日日在一起,互相折磨。 杜致行犹豫片刻,“杜家答应,一定办到。” 这样一来,赵语芳将孤身一人在杜岩手里熬日子,受尽冷待,她崩溃大哭,“娘!不要!大姐姐我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休了我吧!” “既如此,杜致行你就将夫妇二人带回去吧。” “是,大人。”杜致行拽起地上的杜岩,朝门口一挥手,上来两个小厮粗鲁地将赵语芳拖了出去,直接塞进马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芳儿!芳儿!”付媚容起先还追了上去,后面还是放弃了。 纪青仪远远站在她们后面,看着这一幕,冷冷说:“你看,多撕心裂的分离。” “你心软了?”顾宴云问。 “我所经历的痛是她们的百倍千倍,那时她们对我可一丝怜悯都没有。” 这一场付媚容和赵惟亲自订下的婚约,成了赵语芳难以挣脱的牢笼,就算是金山银山,那也是吃人的。 赵语芳被带回杜家,杜岩当场就发作了,他抽出腰带狠狠抽在她身上。 “你这个贱人!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吗?你看你惹出的事,我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若是你没有贼心,又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赵语芳瑟缩在角落,出言反驳。 “你还敢顶嘴!”杜岩手下抽打得更狠,“让你顶嘴!” 他打累了就把腰带扔到一边,“把她关起来!谁都别管她!”杜岩放下话扬长而去。 “不要!” 赵语芳一听趔趄着站起身冲向门的方向,可晚了一步,大门在她眼前轰然关上,任凭她怎么呼喊、拍打,都没有任何回应。 第12章 望月楼 “我知道,如果没有顾郎君和苏大人,这回我肯定难以脱身。”纪青仪对着两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在此谢过两位。” “多谢顾郎君和苏大人。”苔枝和桃酥也跟着行礼。 “不必客气。”顾宴云率先伸手扶起她,“事情了结,你快回去休息吧,咱们三日后次瓦作坊见。” “告辞。” 苏维桢站到顾宴云身前,伸了个懒腰,“累了一夜,顾郎君送我回府吧。” “行!”顾宴云收回目光,“我这就送大人回去。” 他一弯腰将苏维桢扛了起来。 “哎!快放我下来!” “怎么能劳累苏大人呢!” “有辱斯文,快放手。” 顾宴云将他放下,他左顾右盼,细细整理自己的衣衫。 苏维桢打开房门,一股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桌子上都是翻看过的书,柜子上满满当当也都是书。 只有屋子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孩穿着一身兔绒红色绣花袄子,简简单单的发髻上簪着珠花,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充满灵气,笑容甜美,好似能融化人心。 “这小女孩是谁?”顾宴云站在画前。 苏维桢揉了揉眼睛,温情地望向画中人,“我也不知道。” “是越州人氏?” “我是在越州遇见的她。” “怪不得,你非要来越州任通判。”顾宴云恍然大悟,“看她的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希望在任职这一年里,可以找到她。” 顾宴云笑着打趣,“咱们一起在白鹿洞书院同窗多年,竟不知道你有如此惦记的女子。” “你就别打趣我了。”苏维桢有些红了脸。 “好好好。”顾宴云问,“说正经的,你府上可有信鸽?” “有,就在后院,你自己去挑就行。”顾维桢已经打了十几个呵欠了,“我真要睡了。” 顾宴云从他的房间离开,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眉头紧锁,有一件极其为难的事在等着他。 从袖中摸出一个很小的信筒,里面是太子送来的信。 「子谦,既已寻到工匠,即刻赶制前唐武皇莲花托底妆奁盒,切勿逾期,事成由暗卫灭口。」 顾宴云看完将信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瞬间窜上吞噬殆尽。 他拿起笔,又放下。 反复几次依旧难以下笔回信。 纪青仪就是他此次来越州选中为太子仿瓷的工匠,她独自一人烧瓷,无家人照看,即使她死了也没人在乎,且手艺极好,比起大窑户她是最佳人选。 更重要的是,她好骗。 顾宴云内心焦灼,最终提笔落下两个字:「领命。」犹豫片刻又加上一句,「暗卫出京不妥,由我亲自解决。」 开弓没有回头箭。 随着鸽子放飞,他更加忧愁。 时间来到三日后。 纪青仪先一步打开了次瓦作坊的门锁,脚步却停在门口,不自觉地望向巷子口,心中期待顾宴云赴约。 “你来的比我早。”顾宴云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就早了一点点。”她往作坊里走,“我先看看生胚阴干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修胚。” “怎么样才算阴干好了?” 纪青仪拿起一个生胚递给他,自己也拿一个,“你摸摸,是不是光滑微凉,不粘手。” “还真是。” “再看颜色,已经转变为哑光的浅灰色了。”她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胚体,发出了沉闷的‘噗噗’声,“这个声音就是好了。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用指腹按压不重要的位置,它会有一个缓慢的回弹。” 顾宴云按了按,并未察觉:“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因为你的手笨。” “好,我的手笨。”顾宴云回应她的玩笑,拿出一盒新的手脂,“上次那盒丢了,这盒新的给你。” 这一次她却没有接受,“你已经给过工钱了,不必额外送我东西。” 顾宴云抿了抿唇,伸着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就放这儿吧,万一你能用上。” 她没有回话,拿着生胚坐下开始修胚,她时而用竹刀,时而用铁质刀,来来回回在生胚上滑动,分毫不差。 顾宴云也没有闲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木材,在作坊的另一头做木工,脚边还放着一张手画的图纸,上面是一套小巧的袖箭。 两人就这样各自干着手里的活,一待就是一整天。 出了千香楼那件惊心动魄的意外事件之后,顾宴云每日都会亲自将她送回去,寸步不离。 看着天逐渐黑了,他说:“我们回去吧。” “好。”纪青仪起身洗干净手,看到就放在水盆旁边的手脂,还是抹了,“我们走吧。” 见此情景,顾宴云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越州的望月楼你可有去尝过?听说那琼花露入口醇香,回味甘甜。” “八岁那年过生辰时去过,只是都过去十年了,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样的。” “那就别犹豫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顾宴云推着她往前方最热闹的地方走。 夜色沉下来时,望月楼便成了这条街上最夺目的所在。 楼身不算高,不过两层,却被灯火一层层托起,像月宫落在人间,柔光从窗棂里漫出来,把青石路照得发亮。 纪青仪仰着头,两层层楼明明不高,落在她眼里好似万丈高楼。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踏上台阶。 顾宴云往店小二手里塞进一块碎银,他便带着两人上了三楼赏景最佳的雅间。 “你想吃什么?” 纪青仪想了想,问:“你们店,海棠鲊还有吗?” 点菜的小二有些为难,“那是好几年前的菜式了,会做这道菜的师傅已经不在望月楼了,娘子不妨看看其他菜式?” “那就上一些你们家现在的招牌菜吧。” 顾宴云点头,“再来一壶琼花露。” “好嘞~客官您稍等。” 门轻轻合上。 纪青仪望着窗外的街景,来了兴趣,“顾郎君,东京也有这样的酒楼吗?” “有,叫樊楼。足足有十个望月楼这么大。” “竟有这么大的楼,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东京看看。” “日后你把越州的瓷器生意做到东京去。” 纪青仪笑了:“我觉得能成。” 菜一道道送了上来,铺满了桌子,她喃喃,“这招牌菜也太多了。早知道应该把苔枝和桃酥也叫来。” “咱们吃几盘,剩下的直接装起来,带回去给她们。” 酒过三巡,顾宴云背着醉酒的纪青仪从望月楼走了出来,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一只手提着食盒。 他脚下轻松,朝着纪家走去。 纪青仪贴在耳边,说起了醉话,“顾郎君,琼花露真好喝。” “是好喝。” “顾郎君,你喜欢兔子还是老虎。” “都喜欢。” “顾郎君,我怎么飞起来了?” “你在我背上。” “顾郎君,你对我真好。” “......” 顾宴云脚下一顿,心被揪住,这次他没有回话。 “你马上就到家了。”他轻车熟路地把人从后门交接给苔枝和桃酥,“食盒里是望月楼的菜,你家娘子特意留的,你们吃吧。” 第13章 大单子 苔枝扛着纪青仪往屋里走,“娘子,你也喝太多了!” 其实她就只喝了三杯。 “把鞋子脱了。”桃酥也赶忙上前帮忙,“桃枝姐姐你轻一点放下娘子。” “放心吧!”苔枝如同卸货一般将人甩向床上,一把盖上被子,看向桃酥,“娘子睡着了,我们去吃东西!” “真的没事吗?”桃酥不放心。 “没事!我们就在门口!”苔枝催促,“快走快走。” 纪青仪沾床就睡着了,整个人沉进了软被里。 今夜的梦是粉红色的,梦里有一片桃林,花开得肆意,枝头密密匝匝,把天空都染成绯色。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的顾郎君。 他们一同看云海日出,一起捏泥烧瓷,当然还有甜蜜的情话,以及就要落下来的吻。 梦替她把那些压住的柔软全数捧出来,她再坚强不屈、再聪明伶俐,也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转亮,屋檐下的鸟叫声把晨光一点点推了进来。 “天都亮了,娘子怎么还不醒呢?”苔枝声音压得轻,却掩不住担心,“娘子脸怎么这么红?” 旁边的桃酥也凑近,“是不是酒喝坏了?” 纪青仪此刻仍沉在那片桃林的余温里,眼睫轻轻颤着。 忽然,一点细碎的动静贴近了,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两张近在咫尺的小脸。 苔枝和桃酥一左一右趴在榻边,像两只蹲守的幼兽。 “怎么、怎么了?”纪青仪从梦中抽离,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小脸,“别看了,我要起床!” 外面的天光已经刺眼,才想起今日是素烧的日子,她急匆匆赶到次瓦作坊。 顾宴云已经在等候,不仅打好了水,还把烧窑的松柴都劈好了。 “我来晚了。” “不晚,来的刚好。”他将柴火抱到烧膛口附近。 纪青仪点燃松柴,窑瞬间就热了起来。 她严格控制温度,保持低温将生胚烧成素胚,降温以后再施釉。 这一套工序又需要三日。 期间他们还是一样,纪青仪烧瓷,顾宴云做木工,各做各的。 等到素胚完全干燥,再用毛刷等工具清理表面的灰尘,就可以开始上釉了。 纪青仪挽着袖口,指尖沾着泥粉,朝顾宴云招呼:“顾郎君,麻烦你将装釉的陶缸搬过来。” 他上前将陶缸放到案边,陶缸口一掀,青釉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像一汪静水。 “只用普通的青釉就可以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前唐的宝物,竟如此简单?” 纪青仪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难得怼他:“简单?你当是把泥巴往火里一塞就能成?”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咱们这也快做了一个月了。” 顾宴云恍然,“已经要一个月了吗?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一边说,一边把陶缸里的釉轻轻搅匀,“这件妆奁盒,是武皇在闺阁时用的,虽不及天青釉名贵,却质感如玉,青如碧水。据记载,那时的女子都向往成为武皇那样的人,所以这妆奁盒很受欢迎,制作了不少件。”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掠过一丝黯然。“只是……后来武皇殡天,就不做了。” 顾宴云伸出手,稳稳扶住陶缸,“是我想浅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祖父和母亲都是瓷商,所以对瓷器颇有了解。” “难怪。” 纪青仪手持素胚,快速浸入釉浆中,数秒后取出轻轻旋转,让多余的釉料流下,形成均匀的釉层。 荡釉很考验技巧,釉面太厚太薄都不行。 支钉以后,她开始小面积的补釉。 结束后,纪青仪她伸手把侧面的遮阴棚拉过来,竹骨轻响,阴影立刻落在新上的釉面上,“等釉面阴干就可以烧制了。” 在心里掐了掐进度,眉梢微动,“按这个天气,想来能提早三五天就完成了。”她停顿片刻,像是不经意,“到那时候……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嗯。”顾宴云点头,拿出帛尺朝纪青仪示意:“把手给我。”他细细地量了她手腕的尺寸。 “这几天你都在倒腾那些木头,你要做什么东西?” 顾宴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林子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亮亮,“纪娘子,你在吗?” 纪青仪去开门,“林掌柜,你怎么来了?” “你都好多日子没去两忘斋了,所以我来看看,顺便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林子逸探着头着作坊门里望去,发现了顾宴云,“顾郎君也在。” “两忘斋的生意如何?” “好呢。”林子逸掩饰不住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你说的找牙人的法子好使,咱们目前卖出去了三十二件瓷器,均价都在五百文到两贯钱,刨去成本,盈利二十贯!” 纪青仪也忍不住高兴起来,接过账本翻看,“我烧制的青瓷几乎都卖出了。” “是呀!还是你的手艺好。”他急不可耐地继续说好消息,“我这儿还有一个东京商户下的单子,他们是开茶坊的,去喝茶的都是文人雅客,最是看中茶器,这不看上咱们的青瓷盏,以两贯钱单价订下了一百套呢!” “真的吗?” “真的!还给了定金、签了契书。”林子逸又掏出契书递给她。 “不羡仙茶坊——”纪青仪看着上面的落款,递给身侧的顾宴云,“顾郎君你可听过?” 顾宴云:“是东京有名的茶坊,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会去那儿喝茶。” 林子逸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双手合十这边拜拜,那边拜拜,“祖坟终究是再冒青烟了!” “但是!”林子逸画风急转,“他说要我们将不同的器形都做一套,让他们挑选挑选,现下咱们只有弇口盏。” 纪青仪一口应下,“我知道了,等我手头的活忙完,立刻开始烧制。” “你这大半个月了,在忙什么呢?”林子逸好奇问。 “这不缺钱接点私活,我缺钱。” “哦~那你快忙吧,我回去看店了。”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就走了。 第14章 ‘惊\’窑失败 烧窑日 次瓦作坊里劈柴声连续不断,要保证窑火能达到温度,就必须准备好足量的松柴。 纪青仪刚把阴好的釉胚放进窑内。 才不过一刻钟,原本的艳阳天竟被乌云遮蔽,天气变得太快,风一凉,细雨便淅淅沥沥落下。 顾宴云动作迅速,抱起一捆松柴就往屋里送,回头问她:“下雨了,怎么办?” 按理说,下雨本不该烧窑,湿气一重,火势难控。可釉胚已经进了窑,即使不烧,雨天湿度升高,坯体吸潮也会破坏釉面。 纪青仪抬眼望了望天,趁着小雨,决定赌一把,“烧,你再多劈一些松柴。” 话落,她俯身引火。 火种贴上干松针,噼啪一声,火舌猛地窜起,光一下子把窑口照亮,连她颊边细碎的发丝都被映出金边。 松柴添进去,火势更旺,热浪扑面而来。 这便算正式开窑了。 纪青仪贴近观火孔,观察温度,时不时抬手丢进几段松柴。 顾宴云搬了个粗木桩子坐到她身边,离火不远不近,既能帮手,也不妨碍她盯窑,“不是说,烧窑之前都要祭窑神吗?” “女子不被允许祭窑神。” “谁规定的?” “约定俗成。”纪青仪表情淡淡的,话却很沉重,“有时候这种没有明文律法的规定,才最能控制人心。” 顾宴云微微垂眸,继而问,“这窑要烧多久?” “大概六个时辰。” 此刻已是下午,六个时辰意味着他们得守到深夜,甚至要在这窑旁熬过一整个夜晚。 外头的雨还没停,作坊里阴冷,窑前却热得发烫,一冷一热,最是磨人。 顾宴云听完,把做了一半的袖箭弩机拿到膝上,借着火光继续雕刻。 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却心思各异。 雨停了,夜也越来越沉,纪青仪的眼皮子打架,掌心托着下巴,脑袋一晃一晃。 顾宴云放下木块,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稳稳扶住她的头。 时间缓缓流逝,烧窑接近尾声。 突然,冰凉的水珠砸他在手上,一滴连着一滴,继而从一滴连成了线。 纪青仪也猛地惊醒,“不好!” 一眨眼的功夫,雨水从天空倒灌下来,大风伴随着凄厉的闪电,雷阵雨不期而至。 “快!用草席先堵住投柴口还有观火孔!”纪青仪冲进雨里。 两人奋力抢救,可雨势越来越大,此时窑温高达数百度,突遭暴雨急淋,窑内瓷器会因为内外温差巨变而裂开。 下一秒,就听窑炉发出异响。 ‘惊窑’了。 已经于事无补,心血毁于一旦。 这场雨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顾宴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甚至还没缓过来,“失败了吗?” 纪青仪无力地回答,“嗯。” 她回头,看见顾宴云的脸色极为沉重,不是愤怒也不是责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对不起,我搞砸了,那三百贯工钱我还给你。” 顾宴云调整情绪,温和看向她,“不用了,你留着吧。” “这个妆奁盒对你真的很重要对吗?” “重要。”顾宴云实话实说,“但是天命不许,也不必强求。” 说完这句话,瓢泼大雨停了。 这让顾宴云更加认为这是天意,反而笑了,“雨停了,我送你回去吧,赶紧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别着凉了。” 路上,纪青仪一言不发。 顾宴云察觉她的低落,出言宽慰:“寿礼而已,你别难过。没有莲花托底妆奁盒,也可以去买一只青釉刻如意耳梅瓶,我看林掌柜那儿就摆着一只。” 走到纪家门前,她转身看着顾宴云的眼睛,没有说话。 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顾宴云的声音追上去,“别放在心上!” 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苔枝和桃酥一跳,“娘子,你怎么淋成这样,作坊我记得有伞呀?” 桃酥赶紧去准备热水,为她梳洗。 “雨太大了,来不及撑伞。”她一边说一边脱衣服,坐进浴桶。 苔枝站在浴桶边为她理顺着发丝,“娘子你冷不冷?冷了叫桃酥给你再加点热水。” 纪青仪摇摇头。 沉默片刻,问:“你觉得顾郎君怎么样?” “奴婢觉得顾郎君挺好的,人好,对娘子也好。”苔枝肚子里有点什么话,一股脑吐露,“他第一天就帮娘子在两忘斋打架,又照顾咱们的生意,后来娘子差点被歹人害了,也是顾郎君去千香楼救的人。他对奴婢也好,那晚娘子喝多了顾郎君送你回来,还不忘给我和桃酥带吃的。” 纪青仪侧过头,期待地问,“那他如果遇到了难事,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帮他?” “帮他呗!”苔枝脱口而出。 她本就摇摆不定,听到苔枝这样说,心中的天平更加倾斜。 “最近,付姨娘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纪青仪打听。 “没有,这不是三娘子被禁足杜家,付姨娘现在一心都扑在二郎君身上。” “赵承宗要春闱了?” “好像是的。” 纪青仪从浴桶里站起身,穿好衣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苔枝接下来我吃住都在作坊,你和桃酥每日给我送饭就行。还有,谁问都说我不在家。” “包括顾郎君吗?” “是。” 匆匆补了一觉,她就背上布包前往次瓦作坊,进门后把门从里面反锁。走到院子最里面挪开旧屏风,从不起眼的架子上取下一套莲花托底妆奁盒的素胚。 这一套看起来和顾宴云给的图纸有些许不同。 在第一次看到图纸时,她就发现是错误的,很显然画图人没见过真正的前唐武皇莲花托底妆奁盒。 而她手里的这个素胚才是正确规制的妆奁盒。 “我就帮你这一回吧。” 纪青仪重新修胚、施釉、补釉。就连阴干,她也搬了把小凳守在旁边,眼神紧得像在护着一口气。 一连三天过去,老天竟也像是站在她这边。 日头晴朗,干而不燥。釉胚很快就达到了可以烧制的程度。 午时将近,她在院角劈柴,斧刃落下,木头裂开的声响干脆利落,木屑飞起,落在她衣摆上。 苔枝提着食盒来了,步子快,声音也亮:“娘子,饭来啦!今日都是你爱吃的!” 小木桌被她搬到院子正中,将饭菜一样样端上桌,还特意准备了一碗酥酪,她把袖子一挽,站得挺直,“娘子我来帮你,你先吃饭。” 纪青仪看了眼那把斧子,叮嘱:“那斧子可锋利了,你千万小心。” “知道了。”苔枝力气大,可准头不行,十下有八下都劈空了,白费了力气,劈着劈着,她忽然说:“娘子,我今日得到一个消息。” “嗯?什么消息?” 苔枝停了斧,“顾郎君后日便要走了。” 纪青仪停下筷子,抬头确认,“要离开越州回东京了吗?” “是的。”苔枝眨了眨眼,期待地问:“娘子是否要去见一见顾郎君呀?” 纪青仪垂着眼拨弄手里的筷子,左右来回,沉默了良久,最终说:“不必了,我现下忙的很。” 苔枝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尴尬地抿紧嘴角,眼神不自觉朝门外瞟去。 院门外,顾宴云正静静站着。 第15章 灭口 听到那句“不必了”,他收回了本要踏上台阶的脚,没有闯进去,也没有问一句,只是沉默地将自己做好的那一套袖箭放在门口。 午饭用完,纪青仪将桌上的酥酪大口喝掉,收拾好食盒交给苔枝,“你回去吧。”她把人送到门口。 苔枝刚跨出门槛,就看到了台阶处的袖箭,“娘子,这是什么?” 原本转身的纪青仪被话引得探身望去。 她只觉得那木材很眼熟,捡起来翻看发现弩机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娐娐。 这是她的小字。 纪青仪突然意识到什么,皱着眉看向苔枝,“刚才你问我话的时候,顾郎君是不是就在门外?” 苔枝的小脸皱在一起,满是被拆穿的心虚,“是......”她补充解释,“顾郎君来府上找娘子好几次了,我和桃酥都按你的吩咐说不见,今天他是在归栖巷口堵住了我,说只要问娘子一句,见或不见。” “所以,他听见了我说不见,放下东西就走了。”纪青仪攥着手里的袖箭。 “应、应该是这样。”苔枝提议,“娘子现在去也来得及!” “我走不开,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转身把门关上,眼睛紧盯釉胚,下决心要烧好它。 窑火再次点燃,她时刻把控温度,丝毫不敢懈怠,硬生生守到天色发白。 真正难熬的是接下来的自然冷却。不能急、不能扰,只能等。 若出现意外就会像之前一样,‘惊窑’导致心血毁于一旦。 终于,等到顾宴云启程离开的那一日,可以开窑了。 天色将晚,纪青仪十分着急。取出瓷器后不敢多耽搁,立刻带着妆奁盒往通判府奔去。 通判府门被她拍得作响,“苏大人!苏大人!” 门内传来脚步声,苏维桢打开门,看清是她,赶忙说:“子谦骑马刚走,你怕是追不上了。”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便跑。 眼里只剩一个方向,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不容易跑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城门边,守城的火把下出现一个骑着马的身影。 顾宴云在等她。 看到她从街口冲出,顾宴云立刻翻身下马,跑步迎上去。 风把衣袍吹得微微扬起,带起他心底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 “给你看样东西。”纪青仪打开怀里的布包,青釉的光泽在灯火下泛起柔润的亮,“莲花托底妆奁盒,不负所托。” “你这几日就在做这个?” “嗯。” 看着她发丝凌乱,额上汗湿,却把那只妆奁盒护得严严实实,只为了成全他的所求。 “谢谢你。”很快,顾宴云的感动随即被一层隐约的担忧覆盖,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催促,“天黑了,你快回去吧。我到了东京就给你写信……快回去吧。” 太子交代过“事成灭口”,可他下不了手,眼前的人不该为任何阴谋付出代价。 纪青仪见他催得急,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长街灯火在身后连成一线,光映在脸上,映出她的倔强与温柔。 她朝顾宴云挥手,笑得坦荡,“有缘再见,顾郎君一路顺风!” 顾宴云站在城门下,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告别顾宴云,她本该回纪家,可想着他送的那盒手脂还在作坊,打算回去取。 “他应该很开心吧?”她不自觉地想揣测顾宴云的心。 甚至期待他的来信,期待两人再次相见。 她从袖中取出钥匙准备开锁,却意外发现门上的锁掉在了地上。 “谁在里面?” 纪青仪刚推开一道门缝,一只手就从黑暗里猛地探出,扣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进门内,受力飞扑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 昏暗中三名黑衣人分立在身侧,身形精悍,蒙面只露出凶狠的眼,仿佛夜里来索命的无常。 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杀局,她浑身颤抖,拼命地往后退。 其中一人来到她身后,手腕一甩,铁链瞬间套上她的脖颈。 链条猛地收紧,她被勒得青筋暴起,感觉下一秒脖子就要折断了。 “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恐惧彻底笼罩。 黑衣人拿着刀迎面逼近,她保持最后的清醒,挣扎抬手,袖中机括声一响,袖箭疾射而出。 那人身子一僵,短箭命中胸口。 第三名黑衣人反应极快,欺身而上,一把扣住纪青仪的肩臂,粗暴地拽下她的袖箭。她挣扎得指尖发麻,喉间被铁链卡得发不出声,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狼狈得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她不甘心地闭上眼,等待刀锋落下的那一刻。 瞬间,一股温热黏腻、带着腥气的液体猛地溅上她的脸颊。那触感灼得她一颤,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纪青仪怔怔地睁开眼,连眨一下都忘了。 只见黑衣人被一柄长剑贯穿胸膛,血顺着剑槽流淌下来。顾宴云出现在身后,他抬手握住剑柄,干净利落将其彻底斩杀。 套着纪青仪脖颈的那人还在发狠,把她往后拖去,誓要在死前完成“任务”。 顾宴云掷出手里的剑,快准狠,一剑封喉。 铁链叮当落地,窒息骤然解除,纪青仪像从水底被捞起,猛地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看见那一具具倒下的身影,恐惧彻底涌上来,眼泪决堤,怎么都止不住。 “我来了,别怕。”顾宴云蹲到她面前,她本能地扑过去,双臂紧紧搂住他。 片刻,顾宴云将她扶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袖箭塞进她怀里。见她两腿仍在打哆嗦,主动蹲下,“我背你回去。” 纪青仪伏在他背上,仍止不住发颤,“你、你受伤了吧?” “没有。” 她咽了咽喉咙,“你认识那些……究竟是什么人吗?为什么要杀我?” 那是太子的暗卫,顾宴云出城就发现了暗卫留下的标记,当即意识到纪青仪恐遭不测,便立刻折返,拼着最快的速度赶回作坊,所幸来得及。 见他沉默,纪青仪心里更慌,“你怎么了?” “没事。你受了惊吓,回去好好休息几日。”不多时,纪家后门已在眼前,顾宴云将人放下,扶稳她站好,“我们就此别过。” 这一次,他的背影比先前更决绝。纪青仪还来不及抓住一句问,他已转身走入夜色。 “呀!天呐!”桃酥看见纪青仪一脸的血,吓地捂住嘴,“娘子,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苔枝更是看了一眼,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忍不住干呕,“奴婢去打水!” 桃酥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看得出她真害怕了。 纪青仪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我没受伤,不是我的血。” 她洗去一身脏污,换上素色的睡衣蜷缩在床上,紧紧抱着袖箭不敢闭眼,那一幕幕场景如噩梦萦绕在脑海。 第16章 茉莉花 纪青仪早起坐在铜镜前,镜中的俏脸略显憔悴。脖颈处的勒痕过了一夜越发青紫,隐隐透着束缚感。 她拿过一旁的领巾围上遮挡这触目惊心的伤痕。 想起林子逸手里的那个来自东京的大单子,她努力打起精神前往次瓦作坊。 这次,叫上了苔枝陪她。 走到次瓦作坊门前,纪青仪内心忐忑,怕一推进去就是昨晚骇人的血腥。 还没等她做好准备,苔枝就利落地推开门。 “娘子,好香啊!” 纪青仪睁开眼,发现眼前院子里放满了茉莉,一盆接着一盆。 丝毫的血迹和血腥味都没有,甚至比往日还要干净,在最中央的一盆花上系上了一张纸条。 她捡起纸条展开:噩梦终会过去。 “娘子,上面写了什么?”苔枝好奇问。 “没什么。”她将纸条塞进袖中。 苔枝不再多问,弯腰摘下一朵茉莉花别在自己耳后,哼着小曲儿朝院角去帮纪青仪搬土砖。 按流程将土砖敲松敲软,开始炼泥,为了不耽误林子逸谈下来的大单子,她要尽快完成青釉束口盏、敞口盏、直口盏、花口盏这四种器型。 苔枝拿起木槌在她身旁有模有样的学着,帮她一块儿干。 见纪青仪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开口逗她,“娘子,你说这糖饼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我都想咬一口,嘿嘿嘿~” “晚些时候,你多拿些钱去摊子买糖饼,再买点你爱吃的樱桃煎。”纪青仪心不在焉,却仍温柔的回应。 “娘子是不是累了?”她想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怕惹自家娘子不开心,终究是没开口。 “有一点吧,但是赚钱哪有不累的。”她努力挤出笑容宽慰苔枝。 一个月后,作坊里的茉莉花逐渐开败了,香味也淡了,顾宴云承诺的信也始终没有来。 纪青仪回望,身后的窑火很旺,里面是此次谈生意的样品瓷盏,再过两日,冷却后就可以出窑了。 两忘斋的生意起伏不定,林子逸和纪青仪都在为不羡仙茶坊的订单而努力。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子逸从大门走进来,整个人意气风发,眼角得意,“好消息!好消息!”一进门就嚷嚷。 “什么好消息?” “我给不羡仙茶坊写的信他们回了,说让我们带着瓷盏去东京,看好了就直接签下单子付全款。” 纪青仪眼神一顿,“去东京?” “对啊,咱们就去一趟,说不定还能谈到更多的生意。”林子逸看起来对东京之行充满了期待,他看向纪青仪,“咱们一起去吧,你对瓷器足够了解,事半功倍。” “好,我们一定拿下这单。”她盯着窑火,一动不动。 “好!”林子逸激情高昂,“我这就去准备所需车马。” 纪青仪坐在窑前,神情认真,直到最后一根松柴燃尽,她才放心起身。锁上作坊的门,她在街上买了一些越州特有的糕点,去了通判府。 到了门前,她又开始犹豫,徘徊不定。 恰好此时,门开了,两人四目相对。 苏维桢:“纪娘子?你怎么来了?” “呃,”纪青仪举起手里的糕点,“我想着苏大人刚来越州,还没吃过这边独有的水云糕,所以给您送来一些。” “纪娘子真是客气了,快进来坐吧。”苏维桢伸手邀请她入内。 两人对面而坐,苏维桢为她倒上一杯温在炉上的热茶,笑着说:“这水云糕,我曾经吃过,念念不忘。”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今日有口福了。” “怎么,苏大人以前也来过越州吗?” “很小的时候来过。” “原来如此。”纪青仪继续说,“这水云糕最好是吃一口,在再喝上一口水,就像吃了一嘴甜甜的雪花。” 苏维桢一愣,拿着糕点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你的朋友肯定是越州人氏,这儿的人都知道这个吃法。”纪青仪笑着说。 “是吗......”苏维桢也笑笑,将手里的水云糕一口塞进嘴里,“不管如何,谢谢纪娘子送水云糕给我吃。” “其实,我是有事儿想问问苏大人。” “是关于子谦的吧。” “是的。” “说吧。” “大人可知顾郎君母亲的寿辰是否已经办好了?” 苏维桢一愣,“子谦的母亲多年以前就已经过世了,怎么会办寿辰呢?娘子记错了吧。”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苏维桢见她脸色极为难看,赶忙出声,“纪娘子,你怎么了?” “没事。”纪青仪极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这顾郎君究竟是何身份?” “子谦是东京靖安侯府的嫡次子,还曾是太子的伴读,他父亲是驻守寒洲的大将军,他哥哥也在军中效力。” 多么显赫的家世,若不是从苏维桢口中说出来,她一定会以为是假的。 纪青仪苦涩地笑了,“他说父亲是武夫,没想到是统领三军的武夫。”她站起身,躬身行礼,“苏大人,小女先告退了。” “纪娘子,你——”苏维桢跟着她走到门口,“天黑了,你路上小心些。” 纪青仪失落地走在街上,这一切就是顾宴云的一个骗局,一步步把她套牢,或许就为了那只莲花托底妆奁盒。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立刻冲到他面前,狠狠揍他一顿。 心疼自己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妆奁盒就这样落到他手里。 走着走着,等她回过神已经进到了行人很少的杂巷,此处大都是一些价格低廉的酒楼、客栈,做的都是本地客人的生意。 意外在转角处,发现赵语芳穿着斗篷从一辆陌生的马车上下来,跟着一个男人上了香缘客栈的二楼。 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就跟了上去,却晚了一步。 发现驾车的车夫正在喂马,她就靠上去,旁敲侧击,“大哥,你这马车瞧着真不错。” 大哥嘿嘿一笑,“这哪算的上好呀,就是一般的马车。” “不知主家是谁?” “烟雨画斋的胡掌柜。” “胡卓廷?” “是了。” 第17章 东京 客栈二楼,赵语芳正红着眼依偎在胡卓廷的怀里,诉说着心中的依恋之情,“卓郎,当初若不是家姐设计逼我嫁给杜岩,如今我们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胡卓廷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芳儿,得知你要嫁人的消息,以为你为了钱,放弃我们俩之间的感情。”他说着愧疚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不该。” “卓郎。”赵语芳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心里有谁,你还不清楚吗~” “芳儿,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胡卓廷收紧了搂住腰肢的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你还记得曾经你弹琴,我为你画像的日子吗?” “自然记得,你的画技出神入化,栩栩如生,当真是好看。” “以后,我只画你。” 甜蜜的情话落在赵语芳心头,如久旱逢甘霖。 她娇嗔着说:“我被禁足两月,实在是想你。” “我也一样,不如今晚就别走了。” “不行,”赵语芳不舍拒绝,“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该回去了……” “只有一个时辰,就别浪费了。”胡卓廷扯下红色的床帘,两人的衣物逐渐散落一地,气氛热烈,就连床头的花都被暖情催得盛放。 * 苔枝和桃酥得知要去东京,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夜收拾行李,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却没几件时兴的。 比划来比划去,“娘子,你看我穿这件怎么样?” 纪青仪认真看,扯了扯那短了半截的袖口,“这件衣服是好几年前的了,太小了。” 桃酥一听,拿出自己刚入府新作的衣裳给苔枝,“苔枝姐姐,我这件大,还是新做的,我没穿过,你穿吧。” “不行,不行。那是你的。” 纪青仪拉过她们俩的手,“等去了东京,我给你们一人裁制一身新衣服,到时候也让府里的丫头看看,跟着我有新衣服穿。” “好!多谢娘子!” 苔枝和苔素异口同声,乐呵地踮起脚尖。 “咱们是什么时候去?” “睡醒就走!” “好耶!” 等她们俩小丫头走后,纪青仪才开始默默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侧头盯着洗干净叠好放在一旁的外袍。 银丝绣在胸前的五瓣竹叶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她伸手去摸,已经失去了顾宴云身上的那股温度。 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件衣服塞进了包袱里。 清晨,巷子被一层薄纱罩住,雾气贴着青石板缓缓流动。 苔枝和桃酥已经等不及了,手挽手在巷口期待地张望。 雾里人影还未显,声音先撞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 苔枝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探。 “吁——” 林子逸从马车上利落跃下,伸手就把她们的行李接过去,“我想我来得早,没想到你们更早。” 纪青仪打趣,“只怕她们俩昨晚压根就没睡。” 桃酥哪里忍得住,立刻把苔枝的底掀得干干净净,“娘子没说错!苔枝就是没睡着!” 苔枝耳尖一红,“哎呀!快上车吧!”她抢着第一个跨上马车,动作快得像逃。 为了保护瓷器,他们先走水路,到了码头,才改走陆路一路北上,奔向东京。 途中白日赶路,夜里投宿,四人同伴相随,时间过得倒也快。 就这样,十天陆路风尘,终于赶到了城外。 山头风凉,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遥遥望去,东京城伏在夜里。 “我们抓紧,很快就到了!”林子逸一边说,正要挥鞭,马儿却突然变得异常躁动。原地踢踏着蹄子,鼻息粗重,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下一秒,一阵极为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从侧后逼近,踏得地面都在抖。纪青仪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兵马经过,带起一阵尘土。 那队伍的后面竟然还稳稳拖着一口硕大的棺材,气氛哀伤。 缓了好一阵,他们的马儿才恢复状态,马车辘辘向前,终于在月色里抵达东京城门。 城楼高踞,砖石森然,火把在垛口上摇曳,守军甲胄相击发出细碎声响。 林子逸将过所递上去,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我们到了!” 守军验过文书,点头放行。 苔枝却是一刻也等不了,城门才过,她就像只脱笼的小雀般从车上蹿下,仰起脸的瞬间,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月华初上,朱雀门外千盏灯河霎时点亮,将整座汴京城浇铸成一块流动的琥珀。 原来世间真有地方,能让夜晚比白昼更明亮。 “娘子快看呀!”苔枝拉着她就往河边廊桥跑。 纪青仪被她拽着前行,衣袂拂过人潮。 在桥上停下脚步,低头看去水面飘荡着一盏又一盏河灯,忽明忽暗,仿佛有人打翻了一斛星河 “娘子是头回来东京?”桥上卖茶阿婆递来一盏甜甜的膏水,瓷碗壁凝着水珠,“马上就要春闱了,城里的人自发放这祈福河灯,祝愿学子金榜题名。” 纪青仪从容掏出钱,买下三碗,分别递给苔枝与桃酥。 她抿了口甜水,抬眼问道:“阿婆可知道樊楼在何处?” “娘子,近在眼前呐。”阿婆抬手,指尖朝她身后轻轻一挑。 她回头,水畔一座高楼就立在灯河尽头,楼身泛着金色光泽,飞檐层叠如翼,光浪顺着檐角一层层倾泻下来,那份堂皇与热闹,不必靠人言再夸,看一眼便已叫人明白。 果然如顾宴云所说比得上十座望月楼。 “娘子,这东京也太有意思了!” 纪青仪回过神来,发现林子逸没有跟上来。 “我们先往回走吧。”她担心几人走散了。 桃酥拽着苔枝的胳膊,拖着她走,“苔枝姐姐,走了!明日再看。” 原路返回,林子逸牵着马车一步没动。 见她们走近,忙不迭说:“你们可回来了,我们现在要去咸宁坊的福来客栈。”路上他细细道:“咸宁坊主要是售卖瓷器和纺织品的,到时候我们就去探探东京的行情。” 纪青仪:“你想得可真周到。” “那可不,出门在外就要多打听。” 第18章 毁约 “娘子,奴婢想和桃酥出去逛逛行吗?”苔枝放下手里的梳子,为纪青仪盘好发髻,眼睛却一直盯着镜子里的她。 纪青仪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些钱放在桌上,“你们去吧,只是人生地不熟要小心一些。” “好的娘子!” “我和林掌柜待会儿就去不羡仙茶坊谈生意,大概午时也就回来了。”她像个大家长,“再去看看时兴的衣料,就选你们喜欢的。” 说到这里,她又多给了一些钱。 不多时,四人一同走出了来福客栈,分成两拨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纪青仪和林子逸各抱着一盒瓷器,一路打听到了不羡仙茶坊。 门口人来人往,生意很好,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文人墨客,以及官家的娘子郎君,茶坊里面布置的也雅致,进门的位置有一片翠竹,围绕着小池塘排列,池塘里的小鱼儿欢快的游动。 沿着一旁的小石子路走到头才是正真的不羡仙茶坊。 再往里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们俩就看不见了,伸长脖子也就看到这儿。 他俩的出现,引起了一直站在门边迎客小伙计的注意,见两人衣料寒酸,怀里还捧着俩大盒子,很明显就不是来喝茶的。 他上前道:“请问两位有什么事?” 林子逸应话:“我们是从越州来的瓷商,找你们方管事。” 小伙计一听,脸更臭了,抬着下巴看人,“我们这儿没有什么方管事。” “这是不羡仙茶坊吗?” “是不羡仙茶坊。” “那就对了呀。”林子逸取出随身携带的契书,解释,“这是你们茶坊管事方喆和我们两忘斋签约的契书,” 小伙计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赶人:“我不认识什么契书!赶紧走!” “不是,你们这么大的茶坊怎么回事啊!翻脸不认人!”林子逸气不过和他理论起来。 小伙计不理会,上前推他,“你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林子逸被推得一个趔趄,为了保住怀里的瓷器,只好先退出门外,他一脸不解,眉头紧锁:“这怎么回事儿啊,信里明明说好的,怎么翻脸不认人!” 纪青仪也觉得疑惑,这么大的茶坊,也太没信誉了,“林掌柜,可以看看方喆管事给你的书信吗?” “信上说得好好的,真是......”他掏出信交给纪青仪,“你看看,我没说谎。” 信上确实说明了准备地址,就是这不羡仙茶坊,并且承诺看完样品就正式下单,并支付尾款。 他们这一趟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东京就是为了这个单子,林子逸急得团团转。 他还想上前再去沟通一番,却被那小伙计盯死了,完全不肯让步,也不愿意与他搭话。 林子逸见纪青仪一直没说话,转头强调,“我真没说谎,也没找错人,就是这儿!” “我相信你,”纪青仪若有所思,“只是现在咱们连这个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找到你口中的方喆管事了。” “实在不行,我就硬闯!” “茶坊不仅有伙计还有打手,你能打得过吗?” 林子逸叹气,“那怎么办啊......” 纪青仪思索片刻,眉梢一挑,带着一点狡黠,“有个损招,你干不干?” “有多损?” “咱俩的面子都得丢了。” 林子逸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咬着后槽牙,“里子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干!” “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一点工具。” 两人又抱着瓷器回到了来福客栈,恰好苔枝和桃酥也回来了,有了俩得力助手。 苔枝看林子逸那颓丧的样,上前问:“林掌柜,生意没谈成?” “你咋知道?” “你就差脑门上刻俩字,失败。” 林子逸彻底摆烂,“比那还惨,连人都没见着。” “啊——”苔枝惊叹一声。 她还想说什么,就被纪青仪喊走了,“苔枝快来帮忙。” 纪青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木牌,还从客栈的后厨顺来一块木炭,在木牌上写上:苦主。 再用一根绳子串起来,对林子逸说:“待会儿你就把这牌子挂在脖子里。” “什么?”林子逸简直不敢相信,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抹不开面儿,“能不能......委婉一点?” “那你钱还要不要了,单子还接不接了?” “挂!现在就给我挂上!”他一副视死如归。 苔枝和桃酥都忍不住笑出声。 纪青仪从身后拿出一张锣拽在手里,“放心吧,我陪你,我的面子也不要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又折返了回去。 一直等到不羡仙茶坊生意最好的时候,纪青仪和林子逸决定给热闹再添上一把柴。 她卯足劲儿把锣敲得震天响。 “不羡仙茶坊,背信真欺天。契约墨未干,翻脸不认言。千里赴东京,空囊血泪涟。” 此话一出,四面八方的人都围了过来,生怕错过了这惊天八卦。 林子逸在前面走,纪青仪在后面边敲边喊。 苔枝和桃酥则潜伏在围观群众中。 “我的天呐!在东京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还是像不羡仙这样的大茶坊!”苔枝完美发挥了她的特长,情绪煽动,“你看那掌柜,一脸愁苦样,感觉快哭了,想必一定是满心冤屈!” “是呢!” “啧啧啧~太可怜了!” “这茶坊仗着自己在东京有些本事,就欺负人!”一个大妈说的比苔枝还起劲,好像她是亲临者,“真是可怜,你看这俩人年纪轻轻,一定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才这样!” 人群中的讨论越来越热闹,就连茶坊的客人也有出来看的,在茶坊二楼的则齐刷刷探出个脑袋观望。 唯独只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似乎外面的闹剧不感兴趣,又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打开了一条缝。 顾宴云一双眼望了出去,他看见了在茶坊外的纪青仪,瞳孔震颤,手紧紧抓住窗沿,差点失态。 “子谦,外面何事?”太子一身常服坐在他对面。 他闻言关上窗,“没事,茶坊跟人做买卖发生了争执,吵闹得很,今天这茶是喝不了了,殿下还是先行离开吧。” 太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对他说:“你父亲为国捐躯,吾定会向父皇为他请功,这些日子,你就在家中好好办理丧仪。” “多谢太子殿下。”顾宴云低头行礼,眼里却噙满了泪水。 茶坊外的声音还在响着。 此起彼伏。 第19章 抢钱 “不羡仙茶坊,翻脸不认言。千里赴东京,空囊血泪涟。” 在纪青仪喊到第十三遍的时候,不羡仙茶坊的管事终于扛不住舆论走出来了。 可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并不是林子逸所认识的方喆。 此人满脸堆笑,态度十分客气,双眼却精明算计,“你们二位,进来吧。” 跟着他到了茶坊的会客室,门刚一关上,他就变了一副面孔。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到不羡仙来闹事!不想活了是吧!” “我们不是闹事,是阐述事实,两忘斋和不羡仙是有契约的。”谈判的事轮到了纪青仪,“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在下不羡仙新管事,贾贵。”他不屑地瞥了一眼。 “那请问方喆管事可在?” “哼~”贾贵神色得意,“不羡仙就我一位管事,他自然是卷铺盖走人了。” 林子逸面色有些难看,“可不管如何,我们两忘斋是和不羡仙签的契约,不论是哪个管事,都应该履行合约。” 贾贵一伸手,“契约拿来看看。” 林子逸学聪明了,没有交到他手里,而是举在面前,“你看吧。” “谁签的约找谁去。”他指了指下面的落款名字,补了一句,“他给你们的五十贯定钱得退回来。” 林子逸被他的逆天言论气笑了,“你疯了吧,你们毁约在先,还要拿回定钱!简直蛮不讲理!” “因为这合约是方喆跟你们签的,可这钱他是拿得不羡仙的,你说该不该退?” 林子逸沉默,很显然被他带歪了节奏。 “此话差矣。”纪青仪条理清晰,“一个半月前,方喆前往越州买瓷,他可已经离开不羡仙茶坊?请你回答我。” “还不曾。” “所以,那时的方喆是代表不羡仙茶坊在两忘斋签订合约,下了订单。并且还有书信往来,也可以证明此事属实。” “那又如何?”贾贵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这契约必须履行。” “你说履行就履行,你算老几!”贾贵恼羞成怒,放下狠话,“我今天还就告诉你,你们不拿出这五十贯定钱,休想离开这不羡仙!” 话音落下,一群打手就冲了进来,夺下纪青仪手里的锣,扯掉林子逸脖子里的木牌,将两人控制起来。 “你们简直是强盗!”林子逸怒吼。 贾贵却嘲讽笑道:“没点手段,怎么在这东京混啊!”他厉声,“给我搜身,拿不出五十贯,就把衣服都给我扒了!” 就在那些男人的手企图伸向纪青仪时,林子逸挣扎着扑了过去,“给你!我给你!” “早这样不就完了,耽误我做生意!” 林子逸取下身上的背包,那里面整好五十贯,本来是他们这趟来东京的本钱,这下彻底没了。 “我们可以走了吧!” “滚吧!” 两人进去时还带着希望,走出来彻底破灭了。 门口的围观人群也早就被驱散了,只剩下蹲守门口的苔枝和桃酥,她们已经预料到不好的结果,都没敢开口说话。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都被东京这当头一棒给砸晕了。 走着走着,林子逸忽然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一直跟到了来福客栈。 给纪青仪使了个眼神,同时回头。 发现跟踪者是方喆。 林子逸见到他,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方喆!!”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你还敢出现!你把我们害惨了!你这个不讲信义的人渣!” 第一次见他如此激动,如此凶悍。 方喆在那锣声响起后就得知了消息,赶到了不羡仙,可被拦在门外,死活不让他进去。 等到事情结束了,他才跟上了上来。 “林掌柜,你听我解释!”方喆整张脸为难得皱在一起,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纪青仪上前拉开林子逸,“别冲动,你先听他怎么说。” 方喆理了理衣襟,“实在是抱歉,连累你们了。在你们来的路上,也就是半个月前,我被贾贵诬陷侵吞不羡仙的公款,设计赶出了茶坊,这才造成了你们契约被毁。” “究竟怎么回事?” “起源就是你们两忘斋两贯钱的茶盏,贾贵非说他在越州打听过了,青瓷盏最多五百文,剩下的钱一定是叫我吃了。” “普通的青瓷,怎么能和我们的茶盏比呢?我们的货你是看过的呀!” “是!我看过,确实好,这才下的单子,可东家不信啊!” 纪青仪在一旁补刀,“东家听信谗言,也不是个明事理的好主。” “哎……”方喆叹气,“我也没办法……” “你别给我说这些废话,要不是你,我们至于这么惨吗?”林子逸把自己空空如也的包怼到他面前,“我们满心来赴约,却被扒的皮都不剩,还被羞辱一番!” “林掌柜,若我不是真心想同你做生意,我今日何必过来呀,躲得远远儿的不是更好。” 纪青仪听出了他话中意思,“方喆,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方喆点了点头。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记录了与不羡仙茶坊交好的店铺,茶馆。 “这些店多少都与不羡仙有些交情,我也可以卖卖老脸,说不定能给你们谈下一些生意来。”方喆话里很诚恳。 “那就走吧。”林子逸虽然还是板着脸,却缓和了不少。 苔枝目睹这一切,悄悄地和桃酥凑在一起咬耳朵。 一会儿,两人就把晚上纪青仪给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塞到她手里,“娘子,这钱我们没花,还给你。” 纪青仪没收,“不至于,你们拿着,我这儿还有点钱。” 桃酥小脸愁得,突然低声喃喃:“娘子,你说要是顾郎君在,咱们会不会就不用这样狼狈了。”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幻想着顾宴云可以出现,就像之前每次她有危险他就会出现一样。 “没有顾郎君,咱们也能解决困难。”纪青仪摸了摸桃酥头,“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 第20章 身无分文 纪青仪跟着方喆走街串巷,他很积极,遇见茶馆不论大店小店就上去问,可都被拒绝。 “掌柜,您先别急着拒绝呀,先看看我们的瓷。”方喆舔着脸上去挽留。 掌柜用汗巾指了指自己店的招牌,“你看看清楚,我们是卖散茶的,哪儿用的上你们这么好的瓷器。” 方喆不好再追着问,只好继续走,“下一家吧。” 往前走了几百步,一家茶馆出现在眼前,茶馆门口的管事见了方喆倒有些熟络,上去就打招呼,“方喆,好久不见啊,你在干什么呢?” “带着朋友卖瓷器。”方喆看向身后几人。 “呦,我瞧瞧。”林子逸打开盒子,他看了一眼,说:“好东西呀。” “你们收吗?”方喆问。 管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摆摆手,“你的东西我就不收了,规矩都懂得。” “你这话说的,不收拉倒。”方喆抬手招呼纪青仪,“算了,走吧。” 一直走,一直走。 林子逸不耐烦了,他开始怀疑方喆:“走的天都黑了,一家也没谈上,你行不行啊!?” “行啊!怎么不行!”方喆挺直了背,“刚才那家茶馆的管事我熟,他口里的规矩,就是要这个。”他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我们卖货,反倒是问我们要钱?这也太不合理了。” “在东京就这样了,互相不给点甜头怎么行。”方喆强调,“你想不想卖出去?” “想啊!” “那你就给点敲门砖,我再去问问。” 林子逸袖子一拂,“我没钱。” “你没钱,这位娘子总该有钱吧。” 纪青仪总觉得隐隐透着古怪,可她做生意实在没经验,也摸不准东京做生意的道。 林子逸看向她,“纪娘子,你说要不咱们试试?” 她捂住钱袋子,“这可是咱们生活的钱。”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有机会都应该试试。”林子逸实在不愿意放弃。 方喆在一旁补充:“我拿了钱立刻就去谈,你放心。” 纪青仪虽然不情愿还是交出了钱袋子。 “你们在这儿等,我去去就回!”方喆拿了钱就朝着茶馆跑去。 “娘子你说咱们能赚到钱吗?”苔枝站累了在路边蹲下。 “不知道。”纪青仪摇摇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喆却一直没有回来。 纪青仪意识到不对。 “我们去看看。” 他们等的心慌了起来,一起朝着茶馆跑去,恰好看到那位管事在门边放上了打烊的牌子,再晚一点就人去楼空了。 林子逸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管事,方喆呢?” 管事轻笑一声,“我哪儿知道。” “他拿了钱,说跟你谈生意,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们还真敢给他钱啊。”老板像看了个大笑话,当着他们的面嘲笑起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拿了钱自然就跑了,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地人。” “什么?”林子逸瞳孔放大,不肯相信,“我不信,他怎么会是赌徒?!” 管事看他们可怜,说出实情:“他呀,原是不羡仙茶坊的管事,可惜沾上了赌,家底儿都输光了,还拿茶坊的钱去还赌债,这不被赶走了。” 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四人怔在原地。 “当然了,那贾贵也不是什么好人。”管事转身把门锁上,“你们呀就认栽,赶紧回去吧。”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能识别骗局。 “这下,咱们真的身无分文要流落街头了。”林子逸自责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怪我太蠢!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话!连累了你们!” “你别这样说,吃一堑长一智,至少咱们以后就知道了,不会轻易相信。”纪青仪宽慰他。 “那怎么办?现在连客栈的钱都付不出来了。”林子逸懊恼不已。 “娘子。” “娘子。” 苔枝和桃酥从怀里掏出早上纪青仪给的零花钱,“我们这儿还有一点儿。” 纪青仪数了数,“这些钱也只够咱们住一晚的。若是两日内找不到钱,咱们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只能这样了。”林子逸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此次的失败。 “先回去吧。” 四人回到客栈围坐在一起,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却只点的起两碗素面,苔枝从后厨多要了两套碗筷,将两碗面分成四份。 桃酥刚接过,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纪青仪边吃,边说:“明天我们兵分两路,林掌柜你和苔枝一起去赌坊看看能不能找到方喆,我和桃酥去找找看赚钱的门路。” “好。”夜已深,林子逸赶紧吃完,回房间休息了。 纪青仪从包裹里取出顾宴云的那件衣裳,看了又看。 她决定了,明日就去找他要一个说法,再讨回那件莲花托底妆奁盒,卖了换钱。 * 纪青仪推开门时,桃酥已抱着胳膊守在门口等她。 桃酥方才下楼,在楼下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馒头,捂在怀里。 “喏,娘子。”她把馒头递过去。 纪青仪接过便咬了一大口,含糊问道:“林掌柜和苔枝出门了吗?” “前脚刚走。”桃酥跟在她身侧,“娘子,咱们去哪儿呀?” “去靖安侯府。” “啊!”桃酥有些被吓到,“咱们要卖瓷器给侯府吗?” “不是,是找顾宴云。” “咳咳咳——”桃酥一口气没提顺,被呛得弯下腰,“顾郎君???” 她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没错。” 两人出了巷子,往侯府方向走去,发现沿路竟设了路祭,纸幡在风里哆嗦,发出细碎而瘆人的声响。 纪青仪心口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发凉:“难道他出事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脚步,拔腿就跑。 刚到靖安侯府门前,哀戚之声便从高墙深宅里传出来。府里一片素白,白灯、白绸、白花,将平日里威严显赫的侯府生生裹成一座沉默的雪城,门房与家丁皆神情憔悴。 她站在门槛外,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一步一步迈进去,穿堂风掠过,孝幔被掀起一角。 灵堂内香烟缭绕,木香与纸钱的焦味混在一起,棺椁沉沉摆在正中,烛火一明一灭。 顾宴云跪在蒲团上,一身粗麻孝衣,他盯着棺椁,一动不动。 廊外的光映着他侧脸,眼睫垂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曾明亮飞扬、此刻却空洞得吓人的眸子。 看到他还活着、还好端端跪在那里,纪青仪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可眼眶却不受控地发热发涩。 她没想过两人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原本带着一身质问与逼近而来,可此刻对着这满堂白、这跪到发木的背影,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转身想离开,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这人身形比顾宴云更魁梧,眼间有几分相像,却多了岁月磨出的沧桑与稳重。 男子目光扫过纪青仪手里抱着的衣物,声音尽量放轻:“这位娘子,是小云的朋友吧?” 纪青仪喉咙一紧,“我、我……”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答,最后只得轻轻点头。 “我是他的哥哥,顾宴戈。”顾宴戈眼底也泛着红,显然悲痛不比任何人少,却仍强撑着礼数,“娘子若不急着走,进来上柱香吧?” 顾宴云就察觉到是她来了,没有抬头,肩背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纪青仪走到他身侧,将自己带来的那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起身去取香,刚要上前祭拜,顾宴云忽然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为什么要来东京?” 纪青仪垂眼看他,反问得平淡:“顾郎君,想我怎么回答?” 顾宴云不说话,手指却越攥越紧,直到香灰从上方落下,掉在两人手背上,灼出一阵刺痛。 第21章 悬赏令 “你赶紧走。”他几乎是咬着字说的,“东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纪青仪挣脱开他的手,执意走到灵前,恭恭敬敬为老侯爷上完一柱香。 香插入香炉时,火星轻颤,青烟散开,像一段终究留不住的缘分。 做完这一切,她说:“我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更不会缠着你,今日来是向你告别。” 顾宴云终于抬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紧紧盯着她,此刻他的脆弱暴露无遗。 她把心疼压在心里,扯出一点轻松的语气:“顾郎君,节哀。日后一别两宽,还请顾郎君自行保重。” 顾宴云忽然闭上眼,不愿亲眼看她离去的背影,把那句话喊出来:“纪青仪!我骗了你!” “我知道,但都算了吧。”纪青仪没有回头,毅然决然走出靖安侯府。 这段还在萌芽的感情,被她彻底斩断,从此各自活着,各自承担。 顾宴戈站在灵堂外,目睹了这一切,也无声地垂了头。 他掀帘走了进去,在顾宴云身旁跪下,“这位娘子,瞧着人不错。”他伸手将地上那件叠得极整齐的衣衫拿起,放在自己膝上,指腹抚过针脚,“这件衣服是母亲亲自为你做的,尺寸改了又改,旁人连摸都摸不得,你却给了她,当真没有一丝情意吗?” 顾宴云没有接那句问,只是开口,“父亲离世,日后我随兄长去守寒州。” “其实,”顾宴戈望着他,声音更沉了些,“也不必咱们父子三人都留在寒州。你大可以做个文官,留在东京。” 比起功绩荣耀,他更希望顾宴云平安。 顾宴云摇头,动作干脆:“父亲和兄长已经庇护我够久了,我绝不会让兄长一人。” 顾宴戈太清楚战场的刀枪剑戟意味着什么,一封军报便可能是绝别。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顾宴云的肩,已在心底下了决断。 同一时辰,纪青仪带着桃酥缓缓离开。 走出一段路,桃酥一直憋着的声音终于冒了出来,“顾郎君……看着好可怜啊……” “是啊,失去至亲之人的痛我明白。” 桃酥抿了抿嘴,仍不甘心似的追问:“那娘子,真的不理顾郎君了?” 纪青仪没有被那点短暂的暧昧拖住心神,“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求。”说罢,她偏头看了看桃酥,“先回去吧。” 桃酥却忽然放慢了脚,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能……再逛逛吗?咱们可能就要回去了……” 纪青仪看着她那点怯生生的期待,终究没有拒绝。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纵容:“那就逛逛吧,走路又不花钱。” 于是两人的身影顺着长街往前去。 * 东京的热闹和越州不一样,这里带着一股靡靡之气,正所谓东京富贵迷人眼,桃酥目不暇接,恨不得把这些稀奇都刻进脑子里。 路过书斋,迎面走出来一群书生,这让纪青仪想起来,赵承宗也来了东京,心中祈祷千万别碰上他。 “呀!娘子你快看!” 桃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首饰铺,“那不是杜家的玲珑轩吗?” 纪青仪望去,杜家的店果然开到了东京。 刚想走近看看,她眼神一颤,慌乱地把桃酥拉到一边,在躲着什么人。 “怎么了,娘子?” “我看见赵承宗了。” “啊?”桃酥扒着墙沿只探出一双眼,“还真是!” 没一会儿,玲珑轩就传出吵闹声,赵承宗被掌柜赶到了门边,话里话外都说着不会再给他钱。 纪青仪远远听了一耳朵,“他是来要钱的,我们赶紧走,免得被他缠上。” 主仆俩赶忙倒腾起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想到这边更热闹,一块告示牌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张榜的人都差点没能挤出来。 看的人多,讨论的更多。 纪青仪和桃酥一对视,同时往前走去。 一位大哥昂着头,朝里看,“你说,这榜都张贴了十几回了,怎么还贴呢?” 另一人说:“估计是没找合适的人。” 大哥继续说:“这赏金再多也没人敢去啊。” 纪青仪看到上面写着赏金十两金,她好奇问:“这是为什么?” 大哥打量她一眼,“你是外地的吧。”他指着上面的地址,“东华门,昭徳坊西园。你知道是哪儿不?” “不知道,还请大哥告诉我。” 大哥朝她招了招手,两人退出人群,“东华门,昭徳坊西园,乃是崔相的府邸,崔相平生就一个爱好,那就是收集各式各样名贵的瓷器,简直就是一个瓷痴。” “所以,他想找一个鉴瓷人为他鉴瓷?” “哪有那么简单。”大哥拧起眉头,“我就问你,如果你发现瓷器是假的,可崔相说是真的,你怎么回答?” “我自然如实相告。” “错!” “那我说是真的?” “大错特错!” 纪青仪彻底懵了,“那我该如何说?” “我也不知道。”大哥突然咯咯一笑,“这问题前十几个揭榜的都没回答明白,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都丢在护城河喂鱼了。” 桃酥一听,吓得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儿地拉紧纪青仪的胳膊。 “大哥,那你可知,崔相是想鉴定什么瓷器?” 大哥略一思索,扫视一圈,低头与她说:“据说是什么前唐武皇的物件儿,具体是啥,我们也不知道。” 听到这几个字,纪青仪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所有的动作都凝滞了。 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若是被发现送瓷的人所赠之物是假的,那会如何?” 大哥耸耸肩,冷哼一声,“崔相权势滔天,那他可惨了。” 告示牌前的人热闹看完了,逐渐散了去,却没有一人敢揭榜。 “小娘子,我也先走了。”大哥说完跟着人群一起走了。 桃酥想起大哥说的话心里害怕,小声催促道:“娘子,咱们也走吧。” 纪青仪再看了一眼那张悬赏令,只觉得心口有一块巨石堵住了。这才两日,就已经见识到了这东京的险恶。 回到客栈,发现林子逸和苔枝两人背对着门,坐在房间里,还用手遮着脸。 她走到右边,两人就朝左边转。 她走到左边,两人就朝右边转。 “你们俩,转过来。”纪青仪声音带着一点愠怒。 两人不情愿的转过头来,鼻青脸肿。 “呀!”桃酥惊呼,“怎么成这样了?疼不疼啊?”她赶忙查看苔枝的伤势。 苔枝颇有女侠气势,大手一挥,“没事儿,看着吓人,一点也不疼。” “你们这是谁打的?” “我们在赌坊找到了方喆,问他要钱,他却耍懒说没拿我们的钱,后来又改口说全赌了。”林子逸捂着自己红肿的额头,气愤地说,“我们气不过跟他理论,是他先动手的推了苔枝,然后就打起来了。” “那方喆人呢?” “还躺在那巷子里,放心吧没死。” 苔枝还在复盘,“他才不是我们的对手,就是可惜他身上一分钱也没了。” 第22章 揭榜 “嘶——” 纪青仪站在告示牌前,指尖一捻,当众把悬赏令揭了下来。 “大家快来看啊!有人揭榜啦!”旁边的小贩最先喊出声,语气里既兴奋又像看戏般的迫不及待。 “呦呵!”四面八方立刻响起附和。 看热闹的人潮像潮水涌来,转眼就把她围在当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连昨日与她搭话的那位大哥也挤到了前头。 “小娘子,你当真要揭榜吗?” “嗯。” 大哥似乎一眼看穿了她被喂鱼的结局,惋惜地摇摇头,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叹息。 人群随之哗然,都不认为她能揭榜成功。 纪青仪按照地址找了过去,一路穿过街巷,越往前走,市声越淡。不多时,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横在眼前,透着一种权势在岁月里沉淀出的压迫感。 府门四周,府兵分列把守。 纪青仪走上前,“这位大哥,我是来鉴瓷的。” 门口的府兵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 纪青仪把悬赏令递过去。 府兵这才改口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相爷。” 纪青仪站在门外等候,背后是仍旧不肯散去的街口议论,面前是森严府门与沉默府兵。 她不动声色,掌心却微微收紧。 片刻后,府兵快步回来,“这位娘子,里面请。” 她跨过门槛,像踏进另一重天地。 那人引她一路往后院去,石径蜿蜒,两侧修竹摇影,水声若有若无。转过一道月门,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堪比小型园林的后院花园铺展在眼前。 园中花木繁盛得近乎奢侈,四季花错落栽种,为了保证无论寒暑,总有花开给人看。此刻正值好时节,花色层层叠叠,风一吹,香气浮动。 园子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檐角上挂着小小风铃,风过便叮当作响,声音清而薄。 亭中一张金丝楠木桌上摆满了瓷器,桌前坐着一名男子,约六十岁,留着修整得极齐整的花白胡子,身形不胖不瘦,坐姿沉稳。 他手握绸布正低头擦拭瓷器。 纪青仪站在亭外一步之遥,目光掠过那些瓷器,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相爷,人带到了。” 案前的崔相“嗯”了一声,却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用软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瓷瓶,就这么晾着纪青仪。 半晌才开口,“你这么年轻,懂鉴瓷?” 纪青仪答得谨慎:“略懂一二。” “略懂,就敢揭榜?”崔相语气骤然一冷,“你可知道后果?” 她把听来的传闻说出口:“喂鱼。” “喂鱼?”崔相忽而笑了,笑意却不入眼,“你都是听谁说的?” 她疑惑冒头:“难道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笑意一收,目光钉在她脸上,“你不怕?” 纪青仪咽了口水,老实回答:“有点怕吧。” 崔相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朝她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纪青仪正要上前一步,崔相抬手拦住,“就站在那里看。” “是。”她只得停在原处,眉心微蹙,靠一双眼把案上陈列逐一“过”一遍。 按顺序报出:“从您的右手起,依次是:汝窑天青釉三足樽承盘,定窑白釉划花花卉纹碗、钧窑玫瑰紫釉海棠式花盆、建窑黑釉兔毫盏……” 直到最后一件,她的声音顿住。 那是一只葵口碗,釉色温润,看上去青中含光,摆在最末,偏又惹眼。 崔相捕捉到她的迟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抬手将那碗举起,像举着一道专门给人栽跟头的题:“越窑秘色瓷葵口碗,源自前唐。” 她盯着那抹青,还是开口,“此件并非秘色瓷。” 崔相眉峰微压,明显不悦:“何以见得?” “相爷,可否走近一观?” 崔相朝她颔首,并放下话:“若说不出个道理,我会不高兴的。” 纪青仪上前接过葵口碗,指节轻叩胎体,声响回了一瞬便落下。 “秘色瓷叩其胎体之声如金石,清脆而不滞。这只声音则过重,沉得发闷。二看釉,秘色瓷釉色以青绿为主,釉层清透,有胶质感。而这只釉色偏黄绿,釉光偏亮。虽已有九成像,却并非前唐顶级秘色瓷。” 崔相轻轻“呵”了一声,似笑非笑,“我瞧着颜色没什么不同。” 这一句,让纪青仪掌心立刻沁出冷汗,她想起那位“好心大哥”的话。 相爷面前,真话若戳得太直,便是找死。若说假话,死得更快。 “相爷阅瓷无数,自然不会错。” 崔相尾音一挑:“哦?” 纪青仪把碗稳稳放回案上,恭敬地补上后半句:“只是您日理万机,难免有疏漏。此碗在他人手中自然不值钱,可在相爷手里,它就被赋予了价值。” 话音落下,崔相脸上看不出喜怒,气氛安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 纪青仪紧张地攥紧了袖口,等待审判。 突然,崔相举起那只葵口碗砸了下去,碎裂惊声让她心头一震,“既是次品,不留也罢。” 气氛瞬间凝滞,她也不敢随意出声。 “相爷,听说您府上来了一位鉴瓷人,吾不请自来,凑个热闹。” 来人声音清亮,像随口寒暄。 崔相从主位起身,却并未行礼,“太子殿下好灵的耳朵,人刚进府您就来了。” “相爷不必多礼。”太子眉眼含笑,上前扶上崔相的手,“吾想看看何人有这本事,能为相爷鉴瓷” 他侧眼落在纪青仪身上,嘴角更弯,“还是个小娘子。” “臣为朝三十载,也就这点爱好。”崔相抬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出主位,“太子请坐。” 太子落座,茶盏刚放稳,相府外又起了一阵更张扬的动静。 三殿下随后踏入,身着一袭明黄色长袍,颜色耀得晃眼,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他一进来便笑着抬声,“皇兄!怎么有趣事都不带臣弟啊!” 纪青仪站在一旁,悄悄抬眼又迅速收回。 这不是普通的鉴瓷局,这是争夺权臣支持的明暗交锋,而她恰好被推到这场交锋的最前沿。 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崔相已淡淡开口,“老吴,把那两只前唐武皇的莲花托底妆奁盒拿过来。” 不多时,管事老吴领人捧盒而至,两只妆奁盒被轻轻放上桌案。 “你过来。”崔相抬眼看向纪青仪,“一只是太子所赠,一只是三殿下所赠,你且看看,这两只孰真孰假。” 第23章 一难接一难 此话一出,纪青仪明白顾宴云和太子是一块儿的。 她自认亲手所做为假,可当凑近仔细看向另一只时,发现竟也是假。 看眼下的架势,那十两金子的赏钱真是要拿命换。 她低头思考求生的对策。 忽然三殿下抬手,声音干脆利落:“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牵住。 三殿下朝身侧一挥手,“把人带上来。本皇子担心一人话不可信,也寻了一个鉴瓷人来,不妨一起看看。” 纪青仪心想,像她这样头铁的人竟然还有第二个。 崔相并未露出意外,早料到今日不会善了,只微微点头:“请。” 太子坐在主位,指节不动声色地扣住扶手,脸色却越发沉了下去。 很快,那位被三殿下请来的鉴瓷人被带进园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形修长,眉眼老练。他站到纪青仪身旁时,衬得她越发稚嫩。 两人就像眼前的莲花托底妆奁盒。 一枚老釉,旧,却厚。一枚新釉,亮,却薄。 他行礼极恭敬,动作熟稔“见过太子殿下,三殿下,崔相爷。在下金堂,是一位专业的鉴瓷人,已有二十年的经验。” 三殿下露出几分满意,率先开口,“那你就说说吧。” 金堂却偏偏不去看瓷,而是盯上了纪青仪,眯起眼睛打量,“此女子就是个江湖骗子,根本不可能会鉴瓷!” 纪青仪暗自心道:让你鉴瓷,你倒好,先来鉴我? 崔相问:“此话何意?” 他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如此年轻,除非从娘胎里就认瓷、鉴瓷、烧瓷,才能有如此见识。可在下见她双手光滑,哪里像多年烧瓷之人?只怕是信口雌黄的江湖混子,专为骗取赏金而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 金堂话说得又快又狠,“应该立即拖出去,喂鱼。” 三殿下顺势而为,下令:“说得对,拖下去!” 他们根本不打算真的鉴瓷,只要把其他鉴瓷的人处理掉,剩下的人说真就真,说假就假,起码“不鉴”就没有“错”的可能。 想到这里,她胸口怒火翻涌。 就在来人拖她的时候,太子开口阻拦,“住手。这瓷还没看,就把鉴瓷人拖下去,未免也心急了。” 崔相随即顺着太子的话道:“臣也如此认为。”他显然也想知道,案上这两只妆奁盒,到底谁真谁假。 金堂声音洪亮,讲得头头是道:“莲花托底妆奁盒出自唐期的越州窑,器型流畅,莲花更是越窑的经典纹饰,青釉如玉,流传至今釉面也该有开片,内里有土沁之色。”说到这里,他眼神瞄向太子那件瓷器,语气严厉,“而这件,胎体粗糙,釉质浑浊,釉色干哑,器型生硬,毫无灵动之感!明显就是新烧的假货!” 那一刻,金堂几乎是把“假”字钉在纪青仪亲手做出的那件妆奁盒上,贬得一文不值。 纪青仪听得眼前发黑,胸口那股压了又压的火终于炸开。 骂声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眼瞎!一双狗眼不要也罢!就你还二十年经验?二十年瞎说八道的经验吧!” 这一骂,倒是意外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没想到这女子敢如此放肆。 纪青仪原本还想告知真相,可金堂这一番针对,硬把她逼到悬崖边上,要么被拖出去死得干脆,要么当众“鉴”出一个真的来。 太子看着她,微微颔首,“既然他说完了,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纪青仪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将两只妆奁盒的盖子依次打开,盒内格槽一一显露。 随后,她拿起自己亲手制作的那只妆奁,沿着内壁轻轻一拨,一个小暗格出现,把暗格递到崔相面前。 崔相接过,低头细看暗格底部微凹的刻痕,沉声道:“这个是真的。” 三殿下却当即变了脸色。 他一把夺过纪青仪手里的瓷件,匆匆瞥了一眼便扬声质问:“这就刻了一个字,这就能证明是真的了?” 太子同样讶异,他早先从顾宴云手里拿到妆奁盒时便仔细看过,自认没有遗漏,却也未曾发现这层暗格机关。 见三殿下叫嚷,他慢条斯理伸手将瓷件接过,垂眸一瞧,见底部清清楚楚刻着一个“珝”字,唇角便缓缓扬起,讥诮道:“三弟是不识字吗?” “不就是一个‘珝’字。”三殿下仍强撑着。 “史书有记,则天顺圣皇后武氏讳珝,并州文水人也。” “珝”字并非随手刻画,而是直指身份来历的隐证,暗格机关与讳字印记相互呼应,真伪立判。 三殿下这才恍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更胜先前。他猛地抓起那只被称作“假货”的妆奁,朝金堂方向狠狠一掷,负气离去。 金堂被这一掷吓得踉跄,脸色灰白,忙不迭跟在后头。 太子却仍坐得沉稳,他与崔相慢慢喝了一盏茶,才安然起身离去。 唯有纪青仪还站在角落里。 “瓷都鉴完了,你还不走?”崔相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她。 “走、走......”她走两步,又停下来,“赏金还没给......” “你还要赏金?看来还是想喂鱼。”崔相故意吓唬她。 今天这一趟,纪青仪真是累得够呛,若是分文不赚,就连客栈都住不起流落街头了,“相爷一言九鼎,总不会诓我这小女子吧。” 崔相淡然一笑,“去给她拿十两金子。” “是。”身旁的侍从上前领着她下去。 直到她拿了十两金子从相府走了出去,才感觉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门口许多人也都在围观,好奇是谁安然走了出来。 纪青仪习惯性地掂了掂钱袋子,朝来时的路走去,路过一个口子,一个男子上前与他搭话。 “娘子可是从越州来的?” “你是?”她不认识眼前的人。 “你娘子可是从越州而来?”他继续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只觉得有些怪异,拔腿就要跑。 一辆马车悄然驶近,纪青仪颈后被痛击,眼前一黑,大庭广众之下就被掳进了马车带走了。 第24章 东京,权势如山 一股药香灌进鼻端,硬生生把纪青仪从昏沉里拽醒。 先是听见自己的呼吸,再是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双眼被布条死死蒙住,手腕、脚踝都被粗绳捆着,勒得生疼。 她努力撑起身子坐起来,可稍一用力,绳结便更深地咬住手脚。 突然,一阵短促尖锐挪动椅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谁?谁在那儿?” 无人答她。 “我身上有钱,足足十两金子。”她换了个法子,试图用利益打破沉默,“我蒙着眼,也看不见你是谁,你可以拿钱走,我绝不追究。” 对方依旧没有接她的话。 “你究竟要什么?什么都好商量。” 终于,对方开口:“你从越州来东京做什么?” “我不是从越州来的。” 暗处传来一声不悦,“已查看你的进城记录,劝你不要说谎。” 能够查东京城的记录,只有手握权柄的人才办得到,纪青仪警惕起来。 那声音再次逼问:“你来东京做什么?” “来东京做瓷器生意。” 对方停了停,再问:“可认识一位叫顾宴云的男子?” 听见名字,纪青仪闪过一瞬不可察的迟疑,立即接话,“不认识。” 刚说完,身侧忽然袭来一股蛮横的力道,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起,被拖着向一旁而去。 下一瞬,后颈一沉,头被按进冰冷刺骨的水里。 水灌进鼻腔与喉咙,她忍不住呛咳,挣扎带起一串混乱的水泡。 “哗啦”一声,她又被粗暴拽出水面。 “你究竟认不认识顾宴云?” 纪青仪不停咳嗽,却回答地更加决绝,“不认识!” 相同的问话、相同的逼迫,来来回回折磨了三趟。水一次比一次深,力道一次比一次狠。 纪青仪的手腕被绳磨破,指尖麻木,眼前的黑暗与刺骨的冷交织让她感到了一种绝望。 直到最后一次,在她几乎撑不住的当口,眼前的布条被人一把扯开。 骤然见光,双目刺痛,视线起初只剩模糊的一团白,渐渐才辨出眼前的的轮廓。 正对面,太子端坐在椅子上,几名侍从分立两侧,衣袍整肃。 他语气平平,却让人听出不容置疑的杀意:“那只莲花托底妆奁盒,是你做的吧。” 纪青仪没有立刻作声。 一旁的侍从踏前半步,催得急促:“速速回话!” 她明白再装也无用,“是我做的。” 太子唇角似有若无地挑了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早有定论:“你不仅手艺好,就连细节都仿制得一模一样。顾宴云可真是会找人。”他微微俯身,视线压住她,“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有杀掉你。” “他要杀我?”纪青仪一怔,她想过顾宴云骗她,但从没想过他会杀自己。 太子淡淡道,话却诛心:“他既然选你做这件瓷器,说明从一开始就做好事成之后灭口的准备。” ‘从一开始.....’这几个字把她那一点点自欺的温情,彻底打碎。 或许在相处的过程中,两人逐渐产生了一些感情。所以面对她的到来,顾宴云频频催她离开东,不是讨厌,而是担心暴露。 可她也清楚,这段纠缠从开头就是欺骗。 太子冷眼,“留下你,终究是个祸患。” 纪青仪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和委屈,但还不想死,极力为自己争取。 “我今日揭榜鉴瓷,众人都看见了。现在却死在太子府,崔相和三殿下会怎么想?” “没人知道你死在这里,你只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同伴,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去报官。” “报官?”太子笑她单纯,“谁敢搜太子府?” 在东京,权势想要捏死她轻而易举,她始料未及,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高估自己的能力,后悔来这东京,后悔对他动了心。 就在这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侍从跌进门槛,额上冒汗,“太子殿下,靖安侯府的顾郎君闯进来了!” 太子神色骤然一沉,怒意一下子窜上眼底,大步就往外去。 纪青仪也被侍从一把拽起,半拖半带地送向外院。 外院的大门被人硬生生闯开,风也跟着涌了进来。顾宴云就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孝衣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府中守卫从四面合拢,甲胄撞击声接连响起,瞬间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他没有退,手里握着刀,眼里尽是决绝与疲惫交织出来的狠劲。 太子踏出廊下,厉声喝道:“顾宴云!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持刀闯入太子府!你还要不要命了!” 顾宴云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泛红,他只有一句话:“让她走!” 纪青仪站在人群之后,只听见心跳撞在耳膜上,砰砰作响。从未想过他会来,更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 守卫一步步逼近,刀尖齐齐对准顾宴云。 太子抬起手,想下令将他拿下,可终究还是压下心头那口气,甩袖喝道:“都退下!顾宴云随吾进来!” 门一合上,太子二话不说,一拳砸在顾宴云脸侧。夺下他手里的刀,狠狠丢在地上。 压着怒意低吼:“你好大的胆子!做出如此荒唐之举,这里是东京!多少双眼睛盯着!” 顾宴云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近乎卑微的恳求:“让她离开吧。” 太子盯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好友,咬牙:“你就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顾宴云像被逼到尽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对!我就是为了个女人!” “看来我还是没打醒你!”太子朝着外头厉喝,“来人——拖下去!狠狠打上二十棍!” 他仍抬头追问,语气固执得近乎冒犯:“打完是否可以放她离开?” “来人!拖下去!拖下去!”太子胸口一窒,气不打一处来。 顾宴云被拖到了院子里,按在地上,行刑的侍从掂了掂那根手臂粗的木棍,棍影起落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纪青仪站在廊下,眼看那木棍再次扬起,她胸腔里那股冲动再也拦不住,猛地推开身侧的人,冲进院中。 扑到顾宴云身前,用身体去挡,“别打了!别打了!” 棍子落下的瞬间,顾宴云却先一步将她拽进怀里,臂弯收紧,低头把她牢牢护着。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疼,恼他如此不知分寸,更恼他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到绝路。 一旁的贴身侍卫高鹏见势不对,声音放得极求情:“太子殿下,您就看在顾郎君丧父之痛上,饶他一次吧。” “吾怎不知他心痛?”他盯着院中那对相拥的人,语气更沉,“他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怎能为了一个商贾女如此昏了头脑。打就打了,让他长个记性。”话虽狠,手却终究一抬,留了余地。 他再度发问,“你可知道错了?!” 第25章 赶出东京 顾宴云却执拗的很,“请殿下放她离开。” 太子握紧拳,知道再打也不能真把人打死,怒火与无奈交织,终于爆出一声吼:“好——!!答应你!” 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此女子这一生,不可再入东京!” “殿下!”顾宴云还想再争,话才起头便被太子冷厉截断:“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走不了了!” 高鹏在一旁提议,为他争取,“太子殿下,不妨给此女三日时间,也好了却心愿,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就三日。” * 纪青仪与顾宴云一前一后出了府门,两人谁也不说话,一路上的沉默快要让人窒息。 她胸口堵着一肚子话,想骂他,想打他,甚至想逼他给一句解释。可走着走着,那股劲像被冷风吹散,只剩下疲惫。 拐过一条狭窄街口时,身后炸开一阵急促的喊声:“快让开!快让开!” 拉货的马突然受了惊,前蹄乱踏,嘶鸣着朝人群冲来。 顾宴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马车贴着两人擦过去,马夫脸色煞白,连连勒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 说完,又都不看彼此。 走出那段惊险的街口,顾宴云低声:“过了这三日,你就回去吧。” “我知道。”她冷冷回答,像是说气话,“其实你今日不必来。” 顾宴云的神色一瞬间黯了下去,“都是我把你拖进这坑里,对不住。” “罢了,就算扯平,日后也没机会见了。” “是啊。”顾宴云点了点头,“很快我就要随着兄长去寒州了。” 纪青仪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寒州,很远。” “很远。” “路途遥远,此去就不再相见了。” “是,以后你好好生活,嫁人生子,一定会幸福美满。” “我不会嫁人。” “对,你说过,要找一个赘婿。” 这一回,纪青仪终于正视他,把心里所有不甘都压成一句利落的话:“是啊。不管赘婿是谁,都不会是侯府的公子。” 顾宴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她先前丢在太子府的十两金子,又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些你拿着。三日一到,即刻离开。” 话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决绝,像当年越州那次一样。 纪青仪握紧金子与令牌,指尖被硌得发疼,她也转过身去,赌气似的走得更快。 夜更深时,她回到来福客栈。 大堂里还有零星客人,掌柜拨着算盘,灯油噼啪作响。 纪青仪把钱交给在等她的林子逸,声音平平:“收好。” 林子逸抬头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只是把钱收进袖袋,神色里多了几分担忧。 纪青仪上楼进了房,反手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桃酥关切的声音:“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纪青仪靠在门背后,鼻子发酸,仍强撑着,“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娘子有事就说话,我和苔枝姐姐就在外面。” 屋里只剩她一人。 走到床边,整个人扑倒下去,像终于耗尽了力气。紧接着拉过被子蒙住头,压抑许久的哭声才从布料里闷闷地漏出来,断断续续。 这一天太长,也太险,她感到真切地害怕,也发现自己还太弱了。 而顾宴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又一次明白,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 来东京的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她能承受、能应对的范围。她把脸埋得更深,只盼这漫长的夜能快些过去。 翌日清晨。 纪青仪早已醒了,她趴在窗边望了片刻,随后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神色重新变得清明利落。 她把人都喊了过来,在屋子里坐着商讨接下来的事情。 “林掌柜,我们的生意还要继续谈,不然就白来了。” 林子逸点头,叹了口气,“我们走访了不少家,没有人愿意用我们的瓷。” “我们不去看小店了,我们去大店。”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听说,不羡仙茶坊在东京有一个对家,叫金樽茶坊。” 林子逸一听那名号,已能想象那家茶坊金闪闪、俗气气的门脸,“这名字一听就不伦不类的,比不上不羡仙。” “生意确实没有不羡仙好,但是东家底子厚,他的茶楼都是拿钱砸的。” “那他们肯定能买得起咱们的茶盏。”苔枝听明白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们收拾收拾就去拜访吧,三日内,谈完离开东京。” “这么着急吗?”林子逸不解,“咱们现在有钱了,可以多待些日子。” 纪青仪摇摇头,“不行。 面对她的斩钉截铁,林子逸只好答应,“好,都听你的。” 她随即从包袱里取出钱袋,数出一份,递给苔枝和桃酥,“你们俩就不用跟着,拿着钱去买几件新衣服,再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两人连连摇头:“娘子,钱来之不易,我们不要。” “拿着,来东京之前就说好的。”她硬塞进两人手里。 纪青仪与林子逸各自抱起一箱瓷器,沿着街往金樽茶坊的方向去。 行至正街,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人群纷纷自觉向两侧退去,连叫卖声都压低了几分。 纪青仪抬眼望去,只见白幡先到,随后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靖安侯府出殡的丧队走近。 顾宴云与顾宴戈走在队伍的前头,素白一片压得人心发沉。 她站在人群中,抱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控制不住落在顾宴云身上。 周围议论声细碎传来。 “顾老侯爷是个好将军,戍边三十年,这才保住了太平日子。” “谁说不是呢,寒州苦寒无比,战乱时有发生,若是咱们去怕是几天都呆不住。” “真是可惜了,听说顾家两位郎君不日也要前往寒州了。” “哎,若是皆战死……那顾家可就真没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在纪青仪的耳朵里,她迫自己收回视线,“林掌柜,我们走吧。” 第26章 金樽茶坊 金樽茶坊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金灿灿,描金的匾额,门口鎏金的摆件,就连伙计端着的茶盘都镶嵌着金子。 丝毫没有茶坊的雅气,只有俗气。 林子逸朝里面望去,这地方比不羡仙还要大,厅堂深远,却格外空旷,客人寥寥。 迎客的伙计见到他们俩,上前笑呵呵问:“郎君,娘子喝茶吗?今日金樽茶坊有上好的龙凤团茶。” “小哥,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想找你们掌柜谈生意。” “那你们先进来坐吧,我去禀告东家。”伙计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厅,不仅奉了茶,还端来一碟果子。 林子逸盯着那果子看了又看,忍不住低声惊叹,“这果子上还有金箔呢!真有钱。” 纪青仪环顾四周,瞧见厅中摆件多是金银器,偏偏盛茶的却用普通黑釉茶盏,口沿描了一圈金边,像硬给粗布缝上金线,既突兀,又配不上这名贵的清茶。 没过多久,外头脚步声渐近,会客厅的帘子被掀开,金樽茶坊的掌柜金樽笑着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脸庞圆圆,身上衣料华贵,十指上珠宝戒指叠得耀眼,举手投足都透着富贵。 他在两人对面落座,语气温和,“两位,不知道找在下做什么生意啊?” 林子逸打开箱子,取出他们的瓷盏递给金樽,“我们是卖瓷盏的。” 金樽接过瓷盏,他笑意更盛,语带赞赏:“真好看,像玉一样。”随即便爽快道,“来者都是客,多少钱,我买了。” 说明他不懂瓷,只单纯觉得好看,纪青仪趁机开口:“掌柜,我们不是卖这一只,而是一百套。” “一百套?”金樽的笑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自家茶坊的厅堂与柜架,语气转为谨慎,“用不了这么多,我们茶盏都够了。” 纪青仪举起手里的黑釉盏,“掌柜,这黑釉盏配不上您这么好的茶,岂不是暴殄天物。”说着微微侧身,转向一旁候着的伙计,“可否备上一壶热水和一碟茶叶?我亲自给掌柜烹茶。” 伙计迟疑地看向金樽,随着他点头,伙计立刻退出去准备。 纪青仪动作熟练,行云流水。热水一落,茶叶舒展,青瓷盏里翠绿的青芽轻轻旋着,像春水里的一尾小鱼。而黑釉盏中却黑沉沉一片,叶影都看不清。 她将两盏茶推到金樽面前,“掌柜,您看看。” “确实,这青瓷盏的茶好似都更香了。”他话锋一转,“只是,这青瓷也没有金子贵啊。” “我们的瓷您也看见了,不是劣质货色。”纪青仪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茶座,反问得直截了当,“您是不是也苦恼,为何文人雅客都不上您这儿来喝茶?” 金樽眉心皱成一道:“是啊!明明我这儿更华贵,怎么就比不上那不羡仙茶坊了。” 纪青仪顺势把话接住,“只要您用了我们的瓷,就能比过不羡仙茶坊。” “果真?”金樽盯着纪青仪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什么,“我看娘子眼熟,好像是那天在不羡仙茶坊讨说法的人啊?” “是我。” 金樽顿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堂里回荡,“你们这么一闹,倒是给我出了一口气,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纪青仪把话题拉回正道:“掌柜,您这间茶坊虽然贵,可这是您个人的喜好。一片金金灿灿,普通人不敢进来,文人雅客不屑进来,生怕被说没文气、肤浅。生意自然就不好。可若是改一改,让茶与器更有雅意,以您这真材实料的做派,一定能赢得客人的喜欢。” “我们茶坊果子是请的最好的厨娘每日现做,茶也是选的最好的,从不以次充好。” “看的出来,您是有良心的好掌柜。” 这一夸,金樽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过誉过誉。”转而起了更浓的兴趣,探问道:“你们是东京哪一家瓷器店的呀?” “我们是从越州来的。” “越州?那可不算近。” “是,我们来一趟不容易,也是真心想跟您做生意的。” 金樽盯着他们的箱子,“把瓷器都拿出来瞧瞧。” 林子逸赶忙上前,将各式器形一件件取出摆在桌子上。 金樽从头看到尾,指节轻轻敲着案面,最终定下主意,“这些我先收了,明日按你说的试卖几日,若是反响不错,我就跟你定下一百套。”他一挥手就要人去取钱,“这些你们算算多少钱。” “掌柜,这几套瓷免费给您试用,只是最多两日,两日后我们就要离开东京了。” 金樽沉吟片刻,最后还是答应,“就两日。” “多谢掌柜!”纪青仪注定提出建议,“掌柜可有纸笔,不同的器形适合不同的茶,我都给您写下来,事半功倍。” 金樽一听,眼睛更亮,“那就太好了,快!拿纸笔来!” 纪青仪写好后把纸交给金樽,“掌柜等你们的好消息,我们就先走了。” “好。” 走出金樽茶坊,他们并没有松一口气,还不知道结局究竟如何。 回到客栈,苔枝和桃酥都还没回来。 她正要踏上楼梯,忽被客栈伙计快步迎上来,横身拦住去路,“娘子请留步。方才前头有人给您送信,您不在,就把信留在柜上了。” “谁送的?” “不认识,就是一个跑腿的小厮送来的。” 林子逸听见动静,从一旁踱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纪青仪接过信封开打,里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纪青仪,樊楼赎人。 她眼色一沉,“应该是苔枝和桃酥出事了。” 林子逸把信纸接过去扫了一眼,“谁会干这种事?” “我知道是谁。”纪青仪看向林子逸,“你留在这里,若是一个时辰我不回来,你就去报官。” “报官哪有找顾郎君好使......” “别麻烦他了。” “行,听你的。” 纪青仪朝着樊楼走去,第一次来这繁华的天地,楼宇层叠,门庭阔大,进出的客人衣冠华丽、笑声浮动。她站在那片喧嚣前,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正踌躇,门边一个男人快步靠近,“纪娘子,跟我走吧。”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你的亲弟弟,赵承宗。”男子回答得随意。 第27章 遇袭 她被领着到了三楼的一个雅间,门打开,屋内热气与酒气扑面而来。 五六个男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菜肴堆得满满当当,空酒瓶散落一地,那些人都喝得脸颊微红。 角落里,苔枝站在桃酥身前,见到纪青仪,她们激动得起身,却被赵承宗一把按回去。 纪青仪上前甩开他的手,将苔枝与桃酥护到自己身后,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此时本该是赵承宗入贡院、埋头应考的日子。 可他却把自己泡在樊楼的酒肉与喧笑里,身边还围着一群目光不善的狐朋狗友。 苔枝贴近她耳侧,说出缘由:“娘子,我和桃酥在街上碰见三郎君和他的朋友,他们说……说请我们吃酒,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赵承宗端着酒盏,朝同桌的人笑得张扬,“我没骗你们吧,我这大姐姐是不是貌美得很啊!” 那几人放声哄笑,从头到脚打量纪青仪,语气轻佻,“是长得不错,跟那花魁有的一比。就是不知你大姐姐一晚价几何啊?” “我们走。”纪青仪无视污言秽语,不与他们纠缠。 转身才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门口站着一个男子,不许人出。 “大姐姐,别急。我不为难你。”他眼神一转,瞥向那几个男子,“只是我来东京,盘缠花完了,想跟你借用一些。这些都是官家的郎君,我必是要好好招待的,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她望向赵承宗,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需要多少?” “你给我一百贯就行,不多——”他故意拉长这两个字,说的云淡风轻,怕丢了面子。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钱袋,丢在桌面上,“拿着钱,就不要再来烦我。” 赵承宗一把抓过钱袋,笑得眉飞色舞,转头便向那群人炫耀,“我就说吧!这点钱对我们家来说轻而易举。咱们接着喝!” 笑声再次卷起,酒气更浓。 纪青仪轻轻拉住苔枝与桃酥的手腕,绕过门口那人投来的打量目光,径直推门而出。 出了门,她才认真地问:“他们没有欺负你们吧?” 苔枝和桃酥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苔枝到底憋不住,一握拳就把话冲了出来,“我本来想跟他们拼了!可三郎君说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真打坏了,到头来都要怪在娘子身上,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我这才没动手。” 桃酥害怕却机灵,“我们也搬出了顾郎君……他们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她说完悄悄看了纪青仪一眼。 “搬出谁都没关系,只要你们没事就好。” 苔枝咬牙切齿,“那么多钱,便宜他了!” 客栈门前,林子逸早已等得心焦,他来回踱步,见三人终于露面,他几乎是冲了过去,“你们可算回来了,都没事吧?” 纪青仪简短应了一句:“没事。” 苔枝和桃酥也跟着点头。 回到房里,纪青仪开始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道:“我们换一家客栈。” 林子逸愣住,追问:“这是为何?” “赵承宗已经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等他手里的钱花完,肯定还会来闹。” “可不能再给他钱了。”苔枝强调。 几人不敢耽搁,匆匆退房,换到另一家客栈落脚。 然而不过几个时辰,赵承宗果然找上门来,他去了来福客栈,挨间问人,却扑了个空。 找不着人,他怒气上头,竟在客栈门口大闹起来,拍门叫嚷,言辞尖刻,把客栈里刚歇下的客人都惊醒了。 掌柜被闹得脸色发青,直接报了官。 不多时,差役提灯赶到,几句呵斥便将赵承宗制住带走。 苔枝得知此事,一副大仇得报的爽快,“娘子,三郎君被抓走了!” “他也该受点教训了。看那几个所谓的衙内会不会救他。” “就应该好好关他几日。” 桃酥收拾东西,发现那两箱瓷器不在了,就问:“娘子,你今日和林掌柜去谈生意如何啦?” 纪青仪却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再过两日,就知道结果了。” 这两日,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她本该去金樽茶坊看看的,却选择在客栈躲懒,等待命运审判。 午后风起,窗纸轻轻作响。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娘子!快下来!” 纪青仪扶着窗棂探身望去,只见苔枝,双手举得老高,拼命招着,脸上写满了“有好事”的光。 “来了!”纪青仪应了一声,匆匆跑下楼。 苔枝蹦蹦跳跳,笑得眉眼都弯了:“林掌柜去金樽茶坊了!咱们的生意成了!让我赶紧来叫娘子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手腕便被苔枝一把拉住,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长街里。 到了金樽茶坊门前,纪青仪先是怔了一下。 不过短短两日,这里竟像换了副模样。 原先门口那些耀眼的金银器陈设,大多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雅致的花木,有些还是稀有品种,金樽掌柜不仅听劝还舍得花钱。 茶坊里客人也比往常多,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她烧制的青瓷盏。 伙计显然得了吩咐,一见她们便上前,态度熟络而殷勤:“纪娘子这边请。”说着将她引入会客厅。 见纪青仪进来,林子逸先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纪娘子,快快请坐。” 纪青仪直入正题,“我听苔枝说,金掌柜要与我们合作了?” “是,你的青瓷盏颇受欢迎,我们打算订下一百套。” 她微微点头,语气沉稳:“没问题。只是交货期要久一点。” “大概说个日子。” “三个月。” 金樽有些犹豫,纪青仪赶忙说:“我可以尽量缩短工期,分两批次送到您店里。您可以先用上,后头的再续上,这样不耽误您做生意。” 金樽的笑意重新浮上来:“那行!那就起契吧!” 林子逸也随之点头,取出早备好的契书草稿,与金掌柜当场细细对过条款。 苔枝和桃酥紧张得攥紧袖角,却又压不住那股欢喜,脸颊微微发红。 直到契书落笔、印信盖下,事情算是定了。 走出会客厅时,纪青仪回头望了眼茶坊里那一排青瓷盏,暗自道:这趟困难重重的东京之行,总算做成了一件事。 林子逸捧着契书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他才把契书折好,小心翼翼揣进胸口贴身处。 三日期限已到,拖不得半分。 他们回去收拾好东西,准备连夜离开东京,以免惹恼太子。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纪青仪坐在车内,掀起帘子一角,临近城门时,忍不住回头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想要见的人影。 桃酥察觉了她的心思,轻轻伸手把帘子放下,“娘子,外面风凉,快放下吧。” 马车驶入城郊,黑夜的树林格外寂静,树影密密,枝叶在风里窸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鸦的叫。 苔枝抱着包袱歪在桃酥腿上呼呼大睡,桃酥也靠着头打瞌睡。 纪青仪却没有睡意,手里握着顾宴云给的令牌,细细摩挲上面刻着的顾字。 经过一段山坡时,车轮忽然像压到了什么硬物,猛地一顿。马儿受惊般嘶了一声,蹄子乱踏,随即竟不肯再往前迈。 “林掌柜怎么了?”她探出头轻声问。 “好像压到东西了,我下去看看。”林子逸跳下马车弯腰检查,发现是一只被短箭射死的兔子。 纪青仪一眼瞧见,立刻警觉,立马催促道:“快走!快走!” 林子逸不明所以,却听出了危险。 他当机立断把兔子甩到一旁,转身抬腿就要上车,就在他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黑暗里“嗖”的一声破空,一支短箭钉在他前方的泥地里。 下一刻,山坡两侧、树林深处,倏然窜出一群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迅速合围马车。 第28章 有惊无险 “救命啊!”林子逸喊得破了音,退着退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一脚踩空,重重跌坐在地。 眼见着大刀对着他高高举起,纪青仪看准时机,触发机括,袖箭贴着袖口疾射而出,利落地没入那人脆弱的咽喉。 她没有半点停顿,转身从马车后窗一跃而下,苔枝和桃酥已先一步逃脱,纪青仪一把拽住林子逸的胳膊,“走!” 林子逸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惊惶跟着她往林间窄道奔去。 可对方人多势众,黑影从两侧包抄,前后皆堵,退路被彻底掐断。 黑衣人头目抬手,嗓音阴冷:“动手!” 刀刃逼近,她抬腕再放,最后两支袖箭破空而去,可对方早有防备,侧身避开。 见此情景,林子逸连喘气都带着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就在围杀将成之际,一队身着护卫衣服的人策马而来,气势凌厉,冲进黑衣人的包围圈进行厮杀。 这支骑队下手干净利落,训练有素。短短片刻,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横尸狼藉,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桃酥早已吓得发抖,紧紧缩在纪青仪身后。苔枝却站在她身边,大着胆子朝那团厮杀望去。 林子逸见吓得够呛,那队人马走近,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的护卫步子沉稳,先收了兵刃才走近,态度恭敬,“纪娘子,可有受伤?” 纪青仪倒是觉得他很眼熟,似在哪儿见过,“你是?” “娘子莫怕,属下肖骁。我们在侯府见过。” 她想起那日侯府灵堂前,有人静立在台阶旁守着门口,冷面寡言,正是他,“你怎么会来这儿?” “属下是顾二郎君身边的人,这些都是顾家亲卫。郎君下令,要我们暗中保护手持令牌之人。” 纪青仪拽下令牌,递给肖骁,“现在我们安全了,这个还给你。” 肖骁摇摇头,“我们必须将娘子安全送达越州才行。” “那就有劳了。” “纪娘子不必客气。”肖骁转身挥手,亲卫立刻分散警戒,将官道周围清理得干净利落。 他牵回那辆被迫停在路旁的马车,缰绳在掌心一紧,“几位上车吧。” 这下一车的人都不敢再睡觉了。 硬生生熬着。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肖骁将食物和水递给了她们,苔枝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接。 拿过东西还忍不住笑意,这一幕被纪青仪看在眼里,“你怎么了?” 苔枝摸摸自己的心口,大大方方地说:“娘子,我好像看上这个肖郎君了。” 听到这句话,林子逸和桃酥也瞬间瞪大了眼睛。 纪青仪却很淡定,“喜欢就相处相处吧。” “嗯!把他拐回越州。” “我听说侯府的亲卫都在军中效过力,那都是有官阶的,而且俸禄还不少。”林子逸插话道:“还真是不错的好郎儿。” 苔枝一听笑得很欢,“我不在乎,主要是他打架厉害,我就喜欢打架厉害的。” 她有些担忧,“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们送到就回去了。” “我帮你问问。”纪青仪掀开帘子一角,问:“肖郎君,你送我们到越州后,是否要返程?” “剩下的亲卫要回去,我会留在越州保护娘子周全。” 听到这话,纪青仪回头看向一脸欣喜的苔枝。 苔枝开心地说不出话。 在他们的保护下,安然抵达越州。 刚入城门,就看见苏维桢站在门边,似乎很急,“可是纪娘子的马车吗?” “苏大人,”纪青仪下了车,略一拢袖,客气询问:“您是找我有事吗?” 她觉得,苏维桢如此守在城门口,十有八九是为了顾宴云的消息。 “没什么事”,苏维桢眼里却压不住激动的亮光,他上前半步,“听说娘子回城,我备下了接风宴,还请纪娘子赏脸。” 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大人上马车,我们一同过去。” 马车驶向了望月楼,两人刚踏进门,掌柜便迎上来,熟稔地朝苏维桢躬身:“苏大人,您的客人终于来了。今日的菜还和前几日一样上吗?” 苏维桢点了点头。 纪青仪听见“前几日”三个字,这才明白,他并非今日兴起设宴,而是日日守在城门口、日日备着同样的菜色,只等她出现。 落座之后,苏维桢的目光便一直落在纪青仪身上,像是反复确认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苔枝性子直,见苏维桢盯得太久,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老看着我们娘子做什么?” 苏维桢这才忙垂眼收敛情绪,从怀里郑重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双手递上,“这是你的帕子吧?” 纪青仪接过帕子,帕子上绣着她的小字,“是,这是我的帕子。怎么会在您这儿?” “那日你带了水云糕来,这帕子就垫在下面。我收拾时见着,便一直留着。” “原来如此,是我不小心遗忘了。” “娐娐是你的小字?” 纪青仪沉默了一瞬,才道:“是。只是八岁以后,就没人再如此喊我了。” “快吃饭吧。你们一路奔波,一定辛苦了。” 菜肴很快摆上,热汤氤氲,鱼肉鲜香,几样点心精致得像是提前排演过。 饭桌上,他又说起顾宴云,“纪娘子,你此去可见到顾郎君了?” “顾”字一出,肖骁不动声色地抬眼,悄然警觉。 纪青仪没有回避,“顾老侯爷离世,对他打击很大。” 苏维桢叹了口气,“哎,我多次与他通信,都不曾回信。想来还是沉浸在悲伤中,希望他早日走出来。”说到这里,他回忆道,“我与他一同在白鹿洞书院读过两年书。他为人正直可靠,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纪青仪不愿意多说关于他的事,“大人,快用饭吧。” “纪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唤我怀川,大人大人的也太生分了。”他笑得温和,眼底露出急于拉近关系的渴望。 “我与大人并不熟识,还是唤您大人吧。” 苏维桢怔了怔,随即点头,连声应道:“也好,也好。” 离开望月楼,他还不忘叮嘱,“纪娘子慢走,日后若是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我,我定尽全力。” 纪青仪正经恭敬地朝他行礼,也带着生分,“多谢大人。” 目送她离开,苏维桢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忍不住笑出来。 压抑多年后的失而复得,内心的欢欣雀跃无法掩饰。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通判府,打开书房的门,盯着正中的那幅画毅然决然取了下来,换上了他早已完成的纪青仪的画像。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9章 买官 纪家 整个宅子静悄悄的,付媚容竟然没有作妖,这让人感到意外。 纪青仪安排肖骁住在她的院子左厢房。 这是不合规矩的,消息一传开,后厨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下人便像捡到了热闹,趁着灶火噼啪作响,凑成一团低声起哄。 “你们说那男子会不会是仪姐儿的相好啊?” “一定是,要不怎么能往院子里带。” “去了一趟东京,还带了男人回来。” 几句话越说越放肆,笑声也压不住。 在门边听话的苔枝大步跨进来,吼道:“你们敢私底下议论娘子的闲话,小心我打你们大嘴巴!” 有人被她吼得一愣,转而不服气地嘀咕:“你小小年纪,怎么学得如此粗暴!” “面对你们这些刁奴,我只好这么粗暴。”她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响,叫旁人都听清,“那位是侯府来的护卫,只为了保护娘子,是上过战场的人物!你们再瞎说,小心刀剑无眼!” 这话一出,那几个嚼舌根的面面相觑。 苔枝见震住了人,转而问:“人参茶在哪里?” 负责煮茶的婆子连忙指向角落的桌子,“煮好了,煮好了。” 苔枝端起那盏热腾腾的人参茶,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几人一眼。 这盏茶并没有送进纪青仪的屋里,而是来到了肖骁的门外。 肖骁正在写信,告知顾宴云一路来的情况,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赶紧把信纸盖上。 “肖郎君,你在吗?” 肖骁去开门,“苔枝?你有什么事吗?” “我熬了一盏人参茶给你送来。”苔枝抬腿就要进他的屋,却被他伸手拦住,“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我特意给熬的,你喝吧。”苔枝往他嘴边递去。 为了快点打发她走,肖骁只好接过茶盏仰头一口闷下,热意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空盏递回去,“我喝完了,你快走吧。” “好、好吧。”苔枝看着空荡荡的盏,有些失落,却不得不走。 肖骁关上门,刚转身回到案边,一股燥热却猛地往上冲,他抬手一抹鼻下,鼻血竟涌了出来。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习武之人,受不住这样一盏大补的人参茶。 另一边,苔枝撅着嘴回到自己房里。 桃酥正蹲在箱笼旁整理东西,动作麻利,把新裁好的衣物堆在桌上,见她回来便抬头笑,“苔枝姐姐,你看,这衣服真好看啊!” 苔枝却心不在焉,手里还抱着那只空盏。 桃酥放下衣裳,歪着头看她:“苔枝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苔枝咬了咬唇,终于把话吐出来,“肖郎君好像不喜欢我。” 桃酥听了哄她:“咱们这才认识,当然还不熟悉呢。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呀。”桃酥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她怀里,“你先试试新衣服!” 苔枝抱紧衣裳,立刻被哄得眉眼舒展开来:“好!” 纪青仪独自坐在房里,摊开账本,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她一笔一笔把这趟出行的花费、收入都抹平,七七八八算下来,手里还剩三百贯,再加上相府赏金,凑成六百贯。 她停了停,心里又把金樽茶坊那张单子过了一遍,大约还能再进一百贯。 可这些数目,也够不着三千贯的门槛。 她合上账本,发现纪家静得出奇,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索性唤人来问。 得知昨儿个赵惟与付媚容就出门了,到今日也没归家。 “不在也好。”她心里庆幸,免得添堵。 越州的春风刮了一夜,残存的寒意彻底吹散了。 气温便回升,纪青仪换了件轻便的衣裳前往次瓦作坊。 刚跨出门槛,她便撞见肖骁。 纪青仪走一步,他便跟一步,寸步不离,而他身后,跟着苔枝一路上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到了作坊,肖骁已经挽起袖子忙开了,又是搬土砖,又是劈柴火,连院里那口空水缸也给填满了。都不带歇一下的,要不是不会制瓷,怕是连这活也给干了。 纪青仪忙出声劝他:“肖郎君,你歇会儿吧。” “纪娘子叫我肖骁就行。我家郎君就这么叫我。”话音刚落,他又一斧头劈下去,几根松柴转眼成了整齐一堆。 苔枝在旁边端着水,眼巴巴递过去:“肖骁,你喝点水吧。” “我不渴,你自己喝吧。”他显然对先前那盏人参茶心有余悸。 两人推来推去,茶碗在指间一滑,“当啷”一声摔到地上,刚好砸在进门的苏维桢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笑着说:“这么好的茶碗,要是破了就可惜了。” 纪青仪站起身,神情里有些意外:“苏大人,你怎么来了?” “今日没有公务,就想着来看看你。”苏维桢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新开的酒楼做了几样菜,我带来给大家尝尝。” 苔枝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方才那点心虚与尴尬瞬间飞没影:“好耶!” 苏维桢单独取出一份水云糕递给纪青仪,“这是特意给你的。” 纪青仪却没伸手,婉拒道:“苏大人不必客气,你留着吃吧。” 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开始防备。 “那我放这儿,你想吃的时候就可以吃。”苏维桢坚持把糕点放下,“此番去东京,可有谈成生意?” “我们跟东京的金樽茶坊谈下了一笔生意,准备加紧速度制作,争取尽快完成。” “那你可还需要帮忙?” “眼下人手够了。” 肖骁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吃饭,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追着那边的动静,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苔枝不停给他夹菜,一转眼,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笑嘻嘻催他:“你快吃呀!” 肖骁这才低下头,闷声应了:“我这就吃。” 到了夜晚,他提笔,把今天在次瓦作坊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记录了下来,塞进信封,送了出去。 趁着晚风凉爽,纪青仪在院子里画器型示意图,苔枝和桃酥在一旁拿着蒲扇驱蚊子,忽然听到外院传来一阵争执声。 苔枝先把蒲扇塞到桃酥手里,悄悄走到长廊边,贴着柱子躲进暗处探看。 赵惟沉着脸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重,付媚容伸手扶着赵承宗,他衣衫褴褛、发冠歪斜,整个人狼狈不堪。 “父亲,我这一次没考上,还有下次,我下次一定努力。”赵承宗一边说,一边急急补上缘由,“我刚进东京城就被骗光了钱,东西也丢了,连贡院的门都没踏进去。” 付媚容见儿子这副模样,心先软了,“哎呦,宗儿受苦了,明年为娘陪你去。”她说着就把赵承宗往身边揽,赵承宗顺势靠近。 装作疲惫可怜,继续解释,“父亲,你别生气,明年还有机会。不过我这次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我结识了很多的好友,家里都是当官的,日后也帮的上忙。” 赵惟没有接话,只冷冷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目送父亲离开,赵承宗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转向付媚容,立刻换成委屈的神态,“这次是盘缠没带够……我那些朋友说了,只要有钱,其实也可以买个小官。小官日后不就是大官了,您说是不是?” “宗儿说的也有理,何必吃那样的苦。再说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哪点比不上他们了。” 他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放得更软些:“还是娘疼我。” “他们说要多少钱啊?” “我朋友说买官还需要上下打点,大概三千贯吧。” “三千贯!”付媚容惊呼,“怎么要这么多?” “三千贯不多,娘,为了我前途,您也应该帮帮我。” 付媚容犹豫片刻,为了他的‘前途’还是答应,“容娘找你姐姐,想想办法。” 第30章 儿时,一面之缘 一月后 越州的江面还带着薄雾,码头却已热闹起来,第一批瓷器准时出窑,打包好的木箱一只只抬上船。那一刻起,两忘斋的瓷器卖到东京的消息,飞进了城里大街小巷。 名声一响,两忘斋的铺子里,来客比从前密了许多。 林子逸坐在柜台后,袖口挽起,手指飞快拨着算盘珠子,算盘下还压着几张单契。 纪青仪走到柜台,林子逸就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得眉眼弯弯,把算盘下的两张单契推到她面前,“这两张单子,需要你亲自做。” 她俯身细看,纸上写的都是瓷器摆件,款式讲究,数量不多,却处处透着挑剔。视线落到价格处,她指尖一顿,惊得抬眼:“一只青釉如意双耳梅瓶十贯钱?” “没错。” “你何时变成奸商了?” “你瞎说什么呢!”林子逸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急忙解释,语速也快了,“他们要的是高价货,不能有一点瑕疵,废率自然就高。”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而且这单子也不是我谈下来的。” “那是谁?” “是苏大人!” “是他......”纪青仪拿过那张单契,“先借我用一下。” “你干嘛去?” “去谢谢人家苏大人。” 当日傍晚,纪青仪提前在望月楼备好了席面,她让小厮去递话,请苏维桢前来赴宴。 等菜都上齐,门外脚步声才稳稳响起。 苏维桢走进雅间,掩不住眉眼间的愉悦,“纪娘子,久等了。” 纪青仪起身相迎,“来得刚刚好,苏大人,请坐。” 待他落座,她没有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份单契,“今日请苏大人来,是想感谢苏大人。” 苏维桢看了单契一眼,语气诚恳:“不必客气,你的瓷器值得。” “只是以后,还希望苏大人不要再这样做了。您有官位在身,若是掺和两忘斋的生意,只怕会被有心人揣测。”这句话说得体面,却满是拒绝。 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分寸感,让苏维桢感到失落,“我只是想帮上你的忙。这单子也并非我滥用职权。”他抬眼看她,目光坦荡,“纪娘子,你不必多虑。” “苏大人,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话外之意是她不明白苏维桢为何要这么做。 苏维桢沉默了片刻,他抿了抿唇,问得很慢:“纪娘子,你还记得十年前元宵灯会,你曾遇见过一个快要冻死的小男孩吗?” 纪青仪记忆被点亮,她不由得睁大眼:“你是那个在槐树下的小哥哥?” “是我。” 十年前的元宵节,彼时的苏维桢还叫桑奴,家乡遭灾,他一路跟着流民辗转到富庶的越州,饥肠辘辘,拖着冻僵的腿,倒在老槐树下,蜷缩着身子等死。 意识浮沉间,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穿红袄子的女孩,发间簪着小小的绒花,眉眼干净,她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温热的水云糕塞到他嘴边。 见他手指冻得通红发紫,她便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力揉搓,他听见她低低地念着:“小哥哥,你别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男人的呼唤,“娐娐!娐娐!” 女孩回头张望了一眼,对他说:“你别怕。明天我一定来找你。” 而那个女孩就是纪青仪。 “你不是死了吗?”纪青仪不敢相信,“第二天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他们都说树下的人冻死了。” 苏维桢摇头,“你来时,我已经被带走了。我的养父母是来越州做生意的商人,他们膝下无子,见我可怜,就收养了我。后来他们养育我长大,供我读书。”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一黯,“只可惜前几年,他们也过世了。”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纪青仪终于抬手端起酒杯,露出一丝笑,“那时,我以为你死了,还大哭了一场。” 苏维桢听见这句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要不是你,我一定撑不过那个夜晚。”语气遗憾,“你说要来找我,可惜错过了。” “你还活着就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着问:“所以,我们是朋友吧。” “嗯。”纪青仪点点头。 “朋友之间,你可不要再如此生分了。” “那这杯酒就正式感谢你亲自为两忘斋谈下的生意。” “好!”酒杯轻触,整个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 “上菜喽!”伴随门被推开,小二端着一碟菜走了进来,却又在门边停住,满脸歉意:“对不住送错了,打扰客官。” 小二端着菜来到隔壁的雅间。 桌前的赵语芳神色端方,指尖夹着几文钱递过去:“出去时把门带上。” 付媚容却看在眼里,不满地嘀咕:“你花钱可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得省着点。” “何必省钱,我嫁到杜家,除了这点小钱什么也没捞着。”赵语芳明显语气变得不耐烦,“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是你哥哥的事。”付媚容见她不绕弯子,把身子往前凑,“宗儿有门路,可以买个小官做做,就是手头的钱有些不够。” 听到要钱,赵语芳没有拒绝,也没有打算帮忙,“当初杜家送来那么多聘礼,难道还不够吗?” 提到聘礼,付媚容的目光躲开了。 她得知可以买官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去库房翻那一口口大箱子,想着变卖了凑出银钱,结果发现那些大箱子已经见底了。 一打听,她才知道这段时日赵惟总不在家,竟染上赌瘾,日日泡在赌坊里,输赢不定,花钱如流水。 “那些钱不够。” “还要多少?” “三千贯。” “三千贯!”赵语芳脸色当即难看起来,眼底的火苗一闪而过,“您真把我当银号了?哥哥读了这么多年书,自己去科考不就行了,何必花这冤枉钱。” 付媚容放低姿态,连称呼都改得亲热:“芳儿,你就帮帮哥哥吧。若是他当上官,你在杜家的日子不也能好过一些?” “不是不帮忙,是我真没钱,杜家只给我固定的月钱,三千贯我可拿不出。” “你再想想办法。” 赵语芳忽然眼里掠过一抹精光,嘴角慢慢抬起:“我听说,纪青仪的瓷器都卖到东京了,两忘斋的生意忙得转不过来,她肯定有钱啊。” 付媚容立刻摆手,脸上先是抵触,随即又露出几分忌惮:“她早和我们撕破脸了,哪能出钱给宗儿买官。” 沉默了片刻,赵语芳笑了起来,“那就瞒着她,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赵语芳附在她耳边低语。 话说尽了,转头就催促付媚容离开,“娘,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家吧。” “行,我先去打听打听。” 付媚容前脚刚走,胡卓廷就上了楼,来到赵语芳所在的雅间秘密私会。 纪青仪下楼时刚好撞见了这熟悉的马车,回望楼中,心中了然。 第31章 作乱 次瓦作坊门口摆着两个大箱子,里面是她做好的瓷器,与林子逸约好这个时辰,他来搭把手,把这一批货送去两忘斋。可等了很久人也没来。 只好让拉来肖骁、苔枝和桃酥一起搬货。 路上陆续有商人从巷口涌入,步子急,神色也急。苔枝忍不住兴奋,抬头望着前方,脱口而出:“两忘斋的生意这么好呢!” 越靠近两忘斋,越觉得不对劲,商人们聚成一团,堵住了两忘斋的门,他们手里都举着一张纸。 七嘴八舌的叫嚷似乎在讨要说法。 林子逸的声音彻底埋没在里面。 “各位!这不是我们两忘斋跟各位签的单子,找我也没用!”他站在门内侧,嗓子都喊哑了。 “怎么不是!”有人把单契高高举起,指尖戳着落款,“落款就是两忘斋!还有纪青仪的名字!她不就是你们两忘斋的人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纪青仪加快了脚步。 众人看到她,立马调转矛头对准她,“纪娘子!你可来了!你可得给个说法!” 面对他们的气势汹汹,肖骁硬生生挤进去,将人隔绝开来,把纪青仪护在身后。一手按在刀柄上,大声道:“都退后一步说话!” 商人们本还要推搡,一瞥见他腰间的刀,挪挪蹭蹭地后退了半步,仍不甘心地围着。 纪青仪接过递来的单契,她看得极快,越看越沉,单上以极低的价格预售她的青瓷,数量密密麻麻。落款处确实写着“纪青仪”,但不是她的字迹,“这单子,我们不认。虽写着我的名字,却不是我亲自签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签了就算数,我们可都已经付过定金了!” “就是!就是!”附和声四起,像柴火遇了星子。 “你们如今不认,那就按违约条款退我们三倍违约金!” “退钱!退钱!” 林子逸被挤得衣襟乱了,仍咬牙站出来,抬手压了压:“不是我们不认,是这根本就不是两忘斋签的!谁签的找谁去!” 争执正乱,一个身穿浅灰衣裳的男子从外圈挤到最里边。他面色发黄,皮肤干皴,他双手发抖,把单契塞到纪青仪手里,语气恳求:“纪娘子,林掌柜……这契约,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纪青仪看着他,压住叹息,语气尽量温和,“大哥,不是我不认。就算我认了,这么多单子这么低的价格,我也没办法产出。” “拜托了,行吗?纪娘子——”这男子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直直栽倒在地,额角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这可激怒了堵在门口的那一众人,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中传来,“两忘斋奸商!低价忽悠人!还动手打人了!” “胡说什么!”林子逸一声厉喝。 可愤怒不讲道理,有人趁乱推搡,叫骂声层层叠起。 “奸商!” “抢!” “进去拿瓷器抵!” 人群哄闹着就要往两忘斋里冲,脚步乱得像要踩碎门槛。 肖骁第一个迎上去,纪青仪和林子逸也顾不得体面,连同苔枝、桃酥一起死死拦在门前。 就在这混乱顶到极点时,纪青仪忽然转身,从柜上抓起一只青瓷,抬手她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清脆刺耳的声响像一道冷雷,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肖骁护着发髻歪斜的苔枝与桃酥退到后侧,林子逸喘着气,衣袖被撕烂,仍攥紧门框不敢松。 纪青仪站在碎瓷前,露出罕见的狠戾与决断。 “如果你们不想血本无归!就听我说完话!”她扯着嗓子喊,“明日你们再来,我定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 有人不服,立刻梗着脖子问:“凭什么相信你!?” 纪青仪盯住那人,“再闹,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信不信,随你们。” 僵持片刻,人群里主动开口:“多等一日也无妨,就给纪娘子一个机会。” 那些人逐渐散去,他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合力把晕倒在门口的大哥抬进屋里,请了郎中来看。 郎中摸了他的脉,边写方子边说:“此人无大碍,就是劳累过度,一时间受了刺激才晕了,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多谢郎中。” 林子逸送走了郎中,寸步不离地守着人,就怕他出什么意外,两忘斋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闻讯而来的苏维桢看到郎中从两忘斋离开,急得冲进门,搂过纪青仪的肩,细细上下打量,“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听到她的回应,仍红了眼眶,“抱歉,今日有公务在身,没能及时赶来。” “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苏维桢回望了一眼门口,对林子逸说:“林掌柜,我带了人来,守着这里,你放心吧。” “多谢苏大人了。” “这人是?”苏维桢看向昏迷在床的男人。 “今天来闹事的商人。” 纪青仪补充,“我想等他醒来了,问问他具体情况。” “我陪你。” 等到半夜,又给他灌了药下去,才慢慢苏醒。 “你可算醒了。”林子逸抢着出声。 男子看着陌生的屋子,努力从床上撑起身子来,穿好鞋,忙说:“我只是想要应得的瓷器,并不想讹人。” 纪青仪:“不知道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柴辽。”他眉头紧皱,“从寒州远途而来,听说越州生产瓷器,便宜货优,就想来这购买一些瓷器带回寒州去售卖,也好赚一些钱。” “然后呢?”林子逸心急,“怎么签的这单契?” “我在路边歇脚,茶摊上有人议论一起去买低价瓷,我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与我一同加入的还有两位。我们被带到了一间空屋子,与纪家的夫人签了这契约。” “夫人?” “是,像是个当家的。” 纪青仪立刻猜到了是付媚容从中搞的鬼,“你是后来加入他们的对吗?” “是的,一开始他们就在商量,我无意中听见了才上前询问。”柴辽长叹一口气,“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当作定金,且她答应我卖了以后再付剩下的钱款,这才签订的合约,这下什么都没了。也怪自己,为了贪便宜,才落得如此下场。” “寒州,很远......”纪青仪莫名想起了顾宴云。 “寒州偏远,任何东西都短缺,边民生存不易,买卖也不好做。”柴辽再次恳求,“纪娘子,即使不按照合约的数目,只要能给我一些瓷器也行,或者......能否退我一部分钱......” “我需要先把事情搞明白,给我一天时间。” “好,一切拜托纪娘子了。” ilwxs.com 第32章 雕虫小技 当务之急是追回那些定金款。 纪青仪带着柴辽等人前往纪家指认付媚容,可院门一推开,迎面竟是一片冷清,廊下无人,堂前无声。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叫来院里一个常替付媚容跑腿的婆子,没有直接问付媚容儿而是旁敲侧击:“二弟弟最近去哪儿了?” “回娘子的话,二郎君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他不用去书院了,也不在家,那是去哪里了?” 婆子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不知道。” “那就是失踪了,苔枝,现在就去告诉苏大人,她说二郎君失踪了。” “不不!”婆子猛地抬手,连连摆动,“二郎君没失踪!二郎君如今住在外头。” “地址。” “在临河的丰水巷……第三户宅子。” 得到消息,几人立刻赶了赶了过去,这宅子虽然位置一般,可里里外外都透着新,明显是刚翻新过。 她上前敲门,连传来付媚容的声音,“大清早的,谁呀?” 苔枝和她对视一眼,捏着嗓子,“我是隔壁的,给邻居送点果子。” 付媚容一向爱贪便宜,果然开了门,门打开一半,看见纪青仪的脸,她立马打算关上。 肖骁眼疾手快,长剑连鞘横过去卡住门缝,肩膀一顶,门板被推开闯了进去。 付媚容被门撞得身形一歪,踉跄两步扶住墙,回头瞪人,声音尖厉:“你们要干什么!” 纪青仪先侧身问柴辽,“和你签单契的是她吗?” “就是她!” 面对这个多次给她带来麻烦的姨娘,纪青仪怒上心头:“把你收的所有的定金都拿出来!” 付媚容惯会装糊涂,梗着脖子硬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收什么钱?” 柴辽急得脸涨红,语无伦次却又笃定:“纪娘子!就是她!我发誓!” 纪青仪不再与她磨嘴皮,一步步逼近:“把钱拿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付媚容知道躲不过,磨蹭了好半晌,才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丢到桌上。 袋口一散,铜钱叮当作响,算下来不过五十贯。 纪青仪看着那点数目,“怎么只有五十贯?” 付媚容眼神躲闪:“就只有这些……” “不可能。今天堵在两忘斋的起码有十五人,怎么会只有五十贯定钱。” “就三个人给了钱,其余的都没给钱。” 苔枝听得火冒三丈,“骗人!你瞎说!” “我没瞎说。” 就在苔枝争吵的当口,纪青仪却把一切串了起来,那些人里,真正像商人的只有寥寥几个,其余的眼神飘、口风乱,站姿都像是领了差事的帮闲。 她冷静下来,恶狠狠盯着付媚容:“你不是想赚商人的钱,而是要骗我的违约金,从我这儿捞钱。” 被戳破后,付媚容索性嘴角一翘,露出一点得意的狠:“是!他们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答应事成给他们一半做酬劳,那可是一千贯。你说他们会不会罢休?你与其在这儿和我纠缠,不如赶紧去筹钱。” 纪青仪扫了一眼屋内,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关键,赵承宗不在。 她问:“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不会给的,也别怪我用手段。”付媚容往椅子上一坐,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苔枝忍无可忍,扑上去强行搜身,从袖口到腰间摸了个遍,却真没再摸出一文钱来,肖骁屋子里外翻了一通,钱影子都没有。 无奈可奈,纪青仪只好先拿着五十贯离开。 路上苔枝不满地嘟囔,“还说没钱,没钱还买院子。” “没钱都是说给我们听的。”纪青仪对肖骁说,“麻烦你去盯一下赵承宗,看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好的,娘子。”肖骁离去,苔枝对纪青仪使了个眼神。 她秒懂,“苔枝你也去吧。” 两忘斋里气氛沉重,门檐下风一阵紧一阵,只有林子逸和桃酥坐在门坎处,两人心里都没底。 桃酥盯着巷口,“不知道娘子能不能拿回钱。” 林子逸把那些被改过金额的单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算越觉得凉,皱眉道:“若是没钱,这窟窿就难以补上了。” “回来了!”桃酥眼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娘子,拿到钱了吗?” 纪青仪摇了摇头:“没有。”目光落在林子逸那张愁得发紧的脸上,又淡淡补了一句,“但我已经有办法了。” 时间一到,昨天那帮人果然断断续续聚到两忘斋门口。 林子逸把一张桌子搬到门口横着一挡,他们站在桌后。两侧则站着苏维桢留下的衙役。 纪青仪侧身对柴辽低语了几句。 他就挤到人群边缘,很快认出另外两个在人堆里的商户,便将他们叫到一旁,低声示意:“别出声,站好。” 一切布置妥当,纪青仪抬眼望向门外,朗声道:“经过商量,看在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的份上,打算亏本接下你们的单子。” 按理说单子能被接下,人群该欢呼才是,可门外却只响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扬声质疑:“昨天还不承认签了单契,今天怎么又肯亏本做生意了?莫不是拿次品坑我们?” 纪青仪微微抬手,指向身旁两位衙役,语气稳当:“别人会,两忘斋绝对不会。这件事我们已经上报了。当着差役的面,重新把单契过一遍,就正式接下单子。” 见人群没有声音,又把话往更关键处说:“单契我都看过,上面没写交货期,所以都得重新排期。短则半年,长则两年。到时候你们付了尾款,就可以来带走瓷器。” 这话一出,人群的目光齐齐投向站在最前头的男人。 那人眼神滑得很,像总在盘算,又忽然改口:“我也不要三倍违约金了,只要你把定金退我就行。” 纪青仪看着他,“你这是要解约?” 那男人点头,“没错。” “请看单契最后一条,买方无故解约定金不退。” 这下,人群里彻底哄闹起来,纪青仪也看出与她对话的男子才是领头的,众人的退进都在等他一句话。 便对他说:“这位客人,不如进来,我们里面聊?”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进店里。 到了暗处,纪青仪也不再给面子,冷着脸说:“我知道你们是被找来闹事的,就为了讹钱。如今衙役在外头,给你一次机会,留下单契走人,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三十文。若是不答应,就去官府说话吧。” 男子不言,脸色难看,单契此刻捏在手里就是烫山芋,他本来就不是要做生意的,只是为了钱。 真闹到官府,哪里禁得起查。 片刻,他终于挤出一句:“娘子说话算数?” “算数。” 男子重新出了门,挤到人群里压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先是一愣,继而开始一张张把单契递出来,领取了三十文,纷纷散去。 第33章 订单众多 两位真正做买卖的商人急得眉心发紧,眼看就要上前递交单契,偏偏被柴辽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店里安静下来,柴辽这才缓缓上前,“纪娘子,我们不退,还是想跟您买瓷器。”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早先收下的那一百贯钱,推到两位商人面前,“实在抱歉,这定金退给你们。你们要的数量多,单价又低,我们确实产不出。” 那两位商人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钱来,主动往前放:“我们可以加钱。本想着能买到价低的更好,若是没有,也是想买两忘斋的瓷器的。”他们说这话时,神色里带着商人特有识货。 林子逸伸手把算盘拎到柜台边,指节轻敲两下,珠子“噼啪”一串响,“那我们重新签一下单契吧。” “好好好。”两人往柜台走,“没问题的。” 唯独柴辽还站在原处,像被钉在桌前。 方才那两人能加钱,他却加不了,尬与焦灼爬上脸。 纪青仪也不说话,只垂眸理着桌边的账册,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柜台那头单契签好,两位客人揣着纸张离开,她才抬眼问,“柴大哥,你订购这瓷器,是想卖给谁?” 柴辽捏紧了指尖,“寒州就在边境,偶有外商会来,我想把这些瓷器卖给他们。” “他们喜欢这种吗?” “瓷器是稀缺货,他们自己没有,就会买我们的。只是寒州太远,跑一趟不容易。别的大店嫌我的单子小,本钱少,都不愿意接。”说到这里,他脸更红了,仍硬着头皮再求一次,“纪娘子,我是真心买瓷,只要最简单的样式就可以。” 纪青仪听着,却没有立刻谈价,反倒装作闲话打听,“顾宴戈将军是不是就在寒州?” 柴辽一愣,随即点头,眼里露出几分敬重:“是,顾将军是个大好人。” “那你可听说他的弟弟顾宴云?” “见过。顾二郎君长得白白净净的,人也和善。只是再白嫩的人去了寒州,也顶不住风沙。” 纪青仪的指尖停住,低声问:“他……看起来还好吗?” “看起来挺精神的。”柴辽答得干脆。 纪青仪垂下眼思量,最终,她答应了:“你的单子,我接了。等你卖了这些瓷器,再付尾款给我就好。” 他连连弯腰,声音发颤却止不住:“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走出两忘斋时,整个人却像卸下千斤重担,脚步轻得几乎要飞起来。 林子逸则眉头紧皱,不紧不慢走到纪青仪跟前,说出扎心的话,“纪娘子,眼下的单子已经不是你那座小窑可以产出的来,就算你没日没夜也干不完。”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为了赚钱。” 林子逸盯着她,“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真的。” “那你说,怎么办?” “想办法呗。”纪青仪把手里的假单契一张张收拢,指尖用力,三两下撕成碎片,拍了拍掌心,“我回去好好想想。” 这时,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两忘斋门前。 车帘掀开,露出穿着官服的苏维桢,他刚放衙,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纪娘子,事情可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温声邀请,“纪娘子可有空一叙?” “有空。”纪青仪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在通判府门前停下,苏维桢下车后步子很快,进屋便换了一身常服。 府里的下人早已识趣,将茶水与糕点一一摆好。 苏维桢接过烹茶的活,热水冲下,茶香立起。他望着桌上的水云糕,语气自然亲近:“你快吃点东西吧。” 纪青仪笑了笑,却没有伸手,其实她并不爱吃水云糕。 接过茶盏,顺势问道:“你今日很忙吗?” 苏维桢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瞬,掂量该从哪里说起:“算不上大事,但也……跟你有关。” 她眉心微蹙:“我?” “今天咱们这儿最大的好运赌坊出了一场打架斗殴。”苏维桢说得字字清晰,“掌柜的把人告了。那个动手打人的,是你的父亲,赵惟。” “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他在赌坊赌钱输了,说赌坊出千,就把人家伙计给打了。我看过伤情,确实严重,脑袋都开瓢了。” 纪青仪第一反应并不是替父亲辩解,而是抬头直问,“你不会因为我徇私枉法了吧?” 苏维桢被她这直白问得一笑,透着坦荡:“自然没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就该给他一个教训。” 苏维桢替她斟茶,茶汤落入盏中声响细微,担忧:“我见他那样子,也不是头一日去赌坊。人一旦沾上赌,就很难戒。只怕他以后没了钱,会为难你。” 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就把钱都藏起来。”说到这里,她又倾吐出自己的烦恼,“我也有一事在烦呢。” 苏维桢放下茶盏,温柔而耐心:“说来听听。” “现在两忘斋的单子太多了,我的作坊已经难以承担,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苏维桢想了想说:“越州窑厂那么多,不如和他们合作?” “不是没想过,”她面色为难,“他们都不会和我合作的。” “这是为什么?” “女子烧窑在他们看来就是不祥,他们不会接受。” “那让林掌柜出面去谈,如何?” “林掌柜分量太轻,那些大窑厂瞧不上,很大可能会狮子大开口。” 苏维桢毫不犹豫接下:“那我去吧。通判的面子,总归值几个钱。” 纪青仪立刻拒绝,“不行。就怕有人说你以权谋私,有损官声。” 苏维桢微怔,随即笑了,“你在关心我?” “当然啊,你好不容才走到这一步,可不能一步错步步错。” “不会的,你放心。” “不行,你答应我不许去。” “好好好。”他把话题拉回现实,“但你不跟大窑厂合作,你打算怎么办?” “把次瓦作坊扩大,再建一个大窑。” 苏维桢听到“再建一个大窑”,神色微变,认真问她:“那可需要很长时间,不会耽误你的订单吗?” 纪青仪握紧茶盏,缓缓点头,坦然承认:“会有影响,但目前只能先这样。” 第34章 陈家窑合作 次瓦作坊的大门敞着,一群工人扛着铁锹、撬棍和大铁锤鱼贯而入,衣袖卷到肘上,脸上带着赶工的麻利劲儿。 先是查看了作坊具体情况,即有人抡起大铁锤,沉沉砸向地面。 才砸两下,林子逸就从外头急匆匆冲进来,“等一下,别砸了!” 纪青仪见林子逸跑得气喘却眉眼带笑,问:“怎么了?” 林子逸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合约,双手递到她面前,话说得又快又亮:“这作坊不用拆了,也不用建新窑。我和苏大人同陈家窑谈好了,单子在他们厂里做,只需要付原料和人工费就行。” 工人们举着工具愣在原地,铁锤握在掌心里。 她抬手示意众人先停,“都先歇一歇。” 随后才转向林子逸,追问:“苏大人?他去了陈家窑?” 林子逸连连点头,“对啊!还是苏大人来找我的,他真是大好人,咱们的单子积压问题解决了。” “我去找他。”纪青仪拿过合约转身就走。 转角处的阴影里,苏维桢早就站着了,见她有些生气,立刻从墙后迎上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偷偷去,惹你生气了,但是产量的问题解决了呀。” 纪青仪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其实你不用这样帮我。” “我们是朋友,朋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他笑意更深一点,“只是这制作还得你去盯着,免得出错。” “这都是小事。”她的性子一向分明,“这人情算我欠你的。” 苏维桢听见这句,眼神亮了一下,“好,那以后我再向你讨要。” 林子逸见警报解除,这才凑上前,“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朋友,哈哈哈哈。” * 陈家窑在越州算得上老厂,它自有采掘区,从瓷土开采、淘洗练泥到入窑烧制一条龙都在自家地界上完成,出窑的瓷器品质好。更难得的是老东家陈立松为人厚道,讲信用。 苏维桢经过考察才选的他们。 得知他们前来,管事陈森不敢怠慢,一早便候在窑门口,亲自引路,带着众人一路参观。 陈森一边引导,一边笑着奉承:“听说通判大人想与我们合作,真是我们陈家窑的荣幸。林掌柜的两忘斋也是后起之秀,定能越做越大。”他把话说得漂亮,都夸了一遍,唯独绕开了纪青仪。 苏维桢看在眼里,把纪青仪拉到身侧,略俯下身,语气在意:“纪娘子,你看这窑厂在下找得如何?” 她明白用意,“挺好的,辛苦苏大人。”她转向陈森,语气礼貌却干脆:“可否去配釉区看看?” 陈森最会察言观色,立刻顺势侧身相请:“自然自然。纪娘子请。”他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已经明白,这位纪娘子不是来走个过场的。 配釉区更靠里些,地面常年潮湿,几口大缸沿墙排开。纪青仪只扫了一眼,便把比例、质地、层次都记在了心里。 她并未多言,只说:“我会将想要的器型画好图纸送来。到时候还劳烦陈管事分几位工匠给我,需要打样。” 陈森连忙应下,“没问题。到时候纪娘子直接找在下就是了。” 这一趟看得差不多,苏维桢也不多逗留。 他回头看了纪青仪一眼,便道:“既然看得差不多了,纪娘子,咱们就走吧。” 不料才转身,窑场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嘶喊,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叫人背脊发凉。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个男人便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他浑身泥污,衣衫破烂,头发结成乱团,神情疯癫。 他像认准了什么似的直扑过来,扑倒在纪青仪面前,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苏维桢抬手便将那男人推开,顺势把纪青仪护在身后。 陈森更是吓得额角一跳,最怕的就是在贵人面前出岔子。 他一边后退半步,一边急声喝道:“快点!把他带下去!” 一群人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将那疯男人架起,抬了下去,嘶喊声渐渐消失。 直到行至门边,纪青仪回头望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陈管事,他是谁?” “就是一个窑工,神智不清。老东家心善,所以让他在开采区搬石头,混口饭吃。” 纪青仪听罢,轻轻点头,“老东家真是善人。” “纪娘子没吓着吧?”他说这句时,眼神却忍不住去看苏维桢。 纪青仪摇摇头“没事。” *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脑海中依旧萦绕那个疯窑工的模样,压着思绪铺开图纸。 把不同器型该注意的口沿弧度、胎骨厚薄、釉色收口等细节一条条写清。 写到一半,纪青仪忽然想起:肖骁和苔枝已经两日不见人影。 便唤来桃酥问:“苔枝这两天回来了吗?” 桃酥摇头,“没有。不过有肖骁在她身边,应该不会有危险。” 昨夜,肖骁带着苔枝在酒楼门外的茶摊盯梢赵承宗,一盯就是好几个时辰,苔枝则在一旁趴着睡觉。 没睡多一会儿就被饿醒了,酒楼里传出热菜的香气,她揉着肚子,小声央求:“肖骁,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我真的饿得不行了。” “不行。我们是来盯梢的,不能走开。”他把茶碗递过去,“你先喝点水。” 苔枝捧着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越喝越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忍不住嘟囔:“我都喝了好几壶了,越喝越饿。娘子只让我们盯梢,可没让我们饿肚子啊。” 苔枝却把脑袋凑近了些,“我不想一个人去……”她一转念,机灵地说,“我们就进这间酒楼吃不就行了?既能盯人又能吃饭,两不耽误!” 肖骁微微皱眉,他不想答应,可看着苔枝可怜巴巴的脸又狠不下心,“……好吧。” 苔枝得了准许,立刻拽着肖骁就往酒楼里冲。她一坐下便像换了个人,指着菜单一连点:“这个、这个、这个!”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连酒也要了两壶,香味混着蒸汽升起,把她的眼睛都熏得亮晶晶的。 肖骁却几乎没动筷,视线始终压在楼梯口与门边的动静上,苔枝吃得满足,很快就把一桌子菜扫得七七八八。 等到结账时,苔枝摸遍了袖袋与荷包,脸色一点点僵住:“……钱不够。” 她扭头问肖骁:“肖骁,你没钱吗?” “我没想到要这么多。” 苔枝瞪圆了眼,嘀咕得又急又委屈:“你侯府的亲卫咋没钱呢……” 肖骁被盯得难得有些尴尬,掏出所有的钱往桌上一放:“我就这些钱。” 掌柜撇了他一眼,语气毫不客气:“你们俩去后厨洗碗吧,就当抵债。” “快走吧!”店小二把两人推到了后厨。 后厨油烟厚重,水汽扑面,盆碗堆得像小山。 洗了一晚上,他们的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发皱,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才终于被放出酒楼。 他们往回走,偏偏就在转角处,迎面遇见了纪青仪。 苔枝像看见救星一样,立刻扑进纪青仪怀里,呜呜咽咽地告状:“娘子,呜呜呜呜——” 纪青仪被撞得后退半步,低头看她一身疲惫狼狈,“这是怎么了?” 肖骁不绕弯子,干脆利落地交代:“吃饭付不起钱,洗了一晚上的碗。” 纪青仪先是一怔,随即又好笑又好气,伸手点了点苔枝的额头:“你怎么不回来找我要钱?” 苔枝抽噎着抬眼,幽怨地瞟了肖骁一眼,小声控诉:“他不让……” “行了,先回去休息吧,桃酥在家里。” 苔枝却抓紧她衣袖不放,“娘子你要去哪儿?” “我去陈家窑。” 肖骁立刻接话,“我陪娘子去。” “你吃得消吗?” “我可以。” “那好吧。” 肖骁上前一步,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木匣子,走在纪青仪身侧。 路上,他把昨夜盯来的消息说出来:“娘子,我跟着赵承宗打听到他在四处筹钱,是为了买官。” “买官?”纪青仪冷哼一声,“他心真大,还想做官。” 肖骁侧过脸看她,“娘子,我们要干预吗?” “不用管他。” 第35章 疯窑工 昨日在厂里发了疯的窑工被人硬生生赶到了外头,他不吵不闹,就缩在门前那棵树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躺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 纪青仪从门口走过去,男人没抬头,只沉默地撕着手里的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一个馒头,能吃饱吗?” 他不答,仿佛没听见,仍旧机械地撕着、咀嚼着。 跟在她身侧的肖骁看了看那人,问:“纪娘子,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疯窑工一听,又激动起来。 他扑到纪青仪跟前,双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哭声与笑声搅在一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字句。 纪青仪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吗?” 男人仍旧那副癫狂模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肖骁见状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拉开,神色警惕。 纪青仪站直身子,眼前的男人看着已有四十多岁,与她年纪差距太大,怎么想都不像与她相识之人。 她转头拜托肖骁:“肖骁,你去买一些吃的给他。” “是。” 纪青仪没再停留,进了窑厂。 陈森已经在等她,身后还领着分配给她的工匠,三男三女,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十分手生的模样。 纪青仪扫过那几张年轻面孔,语气客气而直接:“陈管事,能否换几个熟工给我?他们太年轻了,只怕操作起来会有困难。” “其他人都在忙,只有让他们了。”陈森嘴角一勾,眼神里明晃晃的不屑,话里带刺,“纪娘子不也年轻,怎么还看不上他们?” “不是看不上,而是会耽误时间。” “我人也给了,耽不耽误的,那是你的事。”陈森把话撂下,转身就走。 纪青仪望着眼前那六张稚嫩的脸,沉沉叹了口气。她明白,这是陈森故意给她下的绊子,可事已至此,争辩无用。 她收敛情绪,走到桌边,取纸笔,“你们分别叫什么名字?” 六人依次报了名,她一边听一边记。 拉胚的两人:男生海安,女生春儿。 刻花的两人:女生元香、阿兰。 施釉的两人:男生新冬、山风。 记完人名,紧接着把图纸摊平在桌上,挑了个简单的器型,“你们做一只圆口碗。” 六人围上来匆匆看了一眼,便各自回到工位。两人拉胚,两人刻花,两人施釉,统一烧制,也算是一个完整的流水线 纪青仪就在旁边盯着,主要是想看看他们的手艺。 半晌过去,拉胚那边仍没成型,两只手仿佛是木头架子充数的,不是塌了就是裂了,更别说达到精准的厚度。 再看刻花的,深浅不一,纹路歪斜,形似鸡爪。施釉更是惨不忍睹,不是过厚就是露白,手下一点稳度都没有。 “你们都过来吧。”她看不下去把人喊过来,“你们之前没有做过这些吗?” 六人齐刷刷点头。 纪青仪捂脸,这是把她当培训师了。 “你们都坐下吧。”她拿出纸笔,原想把要领写出来让他们照着练,春儿却涨红了脸,小声得像怕被人听见:“娘子,我们不识字……” 她忽略了这一点,想了想说:“那我一个个教,今天先教你们俩拉胚。” 纪青仪挽起袖子坐到泥轮前,她先伸手探了探泥的细腻度,指尖轻轻揉压,确认泥性合适后才开始。 她一边拉胚一边开口,“拉胚心一定要静,切记不能急躁。” 海安与春儿站在旁边,眼睛不敢眨,频频点头。 纪青仪的手掌稳而有力,指节像带着尺寸,推、收、提、压一气呵成。她继续说道:“手要稳,力要匀,眼观形,心塑意。这是拉胚的要诀,一定要记住。” 一个简单的圆口碗形就从泥里立起来,口沿圆润,壁厚均匀,线条干净利落。 纪青仪、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你们俩也试试。” 海安与春儿互看一眼,既紧张又期待,她站在两人中间,俯身过去,开始手把手教。 窑厂门口,肖骁买了一些吃的交给那个疯窑工,他接过吃的便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紧接着把剩下的一股脑儿全塞进衣襟里,碎屑和糖渍糊在胸前,黏黏腻腻地沾了一身。 埋汰得肖骁紧皱眉头,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疯窑工好像盯上他了,走哪儿跟哪儿。 肖骁只好装作看不见,祈祷纪青仪赶紧出来,好离开这里。 直到暮色将尽,人终于从里头出来,肖骁忙迎上去道:“纪娘子,我们快回去吧。” 走出去没两步,就发现那个疯窑工就跟在后面,肖骁警觉地拉着纪青仪加快了脚步,他却还是跟着。 一路跟到纪家门前,那疯窑工忽然停住了。 眼神里像藏着什么说不出的焦急与惶惧,下一刻,他像被什么刺激到,猛地张口大喊,声音尖利破碎,发疯似地跑开了。 这样奇怪的举动,让她感到更加好奇。 “肖骁,追上他,把他带到次瓦作坊。” “是。”肖骁跑得飞快,一下就追了上去,身影消失在街口。 纪青仪则先行前往次瓦作坊等着。 没等多久,肖骁果然把人带回来了,他用一根布条捆住了疯窑工,一路拽了过来。 “他劲儿太大了,差点让他跑了。” “陈管事说他是搬石头,自然是有力气的。” 奇怪的是,那疯窑工一见到纪青仪,挣扎立刻弱了几分。 纪青仪:“你先坐下吧。” 那疯窑工竟真的听话,在灯影里慢慢坐下。 她试探着问:“你会说话吗?” 他不语。 “要吃东西吗?” 他仍旧没有反应。 纪青仪试图找出能够刺激他的词,“你是想找我?” 他只看着,也不说话。 肖骁在旁边见她久问无果,说:“纪娘子,要不找个郎中给他看看?” 话音刚落,疯窑工像被针扎了似的猛然有了反应。他眼神骤然收紧,死死盯住纪青仪,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衣角。 纪青仪心里一动,立刻从这反应里抓到了关键。她不挣开,只盯着他问得更准确,“你是要找姓纪的,对吗?” 疯窑工顿时咿咿呀呀起来,想把一肚子话全倒出来,却又偏偏说不清,急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 纪青仪顺势问,“纪,你以前是纪家的吗?”她停顿了一下,给他一个简单的选择,“是你就点头。” 疯窑工重重地点头。 第36章 风月画斋 “他这个情况,是好是坏,什么时候能真正清醒过来,不好说。”郎中把刚写好的方子递到纪青仪手里。 “能看出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吗?” “许是受了刺激,我观他头部也有被击打的痕迹。”郎中想了想,又说,“我每日都来为他针灸一次,或许能好些。” 纪青仪微微颔首,“有劳您费心。” 看着疯窑工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他为何会疯?又是谁打的他?和纪家又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叮嘱肖骁:“这些日子,你就看着他吧,别让人发现了。” “是。” 肖骁点头应下,眉头却紧锁,整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傍晚煎药时,炉火烧得正旺,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扑面。 肖骁像丢了魂似的伸手去接滚烫的药罐,指尖贴上灼人的边沿,手立马被烫得通红。 纪青仪低喝一声:“小心!” 她立刻提起冷水,朝他手浇下去,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肖骁摇了摇头,唇线绷得很紧。 她把水瓢放稳,耐心道:“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在她一再追问下,肖骁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家郎君受伤了……” “你是说顾宴云?” “嗯。”肖骁点头,眼中满是自责与担忧。 她忍不住关心,“严重吗?” “已经送回东京养伤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得而知。” “你回去吧,去看看他。” “我的命令是留在越州保护娘子,不能走。” “我很安全。”纪青仪语气变软,眼里闪着难以掩饰的关心,“算我拜托你,回去看看,若他没事,我也能安心。” 肖骁犹豫不决,心里也实在记挂自家郎君,最终开口,“那我去去就回。” “你快去吧。”纪青仪主动取出银钱塞到他手里,“盘缠拿着。” “多谢娘子!”肖骁躬身。 苔枝刚来,就看见肖骁急匆匆离开,就连得她呼唤也没有收到回应,她一头雾水走进次瓦作坊,见纪青仪脸色难看,着急问:“娘子,你怎么了?” 纪青仪叹了一口气,“没事。” “妈呀!!”苔枝看了一眼屋里的蓬头垢面的疯窑工,惊呼,“这是哪儿来的乞丐啊!” 她心里猜测,“娘子莫不是被吓到了吧?” “没有,他是我带回来的。” 苔枝闻言再次探头看去,“还是老男人。” “接下的日子,你和桃酥一起来这里照顾他吧,他病了,每天郎中都会来。” “哦~”苔枝倒是不怕,就是好奇,“他不会发疯吧。” “暂时不会。” “那桃酥见到他还不得吓死。” “只要保证他不要离开这里就好了,若是有什么不便的就去找林掌柜。” “好的,苔枝知道了,交给我。” 入夏以来的这一段日子,纪青仪几在作坊、两忘斋、陈家窑三点一线,根本无暇回家。 纪青仪问苔枝:“家里最近太平吗?” 苔枝扇着药罐的炉火,“家里都没人。如今主君除了拿钱也不回去,付姨娘总去找三娘子。我今天来的时候,还看见她们一起上了马车。” 付媚容想从纪青仪这边设法捞违约金的算盘落空,便只好转头再去找赵语芳,她虽不悦,终究血浓于水,推不开人。 付媚容上来便叹气,“芳儿,你可得帮帮你弟弟呀。” 赵语芳慢慢放下茶盏,冷声道:“我能帮自然帮,可我也没钱。” “可杜家有钱。”付媚容话锋一转,眼神一亮,“要拿到钱,当务之急是给杜家添一个孙子。” 赵语芳翻了个白眼,唇角一抹讥诮:“杜岩一个月也不到我房里几日,我也没办法。”说到这里,她抬眼望了廊外一眼,神情复杂。 “如今杜家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正是你的好机会,”付媚容步步紧逼,“第一个孩子一定能受到杜致行的重视。” 其实赵语芳也想过要一个孩子。 看准这点,付媚容又添上一层甜饵:“你的孩子,就是杜家的继承人。那泼天的富贵,还不都是你的?” 赵语芳心动,却压着说:“我知道了。” 付媚容笑纹在脸上绽开,立刻凑近:“我认识一个郎中,调理身体最灵了,一定能让你一举得男。” 赵语芳抬眸狐疑:“果真?” “当然,娘亲还能骗你不成。” 赵玉芳半信半疑,还是跟她去了那家名为仁善的医馆,找到那位与付媚容有旧交情的郎中,开了有助于怀孕的方子。 离了医馆,她就独自一人去了胡卓廷新开的风月画斋,这个画斋是她出资起的门面。 画斋里檀香缭绕,墙上画轴色泽未干,细碎的人声只在外堂回旋。胡卓廷一眼见到她,忙迎上前,恭敬地唤一声:“夫人”。语气端谨,眼底却压不住的炽热。 他侧身请入,“内厅备好了茶。” 两人穿过屏风,至内厅尽头,他轻按柜角,柜后暗门无声开启。 暗门合拢,胡卓廷骤然收了克制,将她揽入怀,贪婪地吻上她的唇。 赵语芳微推,气息轻促:“外面还有人呢。” 他低笑,目光掠过门缝与墙缝:“这里是特制的暗室,隔音严实,没人会发现。” 她这才放心,任由他把自己抱得更紧,耳语与呼吸在幽暗里叠起一层温热。 自此,新开的风月画斋,成了两人秘密偷情的场所。 欢愉过后,胡卓廷搂着她,“芳儿,真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抱着你。” 赵玉芳倚在他胸膛,脸颊红意未退,眼里却亮,“我也希望一直和你在一起。”她忽而昂起头带着期望问:“若我和杜家和离,你愿意娶我吗?” “当然愿意。”他与她对视,眼神笃定:“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她鼻尖一酸,呢喃道:“卓郎,只要你真心待我,此生无憾。” 胡卓廷指尖轻抚她湿潮的鬓发,凑近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起身,走到暗室角落的柜前,取出一卷新画。 她以为是贺礼,笑问:“是送给我的吗?” 他弯眉:“是我们的纪念。” 画卷在她指下缓缓铺开,最先露出的是她的眉眼。再往下,是她身上披着床畔那半透的纱幔,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倚靠在床头的香艳画面。 赵语芳脸上腾起一片酡红,忙将画合上,气恼羞惭:“你画这个做什么?” 胡卓廷把她揽回怀里,坐在床边,带几分得意:“这是我们美好的记录呀,没什么好害羞的。”又展开画卷,指尖停在她的唇线上,“你看你,多美。” 她咬着唇,只匆匆一瞥,低声道:“你以后可别再画了。” 他神色微滞,“你不喜欢吗?” 她瞧他脸色,支吾半晌:“也不是……只是……” 他便顺势收口:“那就把画放在这暗室里,只有你我知道。” 赵语芳勉强点头,转而问,“你这画斋生意如何?” “还不错。” 她若有所思,费力开口,“我弟弟急需周转。我把钱都投给你开了这家画斋,能不能先拿一些出来给我急用?” 胡卓廷沉默一瞬,笑着说:“当然可以,只是店里可动用的银子不多,先给你五十贯,可好?” “五十贯......太少了,还能多一点吗?” 他斟酌片刻,仍以温声作答:“那我先给你五十贯,等店里赚了钱,我立马给你补上。” 赵语芳只好收起忧色,含笑点头。 第37章 少东家 陈家窑不同前几日的喧闹,今天安静了许多,就连纪青仪来了,陈管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她。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工区,春儿停下手里拉胚的动作,抬眼小声说:“纪娘子,少东家陈昊安来了。” “我说今日厂里怎么静。”纪青仪含笑,好奇问,“少东家很凶吗?” 春儿歪头思考用什么词来形容,半晌说:“很会做生意。”她把面前湿润的泥条按了按,“少东家本不愿与两忘斋合作,是老东家点了头,他才勉强答应的。” 看来陈森的有意为难,是授了这位少东家的意。 她顺口问:“春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们几个原是陈家的家奴,后来老东家给放了契,叫我们来窑厂做杂活混口饭。”春儿说着,眼神躲了躲,“其实陈管事根本没想真帮您。拉坯、控窑、配釉这些要紧的活儿,都攥在厂里有资历的男工匠手里,就算收徒,也只收男的。把我们几个塞来您这儿,就是敷衍了事。” “我知道。”纪青仪神色平和,“他压根就没想我能教会你们。。” 春儿挠了挠头,“纪娘子,我们几个手笨,让你费心了。” “手笨不怕,只要肯学,都能学好。混口饭吃,不在话下。” 六人一改往日的怯意,眼底有了亮光,一齐低声道:“多谢纪娘子。”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轻笑,陈昊安听到这番话,不屑地盯着她的背影,“纪娘子,好志气,倒训起我陈家窑的人来了。” 纪青仪闻声回首。 光线正好掠过她的侧脸,清丽的眉眼与温润的气度融合在一起,陈昊安的目光微颤,显然没料到她竟是这样一位姿容出众的女子。 “少东家言重了,既然把人分给我了,自然要认真对待。”她回答的客气。 “这是你自己说的。”陈昊安回过神,继续讽刺,“到时候可别跑到通判大人面前告状,借官威压人。” 纪青仪听出弦外之音,淡淡一笑:“通判大人为人正直和善,这才出手助我一臂之力。也多谢老东家信任两忘斋。我自认知恩图报,最不爱说闲话。” “好一张巧嘴。”他挑眉,“但愿你说到做到。” 旁边的陈森一直垂着眼,这会儿立刻站上前去,朝那六人一瞪:“你们啊,就好生跟纪娘子学!别丢了陈家窑的脸!” 他们面面相觑,低头应道:“是。” “少东家,管事处那边备了茶,劳您挪步歇歇。”陈森忙不迭堆笑,略躬着背做出请的姿势。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陈昊安忽又回头,眼神在纪青仪身上停了一瞬,“长得美,会说话,难怪能把通判大人拿捏得死死的。” 陈森连连点头,顺势奉承:“谁说不是呢。若不是通判大人出面,咱陈家窑怎会与两忘斋这种小店合作?还派个女子来烧瓷,实在有违祖训,只怕要带来不祥。” “我平生最厌没本事却借势狐假虎威之辈。” “我会盯紧窑厂,”陈森忙表忠心,“不叫她胡作非为。” “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您放心。”陈森弯着腰,把人恭恭敬敬引向管事处。 面对陈昊安的施压,纪青仪跟个没事人一样,抚了抚袖口,声音温而不缓:“今天教刻画。元香、阿兰,你们俩去把阴干好的泥胚找几件来,练练手。” 不多时,她们把挑来的坯体一一摆上长桌。 纪青仪走到光下,先掂其重量,又以指腹轻抚坯面,接着用指节轻敲。检过一轮,将其中一半推到一侧,这些坯壁仍带湿汽,色泽偏暗,边口发软,显然阴干不到位。 她顺手示范如何辨别:“拿在手里要有轻涩的凉感,指尖一抹不粘泥,有回弹。轻敲回声要清,坯面颜色发干且均匀。”她的语调平稳,条分缕析。 元香与阿兰频频点头,将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这几个留下。先刻最简单的线纹。线条要流畅,深浅要一致。”她执起一柄竹刀,手腕为轴,细细划一圈,坯上便浮出一缕均匀的暗光线。 她把竹刀递到两人手里,“今天就练这个。” 安排停当后,她在另一侧坐下,照着案上摊开的图纸开始拉胚。 一连七天,纪青仪都是早上申时来,晚上戌时走,从不多事,只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 自头一回见她起,陈昊安几乎日日都来,坐在管事处远处观望。他不喜欢她,却要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陈森托着一只尚在阴干的泥胚,放到案前。 陈昊安低头,顺着器身的弧线细细看,指腹轻触胎壁的薄厚,喃喃道:“还有点真本事。” 转头吩咐陈森,“拿着这只泥胚,让老梁他们先赶出她要的数量,不要耽误合约签订的工期。” “是。”陈森应着,又问:“少东家不是看她不顺眼吗?怎么还替她张罗?” “我不是帮她。陈家窑的名头,不能叫人挑刺。为难她也好,考验她也罢,那是我们的事。但已经签订的合作绝不能耽误。”在他眼里生意比天大。 “是,是,小的多嘴了。”陈森忙躬身,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第38章 釉料、内贼 大街小巷都在传越州要举行瓷器大赛,以往,这样的赛事不过是个娱乐性的节目,可今年却格外受重视,那些大窑厂都争破了头似的报名参赛。 林子逸也为了这件事找到了纪青仪。 “纪娘子,你听说了吗?” 纪青仪边走边回话:“听说了,越州要办瓷器大赛。” “咱们也参加吧,”林子逸期待她的反应,“听说赏金是五百贯,这钱可不少。” 她侧头:“往年也有这么多吗?” 林子逸摇头,“没有,说不定是今年州里有钱了,大气。” 纪青仪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等走到陈家窑门前时,她停下脚步,说:“我先进去干活了。” “那你考虑考虑。” “嗯。”她点头。 新冬和山风正弯着腰扒在缸边荡釉,手里的胚却始终挂不上釉,稀稀拉拉一层。 新冬焦急地喊道:“纪娘子,您看看这是为什么呀?” “我看看。” 纪青仪走过去探头朝着缸里看了一眼,拿起一旁的棍子伸进去搅拌。 搅拌完后,再试一次还是不行。 她把手探进去,感受着釉浆在指尖回荡。 片刻抬起头,果断说:“把这个缸子里的釉料处理了吧,用不了了。” “好的,娘子。”新冬和山风把缸子抬起来搬到后面去处理了。 陈森立马就把这事报告给了陈昊安,他得知气势汹汹从管事处赶到了釉料区,看到杠子都已经被刷干净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冲到跟前,一把拽住她在配釉料的胳膊。细末般粉料脱手扬起,像一阵灰白的雾,呛得人直皱眉。 大吼:“你敢私自换掉陈家窑的釉料,是不是太过分了!真当这是你的窑厂啊!” 纪青仪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用空着的手臂捂住口鼻,“我们出去说。” 陈昊安没有撒手一路拽着她到外面,“纪娘子,你要是再这样胡作非为,就离开我们陈家窑,不会再跟你合作。” “山风,把桌上的小罐子拿来。” 山风递上罐子,纪青仪揭开盖,将一小团釉浆倒在掌心,指腹轻推中,“少东家,这釉浆比例有问题,不均匀而且挂不上釉。” 陈昊安伸手触摸她掌心的釉浆,发现确实如此。 他的目光闪过一瞬迟疑,却仍绷紧面孔,“陈家窑的釉料配方用了几十年了,调和釉浆的都是老师傅,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认为是原料的问题。” “原料?”陈昊安不太相信的样子,“釉基、釉灰、紫金土、草木灰,这些原料中,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 纪青仪也不瞒着,“我认为是釉基。” “呵,就知道你是瞎说。”陈昊安斩钉截铁,“釉基所用的瓷石那是我们自己的矿场出的,那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你若是说外头买的出岔子,我还信你几分。” 纪青仪的神情依旧冷静,“那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查查你们的矿场。” 陈昊安怒火上涌,一把将她推到门外:“你!你以后不许再来!” 她一个趔趄,被身后的苏维桢扶住胳膊,他厉声:“陈昊安,你做什么!” 陈昊安不悦,却不得不向他行礼,“见过苏大人。” “生意是你家老爷子签下的,你有什么不满回去说,私底下欺负一个女子,非君子所为。” “纪娘子,对不住。”陈昊安草草了事。 “我们走。” 纪青仪走出两步,还是转身对陈昊安说:“我的猜测应该没错,还请少东家将此事放在心上。” 路上苏维桢问:“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发现釉料有问题,但是他不信,还把我赶出来了。”纪青仪眉头紧锁,“若是用那种釉料烧我的瓷,那就惨了。” “你认为是哪里出了问题?” “瓷石。” 苏维桢耐心地为她解释:“陈家窑在郊外有他们自己的矿场,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是产出的东西质量很好。也难怪你的质疑会让陈昊安那么生气。” 纪青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转过头问:“你怎么这个时间来找我了,是有什么事吗?” “瓷器大赛,你感兴趣吗?”苏维桢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令,“此次说是瓷器大赛,实际上是朝廷派人下来要在越州挑选一批贡瓷。” 纪青仪有些犹豫地说:“如此的话,自然是大窑厂去争夺这个机会,我的小作坊怕是不行吧。” 苏维桢摇摇头,把内部消息告诉她:“贡瓷只是暂时的,往后朝廷会在越州选一家做官窑,官搭民烧,专供皇室贵族。”他条理清晰,“难道你日后想一直和陈家窑合作,被掣肘吗?”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纪青仪的心坎上,她如今寄人篱下,做什么都要看陈家窑的脸色,而这瓷器大赛对她来说,无疑就是一块敲门砖,能为以后的发展铺路。 “瓷器大赛什么时候办?” “大概一个月后。” “我参加。” “我已经替你报名了。”苏维桢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不甘眼下的。” “多谢。” “不必客气,难得今天休息了,咱们去庙会吧。” 纪青仪欣然答应:“行,去求求菩萨让我早日赚得三千贯。” 法光寺举办了为期三天的庙会,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为了凑热闹,也为了能够沾沾这庙会的喜气,祈求心中所想之事能够顺遂。 苏维桢的马车停在山脚,两人步行而上,青石台阶两旁挤满开得灿烂的紫薇花。 这一日上山赶庙会的人,相比前两日少了一些,少了拥挤却还带着节日氛围。 纪青仪才爬了一半就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我腿都酸了,还没到山顶。” 苏维桢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再坚持坚持,我拉着你走。” “那就有劳怀川兄了。”她语气轻松起来,“这紫薇花开得倒是真好,比山下的都娇艳。” 苏维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寺里的僧人每日都会精心打理这些花,自然长得好。你要是喜欢,我去跟主持讨一盆,带回去养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纪青仪摇了摇头,“算了,我拿了也没地方养。” 苏维桢微微沉吟,又说道:“那养在通判府,你想看就来找我。” 纪青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打趣道:“我看是你喜欢吧。” “我自然也是喜欢。”苏维桢看着她,目光灼灼。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上走去。 终于到了山顶,他们走进了宝殿,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佛。 起身时,主动扶她:“慢点。” “没事。” 出了宝殿的门,只见一个小女孩在卖香包,她一看到苏维桢和纪青仪,立刻迈着欢快的小步子迎了上去,声音甜甜的:“郎君,夫人。买一个鸳鸯荷包吧,我娘亲绣的,里面包的就是寺里的紫薇花。” 说着,她还把荷包往人眼前递。 纪青仪看着荷包上绣着的鸳鸯,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探头看竹篮里是否还有其他花样。 这时,苏维桢开口说道:“我们买了,要两个。” “多谢郎君!”小女孩一听,连忙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鸳鸯荷包,分别塞进他们手里,“一共六文钱。” 苏维桢拿出十文钱放进小女孩的小手心,笑着说:“不用找了。” 小女孩开心地跑开了,嘴里还喊着:“祝郎君夫人百年好合!” 苏维桢拿到荷包后,立马把它挂在自己的腰间,“挺好看的。” “绣工精致,很不错。” “我帮你挂上?” 她犹豫着拒绝,“我今天衣裳不配这个荷包,不好看。” 苏维桢明白地点头,“那就先收着。” 他转移话题,“我听苔枝说,你在次瓦作坊养了一个人?” “嗯。”纪青仪点头,“我怀疑他原来是纪家人,只可惜得了疯病,如今还在治。” “若是大概知道他的身份,我可去查阅一下户籍,大概也能知道他是谁。”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苏维桢宽慰她:“一点都不麻烦,能帮上你我很开心。” “那就多谢你了。” * 离开庙会,苏维桢把人送到作坊,自己返回了通判府。 门房看到他回来,赶忙迎上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有一封急信。” 苏维桢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找司户,把越州纪家的户籍文书记录都拿过来。” 门房连忙应道:“是,大人。” 苏维桢接过信,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其实,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收到信了,是顾宴云送来的。信中内容无非是想通过苏维桢打探纪青仪的近况。 苏维桢打开信:“怀川兄,我已经离开寒州,在东京侯府养伤,肖骁回京。不知纪青仪如今可好,瓷器生意是否顺利?望回信。” 他看完信后,神色平静,将信拿到蜡烛上点燃,看着信在火焰中慢慢燃烧,最后丢进了一旁的铜盆里。 随后,铺平一张信纸,略作思索,便落笔写道:“一切皆好,无需挂念。”简短的几个字成了回信。 塞进信封时,门敲响了。 门外传来声音:“大人,文书都带来了。”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司户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苏维桢指着桌面说:“放桌上就行。” 司户连忙应道:“是,大人。”说完,便将文书放在桌上,接过信退了出去。 他伏在案上,一页页查看,差不多将纪家的人员都了解了,挑出了其中一份失踪的人员的户籍。 上面所描述与纪青仪带回来的疯窑工相似。 次瓦作坊这时乱成一团,疯窑工吃了药院子跑,从院子一头窜到另一头,最后攀上小窑,盘腿一坐,嘴里絮絮叨叨,不成句。 苔枝急得直跺脚,桃酥捧着点心在窑下反复哄劝,两人一个硬劝一个软诱,却谁也奈何不了他。 “你快下来,别把窑弄坏了!”苔枝仰着脖子喊,嗓音里满是焦灼。 桃酥换了温声:“这有好吃的,你下来吧。” 疯窑工却像隔着风听人说话,眼神飘忽,完全不进耳。 门被推开时,院里一瞬安静。 苔枝和桃酥见到了救星,长叹一口气,“娘子,你快看啊!他根本不听人说话!” 纪青仪走到他跟前:“快下来。” 疯窑工像换了个人,乖顺地一跃而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以后不许再折腾她们,好好看病,争取早些恢复。” 他似乎听懂了,点头。 一阵忙乱退去,苔枝这才回过神来,“娘子,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被陈家窑赶出来了。” “什么?”苔枝当即上前,手忙脚乱地查看她的手臂衣角,“没受伤吧?” “没有。” 苔枝气得直嘟囔:“他们也太过分了。” 纪青仪转而问:“苔枝,你知道陈家窑的矿场具体在哪吗?” 苔枝摇头:“奴婢不知道。” 桃酥想了想,上前提醒:“娘子,他之前不就在开采区搬石头吗?”她的目光落在疯窑工身上,略带试探。 “他?”苔枝小声嘀咕:“他都疯了……” 纪青仪走近,耐心询问:“你知道陈家窑的矿场在哪里吗?” 疯窑工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又是一个点头。 纪青仪道:“今晚只认路,不靠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纪青仪带着疯窑工与苔枝上了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朝郊外驶去。到林边,她将马车停进树影深处,掩藏行踪。 为防疯窑工情绪再起,她取来一根绳子,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住疯窑工的手腕,打了两个结,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林间小道狭窄却还算平坦,走至岔路口,疯窑工抬手指向右侧,动作笃定。 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纪青仪忽见路上压着一道深而新鲜的车辙,泥痕泛着湿光,车辙的间距与轮迹看着正是运瓷石的重车所留。 她弯腰摸了摸,泥土仍湿润,刚过不久的样子。 纪青仪沿着车辙走了几步,抬眼一辨认,车辙指向的并不是陈家窑的方向,而是一路偏离,几乎出了越州的地界。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腰间的绳子:“等一下,我们先回去。” 苔枝压低声音不解:“我们还没到矿场吧?” 纪青仪看向林间黑黝黝的深处,简洁道:“大概位置我知道了。” 回到马车边,纪青仪解下绳结,将绳端递回苔枝:“你带着人先回去。” 她自己则翻身下车,沿那道新鲜的车辙跟了上去。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抬高成一处山坡,坡下朦胧起伏,坡上却亮起火光。 她伏在树后远望,只见亭前两拨人马各执火把,火舌噼啪,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两队领头的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神色谨慎,而那辆装满瓷石的马车就停在一旁。 几句对话过后,两人完成了交易。 纪青仪努力望去,借着火把的摇光辨认,买家她不认识,卖家竟然是陈森。 第39章 打探 第二日,纪青仪主动前往陈家窑,陈森早就堵在门口,便双臂一横挡住去路,语气冷硬:“少东家说了,你们的单子我们会完成,但是你,以后都不许再来了!” 她并没有把昨夜看到的事说出来,“我是来送图样的,送完就走。” 陈森伸手:“把东西给我,我替你转交。” 他是下定主意不让她进去。 纪青仪不与他硬碰,便把卷好的图纸递过去,“有劳陈管事。” 陈森拿过图样,没有第一时间交给陈昊安,而是一张张仔仔细细检查。他想到昨天纪青仪一语道破“釉料有问题”,就心有余悸。要想安心,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赶出陈家窑,让她看不见、问不着。 检查过后没问题,才敲响了管事处的门。 “少东家,这是纪娘子送来的图样。” 陈昊安‘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图纸,纸上线条清润,结构有致,无不证明画图者的手艺。 他看在眼里,随即话锋一转,问回正事,“我让你去查矿场的事,有结果了吗?” 陈森已备好辞令,面上装出几分为难:“小的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真没发现问题,会不会是纪娘子看错了?” 权衡片刻后,陈昊安说:“若没有问题,这件事就先放下吧。完成订单最重要,不能耽误了生意。” 一句话落地,陈森像卸下重担,笑从脸纹里松开:“是,少东家。” 走人后,陈昊安走到门边,朝那片区域看去,已经没有了纪青仪的身影,面对她的劝告,他有动摇,但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窑厂没问题。 窑厂对面有一群小摊贩,茶摊上一位粘着假胡子的“汉子”端着粗瓷碗安静而坐,帽檐压低了半张脸。纪青仪乔装打扮就守在这里,耐心等待她的目标陈森。 等了许久,陈森送走陈昊安,他后脚也离开了窑厂,一路朝正街走去,进入了繁华路段。 纪青仪跟着他进了一家牙行,他找到了熟悉的牙人,两人一同进了内厅。 临关门前,陈森回头往外多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这才合上。 牙人余阿财率先开口:“陈管事,昨天你派人来说以后不接单了?” 陈森甩袖一笑,“昨日是昨日,今日我不是亲自来了?生意照做。” “那就好,”余阿财顺势热络,“等着买瓷石的人多着呢,您手里的货好,不愁卖。” 陈森身子微前倾,压低声线:“就是这价……得加上一点。” 余阿财掂量片刻,眼神一转,还是点了头:“行!陈管事的货可得备好啊。” “那是自然。” 纪青仪一直在外堂晃悠,左看看右看看,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偷偷地留意着内厅的动静。她这粗略的跟踪,很快就被牙行的伙计察觉了。 “这位......”伙计上下打量她,分辨男女,“这位郎君,你想打听货物,还是要找房子?” “我看看。”她回答模棱两可,更加惹人怀疑。 “你不会是别家派来打听行情的吧?”伙计眼神更加锋利。 此时她看到内厅的人影逐渐靠近门边,知道里面的谈话已经结束。陈森出来看到她与伙计争论一定会引起注意。 她灵机一闪,从怀里掏出钱塞进伙计的怀里,“小哥,你真是误会我了,我是替家里的主君办私产,在外头看上了个花娘,这不要在外面养着。”说着,她还略带意味地挑了挑眉,“自然要看看,找个口风紧的牙行不是。” “哦~”伙计收下钱,嘴角扬起一抹猥琐的笑,“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是呢!还是小哥你懂。”纪青仪作势邀请,“可否一旁细说?” “走吧。”伙计拿了钱,态度瞬间和善起来。 纪青仪往后退开几步,陈森从她身后擦肩而过,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被发现。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聊完房产的事情后,纪青仪顺便打听起和陈森一起的那个牙人。 “小哥,那位是做什么生意的呀?”纪青仪递了个眼神。 “你说阿财哥啊——”他没有立刻说,伸出手做了个要钱的姿势,纪青仪堆笑把钱递上,他才开口,“阿财哥做的都是一些不可放在明面上的生意。” “那要找他做生意,难吗?” “也不难,钱到位就行,什么都能给你搞到。”伙计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不是办房产,打听他做什么?” “就是问问,多个认识的人,也是多条财路,谁会跟钱过不去,你说是吧?” 这番贪财言论,正好符合她为准君办脏事的小厮身份,伙计也就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说:“也是。” 纪青仪又多给了一点钱,随后便抬脚离开了。 她抬手去撕掉粘在脸上的胡子,扯得脸上的皮肤生疼,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午后的街上人潮涌动,你来我往,纪青仪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一刻,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恍惚间,那个背影竟像是许久未见的顾宴云。 他怎么会来这儿呢? 虽然心里不太相信,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纪青仪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着,眼神紧紧地锁定在前方,竭尽全力加快脚步,想要拉近与那个背影的距离,就在她觉得触手可及的时候。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然回头,发现是苏维桢。 苏维桢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人太多了,你走那么急,小心摔倒。”说着,他稳稳地把纪青仪拉离了拥挤的人群。 见她穿的一身男装,好奇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此刻的纪青仪一直盯着前方,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她才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 苏维桢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穿成这样去干什么了?” 纪青仪这才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边走边回答道:“我去查陈家窑釉料的事了。” “可有眉目了?” “我查到陈森在盗卖陈家窑矿场的优质瓷石。” 苏维桢听后,眉头微蹙,担忧地说道:“这可是大事,你告知东家了吗?” 纪青仪摇了摇头,“没有,此刻说无济于事,等人赃并获,就容不得他狡辩了。” 苏维桢点了点头,说明来意,“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查到疯窑工的身份了。” “真的?太好了。”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 第40章 纪齐 两人来到次瓦作坊,苏维桢把那张关于疯窑工的身份户籍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纪齐,是纪家的家奴,也是纪慈晚身边的得力助手。 苏维桢解释道:“我查看了纪家所有人的身份情况,只有他是失踪状态,年纪也对得上,大概率就是他。” 纪青仪震惊不已,转头看着纪齐,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心中五味杂陈。因为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竟然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齐叔。 那时候的齐叔,总爱穿一身湛青色的衣服,走起路来精气神十足。而如今,眼前的齐叔浑身伤痕,面容苍老,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她走到纪齐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抱住纪齐的肩膀,哽咽着说道:“齐叔,我是娐娐啊,齐叔。” 纪齐听到她的呼唤,似乎有些动容,缓缓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却依旧没有说话。 苏维桢眼里满是心疼,他慢慢靠近,“我已经派人去找更好的郎中了,肯定可以看好齐叔的疯病。” 纪青仪点了点头,笑中带泪,“我多了一个亲人。” “我们都在。” * 夜色沉下来,苏维桢和纪青仪围着院中圆桌坐在一起,聊起趣事,纪青仪听得出神,也笑得明亮,像极了一家人团聚的堂屋,暖而安稳。 苔枝端着一盘甜糕,把桃酥拽到角落,她吃一口却嚼得心不在焉,“桃酥,你说,肖骁还会回来吗?” “我觉得他会回来。” “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呢……”苔枝垂下眼。 “等他回来,好好说说。”桃酥伸手在她胳膊上揉了揉,视线却移向那头,纪青仪和苏维桢并肩而坐,一静一和,郎才女貌。她轻声道:“我觉得苏大人也挺好的。” 苔枝想了想,将甜糕放下,“苏大人是好,可我觉得顾郎君更好。” 桃酥叹一口气,“可,顾郎君与我们娘子离得太远了......”这距离不只是地方,还有身份。 两人对望一眼,皆默然:“也是……” 灯下,纪青仪忽而起身,在屋子里拣出一只小匣,回到桌前,匣子里是一只青釉云纹摆件,云纹层层叠叠,形如张帆。 她将摆件推到苏维桢面前,“这是送给你的。” 苏维桢眼里霎时亮起惊喜,“送给我?” 纪青仪点头,“是我亲手做的,祝你步步高升,一帆风顺。” 苏维桢小心捧起摆件,喃喃道:“谢谢你,娐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少见地紧张。 “可以,”纪青仪笑着点头,“这是为了谢谢你帮我那么多次。” “这份礼,很重,我一定好好保存。”苏维桢看了眼天色,语气温柔,“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起身,步子未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来,“明日,我派一个人来助你查矿场盗卖瓷石的事。” 纪青仪会意:“好,最好要脸生的。” 苏维桢点头:“嗯,我明白。” 苏维桢将那只青釉云纹摆件小心揣在怀里,笑意从唇角缓缓攀升,连背影都透着轻快。 心潮难平之际,在心里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字:娐娐 开心冲昏了头脑,等走到通判府门口,他才察觉身后有人一路跟随,他手搭上门,猛地回头。 他语气冰冷,尽显官威力:“跟着本官做什么?”等看清来人却微微一怔。 顾宴云竟然出现在他身后,“怀川。”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比起以往的白净,此刻的他多了一份成熟和沧桑,竟与他哥哥更加相似。 “子谦?”苏维桢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宴云没有了立刻回答,而是问:“怀川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苏维桢推开门,“请。” 他把怀里的青釉云纹摆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顾宴云一眼就看到了,“这是纪娘子的手艺。” 苏维桢笑了,指尖轻轻拂过,“是,娐娐送我的。” 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顾宴云的眼底瞬间黯淡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醋意:“你们何时,如此亲近了。” “子谦,你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要找一个小女孩吗?”苏维桢语气轻松,却毫不客气,“她长大了,就是纪娘子,我终于找到她了。” 顾宴云听到这话,心神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平静。 “子谦,你不是在东京养伤,怎么来越州了?”苏维桢再次发问。 顾宴云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在府里养病许久,倒有些想念越州的山水了,所以来看看。” “原来如此,不知子谦要待多久?”苏维桢试探着问,“是否要我命人打扫厢房?” 顾宴云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不必了,我住在客栈就行。”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陌生起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中间。 顾宴云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摆件,转身离去。 门口,肖骁已守在那儿,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郎君,您怎么一个人出来,让属下好找。” “我随意走走。” 肖骁犹豫了下,还是问:“您去看过纪娘子了吗?” “没有。” “要不要属下去告知纪娘子您来了?” “不用。” 肖骁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郎君,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越州城最好的客栈,浮云楼。 顾宴云在这里包下了一整层,他回至房中,解下外衣,锁骨下的白色绷带已被血浸出一抹暗红。揭开绷带,一道距离心脏只有几公分的刀伤,贯穿前后,伤口触目惊心。 肖骁先净伤,再点上金创药,替他重新包扎,“太子殿下都说了,您领了差事不必急着上任,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顾宴云并不言,只垂目看着缠上的布带。 心里却想着早一天来,就能早一天看见纪青仪。 早前,他就到了次瓦作坊,听见门内传来人声笑语,气氛温馨。他忽而胆怯,脚步在门槛外停住,不敢上前,不敢面对纪青仪已经忘记自己的事实。 而他也知道,昔日好友苏维桢,或许已经变了。 “郎君,包好了。” 顾宴云抬眼,神色如常,“带血的布都拿去烧了吧。” “是。” “对了,去望月楼带两壶琼花露。” “您受伤了不能喝酒。” “让你去就去。” 顾宴云内心的苦恼烦忧难以排解,还能靠这两壶酒水。 第41章 设局 领命前来的衙役蔡思进早早就等在府门等着,门一开,他立马行礼,声音洪亮:“纪娘子,小的叫蔡思进,是通判大人让我前来,听娘子差遣!” 桃酥一愣,眼睛微微睁大,“郎君稍等,娘子马上就来。” 听到回话,蔡思进才抬起头,“好的。”他站直身子,在一旁等着。 纪青仪看到他,“小郎君久等了,不知如何称呼?” 桃酥抢先答:“他叫蔡思进。” “纪娘子叫我小蔡就行了。”蔡思进补充。 纪青仪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你先去换一身装扮。” 那华贵的衣服一换上,蔡思进真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面容清秀带着少东家的气质。 “娘子,我们是要去哪里?” “去牙行,谈生意。”纪青仪边走边与他交代情况,蔡思进机灵,聊聊几句他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眉头一挑,信心满满,“娘子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你就找他。”纪青仪把余阿财的画像给他看。 蔡思进仔细看了,点头,“记住了。” “我就在隔壁茶摊上接应你。” “好。” 蔡思进没有丝毫怯意,大步流星跨进牙行,气势足足的。 他很聪明,没有一上来就找人,反而悠闲地绕着柜台看了几圈,仿佛只是消遣,直到店里伙计上前搭话,蔡思进随手塞了赏钱,淡淡一笑,显出从容财力。 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郎君,不知是看货还是寻生意?” 蔡思进余光瞄到不远处站着的余阿财,似是无意地提高了音量,“我都看过了,要的东西你们没有。”说完作势欲走,“算了,去别处看看。如今真是有钱都没处花。” 余阿财果然被动静吸引,看他一身华服,衣料和佩饰是富人才会穿的,抬手支开伙计,试探着上前,“这位郎君,不知道要看些什么?不妨和在下说说。” “越州既是瓷器之都,自然是……”蔡思进语气拖得极慢。 “瓷器?” “原料。” 余阿财心领神会,将人请到内厅,内厅比外间静些,“郎君可是要哪路原料?” “我怕我说了,你也没有。”蔡思进吊着他的胃口。 余阿财给他倒茶,“您说说看。” “我想要好一点的瓷石。” “哦——”余阿财眼神一闪,随即笑纹铺开,“只是这好东西都贵,不知道郎君钱带得够不够?” “你先报个价。” 余阿财伸出三根指头“三百文一石。” 蔡思进“唰”地起身,脸色一沉:“这价钱,你根本不想做生意。” 余阿财心头一凛,本想看他年轻宰一刀,不想被当场拆穿。他忙笑着起身安抚:“价钱嘛,都好商量。” “那你诚心报个价。”蔡思进顺势坐回。 “两百文,最低价。”余阿财咬了咬后槽牙,给出底线。 “东西怎么样?” “那必须好。陈家窑听过吧?和他们一样的瓷石,质量包您放心。” 蔡思进听到目标,便从容取下钱袋,往桌上一放,袋口开了半寸,白花花的钱露出,“这些便是定金,我要三十石的货。” 余阿财接过钱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喜笑颜开:“郎君放心!包在我身上!” “需要多长时间?”蔡思进抬眼,“两日功夫可行?” “成。两日。” “那我两日后来这里找你?” “晚上戌时,城郊十里亭。”余阿财又向前一步,压低了嗓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问题。” 交易暂定,他起身离了内厅。 走出牙行,不曾同隔壁茶摊的纪青仪打招呼,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她感到意外,正要起身,却瞥见牙行伙计悄悄跟在蔡思进身后,目光一转,便稳稳坐回。 蔡思进早就觉察脚步声,到了正街,抬眼选了对面最显眼的去处,浮云楼。他抬步入内,沿着回廊直上二楼,背影干脆。 牙行的伙计见状打听了两句,转身回牙行复命。 余阿财正倚着窗,指下拨着算盘珠。 伙计一进门便禀道:“余管事,小的跟去看了,他进了浮云楼。这两日确实来了一位大客,整二楼都包了,是个有钱的。” 余阿财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阖上时,他唇角微挑。 蔡思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无意闯入二楼,正斟酌着如何绕开时,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肖骁正面与他遇见,“你是谁?” “我走错了。”蔡思进想着找个理由就敷衍过去了。 可肖骁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立即上前要捉拿,出手又快又狠。两人过了几招,蔡思进终究技逊,被拧住手腕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顾宴云听见外面的动静,隔门问:“肖骁,何事?” 肖骁一手按着人,一手推门,将蔡思进带入,“这个人鬼鬼祟祟闯进二楼。” 蔡思进咬着嘴角争辩:“我没有鬼鬼祟祟,是堂堂正正。” 顾宴云一眼看穿:“你是衙役。” 蔡思进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皂靴,正是衙门中人惯穿之物。 “你是苏维桢的人。” “你认识苏大人?”听到这个名字,蔡思进放松下来。 顾宴云却不答,只抬眸打量他衣饰华贵,皆是伪装。他问:“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蔡思进拱手,“听命来帮一位娘子办事。” “可是纪娘子?” “你怎么又知道?”蔡思进眼神显出几分单纯惊讶。 “她找你办什么事?” “也,也没什么......”蔡思进支支吾吾。 顾宴云语气平淡,眼神却威慑:“不愿说,便把这身衣服脱了,再想想如何安然走出这座楼。” 衣服一脱,他可就彻底暴露了。 “我说还不行嘛。”蔡思进撅着嘴,认命般抬眼,把事情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纪娘子只让我去牙行扮作富商,找余阿财买瓷石。已约好两日后戌时,在十里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的知悉的,就这些。” “行,我知道了,你走吧。” 肖骁应意,押着人至门外,臂弯一搂他的肩,俯声叮嘱:“出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都知道吧。” 蔡思进苦着脸,连连点头:“知道了。” 说罢战战兢兢走下楼,遇见了在门口等他的纪青仪。 她见蔡思进衣襟被扯得褶皱,蹙眉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方才上楼太急,差点摔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 蔡思进挺了挺精神:“都办妥了。后日晚上戌时,在十里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就好。”纪青仪拿出钱给他,“今日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 蔡思进双手后撤,摇头道:“小的奉命行事,不可收钱。” “那后日,我可还要请你帮忙的。” 蔡思进拱手:“小的记着了,您放心。” 其时楼上窗棂半掩,顾宴云立于影里,透过格子将二人身影尽收眼底。目送纪青仪转身离去,他的目光不自觉黏在那道背影上,人影消失。 他转头看向肖骁:“你去牙行,将余阿财带过来。” 肖骁抱拳领命:“是。” 第42章 将计就计 肖骁在牙行寻到余阿财,道出“主人家要见”的缘由,余阿财心里早有几分猜测,未多问就跟着他前往浮云楼。 二楼走廊幽长,房门紧闭,肖骁隔门通报:“郎君,人带来了。” 屋内只应了一声“嗯”,却不叫进。 被晾在门口的余阿财,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片刻后,茶杯落桌的清脆一响,里头淡淡开口:“进来。” “是。”肖骁推门而入,伸手邀请余阿财。 余阿财眼光毒辣,见眼前的男人气质独特,贵气中带着肃杀之气,便知此人不凡,上前行礼,“郎君,不知道找小的有何事呀?”眼睛精光落在顾宴云身上。 顾宴云看他一眼,声音平平:“余管事,前脚定钱刚给了,这么快就忘了?” “哎呦!您瞧我这记性,是有个小郎君来过,要买上等瓷石,还给了定钱,只不过......”余阿财连忙陪笑,语气试探,“只不过,他穿着皂靴,是衙门的人,我这不敢下决断呐……” “若与我合作之人,这点小伎俩都看不透,怎么做生意?” “原来是郎君安排的,小的眼拙。” “你眼睛亮着呢,你瞧瞧我是做什么生意的?”顾宴云将案上那盏热茶递来。 余阿财双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沿,手腕已被稳稳扣住,他笑意僵在脸上,压低声音试探:“难道是……私贩兵器?” 屋内骤然更静,顾宴云并不作答,只是松了手,靠椅而坐,目光如霜,那气势,足以让余阿财害怕。 沉默中,站侧的肖骁替他开了口,“这批瓷石要送往边境,路上事多,需谨慎行事。先前那人,是安排去试你,余管事别见外。” “不会不会。”余阿财连摆手,手里那口茶水溅出杯沿。 肖骁掷来一只钱袋,坠在案上发出闷响,“这些钱你拿着。钱,我们有,货要好。” 余阿财拈绳开口,金光一泻,映得他眼中精光更亮:“小的一定办好!” “后日戌时,十里亭。” 余阿财收拢钱袋,躬身请退:“那小的先去办事。” 肖骁跟人到楼下,随身的刀身无声拦在余阿财脚面之前,不紧不慢:“办得好,长线合作。办不好,我们有的是刀。” “是!是!”余阿财连声称是,后背细汗浸出衣衫。 他知道这两位都不好对付,可掌心的钱袋沉甸甸,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纪青仪和蔡思进分开后,径直到了陈家窑,她料定余阿财若得到风声,必会来寻管事陈森。 可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她心中不好:八成是那老狐狸识破了蔡思进的路数,打算私吞那笔定钱,这一计落了空,她只得按下焦躁。 天色更沉,恰好春儿下工从陈家窑出来,一眼就认出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忙快步追上,唤道:“纪娘子!” 纪青仪闻声回头,“春儿?” “娘子,咱们一块儿走吧。” “好。” 春儿憋了一肚子话,离了陈家窑,立马开口:“娘子,咱们那批瓷的坯都已出好,眼下就差施釉了。可这回重调的釉料,无论光泽还是色相,都达不到您定下的准头。若贸然上釉,只怕整批要毁。” 纪青仪侧目:“陈昊安知道吗?” “少东家这两日都没来,都是陈森管事安排的。”春儿想了想开口,“我想着,不然您去找老东家说说?” “陈昊安向来不喜两忘斋,也不喜我。此刻去老东家面前告状,无异于当众打少东家的脸。”纪青仪长吁一口气,“你知道陈昊安平常会去哪儿吗?” “听窑上小伙计讲,望月楼新来个琵琶女,少东家常去听曲儿。” 纪青仪点头:“你们踏踏实实把手头活儿做好,别乱,其他我来想法子。” “是,娘子。”春儿应声。 计划失败,当务之急是保住两忘斋的瓷器。 纪青仪去找了林子逸,约上他一起去望月楼蹲守陈昊安。 林子逸给店里的小厮塞了钱,得到了琵琶女的表演安排。 酉时在正厅演奏,戌时在玉兰雅间单独演奏。纪青仪猜测,这雅间的客人就是陈昊安。 他们在大堂挑了一隅的座位,既不惹眼,又可将大门进出尽收眼底。酉时等琵琶女在正厅演奏完,又等了片刻,陈昊安果然进楼了,由伙计引路上了二楼的玉兰雅间。 陈昊安独坐桌边,举杯一仰,烈酒烧过喉间。 紧接门被推开,他不假思索,“今日就弹一曲《绿腰》吧。” 来人却没有出声,他这才望向门口。 发现走进来的并非乐伎,而是纪青仪。 “怎么是你?” 她停在门内,“少东家,无意冒犯,只是想与您谈谈。” “又是说陈家窑釉料的事?”陈昊安背脊坐直,语气里带着不耐,“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命陈森去查过了,没问题,你还想怎么样?” “您误会了,我今日前来,不是为此。” 林子逸上前解释,“两忘斋的瓷器,釉料由我们自行调配。”他展开手里的契书,“契书里写得清楚,也都是盖了章的。故此,我们两忘斋的瓷,要求暂停施釉时间,这部分会由纪娘子亲自办。” 陈昊安看向纪青仪,“你可要想清楚,如今胚体已经在阴干,等不得太久。过了火候,成批都会报废。” “我清楚。” “你既心里有数,且不违反契约,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纪青仪微微颔首,退身至门口。身影刚让出门扉,琵琶女便应声入内。 陈昊安心绪微乱,朝她挥手:“下去吧。” “郎君,”琵琶女垂眸启唇,声音绵软,“纪娘子已给了赏银,要奴家好好为您弹一曲。” 他眉峰一蹙,终究松了口气似的叹了一声:“那你就弹吧。” 指下弦声清越,首调便起《绿腰》,音色如月色倾泻,绕梁而不急不缓。陈昊安并非厌恶纪青仪,而是她的肯定和执着让他感觉到不安。 纪青仪走在路上翻看自己的《瓷记》,上面记载了她一直使用的青釉配方,打算亲自采购。 林子逸有些摸不着头脑,“青仪,你打算自己配好了送到陈家窑吗?为什么不用他们的料?” “他们的料有问题,之前我同你说了。” 林子逸皱眉,“可陈昊安话说得笃定,称已调查过了。”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信。”她转头看向林子逸,“我们赌不起,若是这批货出问题,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嗯。”林子逸点头,“虽然自己配釉会少赚一点,但总比亏了口碑好。” “这一批我按之前的旧配方。”纪青仪又问:“现在两忘斋的生意如何?” “暂时没有新订单,瓷器大赛在即,商客都想等赛后再定哪家。”林子逸继续说,“我看你也报名了。” “嗯,我去试试。”纪青仪突然想起来什么,“子逸,你替我去次瓦作坊看看苔枝他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没问题,交给我。” 纪青仪把瓷记收进背包,折身往浮云楼而去。她记起不久前蔡思从那里出来时神色有异,打算去看看。 浮云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站着一名伙计,腰间系带整齐,面生却稳当。 纪青仪抬眸往上望,压低声音问:“小哥,二楼住着什么人?” 那伙计恭谨作揖:“不太清楚。掌柜只让我在这守着,不许人上去。” 她从袖里取出碎银递去:“这钱给你喝茶。” 伙计却把银子又塞回她掌心,眼神为难而坚定:“娘子,小的是真不知道,您别为难小的。” 几句试探无果,她只好收回银子,转身离开。 楼梯拐角的暗影里,肖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禀告给顾宴云:“郎君,纪娘子来了,是否一见?” 片刻,他摇头:“不见。” 第43章 解决瓷石一事 纪青仪为了采购釉料,在城里走了个遍,天黑才回到家中。 一跨进门槛,内宅方向便传来刺耳的争吵,茶盏破地的脆响紧跟其后。 她站在廊下立柱后,凝神望去。 “把钱拿出来!”赵惟暴躁怒吼,声音如同着魔一般。 付媚容没了往日那副柔顺模样,扯着嗓子喊:“哪还有钱!你自己去看看库房!杜家送来的聘礼,如今还剩下什么?”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赵惟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还敢顶嘴!” 灯影下,她半边面颊迅速红肿,眼中泪光翻涌。 “我是没钱,你要钱自己想办法!” 赵惟气得逼近一步,低低咆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私设了宅子。房契!拿来!”两人扯拽成一团,椅脚拖地。 下一刻,房门随之被猛地打开。 门扇磕在墙上闷响一记,赵惟握着一张房契,步子又急又狠地跨出门槛。 付媚容跌坐在门内,发簪斜斜,鬓边散乱,整个宅子一时静得只剩她压抑的啜泣。 纪青仪见此场景,竟觉得心中有一丝痛快,她移步收了身影,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脚步不带一分迟疑。 桃酥早听见动静,捧着一盏参茶迎上来,“娘子,趁热喝。” “桃酥,你帮我多点几盏灯。”纪青仪将参茶一口闷,坐到书案前。 笔尖蘸墨落下,在纸上先勾出碗沿的圆度,再托出盏托的弧线,莲花碗的雏形渐起,上为碗,下为盏托,二者相依相衬,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桃酥搬来小凳,在一旁托腮看得入神,“娘子,这是碗吗?真好看啊,像水面要开的莲花。” “是碗。”纪青仪点一点头,目光仍在线条起落处流转,“上面的花纹我还没想好。” “娘子画这个是打算用来参加瓷器大赛吗?” 纪青仪应了声“是”,顺口问道:“苔枝呢?” 桃酥忙答:“她出去了,说是买糖饼去。” 屋外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又在别处拐弯散了。 “我这儿没事了,你也早点去歇着吧。”纪青仪收了那幅草样,放在案侧镇纸之下。 桃酥应声退下,门扉轻合。 * 苔枝隔三差五就去买糖饼,糖饼摊子的摊主大哥已经和她熟络,她刚走近摊位,摊主便笑着打招呼:“苔枝娘子,今日还是两个糖饼吗?” “今天买三个,多加一点芝麻。”她一边说,一边掏钱。 “好嘞。”摊主爽快应声。 “烤酥一点儿。”她又补了一句。 “您放心。” 摊主忙得手上都是面粉,苔枝见他没空接钱,便准备把钱放在桌上:“钱我给你放这儿了。” 摊主摇头,“不用给钱。” 苔枝愣住,眼神里透出几分警惕,“我可不吃白食哦。” “有人给过钱了,”摊主擦了擦手,笑道:“那些钱都够你吃好几个月的糖饼呢。” 苔枝歪着脑袋想了想,问:“是我家娘子给的钱吗?” “不是,是个小郎君,腰间挎着一把刀。”摊主回头看了眼街尾,“他人刚还在这儿呢。” 苔枝意识到了什么,“那他往哪儿走了?” “就往前走了。”摊主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 苔枝撒腿就跑,朝着那个方向奔去。人群熙攘,她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一把拽过那人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苔枝眼睛眯起来,试图盯死他。 肖骁被她盯得心虚,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答:“我……我就前几天。” “前几天!”苔枝声音一下拔高,“前几天就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家娘子!你就在越州!” “别别别!”肖骁没辙了,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那你说不说?” “说、说。”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坐在石阶上。 苔枝生怕他再次一声不吭跑走,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肖骁苦笑着举起双手,“我保证不跑。” “我不信你。”她倔强地盯着他,“你来越州,是不是顾郎君也来了?” “郎君没来,我就是奉命来过来看看。” “顾郎君伤得很重吗?”苔枝打听。 “命悬一线,好在救回来了。” “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啊?” 肖骁心疼地叹气,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他见到顾宴云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奄奄一息,军医竭尽全力,勉强保住性命。寒州物资匮乏,他的伤没法医治,只能送回东京,足足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 “那伤贯穿胸膛,只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苔枝捂着嘴,眼神惊讶,“天呐。” “郎君初到寒州,就遇到了戎族来袭,对方态度嚣张,屡次挑衅,大郎君心中愤恨,为城中百姓,不得不咬牙忍下,一直没有开城门迎战。”肖骁垂下头,“郎君却忍不住,为了给老侯爷报仇,率一百骑兵夜袭,闯入对方营地,成功拿下敌方的将军首级,自己也重伤。” 听到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苔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顾郎君真是好样的!” “这一战倒是灭了对方的气焰,只是郎君......” “还好,有惊无险。”苔枝握住他的手,“要是娘子知道这件事,只怕是心都要碎了......” 肖骁微微一蹙眉,“纪娘子,真的担心我家郎君吗?” “我瞧着是的。” “纪娘子不是与苏大人很亲近。” “嗯,”苔枝点头,“他们儿时就认识,是好伙伴。” 肖骁急切说:“郎君一直都惦念着你家娘子,只是他觉得纪娘子不想再见他了。” “娘子,日日都带着顾郎君亲手做的袖箭,只说带着安心,我猜定是放不下顾郎君。” “你回去可不能把见到我的事告诉纪娘子。” “我答应你,肯定不说,不耽误你办事。” 肖骁点头,“等事情都办好了,我亲自去见纪娘子,把我家郎君也带上。” “好。”苔枝露出笑容看着他,“你也是个上过战场的?” “我的父亲是老侯爷手下的副将,父亲战死,母亲也郁郁而终,自此我就留在了侯府,老侯爷将我养大,而我的任务就是保护郎君。”肖骁说着眼神坚定。 苔枝听得神色微动,也说起自己的身世:“我也是孤儿。纪家主收养了我,对我恩重如山,我便跟着娘子一同生活至今。” 相似的身世,让他们的心意渐渐贴近,言语间多了几分默契与理解。 时间悄然流逝,街巷渐归寂静。 苔枝忽然回神,抬头望天,才发现夜已深沉,她轻呼一声:“糟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肖骁上前一步:“我送你。” 苔枝连忙摆手:“不用了,免得被发现。” “那我远远跟着你,总行吧?” 苔枝被逗笑,眉眼弯弯:“那行吧。” 她转身走入夜色,步伐轻快,偶尔回头,看到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她笑容满面地跨进院子,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漆黑,却传来一声轻咳。 苔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桃酥正坐在暗处。 “桃酥?你怎么还没睡?” “苔枝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桃酥一脸认真,“娘子会担心你的。” “没事呀,就随便走走。”苔枝笑着搪塞。 桃酥忽地站起,眯起眼睛打量她:“你该不会去私会情郎了吧?” 苔枝脸一红,连忙扭头:“没有,没有的事。” “那就好。”桃酥松了口气,又叮嘱道,“可别让娘子担心了,娘子最近可忙得很。” “知道啦,我的好桃酥。”苔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快休息吧。” * 两日后,距离戌时还剩半个时辰。 纪青仪照旧坐在窗边的桌前画图纸,忽听窗外有叩击声,她起身推窗探看,发现窗台处有一块石子,石子上绑着一张纸条。 她将半个身子伸出去,外面除了晃动的灯影,什么都没有。 将纸条拆开,上面写着:十里亭。 这是陈森和人盗卖瓷石交易的地点,纪青仪瞬间明白其中意味,把放在桌上的袖箭戴上,漏夜出门。 好在今晚的月光足够看清路,纪青仪摸进了树林。她躲在树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亭下已有一人等候,身披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背对着她,模样难辨。 单凭那背影,她便断定此人绝非蔡思进。 正当她凝神观察时,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左肩。那一瞬,她浑身一震,心跳几乎停滞,幸好忍住了惊呼。 “纪娘子。”声音在耳畔响起。 纪青仪猛地回头,看见陈昊安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陈昊安拿出纸条递到她眼前,上面是她的落款,可她并没有写信。 此刻,纪青仪与他说明自己的发现,“陈森,一直在盗卖陈家窑矿场的瓷石,我亲眼所见。” 陈昊安的神情骤变,“怎么可能!我不信!”他挤到纪青仪身边,朝十里亭望去。 “可不可能,一会儿就见分晓。” 话音刚落,马车的声音传来,陈森带着那满满几车的瓷石来赴约了。陈昊安见人从他眼前过去,气得地要冲出去,却被纪青仪一把拉住。 她提醒:“你且等一下,拿人要拿赃!” 陈昊安咬紧牙关,强忍怒意。 陈森下了马车,抖开盖布,露出装袋整整齐齐的瓷石。 身披斗篷的男人上前查看,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埋伏的人影从暗处涌出,将陈森团团围住。 陈昊安一眼就认出来,“闵叔?” “谁?” “闵叔是我祖父身边的人!”陈昊安说着冲了上去,纪青仪紧随其后。 陈森看见陈昊安,吓得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下一秒就被陈昊安拽住了衣领,怒声如雷:“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我!盗卖瓷石!你看我不打死你!” 陈森看见陈昊安,吓得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下一秒就被陈昊安拽住了衣领,怒声如雷:“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我!盗卖瓷石!你看我不打死你!” 拳头如雨落下,往陈森身上砸去。 闵叔上前拉着陈昊安,“少东家,别打了。” 陈昊安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仍怒骂不止:“没良心的东西!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真当我瞎了不成!” 陈森捂着脸,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反抗,只能哀求:“少东家,我错了,我是一时财迷心窍,求您饶我这一回吧,我就干了这一次!” “你撒谎!”纪青仪冷声打断,“三日前亥时,你就在此卖过一车瓷石。你与牙行的余阿财勾结已久,盗卖之事岂止一回?” 谎言被揭穿,陈森无从狡辩,他跪倒在地,“少东家,看在我多年跟随您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闵叔不等陈昊安说话,率先开口,“老家主有令,家法处置。” 陈森身子一抖,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啊——”,随即瘫软在地。 闵叔转身,对那位斗篷男子恭敬一礼:“苏大人,事已办妥,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嗯,走吧。”苏维桢摘下帽子,露出面庞,他看到纪青仪和陈昊安有些意外。 纪青仪更加疑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维桢解释,“我从蔡思进那听说你设局之事,就在今晚戌时,所以提前告知了陈家窑的老东家,带了人来等他,人赃并获。” 纪青仪表面轻松,笑着试探,“你下次给我写纸条的时候写我的小名,写大名显得生分。” 苏维桢明显一愣,紧接着也笑道:“好,下次我记住了。” 这个回答,让纪青仪肯定,传信的人不是他。 她心中猜测:蔡思进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那为何陈森还是来了?说明这其中一定是有人顺着布下了这个局,还给她和陈昊安送信,闵叔的出现并不在这个人的安排内,是苏维桢的安排,那背后的这个人是谁呢?为何要把她? “娐娐?”苏维桢见她想得出神,轻拍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吧。” 在不远处的林中,顾宴云和肖骁在树下盯着这一切,见事情解决,台转身离去。 途中,他问:“和知州会面的事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就把浮云楼订下的房间都退了。” “是。” 第44章 莲花碗 陈森盗卖瓷石一事刚刚平息,陈昊安被老爷子训斥得抬不起头。翌日清早,他被派去亲自请纪青仪回窑。 他站在纪家的门外,衣摆上还带着昨夜祠堂跪拜留下的褶皱,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情愿:“是老爷子让我来请你的,不是我自己要来。” 纪青仪跨过门槛,步上马车,“我知道了,先去窑厂吧。” 车厢内,她垂眸翻书,神色专注。 陈昊安看着她,心中郁结难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终究还是把这件事告到了老爷子那,还以为你有多好心。” 她未抬头,只轻声答道:“我并不知道苏大人会带着老东家的人前去。好在事情都解决了。” “你是不知道我跪了一晚上的祠堂,膝盖都肿了!”他语气不满,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纪青仪合上手里的书,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老东家年事已高,以后陈家窑都会交到你手里,对你严厉也是情理之中。” 陈昊安仍不服气,倔强地反驳:“遇见你之前,陈家窑在我手里从未出过差错。” “错的是这件事,不是告诉你这件事的人。” 陈昊安被怼地没话,他别过头,嘴硬地嘀咕:“若不是看在你有几分真本事,我才不会和你合作。” 话落,马车已在陈家窑厂门前停下。 纪青仪率先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直奔施釉区。 负责施釉的新冬与山风早已在那儿等候,陈昊安紧随其后,指着地上一袋袋原料说道:“这是你采购的料,这部分钱会折算成利润交给你。那边是陈家窑的新料,你尽管用。” 纪青仪微微颔首,客气地回道:“多谢少东家。” 她卷起袖子,亲自调配釉料。 三大缸釉浆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反复确认比例,直到满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施釉的环节随后交由工匠们继续,她准备离开。 春儿一手的泥,脚步急匆匆追了上来,“娘子,等等我!” 纪青仪停下脚步,“春儿,你有事吗?” 她是这窑厂里的消息通,眼睛亮晶晶问:“您听说越州要办瓷器大赛了吗?” “嗯,陈家窑也参加了吧?” “是呢,”春儿回头抬了抬下巴,指向从管事处出来的几位面相老成的工匠,“厂里正在选人烧瓷呢,那几位是窑厂里积年的老师傅,手艺好着呢。娘子,您也参加吗?” 纪青仪目光坚定,轻轻点头:“参加。” 春儿兴奋地一拍手:“那我帮娘子盯着点!” 纪青仪笑着摇头:“不用啦,你快回去忙吧。” “那我回去啦!”春儿嘿嘿一笑挥着手,脚步轻快地跑远。 纪青仪走在路上,脑海里再次想到了浮云楼,冥冥中总是对二楼住着人充满好奇, 如今,这股念头再也压不住,她决定再去一探究竟。 踏进楼里,与上次不同的是,二楼的楼梯口已无人把守。 纪青仪抬脚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二楼的客房门扉半掩,房中空无一人。 一个正在打扫的伙计抬起头,看见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恭敬地说道:“娘子,若是要住店,还请到下面柜台登记。” 纪青仪探询:“我只是想问问,这二楼的客人,是走了吗?” “一早就走了。” 纪青仪继续打听:“那这位客人长得什么模样?” 伙计摇摇头,神情有些为难:“娘子,小的不清楚,那位客人极少露面。” 纪青仪听罢,轻轻颔首,目光在空荡的走廊里扫过,最终,她只道:“好,打扰了。” 走出浮云楼时,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想多了。 她心里盘算着回去时要给苔枝和桃酥带些酒楼的饭食,抄近路穿过巷子,巷口却传来阵阵喧闹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处新开的画斋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门额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赫然写着“风月斋”三字。 她原本并无兴趣进去,却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语调热情而带着几分自得:“各位客官,小店备下了茶点,请大家慢慢赏画。” 顺着攒动的人群看去,胡卓廷正神采奕奕地招呼着来客。 他一身锦衣,眉目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与从前那副穷酸模样判若两人,竟还开了这么大一家画斋,纪青仪暗想:这家画斋的铺子如此气派,想必少不了三妹妹的资助。 她走进画斋,墙上悬挂的画卷一幅接一幅,皆是胡卓廷的手笔,细细观赏,只觉笔力较之往昔确有长进。 正当她走到最里面时,一幅《美人出浴图》忽然映入眼帘,引起了她的注意。 画中女子依倚在水汽氤氲的浴池边,青丝半湿,散落肩头,遮掩着胸前的春光。她侧着脸,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山茶花,衬得面色微红,眼波流转间似含羞带笑。 薄纱轻披,肌肤若雪。 纪青仪的目光缓缓下移,忽见女子大腿处一点朱砂红痣。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脸上惊色尽显,画中人是赵语芳。 强压心头的震惊,转身唤来伙计,“这幅画,我买了。” 伙计愣了愣,恭声答道:“客官,《美人出浴图》乃珍品,要十贯钱。” “好,拿下来。” 纪青仪付了钱,带着这幅画离开风月斋。她的心里翻涌着怒意与寒意,胡卓廷这人,果然是个无耻之徒。竟以如此方式,将这幅画展出售卖,全然不顾一个女子的名声。 她不敢深想两人之间的事,把画抱在怀里,正往糖饼摊子走。 摊前,苔枝正与肖骁低声说笑,街上人来人往,肖骁目光一转,恰好撞上了纪青仪的身影。 他慌忙拉住苔枝的手,“快走,纪娘子来了。” “等一下。”苔枝连糖饼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拽走了。 纪青仪也捉到了这一阵模糊的身影,可等她再定睛看去,早已不见踪影。反倒是看见了苏维桢,他也在糖饼摊。 “怀川?” 苏维桢回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了。” “你平日也不爱吃糖饼,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想买了带给你们,正打算往次瓦作坊去,我找来的郎中已经去给齐叔看过诊了。”苏维桢笑笑。 纪青仪抢在他前面付了钱,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作坊的钥匙。若苔枝和桃酥不在,你可自行进去。” 苏维桢接过钥匙,笑意真切,“好,我会收好。” 纪青仪犹疑片刻,还是提起那晚十里亭的事,“今日陈昊安亲自登门,请我去陈家窑,我们那批瓷器已经安排下去,很快就回款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沉,“还得多谢你,才钓出了陈森这条大鱼,除了蔡思进,还有别的人与你通过消息吗?” “别的人?”苏维桢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是蔡思进告诉我,他与牙行找余阿财设了局,我才提前通知老东家,赶了过去。” 纪青仪微微沉默,“原来如此。”这也让她更加笃定这背后帮忙的另有其人。 苏维桢收好糖饼,语气转为轻松,“瓷器大赛马上就要举行了,你是否已有了想法?” “我想做一只莲花碗。” “莲花碗虽雅,却是越窑常见的器形,恐怕难以拔得头筹。” 她抬眼,神色自信,“我想将它做成秘色瓷。” 苏维桢脚步一顿,惊讶地望着她,“秘色瓷早已失传。” “我知道。”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在想办法重现。” “只是大赛迫在眉睫,能来得及吗?” 纪青仪轻轻摇头,“不确定,一切看天意吧。” “后日大赛开幕,报名者就要上交图纸,之后便须依图制作,不可有偏差。”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第45章 疑云 “你们看的怎么样啊?” 赵惟面色发青,眼下乌黑,像是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他身后跟着质库的伙计,手里攥着一份房契,反复比对着次瓦作坊与文书上的字迹,生怕出一点差错。 又拍了拍大门,发现门上了锁。 伙计朝他伸手,“您这屋子得进里头看看才好估价。” 赵惟却有些心虚,他没有钥匙,只能含糊其辞:“里头就是空屋,房契上都写着呢,你看看什么价就行。” 伙计皱了皱眉,没有点头,反而把房契往他怀里一塞,规矩地说道:“不给看,那这屋子可抵押不了,咱质库有章程。对不住。” 眼看着事情要黄,赵惟急了,连声喊:“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是忘了带钥匙,反正这锁也不值几个钱,砸开就是了。”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铁锁。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屋檐下的麻雀。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纪青仪从巷口走来,赵惟消失了好几日,如今忽然出现,目光一扫,她心中已有了猜测。 赵惟被她的声音吓得一抖,手里的石头“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装作镇定,理了理衣襟,强作镇静地说:“你来的正好,把门打开。” “为什么要打开门?”纪青仪冷着脸。 “让你打开就打开,哪来那么多废话!”赵惟的语气里带着焦躁与怒意。 纪青仪走到质库伙计身边,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房契,“赵惟,次瓦作坊是娘亲留给我的,你想都别想。” 赵惟脸色一变,怒火直冲头顶,“放肆!” 他伸手去抢,动作粗暴,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两人拉扯间,薄薄的房契被撕成两半。 质库的伙计质库的伙计见此情景,只想速速逃离,“这是你们的家事,在下就不参与了。” 赵惟手里只剩半张房契,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再次抓起那块石头,狠狠砸向锁头。 铁锁终于断裂,门被他一脚踹开。 “我倒要看看,这作坊里有什么值得你锁起来!” 纪青仪上前伸手拦住他,却被他反手一扯,整个人被拖进屋里。 “你卖瓷的钱都藏在这里吧!”赵惟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疯狂,“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贱人!” 纪青仪挣扎着态度强硬,“别说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给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赵惟的嘴角抽动,笑声里透着阴险,“我是哪种人?赘婿?废物?还是败类?你身上,流的可是我的血!” 赵惟发狠把她摔在地上,咆哮道:“把钱拿出来!” “你休想!” 赵惟怒极,抬手就是一巴掌,纪青仪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畔嗡鸣。 突然一声不属于两人嘶喊声传来。 纪齐从屋里冲出来,眼中血丝密布,看到了被打的纪青仪,瞬间发狠,像一头野兽扑向赵惟,把他压在身下,拳头胡乱砸下去。 “不许你打娘子!不许你害她!赵惟,我要杀了你!” 这一切来的太快,太急,面对混乱,纪青仪愣在原地。 赵惟被打得狼狈不堪,拼命护着头,嘶喊着:“你是谁!敢打我!快滚开!” 可当他透过手臂的缝隙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震,声音颤抖:“你……你!?你没死?!” 纪齐还要扑过去,被纪青仪拦住,“齐叔,别打了。” 这一声“齐叔”,让空气瞬间凝固。 赵惟的脸色惨白,像被抽去了魂魄,踉跄着往后退,下台阶时几乎摔倒。 他回头望了一眼纪齐,眼中满是惊恐,随后疯了一样转身跑开。 纪齐终于平静下来,向纪青仪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家主,阿齐来迟了,让那混账欺负了您。” 他把纪青仪认成了她的母亲纪慈晚。 纪青仪微微一怔,随即顺着他的错认问道:“阿齐,他都怎么欺负我了?” 纪齐抬头,眼底的怒火与忠诚交织:“他最是不安分,不仅私售货物、暗中吃回扣,还在外头养了个女人。这些事您都知道,为何不将他赶出门去?” “是啊,为何我不将他赶走?”这也是纪青仪的疑惑。 纪齐垂首,似在回忆什么,“还不是为了仪儿?仪儿还小,您不想她没了父亲。” 这一句,像是击中了纪青仪的心。 轻声喃喃:“竟然是,为了我……原来母亲早就知道这些事。” 她的眼神渐渐柔和,忽然轻咳几声,学着当年母亲病重时的模样,“阿齐,我病了,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纪齐的神情骤然一变,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抱头,声音颤抖:“病了,对,家主病了,病得越来越重……”他努力去回想,却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刺痛,有无数根针在搅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痛苦地蹲下,情绪越来越激动,嘶喊着。 纪青仪连忙上前,跪在他身旁,双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齐叔,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别想了,好好休息,总有恢复的一天。” 她把人送进屋里,自己则到廊下去煮药,拆开药包倒进罐子里,加上水慢慢煮着。扇一摇一合,随着火势渐旺,她心底那团疑云也越烧越烈。 母亲纪慈晚素来体健,却在短时间内得了重病,继而病亡,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那时她年纪尚小,如今再细想,觉得其中暗藏诡异,且与赵惟脱不了关系。 赵惟从次瓦作坊离开,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流。跑回了家,恰好撞见了付媚容。 他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屋里拽。 那力道让付媚容疼得皱眉,等门关上,直喊:“官人,你慌慌张张的这是怎么了?”说罢,不耐烦地白了一眼。 赵惟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凑到她耳边,“纪齐,还活着!”” 看着赵惟疯癫的面容,付媚容明显不信,“你莫不是吃酒吃醉了吧!?大白天说什么鬼话?” “我没同你开玩笑!”赵惟猛地一拽,把她拉到面前,声音几乎嘶哑,“我亲眼看见他!他还活着,被纪青仪藏在次瓦作坊里。我瞧他是疯了,可若哪天他想起纪慈晚的死,你想想,纪青仪要是知道真相,你我还有命在?” 屋里一阵死寂。 付媚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手指僵硬地攥紧衣角。 她的声音发抖:“当初不是……不是把人打死丢进河里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纪青仪已经长大了!”赵惟心中忌惮,“她是个豁得出去的!” 付媚容只觉得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往事浮现在眼前,“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斩草除根。” 第46章 大赛开幕 瓷器大赛的台子就搭在临河的空地上,木质的台面被擦得光亮,简约却不失气派,河面上还泊着几艘小船,随风轻轻摇晃。 台前人山人海,知州施青柏站在台上当中位置,他左手边,是衣冠整洁的苏维桢。 纪青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苔枝踮着脚尖望去,指着前方兴奋道:“那是苏大人!娘子!你看!” 纪青仪轻声应道:“我看见了。”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见是陈昊安。 “没想到你也来了。”他说。 “听说今年大赛不设门槛,作坊也能参加。” “是啊,所以人多得很。可惜,人多也没用,这种比赛,本就是为大窑厂量身定制的。” 苔枝不服气,跳出来呛声:“才不是呢!我家娘子可厉害着呢!” 陈昊安轻轻一笑,一副看透的表情,“不就是仗着你们与通判大人相熟罢了,可惜,这回他说了可真不算。”他压低声音,“听说,东京亲自派了一位窑务官来监督。” “窑务官......”苔枝撅着嘴嘟囔,“这听着也不像什么大官嘛。” “官虽小,却是个大人物。”陈昊安收起话头,“和你们这些小门小户说不清。” 纪青仪终于开口,“你可见过这位窑务官?” “自然没有。”陈昊安摊开手,“他神秘得很,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怕是金银珠宝都能堆满屋子了。” 台上传来一声锣响,施青柏捋了捋胡须,朗声宣布:“即日起,瓷器大赛正式开始!参赛选手请将图纸交至右手边登记,二十日后携成品前来比拼!”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右边新搭起的亭子。那亭子被帷幔环绕,遮得严严实实,里面的景象看不分明。 只听帷幔后传出一阵指令声:“都排好队,一个个进,遵守秩序,莫要推搡!”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人挪动脚步,眨眼间一条队伍就排好了,纪青仪不出意外地被挤到了最后。 她默默排着队,眼睛盯着亭子,心中好奇如毛絮挠着,轻痒难耐。 “青仪,我陪你等着。”苏维桢从台上下来,走到了她身边。 纪青仪闻声看了一眼知州所在的方向,“事务繁忙,不必陪我。”此刻众目睽睽,苏维桢若留在此处,难免引人议论。 苏维桢笑了笑,“没事,我手头的事都办完了,不必担心。” 纪青仪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都看着,怕是不妥。若有人说你徇私,影响官声,那就不好了。” “不打紧,说便说吧。”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前看,“队伍往前走了。” 纪青仪顺势上前一步,回头又问:“你可知亭子里那人是谁?” “我也不清楚。听说朝廷派来的窑务官是直接与知州大人对接的,我还未曾见过。” “原来如此。” 苏维桢看着她,眼神笃定,“不论是谁做判,我相信以你的手艺,一定能赢。” 随着队伍一点点前移,她的心跳也渐渐加快。亭中垂下的纱帘轻轻晃动,她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若是那帘后坐着的人是顾宴云,该有多好。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她便皱眉摇头,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 “下一位!”亭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纪青仪脚步顿住。 亭中又传来一声催促:“下一位!”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掀开纱帘走了进去。 亭内光线柔和,几案上铺着整齐的册页与印章。 纪青仪将手中的图纸恭敬地递上。 对方低头哑声一瞬,问:“名字。” “纪青仪。”她答得清晰。 此时她才敢抬眼,发现眼前坐着的是肖骁,虽然不是顾宴云,却还是很惊讶。 肖骁冷着脸继续问:“瓷器名称。” “秘色釉莲花碗。” 肖骁将她的名录和图纸叠在一起收好,说:“下一位!” 纪青仪轻轻掀帘离开。 等她的背影消失,肖骁才悄然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歪脖子探头看向她,却又在她要回头时,立马收回目光。 亭外,苔枝见纪青仪面色凝重,立刻迎上前,担忧地问:“娘子,怎么了?” 纪青仪走到角落,回头盯着亭子,“里面是肖骁。” “肖骁?”苔枝咬牙,心中暗骂:这小子说有事要办,原来是这件事!可恶! “你是不是知道他在越州?”纪青仪察觉她神色异常,追问,“你们见过?” 苔枝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支吾着想转移话题:“娘子,我们快回去吧。” 纪青仪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执着:“告诉我。” 苔枝咬着嘴唇知道躲不过去,“娘子,你别生气。”拉着纪青仪的手,“他之前就来了,但他说有事要办,不让我告诉你他在。” 纪青仪的目光微微一沉,继续问:“所以他要办的事,就是这次瓷器大赛?” “前两天他就不见了,我也是刚知道他在这儿……”苔枝低声解释。 “顾宴云来了吗?” 苔枝认真地摇头:“没有。肖骁说只有他一个人来了。” 纪青仪站着片刻,转身,“走吧。” * 次瓦作坊 纪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木板搭成的架子边,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架子上是纪青仪制作好的莲花碗素胚,一只只排列整齐。 听见作坊的门被打开,他也没回头。 而是说道:“家主,你回来啦!” 他已经可以完整地说出这些话,只是将纪青仪错认成了纪慈晚。 纪青仪没有揭穿,走到他身边,语气轻缓:“阿齐,你是在帮我看着素胚吗?” “没错,这些已经都阴干好了,可以施釉了。”纪齐回答得认真。 “你都能看出来吗?” “当然,这都是您教我的呀,我自然能看的出啦。”纪齐伸手拿起一只素胚,动作平稳流畅,指尖轻击,“可以施釉了。” “好,我知道了。” 纪青仪温柔笑笑,在施釉区坐下,眼前摆着三个大缸子,里面是不同比例的调配的釉料。 她把《瓷记》放在膝头,翻到记录釉料的那一页,可惜,最关键的几行字早已被墨迹模糊,看不清内容。她叹了口气,只能凭着直觉摸索。 拿起搅棍,将釉料细细搅匀,使其均匀。又取了三只莲花碗进行荡釉,釉面均匀平滑如水,这才支钉安放妥当。 正准备去劈柴,苏维桢提着食盒走进来,见她抡起斧头,连忙上前接过,“我来吧。” 随他而来的郎中已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屋内,为纪齐施针。 纪青仪趁空又翻开《瓷记》,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苏维桢一边劈柴,一边侧头问:“你看起来心事重重,还是那秘色釉的事?” 她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书页:“是啊,秘色釉始终调不对,不知道究竟差了什么。书上有记录,却不全,只能一点点试。” 苏维桢的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他抬眼看她,语气沉稳:“时间紧,你可得把握好。” “嗯。”纪青仪点头。 第47章 玛瑙 肖骁将所有参赛的报名信息和图纸整理好交给了顾宴云,他如今暂住在知州施青柏的松柏别院,此处远离闹市,清净鲜有人打扰。 只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施青柏密切关注。 烛火点燃,昏黄的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他低头翻看,一张张图纸从他手中游走而过。 直到“纪青仪”三个大字出现在他眼前,动作才慢了下来。默默挪近了烛火,指尖在名字上轻轻拂过,似乎想要透过墨迹抚摸她的脸。 报名信息下面就是她所提交的图纸,一只线条流畅,含苞待放的莲花碗。 “秘色釉莲花碗。”顾宴云低声念出着,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打着瞌睡的肖骁,唤道:“过来。” 肖骁揉了揉眼睛,大步跨前,“郎君,有何吩咐?” 顾宴云指尖轻点那几个字,沉声问:“秘色瓷不是早已失传?你确定没听错?” “没有,属下听得真切。”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属下依照郎君吩咐,一人一登记,互不相知。” 顾宴云微微颔首:“那就好,这事谁也不许提。” “连知州大人也不告知?” 顾宴云单独抽出纪青仪的那份资料,“不必告诉他。” 秘色瓷的重现必会引起越州大大小小瓷厂商户的轰动,提前被人知晓一定会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是,郎君。”肖骁应声,又有些迟疑地挠挠头,“郎君,属下能出去一趟吗?” 顾宴云抬眼,嘴角微扬:“又是去见苔枝那丫头?” 肖骁一愣,讪讪笑道:“您……怎么知道?” “我都看见了。”顾宴云语气温和,“去吧。别老买糖饼,换点好的。” “苔枝就爱吃糖饼。”肖骁嘿嘿一笑,转身出了门。 街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糖饼摊前香气四溢。 苔枝早已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糖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见肖骁远远走来,她没有起身,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带着一点小脾气。 “老板,再来一个糖饼,一碗豆花。”肖骁落座,笑着问,“今天怎么不说话?” 苔枝“咕嘟”一声咽下饼,抿唇道:“原来你要办的事就是瓷器大赛,我才知道。” “这是公务,不能乱说。”肖骁忙解释,又问,“纪娘子已经开始烧瓷了吗?” “娘子这几日心事重重,釉浆总是调不出来。”苔枝叹了口气。 “果然不易。”肖骁点头。 苔枝端起豆花轻抿,忽然抬眼问:“你家顾郎君,真的没来越州吗?”她想帮自家娘子打听情况。 肖骁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郎君行事捉摸不透,我也不清楚。” “好吧。”苔枝眨眨眼,又问,“那你这些天住哪?” “住在......住在知州的私宅,松柏院。”他强调,“我这是公务。” “老板再拿两个糖饼。”苔枝起身接过油纸包好的糖饼,“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回去啦?” 苔枝点头,“我要去帮娘子干活了。” * 第一批的三只不同比例釉浆的莲花碗烧制出来了,整齐地摆放在木架上,釉色在光下闪着微光。 纪青仪双手叉腰,眉头微蹙,她左看右看,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眼前的釉色略显生硬,距离秘色的千峰翠色还差了许多。 她低声自语:“胚体用的是紫金土,又用匣钵单件烧制,釉料比例也调了好几次,怎么还是不成呢?” 纪齐从身后的房间走出来,眼神比之前清明许多,他走到纪青仪身旁,“家主,你在看什么?” 纪青仪闻声侧头,语气温柔:“我在看瓷啊,在想为何调不出秘色釉。” 纪齐眨了眨眼,拉着她走到装有釉浆的大缸子前面,动作很快,伸手取下她发间的簪子,毫不犹豫地丢进釉浆中。 “阿齐,你这是做什么!”纪青仪惊呼,急忙挽起袖子去捞。 这一举动很有可能毁了一缸的釉浆。 纪齐依旧神色平静,指着缸口,认真地说:“家主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什么?”她一边疑惑,一边捞簪子。 片刻,她指尖触到那支簪子,“阿齐,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纪青仪看着掌心裹满釉浆的簪子,却在阳光下闪出点点光芒。她俯身细看,用手指摩挲,原来是簪子上玛瑙发出的光泽。 她的眼神骤然一亮,忍不住惊喜道:“玛瑙……原来是玛瑙!” 纪齐站在一旁,见她笑,他也笑。 她把簪子丢进水盆,顺带洗了个手,回头吩咐:“桃酥,我出去一趟。” 急匆匆地跨门而出,脚步掩不住心中的急切,迫不及待朝珠宝铺子而去。 玛瑙要选品质上乘,且杂质少的,颜色还要清透,能达标的只有杜家的万宝轩。 纪青仪踏进万宝轩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喜庆的装扮,她刚站定,便有个笑容可掬的伙计迎了上来,拿出一个红色喜袋交给她,“客人,这是小店的一点小心意。” 她目光扫过店内,见每位客人手中都有一包,便点头致谢:“多谢。” 伙计笑着问:“不知客人要看些什么?” “我想看玛瑙。” “好嘞。”伙计领她穿过陈列柜,来到一片光彩流转的首饰区,“这一片都是玛瑙的饰品。” 纪青仪扫了一眼,说:“我要的是原料。” 伙计略一惊讶,旋即点头,带她去了后堂的休息间。 “娘子稍等,我去请掌柜。” 门被推开,掌柜杜岩摇着折扇走了进来,嘴里哼着小曲儿,神情轻松,见到她的瞬间,笑容凝固。 原本这个时辰,杜岩不是在千香楼喝酒就是在百花楼听曲,在这儿见到他还挺意外的。 纪青仪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纪娘子,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手里的折扇轻合,杜岩在她身旁坐下,“看首饰的话,你随便挑,就算我送你的。” “我想买一些玛瑙原石。” 杜岩挑眉问:“要多少?” “十两。”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想自己捣鼓捣鼓。”纪青仪没有明说,杜岩也不追问,“行,我让人去取。” 话吩咐下去,两人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杜岩干笑一声,低头把玩着折扇,说:“赵语芳已有身孕。家父为了庆贺,布了席面,你要去吗?” 纪青仪怔了怔,神色复杂,却体面回话:“我就不去了。”她抬手晃了晃那只红色喜袋,“这份礼,我收了。” 正说着,房门被叩响。 伙计带着一匣子足量的玛瑙走了进来,当着纪青仪的面打开,供她挑拣。 纪青仪伸出手指,轻轻拨弄那些石头,看了看,“成色都很好,我就要这些。”她合上匣盖,从袖中取出钱袋放在桌上,“我看了玛瑙的公价,这些钱刚好。” ? ?呀,被你看到啦!大朋友、小朋友们,新年快乐呀!这是一条充满魔力的留言,见者好运up!up!up! 第48章 珍珍阁 杜家门前高高挂起一对喜红的灯笼,红光映得染上了暖意。院子里人声鼎沸,戏班子在台上唱着热闹的曲子,锣鼓声震得屋檐都在微微颤动。 望月楼的大厨忙得满头大汗,案上堆满了精致的菜肴,香气弥漫在整个院落。 赵语芳坐在主桌右侧,身边是笑意温婉的杜家夫人余婉。 只有她的椅子上铺着绣花软垫,余婉轻轻握着她的手,笑意盈盈:“语芳啊,你肚子里的可是咱们杜家的长孙,你可得小心身子,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你只管安心养着。” 她说罢,挥手示意婢女上前。 锦盒被捧到赵语芳面前,打开后,三件价值连城的宝石首饰露出真容。 余婉笑着问:“这些都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赵语芳抿唇一笑,语气温顺:“婆母送的,儿媳自然都喜欢。” 谁能想到,不久前她还被禁足在小院,受尽冷落,连杜岩都对她避之不及。可如今,因怀上了身孕,她一跃成了全家最被捧在掌心的人。 傍晚时分,杜岩从万宝轩回来,刚进院门,就被那阵阵锣鼓声吵得皱眉。 他抬手捂了捂耳朵,神情有些不耐。 杜致行见他回来,立刻招呼:“岩儿,快过来坐!” 杜岩神态散漫,懒洋洋地在父亲身旁坐下。 “都快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个正形。”杜致行语气里带着责备,“今天去看店,感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无聊。”杜岩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无聊?你以后得多在万宝轩学着点怎么做生意,别再去那些勾栏瓦舍鬼混。” “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答着,目光却扫向赵语芳,“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歇着吧。”话里透着想脱身的意思。 余婉看出端倪,替儿媳开口:“语芳这才刚坐下,没吃几口呢,可不能饿着我的大孙子。” 赵语芳顺势微笑:“婆母,我吃得差不多了,也想去休息了。”她转头看向杜岩,“官人同我一道去吧。” 见得逞,杜岩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她起身:“那就去休息吧。”两人离开热闹的前院,往内院走去。 刚一拐进偏僻的长廊,杜岩便立马撒开了手,语气冷淡:“你自己去歇吧。” “那你呢?” “我还没吃饱,去酒楼见见朋友。你有孕,就别乱跑了。”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语气带着一丝埋怨:“饭桌上你才答应过,不再去那些地方,怎么又要出去?” 杜岩皱眉,显然不耐烦:“我只是去酒楼吃饭,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她还要说什么,却被杜岩堵了回来,“你要钱给你弟弟,我不是也给了?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我不想和你吵。”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从后门离开。 赵语芳心口压着一团闷气,叫了马车前往风月画斋,却发现画斋的门早已上锁,窗棂紧闭,屋内漆黑一片。 一时间,她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马车重新驶上街道,她掀开车帘,恰好看见不远处的纪青仪主仆三人,她们站在摊前,只因一块糖糕就露出满足的笑容,快乐又轻松。 赵语芳忽然生出一股逃离的冲动,不愿再回到杜家那座冰冷的宅院。 街角的奶香飘散,苔枝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央求道:“娘子,我们再买一碗酥酪吧,好吃极了!” 纪青仪轻笑,语气宠溺:“走吧。” 苔枝一听,欢快地跑向摊子。 桃酥接过纪青仪手里的点心,正要随她前行,纪青仪却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锦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镶玉的发簪,簪身在灯下泛着柔光。 “我今日去万宝轩,看见这支簪子,觉得与你极配。”纪青仪说着,将簪子递到桃酥手中。 桃酥怔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惊讶,半晌才低声道:“娘子,这……这怎么使得?” 纪青仪笑意温柔,说明自己心意:“你平日里安静细心,从不主动开口要东西,照顾齐叔又辛苦。这是谢礼,你一定要收下。” 听到这话,桃酥眼眶一热,泪珠在眼角打转。她哽咽着说:“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娘子待我们已经很好了……” 纪青仪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怜惜:“跟着我,你们吃了不少苦。日后,我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桃酥再也忍不住,扑到她肩头,“娘子……” 纪青仪轻轻搂住她,“总有一日,我会为你们脱籍,不再为奴。” 苔枝见到两人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催促她们:“娘子,桃酥,快点儿,晚了酥酪就卖光啦!” 她的目光落在桃酥手中的发簪上,凑近了笑嘻嘻说道:“真好看,娘子眼光真好,桃酥戴着一定漂亮。” 桃酥抹去泪水,终于笑了,郑重地收下那支簪子。 三人并肩走入夜色,她们并未察觉,身后有一个身影在默默跟随。 顾宴云看向纪青仪的身影,眼底的情意藏也藏不住。 他身旁的肖骁从巷口走出,低声问:“郎君,既然来了,为何不上前相见?” “只怕见了面,反倒让她添烦忧。” * 纪青仪手中握着杵子,正用力捣着一堆玛瑙。手臂早已酸痛,额头沁出细汗,可石臼中的玛瑙依旧粗糙。 她低头摩挲着掌心的玛瑙末,眉头紧锁。 眼下正值盛夏,素胚中的水分蒸发极快,若再不上釉烧制,辛苦制成的坯胎便要报废。 她正陷入焦虑,苏维桢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后跟着桃酥。 纪青仪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却仍旧坐在原地思索。 桃酥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神秘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笑盈盈地递上去:“娘子,这是送给您的。” 纪青仪回神,“这是什么?” “珍珠粉,抹在脸上,皮肤会变得白嫩。”桃酥打开盒盖,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粉末,递到她眼前:“娘子,您看,这粉多细。” 纪青仪的目光落她指尖细若烟尘的粉末上,眼神骤然一亮。 她猛地站起身,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借珍珠粉的研磨法,也许玛瑙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这珍珠粉是哪家的?”她急切地问。 “珍珍阁。” 纪青仪放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外走。 苏维桢连忙追上去:“娐娐,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我有办法了!” 苏维桢听得一头雾水,脚步却紧紧跟随。 第49章 我想见你 纪青仪一路疾行,直到看到“珍珍阁”的牌匾,才停下脚步。 店中香气缭绕,货架上陈列着各式珍珠粉。 她径直走向柜台,抓住一位女管事,着急问:“你们掌柜可在?” 女管事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问道:“您有何贵干?” “我有些生意想与贵掌柜谈。” “掌柜不见客。” 纪青仪表明情由:“我有急事,事关要紧。” 女管事见她神色真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您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纪青仪拱手一礼,“有劳。” 她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朝屋里张望,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还没来……” 苏维桢轻点纪青仪的胳膊,“你别急,人才刚进去。” 没一会儿,门内走出一位身形丰腴、肤若凝脂的女子,她活脱脱就像是一颗莹润的珍珠。 “这娘子,可是寻我?”珍珠盯着纪青仪缓缓开口。 纪青仪忙上前一步,略施一礼,“掌柜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可以,娘子里面请。” 门刚关上,人还未坐稳,纪青仪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掌柜娘子,我想请教,您的珍珠粉是如何研磨得如此细腻?” 珍珠一听,白皙的脸升起一抹薄红,愠怒道,“原来也是想来偷师的。” “不是,不是那样的——”纪青仪急忙解释,可话还未说完,珍珠已转身道:“送客。” 说罢,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女管事眼尖上前拦住想追上前的纪青仪,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娘子先离开。” 纪青仪无奈,只得退到门外,仍不甘心地喊道:“掌柜娘子今日忙,我明日再来!” 走出珍珍阁,街上热浪扑面。 苏维桢迎上前来,“这么快就谈完了?” 纪青仪叹了口气,“我这才刚开口,就被请出来了。” “要不我进去谈?商家见官差,总该给几分面子。” “算了,你别掺和,我明日再来。”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望向街对面,“好热,咱们去吃碗酥山吧。” “好啊!” 酥山的小店就在珍珍阁的斜对面,铺子不大,生意却好,炎炎夏日,冰凉凉浇上牛乳的酥山,吃上一大口实在是痛快。 她吃下一碗,朝店里的小二招手,“再来一碗。” “好嘞!” 苏维桢看她吃得痛快,忍不住提醒:“吃这么多凉的,小心闹肚子。” “管她呢。”纪青仪笑着摆手。 小二端着新碗上前。 纪青仪取出钱放在他手里,问道:“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前头那珍珍阁的掌柜,你可识得?” “识得。”小二笑着凑近一步,“那位掌柜叫珍珠,女承父业。珍珍阁原是卖胭脂的,本来都要关门了,愣是靠她那一盒珍珠粉起死回生。” “这么厉害?” “是呢,近日来登门的不少,都是想探她珍珠粉的秘法,一来二去,掌柜也就烦了。” 纪青仪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恍然,难怪珍珠一听她提起珍珠粉便翻脸。 “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 “好嘞。”小二笑着退下。 得知事情真实情况,这下要从她口中问出其中奥秘,只能是难上加难了。 苏维桢移开她面前的酥山,问:“那你还打算去问她吗?” “自然要问。”纪青仪将碗拉回身前,望着街对面的珍珍阁,“明日我就再去一趟。”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明快又带着几分嬉笑:“小二,来两碗酥山,要多些牛乳。” 纪青仪抬起头,目光越过苏维桢的肩头,落到门口的位置。 苔枝正挽着肖骁的手臂跨进门槛,两人笑意盈盈,神情轻松。 可当目光与纪青仪对上时,笑容僵在脸上,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立刻转身欲逃。 “站住。” 纪青出声。 苔枝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回过身来:“娘子,好巧啊!您和苏大人也在这里呀!” 苏维桢应声回头,眼神却落在肖骁身上,略带警惕。 纪青仪朝两人勾了勾手指,“过来,坐。” 苔枝的脚步像被灌了铅,挪动得极慢。反倒是肖骁,径直在纪青仪旁边落座。 “你又让桃酥一个人在作坊干活,是不是?” 苔枝略低头,“娘子,我知道错了。” “晚上记得早点回去。”说罢,纪青仪将碗中最后一口酥山送入口中,起身对他们说,“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临出门时,她还顺手到柜台,把苔枝和肖骁的账一并结清。 等纪青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苔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反省:“这些日子我老跑出来玩儿,桃酥一个人看家,真是辛苦她了。” 肖骁提议:“那我们买点她喜欢的东西,算是补偿。” “嗯!”苔枝重重点头。 这时,小二从柜台那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块刻着“顾”字的令牌,递给肖骁:“郎君,这东西是刚才那位娘子托小的交给您的。” 肖骁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牌面,心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 戌时的越州,越州的天已经黑透了。 纪青仪独自坐在院中,正对着那扇木门,凉风穿过次瓦作坊,吹动她的发丝。 桌上摆着两盏茶,热气绕过她指尖轻叩桌面指尖,那节奏不稳,仿佛随着心中的不安起伏。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会来。 月亮渐渐爬上了屋脊,云雾散开,银光泻在屋檐之上,顺着门缝落地。 终于,门被推动了。 顾宴云身着那件她亲手送回东京的五瓣竹叶银绣长衫,手里握着令牌。 他只迈出一步,便停住了。 近乡情怯,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不自觉地紧张。 纪青仪原本轻扣桌面的手指在那一刻停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自东京一别,数月光阴已过,再见竟恍若初遇。 “喝茶吗?” 她开口,简单三个字,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陌生。 顾宴云走到她对面坐下,举杯抿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纪青仪没有伸手,目光却在他的脸上摸了一遍,“你变黑了,也变糙了。” 顾宴云微微垂头,眼尾扬起一丝笑意,“风沙磨人。” “越州的水最温柔,你可留下,好好养养。” 他没有应声,只是抬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越州?” 纪青仪转头望向水池边的架子,那里放着齐华斋的手脂盒,她淡淡道:“盒子没变,里面的手脂却被填满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不在,肖骁怎能一人协助知州办下这瓷器大赛?还有陈森盗卖瓷石的事,也是你在背后兜底,对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顾宴云抬头,那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思念。 “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见我。” 纪青仪手指微微攥紧,目光灼灼,“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想见你。” 那一刻,她的心跳急促而坚定。 ‘我想见你。’这四个字在顾宴云的心里炸开,他瞳孔微微放大,眼里满是雀跃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克制而真挚:“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听肖骁说,你受了重伤,如今可好了?” 顾宴云抬手触及胸口,淡淡一笑,“好多了。”他停顿片刻,又吐露,“其实我这次以窑务官的身份来办瓷器大赛,还有另一个要务——” 话未说完,纪青仪已起身,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我可不想知道。” 顾宴云眼底的笑意更深,握住她的手,“好,我不说了。” 纪青仪抽回手,继续坐下,仰头望向天边的明月,唇角微扬,“赏月吧,赏月。” 顾宴云却始终看向他心里的月亮。 第50章 二次登门 第二天一早,商铺刚开门,纪青仪就再次去了珍珍阁。 门前,掌柜的管事认出了她。 “娘子又来了。” 纪青仪:“若是掌柜娘子有空,还请通报一声。”说罢,她也不硬闯,安静地立在门口的石阶下。 管事语气客气,态度却冷淡,“掌柜不知何时能得空,娘子还是先回去吧。” 想来这些天,她一定拦过不少来打听的人。 到了晌午,日头渐高。热浪翻滚,街上的人影都被晒得模糊。 见纪青仪还守在门口,丝毫没有退意,管事吩咐伙计端上一杯冰镇的茶水,生怕她中暑晕了过去。 她回到内厅,将情形禀报给珍珠。 珍珠正倚在软榻上翻账本,听后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这么大的太阳,她也站得住?” “是啊,看样子极为执着。” 珍珠沉吟片刻,语气柔了几分:“若她能熬过晌午,就请她进来吧。” “是。” 管事在店中假装忙碌,目光却时不时投向门外。 纪青仪的脸被晒得通红,唇角干裂,汗水顺着脖颈流下,但眼神依旧没有退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正顶移向西侧。 管事走到门前,对她说:“娘子,掌柜有请。” 纪青仪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有劳。”抬腿的瞬间,膝盖打颤,几乎要跌倒,幸得管事眼疾手快扶住,“娘子,小心。” 进入内厅,凉风扑面而来。 桌上早已备好清茶与点心。 珍珠抬眼望去,只见纪青仪有些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怜惜:“你先坐下,喝点水,吃些东西。” “多谢掌柜娘子。”纪青仪也不推辞,端起茶壶大口饮下,又匆匆塞了几块糕点,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掌柜娘子,我并非来偷师,也不做珍珠的生意。” 珍珠挑眉,语气中带着好奇:“那你是为何而来?” “我是烧瓷的。”纪青仪认真地说,“调釉浆时需用一种原料,可无论如何都研磨不细。偶然见家中妹妹从您这买了一盒珍珠粉,粉质细腻又有光泽,所以特来请教。” 珍珠闻言,原本紧绷的面容有了一丝笑意:“你竟然是烧瓷的?”她摇摇头,“当真看不出来,越州有女人烧瓷吗?” “以前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更多。” 珍珠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忽然问:“那你觉得我这珍珍阁怎么样?” “东西上乘,价钱公道。”纪青仪毫不吝啬地夸赞,“看您这好皮肤,就知道珍珠粉真材实料。” 珍珠听得心花怒放,扬起下巴,笑声明亮:“那是自然!我要让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美美的!” 纪青仪从怀中取出那盒桃酥买来的珍珠粉,外盒已经被汗水打湿。她轻轻打开盒盖,原本细腻如雪的珍珠粉已经受潮结成了小团。 对坐在对面的珍珠说道:“珍珠粉虽好,但用着木盒装确有不妥,咱们越州雨水多,木头易受潮,会影响珍珠粉干爽的质地。再者,木盒吃粉,清理也麻烦。” 珍珠点了点头,“我知道,本该用金银做盒,只是那样价高,寻常女子哪里买得起?” “可以用瓷。” 珍珠随即摇头笑道:“瓷盒也不便宜,只比金银略低。” “若是用普通瓷土,施以粗釉,成本就不会高。”纪青仪眼神一亮,她早有了主意,“再在瓷盒上刻上‘珍珍阁’的字样,顾客可重复使用,只需再买粉来填装。这样既能降低成本,又能留住客人。” 珍珠听得入神,嘴巴微张,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纪青仪。 “我说错了吗.......”纪青仪察觉她的目光,赶忙收声。 珍珠站了起来,走到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得太好了!”她当即决断,“我就跟你下单,定做两百个瓷盒!” 这莫名其妙地谈成了一单生意......纪青仪直接懵了,她来这儿的目的可不是卖瓷啊! 她目光期许,小声说:“掌柜娘子,” “叫我珍珠姐就行。” “珍珠姐,我其实是想跟您请教研磨之术呢。” “哦,对对。”珍珠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沉吟片刻后点头,“行,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珍珠语气爽朗:“我呀,看你是个实诚的妹妹,这才许你瞧一眼,你可不能转头就卖了姐姐。” “珍珠姐您放心。”她又补充,“珍珠姐,那两百个瓷盒我给您打折。” “不用,一码归一码。”珍珠爽快得很。 后院的作坊弥漫着淡淡的粉香,光线从屋顶的天窗斜斜洒下,照亮一张张忙碌的面孔。 这里的工匠全是女子,有十八九岁的俏丽小娘子,也有头发微白的乡下妇人。 她们或研磨、或晾粉,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珍珠领她来到一处研磨区,那里摆着一台奇特的石磨。石磨的咬合处经过特殊凿制,可以轻易碾碎硬物,推动部分由木架支撑,只需轻轻一推,磨盘便缓缓转动。磨内的珍珠被布包裹着,防止跳珠。 研磨后配合使用‘水飞法’处理,加水共研成糊状,利用粗细粉末在水中悬浮性不同,反复倾取上层液、静置、沉淀、干燥,最终得到细粉。 纪青仪看着这台石磨,心中暗暗发愁。若要自己复刻,怕是要耗上好几年。她的眉头轻轻蹙起。 珍珠见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晚上她们都回家休息了,机器空着,你要磨什么原料就带过来,用就是了。” 纪青仪眼中闪过惊喜,连忙道谢:“多谢珍珠姐。” 她从背包中取出一张图纸,双手递上:“这是我为珍珍阁设计的瓷盒样式,您看看可行否?” 盒型简约,成圆角的方形,盒盖与盒身比例匀称,正中刻着“珍珍阁”三字,线条流畅,雅致大方。 珍珠看后连连点头,笑意更深:“没想到你早有准备。” “您满意就好。” 珍珠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钥匙,递到她手中:“这是后门钥匙,晚上你自己来吧。” 纪青仪郑重接过,轻声应道:“我定收好。” 第51章 暴风雨前夕 等到晚上戌时,纪青仪收拾好那袋新买的玛瑙,独自一人踏上前往珍珍阁的路。 夜风微凉,街巷寂静,唯有她脚步轻响。 那袋玛瑙本不算沉,可她酸痛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劲儿,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走到半途,她实在支撑不住,正打算放下袋子歇一歇,忽然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 顾宴云伸手稳稳接住了即将落地的袋子,“我来吧。”他轻松地提起袋子,“你这么晚去哪儿?” 纪青仪假装板起脸,佯作责怪:“你跟踪我?” 顾宴云神色一慌,连忙解释:“我去作坊找你,见你不在,就想着回去了,没成想在这儿遇见了。” 见他神色认真,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逗你的,我去珍珍阁磨这些玛瑙。” “为了做‘秘色瓷’?” “嗯,你怎么知道?” “你上交的图纸我看过,‘秘色釉莲花碗’。秘色釉早已失传,你要重现它,只怕不容易。” 纪青仪的眼神却亮了起来,“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顾宴云微微一笑,“那就试试。” 两人走到珍珍阁的后门,纪青仪取出钥匙,轻轻推开门,随即反锁。 她点燃几盏烛火,微光摇曳,石磨的轮廓渐渐显现。 顾宴云放下玛瑙,问道:“你会操作吗?” “会的。”纪青仪挽起袖子,走向石磨,“白天珍珍姐已经教过我了。” 顾宴云主动接下推磨的工作,“体力活我来。” 于是,一个推磨,一个添料,烛光下两人默契配合,几乎不需言语,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时间在石磨的低吟中流逝,当最后一盏蜡烛燃尽,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纪青仪伸了个懒腰,听见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叹道:“终于完成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我们回去吧。”顾宴云的脸上的胡茬隐隐泛青,更添几分沧桑。 纪青仪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摸,调皮地笑道:“呀,好扎手。” 那一瞬间,顾宴云原本的困意全消,眼底浮起笑意。 他也伸手摸了摸下巴,低声附和:“确实扎手。” 离开珍珍阁时,街头的雾气还未散尽。 纪青仪转过头,对他说:“我自己回去就行,瓷器大赛事多,你快去忙吧。” 顾宴云点头,“好,你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再见。” “嗯。”纪青仪应声,带着玛瑙料离去,回到了作坊。 到了作坊门前,她停下脚步,心头微微一紧,昨夜离开时亲手上了锁的门,此刻竟虚掩着。 苔枝和桃酥这时辰绝不会来,微开的门,让她回忆起当初被猎杀的夜晚。 她警觉起来,手腕一抬,袖中暗藏的袖箭已被拉开。缓步走上前,猛地一脚踢开门,只听“哎呦”一声,门后传来惊呼。 门板被人扶住,一个身影探出头来。 “怀川?”纪青仪愣住,“你怎么这么早在这里?” 苏维桢揉着被门板撞红的额角,无奈笑笑:“我来给你送早饭。” 纪青仪将怀中的玛瑙料放下,走近他,盯着他额角红肿的大包,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以为有歹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苏维桢摆摆手,笑容温和,指着桌上的食盒道:“趁热吃吧。” 他顿了顿,又问,“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去做什么了?” “我去研磨原料。” “一个人?” 她的手指微微一紧,短暂的沉默后仍旧点头:“对啊。” 苏维桢的神情也随之静了一瞬,“别太辛苦了,有空歇歇。” 纪青仪抿唇一笑,“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那你慢慢吃吧,我得去公廨,还有公务要处理。” 到门口时,忍不住透过门缝回望。 昨夜,他在戌时也曾来过这里。 那时顾宴云刚离开,两人一同前往珍珍阁都被他看在眼里,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平息。 今晨带着早饭而来,不过是想看看,她何时归来。 巷口的风渐渐大了,等候他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车夫见他出来,恭敬问道:“大人,还是前往公廨吗?” “是。”苏维桢应声上车。 公案上堆满了账册,越州近五年的收支财政都在这里了。 他从容坐下神情专注,指尖翻动着一页又一页任何细微的出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 纪青仪草草补了一觉,便起身开始在作坊捣鼓釉浆,在缸前反复调试,搅拌声与水声交织。 见她辛苦,纪齐主动前来帮忙,搬缸、注水、搅拌,等所有粗重的活都由他一手包揽。 她试不准玛瑙的比例,就调配了三种比例的釉浆,准备对比效果。 等釉浆陈腐的空隙,她又开始动手制作珍珍阁订制的瓷盒样品。 恰巧此时林子逸来了。 他提着一个鼓鼓的布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满面春风,笑呵呵地打招呼:“青仪!齐叔!” 他走到纪青仪面前,大气地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包里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纪青仪挑眉打趣道:“给我送钱来了?” 林子逸哈哈一笑,胸膛挺直:“没错!咱们那些单子都完成了,尾款也都结清了,这是你的那部分。” “看起来不少啊!” “一共一千贯!”林子逸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得意,“这可不是小数目,其中一部分我帮你换成了飞钱,方便你周转。” “行,多谢了。”这下距离赎祖宅的三千贯又近了一大步。 “对了。”林子逸靠在桌边,压低声音问,“你这瓷器大赛可有把握吗?我可指着你一举夺冠,给咱们两忘斋吸引一大批客户呢!” 纪青仪自信说道:“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林子逸双手一拍,“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他畅想未来,“这几天呀,我多去联系联系商户,咱们把生意做大做强!” 纪青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笑着点头,“好!” 似乎一切都像在预示着新的好运即将到来...... 第52章 大火! 瓷器大赛前夜。 整个赛场以中央高台为心,四周悬满五彩灯笼,灯影摇曳间,各窑厂的牌子依次排列,“次瓦作坊”的牌子挂在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 这位置也都是财力和地位的展示。 当然纪青仪不在乎这些事,她静静站在窑炉前,炉火早已熄灭,残温散尽。 她胸有成竹,唇角微扬,眼底闪着自信的光,“时机已到,开窑。” 纪齐闻言,立刻上前,动作利落窑中取出三只匣钵,里里面装的就是秘色釉莲花碗。 纪青仪搓了搓手,心中紧张又兴奋。 当匣盖开启的那一刻,一抹翠色如雨后初晴的山峦跃入眼帘。 青翠欲滴,层层叠叠的莹润在光下流转,呼吸都被这碗中之色所牵引。 她双手捧起那只莲花碗,举到月下,晶莹的釉面折射出柔光,叹道:“真漂亮啊。” “娘子,你又制出了秘色瓷!”纪齐惊喜地脱口而出。 “又?”纪青仪微微一怔,转头望向他,“‘我’以前也制出过?” 纪齐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自然!家主最是厉害!只是后来……你不再做了。” 提起母亲,纪青仪的神情微微一黯,但很快,喜悦重新占据了她的心,她笑着抚过那抹千峰翠色。 忽然,作坊的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苔枝第一个冲进来,眼睛亮得像星子,“娘子,这就是秘色瓷吗?也太好看了!” 纪青仪转身,把莲花碗拿在手里,炫耀似得给他们看。 苏维桢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我瞧瞧。”他目光落在纪青仪的手上,“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果然不虚!” 在她身后的桌上还放着另外两只莲花碗,虽色泽略逊,却仍是上品。 桃酥在屋门口探头喊道:“娘子,可以用饭啦!” “吃饭啦!”苔枝兴奋地跑了出去。 苏维桢走在最后,顺手将那两只莲花碗托起,语气温和:“娐娐,你做到了。” 她笑意盈盈,眼底闪着疲惫后的满足,“也不枉我辛苦一场。” “等明日,你定能夺得头筹。” “那就借苏大人吉言了。” 夜色温柔,饭桌上灯火明亮。 众人围坐一桌,热气氤氲。 纪青仪还未动筷,碗里就已堆成了小山,大家争相为她夹菜,那份被关心的温暖让她感到幸福。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咦?今天林子逸怎么没来?” 桃酥答道:“林掌柜忙着和前来参观大赛的商人谈生意呢!娘子的手艺,可是让他底气十足!”她话里有些得意。 “哈哈哈哈哈——” 众人相视一笑,笑声在灯火下荡漾开来。 “今晚开怀喝酒,什么都不想!”纪青仪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热喉咙,她被呛得轻咳几声。 苏维桢连忙靠近,轻拍她的背,“慢点喝。”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 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作坊门外的夜色里。那一刻,她心底泛起淡淡的思念,若顾宴云也在,就好了。 * 夜色深沉,顾宴云与肖骁一身夜行衣隐身躲在树上,两人屏息,从高处俯瞰那座灯火渐熄的知州府邸。 屋檐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府中偶尔传出几声巡逻脚步。 “郎君,”肖骁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府内的动静,“施青柏这只老狐狸,您试探他多次都问不出什么,恐怕早有防备。” 顾宴云神色冷峻,“他盘踞越州十几年,若真是庸才,怎能立足至今?”说罢,又问道,“这几日你盯他,可有新发现?” “白日里他在公廨处理事务,夜里不去酒楼、不见宾客,都是直接回府。”肖骁答得仔细。 “干净得过头了。”顾宴云眉心微蹙,“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有鬼。” 两人静候在树上,约莫半个时辰后,知州府书房的灯光终于熄灭。 只见施青柏提着灯笼,从书房走出,转入卧房。 “肖骁,你在外盯着,我进去看看。” “是。” 顾宴云轻点树枝,悄然掠下。他落在屋檐上,脚步轻得几乎无声,顺着暗处潜入府中。在肖骁的配合下成功绕过巡逻守卫,侧身进入书房。 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遮在掌心,避免烛火太亮而被注意。 书柜、抽屉、案几,他一一翻查。 走动时,在一角嗅到一丝焦糊味。他蹲下身,在椅子下发现一个铜盆,里面残留着烧焦的纸灰。 他伸指拨弄,指尖触到一片尚未完全焚毁的纸条,那半张纸上,依稀可见一个印章的残影,正是三殿下的私印。 顾宴云眸色一沉,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他继续搜查,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上,那画看似寻常,画轴处却略显新亮、厚重。伸手探触,指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暗格缓缓开启,一把钥匙静静躺在其中。 顾宴云伸手去取,忽然听见“嗖”的一声,机关中暗箭疾射而出。他反应极快,翻身避开,却仍被擦伤了肩头,鲜血渗出衣袖。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那是肖骁在传递信号。 顾宴云迅速收起钥匙,关上暗格,从后窗一跃而出。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巡逻守卫听见书房的异响,推门而入。 空荡的书房里只剩一丝未散的火气与风声,早已没有了顾宴云的身影。 肖骁见状从树上一跃而下,迅速追向前方的身影,两人在巷子口汇合。 顾宴云正倚着墙袖口被血染透了一片。 “郎君,你受伤了。”肖骁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顾宴云抬眼,神色镇定,“小伤,不碍事。”他环顾四周,“只是这伤,不能被人发现。” 肖骁点头,“松柏院的人在暗处盯着,我们若直接回去,必会露出破绽。” 两人穿过僻静小路,走到归栖巷的巷子口,忽然听见有人轻唤。 苔枝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吃饭吃到一半就从桌上溜了出来。 见到两人,她先是冲肖骁喊了一声,又转向顾宴云,俯身行礼:“顾郎君!” 肖骁略一惊讶:“苔枝?你怎么在这里?” “娘子让我来的。”苔枝举起手中的食盒,眉眼带笑,“娘子让我告诉您,莲花碗她烧出来了。” 顾宴云闻言,目光温柔,“我正打算去见她。” 苔枝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苏大人他们都在,娘子怕不便与您相见,才让我在这儿等您。” 顾宴云微微颔首,抬手掩住胳膊上的伤口,装作无事:“那你去告诉她,我来过。” “好!”苔枝笑得灿烂,眉眼弯弯,“娘子这会儿怕是又喝多了,估计已经醉了。” 正如她所言,次瓦作坊的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桌上摆满了空瓶,纪青仪脸颊酡红,趴在桌边轻轻呢喃,苏维桢醉得迷糊,挪了挪凳子,靠近她身侧,也沉沉睡去。 屋外风声渐紧,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无人察觉,危险正悄然逼近。 一群黑衣人趁着夜色,从未上锁的门潜了进去。他们提着一桶桶油,沿着墙根、窗沿、木器一一泼洒,连角落的柴堆都未放过。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又反手将门闩紧,锁死了所有出口,誓要将这座院子变成一座火狱。 领头的黑衣人将点燃的火把抛掷进院里,火把脱手的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随即轰然一声,火舌窜起,瞬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烈焰顺着门窗的木梁攀升,火墙直逼夜空,风一吹,火势更盛,浓烟翻滚着冲天而起。 屋内,呛人的烟雾在房间里迅速弥漫。 苏维桢趴在桌上,率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他猛地抬头,眼前已是一片灰白的烟雾,火光在窗外闪烁不定。 他心头一紧,连忙去摇醒身旁的纪青仪:“快醒醒!娐娐!娐娐!” 纪青仪在呼喊声中迷迷糊糊睁开眼,胸口被烟呛得发疼,浑身没有力气:“咳咳……咳咳!着火了!着火了!” 此时火光已透过映红了整间屋子,热浪扑面而来。 苏维桢踉跄着冲到门边,用力去推,却发现门从外头被锁死。他抄起一把椅子,拼命砸门。 纪青仪则忍着咳嗽去唤醒纪齐和桃酥,两人被烟呛得头昏眼花,捂着脑袋,桃酥软倒在床边,连站都站不起来。 火势越来越猛,房梁被烧得通红,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纪青仪伸手去扶纪齐,正要拉他离开,头顶的梁木忽然倾斜。她下意识一推,把纪齐推向一旁,纪齐的头磕在床沿,闷哼一声。 下一瞬,梁木轰然坠落。 苏维桢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将纪青仪死死护在怀里,火星在他肩头炸开。 纪青仪只觉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命悬一线之际,外面传来了救火的声音。 苔枝在外头大喊:“快来人!走水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头踹开。顾宴云冲了进来,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庞,他抽剑劈开燃烧的木头,火星溅在他手臂上,皮肉被灼得焦黑,却丝毫不退,在烈焰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他一眼就看见苏维桢怀中昏迷的纪青仪。 顾宴云大步上前,把人从他怀里抱了起来,苏维桢的手却拉住她不愿放开。 “肖骁,救苏大人出去!” 肖骁应声而动,毫不犹豫地将苏维桢扛上肩背出火场。 纪齐与桃酥也被救援的人陆续带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烟灰的味道。 林子逸在两忘斋看到次瓦作坊冲天的火势,带着潜火队的人赶来。 望着那座被大火燃烧殆尽的作坊,他心中直呼:完了。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奔向顾宴云,焦急地问:“顾郎君,青仪怎么样了?” 顾宴云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声音急促:“昏迷了,我要带她走。剩下的人,还请林掌柜安顿好。” 林子逸立刻点头,“放心!交给我,我先把人带去两忘斋安顿。” 门口,苏维桢靠坐在地,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满脸灰烬,却仍强撑着问:“你要带青仪去哪里?” 顾宴云看了他一眼,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说罢,他转头吩咐:“肖骁,送苏大人回府。” “是!”肖骁不管苏维桢的拒绝,直接把人架走了。 顾宴云没有将人送回纪家,而是带到了浮云楼。 他清楚,纪家对纪青仪来说并不安全。 与此同时,赵惟站在台阶处,仰头望向归栖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神情冷峻,火光在眼底跳跃,却照不出一丝慌乱。 心中暗暗祈愿,最好再起一阵风,好让那火势更猛、更旺,最好能将一切的人和物都吞噬。 巷子左侧的暗影里,几名黑衣人隐约可见。 付媚容提着一只钱袋,逐个递过去,声音低沉而谨慎:“事办成了是一回事,更要记得,嘴要严。” “这些我们都懂。”领头的人冷笑着应声,收了银子,随即带着同伴消失在夜色深处。 付媚容看着他们远去,转身走到赵惟身边,“都妥了。” 赵惟没有回头,眼神仍紧锁着那片火海,语气阴冷:“你说,这火够不够大?能不能烧死她?” “只怕难以脱身。”付媚容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动静再大,这会儿他们也早睡死过去了。” “在梦中死去,也算不得痛苦。”赵惟远比看着的那样还要冷漠阴狠。 “她若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付媚容摇头,“狼崽子养大了,总有一天会咬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原本两人为了赌钱的事吵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又因恐惧与贪念重新结盟。他们想要除掉纪青仪,就像十年前毒死纪慈晚一样。 付媚容忽然想起往昔,语气微颤:“早知今日,当初官人就不该心软,留下她。” 赵惟冷哼一声,“若不是留下她,我们又怎能名正言顺地掌控纪家?幼女在世,总得由我这个父亲来抚养吧。”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算计与冷酷。 第53章 心血尽毁 浮云楼 顾宴云立在床榻旁,眉心紧锁,“情况怎么样了?” 郎中坐在床边,为纪青仪细细把脉,指尖在她腕上停留良久,那一刻的沉默,让顾宴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郎君别急。”郎中终于收回手,“娘子并无性命之忧,手臂的烧伤不重,只是中了迷药,这才一直昏睡。” 他很意外:“迷药?” “是常见的蒙汗药。”郎中在桌前铺开纸笔,写下药方,递到他手中,又叮嘱道:“这些日子要静养,不可劳累。” 顾宴云拱手致谢,神情依旧凝重。 此时,肖骁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包干净衣物,低声道:“郎君,先换上吧。” 顾宴云接过衣服,边换边吩咐:“夜行衣拿去烧了。” 肖骁看着他被血迹浸透的袖口,担忧地问,“郎君,您的伤……” “无碍,郎中留下了伤药。”顾宴云顺手把药方递过去,“先去抓药。” 夜已深,街巷空寂。 肖骁抱着药方,挨家敲门,几经周折,才在一家药铺前得到回应。 取药归来,他在客栈后厨生火煎药,将那堆夜行衣丢入火中一并烧毁。 屋内,顾宴云轻轻为纪青仪擦拭双手、脸颊,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底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心疼。 若她真的葬身火海,他该如何自处? 肖骁端着药走进来,放轻脚步,“郎君,纪娘子昏睡着,怕是喝不下药。” “郎中早有准备。”顾宴云指向桌上的竹片,“用这个喂就行,把药给我。” 浓黑的药汁顺着竹片缓缓流入纪青仪的唇间。 肖骁接过空碗,低声提醒:“郎君,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若不回松柏院,施青柏恐会起疑。” “无妨,我自有打算。”顾宴云神色未变,只问:“苏大人伤势如何?” “我探过,腿骨似乎是断了......” “如此严重?” “是,应当是保护纪娘子的时候受的伤。” 顾宴云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纪青仪的脸上,“肖骁,你先去休息吧。” 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他与她。 顾宴云俯身,将额头贴在她的掌心,“这些日子你一定很辛苦吧,就当偷个懒,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却仍一字一句地诉说着心底的思念,“在寒州那夜,刀光映血,我好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 烛火摇曳,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青仪,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就这样说着说着,他沉沉睡去。 转眼之间,天色渐明,第一缕阳光穿过窗隙,洒在顾宴云的脸上。 纪青仪仍在沉睡,他却不得不离开。 “肖骁,你留在这里,好好照看她,万不可有一丝闪失。” “是,郎君。”门外,肖骁早已等候。 * 清晨的街巷,人群聚在街角,议论声此起彼伏,话题都绕着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转。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时,又有人压低了声音,添了一桩新鲜事。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知州府失窃了!” “什么人敢偷知州府啊?!” “自然是江洋大盗,据说盗走了一座金佛呢!” “哎呦呦,可了不得。” “最近啊,是不太平,不是失火,就是失窃的。” 顾宴云听在耳朵里,脚步却没停。 转过街角,前方的广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瓷器大赛的台子上整齐的桌案一字排开,参赛者陆续到来,搬运着精心烧制的瓷器,或是花瓶,或是茶盏。 人声渐起,热闹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 施青柏站在人群边,他远远看见顾宴云,扬起夸张的热情,挥手招呼:“顾大人,快来!您看着这场面,多热闹啊,这都是您的功劳呀!” 顾宴云闻声抬头,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恰到好处。 他热情地回话:“若没有施大人鼎力相助,哪能办得成这般盛事!” 两人言笑晏晏,仿佛一切都平和无事。 施青柏的眼底却闪过阴色,他叹了口气,“哎,顾大人有所不知,我府上昨夜遭了贼。”话锋一顿,神情意味深长,“昨晚,你在松柏院可还安好?” 说着,他伸手拍上顾宴云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呦,施大人快松手,我胳膊上有伤,疼着呢。”顾宴云吃痛,微微一缩,“我昨晚没在松柏院。” “受伤?”施青柏眯起眼,试探道,“顾大人昨夜去哪了?怎地还伤了身?” 顾宴云眉梢一挑,笑意不减,反倒带了几分轻佻:“越州是江南水乡,人杰地灵,美人如云。昨夜嘛,自然是去会一会佳人。” 施青柏嘴角仍维持着笑,语气却更为锋利:“夜会佳人,顾大人真是雅兴不减。不知是哪家的娘子,能得您青眼?” 顾宴云坦然一笑,毫不避讳:“纪家那位小娘子。” “纪家?”施青柏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我记得昨夜,她家的小作坊起了火,连潜火队都惊动了。” “正是!”顾宴云双手一拍,“我们在屋中赏月饮酒,谁知突遭火起。好不容易带着人逃了出来,还受了伤。” 他故意摇头,啧啧道:“看来这月下谈情,果真有风险啊。” 施青柏听罢,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脸上重新堆起笑意,“顾大人说得是,以后啊,白日里谈情不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快快入座,快快入座!” 参赛者们整齐就位,桌案上摆满了各式瓷,等待大赛开始。 唯独最后一张桌子仍空着,上面写着‘次瓦作坊’,林子逸早早到了,却一直站在角落,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他怀里抱着的是纪青仪之前所做的青釉凤耳衔环瓶,想好了,如果她不能前来,就用这件瓷器替她参赛。 纪青仪此刻还在噩梦里挣扎,她浑身一颤,猛地睁开双眼,呼吸急促,仿佛仍被那梦中的火焰灼烧。 “纪娘子,你终于醒了!” 肖骁见她醒了,立马把药碗端上前。 纪青仪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她一时茫然,她皱眉问道:“这是哪里?” “浮云楼。”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揉了揉额头,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记得……我们在吃饭,然后……喝醉了……后来,好像……着火了……” “没错,就是着火了。”肖骁接过话,“是郎君救了你。” “着火了……”纪青仪的瞳孔骤然收紧,从床上撑起身,才踏出一步,又跌倒在地上。 肖骁急忙上前将她扶住,劝道:“娘子,你该好好休息。” “我的莲花碗还在作坊!” 第54章 出局 等两人赶到作坊,眼前已经是一座废墟,焦土味扑面而来,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承载着希望的次瓦作坊彻底毁了。 纪青仪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嘴唇颤抖着问:“桃酥呢?齐叔呢?还有苏维桢?” 肖骁:“他们都没事。” 听到这句话,纪青仪终于松了口气。 她踏进废墟,每踩一下,脚下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炭屑碎裂,走到里面,摆放莲花碗的架子已经烧成了灰。 她扑过去,用手翻找着那些灰烬,最终,她只在一块烧焦的木头下找到了几片莲花碗碎片。 纪青仪把瓷片握在手里,眼神绝望,“瓷器大赛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肖骁看了眼天光。 “我想去看看。”她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好在她撑住了地面。 肖骁想要扶她却被拒绝。 “我没事。” 大赛比拼已经开始,台前人头攒动,街坊百姓纷纷赶来围观,只为一睹各家名窑的风采。 而在台子右侧,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户,他们神情专注,皆为瓷器而来。 随着顺序,各家窑坊依次上台展示自家的瓷器。 陈家窑展出的是青釉盘如意纹壶,壶制作难度高,且他们制作的这件花纹流畅自然,壶嘴与壶把的弧度恰到好处,通体莹润,釉色如春水般清透,令在场众人不由屏息。 一眼就被商户们相中,互相低语:“你们瞧,这件青釉盘如意纹壶,釉色莹润翠绿,在阳光下,倒有些秘色釉的模样。” “是极品啊,青釉能烧到这般地步,实属罕见。”另一人附和道。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陈昊安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骄傲与自信。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向展台的尽头,桌上空空如也,纪青仪的身影不见踪影。想起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不禁暗自担忧:难道她真的出了事? 比赛继续进行,一家接着一家展示,场面愈发热烈。 直到台上高声喊到:“下一个,次瓦作坊!展示作品——秘色釉莲花碗!” 话音落下,全场顿时炸开了锅。 声浪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张桌子前的林子逸。 “秘色釉?!” “那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若真是秘色,还比什么!”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秘色釉的真容!” 人群激动地向前拥去,脖子伸得老长。 施青柏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笑:“这纪家小娘子果真不凡,看来顾大人眼光独到。” 顾宴云闻言,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知州大人取笑了,我不过肤浅,只是觉得她姿色可人罢了。” 施青柏听罢,目光微转,笑意更深,似乎在揣摩着什么。 林子逸实在没辙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台中央,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从包裹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那只青釉凤耳衔环瓶,瓷面泛着莹润的青光。 人潮中再次掀起议论,“那是秘色瓷吗?” “瞧这不像啊?” “不是说莲花碗?怎么变成瓶子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林子逸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没能烧制出秘色釉莲花碗。昨夜,一场大火烧毁了次瓦作坊,纪娘子……她没能来。但我想说,她的手艺真的很好,这只是一次意外。” 他温和的诉说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没有人安静下来,没有人同情。反而有人讥笑道:“失败就失败了,找什么借口!”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夸下海口,就别怕丢人现眼!” 场面一度混乱。 “安静!”知州皱着眉,出声维持秩序:“林掌柜,即使你们没能烧出秘色瓷,本官特许,你向大家介绍一下你手中的瓷器。” 林子逸愣了愣,抬起瓶子,嗓音发颤:“这是一件青釉凤耳衔环瓶……由……” 话还没说完,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右侧的商户们纷纷摇头,似乎已打定主意,不会与他合作。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纪青仪从人群后缓缓走来。 衣衫上满是灰烬,脸颊与手掌灰烬染得乌黑,她艰难地走上台,朝林子逸点头,“没事,我来。” 林子逸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眶。 “各位,我是次瓦作坊的坊主,也是这次参赛的选手。现在由我来介绍。”纪青仪忍不住咳嗽几声,苍白的脸微微涨红。 主位上的顾宴云目光紧锁着她,手在桌下握得发白。 林子逸乖乖举起瓶子,任她讲述。 “此瓶名为青釉凤耳衔环瓶,”纪青仪指尖顺着瓶口下滑,“瓶盘口,束颈,丰肩,鼓腹下收,圈足外撇。颈部两侧置对称凤耳,凤首昂起,口衔圆环。通体施青釉,釉质肥润,胎体坚致细腻。” 她深吸一口气,支撑自己继续说:“凤凰昂首,吻扣玉环,又寓意“吉祥环绕”。” 林子逸会意,将瓶子举高,青釉的光泽与陈家窑的青釉盘如意纹壶不相上下。 “懂瓷的人,一眼便知,这件青釉凤耳衔环瓶究竟如何。” 参赛者见此却不乐意了,有人站出质疑:“按照参赛规则,作品必须与上交图纸一致。即便这瓶再好,也不合规矩!” 纪青仪并没有否认:“您说的对。” 她的身子一晃,几乎要倒。 顾宴云再也坐不住,一把将她搂住,俯身问:“还能坚持吗?” “嗯。”她轻轻点头。 顾宴云抬头,朗声宣布:“次瓦作坊有违赛制,本官判其出局!” 纪青仪看向他,“我们走吧。” 顾宴云默默将扶在怀里,转身离开。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 片刻后,肖骁走到施青柏身旁,低声传话:“施大人,我家大人让我转告一句,接下来的事由您全权决断。” 施青柏微微颔首,神情冷淡,看着那渐远的背影上,嘴角轻轻一勾,喃喃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第55章 阿爹,杀了阿娘 纪青仪靠在顾宴云的怀里不断咳嗽,每咳一下,顾宴云的心就跟着颤一下。她没了力气,把头深深埋在顾宴云胸口,只有这片刻温存让她觉得安心。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娘子!娘子!”苔枝提着裙摆从远处奔来,气喘吁吁,“娘子!娘子,可找到您了!齐叔……齐叔不见了!” 纪青仪心头一紧,轻拍顾宴云的手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她站稳身子,“苔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早上我看齐叔睡着,就出去买些药材。可等我回来,他就不见了,屋里空空的。” 纪青仪心里咯噔一下,着急地迈步,“那他会不会去了次瓦作坊?” 苔枝摇头,眉头紧皱:“我刚从那儿来,问了工匠们,都没见到他。” “那他会去哪儿……去哪儿呢……” “对了!”苔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齐叔前几天一直在说梦话,说要去找纪家主。” “纪家!” 纪青仪没有犹豫,抬腿朝着纪家的快步走去。 顾宴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虚弱的身子支撑不住。 转过街口,纪齐额头缠着一条被鲜血染红的白布,衣衫破旧,手中紧握着一把尖刀,跌跌撞撞地走向纪家大门,拼命拍打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 “砰——砰——” 拍得门板震颤,似乎要将积蓄在胸中的恨意一并拍出。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的一瞬,纪齐猛地伸脚抵住,双手用力一推,闯了进去。 他眼里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护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纷纷拔出棍棒,喝问道:“你是谁?竟敢私闯纪府!” “叫赵惟和付媚容出来!!!”纪齐挥舞着手里的刀,“给我滚出来!!!” 喊声惊动了内屋。 赵惟神情倨傲地走出门来,语气不耐:“是谁在这儿喧闹?” 当他看清纪齐那双吃人的眼睛时,眉头一皱,脚步微顿。 付媚容紧随其后,亲眼见到已死之人,更是吓得一激灵。 “终于现身了,今天我就要为家主报仇!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纪齐怒吼着冲上前去,刀光一闪,却被护院当胸一棍打倒。 几名壮汉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见危险解除,赵惟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就凭你,也敢妄想杀我?纪慈晚在世,给你几分颜色,如今她死了你算个屁!” 他伸手拍打纪齐的脸羞辱,“狗奴才!” 纪齐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流着血,眼神却如火般燃烧。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当初你背着家主,与她苟合,还生下私生子!家主念旧情,同意与你和离,留你一条活路。可你竟与这毒妇合谋下药,害死了她!你们这对蛇蝎心肠的畜生,都该死!” 说罢,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溅在赵惟的衣襟上。 赵惟的脸色瞬间阴沉,冷笑着反问:“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也敢污蔑我?!” 纪齐仍不肯放下手里的刀,膝盖硬撑着地面站起来,带着悲愤与绝望的力量,朝赵惟扑过去。 可终究寡不敌众,护院迅速上前,再次将他按倒在地,棍棒接连落下,闷响混杂着喘息声,令人心惊。 赵惟脸色阴狠,拳头紧握,吼着:“给我打死他!” 下一秒。 “都给我住手!”一声清喝从门边传来。 纪青仪出现在那里,眼眶通红,唇角微微颤抖,她极力压抑着情绪,不让泪水流出。 护院们停下了手,齐齐转头看向赵惟。 所有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恶狠狠地盯着赵惟,咬牙道:“我看谁敢打死他!” 顾宴云见状,立刻上前,为她开路,将挡在前方的人一一推开。 纪青仪快步走到纪齐身边,俯身将他从地上扶起,“齐叔,我是娐娐。” 纪齐抬起头,眼前的少女与当年的纪慈晚十分相像,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娐娐……你长这么大了……” 情绪的激流让他几乎崩溃,他颤抖着举起刀,指向赵惟与付媚容,嘶喊:“都是他们!是他们杀了家主!” 纪青仪抬眼看向两人,往日的回忆、毒杀母亲、那些隐忍的痛楚,一齐在胸口爆裂。 她的理智被恨意吞噬,猛地夺过纪齐手中的刀,直冲赵惟与付媚容。 赵惟看到她眼里的决绝和杀意,心底一阵寒意,慌乱中连连后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惊恐之下,竟然伸手拽过身旁的付媚容挡在自己身前。 刀尖距离付媚容的脖颈只差分毫。 就在那一刻,顾宴云冲上前,一把抓住纪青仪的手臂。 生死一瞬间。 付媚容被吓得浑身发抖,泪水从眼角滑落,死里逃生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你拉着我做什么!”纪青仪挣扎着,眼中早已没有理智,嘶喊道:“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顾宴云紧紧握着她的手,理解她的痛苦,却又不得不阻止:“你杀了他们,就成了杀人犯!若你出事了,他们怎么办?纪家怎么办?” 纪青仪的泪水终于决堤,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胸口的痛几乎要将她扯烂。 亲生父亲,亲手杀死了她的母亲,还要将她焚烧于火中,而她却不能将这把刀插进两人的心脏。 顾宴云看着她,眼角也湿了,缓缓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哭吧,哭吧。” 这时,苔枝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盆泔水,趁其不备,抬手便将那盆泔水泼向赵惟与付媚容。 水花四溅,腥酸的气味弥漫开来。 “臭东西!该!”她怒声喝道。 付媚容被泼得满身狼狈,惊叫一声,声音尖锐而愤怒:“你个死丫头!干什么!” 赵惟也从地上站起,脸色铁青,怒意汹汹。 他指着纪青仪,“纪青仪,我告诉你,动手弑父是要受凌迟之刑的!若真觉得我有罪,那就去找证据,放火也好,杀人也罢,拿出证据来!” 付媚容擦着脸上的污水,“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找吧。” 纪青仪的目光如刀,她挺直脊背,声音坚定:“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以后也不要回来了,”赵惟似乎早有准备,“这宅子已经归于我名下,有房契在手,这是赵家。” 顾宴云站在一旁,眉头微蹙,质疑:“房屋过契须经县衙批示,怎能你一句话就作数?” 付媚容嘴角一扬,“自然是宗儿给办的。” 这一刻,纪家与赵家彻底决裂,再无回转的余地。 临出门前,纪青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随即,她带着人毅然离开。 刚踏出大门,她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身子软倒。 顾宴云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 “青仪!”他神情紧张,快步朝浮云楼方向奔去。 当他们跨进浮云楼的门槛时,掌柜立刻识趣地将“客满”的牌子挂上。 顾宴云抱着她上了二楼,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就在他转身欲离的瞬间,纪青仪微微睁眼,迷糊间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住了他的指尖。 “别走……可以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心头一颤。 顾宴云的心被这句话击得生疼,他回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别怕,我不走。” 话音刚落,纪青仪的手指一松,再次陷入昏迷。 * 苔枝蹲在门口,双膝紧紧抱着,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泪水无声地滴在地上。 她不敢进去,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纪青仪。 “苔枝,你怎么了?”肖骁一见她这模样,整个人都慌了神,“你哭什么?出了什么事?跟我说说。” 苔枝抬起头,眼眶通红,“娘子晕过去了。” 肖骁立刻道:“那我去请郎中!” “齐叔已经去了。”苔枝只觉得脑子一片慌乱,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她哽咽着说,“家没了,作坊没了,瓷也没了,娘子也倒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泪又落了下来。 肖骁蹲下身,“苔枝,现在你得先撑住。只有你好好保重,才能照顾纪娘子。我懂你的感受,当初郎君命悬一线时,我也一样无措。但眼下,我们谁都不能倒下。” 苔枝心性单纯,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眼泪混着饼屑一起咽下去。 肖骁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又忍不住露出一丝怜惜的笑:“慢点吃。对了,桃酥呢?” “在两忘斋。”苔枝擦了擦眼泪,“别告诉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嗯,知道了。”肖骁轻声应道。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齐带着郎中赶到了。 门一推开,郎中看见屋里昏睡的纪青仪,怔了怔,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还以为自己鬼打墙了。 郎中伸手探脉,指尖触到那微弱的脉搏,又见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眉头顿时拧紧:“急火攻心,身子亏虚。不是叮嘱过要好好休养吗?怎么又折腾成这样?” 顾宴云在旁,神色紧张:“严重吗?” “我先下针,稳住心脉。”郎中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依次在头顶、手臂等处下针。随着针入穴,纪青仪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缓了几分。 施针的过程中,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轻轻塞入她的口中。随后提笔写方,字迹如飞:“抓药要快。”他将纸递给站在门边的肖骁。 写完,他才注意到纪齐额头的血迹,眉心一蹙,朝他招手:“你也坐下,让我看看伤口。” 纪齐的心神全系在昏迷不醒的纪青仪身上,连自己脸上的血迹都顾不得擦去。 “齐叔,让郎中给您看看吧,青仪醒来若见您这模样,定会更不安。”顾宴云低声劝道。 纪齐这才缓缓坐下,任由郎中替他包扎伤口。 他的目光依旧不离床榻上的纪青仪。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顾宴云,“这位郎君,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顾宴云。” “顾郎君瞧着不像越州人氏,”纪齐试探着,担心他会伤害纪青仪,“与娐娐何时相识?又有何意图?” 顾宴云神情坦然:“齐叔,我自东京来,是靖安侯府的嫡次子。年初在越州与青仪相识,只盼她平安喜乐,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纪齐听罢,心中却难安。 他早已察觉两人之间的情愫,却又怕纪青仪重蹈其母纪慈晚的覆辙。 “当真半分目的都没有?” 纪齐再度确认。 “若真要说有,那便是我喜欢她,想与她日日相见。” 纪齐怔住,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感情之事,娐娐自会做主。她喜欢谁,我都不会拦。只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将那句“只是别像她娘那样受苦”,咽回了喉中。 他起身,对顾宴云郑重一礼:“今日多谢你护住娐娐。” 顾宴云急忙上前扶住他,“齐叔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床榻上,郎中轻轻拔出银针,纪青仪的眉心微微蹙起,却仍未苏醒。 “她何时能醒?”顾宴云问。 郎中拱手回道:“大约今晚,最迟明日。” 一整夜,顾宴云都不敢离开半分。 烛火跳动间,纪青仪沉入了梦境。 梦里,雾气弥漫,母亲纪慈晚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她心头一酸,拼命奔向那熟悉的身影,想要再拥抱一次。 却只是撞散了一团虚影。 “娘亲……娐娐好想你……”她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忽然,她脚下成了一片沼泽,冰冷的泥浆一点点吞噬身体,就在要被淹没的瞬间,一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 “娐娐,别怕,都是梦。” 顾宴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愈发清晰。 她满头冷汗,陷在梦魇中不停抽泣,唇间喃喃不休。 “娐娐,别怕。”顾宴云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珠,心狠狠揪着。 第56章 对策 翌日清晨 顾宴云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轻轻放下纪青仪床前的帷幔。 她的呼吸平稳,却已不似昨夜那般惊惶。 顾宴云走到屏风外间,倒了一杯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让他略微清醒。 门外站着一个影子。 他低声唤道:“肖骁,进来吧。” 肖骁将门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人挤了进来,压低声音:“郎君,纪娘子还没醒吗?” “还没有。”他摇头,继续问,“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已经查明,是赵惟找人放的火。” “纵火之人可有踪迹?” “他们拿钱办事,如今已经窜到附郭县,一时半会儿怕是抓不回。”肖骁补充道,“我也问了苔枝,那晚的饭菜就是从纪家后厨带到次瓦作坊的。” “也就是说,他们早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打算烧死她,再伪装成意外失火。”一丝寒意油然而生,顾宴云叹道,“赵惟真是狠心。” 忽然,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两人闻声转头看去。 只见纪青仪缓缓走出,“既然他要我死,那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怎么起来了。”顾宴云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快坐下休息。” “齐叔在吗?我想和他聊聊。” 顾宴云朝肖骁递了个眼神,他立刻转身去唤人。 不多时,纪齐走进屋来。 看到纪青仪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立刻湿了,十年的分别,十年的浑浑噩噩,这一刻他无比清醒。 他哽咽着唤她的乳名,“娐娐。” “齐叔。” “娐娐,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纪青仪追问:“齐叔,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纪齐沉默了片刻,努力回忆。 “当年,娘子在老家主离世以后接管了纪家,也接手了所有生意。后来就生了你,那段时间赵惟代为照看生意,却暗中不仅偷偷敛财,还与付媚容勾连,生下了孩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黯淡,“家主得知后,坚决不同意他纳妾,只准和离,许他净身出户。赵惟不肯,说要与付媚容断了,却只是缓兵之计。再后来,家主病了,病得又急又重,久治不愈。我察觉不对,暗中查探,才发现赵惟在药里下了药。” 纪齐止不住微微发抖。 “我将此事禀告家主,当夜便被人打昏,扔进河里。再醒来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看了看自己苍老粗糙的手,“没成想这一忘,就是十年......” 纪青仪轻轻咳嗽,语气无奈:“过去十年,除了齐叔你的口供,怕是难以找到证据了。” “我所言属实,就是去了府衙,也是这般说。”纪齐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娘子不好动手,就让我去给家主报仇!” “不可。”纪青仪抬眼,神情凝重,“赵惟请了护院,明摆着是有所准备,你再去也讨不到好处。” 顾宴云开口:“我打听到赵承宗已经拿了钱买了个官位,如今是越州附郭县的县丞。这也是他能操作户籍一事的缘由。” 这意味着几人多了一个潜在对手。 纪青仪的眉头微蹙,“若是以赵惟放火杀人一事作为指控,可行吗?” “放火之人尚未抓到,没有人证,只怕不易。” 这时,沉默许久的肖骁忽然插话:“若是以‘殴伤官’论处,或许可以。” 顾宴云点头补充,“折伤以上,均以流配三千里之严惩。” “苏大人,受伤了?”纪青仪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说苏维桢,“伤得可严重?” 肖骁抢着回答:“不重......” 顾宴云接着分析:“若是苏维桢主动提及追凶,此案一定会严查,那么赵惟等人就难以逃脱了。”他眼神狠戾,“等到那时,路途遥远,暴毙途中也未尝不可。” 纪青仪点点头,听懂话中意思,“我现在就去寻苏大人,商讨此事。” “我去同他说就好。”顾宴云伸手拉住她,“你只管休息。” * 通判府,气氛凝重。 屋内的气息更显压抑,几名郎中在苏维桢的卧房站了一排,纷纷垂头。 他的伤势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无人敢轻言能在短时间内治好。 床榻上,苏维桢半倚着靠枕,疼痛让他暴躁,“商量了半日,可有法子?一群庸医!都给我滚!” 他抄起床边的药碗,猛地掷向地面。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婢女与小厮吓得纷纷跪倒,屋内一片死寂。 门外,顾宴云静静站着,透过半掩的门望进去。 苏维桢看见他的身影,眉头紧锁,抬手一挥,冷声道:“都下去!” 众人退散,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竟生出陌生的冷意。 顾宴云推门而入,阳光随之洒进屋内。 苏维桢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抬手遮住,语气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的伤。”顾宴云答。 “该来的不是你。” “她身子不适,由我代她。” 苏维桢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外头的事我都听说了。顾大人英雄救美,好不威风。”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那条裹着绷带的腿,“火场里,你从我怀里把人抢走……” 顾宴云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那种情形,换作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苏维桢的眼中忽然泛红,发疯似地吼道:“别人可以!你顾宴云不可以!” “她又不是你的,何来‘抢’?”顾宴云的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我为她断了一条腿!”苏维桢几乎咬碎了牙。 律法明文规定,残疾者不得为官,这意味着他有可能一生仕途尽毁。 顾宴云有些于心不忍,语气放缓:“我会替你上表,请太子准你半年伤假,好好养伤。等痊愈后,仍可调入东京,升任京官。” “是啊,顾大人一句话,什么不能办?”苏维桢冷笑一声,“何须你来可怜我!” 见他情绪失控,顾宴云不再劝,只冷静地道出目的:“若你愿以‘殴伤官’之罪证拿下赵惟夫妇,为纪青仪报仇,我可保你官位无虞。” 苏维桢目光一闪,脑中飞快转动,“火,是赵惟放的?” 随即,他神色冷漠,“既然要我帮忙,让青仪自己来跟我说。” 顾宴云皱眉:“你为何非要她?” “我为什么不能要她!”苏维桢猛地握拳,怒捶床板,青筋暴起,“我等了她十年!你算什么!” 空气再次凝固。 苏维桢紧紧盯着他,“你走吧,不送。” 顾宴云沉默良久,终是起身,不再多言。 苏维桢望着他离去的那道身影,喃喃出声:“为什么,你要回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竞争,而是霸占,因为他从心里觉得自己根本就比不上顾宴云,所以他要用手段...... 那夜火光冲天,他看见顾宴云闯入火场的瞬间,心中涌起疯狂的念头,他亲手踹断了支撑梁的木架,任由横梁坠落,砸断了自己的腿。 那一刻,他赌上了前途,只为换取纪青仪的心。 只是如今,疼痛与绝望交织,他忽然害怕了,害怕这条腿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也害怕失去所有。 第57章 配方 瓷器大赛刚落下帷幕,关于“秘色瓷误传”的消息却在城中闹得满城风雨。 街头巷尾的人们议论纷纷,但更多的是嘲笑,笑纪青仪不自量力,笑两忘斋不知天高地厚。 纪青仪坐在窗边,案几上,汤药正冒着苦涩的热气。 苔枝轻轻将碗推到她面前,柔声催促:“娘子,快喝了吧。” 纪青仪神情淡淡,眼底的倦意掩不住。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滑入喉中。 “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苔枝闻声起身,去开门。 “娘子,陈家窑的少东家来了。” 陈昊安带着一些名贵药材,踏进屋内,神色温和而有分寸。 纪青仪强打起精神,起身相迎:“少东家请坐。” “我带了些东西,来看看你。”陈昊安示意随从将药材放下,随后微微俯身,“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娘子聊聊。” “苔枝,你把药碗拿下去吧。” 苔枝识趣退下,把门合上。 “少东家,有话请直说。”纪青仪抬眸,语气平静。 陈昊安摩挲着掌心的珠串,缓缓开口:“我祖父有一心愿,就是想再见见真正的秘色瓷。娘子在大赛中提交的图纸是‘秘色釉莲花碗’,不知可曾烧制成功?” 纪青仪微笑着说道:“听说陈家窑此次夺得头筹,尚未恭喜。”她知他来意,故意转移话题。 陈昊安也笑,却有几分尴尬,“我知道娘子不愿回答,只是——祖父嘱咐我一定要问。”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若娘子愿意共享秘色釉的配方,陈家窑愿为你提供免费制瓷,不收分成,也不收原料手工费。你想烧多少,就烧多少。” 条件的确诱人,纪青仪心中清楚,这样的承诺,比拥有一座窑厂还要轻松。 无须投入,便可坐享其成。 “娘子觉得如何?”陈昊安语气笃定,势在必得。 纪青仪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我觉得不错。” 陈昊安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手指轻点桌面:“那就请娘子将配方拿出来吧。” “只是。我并没有秘色釉的配方。”纪青仪语气平静,“所以也无法答应你,要让老东家失望了。” “你怎么会没有?”陈昊安皱眉,他不信,“若你没有把握,没有想法,你根本就不会上交‘秘色釉莲花碗’的设计图纸,共事多日,我比谁都清楚,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若你真了解我,就该知道,这事与我谈不成。” “我自然知道。”陈昊安叹息,神情复杂,“但我代表祖父而来,今日若谈不成,两忘斋、你本人,和陈家窑都会有一个结果。” “你在威胁我?”纪青仪的目光骤然一冷。 陈昊安没有说话,衣袖微动,从中取出两份契书。 “这是两忘斋与陈家窑之前的合约,已经完成。”随后,他指向另一份尚未签下的契书,“这份,是大赛前两天两忘斋送来的新合约。” 纪青仪心中已有预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那句话落下。 “陈家窑在瓷器大赛拔得头筹,窑厂事务繁多,实在忙不过来。”陈昊安略一停顿,“这合约……不会再签了。” 纪青仪听懂了,若不交出秘色釉的配方,陈家窑就不再和她合作了。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却不是笑意,而是一种看透后的淡然。“我原以为陈立松老东家是个厚道、有底线的商人,”眼神中闪过一抹讽意,“原来只要遇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也会不择手段。” 陈昊安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我不想逼你,可我是陈家窑的少东家。” “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底线。”她走到床边,伸手从枕下取出《瓷记》,指尖在纸页间停顿片刻,最终撕下那页记载秘色釉配方的纸。 将那页纸递到陈昊安面前,“这张纸带回去交给你祖父。告诉他,秘色瓷我给他了。两忘斋的合约,还请履行。” 陈昊安接过那页纸,握在掌心,郑重地说:“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其实,若你不想给,两忘斋的事你大可以不管。” “我们是合作者,也是伙伴。我不会放弃两忘斋。” 陈昊安不再多言,拱手行礼,离开了浮云楼。 浮云楼的对峙威胁林子逸一无所知,而两忘斋的困境,纪青仪也不知道。 自从瓷器大赛纪青仪失利以后,原本意向合作的商户纷纷转投他处,昔日门庭若市的铺子,如今门可罗雀。 林子逸几次登门拜访那些商户,满怀诚意,却次次被挡在门外,连面都见不着。 连带着往日替他们牵线搭桥的牙人也找上门来要账。 “林掌柜!”林子逸听见人来,偷摸摸躲在柜台下面,不敢应声。 谁料那人竟绕过柜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满脸不耐:“你躲了好几天了!” 林子逸神色憔悴,避开对方的目光,“我不是说了,那笔生意没谈成,钱自然不能给。” 牙人不依不饶,大声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是说把人带来就有钱拿,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牙人一听,火气更盛,嗓门拔高:“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咱们讲好,只要把人带来就有钱拿。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口招手。 很快,又有两个同伙走了进来,神情凶狠。 “林掌柜,识相点,快给钱。否则别怪我们不给你留面子了。” 林子逸仍旧坚持:“订单没签下,就不能给钱。” 三人脸色一沉,耐心全无。 为首的牙人猛地一推,林子逸踉跄倒地。 “少废话,不给钱就拿东西!” 三人一拥而上,翻柜撬箱,专挑那些好瓷。 林子逸急得满脸通红,嘶声喊道:“你们干什么!这是两忘斋的货,放下!” 他们没有停手,反倒有人怒喝:“滚开!” 推搡之间,柜子倾倒,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清脆刺耳。碎片飞溅,连带着林子逸也被绊倒在地,手臂擦出血来。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时,那三人早已抱着瓷器,慌慌张张逃出门外。 林子逸呆坐在地上,两忘斋再次陷入了狼狈不堪的境地。 第58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久久没有答复的陈家窑,今天竟然派人到了两忘斋,伙计怀里抱着一卷契书。林子逸接过一看,竟是陈家窑签字画押后的正式文书。 之前陈家窑态度晦暗不明,这份来得太突然的契约。让他立马察觉不对,急匆匆赶往浮云楼。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青仪,”他轻叩门,“我是林子逸。” 门应声打开,他朝里望了望,发现没有别人,先关心道:“你身体可好些了吗?” “还好。”她答得平淡,随即反问,“你怎么来了?两忘斋的生意不是正忙着吗?” 林子逸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回避什么,勉强笑道:“挺好的,挺好的……”顿了顿,他问,“你是不是见过陈家窑的人了?” “嗯,”纪青仪点头,“陈昊安来过了。” “他说了什么?” “只是谈了合约的事。” 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沉默,他们都怕一句话戳破对方的顾虑。 纪青仪察觉到林子逸的异常,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 “没什么,”他摇头,却又忍不住叹气,“只是他们突然把契约送来,太意外了。你……你没和他们谈什么条件吧?” 纪青仪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把秘色釉的配方给陈昊安了。” “什么!”林子逸猛地站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急得直拍大腿,“那可是宝贝啊!怎么能给他呢!” “自然是两忘斋的生意要紧。若是违约,咱们赔不起。” 林子逸实在没辙了,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喃喃道:“两忘斋已经没生意了……这下好了,连秘色釉的配方也赔进去了。”他越说越懊悔,“都怪我,没能早点和你说清楚。” “怎么会......”纪青仪也没想到生意竟然会一落千丈,“是因为瓷器大赛的失利吗?” 他没有回答,但她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头,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住。” “别这么说,”林子逸抬起头,眼神温和却疲惫,“两忘斋若没你,早就关门了。是我这个掌柜无能,什么都要靠你。” 两个小苦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青仪想说一些话安慰他,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没事......” 此刻,顾宴云从通判府归来,那难看的脸色不亚于他们俩。 纪青仪迎上前,问:“事情可谈好了?” 顾宴云迟疑片刻,语气委婉:“他的腿伤着了,情绪不佳,恐怕得晚些时候再去与他商量。” 纪青仪点点头,“也好……” 顾宴云看着她憔悴的神情,低声安慰道:“我马上和肖骁去查放火的人,别太担心。” * 转眼夜色如墨,浮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纪青仪伏在窗前,任由风拂乱她的发丝。 忽而瞧见楼下有个小厮匆匆跑来,神色焦急。 那人她认得,是通判府的阿书。 纪青仪隐约猜到来意,便转身走出房间。果然在楼梯口,她看见阿书被店小二拦在那儿。 “阿书。” 阿书抬头一见她,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纪娘子,我家大人有些不好,您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好,我去加一件衣服,你稍等一下。” 阿书忙行礼,恭敬地在楼下等候。 纪青仪回到屋内,披上外衣,又在桌上留下一张给顾宴云的字条。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楼梯:“阿书,走吧。” 路上,继续问:“可有请郎中去看了?” 阿书叹息道:“请了几位,可大人伤了以后,伤痛折磨总是闹脾气,谁也劝不住......” 通判府的大门在夜色中半掩着,门前灯火昏黄。 几位郎中正陆续走出,神情凝重,似乎都束手无策。 阿书急忙上前拦住他们:“你们怎么都走了?” 郎中们互相对视,纷纷摇头。 其中一位叹气道:“苏大人不肯配合,我们也无计可施。” 话音未落,府内忽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摔地。 她定睛一看,发现刚才说话的郎中就是为她看诊之人,语气温和有礼:“您如何称呼?” “罗仁术。”那郎中拱手答道。 “罗医师,还请您随我进去。” 罗仁术皱着眉,迟疑片刻,终是点头应允:“好。” 屋子里一片昏暗,屋内只亮着一盏灯,映出苏维桢的影子。 他侧身倒在地上,面色惨白,额角冷汗直冒,一只手护着受伤的腿,一手艰难地抓住了床沿,咬着牙试图站起,却因疼痛而再次跌坐下去。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纪青仪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难以置信。 “怀川!”她速速扑过去,把人扶住,转头看向阿书,“阿书,搭把手,快!” 两人合力将苏维桢扶到床上。 床榻微微晃动,纪青仪靠近了才看清了他腿上的伤势,夹棍下的白布被血浸透,颜色深浅交错,令人心惊。 苏维桢一直低着头,始终没有看她。 他压抑着痛意,看向阿书,语气责怪“谁让你去找纪娘子的?” 阿书“扑通”一声跪下,“是小的自作主张。可除了纪娘子,小的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劝得动您。” 苏维桢正要再说,被纪青仪打断:“阿书,再去点一些烛火来,屋子里太暗了。” 阿书偷偷瞧了一眼苏维桢,见他没说话,立马起身退出去,“是,小的这就去。” “他不去找我,我也打算来看你,你就别怪罪他了。” 纪青仪看向桌边被打翻的药碗,汤药顺着桌沿流淌到地上,“怀川,不喝药,你的伤怎么能好?” “喝了也没用......”苏维桢的声音低哑颓废。 “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你若不肯看诊吃药,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纪青仪心头一痛,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当是为了我......” 苏维桢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你别这么想。救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不论受多少苦,我都不会后悔。” 纪青仪转身对一旁的罗仁术说道:“劳烦郎中再看看他吧。” 罗仁术点头,放下药箱,“当务之急,是要换药。” 纪青仪不忍心看。 “那我去重新给你煎药。”说罢,她端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向后厨。 第59章 追凶 屋内只余苏维桢与罗仁术二人。 罗仁术拆开固定的夹棍,小心掀开裹着苏维桢小腿的纱布,里头血肉模糊一片,伤口看着吓人,实则并未深入。 又顺着腿骨轻轻按摸,片刻道:“大人不必忧心,伤筋动骨需百日,只要好好养着,您的伤会痊愈的。” 苏维桢眼中闪过希冀:“当真如此?” “依小人之见,并无大碍。”罗仁术取出金创药,细致地为他敷上,又叮嘱道,“如今天热,伤口需每日更换药布,让肌肤透气,愈合得快。” 听罢,他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 他低声吩咐:“这些事,暂且别告诉纪娘子,免得她忧心。” “小的知道了。” 罗仁术点头称是,收拾药箱,躬身告退。 不多时,纪青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屋内一转,见罗仁术不在,略显疑惑:“罗医师这就走了吗?” “伤口已处理妥当。” “我还想问问他伤情如何,这么快就走了。” “郎中说的都一样,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苏维桢看向她,低低出声,“这伤需每日换药,我自己不便……” 纪青仪闻言,主动提及:“我来帮你吧,左右现在也无事可做。” 苏维桢闻言,心中雀跃,却压着不露。 他话锋一转,提及她的父亲:“关于你父亲赵惟‘殴伤官’一案,我已写好诉状,明日便呈上公廨。凭此伤作证,衙门必能秉公处理。” “有劳你伤着,还记挂我的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我们是朋友,何须言谢。”苏维桢笑意微扬,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道,“若真要报答,不如以身相许。” 纪青仪淡淡一笑,将药碗递过去:“有力气开玩笑,想来没什么事了,快喝药吧。” 苏维桢接过药,一口饮尽,苦得皱眉。 “吃一块水云糕吧,你爱吃。”来的路上她顺手带了一包。 他笑着咬下一口,甜香化开,心底那点苦涩也被抚平。 苏维桢抬眼望她,语气温柔:“你若来回照顾我,赵惟又在暗中窥伺,我不放心。不如你暂住通判府,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纪青仪略显迟疑:“只是……” “况且,你在这儿也能随时得知案情进展。”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好吧。” “夜深了,你先去歇息。”苏维桢朝着门外唤道,“阿书!将纪娘子送到东厢房。” 纪青仪跟随阿书穿过长廊抵达东厢房,屋内陈设整洁,书案、墨砚、笔架一应俱全,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 她环顾四周,轻声问:“这屋子早就备好了吗?” “此间原是顾郎君住过的,物件都未曾动,每日都有人打扫。” “原来如此。” 听到是顾宴云住过的,她心里倒有些安心。 与此同时,顾宴云趁着月色,在一片漆黑的田野间摸索前行,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发滑,终于在乱草间寻到一条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正是纵火烧毁次瓦作坊的那伙人逃走时的路线。 小路的尽头,便是附郭县的地界。 顾宴云登上一个小坡,俯瞰下方,只见成片的水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村庄星罗棋布,道路交错如织,起码有上百户人家。 他眉头紧锁,向身旁的肖骁询问:“你得到的线索,确实指向这里?” “没错,”肖骁点头,手指着远处的村落,“那伙人逃到附郭县地界,藏在前面的土闰乡。” “这地方人多屋密,想找人,怕是不易。” “他们一行五人,若是一人得到消息,只怕会都惊了。” 顾宴云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 第二天鸡鸣啼叫响起,货郎的叫卖声就同一时间传进了土闰乡。 挑着货担的两位货郎一前一后走在乡道上,宽大的斗笠下,顾宴云和肖骁两双警惕搜寻的眼睛。 “卖——杂——货——嘞——” 他们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钻得过几重院墙。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孩儿们的玩意儿——都有哇——” 这一嗓子,把人都喊得动了起来。 几户人家的门陆续打开,妇人抱着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围了上来。 顾宴云笑着从担子里取出一把木梳,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一位妇人:“大嫂瞧瞧,这是真枣木的,齿儿密,梳头不扯发。” 妇人笑着接过,爽快地掏钱:“来一把!” 见有男子过来,又指着架子高处悬着的那面小旗儿,上头写着“黄米酒”几个字:“大哥,这酒可香着呢,试试?” “试试!” 两人就这样一边叫卖,一边暗中观察,绕着整个土闰乡走了一圈,却始终没发现那五人的踪迹。 肖骁有些泄气,低声道:“莫不是逃了?” 顾宴云却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却蹦出来一件异常。 他们来回绕着乡里走,唯有巷子尽头那一家,门始终关着,院中却有炊烟袅袅升起。 证明里头有人,却对外头的热闹事,丝毫不关心。 这不对劲。 他们又挑着担子绕回去,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什么货都有!卖完就走嘞!有没有需要的呀!”顾宴云刻意提高了嗓音。 喊了一遍不成,又喊了一遍。 屋子里的人嫌烦了,终于上前从里头打开门闩,一条细缝被拉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神情憔悴,眼下泛着青色。 她打量着看了顾宴云一眼,“我什么都不要,你们走吧,别再敲门了。” 说完,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顾宴云和肖骁面面相觑。 “货郎,头油膏还有没有啊?”隔壁一个妇人探头出来。 俩人立刻转变态度,“有的,您瞧瞧喜欢哪个?” 妇人一边挑选着,一边看向那扇门,“你们别打扰她了,七娘身体不好,她家张辉出去半个月了,都没回来,正糟心呢。” “是去做生意了吗?” “应当是的。”她挑了一罐最钟意的,递上钱,“我就要这个。” 第60章 照顾 “疼吗?” 纪青仪的手不由自主地放慢,揭开缠在苏维桢腿上的纱布。 纱布与伤口黏连在一起,拉扯间带出一丝鲜红。 苏维桢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死死攥着床沿,硬声道:“没事,你只管处理就是。” 纪青仪抿唇,继续为他上药、固定夹板。 “天气太热了,屋里若能放些冰,能压住热气,也防伤口化脓。” “那我让阿书去买些冰回来。” “我去吧,”她主动提起。 苏维桢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也好,让阿书陪你去。” “是,大人。”门边的阿书立刻应声。 两人上街,纪青仪抬手指向前方的冰铺:“阿书,你去买冰吧,我去趟浮云楼看看。” 阿书犹豫了一下,终究点头:“好的,娘子。” 一日一夜过去,顾宴云没有来找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那份不安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她快步走进浮云楼,登上二楼,推开房门发现桌上那张写给顾宴云的纸条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正此时,苔枝与桃酥见到她的身影,惊喜地唤道:“娘子!” 苔枝抢先问:“娘子,你去哪儿了?” “我在通判府照顾苏大人。” 桃酥心疼地皱眉:“娘子自己身子还没好呢,还是奴婢去照顾吧。”说着便要转身去收拾。 纪青仪伸手拉住她,“不用,你也受了伤,好好休息。” 她望着桌上的纸条,转头问苔枝:“顾宴云和肖骁昨日出门去找那伙人,还没回来?” “没有。”苔枝摇头,“说是朝着附郭县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若有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我。”纪青仪郑重叮嘱。 “是,苔枝记得了。” 楼下忽然传来阿书的声音:“纪娘子!我们该回去了!” 他就在楼下站着,目光紧紧追随,生怕人跑了。 纪青仪回望屋内一眼,转身下楼。 “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伐在经过珍珍阁时忽然停住。 她转头对身旁的阿书说:“阿书,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珍珠姐。” 阿书恭敬地应声:“是,娘子,小的先回去了。” 店里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管事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一眼瞧见她,立刻放下手头的账册,笑着迎上来:“哎呀,纪娘子来了!可是找我家掌柜?她就在内厅。” “方便见一面吗?” “当然方便!” 管事爽快地答应,亲自领她穿过帘幕,走进内厅。 内厅里,珍珠正坐在案前,她一改往日的慵懒模样,神情专注,手中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直到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她才抬起头,见到纪青仪的那一刻,眼中闪过惊喜:“哎呦,小妹,你来了!瞧我光顾着忙,都没注意到你。” “珍珠姐,店里的生意可还好?” “好得很!”珍珠放下算盘,仔细打量她,眼底透出心疼,“几日不见,你都瘦了。”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过去:“珍珠姐,这后门的钥匙还你。” “你留着吧,以后还用得着。”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短时间内,我不打算烧瓷了……” 珍珠一怔,随即叹息:“你手艺那么好,怎能荒废?我知道你在瓷器大赛上失利,但那不过是一场比赛,成败不定的。” 她话语间全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有困难就和姐说,姐能帮的,一定帮。” “珍珠姐,谢谢你。”其实道理纪青仪都懂,只是眼下她实在感觉疲惫,“珍珍姐,你那批珍珠粉瓷盒,我已经按图纸交给陈家窑制作了,想来下个月就能送到。” “这事儿你看着办就行。” “珍珠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有空了就过来找姐。” “谢谢珍珠姐。”纪青仪欠身行礼,转身离去。 珍珠目送她消失在门外,那抹身影,落寞、疲惫、黯淡。那曾经意气风发消失了,忍不住摇头叹息。 * 阿书率先回府,站在房门外,心里微微一紧。 “进来吧。”苏维桢见到他一人回来,语气责怪,“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阿书恭敬地垂首回道:“纪娘子去了珍珍阁,与那掌柜娘子有些体己话要说,便让我先行回来。” “一路上你盯着,她可有去见顾宴云?” “没有。”阿书摇头答道,“顾郎君似乎不在,只见到了纪娘子的两位贴身侍婢。” “顾宴云不在?”苏维桢轻声重复,面色松泛下来,“不在也好。” 话音刚落,纪青仪就到了,身后还跟着冰铺送冰的伙计,伙计一看是通判府立马堆笑,客气地说道:“早知就不收那小伙计的钱了。” “买东西自然要给钱的,你先搬进来吧。” 她先一步敲响苏维桢的门,“怀川,方便开门吗?” “进来吧。” 阿书立刻上前,将门打开。 纪青仪指着屋子中间的大瓷缸,对伙计说:“有劳你,就放在这缸里吧。” “好嘞!”伙计弓着腰,将冰块一块块放入缸中,声音清脆。他不敢多看,连忙退了出去。 苏维桢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你先歇歇吧,剩下的事让下人去做。” “我不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纪青仪拿起扇子在冰缸旁坐下,轻轻扇着风 嘴上说着没事,眉眼间却藏着忧色。 “娐娐。”苏维桢轻唤。 她似乎没听见。 “娐娐?”他又唤了一声。 “嗯?”纪青仪抬起头,神情恍惚,“怎么了?” “你看起来有心事,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她抓住手柄的指尖紧了紧,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皱着眉开口:“我有些担心顾宴云。” 苏维桢的目光微动,仍问道:“他……去哪儿了?” “他带着肖骁去追捕那伙放火的人。‘殴伤官’的案子需要人证。” “原来如此。”他宽慰道,“子谦身手极佳,又上过战场,想来不会有事,你不必担心。” “但是对方人很多,且他之前受过重伤......已经一日一夜未归......”纪青仪说着,眼里的担心无比真切。 这些情绪落在苏维桢眼中,像一根根细刺,他的脸色逐渐冷下来。 “怀川,你能不能派人去找找他?” “好。”苏维桢呼唤阿书,“阿书,你去司法参军陈规,让他派两个人去附郭县四处找一下顾大人。” “是。” “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待阿书退下,苏维桢转回身,问:“这下,你可放心了?” 纪青仪点头致谢:“多谢你。” 她缓缓起身,“我去给你煎药。” 左右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阿书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神色慌张,似乎是得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大人,不好了!”他几乎是冲进屋来的。 苏维桢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心微蹙,“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陈规见到了吗?” “见到了!”阿书用力点头,喘息间话音断续,“小的刚到衙门,陈大人就急着出门。问了才知道,附郭县的土闰乡死人了!还不止一人!” 第61章 希望落空 “啪——” 苏维桢还没接话,门口就传来瓷器落地碎裂的声响。 纪青仪愣愣地站着,手边的茶盏碎了一地,眼神空茫,努力消化阿书带来的噩耗。 “娐娐。”苏维桢撑着身子坐直,“你别担心,肯定不是子谦。” 纪青仪失了魂似得点头,“我知道,他肯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 她俯身去拾地上的瓷片,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阿书连忙上前,弯腰拦下她,“娘子,小的来吧,您别伤着。” 纪青仪抿紧唇,“怀川,我放心不下,我要去找他。” 苏维桢急了,“你一个人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太危险了。你先留在这儿,我派人去找。” “不。”纪青仪心意已决,“我要亲自去,我要亲眼看到他平安无事。” 她转身吩咐道:“阿书,你照顾好你家大人。” 阿书一时进退两难,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还未来得及劝阻,纪青仪已快步冲出门外。 风从廊下掠过,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判府。 苏维桢眼里的嫉妒再也压抑不住,努力让自己冷静,却越发压抑不住胸口翻涌的怒意。 他抄起桌上的物件,猛地摔向地面。 沉闷的碎裂声在屋中炸开,碎片溅在阿书脚面,吓得他一颤。 “出去!” “是。”阿书垂首应声,匆匆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苏维桢急促的呼吸声,内心那份不甘正在吞噬他。 * 附郭县土闰乡的水库边上。 整整齐齐排列着五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喉咙处都有一道利落的刀口。 尸体本应该顺着水流向下飘去,却意外被一位老伯撒下的鱼网缠住,这才被发现。 顾宴云浑身淌着水,他与老伯合力将尸体拖上岸,又吩咐人立刻去县衙报案。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具尸体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刀法干净利落,显然是练家子所为。 不多时,陈规带人赶到。 看到有人正俯身查看尸体,他皱眉上前,一把拽开,“闲杂人等请勿靠近!” 顾宴云退后一步,“大人,这五人与次瓦作坊纵火一案有关。” 陈规一怔,仔细打量他那身货郎的衣裳,忽然认出那张脸,脱口而出:“顾——!” 顾宴云立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 陈规心领神会,对手底下的人说:“把不相干的人都驱散,通知家属来认尸。”又转头看向顾宴云与肖骁,“你们二位留下,配合调查。” 见人都散开,顾宴云再次上前,“这五人死于同一时辰,皆是刀伤致命。” 陈规看着那一排尸体,神色凝重,看起来比顾宴云还要忧愁。 他叹了口气,说:“昨日,苏大人刚递上‘殴伤官’的诉状,如今人死了……恐怕这案子难以再查下去。”摇了摇头,“更别说要指控他人了。” 那“他人”,指的就是赵惟。 顾宴云昨天一直在土闰乡巡查,没想到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给杀了,他心中一阵懊恼。 等了半晌,始终无人前来认尸。 陈规向一旁的手下询问:“怎么还没有人来?你们通知了吗?” “回大人,早已通知了,画像也张贴完毕。” 顾宴云目光扫过尸体,猜测,“会不会是流民,或是无籍之人?” 陈规点头,“来人,先用白布盖上,带回去吧。” 正要吩咐人将尸体抬回衙门,突然一个身形瘦弱的女人踉跄着跑来,拦着他们。 “等一下!” 顾宴云认得她,就是昨天那位闭门不理人的七娘。 她径直走向其中一具尸体,没有哭喊,只是伸手抚上那张冰冷的脸。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人僵硬的面颊上。 她一言不发,眼里满是悲恸。 陈规看着这情景,心中一酸,“你可是他的家属?” 七娘张了张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其他人你认识吗?”陈规又问。 她摇头,原本就苍白的脸褪去了最后的血色:“不认识……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可以。”陈规下令,“你们俩帮个忙。” 顾宴云主动伸手,“我们来吧。” 闻言,肖骁立马上前搭手。 跟随七娘回到她的住处,门打开,顾宴云终于看清里面的情况。 空空如也的破旧院子,唯有几口药罐正冒着热气,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他心中大致明白了情况,转身对肖骁说:“去备一副棺材,再叫几个人来帮忙。” “是。”肖骁应声而去。 顾宴云缓步走近,试探着说道:“其实,他死于非命,你若报官,或许能查出真相,找到凶手。” 七娘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 “我知你不是寻常人,却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不论他生前做过什么,如今他死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顾宴云望着她那近乎绝望的神情,轻轻点头:“我明白。”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被命运逼到绝境,能活下去,已是她最后的坚持。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宴云原以为是肖骁回来了,刚要开口,转身间,一个人影却猛地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慌乱与惊惶。 他低头一看,竟是纪青仪。 “你怎么回来了?”顾宴云一边扶稳她,一边问。 “我以为你出事了。” “怎么会呢。”顾宴云轻拍着她肩膀,“我没事。” 苔枝紧随其后,她解释:“娘子见外头盖着白布的死者,急得不行,好在郎君安然无恙。” 话落,肖骁与几个壮汉带着棺材一道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忙碌起来。 顾宴云向纪青仪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一切安顿妥当,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些钱,留给她吧。” 纪青仪看着那钱袋,神情若有所思。 “她身体不好,一个女人,在乡里该如何生活?这点钱,也撑不了多久。” 顾宴云皱了皱眉:“那我们总不能带她走吧?” “我倒有个办法。” 纪青仪说着继续走到院子里,找到她,“七娘,你一个人在这里怕是难以为继。若你愿意,可以去越州城。那里有一家叫‘珍珍阁’的铺子,你能在那里做工。掌柜娘子人美心善,铺子里也全是女子,你不必担心受欺。” 七娘的眼神难以置信,她不知道女子还能这样活,“当真能如此?” “自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七娘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纪青仪,珍珍阁的掌柜娘子识得我,是我让你去找她的。”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低垂,似乎在思考。 第62章 改变 附郭县,县衙偏厅。 案几上那盏热茶早已不再冒烟,赵惟正却始终未曾碰杯。 他坐在椅上,目光一遍遍掠向门口。 厅外风声掠过,门帘轻晃,一个闲散的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赵承宗:“父亲,您怎么来了?” 赵惟立刻起身,朝他靠近,“与你说的事,可都办妥了?” “办妥了。”赵承宗眉头微蹙,“那五个人已经死了。不过父亲,下次办事得用牢靠的人,这次那五个里四个是游民,一个是农户。” “那他们家里人会追究吗?” 赵惟的眼神闪了闪,“那他们家里人可会追究?” “游民的户籍早就查无所踪,那个农户家里只剩个病怏怏的女人,我都嘱咐过了。” 听罢,赵惟的眉间松下来,“那就好。” 赵承宗却仍不解,“父亲,您和纪青仪到底有什么过节?竟要放火烧死她?”他对往事全然不知。 “没什么,她不过是想争家产罢了。”赵惟不愿多说。 “就咱们那家,还有什么家产可争?”赵承宗净说大实话,“我那大姐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心也狠,早就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了,您何必再去惹她?” 赵惟语气明显急了,“是她不肯放过我!” “那也定是你们之前对她太过苛刻,她才心生怨恨。” “你——”赵惟气得脸色涨红,却又强压怒火,“你到底是谁的儿子?竟替外人说话!” “我自然是您的儿子。这事儿我都替您办了,不算尽孝吗?” 赵惟叹息一声,拂袖而去,“行了,我走了。” “父亲,”赵承宗又追上一句,“您去问问三妹妹,准备点钱,再给我升上一级。这附郭县太偏僻,连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真是无趣。” “这事你自己和你母亲说吧。” “您这就是过河拆桥啊!” 此时,纪青仪一行人仍在土闰乡等待调查结果。 纵火案中的四人皆为无籍游民,什么都没有,剩下名叫张辉的农户已下葬,其妻七娘因病体孱弱,不愿报官。 至此,这场纵火案被迫画上句号。 顾宴云垂眸,“都怪我,没能及时找到他们。” “你已经尽力了。只是没想到赵惟正心思如此缜密,竟能算到这一步。” “纵火之人已死,苏维桢那桩‘殴伤官’的诉状也快被退回来了。看来,我们得另寻他法。” * 天色由明转暗。 苏维桢自纪青仪离开后,便搬了一张旧木椅坐在院中,一直等。 阿书见他神情疲惫,低声劝道:“大人,不如进去歇歇?” 他摇头,“不必了,再烹一盏茶来。” “是。”阿书应声,在旁边的小炉上添炭煮水。 火光映着苏维桢手中那张皱起的纸。 陈规人还未回来,消息却先一步到了他手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明白,可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得发闷。 他忽然开口,透着不安:“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阿书将茶轻轻奉上桌,低着头答道:“纪娘子还是很关心您的。您还带着伤,她一定会回来的。” “是吗?” “是的。” 连喝了几盏,茶香渐淡,炉中的炭火也快要熄灭。 苏维桢望着那扇门,心中越发焦灼。 “大人,小的再去添一炉子炭火吧。” “不必了。”他声音低落,“扶我回屋吧。”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夜风卷着尘土,一袭青衫的纪青仪立在门口,她一眼看见院中的人,神色微惊,“怀川,夜深露重,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你回来了!” 苏维桢的眼中忽然亮起光,唇角忍不住带出笑意。 “路不好走,回来晚了点。”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与阿书一同将他搀回屋内。 屋中灯火柔和,纪青仪问:“你今天药可喝了?” “喝了。” “药也换了?” “换了。” 苏维桢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舍不得挪开。 “那就好。”纪青仪在一旁坐下,“顾宴云没事,只是追捕纵火之人的事并不顺利。” 苏维桢靠在躺椅上,“我都知道了,人证都没了,这案子不好办了。” 纪青仪点头,“是,所以想跟你说,后面几天我不能留在通判府照顾你了。” 他的笑容消失,“你不来了?” “嗯,你要是需要人手,我可以让苔枝先过来帮忙。”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 “你为什么不来了?”苏维桢的目光一暗,内心只剩下揣测和压抑,“是因为‘殴伤官’的诉状即将被退回来,所以我没有可用之处了吗?” 纪青仪怔住,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声音微颤,“你怎么会这么想……” 苏维桢意识到自己言语过重,“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怀川,”纪青仪轻声唤他,语气真切,“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你的伤是为了救我,我一定会负责、会照顾你直到痊愈。只是眼下……母亲的事我实在放不下。” 她抬眼望向他,“希望你能给我几天时间,等事情解决,我就回来。” 苏维桢在确认她的话,“是不是只要为你母亲报了仇,你就可以回来?” “是。”纪青仪肯定回答,“只要赵惟和付媚容复伏法,我就回来。” “那你明日便去吧。” “我现在就要走。” 苏维桢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好……我让阿书送你。” “不必了,顾宴云在门口等我。” 她转身离去,烛火随之摇曳,屋内只剩苏维桢一人。 他没有合眼,整夜坐在灯下。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温度。那双曾经温和的眼,如今只剩下阴郁与寂寞。 直到天亮,阿书推门而入,看着面色阴沉的苏维桢,小心翼翼问:“大人,您可要洗漱?” 苏维桢没有作声,只是从桌案下取出一块玉玦,递给他,“送去源伏当铺,换五十钱。” 阿书接过,“大人,这玉玦可不止五十钱。” “只要五十钱,照我的话去办。” 阿书不敢多言,只得应声,“是。” 第63章 乌合散 “头疼欲裂,黑夜作烧,白日常倦,嗽痰带血…根据你们这些症状,单看确实像是风寒侵体,只是......”罗仁术转身翻起古医书,指尖停在一处,“更像是中了乌合散的毒。” 他将书推近,“纪娘子你且看看。” 纪齐也俯身看去,点头道:“当年纪家主就是这般,身体每况愈下。” “可这上头写,此毒不易得。”纪青仪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没错,”罗仁术双手一摊,“反正我这安堂是没有。” 他提出自己的看法,“就算有,他们也不敢明着售卖,这玩意儿可是毒.....” 她合上医书,起身道:“不管怎样,都得去试试。我们先走了。” 罗仁术忙喊住她:“纪娘子,苏大人的伤药快用完了,要不要我送去?” “我这几日不在通判府,还得劳烦你一趟。” “没问题。” 纪青仪忽然停步,转过身来,“苏大人的伤如此严重,你有把握吗?” “苏大人的伤并不算重,”罗仁术安慰道,“只是伤筋动骨,需要好好养着。养好了,就没事了。” “……不重。”她轻声呢喃。 纪齐在一旁催促,“娐娐,咱们走吧,抓紧时间。” 纪青仪在册子上记下了越州城所有药铺名字,按照顺序一间间问。 她看向纪齐,“齐叔,我起初担心你知道纵火之人死了,会因无法将赵惟拿下而冲动行事。” “我原本是想,与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纪齐苦笑一声,自嘲道,“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竟开始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齐叔,母亲肯定也希望您好好的活着。” “嗯。”纪齐的声音微哑,眼眶泛红。 他与纪慈晚自幼相识,相伴成长,如兄如妹。可一场阴谋让纪慈晚香消玉殒,他虚度十年光阴,再醒来,物是人非...... 纪青仪见他神色黯然,柔声道:“齐叔,您若想母亲了,就看看我。我是不是和她很像?” “是,很像,连性子都像她。” 他们沿着越州街道,一间间医馆、药铺问过去,店家都表明自己没有这类东西,甚至不愿提起。 她手中的册子上,已被密密麻麻的叉号填满。 这么问也不是办法。 走到街角,她在一处石阶坐下,细细思考:若是这药是赵惟或付媚容亲自购入,那么一定会找一个相熟且信任的医馆。 付媚容素来注重调养,常服补药,而且每次都亲自前往抓药。 “那家医馆叫什么呢......” 纪青仪皱着眉,突然记起,自从赵语芳怀孕以后,付媚容时常给她送安胎药。 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打探的办法。 她换上粗布婢女衣裳,乔装打扮一番,手中提着一包安胎药,来到杜府门前。 夹着嗓子向门房说道:“小哥,我是杜少夫人娘家的婢女,来送安胎药的。” 门房点头应道:“你稍等,我去喊少夫人屋里的人来。” “是,有劳小哥。” 片刻,翡翠走了出来,她是贴身照顾赵语芳的,她打量了纪青仪一眼,“这位姐姐,我好像未曾见过?” “我原是内院的,今日姨娘身边的妈妈不得空,所以由我来送。”说着,双手奉上药包,“这是安胎药。” 翡翠接过药包看了一眼,又递回:“我们夫人只喝仁善堂的安胎药,这个怕是姐姐拿错了。” 纪青仪装出一副慌乱模样,连声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竟拿错了!我这就回去换。” “原来是仁善堂。” 她心急如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冲到了仁善医馆,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慌乱,迈步跨进药铺。 柜台后的小伙计正整理药包,见她与纪齐并肩而入,忙迎上前问:“两位是看诊还是买药?” “你们掌柜在吗?” “你们是谁?”伙计不解。 “付姨娘让我来的。” 伙计听罢,神色微微一变,语气倒是熟络起来,“娘子里面请。” 纪青仪走进去,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坐在茶案前,他就是掌柜关蜀,虽为医者眼里却透着邪气。 他笑眯眯开口问:“付姨娘让你前来,可是需要什么?” “乌合散。” 关蜀手一抖,茶水溅在桌上,抬头打量她,眉头紧皱,“你是付姨娘手下的人?” 纪青仪不答,只步步逼近,“你没有吗?” 关蜀察觉不妙,正要起身喊人。 “坐下!”纪青仪抬手,袖箭稳稳对准他的咽喉,“五步的距离,箭可以在你出声之前射穿你的脖子。” 纪齐早已守在门边,将退路牢牢封死。 关蜀脸色煞白,“你们……究竟是谁?” 纪青仪冷着脸:“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乌合散?” “有……” “十年前,你有没有卖过乌合散给付媚容?” 关蜀此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震颤,“你是——你是纪青仪!” “回答我!” “有。” “写下来。什么时候卖的,卖了多少。” 关蜀犹豫,额头渗出冷汗,“若我写下,岂不是要上公堂?那我还要如何做生意,如何在越州立足?” “若你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 关蜀看了她一眼,转过头,似乎料定她不敢动手,“若要毁了我的生意,那不如你杀了我。” 机括声骤响,“啪——” 袖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柜子上。 “你还有一次机会,写,或不写。” 关蜀眼睛瞪的像铜铃,恐惧顺着脊梁蔓延,他终于动摇。 “若你写下口供,我会向通判说明你并不知其用途,售卖乌合散并不违法,你的仁善堂仍可开门。”纪青仪的眼神转变,蓄满杀意,“若不写——你就去死。” 关蜀着实被她吓到了,颤颤巍巍拿起桌上的笔,清清楚楚写下供词,签字画押。 写完,他举起纸张,手指还在抖。 “齐叔,收下!” 纪齐上前,小心收好。 纪青仪收起袖箭,声音依旧冰冷,“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你若配合,一切好说,若不配合,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 “明白,明白……”关蜀额头冷汗直流,连声应着。 走出仁善医馆时,夜风扑面,纪青仪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下来,竟觉得有些腿软。 纪齐扶住她,目光赞赏,“你比你母亲更果决,也更狠。” “狠?” “你母亲就是太心软,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刚走到长街,竟然遇到了前来寻她的珍珍阁管事。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搂得紧紧的,“纪娘子,可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珍珠姐有事?” 管事点头,掀开怀里的小包裹,露出一只原本应该埋葬在次瓦作坊的秘色釉莲花碗。 第64章 仇,就这么报了? 六个时辰之前,珍珍阁开门便见七娘蜷缩在台阶下,珍珠见她脸色不好,便将人请了进来。 送上茶水和糕点为她充饥。 七娘双手捧着茶盏,眼神在屋内细细打量。 确认这里确如纪青仪所言,是个能容身的所在,“纪娘子说,这珍珍阁能给女子一份工,可是真的?” 珍珠微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只是你是新手,工钱不会太高。” “没关系,只要能糊口......”七娘忍不住咳嗽起来。 珍珠皱眉,“你病了吗?” 七娘生怕珍珠因此不要她,“吃了药,已经快好了......” “若是病了,就先养好身子,不必急着上工。” 她从包袱里的秘色釉莲花,抬眼看向珍珠,“我想找纪娘子,这应该是她的东西。” 珍珠一瞧,知道其中定有隐情,立马让管事带了东西去找人,结果纪青仪不在浮云楼,直到晚上才找到人。 纪青仪走进珍珍阁,看见七娘,眉头微蹙:“七娘?你怎么会有莲花碗?” 七娘的目光闪烁,似在犹豫。 纪青仪察觉她的顾虑,“没关系,珍珍姐是自己人,你说吧。” “几日前,张辉回家时,忽然给了我十贯钱、一只莲花碗,还有一封信。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后来,他死了,我才打开那封信。”她颤抖着将信递给纪青仪。 信上是张辉的自白,他承认自己纵火伤人,雇主正是赵惟。而那只莲花碗,正是他曾到瓦作坊的证据。 七娘低下头,“当日我不敢说,说了就没命。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张辉不是坏人,他只是为了给我治病,才被逼走上这条路……我想替他赎罪。” 纪青仪握紧那封信,“太好了,多谢你将这些带来。” 两项罪名,赵惟难以逃脱。 珍珠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七娘的手安抚,“你就留下来吧,留在珍珍阁。这里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可以安心。” 纪青仪也点头:“在越州城,你可以放心。” 七娘眼眶微红,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轻声道:“谢谢。” 而此时的顾宴云并不知晓这些事。 他与施青柏于知州府对坐畅饮。 两人推杯换盏,笑声与酒气交织,直到夜更深,顾宴云才醉眼朦胧地告辞。 肖骁一手搀着步履踉跄的顾宴云,将他送上马车,驶向松柏院。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吧,顾大人要休息了。” 肖骁将人都撵到了外面。 待脚步声远去,顾宴云忽然睁开眼,他的脸仍泛着酒后的红晕,却醉意全无,神色清明。 “你在这儿守着,半个时辰我便回来。” 肖骁心头一紧,问道:“郎君当真要去纪家?” “嗯。” 话落,顾宴云已经换好了衣服,腰间佩刀,身影一掠,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要为她讨回公道。既然律法无能,那便由他亲手取偿。 夜至子时,城中万籁俱寂。 顾宴云沿着暗巷潜行,绕至纪家后门,熟练地穿过长廊,直抵赵惟与付媚容的卧房。 刚靠近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宴云意识到不对,低头看去,血迹自门缝蜿蜒而出。 他屏息绕开血泊,推门而入。 烛火早已熄灭,借着窗外微光,他看清了那骇人的一幕。 赵惟与付媚容并肩吊在房梁上,脖颈被勒得深陷,脖子、手腕、大腿皆有刀痕,鲜血汩汩流出,顺着身体流到地上,殷红一片。 顾宴云上前查看,手腕处的皮肉翻开,呈三棱状,显然是活生生放血致死,手段极其残忍。 他眉头紧锁,究竟是谁干的? 忽然,一声尖叫从他背后响起。 “啊!!!!——啊!!!!——” “死人了!!!” 是起夜的婢女。 她被屋内的血腥吸引,探头一看,便被那恐怖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压根儿没注意到暗影中的顾宴云,只顾着拼命逃跑。 纪府的灯火瞬间亮起,惊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顾宴云纵身跃上屋檐,借夜色掩护,迅速离开。 不多时,仆从们聚集在卧房外,望着那残忍血腥的场景,纷纷面色惨白,扶墙呕吐。 肖骁见他平安归来,心头一松,却又发现他腰间的剑依旧未出鞘。 “郎君,如何了?”他急声问。 “人死了。” “您动的手?” 顾宴云摇了摇头,“不是。” 肖骁瞳孔微张,低声喃喃:“那会是谁……” * 天刚刚透光,纪青仪就揣上了口供证据,准备往衙门去,跨出浮云楼的门,一只手就从门边伸过来,把她拦住。 “阿云!”纪青仪看着顾宴云,露出激动神色,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背包里的东西展示给他,“所有的证据我都拿到了!这一次,一定能定赵惟的罪,我们赶紧去衙门——” 她自顾自说着,顾宴云的手轻轻一落,顺势握住她的胳膊,“不必去了。” “什么?”纪青仪追问,“什么叫不用去了?” “他们已经死了。” “你!你不会——”那一刻,她心头闪过无数念头,她猛地将顾宴云拉到一旁无人处,问:“人不会是你杀的吧?你为何如此冲动?” 她急得不行,担心顾宴云会出事。 顾宴云伸手搂住她的肩,“不是我,我没动手。”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昨夜,我原本想去动手。”顾宴云神情复杂,“可当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没了气息。” 纪青仪猜测:“难道是齐叔?” “不会,”顾宴云尽量不把昨夜情形说得那么血腥,“杀人者手法利落狠辣,一点痕迹都没有,绝不是齐叔能做到的。” 纪家大门敞开,府上的人来来往往,几名小厮手中捧着白绫,递给正踩在梯子上换灯笼的仆人,灵幡随风摇曳,路祭也已经设下。 门边,赵语芳身着一袭素白孝衣,泣不成声,眼睛红肿如核桃。 随着两副棺木被抬入府中,远在附郭县的赵承宗也赶了回来。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幕,痴愣愣站在门前,收到噩耗时,他还以为是误传,直到自己亲眼所见。 兄妹俩见面,往日的嫌隙在此刻化为乌有。 街口的另一端,纪青仪远远望着。 昨日,她还在暗自盘算如何翻盘、如何复仇,可一夜之间,两个仇人竟双双离世。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片白幡,心头的仇恨忽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 原来,这场纠葛竟这样结束了。 “青仪,你要过去吗?”顾宴云站在她身旁问。 纪青仪摇了摇头,“不去,那是赵家的事。” 她攥紧背包的带子,眼神微微发红,“我想去看看我母亲。” “我陪你。” 两人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一群护院拦住了去路。 顾宴云眉头一皱,正欲出手时,杜岩从人群后面现身。 “纪娘子,留步。” 纪青仪疑惑地望着他:“杜岩,拦我所为何事?” “在下是替赵语芳来请纪娘子回府,主持丧仪。”杜岩解释,“纪家丧事,需长女主祭。” “请你转告赵语芳,我不会去。” 杜岩微微皱眉,仍试图劝说:“死者为大,昔日的隔阂,也许该暂且放下。” 这句话激怒了纪青仪,“我希望你们搞清楚,死的人姓赵,自有赵家儿女负责,我姓纪。” 顾宴云立马上前一步,推开拦路的护院,护着纪青仪离开。 杜岩本也是被赵语芳推着来办这件事,办得成与不成,他无所谓,朝护院摆手,“回去吧。” 赵语芳在门边,昂着头朝他们的方向看,等了半晌,见到杜岩带着人回来,并没纪青仪的身影。 她着急上前问,“纪青仪人呢?” “她不愿意来。”杜岩敷衍一答。 赵语芳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带了这么多人,把人绑回来不就行了?” 杜岩被她的话刺得烦躁,眉头一拧,“我替你跑这一趟,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得寸进尺。” 赵语芳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孕肚,尽量忍住,让自己别太生气。 她对杜岩满眼失望,“那你走吧……” 杜岩甩下一句:“行,我去喝酒了。要是老爹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没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这时,赵承宗从灵堂方向走来,“进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哽咽着说:“纪青仪不肯来。” “那就不来。”赵承宗的语气里透着傲气,“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由我主持丧仪就够了。” 灵堂中烛火摇曳。 兄妹二人跪在地上焚纸,香灰飘散在空气中,味道熏得赵语芳直犯恶心。 赵承宗沉默着,眼底虽有悲意,却更多是对失去父母的庇护的惶然。 他微微挪动膝盖,靠近妹妹,语气柔了几分:“语芳,以后就只剩下咱们相依为命了。” 赵语芳听到这话,心头一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在地上。 她虽是私生女,却也真切感受过父母的温情,如今痛失双亲,悲恸难抑。 “哥,”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咱们应该查下去,找到杀害阿爹阿娘的凶手啊!” 赵承宗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无奈:“我也想查,可衙门那边没查出什么线索。我们两个人,又能怎么办?我如今在附郭县任职,更管不到城里的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赵语芳不甘,“阿娘最疼你,什么好的都给你。若是不找到凶手,你能安心吗?” 赵承宗的目光闪烁,似在权衡。 “是,你说得都有理。我倒是有个法子,你若能再帮我准备一笔钱,我运作一番,也许能调任到城里。到那时,一切都好办了。” 赵语芳怔住,眼神中透出几分失望:“这才多久……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其实这个家,最像赵惟的就是赵承宗,继承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冷漠、自私、心狠。 赵承宗继续劝她:“一点也不急,这事越快越好。” 他心里却另有打算,土闰乡那五条人命的秘密,若被查出,他便再无退路。 趁早升迁离开,才是上策。 “只是,我……”赵语芳犹豫着。 “你如今怀着杜家长孙,杜家上下哪个不对你恭敬?再说了,这点钱对杜家来说不算什么。”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赵语芳被堵得无言,“给我一点时间吧。” “有妹妹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赵承宗的嘴角微微上扬,“日后我若越走越高,自然也是你的靠山。有我在,你永远可以回家。” 听到这句话,本就感性的赵语芳瞬间心软。 随着手中最后一张纸点燃,赵承宗又叮嘱:“我瞧那纪青仪似乎有些疯了,你别去招惹她,免得惹出祸端。”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些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还想再问,杜家的婢女匆匆进来,行礼道:“少夫人,主君说,您怀着身孕,不宜沾惹白事,还请您早些归家。” 赵语芳轻抚腹部,神色有些犹豫,“我今晚想留在家中,你去回禀吧。” 婢女不为所动,“马车已在门口候着,请您上车。” 赵语芳身不由己,紧紧皱着眉,赵承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身孕,身体要紧。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回去。” 临走,他又低声:“别忘了那件事……” 赵语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杜府时,院中灯火寥寥。 赵语芳进了内室,唤来贴身婢女翡翠。 “杜岩回来了么?” 翡翠摇头答道:“郎君还未归。” 她端上一碗温着的药,“安胎药,您要现在喝吗?” 赵语芳接过,抿唇一饮而尽,“这是仁善堂的安胎药吗?” “不是,仁善堂的药喝完了。”翡翠解释,“昨日娘家姨娘派人来送了,结果送错了药,按理说今日应该送来的......” “送错了?”赵语芳追问:“送药的人长什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婢女。” “你去仁善堂问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没把药送来。” “是,奴婢这就去。” 赵语芳起身,“算了,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 第65章 柴辽,新契机 自从听闻赵惟与付媚容双双死于家中,仁善堂的关蜀就日夜悬心,他怕极了,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惶恐、焦躁,几乎要将他逼疯。 药铺早已歇业,伙计们被遣散,关蜀收拾好包袱,打算逃离越州。 “砰——砰砰——” 药铺的门忽然被敲响,他的心跟着突突。 “谁啊?”他哑着嗓子喊,脚步沉重地挪向门口,“药铺已经歇业了,看诊去别处吧!” “是我,赵语芳。” 关蜀犹豫着只开了半扇门,“娘子来有事吗?” 看着他那副惊惶的模样,赵语芳问:“你怎么了?” “没事。”关蜀避开她的目光。 “把门打开。” 关蜀打开门,将人请了进来,“你随意坐吧。” “你要走?”赵语芳看见他收拾好的包袱。 “我打算去云游一阵,暂时不回来了……”他语气闪烁,显然心虚。 “我母亲……离世了。” “我知道。”关蜀点头,眼底的恐惧更深。 她察觉不对,目光凌厉起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要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不说,我不会让你离开越州。”赵语芳语气坚定,“我说到做到。” “你!!”关蜀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几乎是吼出来:“你怎么和你那大姐姐一样,都爱这样逼人!” 赵语芳心头一震,“我大姐姐来过?她为什么找你?” “哎......”关蜀实在没辙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叹气,“你当真想知道?” “我想知道。” “当年,你母亲从我这里拿了乌合散,和你父亲合谋害死了纪家主,也就是你大姐姐的母亲,纪慈晚。” 赵语芳怔住了。 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 “纪青仪已经知道这件事。”关蜀不自觉压低声音,“我怀疑......是她下的手。” 纪青仪当真敢杀人吗? 赵语芳回忆过去种种,给了自己肯定答案,“她会,她会杀人......” 她攥紧了手指,恨意在眼底燃烧。 关蜀看她神情阴沉,慌忙抓起包袱,“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或许下一个就是我!”说完,他便夺门而出,脚步慌乱。 屋内只剩赵语芳一人,静坐良久。 翡翠在门口,见关蜀夺门而出,她探头朝里面望去,小声开口,“娘子,咱们回去吗?” 赵语芳起身,走到门边,神色恍惚,“你先回去吧,我在街上走走。” “这……娘子一人,只怕不安全。” 她没了耐心:“我让你走,你就走!” 翡翠只得低头应声:“是,娘子路上慢些。” 此刻她无措、无奈,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迫切地想找一个能缓解心情的地方。 那地方自然是风月画斋。 自从她出资相助后,胡卓廷的生意蒸蒸日上,门庭若市。 她在门外驻足时,却发现柜台后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个纤细清秀的少女,眉眼灵动,伶俐会来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旁人唤她玉露。 只是,这事她竟从未听胡卓廷提起。 她径直走进画斋,玉露笑意盈盈上前接待:“这位娘子,您想看些什么画?咱们这儿山水风景、花卉美人都有……” 赵语芳抬手打断,摆出主人的姿态:“胡卓廷在哪里?” 玉露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来者身份,连忙行礼道:“娘子,掌柜在内廷,请随我来。” 画斋内室,胡卓廷正伏案作画,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立刻放下画笔,迎上前去:“芳儿,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赵语芳目光微冷,“店里何时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我却一点不知?” “哎呦,你这小醋坛子,又吃醋啦。”胡卓廷随即笑着,伸手去哄她:“那玉露是前两天新来的,店里忙不过来,她做事利落,人也机灵,我就留下她帮帮忙。” 见她神情仍旧不悦,他赶紧补上一句:“要是你不喜欢,我现在就让她走。”说着,他作势要往外走。 赵语芳豁然开口,“算了,既然她得力,就留下吧。” 胡卓廷转身回来,笑意更深,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还是芳儿最明理。”他指着桌上的画卷,“这幅锦鲤图,是我为你画的。我知道你家中突遭变故,定然心伤。” 胡卓廷的温柔言语,赵语芳逐渐软和下来。 “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 纪青仪信守承诺,事情一了,她便准备前往通判府。 刚动身,阿书就带了消息来请人:“顾郎君,纪娘子,大人想请您二位在府上一叙。” 顾宴云没想到苏维桢会主动相邀,“好,我们这就去。” 府上备下了一桌酒菜,见他们进门,虽然腿脚不便,苏维桢仍撑着桌案,艰难地起身迎接,“你们来了,快请入座。” 纪青仪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你腿伤未愈,别逞强,快坐下吧。” 三人围坐一桌,气氛微微凝滞。 苏维桢率先举杯,“我自罚一杯,前些日子,我言行失当,给你们添了烦忧。”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子谦兄,不会怪我吧?” 顾宴云举起酒,陪了一杯,“自然不会。” 纪青仪也端起酒杯,“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话都能说开。怀川,你受了伤,情绪难免受影响,我们都明白。” 苏维桢闻言接着痛饮一杯,提起:“如今娐娐大仇得报,想来痛快。” 他转头看向顾宴云,话锋一转:“子谦,越州的瓷器大赛已毕,你是否要回东京复命?” 顾宴云神色淡然:“不急。” “可是还有别的事要办?” “也无他事,只是贪恋越州山水。” “知州倒是也问起你的行程。” “此事我自会与他说。” “那便好。”苏维桢笑着举杯,轻轻碰了一下,继续饮下,“快尝尝这些菜,都是娐娐最爱的。” 酒过三巡,顾宴云起身,准备带纪青仪离开。 苏维桢紧张地看着她,眼神期盼。 纪青仪察觉到那一抹情绪,脚步微顿,“你先回去吧,我答应过要照顾怀川。” 顾宴云望着她,没有强求,温柔地点头:“别太累着自己。” “好,你喝多了,回去慢些。” 苏维桢见纪青仪留下,他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指。 转眼半月过去。 苏维桢的伤在纪青仪的照顾下也好了许多。 今日晨起,他在院子里看公文,因受伤无法上衙,公务都送到了府上处理。 他看几眼,便忍不住偷瞄在一旁煎药的纪青仪。 她嫌往返后厨不便,索性把药炉搬到庭前。 左手执着蒲扇,轻轻摇动,掌控着炉火的热度,熟练地像在烧窑。 右手不时拨弄着脚边那只秘色釉莲花碗。 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通噗通”作响,像她的心一样来来回回。 苏维桢抬头,提醒她手离远一点,“娐娐,小心烫着。” 她回过神,“没事。”放下蒲扇,用湿布包住药罐的手柄,小心地将汤药倒入碗中,推到他面前,“等凉了再喝。” “两忘斋的生意,还是没起色吗?” 纪青仪垂下眼睫,摇了摇头:“除了给珍珠姐做的那两百个珍珠粉盒,再没别的活计了。” “烧瓷本就辛苦,眼下作坊也没了,不如先歇一歇?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我在。” “我可以歇,但两忘斋不可以。”纪青仪神色微动,“除了烧瓷,我什么也不会。” 他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缺钱。祖屋的事,让我去帮你谈。” “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 “真不是客气,”纪青仪强调,“祖屋的事我已经同质库的冯福谈妥,不想再节外生枝。再说,那三千贯,我也快攒齐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息,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等你伤好,我还想继续烧瓷。” 苏维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有你在身边,我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抬头,阿书引着顾宴云进到了院子里。 他手里提着一大包药材,放到桌上,另一只手拿的是一盒糕点径直递到纪青仪怀里。 苏维桢盯着那盒糕点:“不知道子谦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看了就知道。”顾宴云超她递了个眼神。 纪青仪露出了欣喜,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里面叶子形状的糕点出现,“是琼叶糕!” “你最爱吃的,”顾宴云点头,继续说:“今日我去问了望月楼,过阵子就会上海棠鲊,到时候咱们再去吃。” 面对顾宴云对纪青仪的熟悉亲密,他神色微动,仍问:“娐娐最爱吃的难道不是水云糕吗?” 纪青仪轻咬一口琼叶糕,摇头,“我不爱吃水云糕。” 得到回答,苏维桢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回想起来,他送的水云糕,纪青仪确实都不曾吃。 “子谦,日日都来通判府,想来公务都已办完?”他语气揶揄。 “公务自然是有,但是都没有见心上人重要。”顾宴云毫不示弱,大大方方称她为心上人。 这话,听得纪青仪小脸一红。 顾宴云靠近她,说出自己今天来得目的,“青仪,你可还记得从寒州来的柴辽?” “当然记得。” “他现在就在两忘斋,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好啊。”她起身,对苏维桢说:“你先休息,我去一趟两忘斋。” 苏维桢心里不愿,还是笑着答应,“好。” * 柴辽半日前就到了越州城,一刻也没耽误,径直找到了两忘斋,见这条巷子人影都没有,两忘斋更是门可罗雀。 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抬头反复确认那块略显斑驳的牌匾。 他冲着门内喊道:“有人在吗?” 屋内一阵轻响,柜台后探出一个身影,林子逸神情有些倦怠,“客官喜欢什么自己看,价格都好商量。” 柴辽看见他,露出憨厚的笑,“林掌柜,是我呀!” “你是?” 眼前的人一脸胡子拉碴,脸颊干燥地泛红,一身颜色复杂的异域装扮,林子逸靠近了努力辨认,仍未想起是谁。 “我是柴辽。”柴辽伸手拨开大胡子,露出熟悉的面孔。 “柴辽!”林子逸惊喜地叫出声,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来!” 柴辽爽朗地笑了几声,胸膛一抖一抖:“哈哈哈哈!做生意嘛,走南闯北,不得装扮一下。” “你怎么突然来了?” 柴辽把包袱放在柜台上,神情自豪:“之前那批瓷器卖得很好,赚了不少钱。这不,我答应纪娘子,等赚了钱再来付账。” 林子逸闻言,眼神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个守信用的好汉!” 柴辽倒是有些意外两忘斋的处境,忍不住问:“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吗?” 说到了林子逸的伤心事,“是啊......” 柴辽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继续跟你们做生意的。这回的数量,比上次多好几倍。” 林子逸猛地抬头,眼中闪出久违的光彩:“真的?” “真的!”柴辽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若不是纪娘子当初肯卖瓷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说着,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叠飞钱,放在柜台上,“这次,你们就按市价给我就行。” 林子逸听着,竟有些热泪盈眶,真恨不得跳起来亲他一口。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纪青仪跑了进来,眼神亮如星子,“柴辽!” 当看到他这有些陌生的样子,歪头打量了一眼,“你真是柴辽?” 林子逸在一旁笑着附和:“他就是柴辽!” 顾宴云随后步入,柴辽见他进门,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顾将军。” 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 柴辽这才转向纪青仪,“纪娘子,这次我想定一批杯盏碗碟、瓷器摆件,款式越多越好。” 纪青仪坐下,她沉思片刻说道:“你之前那批瓷,是从次瓦作坊出的。但那作坊如今没了,若要数量多、工精细,现在得与陈家窑合作,他们负责烧制。” “这样啊.....”柴辽微微皱眉,语气犹疑:“我还是想从纪娘子您这儿定。” “我可以亲自为你画图、把关。” 柴辽依旧不放心,追问道:“他们做得好吗?” 纪青仪解释得耐心:“陈家窑是这次瓷器大赛的头筹,各方面都极为出色。”她提议,“不如我们去陈家窑聊聊?” “也好。”随即,他忽然问道:“纪娘子可曾想过,拥有自己的窑厂?” “我想。”她毫不掩饰自己野心。 一行人到了陈家窑,正巧遇见了准备出门的陈昊安,身旁的随从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纪青仪主动打招呼,“少东家可是要出门?” 陈昊安抬眼望她,语气却淡淡的:“见到你,就不必出门了。几位里面请。”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众人前往管事处。 第66章 那就,建厂! 纪青仪走在最前,林子逸与柴辽并肩跟在她身后,神情各异。 刚一落座,她就介绍起柴辽:“少东家,这位是从寒州来的瓷商柴辽,他想定一批瓷器,合约依旧签在两忘斋,由陈家窑烧制。” 话说完,陈昊安没有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场面,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尴尬。 片刻后,他从桌上的木箱中取出一只青釉葵口碗,放在纪青仪面前,“纪娘子看看,这件瓷器如何?”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试探。 纪青仪低头细看,指尖轻触碗沿,“胎质轻,器壁薄,线条流畅。釉面莹润,色泽足,有几分秘色釉的神韵。” 陈昊安眯了眯眼,一针见血:“那它是秘色釉吗?” 她略一沉吟,摇头答道:“不算是,总还差了点光泽与青绿。” 陈昊安再次伸手从木箱底层取出那张她给的秘色釉配方递过去。 “这是按照你的配方烧制的,”他语气冷硬,“可烧出来的并不是秘色釉。纪娘子,你骗了我们。” 纪青仪错愕,拿过配方仔细查看,确认就是她写下的配方,“怎么会不对?这确实是我的配方啊。” “眼下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事实摆在眼前。” “所以?” 陈昊安当着纪青仪的面,撕碎了与两忘斋的契书,“对不住。” “还有机会谈吗?” 陈昊安没有犹豫:“没有。” “既然已经没有谈的必要,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纪青仪收起桌上的配方,转身离去。 走出陈家窑的门,她反复翻看手中的配方,眉头深锁,“确实没错,我烧出过秘色釉……怎么会有错。” 林子逸在一旁急急附和:“肯定是他们技不如人!” 只有柴辽一脸懵,他跟着进去,又跟着出来,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他加快脚步追上两人,问道:“纪娘子,咱们是回去了吗?” “是啊,”林子逸抢先答道,“陈家窑不肯和我们合作了。” 他耸了耸肩,似乎有些释然,“好在秘色釉没让他们烧出来。” 柴辽再次对纪青仪说:“纪娘子,这样被动,不如有自己的窑厂!” 这样的合作,时时刻刻被人掐住喉。 她不喜欢。 纪青仪停下脚步,开口:“只是,这建窑厂需要地,这地得够大,还要有易采的瓷土和充足的水源,这才能考虑建厂。” 林子逸皱眉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当然,”纪青仪点头,“而且这只是第一步。窑厂的运转还要工人,还要稳定的订单。” 林子逸越听,眉心皱得越厉害,“天呐,这可太难办了......”他立马泄气,“要不还是算了......咱们翻修一下次瓦作坊得了。” 柴辽却不这么认为,“纪娘子,虽然起步辛苦,但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活。” 他走到纪青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这段时间,我以寒州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发现边城一带瓷器稀缺,外商求购踊跃。以你的手艺,只要你愿意烧,我就能卖。咱们联手,一定能闯出路。” 纪青仪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未被开垦的商路。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本就是不甘于一直在小作坊求生。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建厂!” * 纪青仪本打算今夜与顾宴云商量建厂要事,却从肖骁口中得知,他被知州施青柏请去了府上赴宴。 肖骁去接人时,她也跟着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知州府。 府邸深宅大院,朱门高墙,檐角飞翘,灯火辉映得如白昼一般。 站在门前,竟有一瞬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东京。 等候多时,府门终于开了,醉醺醺的顾宴云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纪青仪和肖骁忙迎上前,扶着他上马车,“你怎么喝这么多呀!” 然而,一上马车,顾宴云那醉意便像潮水般退去。 他是装的。 “青仪,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没醉?”她问,“为什么装醉?” 顾宴云全盘托出,“我来越州,是奉命查施青柏的账。前阵子,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把钥匙,那是账本的关键。” 纪青仪回想起不久前的传闻,知州府被盗,丢了一尊金佛。 她若有所思:“原来丢的不是金佛,而是钥匙?” “没错。”顾宴云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他起了疑心,所以常邀我饮酒,想趁我醉时套出什么。” 纪青仪神色渐凝:“你怀疑他贪墨?” “越州富庶,靠的是瓷业商会。每年赋税庞大,可上缴的钱却去向不明。”顾宴云解释,“问题,十有八九出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他是三殿下的人。” 纪青仪眉头轻挑,“你是太子的人,那你们可算是对头了。” 顾宴云突然笑了,“你分得真清楚。”随即又问,“你今夜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嗯。”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上面勾勒窑厂布局。“我打算建一座窑厂。” “那很好啊,我支持你。”顾宴云接过她的图纸,仔细端详,“这地需要连山带水,这样好的位置,在越州只怕是都被大窑厂占了。” “我知道,”纪青仪苦笑一声,“可若不是这样的地,建窑厂就失了意义。” 顾宴云点头,“说得对。那你手头的钱够吗?” “说到这儿,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嘛~”纪青仪露出狡黠的笑,“你应该挺有钱的吧,我能跟你借吗?” 顾宴云有些尴尬地挠头:“有是有……但不多。” 纪青仪立刻拆穿:“不多?那你还包下浮云楼?” “我与掌柜相熟。”顾宴云干笑着解释。 她低声嘀咕:“没钱的侯府之子,也没什么用啊……” 顾宴云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我有!只是没有那么多罢了。” “也是,越州终究是太富庶了。” “明日咱们先去看看地吧。” “好。” 顾宴云指尖轻抚微微泛黄的图纸,点明她心思:“其实,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 纪青仪抬眸,神情笃定:“我纪家,祖上就是烧窑的。” 顾宴云淡淡一笑,“明白。” 第67章 赎回春雪堂 街上人来人往,烈日当头,比阳光更热的是牙行里涌动的人气。 纪青仪与顾宴云穿过熙攘的街口,推门走进那间铺子。 伙计见他们衣着得体,立刻笑着迎上前,得知来意后,忙不迭地将两人引入内厅。 内厅里坐着负责土地买卖的管事,他抚了抚衣袖,起身相迎:“两位是要看地?不知想要哪一类,在下可替你们推荐几处。” “我们想建窑厂。” 管事闻言,立刻从档案柜中抽出几份土地资料,摊在桌上。 纸页翻动间,他说:“越州适合建窑的地都被占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三处,你们看看可合意?” 两人俯身细看,顾宴云眉头越皱越深,纪青仪也轻轻摇头。 她抬眼,“不行,这几处都不合适。” 管事摊手:“老实说,即便这些不理想,价钱也贵得离谱。除非你们能从大窑厂手里买地,不过那可难得很。” 他的话倒是实在,没想诓骗两人。 纪青仪点头:“知道了。” “慢走。”管事客气拱手相送,笑容仍在。 两人刚出牙行门口,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面前。车帘掀开,苏维桢探出头来,“娐娐,上车吧。” 苏维桢身旁放着一张展开的地图,朱笔标注的痕迹醒目。他热情地拿起来,只递到纪青仪手中,“我听说你在找建窑的地儿,特意帮你寻了一处,你看看。” 纪青仪细细看去,果然是块好地,面积宽阔,且车马也方便。 她抬头问:“这等好地方,怎么牙行里没有?” 苏维桢笑了笑:“牙行都是民间互售的地,这块是官地,自然不会出现。” “那价钱呢?” “价钱好说,只要你中意,我去办就是。” 顾宴云一直沉默,此刻伸手夺过地图,目光一冷:“这地不行。” “为何?” “这是公家的地,私建窑厂,行不通。” 苏维桢皱眉反驳:“若日后娐娐能制出贡瓷,那便是官窑,建在这里有何不可?” “即便将来能制出贡瓷,那也是官监民烧的事。如今你先建,就是先斩后奏,后患无穷。”顾宴云语气坚定。 “你太刻板了!” “你该替青仪想想,她的处境经不起这样的冒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纪青仪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忍无可忍地喊停了马车。 “你们别吵了,”她从马车一跃而下,“我自己觉得那块地不合适,我会再想办法去找。” 纪青仪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顾宴云话都没多说一句,立刻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苏维桢说:“你腿脚不便,赶紧回去歇着吧。” 苏维桢生气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径直朝城西的质库走去。 那地方与牙行不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清净。 她要找冯福。 质库内,柜台处有一个男人正伏案看什么。纪青仪上前询问:“我想找一下冯福管事。” “找我有什么事?”冯福抬起头来,脸上青紫一片,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凑近了,才认出她来,笑着道:“哦,纪娘子啊!” “冯管事,你这是怎么了?”纪青仪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受伤了?” 冯福尴尬地捂了捂脸,叹道:“嗐,让几个小氓流给打了。”随即转开话题,“纪娘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想赎回春雪堂。” 冯福显然有些意外:“咦,不是说年末才赎?怎么这么快?” “钱差不多凑齐了,早一点赎回来也好。” “我想赎回春雪堂。”她打算用春雪堂的地建厂。 “咦,不是说你年末,怎么这么快就要赎回去了?”冯福语气意外。 “想着钱凑的差不多了,早一点赎回。” “哦——”冯福眼神微微闪躲,神情有些不自然,“那过几日,过几日我带你去看屋子。” “我今天得空,不如今天就去吧。” “今天,今天......我有点忙。”他刻意指了指桌上的文书,语气含糊。 “那明日我来找你。” “明日......” “明日不行的话,就只能今日了。”纪青仪截住他的话。 “纪娘子都开口了,那就明日吧。”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谈妥时间,纪青仪离开质库,忍不住回望一眼,“冯福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顾宴云应道:“他似乎不想你提前赎回春雪堂。” 纪青仪轻轻点头,眸光深了几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福这人说话却不算数,等第二天纪青仪去质库找他时,却一连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恐怕是故意避着她。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烦闷,索性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招呼顾宴云,“我们自己去春雪堂看看。” 到了城郊,四周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夏蝉在聒噪得叫个没完。 好在树阴底下还不算热。 穿过这片荒地,再跨过一条小河,春雪堂的屋檐已隐约可见。 顾宴云站在河上的桥面,率先看到了春雪堂有一群人影,“前面好像有人。” “在哪儿?”纪青仪的高度刚好被一棵树挡住视线。 顾宴云伸手指去,“就在那儿,我们过去看看。” 走近一看,院门前果然聚着一群人。 冯福正带着几个打手,手里拎着棍棒,对着门口两个着朴素的半大孩子怒吼。屋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 两拨人,各说各的,声音一个赛一个大。纪青仪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概。 那老妇人和孩子暂住在春雪堂,如今冯福却要将他们赶走。 她走上前,“冯管事!” 冯福一回头,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脸色一僵,“纪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在质库等不到你,只好自己过来。”她目光转向那几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们可怜,把房子租给他们暂住,谁知道……不肯走了……简直是无赖!”他指着自己青肿的眼睛,添油加醋地说,“您看,他们还打我呢!”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站了出来,眼神倔强,“我们给了他钱,他说可以租一年。可才过半年,他就要赶我们走!” “你们别不知好歹!”冯福立马出声,和他呛起来,“这么好的房子,只收你一贯钱,你也想住一年?你做梦去吧!” “你明明答应我们的!”男孩声音颤抖,却不退让。 纪青仪插话问:“可有契约为证?” 男孩摇头,“没有,他说不用写,只要说好就行。谁知道他骗人!” “你少瞎说!谁骗你,你还把我给打了,我都没找你算账,你们今天必须搬走!”说着,他转向纪青仪,语气一变,“这位可是春雪堂的主人,如今是她要收回房子了。” 那男孩的目光顿时落在纪青仪身上,带着防备与愤怒。 纪青仪见状皱了皱眉,将冯福拉到一旁,“你擅自把抵押给质库的房产出租,还收钱,这是不合规的吧?” 冯福神色一变,支支吾吾地笑,“纪娘子,您这话可别乱说……我就是赚点小钱,没想瞒您啊。这不,正打算先把人赶走,再跟您交代嘛……” “很显然,你一定不止出租了春雪堂一处房产吧,若是被上头人知道了……”纪青仪语气威胁。 冯福显然被这事折腾得焦头烂额,语气讨好,“这样吧,我给您便宜一百贯,两千九百贯,您把房子收回去。至于他们……您看着办,我是真惹不起了。” 纪青仪转头与顾宴云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她淡淡道:“两千八百五十贯,成交。” 冯福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行!” 第68章 一月和二月 纪青仪将自家的次瓦作坊卖掉,又向顾宴云借了五百贯,终于勉强凑齐了两千八百五十贯。 她拿着钱前往质库,冯福已经准备好了房契,在等着。 “这些钱,冯管事数数?” 顾宴云把沉甸甸的箱子放在桌上,桌子都被压得一颤。 冯福嘴上笑着说:“不用不用,相信纪娘子。”手下却早已麻利地拨弄着铜钱,叮当作响。 清点完了,他笑眯眯地将房契递过去。 纪青仪低头细看,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春雪堂连同门前五十亩良田与后山的小林子,一并入契。 她眼神一动,眉间闪过一丝讶异:“冯管事,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三千贯的抵押价,也太黑了吧?这地连房,少说也值五千贯。” 冯福嘿嘿一笑,脸上堆满油光:“做生意嘛,总得有点赚头。再说,我这不是也给你便宜点了。” “便宜?”纪青仪戳穿他,“春雪堂那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流民。” “流民你也敢往屋里招?” “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纪青仪挤兑他,“那你被打也是活该。” 冯福脸色一僵,只得讪讪作罢。 走出质库,阳光正好,纪青仪将房契小心地揣进怀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原想着拆了春雪堂改建窑厂,没想到还带了地。这样一来,房子能留,厂子也能建,真是意外之喜。” “下午,我就带着肖骁和齐叔去量地,方便你后头规划。” “好。”纪青仪点头,神情却略有忧色,“只是那些流民,恐怕不好处置。” “先谈谈看吧。” “也好。”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浮云楼,语气轻快起来,“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住浮云楼了。” 顾宴云打趣地笑:“浮云楼不好吗?” “好呀,只是终归不是家。” “可现在,你已经有家了。” 纪青仪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房契,语气半真半玩笑:“家是有了,可还缺个赘婿。” 顾宴云笑意更深:“那纪娘子看我可合适?” “让我瞧瞧。”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他,“模样还行,就是不知道干活行不行。” “自然是行!” 浮云楼苔枝和桃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齐叔将行李搬上了马车,肖骁驾车,六人一同朝郊外的春雪堂而去。 路上的盛夏风景宜人,苔枝趴在车窗边,小嘴微微嘟起,带着几分不舍地嘀咕道:“咱们搬到这来了,那以后都吃不上糖饼了……” 桃酥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其实也不是很远,想吃了再去买就是。” 肖骁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你想吃,我骑马去买,快得很!” 苔枝一听,笑意重新爬上脸颊。 虽然这地方比不上城里那样热闹方便,却别有一番清新。 马车行至一座小木桥,桥下河水潺潺,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晃,纪青仪连忙抓紧车壁,顾宴云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下一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桥身散架,整辆马车连人带马坠入河中! “哐——!” 水花四溅,冰凉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们。 肖骁最先反应过来,跳下马车,从侧翻的车厢里把众人一一拽出。桃酥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直喘气。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所有的行李都掉进了河里。 纪青仪抹去脸上的水珠,抬头一看,只见岸边站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其中年岁大一点的就是昨日站出来和冯福说话的那个。 他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榫卯,乐滋滋地看着几人成了落汤鸡。 苔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冒火,指着他们大喊:“你们几个小鬼!简直无法无天!看我不教训你们!” 那男孩却一点也不慌,嘴角一挑,语气轻飘飘地回道:“你们先爬上来再说吧!” 说完,两人一溜烟就跑了。 好在河水不是很深,几人陆续上了岸,行李也捞得七七八八。 纪青仪气鼓鼓,湿发贴在脸颊上,她咬了咬唇,“把他们拿下!” 她从马车上翻出几根麻绳,递给顾宴云和肖骁,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布置陷阱。 一切准备妥当,她示意苔枝照她说的去做。 苔枝清了清嗓子,冲着不远处的春雪堂方向大喊:“哎呦!不好咯!出事啦!快来人呐——!” 纪青仪就赌那两个捣蛋的男孩会回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两个男孩沿着路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里还握着一根长杆子,显然是想来救人。 当看到岸边几人安然无恙,纪青仪正站在那儿,脸色露出坏笑,立刻意识到中计。 两人想掉头逃,却已来不及。 脚下一紧,只听“嗖”的一声,麻绳收紧,他们双双被倒吊在半空,晃晃悠悠地挂在树上。 “放我们下来!”年纪稍大的那个男孩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放我们下来!” 纪青仪甩了甩袖子,把袖口挤出的河水洒在他身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顾宴云挑眉,嘴角上扬看着他们。 小一些那个明显害怕了,一骨碌全说了,“我叫二月,他叫一月。” 名字是按照他们的大小排的,一月正是那个敢拆桥的。 顾宴云弯腰捡起他们掉在地上的长杆,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屁股,语气不重却带着训诫:“你们太调皮了。若是有人真落水受伤,你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一月不服气,“这桥只会从中间慢慢散开,不会一下塌了。就算不会水,也不会出事。” “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一月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那桥是我修的,原来的早坏了。” 纪青仪和顾宴云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出几分意外。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手艺?”顾宴云笑着说。 二月圆嘟嘟的脸,乐得傻笑,替哥哥补充:“一月可厉害了,院子里的木器、阿婆的轮椅,都是他做的!” 纪青仪朝肖骁点了点头,“把人放下来吧。” 绳索松开,两兄弟跌在草地上,揉着被勒红的脚踝,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羞赧的笑。 “你俩!”纪青仪指着他们,“马车坏了,帮忙搬东西吧。” 一月扭过头:“不帮。” “不帮也得帮!”纪青仪把箱子捧起来往他怀里塞,“快走!” 到了春雪堂,院子里被收拾的很干净,后院还种了许多花草,二月领着他们穿过回廊,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却没有入住的痕迹。 纪青仪环顾四周,忍不住问:“你们没住在这里吗?” 二月摇了摇头,“一月说,这是主人家的屋子。我们只是借住,不该住进来。我们都住在东边的侧屋。” 东边的侧屋是整个春雪堂最偏最小的屋子,原来是用来堆杂物的。 第69章 第一顿饭 纪青仪把母亲纪慈晚和祖父原来的旧衣服翻找了出来,分给苔枝和顾宴云他们,“先换下湿衣服,免得着凉。” 一月不声不响,只默默在堂前燃起一堆火,用竹竿搭起架子,把几人的衣服整齐地挂上去晾干。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份少年的倔强与认真。 纪青仪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声道:“谢谢你帮忙晾衣服。” 一月头也不抬,“是我把你们弄下水的,算我还你们的。” 说完,他鼓起勇气,转过身来,开口请求:“能不能宽限我们几日?等我把那些木器卖出去,我们就搬走。” 纪青仪微微一笑,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觉得,你和冯福不一样,你们不是坏人。” 一旁的顾宴云忍不住笑出声,半是打趣:“我都打了你,还不是坏人呢?” 一月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说不是就不是!”他抬高声音,带着少年的倔气,“你们能答应吗?” 纪青仪没回答,反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是孤儿,被阿婆收养。辽州那边闹灾,我们成了逃难的流民。阿婆一路上病倒,醒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进城后没人肯租房给我们,只有冯福,他说可以让我们住一年,但不能签合约。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他带我们来这儿。可才半年,他就要赶我们走。” 一月一个人带着行动不便的阿婆和弟弟一路到了越州,他说:“听说这里富庶,有钱赚,我想留下来。” 冯福赶人那事,发生在纪青仪赎回春雪堂之前,显然是他有新的租客想两头赚。 没有合约,他便可以随意行事。 她听完,心里已有数,“你想赚钱?” “想。”一月点头。 “给你一个机会。我们准备在前面建窑厂,需要人手。若你愿意留下来,包吃包住,只是工钱不多。” “我们不用走了?”一月没想到眼前的人如此爽快。 纪青仪嘴角一扬,故意逗他:“如果你想走,还是可以走的。” 一月露出久违的笑容,眼里有光:“不走!” * 得知纪青仪拿下春雪堂,终于可以建窑厂了,最激动的人莫过于柴辽,林子逸则是担忧大过喜悦。 柴辽抱着两大坛子酒,叫上林子逸带路,赶去春雪堂。 河边散架的木桥已经被一月修整好了。 两人刚踏上桥,一辆马车从后面缓缓驶来。阿书稳稳地拉着缰绳,车帘掀开,苏维桢朝他们打招呼:“林掌柜,你也到了。”他看向柴辽,“想必这位就是寒州来的柴辽吧?” 林子逸连忙介绍:“这位是越州通判,苏大人。” 柴辽抱行礼,神态恭敬:“见过苏大人,在下柴辽。” 苏维桢在阿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右手拄着拐杖,“一起走吧。” 远处的春雪堂已升起炊烟,厨房里,苔枝与桃酥忙得热火朝天。 一月亲手做的那张大饭桌被摆到了院子里,足足能容纳十二人。 纪青仪此时正与顾宴云、齐叔丈量土地,三人从田埂那头走回来。 苏维桢一眼便看见她,立刻停下脚步,“青仪!”他眼中似乎只有她一人。 纪青仪放下手中的工具,挽起袖子在水盆里洗去手上的泥土,笑道:“你们都来了?快坐下吧。” 林子逸总是最松弛的那个,一屁股坐下,四下打量:“你这房子可真够大的!” “还行,”纪青仪笑着一甩手,“这么大一片都是!” 林子逸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问道:“你当真要建厂?” 纪青仪郑重点头。 柴辽很开心,立刻插话:“纪娘子,我可就等着你了!”他眼里闪着光,“我已经准备好了钱,要加入你的窑厂。” 林子逸挑眉看他:“万一不成,你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我就信纪娘子一定能成!” 纪青仪抿了抿唇,说出心里话:“不瞒你说,我是真缺钱。你若愿意加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柴辽一拍大腿,爽快应道:“就等你这句话!” 院子里的香气愈发浓郁,苔枝擦了擦手,站在门槛处冲众人喊道:“吃饭啦!” 众人一听招呼,纷纷朝桌边走去。 纪青仪自然落座了主位,而她身边的位置成了香饽饽。 苔枝性子爽快,早早抢了她的右手边。苏维桢和顾宴云都想要坐在她左边。 顾宴云仗着自己腿脚麻利,在他前面半步坐了下去。 维桢无奈,只得顺势在旁边落座。 这一幕看得其他几人忍不住扬起嘴角,齐叔开口打破尴尬,“快坐下吧,坐下吧!” 柴辽把带来的两坛好酒给众人满上,唯独绕过了二月和阿婆。 在一月面前也顿了顿手里的动作。 “我能喝!”一月朗声送上碗。 “好!”柴辽笑着给他满上。 一月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气直冲喉咙,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却仍装作镇定,学着大人的模样:“好酒!”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饭桌上,苏维桢对她说:“我已经为你联系了行头,明日就会带人来,帮你建造窑厂。” 纪青仪问道:“工钱是按日算吗?是否还要‘食钱’?” “按项目来,按照你的图纸面积,建造窑厂需一千贯。若你提供饭食,就不必再给‘食钱’。” “一千贯......”听到这个数额,纪青仪还是惊了一跳,原以为最多几十贯就成。 “窑厂不同于寻常屋舍,用砖极多,仅此一项便是高成本。”苏维桢解释。 可事到如今,只能推进,她咬牙,“好!” 苔枝听到这话,赶紧埋头吃肉,嘴里塞得满满的,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紧衣缩食。 晚饭用完,纪青仪上前帮一月推阿婆回屋,这时,阿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感知到,低头看去,发现阿婆正在看她。 “阿婆,怎么了?” 纪青仪蹲在她面前。 阿婆的嘴唇颤了颤,忽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月。” 一月惊喜不已,随即泪光闪烁,紧紧握住阿婆的手,声音颤抖:“阿婆,你终于认得我了?” 阿婆艰难地呼吸着,又断断续续地说:“好好,活。” 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指着纪青仪,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晶莹而沉重。 纪青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阿婆,您放心,他们可以留在春雪堂生活。” 话落,阿婆的手重重坠下,眼帘缓缓合上,呼吸也随之平静。 “阿婆?”一月惊慌失措地呼唤着,“阿婆!?” 他扑在阿婆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顾宴云闻声赶来,伸手探了探阿婆的脉搏,眼神微微一颤,抬眼看向纪青仪,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刻,屋内再无声息。 唯有一月的哭喊在回荡:“阿婆!” 二月也跟着哭起来。 阿婆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详,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牵挂,两个孩子都有人照顾,那口强撑的气终于散去。 第70章 工人受伤,索赔 行头丙千里带着人和工具一大早就到了春雪堂。 乌压压站了一片,瞧着大约有五六十人,砖瓦匠、石匠、泥水匠、木匠、杂工一应俱全。 丙千里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搜寻,精准定位了气宇轩昂的顾宴云。 他迈步上前,语气干脆:“东家,我们今天就开始动工。为了缩短工期,明日还会有二十人赶来,争取一个月内完工。”说着,翻开苏维桢交给他的设计图纸,又补充道,“窑炉那一块,苏大人说要由您亲自设计。” 顾宴云眨了眨眼,嘴角带笑,伸手将身旁的纪青仪拉到自己面前,“你搞错了,这才是你们东家。” “呃......”丙千里没想到这偌大的窑厂竟由一位年轻女子主理,神情一时有些尴尬,“东家,请您过目。” 纪青仪并未计较,只是接过图纸,指尖轻点一处:“厂房的规划要调整,在原有基础上再扩大三分之一。” “只是这样用砖量会更大。” “没关系。若是日后再扩建,难免影响窑基,不如一次做到位。” 她转身进了里屋,取出另一卷龙窑设计图,铺在桌上,“龙窑需要坡度,我都标注清楚了,切不可错漏。” “东家放心,我们干这一行的,有经验。”丙千里答得爽快。 随即一挥手,众人便跟着他浩浩荡荡前往施工地。 顾宴云看着那群忙碌的工匠,好奇问:“这龙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不同,陈家窑就是龙窑,都是由窑头、窑床、窑尾组成。”她略一思索,接着说,“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在于窑尾不设高烟囱,而是借山势形成自然抽烟的效果。” 纪青仪凑到顾宴云耳边,小声说:“这种设计对烧制秘色瓷大有裨益。” “你还惦记着呢?” “当然!虽然我还没弄清秘色釉的配方问题出在哪,但我不会放弃。”她转而问道,“你的事呢?有进展了吗?” 顾宴云神情微敛,“有了一些头绪,等有空再细说。” 纪青仪目光四处搜寻,却不见一月的身影。昨夜阿婆的突然离世,想来他还留在义庄守着。 二月哭了整整一夜,到了早上才昏昏睡去。 没成想,才过了一个时辰,便在施工队的场地里看见了一月。 他手握铁铲,挥汗如雨,干得比任何人都卖力。 纪青仪想要上前劝他歇息,却被顾宴云伸手拦住,“让他干吧,不然他心里不安定。” 自那日起,一月日日如此。 半个月来,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收工,把心底的悲伤与孤独都埋进了手中的铲子里。 纪青仪看在眼里,便吩咐苔枝与桃酥给他开小灶。 “一月,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桃酥将一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递给他。 苔枝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中针线一穿一引,荷包上面绣着一幅歪歪扭扭并蒂莲。 随着针脚起落,里头的香料簌簌地掉了出来。 纪青仪伸手接住那漏出来的香料,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绣荷包呀!” “你不是最不爱做女红的么?怎么破天荒绣起荷包来了?” 苔枝眨眨眼,神秘地笑道:“娘子,你也该做一个!” “为何?” “娘子,明日可是乞巧节啊!”苔枝一边说,一边笑,“我看娘子整日只惦记着窑厂的事,全然不知城里早就张灯结彩,就等着迎接乞巧节呢!” 纪青仪从忙碌中回过神来:“那一定很热闹吧。” “那是自然,”苔枝的脸颊染上红晕,抿嘴一笑,“我这荷包是做给肖骁的……” 纪青仪宠溺一笑,伸手把香料塞回她掌心:“知道啦,快缝你的吧!” 她转身欲走,却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又折返回来。 低声问苔枝:“你这做荷包的材料,还有吗?” 苔枝立刻露出八卦的神情,“有呀。娘子这是想送给谁呀?” “我不告诉你!”纪青仪俏皮地一笑。 “哼,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纪青仪被她逗得脸微红,拿起材料转身跑回主屋。 她摊开绣布,拿起针线,却迟迟不知该绣什么。 鸳鸯?蝴蝶?她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针。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绣花,决定不为难自己。 望着那一方素布,轻声自语:“顾宴云……应该不会介意吧。” * 夜色渐深,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为了赶在期限前完工,丙千里带领着众人仍在工地上忙碌。 火光映照着木架与窑砖,锤声此起彼伏。 纪青仪也没有休息,她边走,边拿着图纸查看要眼下进度。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 “啊——!啊——!” 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火把齐齐举起,纷纷朝声源奔去。 所有人瞬间躁动起来,手里拿着火把,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火光摇曳中,只见一名工人被一根粗如腰身的木梁压住了腿,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那人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木梁的一端,一月正双膝跪地,用尽全力撑着木头,牙关紧咬,青筋暴起,硬是护住了工人的腿,才未让木头彻底砸断。 纪青仪脸色骤变,“苔枝!快去请郎中,找罗仁术!” “奴婢这就去!!”苔枝来不及惊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丙千里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道:“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众人合力抬起木头,将受伤的工人救出。 纪青仪撕下衣服,迅速为他包扎止血,又用木条固定住伤腿。 “快,送去春雪堂!” 这样的伤口,在顾苏维桢时积攒了经验。 人被抬到了侧屋,纪青仪翻箱倒柜,从行李底找出一瓶未用完的金创药。桃酥手巧,配合着清理伤口、敷药,血慢慢止住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罗仁术带着药箱赶到,他的衣衫头发都被夜风吹得凌乱。 他不多言,径直俯身诊治,细细查看后,抬头道:“幸好处理及时,血止住了。”顺着伤腿摸去,“骨头没伤到,只是伤口太大,需要缝合。” 听到“缝合”二字,围观的工人们齐齐打了个冷颤,仿佛疼痛都传到了自己身上。 罗仁术取出桑皮线,手起针落,动作干净利落。 他洗净手中血迹,淡淡道:“明日我让伙计送来汤药方子。” 纪青仪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想起了一月,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一月摇头,“没有。” 罗仁术叮嘱道:“这腿养着就好,按时换药,不出一月便能痊愈。” 丙千里这才擦去额头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若真出了人命,他可难辞其咎。 纪青仪亲自送罗仁术出门,将诊金递上。 罗仁术笑着打趣:“自从认识娘子,我这医馆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纪青仪心有余悸:“他真的没事吧?” “放心,没事。”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春雪堂,行头丙千里早早便立在门前,衣襟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他神情凝重,在院门口徘徊。 见到纪青仪,立马出声,“东家,我有事想同您说。” 纪青仪伸手邀请他在院子里坐下,“坐下说吧。”她转头吩咐苔枝,“去烹两盏茶来。” “东家,受伤的木匠已经被送回家了。”他说到这儿,语气犹豫,“家里人见他伤得不轻,伤心哭泣。那人是家中顶梁柱,这一伤,怕是要歇上一个月,所以他们要求东家赔偿。” “我明白。毕竟是在窑厂受的伤,只是不知他们要多少?” “这个——”丙千里正要答,就被院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打断。 阿书带着几名小厮走进来,手中抬着一盆盆盛开的紫薇花,整齐地放在院子里。 纪青仪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她与苏维桢曾在法光寺瞧见的那些紫薇花。 “纪娘子,”阿书笑着行礼,“这些花是大人让人送来的,从前养在通判府,如今可移栽在春雪堂。” 那些紫薇花都被养得很好,一看就是细心照料过的。 纪青仪:“你替我谢谢苏大人。” 阿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奉上,“今日是乞巧节,我家大人想邀您前往城中一叙。” 纪青仪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望月楼戌时”,略一沉思,婉言拒绝:“阿书,我这边窑厂出了点事,恐怕走不开。烦请你回禀苏大人,改日再约。” 阿书脸色一凝,“是......”他皱着眉艰难的收回那张帖子。 “这些花,我收下了,替我多谢苏大人。” “是......”阿书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纪青仪转回正题,望向丙千里,“丙大哥,你继续说。” “他家中要求赔偿一千两百文。” “好,我会凑够钱的。”纪青仪毫不犹豫地答应。 “东家,你准备一贯钱就行,剩下的两百文我来出,毕竟是在我手下受的伤。”说完,丙千里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只是他受了伤,木工活没人接手。剩下几个只能打下手,若要另请,怕是短时间内找不到他那样技术好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她说着,苔枝把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还贴心端来了一盘点心。 纪青仪:“苔枝,你把一月叫来。” “一月?”丙千里有些不信任,轻摇头,“一月那小子我见过,他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一月气喘吁吁地跑进院来,双手叉腰,“年纪小,不代表我不行。” 纪青仪替他解释,“丙大哥,你瞧这院子里的木器,还有你们经过的那座小木桥,都是出自他手。” “当真?”丙千里露出惊讶的神情。 “骗你干什么?”一月抢着答,“那位受伤的大哥会的,我全都会。”他小声嘀咕,“要不是他不听劝,非去搬那斜位的木头,也不会被压到……” 纪青仪继续说:“昨夜,也多亏了他手疾眼快,不然那腿就真保不住了......让他试试吧。”她看向一月点点头,“我相信你可以。” 听到肯定,一月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却倔强地控制笑意,“东家,交给我,你放心!” 纪青仪应道:“放心,放心。” * 顾宴云入城已有好几日。 街巷间挂满了彩绸与花灯,处处洋溢着乞巧节的喜庆气息。城中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中捏着小巧的荷包,笑语盈盈。 走在这热闹的街道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纪青仪。 他唤来肖骁:“可有春雪堂的消息?” 肖骁拱手答道:“昨夜苔枝来城里请郎中,我一道送的人。” “青仪病了?”顾宴云心里一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肖骁立马正色,“纪娘子安好,是建窑厂的工人受了伤,才请郎中去的,没有大碍。” 听见纪青仪那边有了小麻烦,他坐不住了。 他眉头微蹙:“以后有这种事要早点告诉我。” “属下知道了。” 顾宴云说着还有点小委屈,郁闷地嘀咕:“怎么苔枝有事知道找你,青仪怎么就不找我呢?” 松柏院门口,苔枝轻车熟路站在门边的位置等肖骁。 门一开,她眼中一亮,甜声唤道:“肖骁!”当她看见顾宴云时,立刻收敛笑意,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顾郎君。” 顾宴云问道:“你家娘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苔枝连忙答:“娘子去那位受伤的木匠家中送钱了。” “住址你可知道?” “知道,”苔枝点头,“青道桥南,竹竿巷,第三间。” “肖骁走。”顾宴云下意识喊道,肖骁却没动身,只因手臂被苔枝牢牢抓住。 他回头看到这一幕,轻叹,“你们去逛吧,我自己去就行。” 顺着苔枝给的住址,找了过去。 纪青仪和丙千里先一步到了,坐在院子里,正与木匠的妻子交谈。 丙千里率先开口介绍,“这位是我们的东家,她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们的。”他强调:“若不是东家行事果断,方哥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木匠的妻子双手拢在膝上,面容朴实温和,语气里满是感激:“老方不小心受伤,怪不得你们,行头和东家都尽心了。” 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贯钱,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给方哥的赔偿,毕竟是在窑厂出了事,我们是不会推卸责任的。” 丙千里也取出两百文补上:“这是我个人的一份,加起来共一千二百文。” 木匠的妻子连声道谢,眼眶微红,起身深深鞠躬:“多谢东家,多谢行头。这钱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纪青仪温柔回应:“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那妇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宴云站在门口。 第71章 乞巧节 “青仪,”顾宴云轻声喊她,眼神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才几日没见,你都憔悴了。”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看起来脸色差了。”她微微低头。 丙千里在一旁拱了拱手,对纪青仪说道:“东家,我就先回去了,得去盯着。” 见人走远,顾宴云俯身问她,“事情可都解决了?” “解决了。”纪青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在没有伤到性命,等伤好了还能继续做工。不然这一家子,真就没了活计。” 顾宴云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悔,“都怪我没能在你身边,是不是吓到了?” 纪青仪抬眼,眉梢一挑,“没有。什么场面我没见过,我才不害怕。” 他看着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心放了下来,“你这是打算回去了?” “嗯。”她点点头。 顾宴云抬头望向天边,暮色已经落下来。 “马上就天黑了,”他笑着提议,“今天是乞巧节,灯会早就装点起来,咱们去看看吧?” 忙碌了这么多日,她确实没能休息片刻,“那好吧,去看看。” 他们走上街,率先在店里吃一碗凉凉的酥山,透过窗望出去,天才刚黑,街上便已热闹起来。 小娘子们手中都拿着戏耍的荷叶灯,一闪一闪,随着笑闹声在人群里蜿蜒。空气里飘着新炸巧果的甜香,混着水气,黏腻而又清甜。 互诉心事的男男女女大多聚集在廊桥处,河面漂浮的灯影摇曳不定,映出几分暧昧的气息。 “我们也去走走吧。”纪青仪越看越想出去。 两人并肩在人群中穿梭。 纪青仪走在外侧,时不时被擦肩而过的行人挤得往顾宴云这边靠一靠,他便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外挡一挡,替她隔出一点空隙。 “阿云,你快看。” 她在一个小摊前站定,回头招呼他。 摊上摆着几排泥塑的小娃娃,个个抱着荷花,眉眼弯弯。纪青仪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端详,又举到顾宴云面前晃了晃,“像不像你?” “不像。”他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它没我好看。” 纪青仪“噗”地笑出声,忙用手背掩住嘴,眼角却弯成了月牙儿,“你可真厚脸皮!” “那你说,是不是?”他把脸凑到娃娃面前。 她没招了,笑着说:“是是是!” “去前面看看。” 前方一处,几个少女围在一盆清水旁,正对着水中的影儿指指点点。纪青仪好奇地朝里面望去,原来里面是一根穿着红线的针。 顾宴云也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水盆。 两个人并肩的倒影出现在水面,挨得极近。 忽然都不说话了,只盯着那水影。 顾宴云微微侧头,水里的影子恰好让他与她的倒影唇畔相触,纪青仪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顾宴云垂眸看她,含情脉脉,周遭的笑语声似乎都远去了。 “青仪。”他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 “嗯?” 如此暧昧的氛围,顾宴云靠近她,问:“你头上的簪子怎么少了?” 纪青仪猛然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发髻,“我把首饰都当了,赔给了木匠的家里人。” “我带你去买新的。”顾宴云拉起她的手就要走,她却摇头,“不用了,别浪费钱,窑厂后续还要用钱呢。” “好吧......”顾宴云有些失落,俯下身哄她,“那我给你买一个荷花灯,咱们许个愿,希望窑厂顺利建成。” “行!”纪青仪的笑意重新浮上脸庞。 两人如此甜蜜暧昧的场面,被站在廊桥下的苏维桢尽收眼底,他紧紧咬着牙,目光冰冷的盯着顾宴云,眼中满是嫉妒。 手中的琼叶糕与荷花灯被他狠狠丢入水中,溅起一圈微凉的水花。 从阿书带着纪青仪婉拒的消息回来,得知她因为窑厂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就想着自己带上她喜欢的东西,去看她。 可如今眼前的景象,冷冷割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忙不过是借口,原来是因为他。” 苏维桢失落的转身离去。 纪青仪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人潮涌动,她似乎那抹熟悉的身影,“阿云,我好像看见了怀川。” “哪儿呢?”顾宴云也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去,“我没看到啊。”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顾宴云收回目光,神情认真地看着她:“青仪,我有个东西想送你。” “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放在她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亲手绣的,送给你。” 纪青仪惊讶地抬头:“你还会绣花?” 顾宴云嘴角微扬,“我猜你不会,所以我试着做了一个。” 纪青仪她利落地将荷包系在腰间,“真好看。” * 夜已深,主仆俩乘坐马车回春雪堂,苔枝满面笑意,眼角都藏不住的甜蜜,纪青仪笑眯眯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苔枝才察觉那目光的灼热,脸一红,“娘子,你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苔枝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肖骁送了我一块他贴身的玉佩。” “看来你们俩进步神速啊!” “还行吧,”苔枝露出狡黠的笑,反问,“那娘子和顾郎君呢?” “我们......我们就和平常一样啊。” “哦~”苔枝拉长了声音,笑得更灿烂,“可我看苏大人对娘子也很好,心意也不比顾郎君少,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连苔枝都看出来了,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苏大人对我很好,但我们只能是朋友。我已经想好了,等窑厂建成以后,分红一成给他,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那他岂不是咱们窑厂的二东家了?” “也没那么多。”纪青仪笑着摇头。 苔枝挠挠头,“娘子说的这些,苔枝不太懂。”她继续笑嘻嘻捧着那块玉佩。 肖骁笑得贼兮兮的:“以郎君这俊俏模样,艳压群芳不在话下啊!” 另一边的肖骁也一样,沉浸在甜蜜中,他坐在灯下,一手摸着自己的脸,耳根红得像火。 顾宴云看他那副痴相,目光落到他腰间:“肖骁,你的玉佩哪儿去了?” “啊?”肖骁回过神来,憨笑道:“送给苔枝了。” 他继续调侃:“你还真舍得啊!” “当然舍得!”肖骁眨眨眼,反笑他,“郎君您不也把娶新妇的本钱都搭进纪娘子的窑厂了?” “好你小子!敢拿我取笑!”顾宴云假装恼怒,抬手拍了他一掌,随后神色一转,问:“你天天在这城里转,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有啊,卖瓷。” “你这不废话,”他白了肖骁一眼,“别的活计,来钱快的。” 肖骁脑瓜子一转,“还真有。” “说来听听。” 第72章 筑窑司 肖骁眼珠一转,笑道:“还真有。城里有家听风庐,那里的男伶人一晚上能赚一贯钱。” 顾宴云盯着他,“你敢让你家郎君去做伶人?” 肖骁笑得贼兮兮的:“以郎君这俊俏模样,艳压群芳不在话下啊!” “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但一想起纪青仪,他咬了咬牙,“干!”他一把搂住肖骁,“但你也别想逃!” “我不行!苔枝知道非拿那大棒子打死我不可!” “你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郎君了?” “有是有的,但是......”肖骁咧着嘴笑道,“苔枝也重要。” 顾宴云无奈地扶额,叹道:“行,随你!” 肖骁幸灾乐祸,带着自家的郎君来到听风庐门口。 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见随从送自家公子来当伶人的,稀奇问道:“郎君你可会什么才艺?” “我会舞剑。” “甚好甚好。”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咱们这儿是卖艺不卖身的地儿,只要才艺出众,赏钱自然不少。” 顾宴云顾宴云深吸一口气,一脸的视死如归,走了进去。 * 乞巧节后的第三天,烈日正炙烤着工地。 纪青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竹尺与图纸,在施工地忙碌。 苏维桢在此时找到了她。 “娐娐,我有事同你说。” 在嘈杂的锤凿声中,她根本听不清他的话。 “什么?” 苏维桢走近,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我有事同你说!” “好,”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春雪堂,“我们回去说。” 路上,她发现苏维桢的腿虽然还是拄着拐,但脚步稳了很多。 “你腿好多了?” “好些了。”苏维桢淡淡一笑,“若是三个月内好不了,我这通判的差事怕是也没法做了。” 纪青仪听了,松了口气:“好在,慢慢恢复了。” 回到堂中,她打水洗净脸和手,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擦干后,她转身问:“来找我什么事啊?” “你的窑厂快建成了,需要到城中的筑窑司登记造册。” “我倒是忘了这件事。” “登记之后,每年都要上缴赋税。” “那我现在就去。” 苏维桢点头,“我已经替你约好了筑窑司的司长,一同去吧。” 马车上,他有意无意提起那日的乞巧节,“紫薇花,你可都收到了?” “收到了,就养在院子里。” “阿书说那日你有事不得空,这才没能赴约。” “是啊,窑厂的工人伤了腿,我实在走不开。” 听到这里,苏维桢眉宇间浮起一丝阴郁。 他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忍住。 纪青仪察觉到他的情绪,便轻声解释:“那日阿书来的时候,我正同丙千里商量赔偿的事,实在脱不开身。后来我去城中送赔偿,恰好遇到了顾宴云,便一起走了走。”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那晚你也上街了吗?” “没有。”苏维桢的回答干脆利落,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你们倒真巧,在哪儿都能遇见。” 这句话落下,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苏大人,到筑窑司了。”阿书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了尴尬。 “走吧。” 苏维桢先行下了马车。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是这么巧,顾宴云走到了筑窑司的门前。 纪青仪眼前一亮,见到他有种看见救星的感觉。 “阿云!你怎么在这里?” “是怀川邀我前来。”顾宴云爽朗出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筑窑司,“你来登记造册,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进去吧,别让人等着了。”苏维桢催促。 几人径直走到了内厅,筑窑司司长曹博已经在等候,见到苏维桢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苏大人,请坐。” 桌上摊着一本厚册,纸页泛黄,封皮上印着“窑户登记”四个字。 曹博伸手指了指那册子,笑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纪青仪在苏维桢身边坐下,而顾宴云却只能站着。 曹博开口:“纪娘子,请您看看,这里是纪家窑的详细信息。苏大人之前已经交代过,若无问题,只需签字画押即可。” “我看看。”纪青仪接过册子,低头细细查看,确认无误后,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曹博接过册子随即笑着将其收好。 然后他走近一步,低声说道:“纪娘子,请移步一谈。” 两人走到一旁,避开了苏维桢与顾宴云的视线。 曹博压低声音,明说:“这登记造册的规费是十贯钱,看在您与苏大人交情不浅的份上,只收五贯即可。” 纪青仪一怔,眉头紧蹙:“从未听说过登记还要交钱。” 曹博嘴角一抿,“这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你们乱收钱。”纪青仪冷声道,“这叫索贿。” 苏维桢与顾宴云见状,连忙迎上前。 “怎么回事?”苏维桢皱眉问。 纪青仪毫不隐瞒:“他说登记造册要五贯钱。” 面对质问,曹博丝毫不慌,坦然道:“这是前些年留下的老规矩,大家都一样。” 顾宴云看着两人对峙,心中暗暗思量,察觉此事并不简单。 他不想让矛盾扩大打草惊蛇,便掏出五两银子,塞到曹博手中,“这钱给你,不必找了。纪家窑的事,还望你多费心。” 曹博接过银子,立刻堆起笑脸,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走出筑窑司的门,纪青仪忽然伸手拽住顾宴云的胳膊,“你哪儿来的钱?” “我侯府出身,这点小钱总还是有的。”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他笑着回答,全然不敢提起自己在听风庐卖艺的事。 苏维桢这时走上前,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抱歉,我并不知他暗中还要收钱,是我疏于整治。” 纪青仪猜测:“他敢当着你的面如此,只怕背后有人撑腰。” 苏维桢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什么:“此前我在公廨查账时,发现有个柜子常年上锁。我问起时,他们只说是些杂记。可杂记,又何须上锁?” 顾宴云若有所思:“只怕那柜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第73章 听风庐 “苔枝,帮我烹一杯浓茶来。” 纪青仪伏在桌前,眉头紧锁,桌上堆叠着厚厚一层图纸。 可她手下依旧不停。 原先的设计耗资过大,她不得不重新计算、修改,只为在有限的银钱中,可以完成窑厂的建设。 不多时,苔枝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茶色浓得发褐。 纪青仪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娘子,您这么晚了就别赶工了吧。” “怕耽误工期,只能赶了。” 苔枝搓着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今天,肖骁来送钱了,一个箱子装满了,一共二十贯。” “肖骁?”纪青仪停下笔,转身,“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是顾郎君让他送来的。”苔枝小声答。 前几日筑窑司才送五两银子,如今又来了二十贯,这钱来的也太快了。 她盯着苔枝,语气变得严肃:“肖骁有说,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么?” “没说。”苔枝答得很快,可那闪躲的眼神出卖了她。 “你没说实话。”纪青仪拉过她的手腕,“快说。” “我……我不好意思说。”苔枝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 她更加疑惑,“怎么会不好意思说呢?” 苔枝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几句话落入耳中,纪青仪眼睛骤然睁大,神色中掺杂着惊讶与难以置信。 听风庐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今夜的宾客更是早早坐满了堂。 皆为新来的伶人光顾,传闻他剑舞如龙,姿态飘逸,仿佛人间仙客。 顾宴在后台戴上了面纱,他身姿挺拔,白色宽袖袍在他身上如雪般铺开。丝竹声起,他持剑而上,衣袂翻飞,宛若清风掠影。 台下的观众屏息凝神,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打赏更是络绎不绝。 就在他收势之时,一位醉眼朦胧的中年女子踉跄着登上台来,手中捏着一锭金子,嘴里含糊不清地笑着。 她一边将金锭塞进顾宴云的手里,一边不受控制地靠向他。 顾宴云脸色微变,急忙后退一步,稳稳接住金子,却避开了她的身影。 这一幕恰被门口新到的纪青仪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镜此刻瞪得如铜铃一般,满脸的惊愕。 肖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拉过苔枝小声说:“你怎么把纪娘子带过来了。” 苔枝委屈地撅着嘴,小声辩解:“你又没说不让告诉娘子……” 舞台上,顾宴云转身的瞬间,目光与纪青仪在空中相撞,他心头一紧,几乎连手中的剑都险些脱手。 慌乱间,他转身欲退回后台,却被那醉酒女子一把搂住了腰。 顾宴云急切挣扎,衣袖翻乱。 忽然,一股力道将那女子推开。 纪青仪已快步上前,挡在顾宴云身前,她冷冷地指着那女子,声音清脆而凌厉:“离他远一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顾宴云怔怔地望着她,心中百味翻涌。 话落,纪青仪拽着他就往外走去,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任由她牵着,神情里透着几分不安。 两人停下脚步,纪青仪转身,静静地望着他。 那一刻,沉默比责备更让人心慌。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去舞剑的!”顾宴云怕她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我对天发誓,对你母亲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纪青仪听完,依旧没说话,而是一把搂过他的脖子,紧紧拥抱着他。 在他耳边说:“看她抱你,我生气。” 顾宴云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肩,轻声安慰:“没事,别生气,我也没受伤。” “这不是受伤的问题,是她在占你便宜。” 他低下头,“你别生气了,好吗?” “你以后别去了。” 顾宴云耐心解释,“其实赚得挺多的,这些钱投进窑厂,你就不用修改原计划。” “钱够了,你不用再去了。” “好,听你的。”顾宴云转眼嘀咕起来,“这肖骁也太不靠谱了,怎么什么都和苔枝那丫头说。” “他要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剑舞的这么好。” 顾宴云挠了挠头,尴尬地理了理那件不太合身的衣服,“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 纪青仪点头。 换好衣服出来,顾宴云手里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钱。将那袋钱递到纪青云手里,“这钱给你,你拿着。” 纪青仪摇头拒绝:“你收着吧,你和肖骁吃喝都得花钱。” 顾宴云没收,笑着说:“我们本来早就该从松柏院搬出来了,在施青白眼皮子底下也不自在。只是为了省点吃喝的钱,我们才一直住在那里。” 纪青仪微微皱眉,“这样会不会不妥?” “他呀,巴不得我住在那里,好监视我。”顾宴云收敛笑意,“我留在越州一天,他心里就不得安宁一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侧过头,神情认真地看着纪青仪:“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就是。” “我想去公廨查看越州的账本。前几晚我去过几次,守卫森严,似乎是有人特意加派了人手,白天倒是宽松些。” “那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找个借口去见苏维桢,把我带进公廨。” 纪青仪想了想说:“为何不让怀川直接带你进去?” “我不想连累他,而且......他也不一定想见我。” 她眨了眨眼,略一思索,点头道:“行,那明日咱们一起去见他。” * 卯时苏维桢必须到衙门‘点卯’,这个时辰,夜巡的守卫们刚刚散去,公廨里显得格外安静,是最松懈的时候。 纪青仪和顾宴云准时出现在公廨门口。 她上前一步:“守卫大哥,烦请通报一声苏大人,纪青仪求见。” 守卫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应声:“娘子请稍等。” 没一会儿,守卫通报后,就将两人带到了苏维桢办公的屋子里,苏维桢首先看见了纪青仪,有瞄向身后的顾宴云,脸色明显不悦。 顾宴云语气轻松,主动说:“你们聊,我随便走走。” 纪青仪好似收到了信号,提着手里的食盒走了进去,放在桌上缓缓打来,“不知道你可用过早膳没有,我给你带了一点过来。” 七宝素粥、鱼肉馒头、芙蓉饼,还有一碗温热的二陈汤。 样式多,摆了一桌子。 “你处理公务辛苦,可得多吃一些。” 苏维桢在桌前坐下,嘴角浮起笑意,“娐娐,你有心了。” 纪青仪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带了。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我下次再给你带。” “只要是你带的,我都爱吃。” 两人坐在案前,闲话家常。 第74章 探寻案牍库 顾宴云则利用这空隙时间,脚步轻快地绕过回廊,趁着守卫换班松懈之际溜进了案牍库。 里面略微昏暗,只有几缕晨光透过狭窄的窗棂,斜斜地落在尘封的卷宗上。 在案牍库最里面、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苏维桢口中所说的那个上锁的小木柜。 柜门上果然挂着一把锁。 顾宴云从怀中取出从知州府邸带来的钥匙,却发现钥匙孔对不上。 手中那把钥匙工艺复杂,而木柜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锁。 他将钥匙重新收好,取下头上固定发冠的细簪,蹲下身子耐心拨弄。簪尖在锁孔中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几次不成,他低声咕哝:“要是肖骁在,早就开了。” 终于,“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 柜中只有一本《越州州志》。 顾宴云小心地取出,随手翻了几页,又轻轻抖了抖。书页间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的指尖顺着书脊摸索,察觉到那处略显鼓起。 簪尖轻轻划开那处封线,一张折叠的地图悄然滑出。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看,便将地图塞进怀中,将书复原,重新上锁。随后,他迅速离开案牍库。 此时,前厅的早膳几近尾声。 苏维桢坐在案前,面前只剩一碗七宝素粥尚未动。 纪青仪察觉他要起身,忙出声唤道:“怀川,你不爱吃七宝素粥吗?” 苏维桢神色淡然,重新坐下,拿起汤匙轻轻搅了两下,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爱喝。” 纪青仪继续接话,“再过几天,窑厂就要完工了,到时候还请你亲自主持祭窑神的仪式,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一定来。”苏维桢答得平静,眼神却似在打量她。 顾宴云迟迟未归,纪青仪心头渐生慌意,只得强撑着找话题,“你还没说,你平日喜欢吃什么早膳呢?” “今日这几样都不错。”苏维桢的目光深沉,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就只想和我说这些吗?”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谦兄怎么舍得让你与我独处这么久,他去哪儿了?” 苏维桢站起身要出门去寻她,纪青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紧跟着起身,正欲伸手阻拦。 顾宴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神情轻松,“怀川兄找我吗?” “我还以为子谦在这小小的公廨迷了路,正要去找你呢。”苏维桢语气试探。 “怎么会呢!”顾宴云笑嘻嘻地从身后掏出两个红润的桃子,“我看院门口的桃树结了果,就摘了两个,送给怀川兄尝尝!” 他将桃子放进苏维桢手里,又收拾起桌上的食盒,转头对纪青仪道:“青仪,咱们走吧。” “怀川,我们先走了。”纪青仪轻声告辞,随顾宴云一同离开。 屋中只剩苏维桢一人。 他低头望着掌中的桃子,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指尖微一用力,柔软的果肉被捏得粉碎,汁液顺着掌心流下,染红了皮肤。 片刻后,那片皮肤开始泛红、起疹。 他对桃子过敏。 阳光照在他僵硬的侧脸上,却掩不住那一丝隐忍的阴狠。 离开公廨的纪青仪,心头一阵慌乱,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的手紧紧拽着顾宴云的衣袖,几乎是半拉半拖地往前走。 顾宴云被她带得踉跄,忍不住笑着问:“青仪,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紧张。”她回头,“东西你拿到了吗?可是账册?” “不是,是一张地图。” 他正要拿出来给她看,却被纪青仪伸手按住,“这大庭广众的,咱们回去再看。” 顾宴云将那张地图小心地铺在桌上,纸面因岁月而泛黄,边角处甚至裂开了几道缝。上面用朱笔标注着一个位置,似乎在越州的郊外。 纪青仪俯身凝视,指尖在那处红点上轻点,“这里都快出了越州界了。” “我进出越州这么多次,怎么从没发现过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原来是荒山,但现在改建了许多房屋,农户用以居住。”纪青仪解释,“如今叫长庄,只是那标记的具体是哪一家,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现在去找找。” 纪青仪拦住他,“你现在去太扎眼了。再过几日是长庄的夏收节,晚上会有篝火晚会,村民都会出来热闹。到时候你可浑水摸鱼,谁也不会注意。” 顾宴云想了想,点头一笑:“好主意,那我就耐心等上几日。” 纪青仪掰着手指细细算着日子,忽然神情微黯:“那日正好是窑厂竣工,祭窑神的日子。” “那我留下来陪你。” 她摇头:“不用,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她笑着说:“等成功了,咱们再一起庆祝。” “好!”顾宴云也笑了,“那我把肖骁留下来,人多容易出乱子,他在我也能安心。” “都听你的。” 忽然,门被敲响了,是苔枝。 “娘子,行头丙千里在外厅等您,说是有事同您商量。” “好,我知道了。”她收起桌上的地图,“你去准备茶水,我现在就过去。” 顾宴云主动说:“那你先去忙,我在这里等你。” “嗯。” 纪青仪朝外院走去,丙千里站着等她。 “东家,”他拱手行礼,“想跟您确认一下咱们窑厂的名字。” 纪青仪毫不犹豫,“就叫纪家窑。” “眼下已经收尾了,上次跟您说过时间,三天后就能完工。”丙千里微微一顿,提起另一件事,“窑厂建成,按老规矩得祭窑神,不知东家可是要另请族老来祭神?” “我自己亲自祭窑神。”纪青仪看出了他的迟疑,反问道:“丙大哥是想说,女子祭窑神不吉利吗?” 他连忙摆手,语气真诚:“纪娘子为人,我在眼里看得清。并非我有此意,只是怕外人多嘴,传出闲言碎语,影响纪家窑的声誉与生意。” “丙大哥,谢谢你。你是真心为窑厂考虑的。”她眼神坚定,“但这一次,我想亲自站出来。” 丙千里释然一笑,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75章 祭窑神 窑厂竣工的那天,天色尚未透亮,纪青仪便带着一众人忙碌起来。 搭起了供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焚香、祭酒与各式供品,红烛摇曳,映得众人面庞红彤彤的。 苏维桢也早早赶到。 他今日一改往日的随意,身着一袭绣有绿竹纹的常服,衣料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光泽,看起来更加正式利落。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忙碌的纪青仪,“娐娐,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都弄得差不多了。”纪青仪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精神。” “特意为了今日做的。” 纪青仪眯眼看了看,“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 苏维桢指尖轻触衣袖,笑而不语。 这衣裳,正是他照着顾宴云那件常服仿制的。 纪青仪纪青仪放下手里的东西,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祭文递给他:“这是祭文,还需要你帮忙诵读。” 苏维桢展开看了一眼,“好,交给我吧。” 他环顾四周,忽然问道:“子谦兄不在?” “他有事去忙了。”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苏维桢轻笑,意味不明:“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今日祭窑神更重要。” 纪青仪打马虎眼,“谁知道呢,好在通判大人在,总是不会出错的。” “我会尽力的。”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深沉,藏着秘密。 这时,丙千里带着一月、二月跑了过来,不知从哪儿找来几面锣鼓,“哐啷、哐啷”地敲响,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苔枝与桃酥忙着将红绸高高挂起,红绸随风飘扬,映衬着新窑的青砖灰瓦,显得格外喜庆。 丙千里走上前,神情兴奋地对纪青仪说:“吉时已经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苏维桢上前,展开祭文,他声音清朗,一丝不苟:“惟是火齐,造化查冥。端圆缥碧,乃气之精。兹匪人力,实繄神明……” “且慢!!!!” 一声怒喝骤然打断了苏维桢的祭文。 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都是越州窑厂的烧窑匠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面色阴沉,眼中闪着不满的光。 为首的一人指着纪青仪,怒声质问:“你一个女子,竟敢私自祭窑神!这是违背祖训之举,要把越州所有烧窑之人都拖下水吗?” 另一人附和道:“你这样做,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 “惹怒了窑神,我们可就再也烧不出好瓷器了!”第三人怒吼着。 一时间,喜庆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撕裂。 纪青仪静静地站在供桌前,眉眼平静。 她没有被众人的咄咄逼人吓到,而是高声说道:“谁规定女子不可烧窑?又是谁规定女子不可祭窑神?”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自然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说出名字来!”纪青仪丝毫不退让,“我纪家的祖宗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反问让众人一时语塞。 为首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指直指她的鼻尖:“你执意这样做,就是在害我们!” “女人祭神、烧瓷,就害你们了?那你们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何这么脆弱!”她冷笑一声,讽刺道:“我看你们不是怕被害,而是害怕吧!害怕女人做的比你们好!” 她的话如同利刃,刺痛了在场所有男人的自尊。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今日你这窑神是绝对不能祭!千百年的规矩,岂能让你一个小娘子破坏!?” “对!绝对不行!” “不能让她坏了规矩!” 众人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苏维桢从人群中走出,替她说话:“你们既说不出缘由,又强行阻止她祭窑神,未免太霸道了!” 男人阴阳怪气“苏大人,您为何总替她说话?今日还要为她主持仪式,莫不是有私情?” 他便转头煽动众人:“大伙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这女人最会使手段!”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纪青仪。 “你们说这些话好没道理!”丙千里看不下去,怒斥道:“一群大男人,何苦为难一个小娘子!真不害臊!” “嗖!” 一颗石子从纪青仪身后飞出,正中领头男人的额头。 那人痛呼一声,踉跄着捂住伤处,怒吼道:“谁!谁干的!”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颗石子又打在他肩上。 一月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弹弓,他怒声喝道:“让你胡说八道!让你欺负人!” 说罢,又拉满弹弓,“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男人气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大喊:“纪家窑的人打人啦!他们不守祖训,还敢动手打人!” 在场的人本就不满,他的话立刻点燃了众人的怒气。 纷纷冲上前去,径直掀翻了供桌,香灰四散,木屑乱飞。 一月怒不可遏,冲上去与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纪青仪想去把男人拉开,怕他欺负一月,却被混乱的人群推搡,误伤之下摔倒在地。 苔枝见状,从地上抄起一根粗棍,奋力冲了上去。 桃酥赶紧上前,扶起纪青仪。她抬头一看,一向温和的苏维桢也已出手,正挡在纪青仪前,挥拳痛揍那些还想上前的人。 混乱蔓延开来,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时,肖骁赶到了。 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一瞬间削下领头人的发冠。 “我看谁敢再动手!”他声音如雷。 场面顿时凝固,所有人都被那股杀气震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肖骁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冷:“好大的胆子!通判大人在此,你们也敢动手!是都想下大狱吗?!”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神情惶恐,表情悻悻地看着苏维桢。 领头男人捂着头,转身对众人喊:“走走走!快走!”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散去,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被问罪。 风声渐止,尘土落定。 肖骁收起长剑,快步走到纪青仪身边,关切地问:“纪娘子,您没事吧?” 纪青仪轻轻摇头,“没事。” 一旁的苔枝,头发散乱,衣襟沾满灰尘,手中还紧握着那根棍子。 肖骁皱眉,仔细打量她:“苔枝,你受伤了吗?” 苔枝眼中燃着不甘的火光,咬牙道:“我没事。算他们跑得快,不然我还能再打一场!” 肖骁叹了口气,从她手中夺过棍子,随手丢到一旁:“行了,行了,别再闹了。” “娐娐?”苏维桢唤她。 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苏维桢看着离去的那些人,“这些人欺人太甚,我会处理.....” 纪青仪转身,发现其他人都已经默默收拾残局。 唯有一月,衣衫破烂,脸上沾着灰,怯怯地站在角落里,想看她又不敢。 第76章 陷阱,险境! 他犹豫了片刻,低着头承认错误:“纪娘子,对不起,都是我太冲动了,是我先动手,才惹得他们发怒。”说着,他的头埋得更低了,“闹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纪青仪走近他,语气温和,“一月,没事儿。其实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打了就打了,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来了。” 一月抬起头,“娘子,您真的不会怪我吗?” “不怪你。”她轻叹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打量,“我只是怕你受伤。那人比你年纪大,又高,你也敢那么冲上去。” 一月挺直了腰,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年纪大我也不怕!以后我一定能保护好春雪堂和娘子。”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二月。” 纪青仪被他这份认真逗笑了。 这时,肖骁收拾完地上的碎物,走到她身边,“纪娘子,我来时,在河对岸的林子里看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纪青仪微微皱眉,“是谁家的?” “好像是……”肖骁略一思索,“好像是杜家的马车。” 杜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赵语芳。 她的直觉没错,那群人冲进纪家窑,怒声四起,赵玉芳就在不远处的马车上盯着。 看着这一场闹剧,看着纪青仪被推搡、被辱骂,祭神仪式被彻底毁掉,她心里就觉得痛快。 人散了以后,她才乘坐马车离开。 翡翠小心地掀开帘子,神情有些不安:“夫人,咱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赵语芳靠在车壁上,语气冷冷:“自然是没用。这点小挫折,可难不倒我这位大姐姐。” 翡翠愣了愣,“那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赵语芳转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笑容、开心?”翡翠答得有些心虚。 “没错。”赵语芳笑意更深,“看她狼狈,我就高兴,我就痛快。至于更痛快的,还在后头呢。” 马车颠簸着驶过乡间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翡翠心里发怵,忙伸手护着赵语芳的肚子,劝道:“夫人,这郊外的路不好走,您如今身子重了,还是少出门为好。” 赵语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望着窗外,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她淡淡开口:“今晚,大郎回来用饭吗?” “应当是回来的,”翡翠连忙答道,“家主都叮嘱过了。” “行,我知道了。” * 入夜,春雪堂。 纪青仪坐在院子里,指尖轻抚着茶盏,忽然几颗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一惊,连忙起身,急急退到屋檐下。 一眨眼的时间,暴雨倾泻下来。 风卷着雨,打在檐瓦上,噼啪作响。 忍不住喃喃:“这雨也太大了。” 这时,纪青仪胸口一阵抽痛,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嘶了一句,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去后院找到了和苔枝一块儿躲雨的肖骁,“肖骁,你家郎君是何时出的门?” “郎君按计划是未时出门,去长庄。”肖骁皱起眉,显然也察觉到异样,“按理说,现在该回来了。” “是啊,什么事能耽误这么久呢?”纪青仪抿了抿唇,她努力让自己镇定。 站了片刻,她还是开口:“肖骁,咱们去找找人吧。” “好,咱们这就去。”肖骁点头。 “娘子等等。”苔枝从柴房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两件蓑衣,“雨太大了,你们穿上,能挡些。” 她又转头盯着肖骁:“你可得保护好我家娘子!” 肖骁拍了拍胸口,“你就放心吧。” “你就放心吧。” 两人披上蓑衣,牵马赶向长庄。 而此刻的顾宴云已经深陷险境。 未时。 他乔装打扮带着地图去到了长庄,彼时正如纪青仪预料的那般,所有人都在为夏收节忙碌,无暇顾及外事。 借此机会,顾宴云在庄子里搜寻,直到天黑,他才在山脚下发现了一间与众不同的竹屋。 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他从院墙翻了进去,院内杂草齐腰,残破的桌椅早已被岁月腐蚀,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顾宴云踏上台阶,推开主屋的门,屋内空无一物,唯有中央摆着一只老旧的衣柜。而柜子上的那把锁,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从怀中掏出钥匙,试探着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恰到好处。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本厚重的账册,他迅速将账册取出,用布包裹妥当背在身后。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房门‘哐!’的一声,毫无征兆关上了。 下一瞬,破空声骤起,无数支短箭从屋外倾泻而入。 顾宴云身形一闪,翻身跃上横梁,险险避过。 他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院中已聚满了持弓挟刀的黑衣杀手。 此刻,他意识到不好,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来不及多想,房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踏步而入,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手里拿的是一柄三棱刀。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顾宴云屏息,手指微微一紧。 他选择主动出击,猛地从梁上跃下,抽出长剑,直劈向刀疤男。 两刃相交,火星四溅,震得刀疤男连退一步。 “杀了他!”刀疤男怒吼一声。 顾宴云不与他缠斗,身形一转,翻身冲出房门。 谁料门外早有人埋伏,一阵细微的粉末猛地洒来,迷住了他的眼睛。 仅仅几个呼吸间,顾宴云就觉得四肢发软,视线模糊成一片。 刀疤男趁机用三棱刀划伤了他的后背,鲜血溅在在地面。 他喊道:“他已经中了药,快动手!” 顾宴云心知再留便是死路,他咬紧牙关,借着最后的力气斩杀了两个挡在门边的杀手,踉跄着冲出院落。 也就是在此刻,外头的天色骤变,下起了大雨。 雨水冲刷着他一路洒下的血迹,拖延了那帮杀手找到他的速度。 顾宴云跌跌撞撞地闯进庄子深处,躲进了一个草垛里。 雨水暴淋让他稍稍清醒,可迷药的效力仍在,他呼吸急促,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宴云!” “顾宴云!你在哪里!” 纪青仪急切的呼唤是一道光,也是救赎。 他想要回应,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息,被滂沱的雨声吞没。 “纪娘子!”肖骁惊呼着,“这地上有血!” 第77章 有迹可循 纪青仪心中翻涌着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找!” 她顺着那几乎被雨水冲淡的血迹,一步步走向草垛。 几次,都想转身离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底呼唤着她,让她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草,正欲细看。 忽然,一只带着血的手从草垛里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 “啊!” 她惊叫出声,几乎要跌倒。 却在一秒后就认出了这只手。 “肖骁!这里!”她高声呼喊。 肖骁闻声疾奔而来,他扑到草垛前,喊道:“郎君!” 纪青仪疯了一样扒开草垛,顾宴云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蜷缩在里面。 她的心都快要碎了,泪水与雨水混作一处。 “阿云,阿云?”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颤抖着披在他身上,“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顾宴云微微睁眼,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听得见,我没事。” 纪青仪哽咽着,“我们回家!” 她与肖骁合力将顾宴云搀扶起来,手里拿着他那柄染血的长剑,正准备走向马匹。 一群黑影从雨幕中逼近,刀疤男带人赶到,拦住去路。 顾宴云叹息一声,立马将纪青仪护在身后,“看来,没那么容易走了。” 刀疤男狂笑着吼道:“今夜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他挥刀一指,“杀了他们!” 目光扫到顾宴云身后的纪青仪,又立马补了一句,“别伤了那个女子!!” 正因为这个命令,让纪青仪有机可趁。她抬手触发弓弩,袖箭破空而出,穿透雨幕,瞬间射倒围攻顾宴云的三名杀手。 顾宴云受伤体力不支,脚步一晃,被刀疤男一脚踹倒,重重倒在地上,溅起水花。 刀疤男手中的三棱刀,朝他直刺而下。 纪青仪来不及思索,猛地扑上去,挡在他身前。刀尖划破她的衣裳,刺进肌肤,血迹在雨中晕开。 另一股热血则意外地顺着三棱刀汩汩流下。 千钧一发之际,顾宴云伸手抓住刀刃,硬生生止住了那一击。 刀疤男见纪青仪未死,反倒松了口气。 纪青仪趁此机会,她拾起顾宴云掉落的长剑,挥剑反击,牢牢将他护在身后。 肖骁此时也解决了其余敌人,提剑杀来。 刀疤男见势不妙,假意朝纪青仪刺去,趁她防守之际,转身逃入雨夜,还顺势夺走了他们的马。 纪青仪扔下剑,跌跌撞撞地奔向顾宴云。 “阿云,你还能坚持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他从地上抱起,却发现满手都是血。雨水冲刷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仍在不断涌出。 “肖骁,你先带着阿云回去!”此刻只剩下一匹马,“我没法同时骑马带他,你赶紧先走,去找郎中!” “纪娘子,那你怎么办?” “我走回去就行。” “大雨天,十几里路,只怕要走到天亮啊!”肖骁皱眉,满脸担忧。 “听我的话!快带他先走!”纪青仪厉声催促。 在纪青仪的坚持下,肖骁只好点头,扛起顾宴云就上马往回赶。 看着消失在雨幕里的马匹,悬着的心放下。 环顾四周,在一户农家门前找到一件旧蓑衣和一顶斗笠。 这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纪青仪走了许久,泥泞的道路让原本轻松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走着走着...... 不远处隐约出现了一辆马车,一个身影踉跄着冲向她。 此时的纪青仪早已筋疲力尽,意识模糊。 错认那人是顾宴云,伸出手去,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眼前一黑倒下。 “娐娐!娐娐!” 苏维桢稳稳接住了她,着急地抱上马车,紧紧搂在怀里。 声音急促而颤抖:“快走!回府!” 车夫阿书闻声,立刻扬鞭催马。 一路疾驰,终于赶回了通判府。 “快去请郎中!”苏维桢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纪青仪胸前的伤口,血迹与雨水混在一起,心疼得无法呼吸。 命人取来干净的衣物,又唤来婆子,细心吩咐她们替纪青仪更换。 自己则带着怒气去到了书房,阴影深处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待烛光亮起,那张刀疤脸赫然显现。 苏维桢神色骤冷,转身便是一记耳光,刀疤男被打得偏过头。 “这点事都办不好!!”他的怒火从眼睛里迸发,“顾宴云没死,还伤了她!” 刀疤男立马躬身请罪,“都是属下的错,还请主人责罚!” “赵家夫妇你处理得干净利落,怎么这次就失了手?”苏维桢在椅子上坐下,一拍桌面,“知州给了你那么多人手,准备好的陷阱,竟然让他逃了?” “原本势在必得,谁知纪娘子带着肖骁突然来了。属下怕误伤纪娘子,只得束手束脚……”刀疤男垂下头,“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定能补过!” 苏维桢冷哼一声,“陷阱早已布好,准备周全都拿不下他。等他有了防备,你还如何下手?” “是属下办事不利。”刀疤男背脊弯得更低。 “你先回源伏当铺,无事不要来通判府。” “是。” 门口脚步声靠近,刀疤男率先察觉,往门后退了退。 “大人,郎中看过诊了,在外等着复命。”阿书在门外传话。 苏维桢收敛怒气,推门而出。 郎中正坐在凳上歇息,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苏大人,这位娘子的伤只是皮外伤,无大碍。只是淋了大雨,染了风寒,吃几服药便可痊愈。” 苏维桢点了点头,“阿书,随郎中去取药。” “是。”阿书领命,退门时轻轻带上门扉。 苏维桢看着眼前安静沉睡的纪青仪,伸手抚过她白皙的脸颊。心中无比渴望时间能就此停驻,让这份宁静、这份占有,永远不被打破。 这份温馨没有停留多久。 知州府就传来了消息,命他立刻前往,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 他披上外袍,临行前仍不忘吩咐,无论是谁来,都不得带走纪青仪。 随即上了马车,直奔知州府。 施青柏得知顾宴云没死,作为诱饵的账册还被拿走了,火冒三丈。眼下见到苏维桢的身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门扉合上的一瞬,施青柏抄起案上的书卷,狠狠砸向苏维桢,怒吼道:“你看你出的好主意!!这下好了,人没死,账册落入他手,我们都等死吧!” 苏维桢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神色平静地俯身拾起那本书,轻轻放回案上,“大人,息怒。” “息怒?!”施青柏冷笑,怒意更盛,“你倒是说得轻巧!” “大人不必担心那些账册。” 他这份异样的冷静,让施青柏心中一凛,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账册,我早已修改过。即便他拿去了,也看不出破绽。” “什么?”施青柏的背脊一阵发凉,目光陡然锐利,“你何时察觉,又是如何改的?” 苏维桢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查阅越州三年来的账册,发现一条支出有异:水东窑厂建造两百贯。我细问行头,才知这笔钱根本不足以建成一座窑厂,更何况,越州根本没有水东窑厂。可筑窑司的登记却清清楚楚写着‘水东窑厂’。那这笔钱,又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这只是小事,或者说,是被掩盖得最深的小事。若细查下去,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秘密。” 施青柏听罢,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那几册放在公廨的账本,本就是假账,前后几任通判皆翻阅过,却无人察觉半点异常。 苏维桢微微一笑,那份气势甚至压过了施青柏,“怎么不说话了,大人?” “所以,你提出与我联手,用真正的账册引顾宴云上钩,再趁机除掉他,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谋划好的?”施青柏试探,“你究竟想他死吗?” “我当然想他死,可惜没能得手。”苏维桢笑着说,“您放心,我是和大人一条船的。” “你真的把账册都改好了?”施青柏又问。 “当然。”苏维桢自信回答。 听到这话,施青柏心头的顾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杀意。他盯着苏维桢,就像盯着一只已经入笼的猎物。 “如今账册已改,只剩你知道我的秘密,只怕是留你不得了。” 他手里的杯盏落地,书房外的黑影闻声而动,持刀缓缓逼近。 苏维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反倒笑了笑,“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冲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施青柏面前。 施青柏接过,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放大,手指微微颤抖,朝门口厉声喝道:“都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顿时停住。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贪墨的证据。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苏维桢从容地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淡:“施大人,坐下说吧。” 施青柏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只得重新坐下,“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试图缓和关系,“你要杀顾宴云,我可以帮你。只要除了他,我们之间便再无威胁,往后什么都好谈。” 苏维桢抬眼,“你从商会和赋税中贪来的银钱,九成都流进了东京的一家银号。”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令施青柏彻底变了脸色。 “我要同你上面的人谈。” “什么?”施青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竟能步步算计至此,“这件事……我……我做不了主。” “那就去找能做主的。”苏维桢起身,整了整衣袖,“我家中还有事,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施青柏此刻已经坐不住了,他小看了这个年轻的通判。 他终于明白,与苏维桢联手的那一刻起,无论顾宴云是死是活,他自己,早已被拿捏了。 苏维桢离开知州府,心中惶急如焚,匆匆赶回去。 却还是迟了一步。 屋门大敞,风吹得床前帘角轻颤。 纪青仪已经离开。 阿书与几名婢女整齐地站在门外,一个个低着头,神情惶恐。 苏维桢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质问:“谁把她带走了?!” 阿书手中还捧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药汤,急忙回道:“是纪娘子自己要走的,我们实在拦不住。” 苏维桢的眉头骤然拧紧,“一个女子,你们这么多人都拦不住?” “纪娘子情绪很急,我们也劝她等您回来再说。”阿书低声解释,神情无奈,“可她拔下簪子威胁要伤自己,我们怕她出事,只能放她走。” 气氛凝滞一瞬。 苏维桢沉默片刻,低吼道:“都滚出去!” 婢女们不敢多言,纷纷退散。 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簪子,指尖微颤,咬牙低语:“你就这么不想留下?就这么放不下顾宴云吗?” 与此同时,纪青仪冒险骑马,一路奔回春雪堂。 屋前的桃酥早已守候多时,一见她的身影,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纪青仪顾不得安慰,急声问:“顾宴云呢?” “在主屋。”桃酥赶忙扶她进去。 纪青仪走近,“罗医师,他伤得重吗?” 罗仁术抬头答道:“说起来是皮外伤,只是他的伤口很奇怪,缝合时费了不少功夫。”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密密麻麻的线,如蜈蚣般盘踞在顾宴云的背上。 罗仁术看她脸色苍白,立刻伸手为她把脉,片刻后对桃酥吩咐:“快去煮些姜汤,让娘子暖暖身子。” “好,奴婢这就去。” 纪青仪只觉浑身无力,缓缓坐在椅上。 片刻后,苔枝与肖骁从外面跑进来,满脸焦急:“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去找你,怎么都没见到人。” 她抬起头,声音微弱:“我在通判府醒来的,是怀川救了我。” 苔枝忙为她披上外衣,“娘子没事就好。” 纪青仪凝望着床上的顾宴云,心底对窑厂惶乱与对他心疼交织成一团。 第78章 打起精神,窑厂得干 春雪堂,祠堂。 堂内陈设简朴,香案上仅摆着两块木牌。 一块刻着母亲的名讳,另一块则是祖父的灵位。 纪青仪点燃香火,三拜之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顺着空气笔直升腾,势如破竹。 苔枝在一旁学着她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随后忍不住问道:“为何只有祖父,而没有祖母呀?” 纪青仪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灵位上,“祖父终生未娶,只因心爱之人早已嫁作他人妇。我母亲,是他领养的孩子。” 音一落,祠堂里只剩香火轻微的噼啪声。 苔枝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立刻抿紧了嘴,不再多言。 片刻后,纪青仪转过身,“苔枝,你带上一月去招工吧。咱们的窑厂已经建成,可人手还没凑齐。”她顿了顿,又道:“我和桃酥去谈瓷土的生意。” “是,娘子。”苔枝应声,神情认真。 四人分作两路,踏上了通往城里的道。 她一路奔走,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大瓷商,却屡屡碰壁。 每一处商号的门都开着,可掌柜们的笑容客气而疏离,她的到来成了一种避讳。 正当她走在街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纪娘子,好久不见了。”她抬头一看,是曾经给次瓦作坊送土砖的土户大哥。 他脸上沾着泥土,笑容憨厚。 纪青仪问:“土户大哥,这是去送货吗?” “是啊,”他笑着答,“自从您的作坊停了,我的生意也少了不少。”说到这儿,他看出她神情有些落寞,又问道,“听说您自己建了窑厂?” “没错。如今正需要瓷土来烧瓷器。” “我倒是能给您送些,只是数量不多。”他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前几日,有人去您那窑厂闹事?” 纪青仪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那几家的铺子,第二天就被罚了大笔银子。据说是通判大人下的令。”土户大哥叹了口气,“这事儿传开后,谁还敢跟纪家窑扯上关系呢?” 纪青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她重新抬起头,“大哥,还请您帮个忙,送些瓷土到纪家窑吧,有多少,我都要。” “行!”土户大哥爽快应下,又提醒道,“我这点土,可撑不起一座窑厂啊。” “我明白。” 她心里清楚,若想让新建的窑厂运转起来,光有土还不够,还得有上好的瓷石。 眼下唯有通过牙行才能弄到手。 她心里有了个名字,余阿财。 自从卷入陈森倒卖瓷石一事,他的生意一落千丈,从原本气派的独立办事厅,被赶到了外厅角落,如今只是最底层的牙人。 今日,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拨弄着算盘珠,神情木然。 当他抬头看到纪青仪时,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去,希望她别注意到自己。 可偏偏,她就是冲着他来的。 “余阿财,有生意,谈吗?” “娘子找别人吧。”他头也不抬。 “我就想找你。”她也蹲下,与他平视。 他撇过头去,语气揶揄:“纪娘子,我都落魄成这样了,您还不放过我?”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生意的。” 她知道,余阿财手里有别人得不到的消息和门路。 她轻声问:“难道你不想东山再起?” 余阿财内心挣扎片刻,终于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建了一座窑厂,你应该听说了吧?” “知道。”他答得干脆,显然消息灵通。 “我需要瓷石。” 一听瓷石,余阿财的身体像被击中,“噌”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瓷石?我可没有瓷石!” “别紧张。”纪青仪也起身,“我还没说完。我要的是瓷石和紫金土,但不能是越州产的。” 余阿财的眼珠一转,立刻就猜到了内情,“是越州没人肯卖给你吧?” “你说得对。”她坦然承认。 “我可以帮你谈,但价格不低。” “行,你说多少。” “总价的百分之一提成,外加五贯洽谈费。” 纪青仪毫不犹豫,“行,答应你。” 他伸出手来,“那先付一贯定钱。” “我没钱。” “你!你没钱!”余阿财瞪大眼,气得直笑,“你没钱还和我谈半天?拿我寻开心呢?” “我只是现在没钱。等我烧出瓷器,自然就有了。”纪青仪循循诱导,“可前提是得先有紫金土和瓷石。也不妨告诉你,我这次要烧的是秘色瓷,秘色瓷什么价值,你也清楚吧。” 余阿财听进去了,但仍旧不信任,“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要是秘色瓷没成,我岂不是一场空?” “如今,还有人找你做生意吗?”,纪青仪环顾四周,牙行里人来人往,却无人再看他一眼,“赌一把,你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爽朗地补上一句:“等秘色瓷烧成,我送你一盏。以后纪家窑的紫金土、瓷土生意,只和你一个人做,如何?” 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他思索一番,也确实不想再这样落魄下去。 他终于咬牙点头:“成交!” “几日能有消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好,那我就等你消息。”纪青仪点头。 另一边的鱼街巷,情况则不容乐观。 巷口的招工处,“纪家窑招工”的木牌立着,旁边站着苔枝和一月。 两人已经守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问询,都只是瞧一眼就走开了。其他位置都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即使是‘短工’、‘日夫’都挤破了头。 苔枝忍不住嘟囔起来,“咱们这正经招工,咋就没人来呢?” 一月不信邪,大声吆喝:叉着腰大声喊:“纪家窑招工啦!拉胚、刻花、施釉,都要人!” 声音在巷中回荡,引得几人侧目。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男子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们,迟疑地问:“工钱多少?” “一日一百文。” 男子咂咂嘴,露出几分意动:“那倒也不少。” 一月见状,赶紧问:“你是会拉胚还是刻花?” “都不会。” “都不会......”一月的脸立刻垮下,“都不会的我们不要。” 男子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一月和苔枝又轮流吆喝了几次,仍旧无人问津。 越州城里不缺窑工,可到了他们纪家窑,竟成了难题。 傍晚时分,纪青仪和桃酥也赶了过来。 苔枝一见桃酥,像找到依靠似的,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也太难了。” 纪青仪皱眉:“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都没有。”一月摇头。 “没事,我陪你们再等等。” 天色渐暗,街巷的人潮慢慢散去。 就在大家都不抱希望的时候,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走到他们面前,神情怯生,小声问:“你们招女子吗?” “招!”苔枝立刻应声,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我们招的是窑工,你知道吧?” “知道。”她点头,略显拘谨。 苔枝笑着指向纪青仪:“这是我们东家,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女子抬眼看去,眼神里透出惊讶与羡慕:“这么年轻的东家……”她鼓起勇气道,“我会炼泥、拉胚、刻花……男人会的,我都会。” 纪青仪轻拍双手:“那太好了!我们纪家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女子又问:“女子也能一日一百文的工钱吗?” “当然!” 女子微微低头,“我之前做工的窑厂,只给我二十文一日。” “我们招工都会写契书,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绝对不会少你的。”纪青仪承诺。 女子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愿意去你们窑厂干活。” “你叫什么名字?”纪青仪问。 “文娘。” 纪青仪微笑着说:“今天也差不多了,文娘,你明日一早到纪家窑吧。” 春雪堂的顾宴云此刻已经醒了,他顾不上背后伤口的痛,踉跄着下床,翻开床边的包袱,却发现账本不见了。 “肖骁!” 他急得大喊。 脚步声很快从外头传来,门被推开,肖骁匆匆进来,“郎君!您醒了。”他伸手去扶,却被顾宴云一把抓住。 “账册呢?” “在外头。”肖骁答道,“昨夜大雨,淋湿了一些,我照纪娘子说的法子晾在院子里。” “快拿进来。” “是。”肖骁把潮湿的册子收起来,放到桌上。 顾宴云坐下翻看,墨迹虽被雨水晕开,但仍能辨认。他一笔一笔对照,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每一笔账都准确无误,连一个铜钱的出入都没有。 他不信,又翻看一遍,直到确认无误,才重重合上账册。 “中计了。” 肖骁不解,“郎君,出了什么事?” “这些账册是假的。” “怎么会……”他凑上前,却也看不明白。 屋内一时沉寂。 纪青仪回来了,见他房门半敞开着,便推门而入。 “阿云,你醒了?” 顾宴云撑起身子,笑着迎接她,“你回来啦?” 肖骁见状,识趣退了出去。 “这些账册你都看了?”纪青仪望向他手边的账册,“可有发现什么?” 顾宴云苦笑一声,“这些都是假的,看不出什么。” 拼命得到的却是无用功,纪青仪也忍不住叹一口气,“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却说不上来。” 顾宴云点头,“那日的刀疤男,用的正是三棱刀。赵惟和付媚容皆死于此刀下,我怀疑凶手就是他。” “可他......杀人是为了什么呢?”纪青仪还未想明白,“难道是赵惟欠了赌债,才惹来杀身之祸?” 顾宴云若有所思,似有话要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些事由我来查。你只管守好纪家窑,别太劳累。”他拉过纪青仪的手,“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就只是破了皮,风寒也很快就好了。”纪青仪拍拍他的手,“就让我们各自努力吧!” “好。”顾宴云目光温柔,却又郑重叮嘱,“若有困难,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让肖骁都知道了,而我还被蒙在鼓里。” 纪青仪轻笑,“我知道啦,绝不让肖骁先知道。 晚膳后,两人并肩坐在主屋窗前。 纪青仪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账册上划出一行行数字,算着窑厂所需要的钱和支出。 左手边的顾宴云则摊开地图,仔细推敲着先前的行动,心中暗暗权衡下一步的计划。 忽得,窗外一道黑影落下来,就在窗台处。 纪青仪闻声抬头,顾宴云立刻起身,推开窗,“别怕,是信鸽。”他伸手取下鸽脚上的信条,是太子传给他的信。 他走回烛前,展开信纸:“知州易位,速回东京。” 短短六字,暗潮涌动。 纪青仪看他半天不说话,轻声问:“说了什么?” 他立马将信纸举向烛火引燃,瞬间化为灰烬。 “没什么事。” * 翌日清晨。 纪青仪缓缓睁开眼,望见窗外透进的晨光,才发现自己安然躺在床上,屋子里已经没有顾宴云的身影。 不告而别? 她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门边,肖骁正守在那里,见她出来,立刻行礼道:“娘子,您醒了。” “你家郎君呢?” 肖骁抬手指向前方,“郎君在那儿呢。” 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纪青仪望去,只见外院聚着一群人,模样有些眼熟。她走近一看,除了文娘,还有昔日在陈家窑带过的那几个学徒。 顾宴云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手执毛笔,低头登记着什么。 “春儿,你们怎么来了?” 六人整整齐齐站着,春儿主动回话,“纪娘子,我们来投奔您了!” 一旁的阿兰笑着补充:“我们以后不是陈家窑的人了。” 顾宴云未抬头,笔下不停,“等签好了契书,你们就是纪家窑的人了。” 纪青仪有些意外,拉过春儿单独问:“你们在陈家窑做的好好的,怎么陈昊安也肯放你们来?” 春儿坦率地答道:“陈家窑是好,可也没那么好。我们的手艺都是纪娘子教的,自然是跟着您最好。” 她又靠近一步,“少东家点头让我们走,没有为难。” 虽然他们的立场不同,陈昊安也没为难她,甚至默许春儿等人的离开。 她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望着众人,“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以后纪家窑就是你们的家!” 春儿和众人齐声应道:“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让娘子失望!” 第79章 一切准备就绪 后院的一角放着一桶桶刚铲的土。 一月弯着腰,正小心地处理那些从通判府送来的紫薇花。花期已过,他将一盆盆花从瓦盆中取出,移栽进院子里。 纪青仪准备出门前往牙行同余阿财谈生意,路过时,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被那一桶桶暗红的土吸引了目光。 她走上前,伸手捏起一把,在掌心轻轻揉了揉,“一月,这土,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月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答道:“就在后山挖的。” “后山?”她疑惑,“后山不是竹林吗?” “竹林只是前面一小片,后面就是荒山。” 纪青仪立马来了兴致,“你带我去看看。” 一月应声,洗了洗手,领着她穿过院门。 通往后山的小路被杂草掩映,在小路尽头那一片竹林,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后山隔绝在外。 难怪纪青仪一直以为那只是片竹林。 一月边走,边扒拉杂草,方便纪青仪通过。 走了不多时,他指着前方一个新挖出的土坑,道:“娘子,我就是在这儿挖的。” 纪青仪俯下身,看了看,又猛地抓起一把土。 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笑意浮上唇角:“这是紫金土!” “啥是紫金土?”一月茫然。 “就是用来烧瓷的原料,很重要。” 纪青仪心中抑制不住的喜悦,原来祖宅冥冥之中,什么都为她准备好了。 或许祖父当年选下这片偏僻之地,并非偶然,一切似乎早有安排。 她收敛思绪,转身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那这土还能用来养花吗?”一月挠挠头问。 “怕是不行了,你去荒田里挖些别的土吧。” “行。”一月点头应下。 回到春雪堂时,院门前已站着一个人。 余阿财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他心心念念东山再起,一刻都不愿耽搁。 见纪青仪回来,他立刻迎上前,满脸笑意:“纪娘子,好消息!” 纪青仪邀请他在院子里坐下。 “余管事,带来什么好消息?” “哎,别叫我余管事。”余阿财摆手,难得谦虚,“叫我阿财就成。” 他继续说,“您托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处州的明家矿,有上好的瓷石,紫金土的消息我还在打探。” “明家矿?为何从来没听过?” 余阿财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这明家矿,原是一座荒山,后被明家的明钧低价盘了下来,没想到挖出了瓷石。东西不错,价钱还低,我都打听清楚了。” “供给稳定吗?” “稳定得很,量大着呢。我是第一个去谈的!”说到这儿,余阿财脸上露出几分骄傲。 纪青仪微微一笑,打趣道:“你还是对瓷石情有独钟啊,略微出手,就找到了。” “纪娘子取笑我了。”余阿财挠挠头,略显局促,“我只是想着您交代的事,得办妥当。” 纪青仪点头,“若是价格合理,东西也不错,就下单吧。” “我与其谈了价,从一石十五文,谈到了十文。”他语气得意。 “这价格可比越州的便宜多了。” “量大还能再谈。”余阿财胸有成竹,“您若信得过,就交给我去办。”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纪青仪补充道,“我就按照十文的价格给你钱,至于你谈下来优惠的部分,就是你的利润。” 余阿财眼睛一亮,“那就多谢纪娘子赏了!” “只是谈下的实价,要如实告知我。” “那是自然。”余阿财又叹了口气,“只是紫金土不比瓷石,难找得很,这可是上等货。” “这事暂且放下,”纪青仪说道,“你先把瓷石的事落实。” “明白。”余阿财拱手,“我今日便动身去处州,尽快带瓷土回来。” “那就有劳你了。”纪青仪吩咐苔枝取出一张飞钱递给他,“到了处州,凭此可取银。” 余阿财有些紧张的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多谢娘子信任,我这就出发。” 等他的身影走远,站在一旁的苔枝靠近纪青仪,低声道:“这余阿财十分狡猾,娘子真的信的过吗?” “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纪青仪摩挲着腰间的荷包,转头看向她,“已经走三日,不知道他们路途可顺利......” “顾郎君和肖骁一定会一路平安的。” 她点头,却又忍不住担忧,“阿云受了伤,不知骑马能否扛得住。” “娘子,就别担心啦。”苔枝提醒道:“您今日还和珍珍阁的掌柜娘子约好了要上门,可别误了时辰。” “我晓得了。”她嘱咐道:“你带着春儿、文娘她们去后山多挖一些泥出来,她们知道怎么弄。” “姐姐的力气没我大,还是我去吧!”一月从后头走出来说。 纪青仪对他说:“你跟我走,有别的安排。” * 珍珍阁早就准备好了茶点,就等着迎接纪青仪。 珍珠在门边踱步,眼巴巴望着路口。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管家忽然惊喜地喊道:“掌柜,来啦!” 马车稳稳停在门口。 纪青率先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月。 珍珠立刻迎上去,笑意盈盈:“小妹,你可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眉梢一挑,“这位是?” “这是一月,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位木工师傅。”纪青仪介绍。 “原来是他呀。”珍珠打量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这小小年纪,本事可不小。” 她殷勤地把两人请进内厅,“快坐,这点心是如今最时兴的芙蓉酥,尝尝看。” 一月闻言,略显腼腆地看了纪青仪一眼,随即拿起一块芙蓉酥咬了一口,直言:“真好吃!” 神情单纯又真诚,惹得她们都笑了。 茶香袅袅间,纪青仪与珍珠谈起正事。 她语气认真:“珍珠姐,如今窑厂刚开,我还想继续研究秘色瓷。若再把原料送来你这儿借磨,一来不便,二来量大,怕打扰你。” 珍珠爽朗一笑,挥手道:“姐都明白!能帮上你的忙,我绝不推辞。” 纪青仪起身行礼:“多谢珍珠姐。” “客气什么!”珍珠连忙拉住她的手,笑意温柔。 一月见她们都站了起来,也跟着起身。 珍珠主动邀约:“一月,咱们去后院看看木器吧。” 后院工坊,一如往常的热络。 七娘正忙着,动作利落,已经从学徒变为了熟手。 珍珠笑着问:“你还认得她吧?” 纪青仪点头:“自然,是七娘。” “嗯。”珍珠点头,“她如今干得很好,前阵子她那些亲戚还来找过她,硬要带她回去,被我们拦着了。” “她能留下,多亏了珍珠姐。” “都是女子,都不容易。” 一月这时绕着那特制的石磨走了一圈,细细察看,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片刻后,他抬头对纪青仪道:“娘子,这个石磨还能改进,让它更省力、更快速。” “当真?”珍珠眼神一亮。 “自然是真的。”一月语气笃定,“只需五日,我就能做出改良后的石磨木器。” 珍珠闻言大喜:“那可太好了!这阵子珍珠粉卖得太快,工坊都忙不过来。若真能改进,那可解了燃眉之急。” 一月只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纪青仪,等待她的安排。 纪青仪立马开口:“珍珠姐,那等我们做好了,就派人送来。” “那就最好不过!”珍珠神情间透着信任与喜悦。 茶过几巡,纪青仪起身告辞:“我们得先回去了。” “再坐会儿吧。” “窑厂还有事,就不留了。” 听她要回去,珍珠忙让人取来一箱珍珠粉,递到她手上:“这些你带回去。” 纪青仪一看,惊讶道:“这也太多了。” “你那儿女子多,用得上。”珍珠笑得温柔,“就当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纪青仪接过箱子,郑重道:“那我就替她们谢过珍珠姐了。” “回去路上慢些,”珍珠目送她们上车,语气里满是期盼,“姐等你好消息。” *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斜斜洒在官道旁的茶棚上,斜阳透过稀疏的竹帘,映得桌面一片金红。 两匹骏马拴在不远处的马厩,低头咀嚼着新添的草料。 顾宴云与肖骁连日奔波,终于在这偏僻的歇脚处停下。 回京的路程紧迫,他们不敢多耽搁。 顾宴云夹起一筷子面正往嘴里送,忽而眉头一皱,筷尖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凝在碗中,面汤微微泛着异样的色泽。 下一瞬,他伸手按住肖骁的手。 “别吃,有问题。” 肖骁神色微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锅灶旁的摊主神色慌乱,手脚不自然地颤抖着。 “走。” 顾宴云当机立断起身,刚踏出一步。 几道黑影从屋顶掠下,为首的还是熟悉的刀疤男。 简直阴魂不散。 三棱刀在他手里转动着,似乎带着志在必得的信心,大步朝着他走去。 “走什么走?命留下再说!”他狞笑着,猛地跃起,双手握刀朝顾宴云劈去。 顾宴云不退反迎,长剑出鞘,金铁交击声震耳。 顺势往后退去,转身抽剑,划破他的背,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顾宴云冷声道:“这一剑,还你的。” 刀疤男摸到背后留下的血,嘴角扯出一抹阴笑:“哼,再来!!!”他怒吼着再度冲上。 顾宴云此刻虽带伤,却未再中迷药,又有肖骁持刀护侧,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刀疤男渐渐落入下风,脚步凌乱。 顾宴云抓住破绽,一脚踹翻他,长剑直指胸口,剑锋穿透衣襟,直刺进去。 他双手压着剑,俯身问:“谁让你来的?”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刀疤男咬牙,神情倔强。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顾宴云手中的剑下压一寸,血立刻浸湿了衣服,“是知州吧?” 刀疤男神色不变。 “三殿下?” 他仍旧无动于衷。 顾宴云目光一暗,缓缓吐出那最不愿提起的名字:“是……苏维桢。” 这一刻,刀疤男的瞳孔明显一颤,虽极力掩饰,却终究泄露了心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怒吼着,双手猛地推剑,借力翻身,踉跄逃入夜色中的树林。 肖骁提刀欲追,却被顾宴云喝止:“不用追了。” “郎君,为何不杀?”肖骁不解。 “留着他,还有用。” 顾宴云收剑入鞘,神情沉郁。 刀疤男的反应,已足以说明一切,他就是苏维桢的人。 其实,他其实早有怀疑,却不愿意承认。 离开越州前,他曾借故造访公廨,从吏员口中探得,早在数月前,苏维桢便亲自翻查过账册。 而且就只有他一人。 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从一开始的筑窑司就在他的安排之下,所有的消息也是他主动提供的。 肖骁牵来马匹,“郎君,我们得赶路了。” 顾宴云点头,眼神如刀,盯向了瑟瑟发抖摊主。 摊主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我是被逼的!是被逼的呀!” 他不愿节外生枝只淡淡扫他一眼,转身上马,趁夜赶路。 夜色同时无声地笼罩了越州。 纪青仪挽起袖子,站在堆满陈腐泥料的缸子前,手上沾满泥浆。 春儿、苔枝等人围在她身旁,神情专注地看着。 纪青仪边说边示范:“你们呢,就照着这个流程来,都记清楚。” “好的,东家!”众人齐声应道。 等最后的泥料盖好,走到苔枝早早准备好的水盆前洗手。 “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她轻声吩咐。 人群渐渐散去,回春雪堂的路上,苔枝提起:“娘子,今天春儿来找我说起一件事,让我转告。” “什么事?” “说咱们窑厂离城远,周围又没小摊子,大家吃饭不便,想问能不能请个厨娘,给众人做些饭食。” “你们不提,我倒是忘了这件事。”纪青仪停下脚步,信任的眼神看向苔枝,“春儿既然与你说了,这件事就你办吧。” 苔枝意外,却跟快应道:“好,我一定办好。” 两人并肩走着,夜风轻拂衣袖。纪青仪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眼底掠过一抹忧色:“林子逸和齐叔跟着柴辽去走商路,已经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真让人放心不下。” 纪青仪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眼底掠过一抹忧色:“林子逸和齐叔跟着柴辽去走商路,已经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真让人放心不下。” 苔枝安慰道:“柴辽那人精明能干,林掌柜跟着他,定能学到不少本事。等他们回来,这两忘斋的生意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纪青仪听罢,神情稍缓,轻声道:“但愿如此。等他们回来,就知道咱们窑厂的未来如何了。” 第80章 越州的局势生变 “娘子,这是递铺送来的急件。” 苔枝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纪青仪亲启。 信是顾宴云所写。 上面提到了一件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朝廷已下令在越州挑选贡瓷,而负责此事的窑务官,正是他本人。 信末一行字尤为醒目:“望汝速速烧制秘色瓷,以待贡选。”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苔枝见她神色欣喜,好奇问道:“娘子,上面说了什么?” 纪青仪抬起头,唇角微扬:“朝廷要在越州选贡瓷,咱们的机会到了。” “只要能烧出秘色瓷,贡瓷必定是咱们的!”苔枝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去告诉春儿她们,加把劲儿,咱们要抓紧时间。” 不出三日,贡瓷之事就传遍了越州城。 茶馆、街巷、酒肆,又有了新的谈资。 多数人都断言,这次的贡瓷仍会落在陈家窑手中,毕竟上次瓷器大赛,他们是头筹。 纪青仪站在糖饼摊前,神色平静,苔枝则竖起耳朵听着隔壁茶客说闲话。 一大哥边喝茶边说:“咱们越州不是新建了纪家窑,就是原来纪家的大娘一手操办的。” “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另一人摇头,“上次瓷器大赛我也去了,她烧的瓷,虽精致,却终究不及陈家。” “她太年轻,再历练几年吧。” 苔枝听罢,气得撅撅嘴,“娘子,我们不听他们的话,虽然瓷器大赛咱们失利,并不代表这次咱们还失败!” 纪青仪笑了笑,把一块热乎乎的糖饼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要走,原本平静的街市忽然躁动起来,前方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没一会儿,围观人群就被官差们高声呵斥,硬生生将百姓分隔开来。 几名官差走在最前头,手中牵着一辆沉重的囚车。囚车上面被关押的正是穿着囚服的知州施青柏,他身影佝偻被铁链束缚,衣衫单薄,发丝凌乱。 街边的百姓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间,情绪渐渐沸腾。 不知是何人牵得头,一个鸡蛋破空而来,砸在他肩头,紧接着,烂菜叶、泥块、杂物如雨点般落下。 施青柏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任凭辱骂与污物一并落在身上。 囚车越靠越近,议论声也愈发清晰。 “这等数目,怕是要人头落地。” “流放都算轻的了。” 原来施青柏贪墨银两,被人揭发,朝廷震怒,命令撤职查办,押赴东京受刑。 她比谁都清楚,顾宴云所收集到的账册都是假的,那施青柏又是如何落网的? 正思索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将她从喧嚣的人群中带离。 她回头一看,是苏维桢。 “怀川?”她说着,眼神仍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辆渐行渐远的囚车,“你也是来看他的吗?” “毕竟是曾经共事的上司,也该来送送。” 纪青仪神情复杂,“也是。” “咱们可否换一个地方聊聊?” “可以,我喊一下苔枝。” 纪青仪转身欲唤人,却被他伸手拦下,“阿书会找她,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聊。” 纪青仪愣了愣,终究点头答应:“那就去对街的酥山店吧,那里清净人少。” “好,走吧。”苏维桢微微侧身,让她先走。 他们在熟悉的酥山店坐下,纪青仪看着苏维桢,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些陌生。 “怀川,”她率先开口,“你想和我说什么?” 苏维桢抬眼,“你想知道,施青柏是如何被撤职查办的吗?” 这话说到她心坎,“想知道。” 他淡淡地说:“是我做的。” “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发现了他账册的问题,并且收集起来,呈了上去。”苏维桢低头尝了一口酥山,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样的蛀虫,处理也好。” 纪青仪怔了片刻,才轻声问:“就这么简单?” 她心中不可置信,连顾宴云九死一生都未能做到的事,竟被苏维桢轻描淡写地完成了。 “就是这么简单。”苏维桢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纪青仪心念一转,语气探询:“这件事,你和顾宴云说过吗?账册的问题?” “子谦在查这件事吗?”苏维桢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晓得,我直接把账册交给他就是了,也不必冒险呈交东京了。” “这件事不易做。”纪青仪点头,相信了他的话。 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言。 沉默片刻后,纪青仪又问:“那这知州,应该会有新官上任吧?” “朝廷已经下了诏书,不出三日就要到了。” 纪青仪抬眼望他,轻声问:“是谁?” 苏维桢看着她,目光深沉,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我。” 短短两字,让纪青仪惊讶不已。 “阿云说过,你一年通判任期满了,就可以调回东京升任京官。如此岂不是没机会了?” “因为你在越州,我愿意一直留在越州。”他语气轻松,却透着难以察觉的狠意,“知道你一女子独自开窑厂,吃了不少苦,也免不了被人欺负。若我成了知府,这越州之地,再无人敢轻视你。” 纪青仪被他灼灼的目光定住,‘为了她’这三个字太沉重,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想起几日前土户大哥提起的事,便轻声问:“听说祭窑神那日闹事的商户,都被你罚了?” “他们欺人太甚,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自然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说这话时,他眼里透着不甘和冷漠。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纪青仪极力劝说,“更不必为了我,改变你的想法,留在越州。在东京做官,那才是你该有的前程。” “你是在怪我吗?” “自然不是。”她连忙解释,“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理想。若因为我而停步,错过未来的风景……” 话未说完,苏维桢便接道,“你,就是我这辈子最不想错过的。” 纪青仪手中握着的勺子微微一紧,眉头轻蹙。 两人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苔枝清脆的声音:“娘子!天色不早了,春儿说窑厂还有事,要我们早些回去啦!” 这一声,为她解了围。 纪青仪起身行礼,“怀川,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她连忙拒绝:“不必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说罢,主仆二人快步走出酥山店。 走在回窑厂的路上,纪青仪忍不住问:“我没听春儿说,今天还有什么事找我?” 苔枝侧头看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其实没有事。娘子和苏大人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看娘子不愿再继续,就找了个借口。” 纪青仪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喜,“苔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苔枝仰起头,得意地笑:“虽然我比不上桃酥细心,但察言观色,我还是会一点的。” 第81章 不爱吃的水云糕 越州的局势骤然生变,纪青仪心头不安,连夜提笔写下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东京侯府。 信送到时,顾宴云正在太子府。 忽然,肖骁匆匆而入。 “郎君。”他收到了信,不敢决断,立即就去找了顾宴云,“越州来信,是否现在呈上?” 他轻轻眨了眼,顾宴云立马会意,犹豫片刻道:“拿过来吧。” 信封拆开,字迹清秀,几行文字让他眉头紧锁。 太子见状,放下茶盏问:“何事?” “施青柏已被押解赴京。” 太子眉梢一挑,“还有呢?” “圣旨未下,苏维桢便已确定自己会出任越州知州。” 太子冷笑,语带讥讽:“这还用猜?定是老三提前透了消息给他。” 他起身踱步,“你在越州查他,处处受阻,无功而返。转眼苏维桢便将账册献给老三。我们以为施青柏是老三的人,谁料老三借此除掉他,不仅洗清嫌疑,还安插了新人在那个位置,可谓一石二鸟。” 顾宴云拱手请罪:“是臣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但苏维桢,也未必真投靠三殿下。” 太子冷声斥道:“糊涂!若非归他麾下,老三怎会保他坐上知州之位?” “只是从前......” 顾宴云想辩,却被太子截断:“从前是从前,人心易变。你们二人起初还是同窗好友,如今又为何分道扬镳?” 顾宴云轻叹,无奈道:“他爱上了纪青仪,自然与我是情敌。” “又是这个女人。”太子眉头紧锁,看着他痴情模样,实在无语,“你说说,她真是红颜祸水,给你带来多少麻烦?” “她不是祸水,这一切与她无关。” 太子无语,抬手揉额:“每次提起她,你就失了分寸。” “臣所言皆实。” “罢了,”太子摆手,“不与你争。如今局势紧张,老三步步紧逼,时时刻刻都想把我拉下来。我身边能信的,唯有你,你可明白?” 顾宴云俯身应道:“臣谨记。” 太子望向窗外,语气缓和:“下月初三,父皇寿辰。若纪家窑能烧出秘色瓷作为贺礼进贡,名声必盛,这是她的机会,能否成事,全看她自己。” 顾宴云语气信任:“她一定可以。” 太子继续叮嘱:“我放你回越州,可不是让你谈情说爱的。” “臣明白,会盯紧苏维桢,查清赃款去向。” “如此最好。”太子起身,亲自送他至门口,“路上小心。” “臣告退。” 顾宴云走出太子府,再次取出那封信,指尖摩挲着信纸,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心中思念,望早日归。” 那一刻,他嘴角不由上扬,眼底柔光流转。 肖骁在旁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郎君,这信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完?” 顾宴云轻笑:“看完了,也能再看。” 说罢,小心地将信折好收起,“我让你查的京华银号,可有消息?” “有的,”肖骁答道,“郎君给的线索极准,他们确与越州恒瑞钱庄往来密切。” 顾宴云点头,“知道这些就够了。东京在三殿下的眼皮子底下,不可打草惊蛇。等回越州,再细查。” “是,郎君。” * 转眼入夜。 春雪堂设下了酒席,桌上是苔枝亲手烹制的几道新菜,香气袅袅,两坛梨花醉放在一旁,还有一盘特意准备的水云糕。 纪青仪略显紧张地坐着,伸手调换了水云糕的位置,放到了自己的正对面。 刚放好,门外传来脚步声,苔枝引着苏维桢走了进来。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袭月白长衫,整个人如清风般温润,那份书卷气让人一眼便能想起他当年在学院求学的模样。 “我来晚了。” 纪青仪起身邀请,“快坐吧。” 她指着桌上的菜肴介绍:“这些都是苔枝新学的菜式,你尝尝。” 苏维桢面带笑意,打趣道:“看起来就很美味,苔枝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常来怕是要自带伙食费了。” 纪青仪也笑,“你想来就来,不必客气。” “当真?” “自然。” 酒过三巡,两人谈笑间,拘谨渐渐散去。 苏维桢脸上泛起红晕,眼神柔软下来,“若是一辈子能留在这里,陪着你,那就好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诉说自己的心意,“娐娐,我心里有你,也只有你。” 纪青仪手指轻抚酒杯,夜风吹散了她的酒意,“怀川,我知道,也感谢你对我的好。可你我之间,本就是因恩而起。” 苏维桢急切地打断她:“不是报恩,我是真心喜欢你,早已深陷其中……” 纪青仪直视着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心里已经有了阿云,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那一刻,风似乎都停了。 “又是顾宴云。”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今日我邀你前来,就是为了说清楚。”纪青仪轻叹一声,指向他面前的那盘水云糕:“其实,小时候那块救了你的水云糕,是我不爱吃才留着的。冥冥之中将它给了你,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过了十年也不会改变。” 苏维桢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伸手抓起一块水云糕,狠狠塞进嘴里。 “对我来说,水云糕一道光,是我的救赎。你也是。”他说着,眼眶微红,“你为何要推开我?” 纪青仪低下头,“是我对不住你,只希望你以后能为自己活,不必因我困在这里。”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这么不想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的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吗?”他下意识地摸向那条受过伤的腿,神情复杂。 纪青仪的心一阵刺痛,急声道:“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补偿你。” “如何补偿?”他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纪家窑有你的名字,只要纪家窑还在运转,就有你的一份。” 苏维桢缓缓闭上眼,牙关紧咬:“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对不住。” “我不想听这三个字!”他忽然怒吼,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纪青仪被吓得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苏维桢逐渐冷静下来,只剩下满眼的失落。 他望着她,声音低哑:“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也不再多说。只是……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好。” 苏维桢轻轻应了一声,抱起那盘还剩下几块的水云糕,转身走入夜色。 第1章 反抗 “你说这仪姐儿也真够倔的,关了这么多天还是不松口。”院里的婆子扯着手里的廉价红绸正往廊上挂。 另一个婆子紧随其后贴上大红喜字,“不松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过去,杜家金山银海,花不完的钱,嫁过去有什么不好。” 院子里推山码海的聘礼,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停下看一眼。 “若是我女儿,我不嫁,听说杜家大郎妾室通房得有十几个!嫁过去还不知道被怎么搓磨,啧啧啧~” “这么多呢!” “不止!千香楼、百花楼......他都是常客。”那婆子说得起劲,把刚理好的红绸随手一搭,“要不说主君狠心,都是为了那聘礼。” 纪青仪随母姓,八岁母亲病逝,同年赘婿老爹带着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登堂入室,霸占纪家家产,十年来挥霍殆尽。 家里没钱了,就想着卖了她换钱。 屋外动静来来往往,这些话一字不落传进纪青仪的耳朵里。 她起身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将眼睛贴上去往外张望。努力搜寻贴身婢女苔枝的身影,终于沿着墙边探过来一个小脑袋。 苔枝猫着腰,一点一点挪到窗下,“娘子,奴婢都看过了,前院大门、走车马的侧门以及后门都有人把守,就防你偷偷跑出去。” “翻墙出去呢?” “梯子都被收起来,那么高的墙爬不过去呀。”苔枝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后院墙根底下还有一个狗洞!奴婢拿个铲子给它刨开。” “行,我就钻狗洞出去。”她继续叮嘱,“戌时你去外头接应我。” 三妹赵语芳在阴暗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没有出声,等到苔枝起身离开,她就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房门的锁被打开,纪青仪赶忙将收拾了一半的包袱塞进被子里。 开门进来的是姨娘付媚容。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风流,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挑,娇艳却恶毒。 付媚容把手里的婚服放在桌子上,指尖轻轻抚过,“你看杜家送来的婚服多好看,真是舍得花钱。金银丝绣制,宝石点缀,便宜你这个死丫头了。”她恨不得把那宝石都抠下来。 “真那么好,就该让三妹妹嫁过去才对。”纪青仪揭开她的虚伪。 “杜家这火坑,还是你去跳吧。”说到这里,她展露出赤裸裸的野心和快意。 “等你走了,纪家就彻底属于我了。你母亲再有能力又如何?辛苦打下的家产还不是落到我手里。”她轻嗤一声,“短命鬼没福气。” 纪青仪双拳紧握,指甲扎在掌心,“纪家就是纪家,永远都不属于你。” “呵。”付媚容冷哼,“看你能不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她不信这个从八岁就被自己半软禁,吃剩饭剩菜长大的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 转身走到门口时,付媚容刻意提高了声音,说给她听:“来人!” 院中应声而动,一个婆子急忙上前:“姨娘有何吩咐?” “等她出嫁,就把纪慈晚那贱人的牌位从祠堂挪出来,丢进臭水沟。” 这话一出口,院里安静了一瞬,又很快被旁人的附和声和应诺声掩过去。 房门在纪青仪身后合上。 她心痛如绞,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包袱。 静待夜晚,戌时一到。 纪青仪从床底拖出一只小凳子,包上厚厚的衣服,用力砸开了后窗,紧接着爬了出去。 熟络地摸到了后院的墙根,扒开杂草,一个仅容一人而过的狗洞出现在眼前,先将包袱塞了出去。 “苔枝。”她压低嗓音,凑近洞口,“苔枝你在吗?” 却始终没收到回应。 顾不得了,她一股脑地钻了出去。 还没起身,就被一只大手从地上拽了起来,眼前的人正是她的亲爹赵惟。 侧头,苔枝被五花大绑塞住了嘴,两个家丁将她牢牢控制住,她眼眶通红,惊恐又愧疚地望着她,急得呜呜作声。 赵惟扬起手就要扇她。 “官人,别打脸。明日要出嫁的,被人看见了不好。”付媚容顺势递上一根细长的藤条,“用这个。” 赵惟毫不犹豫地接过藤条,朝她挥去。 “杜家这门亲,你不嫁也得嫁!”藤条凌空抽在她身上,隔着衣料也能感到火辣的疼痛,“你这身骨血,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施舍的,如今要你还回来,天经地义!” 赵惟边打边骂:“早知你是白眼狼,当初就该由着你冻死饿死,也好过你今日来气我!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样,都是不中用的贱货!” 这些话像一把刀扎在纪青仪的心上,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冲破了理智。她伸手拽住即将落下的藤条,狠狠盯着赵惟,像一只小狼崽子。 那眼神,让赵惟心中一颤,实在是太像她的母亲了。 “给我关起来!!不准给她用药!不准给她吃喝!” 纪青仪被粗暴地丢进了房间,这一次,不仅门上添了两道粗大的铁锁,窗子也从外头钉上了厚厚的木条。 她坐在桌前,背后的鞭伤隐隐作痛,却不及此刻的心寒。屋里连烛火都没有,只有一缕月光送那个窗纸的小洞洒进来,落在她坚韧的脸上。 一夜无眠,晨起婢女打开房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没看见苔枝的身影,她着急问:“苔枝呢?” 几个老成些的婢女互相使了个眼色,低着头不吭声。 只一位新来的小婢女桃酥开口回话,“苔枝姐姐被付姨娘罚去柴房干粗活了。” 如此一来,她身边空无一人。 婢女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替她理好发髻,凤冠一点点压上额前,珠串轻晃,叮当作响。 “娘子嘴巴太干了,不好上唇脂,喝点茶水润润吧。” 一旁婢女奉上温好的茶盏,她不渴,只是抿了一口。 “吱呀——”椅子忽然轻响,纪青仪四肢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歪倒下去。 桃酥眼疾手快,慌忙上去扶住,“娘子这是怎么了?”她看向落地的茶杯,眸色倏地一变,“你们竟敢给娘子下药......” “这是付姨娘的意思,好让娘子老老实实出嫁。”年长的婢女瞪了她一眼,“这个家一向是付姨娘说了算,我劝你少管闲事,惹姨娘不高兴有你好果子吃。”她们久居人下却也学会狐假虎威的刻薄与狠厉。 桃酥强忍着怒意,改口道:“我想再帮娘子理理衣服。”她伸手去拢衣襟,寻找机会,偷偷将一枚缝衣针塞了进去。 随后,眼睁睁看着她被架着塞进了杜家的花轿。 长街唢呐喜乐铺天盖地,杜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身旁的小厮把钱当纸一样的撒出去,越州首富的排面给得足足的。 沿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除了捡钱,更重要的是看热闹,看谁家女儿入杜家这火坑。 迎亲的队伍在杜岩的指挥下,本来一盏茶就能走到的路程,足足走了一炷香。 跟在身侧的随从来金低声提醒:“郎君,主君说了要在吉时前赶到,咱们加快脚步吧。” 纪青仪蜷在轿厢里,轿身猛地一沉,脖颈随之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逼得她恢复了一丝清醒。 迷糊着伸手摸去,把针收进掌心,毫不犹豫地将针尖握紧。剧烈的疼痛炸开,那股黏腻昏沉也被猛地撕裂,意识清明起来。 紧接着,她用力拍打着轿身,轿夫们感受到了这股不合时宜的震动,却出奇一致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谁都不敢停下,谁都不愿多生事端,只加快了脚步。 付媚容派来随行的嬷嬷,听到这动静,靠近轿帘威胁道:“我劝娘子别白费力气,乖乖听话,否则苔枝就会被打死丢出府去。” “付姨娘还真是看的起我,不仅下药,还派你来盯着。” 随着人群越发的热闹,迎亲队伍到了杜家。 杜岩从马背翻身而下,伸手牵住纪青仪的手朝里走去,得意洋洋:“娘子连手都这么好看。” 正厅之中早已摆好香案,红烛高燃,喜字成双。 堂上,家主杜致行与其夫人余婉正坐,等着新婚夫妇拜见。 杜致行微微偏头,看向下首一位身穿道袍的先生,问:“先生,吉时到了吗?” 那先生略一凝神,随即点头应道:“正是吉时。” 堂外管事听得号令,立刻高声唱喝:“请新人上前!” 仪式刚要开始,纪青仪身子一软,“噗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人群里一片惊呼,所有观礼的人都吓了一跳。 随行的嬷嬷想上前抢人,却晚了一步。 “这是怎么了!?岩儿!快把人抱到内院!请郎中!”杜致行惊慌失措喊道。 他转身一看桌案上的香刚好燃尽,叮嘱一旁的先生:“不可破了风水,婚礼再择吉时!” 杜致行一向迷信,最讲究吉凶征兆,这一闹,错过了吉时,婚仪顺势延迟。 杜岩抱着她穿过长廊来到婚房,“妈呀,这美人怎么这么重!” 他费老大劲才抱到床上,下一秒,纪青仪拔下头上的簪子指着杜岩。 “你!你没事?!”杜岩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随即失笑出声,“娘子真是调皮,大婚之日还搞这种游戏。” “我要见杜家主。”她开门见山。 “等成亲了,随时想见就见。”杜岩吊儿郎当地敷衍,眼神却全落在她的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不得不说,你长得还真是美,像那九天仙女......” 纪青仪不愿与他废话,将簪子往上一抬,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我要见杜家主,现在!不然,就让婚事变丧事吧” 杜岩虽然浪荡却也怕大婚之日搞出人命,“你别冲动,我现在就去叫我爹来。” 不多时,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新房。 杜致行见她摘下凤冠,“纪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杜家主,我不愿意嫁给杜岩,我要退婚。” “你、你要退婚?!”杜致行一时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既然不愿意,为何要收下聘礼,签下婚书?”他从没见过在大婚之日,当场说要退婚的新娘。 “他们瞒着我签下婚书,又把我关起来,逼迫我。”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瞬的屈辱与愤怒,“这婚我一定要退。” “还有女人不想嫁给我?”杜岩理了理自己大红喜袍的衣襟,莫名自信,“没眼光。” 杜致行虽然了解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可他是商人,商人最重自己的利益,他沉了沉脸,“这婚岂是你说退就退的。” 纪青仪主动提出:“您送到纪家的聘礼,会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我在乎的是那点钱?” 杜家在越州是响当当的富户,专门经营宝石、首饰的生意,店铺遍布大街小巷,甚至分号都开到了汴京,最在乎的自然是面子。 今日宾客满堂,花轿抬进了门,喜宴也已经备下,只要这一场婚礼顺顺当当地办完,杜家体面仍在,可若此时闹出“新娘退婚”的笑话,怕是第二天起,越州大街小巷,就只剩杜家的笑柄了。 她说:“有一个办法,可两全其美。” “说来听听。” “您看中的是这一场婚礼,用成家来证明您的儿子没有那么纨绔不堪,最好这儿媳是个听话懂礼的,是谁并不重要。”纪青仪摸准了他的心思,“从同一家出,我的三妹妹赵语芳就很合适,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着实是良配。” “我可不娶她!”杜岩嘴一撇,“我要的是美人!” “你给我闭嘴!”杜致行被这个混账闹得头疼,转眼试探她,“若是我不答应呢?” “如您不答应,杜家将抬出去一具尸体。”纪青仪将簪子死死攥在手里,“大婚当日,新娘惨死在杜家,此等丑闻,难保不会影响您的生意,影响杜家的风水。” 杜致行盯着她,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 面对眼前这个为自己拼命的女子,倒生出几分敬佩,“我答应你。” “我要一份退婚书。” “岩儿,去拿笔纸来。” “爹~”杜岩不满地拖长了声音,一脸不情愿,“赵语芳没有她好看~” 在他眼里,婚姻不过是个热闹。 “混账,快去!”杜致行怒喝,眉心拧成川字。 退婚书写得干脆利落,言辞清楚,点明纪家与杜家自此一别两宽,再无婚约牵连。 纪青仪沾了掌心的血,重重按上手印。 杜致行却没有立刻将退婚书给她,“若是你三妹妹不肯,杜家岂不是两头空。” “她一定会肯,只要我回去与她说明即可。” “家中先生说了,下一个吉时在酉时一刻,新娘出现,这退婚书就交给你。” “好,成交。” 纪青仪走后,杜岩在一旁挂着脸,“爹,您就这样答应啦?” “不答应真让她死家里?”杜致行白了他一眼,“原以为她八岁没了娘,纪家天翻地覆,寄人篱下,应当是个好把控的,没曾想如此厉害,倒真有她母亲当年的风范。” “她母亲也生的和她一样貌美?” “啧!”杜致行实在是无奈,想弄死他,可惜是自己亲儿子,“你下去!别在这碍眼!” 纪青仪带着换下来的喜服从后门回家,临走时还不忘递给小厮一只钗子,“三娘子与杜郎君喜结连理,晚上请大家喝酒,还有喜钱拿,这等好事还请小哥去告知大家。” 小厮一笑,将钗子收进怀里,“小的明白!” 她悄悄从纪家后门潜回,府上看热闹的看热闹,休息的休息,守卫松懈,纪青仪直奔柴房,砸开了锁。 “苔枝,你没事吧?” “我没事。”苔枝被绑得像个螃蟹,激动地蠕动身子,“娘子你怎么回来的?” 低头见她掌心的血,“娘子你受伤了?” “小伤。”纪青仪看了一眼天光,时不待人,“你先出府,躲远一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苔枝点头照做。 纪青仪来到正厅,静静站在门边,看着赵惟和付媚容正在清点卖女的钱财,两人笑容满面沉浸在金银珠宝之中。 “父亲,付姨娘,这么多钱可要怎么花才好呢?”她出言讽刺。 两人闻声猛地转头,看到她,像见了鬼一样。 付媚容揉了揉眼睛:“你不是上了花轿去杜家了?” “怎么会呢,杜家要娶的是三妹妹,我上什么花轿。” “瞎说!”赵惟立刻反应过来,“你逃婚了!?” 纪青仪没有回话,而是将那套喜服放到他们眼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是三妹妹酉时一刻到不了杜家,这些聘礼就要一件不落地送回去。” “那怎么行,杜岩在越州出了名的风流,没人愿意嫁,芳儿过去岂不是要吃苦。”付媚容立马出声阻拦,却又放不下手里的金银财宝。 “原来你们也知道。”明知前方是虎狼穴,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去。 二弟赵承宗也从外头得了消息,匆匆跑回来,“父亲,外头都在说,三妹嫁给杜岩,杜家高兴,请全城喝酒,还有喜钱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全城皆知,骑虎难下。 纪青仪继续加码,“事到如今,嫁不嫁就看父亲的了,得罪了杜家,什么后果你们也清楚。” 付媚容见局势反转,顾不上体面,泼妇一般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恶毒!你会遭报应的!毒妇!” “谁是毒妇!下药迷晕我,强迫我嫁,你就不恶毒?你没想过你的报应?”纪青仪压下愤怒,突然冷笑一声,“现在报应不就来了,只不过落在你女儿身上。” “你!我要杀了你!贱人!”付媚容说着就要朝她扑过去。 赵惟一把拦住她,吼道:“别闹了!!!” 其实他心中动摇了,由奢入俭难,他放不下这份富贵,不仅他,姓赵的都放不下。 气氛僵持。 目睹一切的赵语芳从廊下走过来,捧起那身喜服,“父亲,女儿愿意嫁。”她挺直了身子,挑衅地看向纪青仪。 付媚容上前拉过赵语芳,“芳儿,你真的想好了吗?当真要嫁给杜岩?” 赵语芳沉默一息,点头,“我嫁的不是杜岩,是杜家。往后我再议亲,在越州也找不出比杜家更好的了。只要我在杜家站稳脚跟,握住万贯家财,任凭纪青仪长得再貌美,她还拿什么和我比。” 听她如此说,付媚容也不再劝,暗地里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纪青仪出声,让到一边:“恭喜三妹妹喜得良缘。” 他们一家护送赵语芳前往杜家,直到家中无人,她才终于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只觉得胸口有一团委屈横冲直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这时,苔枝手里拿着菜刀,从外头跑了回来。 “娘子!”她冲上去将纪青仪紧紧抱住。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一直躲在门口。” “不是让你躲远点。” “我想好了。”苔枝眼神坚定,“如果他们再欺负你,我跟他们拼了,砍死他们!坏蛋!” 纪青仪看着她,笑了,“苔枝,拿上饭菜,去老地方。” 祠堂是她最后的天地,只因这里摆着为祖父和母亲的牌位,姓赵的从不来。 纪家祖上是窑户,到祖父这辈成了瓷商,祖父过世由她母亲继承家产,可惜毁在了赵惟手里。 纪青仪盘腿在牌位下坐着,此刻她也和亲人团聚,毫无顾忌地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吃着,她不挑食,什么都吃。 那模样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 苔枝每每看见她这样,总心疼,“娘子,慢些吃,以后咱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十年来,付媚容和弟妹每每欺压,赵惟从没有一次为她出头,甚至默许对她的折磨。起初,她不明白为何疼爱自己的父亲突然变了。 长大后,她明白了,其实赵惟一直都很讨厌她。因为她姓纪,是他成为赘婿洗不掉的烙印,是他被人看不起的耻辱象征。 苔枝见她发呆,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夹菜,“娘子,你怎么不吃了?” “吃!”纪青仪笑笑,“以后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忽然,桃酥出现在祠堂门口,轻声禀告,“娘子,府门上有人求见。” ? ?希望大家多多指教!请告诉我更多的写作建议吧~ 第2章 祖屋 “来人是谁?” “像是杜家来的。” “好,我这就过去。”她放下碗筷,“苔枝你收拾一下。” 桃酥在前面引路,纪青仪看她眼熟,“你是新来的?” “回娘子,是的。”桃酥主动提起,“早前给娘子梳妆的时候见过,奴婢藏了个小东西,不知道可否帮上娘子。” 她想起那枚藏在衣领的细针,“原来是你放的。” “见娘子回来了,奴婢心中欣喜。”桃酥人小鬼大,心思细腻。 “多谢你,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桃酥微微躬身行礼,露出被衣袖遮住的手腕,一片青紫淤痕,“不敢担娘子的谢,奴婢叫桃酥。” 纪青仪瞥见,心中明了,“以后你就到我院里做活吧,跟着苔枝。” 桃酥一听,眼睛都亮了,“多谢娘子。” 据桃酥所说门边本就杜家小厮一人求见。 等她走到时,又多了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杜家小厮率先递上一封信,说:“这是我们主君要小的交给娘子的。”里面就是那张退婚书。 “有劳。”小厮离去,纪青仪主动询问那位中年男子,“不知,这位先生是?” “在下质库的管事冯福,想找家中主君商讨纪家祖屋抵押一事,若是不打算赎回,我们便放在牙行出售了。” “纪家祖屋?”纪青仪震惊,再次确认,“你是说纪家祖屋已经被抵押了?” 冯福笃定:“没错,就是郊外的春雪堂,已经好几年了。” 她愤怒又懊恼,想过赵惟挥霍无度,却没想到连祖屋都抵押了。 “冯管事,祖屋是属于纪家的,一定会赎回,还请管事帮我暂留。” “这也不是不行。”冯福转而不信任地看向她,“这座宅子可是抵押了三千贯......纪娘子您拿得出来吗?” “桃酥,你去找苔枝,让她把我床头的匣子拿来。” “是。”桃酥立马去找人。 片刻,两人小跑着到了门前。 纪青仪从匣子里拿出五贯钱递给冯福,“冯管事,这钱是给您的辛苦费,只是这春雪堂还请您帮我再留留。” 冯福见她如此会来事,语气轻松下来,“只是不知还要给娘子留多久?” “一年。” “一年,倒是也不久.....” “明年今日赎回春雪堂,并给您祖屋的百分之一的利作为赠礼,如何?” 冯福一听,眉头轻挑,很满意她的做法,笑呵呵道:“瞧娘子说的,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纪家的祖宅自然是纪娘子的,你放心,在我手上绝不会让别人拿了去。” “那就多谢冯管事了。” “娘子客气了,若是没什么事,在下就先走了。” “冯管事慢走。” 送走冯福,转身就看见身后两张比哭还难看的小脸。 苔枝垂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匣子,仰天长啸,“攒了五年的钱,就这样送人了,这下买糖糕都没钱了!” “一年,三千贯!”桃酥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娘子这刚退了杜家的亲,要从哪儿弄这三千贯啊。” “.......” * 入夜时分,外街还充斥着喜事的氛围。 赵惟带着付媚容回来了,看着院子里的廉价红绸,付媚容默默流下眼泪,“早知道芳儿要嫁过去,咱们就应该好好办。” 她看向纪青仪的院子,忿忿道:“都怪那个死丫头!” “行了。”赵惟揉了揉太阳穴,一脸不耐烦,“夜深了,快睡吧。” “你说纪青仪这丫头会不会跟我们争家产?” 赵惟不以为然,“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以后家中月钱、吃穿用度都别给她,熬上几月自然就乖乖求饶了。” “也是。”付媚容露出一丝笑,“小时候不也闹过,关起来饿上一段时间,自然就变乖了。” “要不是纪慈晚死在你我手里,咱们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赵惟补上一句。 “官人可别再说了,这要是被人听了去可了不得!”付媚容神情紧张。 “怕什么!”赵惟喝多了,口无遮拦,“这个家现在姓赵,谅谁也掀不起风浪!” “官人赶紧回屋吧。”付媚容拉着他回了房间。 另一边,纪青仪穿着素净的睡衣坐在桌前,刚听见外面的声响,苔枝就进来了,“娘子,主君和姨娘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别管他们。” 苔枝有些担忧,“咱们今天把事情闹成这样,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咱们这十年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心里有了主意,“好日子得靠自己。” 纪青仪翻看着手里祖父留下来的瓷记,是纪家几代传承积累下来制瓷和鉴瓷的手艺。 “娘子怎么又在看这本书了?”苔枝凑上前探头问。 这笔记她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里面的内容滚瓜烂熟,“苔枝,你还记得以前祖父和母亲总带着我们去次瓦作坊玩泥巴吗?” “奴婢记得,娘子手最巧了,总能捏出许多东西来。” 纪青仪从抽屉拿出一个怪异且长着獠牙的瓷兔,那是她八岁所做,“阿娘说,可爱的兔子是没有獠牙的,只有老虎才有,可那时我非要捏上尖牙。” 苔枝接上话:“是呀,那时娘子说,兔子长牙了,看谁还敢欺负。” 她合上瓷记,“苔枝,明日随我去次瓦作坊看看。” “好的。”苔枝退了出去,不忘带上门,“娘子早点睡,不许偷看书了!” 纪青仪将瓷兔放在枕边,沉沉睡去。 梦里,她穿梭在八岁那年的元宵灯会,身上的兔绒红色绣花袄子格外扎眼,左手握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边走边回头,“娘亲!爹爹!快一点!娐娐要买兔子灯!” 身后的纪慈晚和赵惟亲昵地挽着对方的胳膊,温柔地朝她走去。 等她再回首,纪慈晚不见了,只有冷漠的赵惟站在跟前,夺过手里的糖葫芦踩在脚下。不明所以的她哭喊着求爹爹不要丢下她,却被关进了阴恻恻屋子里。 纪青仪额头渗出细汗,觉得好冷,紧紧拽过被子蜷缩起来。 这十年的日子,过得太煎熬,隐忍再隐忍才活到了今日。 疲累的她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马上晌午了,苔枝和桃酥站在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叫她起床。 但想起昨日纪青仪定下了去次瓦作坊的安排,苔枝还是轻推房门走了进去,见床前的帘子还未掀起。 小声问:“娘子,你醒了吗?今日咱们要去作坊。” 纪青仪闻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我醒了,苔枝帮我打点水吧。” “都准备好啦。” 收拾完毕,纪青仪带着苔枝前往次瓦作坊。 次瓦作坊位于归栖巷的尽头,此处住户少,行人也不多。经过十年的风吹雨打,次瓦作坊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院子,更像是处废墟。 院门斑驳腐烂,微微倾斜,苔枝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随着‘吱呀’一声,一股透心的凉意扑在脸上。院子里的草长得一人高,纪青仪捡起门边的枯树枝,一边挥打草丛,一边往里走,防止草里有蛇虫咬伤人。 苔枝环顾四周,“娘子,这院子实在是太荒芜了,要收拾出来恐怕不容易。” 继续往里走,发现炼泥的石台,拉胚的陶车,烧制的小窑都还在。 她仔仔细细检查,这些除了旧都还能使用,“还好,核心的都在,我们只需要采购一些瓷土、松柴就行。” “那明日奴婢和桃酥先来收拾。” “眼下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我们去哪儿?” 纪青仪拍了拍随身的挎包,“去当铺。” 等她们从当铺走出来,原本鼓鼓的挎包空空如也,却只换得了三贯钱。 苔枝忍不住吐槽:“这当铺掌柜也太黑心了。” “那些大多是我儿时的首饰,掌柜的见人下菜碟,自然就给的少了。”如今,她头上只剩下一个木簪子了。 第3章 次瓦作坊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违背主令,吃里扒外的下场!”付媚容大声怒斥,每骂一声鞭子就抽一下。 院里围满了纪家的家仆,婆子、丫鬟、小厮挤成一圈,个个缩着肩,生怕下一鞭落到自己身上。 纪青仪才跨进院门,便听见喧闹与鞭声交织,心头一沉,直觉不妙,立刻冲了过去。 桃酥被扒去了外衣,只剩一件素白里衣,孤零零跪在院子中央。背脊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血从破皮处一点点渗出。 她额头密密的冷汗往下滚,却硬是没发出半声哭喊。 纪青仪愤怒地上前,将桃酥护在身后。 付媚容厉声,“我教训下人,你也敢插手!赶紧滚开!” “她做错什么,你要打她?!” “我让她在院里做洒扫,她竟敢私自跑到你院儿里伺候,这不是违背主令、吃里扒外是什么?刁奴就该打死!” “这罪名桃酥可担待不起,我是纪家的嫡长女,自然是主人,何来违背主令?吃里扒外更是无稽之谈,你与我,谁是外人,不用我多说了吧,付姨娘!”纪青仪刻意将‘姨娘’两字拉长。 付媚容脸色骤沉。 哪怕再得宠,终究是妾,名分上天然矮了一截。 “啪——” 鞭子毫不客气抽在纪青仪身上,付媚容眼底发狠,咬牙切齿道:“你以为凭你这张嘴,就能在这儿打我的脸了?!芳儿的事我正愁没机会收拾你!” 她看向家仆,“给我摁住她!” 婆子得令,立刻上前,一把扣住纪青仪的肩臂,把她往后扯。 付媚容用鞭梢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你若肯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付媚容泄愤似地抽了她几鞭子,立马想到了别的法子。 她冷哼一声,鞭子重新落在桃酥背上,挑衅道:“我打不死你,还打不死她吗?” 桃酥忍着,仍回头看向纪青仪,“娘子别担心……奴婢不怕疼。” 纪青仪奋力挣开钳制,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桃酥。苔枝也冲上来,主仆三人就这样叠在一起。 付媚容怒极,抬手一指:“把人给我拉开!” 更多家仆围上来,七手八脚将纪青仪与苔枝硬生生扯开。 鞭子挥得更狠,抽得桃酥背脊一震。 “别打了!”纪青仪嘶吼出声。 下一瞬,她“噗通”一声跪下,膝盖与地面撞出沉闷的响。 付媚容垂眼看她,露出得逞的笑容,“太远了,跪到我面前来。” 她咬着牙,挪动膝盖,一步一步往前跪去。 “我求你。” 付媚容假意没听见,“大声点!” 纪青仪闭上眼,把尊严吞进肚子里,“付姨娘,我求你……放过我们!” 付媚容这才满意似的“嗯~”了一声,把鞭子随手丢在地上,“既然你如此懂事,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滚吧!” 主仆三人顶着一院子的注视,回到自己的院子。 门一合上,苔枝终于绷不住,靠着门框哭出声来,眼泪一串串砸在衣襟上:“娘子……这也太欺负人了……” 桃酥却只是坐在榻边,自己静静忍着。 纪青仪拿来药与帕子,看到桃酥背上那些翻开的血痕,眼眶瞬间红透,“都是我害你受罚。” “娘子可别这么说,付姨娘平日里打骂也是常事。倒是娘子,为了奴婢受了这么大委屈......”桃酥语气心疼,说起另一件坏消息,“奴婢今日去账房领娘子的月钱,却被告知……从今以后都不会再给我们一分钱了,就连吃食也不准备了。” 付媚容这是把她小时候受过的手段又原封不动拿出来,先羞辱,再断粮断钱,把人逼到绝路,看她低头,看她求饶。 但今日这一跪,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的火。 “我们开始烧瓷!” * 接下来几天,三人带着伤坚持把次瓦作坊收拾出来。 纪青仪静静看着这个小作坊,不禁有些感性,“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苔枝坐在作坊门口的台阶处休息,眼睛却盯着巷子口。 等了半晌,土户大哥牵着牛车从巷口现身,缓缓而来,车上整齐码放的布袋就是纪青仪定下的粗土。 见人来了,苔枝欣喜地站起来挥手,“大哥!这儿!” 纪青仪闻声走上前。 土户大哥快走两步,在作坊门口停下,“娘子,这是您定的粗土,一共十二袋,您数数。” 她扫了一眼,“有劳大哥了。” 土户大哥见她们三个小娘子,热心肠地帮忙将所有土料都搬了进去。 “货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多谢大哥。” 纪青仪看着瓷土,一刻也等不了,立马动手。 前几天典当收拾的三贯钱已经见底,再不创收,都要饿肚子了。 她打开粗土倒进水里,细细搅拌。 获得细腻泥料的核心就是化浆,沉淀除砂以后取浆、沥浆,如此一来就获得了足够细的泥。 再将这些泥放在石案上不断的揉,反复拍打来排除气泡。 这道工序她们三人轮流来,即使是这样胳膊还是酸的抬不起来了。 最后就是陈腐,陈腐也称作醒泥,最少需要十五天以上,到那时就获得了顺滑的泥块,需要用时取出即可。 等待期间,纪青仪按照瓷记的青釉料配方炼釉备用。 苔枝在旁边边收拾杂物,边问:“娘子,你打算做什么瓷器呀?” “还没有想好。”纪青仪翻看瓷记,暂时没有头绪。 “哎!”苔枝灵光一闪,“我记得以前家主最喜欢用青釉弇口盏烹茶,奴婢看着可漂亮,不如就做这个?” 纪青仪欣然接受,笑着说:“好,就做这个!” 在她没日没夜的努力下,亲手制作的十套青釉弇口盏被送进了小窑里。 窑火映得她们小脸通红,纪青仪寸步不离守着,成败在此一举。 经过两日的降温,终于可以开窑。 苔枝和桃酥围在纪青仪身旁,紧张地搓着小手,“娘子,咱们成功了吗?” 开匣的瞬间,纪青仪的心也砰砰如擂鼓,直到那温润如玉的青瓷出现在眼前,“哇~”桃酥惊叹,“真好看!” 苔枝高兴地转圈,“咱们成功了!” 整整一个月,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值了。 纪青仪没有庆祝,而是细心取出所有的瓷器,其中有两套还是出现了裂纹,“可惜,出现了瑕疵,应该是温度不够。” 苔枝拍拍胸口压惊,“好在剩下都很完美!” 纪青仪转头,“苔枝,让你准备的礼盒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奴婢这就去拿。” “等装好了,咱们就送到瓷店去寄卖。” 她们捧着装好的瓷盏前往万金巷,越州大部分瓷店都聚集在这里,外来商户都往这儿来,是最佳寄卖去处。 来此之前,纪青仪就已经打听过了,陶珍阁售卖的瓷器最受外来商户亲睐,也适合自己少而精的定位。 刚踏进陶珍阁的门,眼睛就挪不开了,满柜子的美瓷应接不暇。 掌柜见三人放着光的眼神,即刻上前问:“几位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在下给您介绍介绍。” 纪青仪回神,“掌柜我们不买瓷,是想寄卖。” 掌柜这才将眼神落到她手里的礼盒,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里面请。” “多谢。”纪青仪落座,将手里的青瓷展示出来,“掌柜您请掌眼。” 掌柜拿起茶盏,指尖轻弹,“此盏从色、质、形、工、纹各个方面来看,都挑不出毛病,是好货,不知娘子想卖多少?” “五百文一套。” 掌柜没有说话。 “三百文?” 掌柜摇了摇头。 “低于三百文,可就亏了。” 掌柜再次摇头,“此盏可卖一贯钱,你六我四,如何?” 苔枝和桃酥一听,对视一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纪青仪表面淡定,实则内心激动,“成交,多谢掌柜。” 正在拟契,门口赫然走进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子,身上穿的是最贵的宋锦,头上插着九宝缧金簪子,腕间的翡翠镯与红宝金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停在门边,目光紧盯纪青仪。 第4章 两忘斋 桃酥率先发现了这束不友善的目光,轻轻提醒正要签字的纪青仪,“娘子,三娘子来了。” 没等她做出反应,掌柜先一步热情地迎上去,语气殷勤:“杜大娘子,您来啦,今日看点什么?” “今日我是来收租的。” “娘子您稍等,我让人去取。”掌柜转而拿起刚要收下的青瓷盏献给赵语芳,“您看这瓷盏可入得了您的眼?” 赵语芳余光瞥了一眼,阴阳怪气,“大姐姐的东西,我可不敢收。”她走上前,从桌上拿起那张契文,“才一贯钱,掌柜你莫不是看不上我大姐姐的东西。” “怎么会呢。”掌柜小心翼翼地询问,“杜大娘子您说多少合适?” 赵语芳拿起笔,将那‘一’字后面添了几笔,写下一个‘百’字。 “一百贯!”掌柜惊地嘴都合不上了,只得讪讪道:“纪娘子的瓷价高,小店着实吃不下,还请另寻他店。” 纪青仪起身说道:“掌柜,这瓷器是我的,我说卖多少就多少,一贯钱一套,可以长期合作,我再让一成利给您,如何?” “这......”掌柜十分为难,他左看看赵语芳,右看看纪青仪。 等伙计将租钱递了上来,赵语芳借此机会开口,“掌柜的,这租钱减免三成。” 掌柜一听,立刻来劲儿了,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纪青仪,“纪娘子,您还是走吧,另寻别家。” 纪青仪知道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只好抱着瓷盏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赵语芳的话:“纪青仪,别白费力气了,这万金巷是没人会收你瓷器的。” “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出路。”纪青仪不甘示弱,吵架就没输过,“听说新婚第一日杜岩就丢下你去了千香楼,有这时间,还是先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吧。” “你!你休要胡言!”赵语芳恼羞地将手里的帕子朝她丢去。 “既然是胡言,你又何必生气。”纪青仪朝她淡然一笑。 这一笑,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纪青仪!我看你能逞强到何时!” 离开陶珍阁,她们问了一圈,万金巷确实没有人愿意收她的瓷器,即使有也是提出九一分成的苛刻条件。 三人走了一天,腿也酸了,肚子也饿了。 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坐下歇息。 苔枝气鼓鼓地撅着嘴,“你说是谁告诉三娘子咱们要卖瓷器?” “我猜是付姨娘。”桃酥从挎在身侧的布包里摸出一块饼子,掰成三份,递给纪青仪和苔枝。 苔枝脾气上来,狠狠咬下一大口饼子,“三娘子仗着杜家,是不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了!” 纪青仪依旧沉稳,慢慢嚼着饼,道:“除了万金巷,还有青石巷、盛水巷......咱们一家一家去试。若实在不成,那我便亲自上杜家讨个说法。” 正吃着饼,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起先只是几句拌嘴,随即越吵越凶,一声高过一声. 苔枝和桃酥同时“嗖”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饼子都给忘在一边,脖子探得老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连刚才的委屈和烦闷,也一时被抛到了脑后。 苔枝胆子大,小跑着上前看热闹去了。没一会儿,她又蹬蹬蹬跑了回来,眼里全是兴奋,“娘子!前面好像是客人和店主吵起来了!” 纪青仪问:“是什么店?” “我瞧着也是卖瓷器的。” 桃酥一时好奇,“谁赢了?” “瞧架势,那店主要输了,他实在不会吵架。” 听到是瓷器店,纪青仪站起身,“走,去看看。” 顺着巷子走出一段,在一处门脸不大的老店前停下,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忘斋”三个字。 门边一个须发浓密的大胡子男人正拽着店主的衣领,将人死死按在墙上。 店主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比纪青仪还要小上两岁,五官清秀端正,不似商人,倒像是个书生。 此刻他被扯得有些狼狈,脸涨得通红。 大胡子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嗓门又粗又高,“你今天不赔钱,就别想罢休!” “你要的太多,我给不起。”少年侧过脸去,唇角紧抿,隐隐透出倔强。 纪青仪看着两人就那样僵持着,向前走了两步:“这位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她抬手在大胡子男人的胳膊上拍了拍,“有话好好说,先把人放下来。” 大胡子男见有人出言,这才松手,店主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来。他看向纪青仪理了理衣襟,“多谢娘子相劝。在下是这两忘斋的店主,林子逸。” 他走向柜台,伸手指了指上面一个被磕碎的莲花纹天青釉瓷碟,“他来卖瓷,我瞧着还不错就打算收了,谁知不慎碰坏了他的碟子,他竟然索赔三百贯。” 大胡子男不等人说完便抢声道:“这可是汝窑!” 纪青仪伸手将那几块瓷片捧在掌心,低头仔细端详,指腹轻轻摩挲着碎裂处的纹理,神色微变,“若真是汝窑,这一件的价钱,便是林掌柜把这整家店卖了,也不够赔。” 大胡子男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就是,娘子才是识货人!” 纪青仪语气忽的一冷:“林掌柜,报官吧。” “嗯?”林子逸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怔怔地望着她,“报官……抓我?” “自然不是抓你。”纪青仪指向那大胡子男,“是抓他。汝窑天青釉乃皇家御用之物,寻常人家哪能轻易得到?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脏物?理当报官。” 大胡子男原本还笑着,听到“皇家”“脏物”“报官”几字,脸色登时变了,辩解道:“这……这只是我眼拙看错了。其实这也就是个普通青釉瓷碟,可不管是什么,他给我碰坏了,总该赔钱吧。” “这会儿倒是说了句实话。”纪青仪将瓷片转了个方向,抵到他眼前,“这不仅是普通青釉瓷碟,而且也不是他碰坏的。” 大胡子男怒火噌地窜上来,虎着脸瞪她:“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吧?唱双簧呢!” 纪青仪直截了当戳穿,“你先将瓷器在水下击碎,保持其完整度。再用骨胶定点粘合,看着天衣无缝,可一到了买家手里,只消轻轻一碰,暗缝就会顺势崩开,我说得可有错?” 大胡子男哑言,心虚之色写在脸上。 “身怀宝瓷,为何不去万金巷名头大的瓷行?却来到这行人罕至的老店、偏店?是为了更好讹钱吧。”纪青仪见他噤声,看向苔枝,“苔枝,去报官!” “好!”苔枝早看那大胡子不顺眼,这会儿领着话,便朝门外冲去。 大胡子男一听“报官”,连那碎瓷也不要了,一把推开门边的苔枝,撒腿就往巷外狂奔而去。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林子逸却像是被定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纪青仪,此刻她在林子逸眼里犹如神仙姐姐一般。 纪青仪见他盯得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已经走了。” “走、走了。”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多谢娘子出手相助。” 纪青仪打量一眼铺子,两忘斋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铺子中央一整面雕花木架,上面摆满了形制各异、色泽温润的瓷器。 像是行家所收,绝非粗制滥造之物。 她看向林子逸,语气不解,“你是开瓷店的,怎么不懂鉴瓷,随随便便就被骗了?” 林子逸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上个月家父过世,我才接手。”他提到“家父”二字时,声音里不自觉低沉,“实在是不太懂瓷,只勉强认得个大概。”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没事。”他抬眼看向纪青仪,拱手道:“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纪青仪。”她报上名字。 林子逸目光往她身后扫去,只见她身边两人怀里都抱着瓷器礼盒。 “纪娘子也是卖瓷的?”他有几分好奇地问。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纪青仪略一颔首,“想找一家店寄卖,只是暂时还没有人愿意接收。” “若是纪娘子不嫌弃在下店小,可放在两忘斋寄卖,不收钱。” 纪青仪见林子逸眼神坦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商贩,又有一份少见的知恩图报。 思索片刻,她点了点头,“那就太好了,只是分成还得再议,你若不收钱,我可不敢放在这里寄卖。” “那便九一分,你九我一。”林子逸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不知道娘子想卖多少价?” “五百文一套。”纪青仪报出价码。 “行,”林子逸应得干脆利落,“我把价标上。” 说罢,他取出笔墨,在细长的价签上认真写下数字。 第5章 五十文 连着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纪青仪守着这座小窑,窑火越旺,她心里越是踏实。 捧起脚边的松柴正往里扔,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桃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起来,“娘子!不好了!” 她气喘吁吁,话都说不清楚。 “不是让你和苔枝去两忘斋送瓷,怎么这么快又跑回来了?” “三娘子带着杜家的人去两忘斋砸场子了。”桃酥一改往日稳态,急地小手乱挥,“苔枝姐姐和林掌柜快扛不住了,娘子快些去!” 纪青仪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脑子飞速运转,“桃酥,你去杜家找杜岩,就说我找他一叙,将人带到两忘斋,一定要快。” “是!”桃酥来不及休息,拔腿就跑。 纪青仪在街上飞奔,街上人多的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跑得急,踏进水洼鞋底一滑,趔趄着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那人站得稳,被一撞竟然丝毫没有晃动。 纪青仪抬头,一张俊秀的脸抵在她眼前,他眼中的温柔像一汪春水,让人沉迷。 愣神一瞬,见这人又高又结实,她突然开口:“你会打架吗?” “打架?”男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着点头,“还算会打架。” “我给你五十文,跟我走!” “行!”男子爽快答应,他跟在纪青仪身后,“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纪青仪。”她自顾自叮嘱,“对方人很多,你要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保护瓷器,撑到救兵来就行。” “没问题,都听娘子的。”男子主动说自己的名字,“在下顾宴云。” “好的,小顾。” 顾宴云一愣,还从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心里倒是升起几分有趣。 此时,店中已乱作一团。 林子逸和苔枝被人锁住了胳膊,拽出门外。赵语芳手下一挥,小厮冲进两忘斋,物品碎裂的声音即刻传出。 “谁敢收纪青仪的瓷,就是跟杜家做对!” 林子逸挣扎着喊道:“你们也太过分了!眼里还有没有律法!” “别跟我提什么律法!”赵语芳对着他警告,“这就是你收她瓷的下场!” 纪青仪终于赶到,冲了过去,“都给我住手!” “给我砸!一件也别留!”赵语芳毫不留情。 她上前去拽那些小厮,险些被推倒,好在顾宴云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转身就将动手的小厮踹飞出去,剩下的也都被他三两下揍得倒地不起。与此同时,还不忘伸手接住了即将要落地的瓷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这一幕,纪青仪紧皱的眉头松开,心里直呼:“这五十文花的值。” 苔枝也挣脱开了束缚,挥舞着拳头,“郎君狠狠揍他们!!” 赵语芳落了下风,却仍然不肯罢休,“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两忘斋开不下去。” 纪青仪无奈:“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 “因为你,只能被我踩在脚下,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想爬起来,没门!”赵语芳眼里闪着偏执的恨。 “我明白了。”赵语芳在付媚容歪曲的教导之下,早已对她,对纪家有了不可扭转的恨意,她不再多言,“既如此,你就别怪我了。” 说罢,她看向不远处杜岩的身影。 杜岩不耐烦地走上前,一靠近门口,便阴沉着脸,不悦地盯住站在门旁的赵语芳。 看到纪青仪的瞬间又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容,“不知纪娘子寻我来,是为了何事?莫不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后悔了,想嫁与我?” 纪青仪侧过身子,露出一片狼藉的两忘斋,“杜大娘子带人砸了两忘斋,还不许我们做生意,这不是求到您跟前,讨个说法。” 杜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中怒火一闪,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甩在赵语芳脸上。 “你能不能别给我添堵?安分点行吗?” 赵语芳整个人被打偏了头,耳边一阵嗡鸣,她捂着脸,泪珠不停滚落。 除了疼,更多的是当众受辱的窘迫与无地自容。 转眼,杜岩恢复了他一贯轻佻的态度,“只要纪娘子高兴,一家小铺子,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纪青仪一字一句:“不是要我高兴,是我们要一个公道。” “杜家的公道我给你,你想做生意就做,想卖什么就卖,杜家不会干涉。”杜岩总算说了句人话。 “多谢。” 杜岩随即抬手,扯下赵语芳头上的九宝缧金簪子,丢到纪青仪手里,“这簪子赔给你。” 他根本没把赵语芳放在眼里。 簪子被扯下的瞬间,赵语芳的发髻松散开来,凌乱地垂在肩侧和通红的脸旁,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场面沉默一瞬。 “我不要这簪子。”纪青仪将簪子重新在她头上簪好,转身一把扯下杜岩腰间那条金镶玉腰带,“这个更值钱。” 让他也感受了一把无理的滋味。 杜岩挤出一个不屑的笑,“送给你了。”说罢,转身就走。 赵语芳没有立刻跟上脚步,而是硬撑着走到纪青仪面前,“你别以为小恩小惠,就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她咬字极重,像是在拼命守住最后那点自尊。 “为你簪上簪子,只为拾起作为女子的尊严,无关你我之间的身份和恩怨,我依旧不喜欢你,也不会原谅你所作所为。” 赵语芳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闹剧结束,纪青仪看着乱七八糟的两忘斋长吁一口气,店里的柜子都有磕碰,柜台布满裂纹,不少瓷器也都破损。 林子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一言不发。 他在后怕,也在自责,自己差点保不住这家小店。 纪青仪察觉他异样的情绪,温柔宽慰:“是我来晚了,害你受到惊吓。” 林子逸摇摇头,“是我太没用了。” “那明日还有机会做有用的人。”纪青仪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顾宴云上前一步,将纤长的手伸到纪青仪眼前,“纪娘子,说好的五十文。” 纪青仪这才抬头认真看向顾宴云,嘴比脑子快,“你不仅长得好看,还会打架,真是赘婿的不二人选。” 桃酥一听,赶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再说些不合礼数的话:“娘子,瞎说什么呢!” 苔枝在一旁乐呵:“我看娘子没瞎说,这位郎君可会打架,能保护我们娘子。” 顾宴云被逗得笑出声,丝毫没有不悦,反而打趣:“那等纪娘子有钱了,就招在下做赘婿。” “你不生气?”纪青仪意外他的回答。 “不生气,有人管我吃喝,还给我钱花,有什么不好的。”顾宴云坦然,“重要的是娘子如此貌美。” 玩笑话说完,纪青仪还是郑重取出五十文放到顾宴云的手里,“今日谢谢你了。” “拿钱办事,娘子不必客气,在下先告辞了。” 顾宴云走在路上,回想起这一对有意思的主仆,忍不住笑了。 刚走出了巷口,小厮模样的男子就向他行礼,“顾郎君,小的可算找到您了。”他一头汗,只因一转眼顾宴云就没了踪迹,让他一顿好找,“通判大人在家中等您。” “带路吧。” 第6章 通判 翻新的通判府还散着淡淡的木香。 顾宴云推门而入,打眼望去,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穿湛蓝长衫的男子,正在收拾放在桌上的书册。 此人就是新上任的通判,苏维桢。 听见声响,他回头见到顾宴云,神色欣喜,“子谦兄!你终于到了!快快进来!!” 顾宴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一别三月,可有想念?” “自然是惦记。”苏维桢邀请他坐下,“今日刚到,可有在越州城逛逛?” “正想逛,结果被人用五十文请了过去做打手。” “堂堂靖安侯府的公子、太子的伴读,给人做打手?”他来了兴趣,“谁这么大胆?” “她说,她叫纪青仪。” “原来是小娘子,莫不是一出英雄救美?” “她可厉害,伶牙俐齿,若是没有我也能搞定。”顾宴云转移话题,“对了,我此番来,恐要多住些日子,只怕会叨扰你。” “信中告诉我你要来,我就准备好了,你只管住下。”苏维桢若有所思,“你来越州,可是有事要办?” “知我者,非怀川莫属。”顾宴云授太子之命前来越州,只是这其中的任务他选择了保密,“不说我的事了,你已经搬进通判府,什么时候参堂?” “我今日已经呈交告身,最晚后日。” 顾宴云笑笑,“那我可就仰仗通判大人了。” “你呀~你呀~”面对他的调侃苏维桢习以为常。 当天夜里,顾宴云就收到了来自东京的飞鸽传书,其中还有一张图纸,「图纸奉上,速寻工匠赶制瓷器。」 * 长街灯火通明,糖饼小贩的吆喝声响亮的落在苔枝的耳朵里,她爱吃甜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子上热乎乎的糖饼。 小贩朝她招呼,“娘子,来一个吧!刚烤好的,又香又甜!” 苔枝扛不住诱惑:“多少钱一个呀?” “三文钱。” “涨价了吗?” “我这糖饼大。”小贩将糖饼拿起来,直接挡住了苔枝的脸。 她兜里现在一文也没有了,只能闻着香味咽口水。 “来三个!”纪青仪朗声道。 “好嘞~”小贩喜笑颜开,热情地包起糖饼。 桃酥担心费钱,摆手拒绝,“奴婢不饿、不吃。” “累了一天,吃个糖饼不过分。”纪青仪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打开却意外发现给顾宴云的五十文,安然躺在里面。 回想起顾宴云离开时曾与她擦肩而过,喃喃,“他竟然没拿......” “娘子,糖饼您拿好。”小贩朝她点头,“一共九文钱。” “好的。”纪青仪迅速把钱放他手里。 苔枝拿着糖饼,高兴得像个孩子,“太香了!糖饼是这个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纪青仪和桃酥见她如此模样,都忍不住笑出来。 往后一月,赵语芳不再仗着杜家为难她,可两忘斋的生意却越来越差。 原本就不繁华的巷子如秋叶凋零,店家都陆陆续续搬走了,往这儿来的人就更少了。 几次送去的瓷,都还在店里摆着一动不动。 林子逸则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柜上的瓷器,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一尘不染,却始终没有遇到赏识的顾客。 纪青仪本以为烧瓷卖瓷就能赚钱,没想到这其中困难重重,“林掌柜,生意不太好......” “如你所见。”林子逸双手一摊,语气无奈,“没人呐,再卖不出,这个月可就没多少进账了。” 纪青仪挣扎片刻,说出:“不行我们就学散户,出去摆摊吆喝。这么好的瓷肯定有人要。” 林子逸有些抹不开面子,“我去不合适。” “那我去。” “你一个小娘子,更不合适了。”林子逸咬咬牙,“还是我去吧。” “一起去吧。”纪青仪主动提出,“今日是来不及了,明日申时我们就出发。” “好,那我把这些瓷器收拾收拾。” 第二日申时差一刻钟,纪青仪就到了。 两忘斋门口,林子逸收拾好了两箱货品,每一样瓷器都细心包好,嘴里默默数着,清点数量。 “林掌柜,我们走吧。”纪青仪上前抱起一箱货品,身子微微往后仰着保持平衡。 “好。”林子逸抱起那箱大的。 散户摆摊的位置就在城门的右侧,名叫叁巷口。这里的摊位不收费,这也意味着好的位子全靠抢。 两人愣神的瞬间,摊子就陆陆续续地支了起来,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 林子逸加快脚步,好不容易看上最靠近城门的位置,刚站定就被一个二百斤的壮汉顶了出去。 面对墙一样的男人,林子逸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纪青仪凭借丝滑的走位,为自己赢得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她放下手中的箱子,手酸地几乎抬不起来。 “林掌柜,这边!” 林子逸闻声绕路走到她身边,两人默契地支起了摊子。散户都是没有招牌的,可林子逸倔强地写了一块‘两忘斋’的布头挂了起来。 还将纪青仪亲手制作的青瓷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可是,比青瓷更加显眼的是她。 一身浅碧色的衣衫,清透飘逸,配上她那张娇美的小脸,往那一站,活脱脱是青瓷化成人的仙子。 渐渐地,摊位前的人多了起来,却都保持着两步距离,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林子逸无奈地捂了捂脸,偷瞄她,“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卖的是人。” 原以为纪青仪会感到害羞,结果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两忘斋上好的青瓷盏,只要两百文,欢迎购买!” 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一个有力的声音,“别家摊位同样是青瓷只要五十文,你却要两百文,莫不是欺客?” 顾宴云从人群走了出来。 纪青仪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回答不卑不亢:“别家的青瓷我不了解,不好妄评。” 她拿起自己的青瓷盏,“此盏从取土、炼泥、拉胚、施釉、烧制,都由我亲自完成,每一盏都是细细挑拣过的,若所言有虚,不收分文。郎君可仔细看看。” 顾宴云接过她手里的茶盏,触手生温,“果然骨肉匀亭、润泽如玉,是好瓷。”他提高音量,“我要十套!” 原本安静地围观人群瞬间闹哄,纷纷围上前想要一观究竟,摊前一时间热闹了起来。 顾宴云看似出言为难,实则有心助她。 纪青仪将他请到一旁,“多谢顾郎君。” 她手脚麻利的将那一套瓷盏包了起来,“这盏就送给顾郎君,不必给钱了。” “我想娘子误会了,”顾宴云笑笑,语气肯定,“我确实要买这十套瓷盏,只是我一人拿不下,还需请一人随我一同送过去。” “不知送往何处?” “通判府。” 纪青仪盯着他,想起之前城中的闲谈。 说越州新来了一位通判,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这位通判尚未婚配,有女儿的人家都想着能攀上这段姻缘。 人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引起不小的轰动。 她心有忌惮,可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林子逸,说:“顾郎君,我随你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 “纪娘子一人烧瓷?”顾宴云打听。 纪青仪点头,“小作坊罢了,一人也落得清净,只是产量不高。” “正是如此,才能出精品。” “多谢顾郎君赞赏。”纪青仪抬眼犹豫着开口,“那五十文,你为何不收?” “因为你比我更需要那五十文。” 纪青仪坦率:“今日看来,确实是我比较缺钱。”她试探问,“你不会是通判吧?” 顾宴云温柔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穿过小巷,前方就是通判府邸,往后的岔路口再往前就是静知书院。 赵承宗就在静知书院读书,今日休沐,他正往外走,就看见纪青仪跟着一个男人进了通判府。 “赵兄,怎么不走了?”同窗催促他。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赵承宗支开同窗,独自朝通判府的方向走去。 才走了两步,纪青仪已经进门。 苏维桢正用他那旧旧的粗瓷泡茶喝。 “怀川,快放下你手里的旧瓷。”顾宴云接过纪青仪手里的瓷盏,一并放到他面前,“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向纪青仪介绍道:“这位是越州新上任的通判,苏维桢,苏大人。” “见过大人。”纪青仪上前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苏维桢看见她,直觉有一种熟悉感,转而平和一笑,“不必多礼,想必你就是纪青仪吧?” “大人怎知?” “听子谦提起过。”苏维桢忍不住问,“纪娘子一直都在这越州吗?” “是的。” “很多年前,纪娘子可参加过越州的元宵灯会?” “元宵灯会年年都有,全城人都会参加。” “你怎么了问东问西?”顾宴云打岔,他打开崭新的青釉盏放在桌上,斟了一杯茶递到苏维桢嘴边,“快尝尝!” 苏维桢喝了一口,“嗯!用了纪娘子的茶盏,这茶更香了。” 纪青仪:“茶盏已经送到,就不打扰两位叙旧,先走了。” “我送你。” “顾郎君不必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前脚刚出府门,角落的赵承宗就飞快地抄近道跑回了家。 纪青仪掂了掂钱袋子,沉甸甸的,才放下心来往回走。 “咚——” “......” “打架了!打架了!” 第7章 光宗耀祖 两忘斋的摊子被掀了,林子逸本能地扑上去当了肉垫子,抱住了那即将摔碎的瓷器,后背摔得生痛。 “你们干什么!”林子逸朝他们大喊,“你们自己的瓷器卖不出去怪谁!” “呸!”领头的大叔对他嗤之以鼻,“当我们不知道,你们两忘斋是正店,还来占我们散户的地方,抢我们的生意!卖高价瓷!” “不要脸!”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 你一言我一语,林子逸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领头大叔扬言,“把他的瓷给我砸了!” “我看谁敢砸他的瓷器!”此前抢位置的两百斤壮汉站到林子逸面前,为他挡住了那些人,“你们别欺人太甚了,谁家若没有难处,也不会来这里。” 他转身扶起躺在地上的林子逸,“我们虽是散户,也不是不讲理的野蛮人!都不许动手!” 林子逸掸了掸身上的土,垂着眼没有说话。 “林掌柜!”纪青仪在巷口就听见吵闹。 眼见一片狼藉,她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检查瓷器,好在损坏不严重。 他们的话纪青仪也听得七七八八,她主动开口破冰:“是我们考虑不周,两忘斋明日不来了。” 林子逸闻言,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在林子逸眼里这叫灰溜溜地败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路上丧着脸,一言不发。 林子逸祖上曾是皇商,不论什么都经营得风生水起,直到他这一代,如他所说:祖上的青烟灭了。 店铺关了一家又一家,到最后他只在父亲手里继承了位置偏僻、门可罗雀的两忘斋了。 纪青仪问:“你没受伤吧?” 林子逸不语。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是我们挤占了他们的生意。” 林子逸调整情绪,“我知道。” 回到两忘斋,他们将剩余的瓷器重新放回到柜子上,依旧是小心翼翼。 纪青仪拿出那十套青瓷盏的钱,分出林子逸的那部分递给他,“十套瓷盏卖了两贯钱,这两百文是你的。” “算了,你先拿着吧,赎回祖宅要紧。”林子逸推辞。 “你拿着吧。”纪青仪塞给他,若有所思,“今天在城门,我看很多外地商人都会找牙人引路。” “没错,他们还会给牙人钱,让他们往自己铺子带客。” “我们也可以这样。” 林子逸面色为难,“牙人一般都会选择大店。” “我们找新入行的牙人。”纪青仪眼里闪着光,“但是我们不要一般的批量的商人,作坊的小窑目前产出不了,我们要找有钱且喜欢上等品的商人。” 她说着走到门边,“你明日在这里加一块牌子,只此一家,绝无仅有。” 林子逸脑子灵光,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如此一来,既不会抢了大店的生意,产生冲突,牙人也能做两头的生意,何乐而不为。” “没错。”话还没说完,一辆马车突兀地停在两忘斋门口,苔枝从上面跳了下来,“娘子,主君派了马车来接你回家。” 纪青仪不可置信地看向苔枝,反复确认了门口停着的马车是来接她的。 “接我?回家?” “是的。”苔枝肯定地点点头。 她把赚到的钱递给林子逸,“你安排,我先回去了。” “你放心,交给我。” 上了马车,纪青仪再次问,“真是他让你来接我的?” “没错,是主君的意思,还说要等娘子回去吃饭。”苔枝直言不讳,“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脚刚说连吃食都不给,突然就变了脸,她不禁道:“这饭里不知道是掺了砒霜还是鹤顶红......才想着让我吃。” 纪青仪踏入前厅,四人都已经入座,包括出嫁的赵语芳。 碗筷未动,确实在等她。 付媚容率先笑着迎了上来,语气殷勤,“仪儿,你可是算回来了。” 她今日的笑和往日的虚伪不同,多了几分求人的真切。 纪青仪坐下,开门见山:“找我有什么事?” “一家子吃饭,哪有什么事。”赵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弟弟休沐,惦记着你,一定要等你回来吃饭。” 看着碗里最讨厌的肥肉,纪青仪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二弟有心,二弟吃吧。”她将那块肉放进了赵承宗的碟子里。 “你看你姐姐多心疼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姐姐。”付媚容在一旁附和。 赵承宗也是难得热情,“多谢大姐姐。” 一家子都恨得牙痒痒,现在却要强行演这一出家庭和睦。 纪青仪觉得恶心,“我没胃口,父亲若是没事,我先走了。”她作势要走。 赵惟赶紧开口:“我听宗儿说,你与那新上任的通判大人相识?” 她否认:“我并不认识。” 赵承宗赶忙出言堵她,“我看见你和他一同进了通判府,足足待了半盏茶才出来。” “你跟踪我?”纪青仪冷眼盯着他。 “我是恰好碰见。谁跟踪你——”赵承宗的话被赵惟打断,“你弟弟如今在静知书院念书,也有所成,若是能入州学,那于科考是大大有益。” 他带着假意的慈爱,提出要求,“若是通判大人能写上一份荐书,即可特招入学。” “三弟学识甚好,想必补试也能轻而易举通过,不必走别的路子,对吧?” 补试是州学正式的入学考试,纪青仪知道赵承宗除了吃喝玩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故意揶揄他。 “我......我......”赵承宗说不出话,手里的筷子狠狠一甩,不装了,“不帮就不帮,谁稀罕!” 付媚容一听,笑容瞬间收敛,狠狠盯他一眼。 赵惟语气软下来,看向纪青仪,“你看,咱们家就宗儿一个男丁,若是他能科举上榜,走上仕途,岂不是光宗耀祖,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父亲说的是。”纪青仪淡淡一笑,讥讽,“不如三弟弟改姓纪吧。不对,是父亲您应该改姓纪。” ‘赘婿’是赵惟不可触的逆鳞,纪青仪毫不顾忌地说出来,瞬间激怒了他。 “放肆!给你点好脸色,你就蹬鼻子上脸!”赵惟抓起手边的酒杯就砸了过去,结结实实落在纪青仪的额头,又发泄似得吼道:“你和你母亲一样!!一样的铁石心肠!令人恶心生厌!” “若我儿前途受阻,皆是你罪孽!”付媚容将莫须有的罪加到她身上。 更是气急败坏想要动手,苔枝见状从一旁冲了进来,和她撕扯在一起。 “够了!”纪青仪怒吼。 她顾不上额头的剧痛,转身就将桌子掀了。饭菜随着瓷盘溅落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赵语芳没来得及站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所有人都惊得怔在原地。 “你们真当我还是八岁的孩子吗?”烛火晃动,在她脸上投出一股阴暗,“我重申一下,这里是纪家,你们都没资格提我母亲,再有下次掀的就不只是桌子了。” 她抬腿踢开落在脚边的碎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一家四口在原地面面相觑。 八岁时,她没得选择,只能隐忍求得活下去的机会,而如今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孩子了。 纪青仪回到房间,发现桃酥怀里揣着两个热乎的鸡蛋在等她。 “娘子,我从小厨房偷的,你快坐下我给你揉揉。”她迅速拨开鸡蛋壳,用手帕包起来轻轻在她红肿的额头滚动,“主君真狠心,没想到下手这么重。” “他对我一直这么狠心。” “娘子你别难过,我和苔枝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不难过。”纪青仪对赵惟已经没有期待,也不会因此而难过。 揉着揉着,一旁苔枝突然笑了,“娘子,你的头长了个犄角,像独角牛。” “好啊,苔枝你拿我打趣!”她纪青仪伸手挠苔枝痒痒。 “哈哈哈哈哈。”苔枝狂笑不止,身体扭地像根麻花,“苔枝错了,苔枝错了......” 桃酥拿着鸡蛋在身后追着,生怕自家娘子又磕了碰了。 第8章 送礼 付媚容的屋里,母子三人围坐一处,今夜的盘算没能如愿,几个人脸色都挂着不悦。 “看来纪青仪那个死丫头,是铁了心不肯帮忙了。宗儿的好前程,哪能毁在她手里!”她的眉眼在烛光里显得更加刻薄,“和我对着干,也不掂掂自己几两重!” 赵承宗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被这话一激,猛地一拍桌沿:“不肯就算了!给她脸了,谁还去求她!” 话音落下,他摔门而出。 “宗儿!你去哪儿!?”付媚容追到门边。 院子里传来赵承宗不耐烦的回话,“去找同窗喝酒!” 付媚容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转过身,目光忽然落在赵语芳身上,“都这么晚了,杜岩怎么还没来接你回去?” “他......”赵语芳唇动了动,像是难以启齿,“他在千香楼留宿了。” “才成婚没多久,他就天天往烟花柳巷钻,这真是——”付媚容难听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他不来接你,你就自己回去。怎么说你也是明媒正娶的妻,别叫人拿你当笑话。” 她伸手去握赵语芳的手,衣袖被带高了一截,露出手臂上一片青一块紫的痕迹。 付媚容先是愣住,不可置信地问:“他打你了?” 那一刻,付媚容眼底确有心疼掠过,然而心疼很快就散去,“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实在管不住就随他去吧。你要知道,像杜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可不好找,你就忍忍。”她顿了顿,又说,“往后你弟弟科举做官,哪一样少得了银钱打点?都得靠你呀!” 赵语芳指尖蜷起,把委屈和痛都捏进掌心,“女儿知道了。” 付媚容便趁势催促,“你快回去吧,别叫人家看笑话。” “是,女儿先走了。” 人刚走到门口,付媚容又补了一句,“少回娘家,早日在杜家站稳脚跟。” 门扉合上,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付媚容沉默了片刻,已然忘却了女儿的痛,心里只有儿子的前程。 她眼神忽然定住,心里有了主意。 向后院的库房走去,提着灯一件件翻找,杜家送来的聘礼确实珠光宝气,可在她眼里,那些金银首饰终究少了点“文气”,难登她要送出去的场面。 挑挑拣拣,越看越不满意。 最终,她回到房间,从梳妆匣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藏得极深的小盒子。盒盖打开,一只温润的白玉福镯静静躺着,玉色如雪,福纹细致。 付媚容把镯子放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着那一圈冰凉的玉面,眼里浮起一抹自得又狠心的光。 “能帮上我儿子,也是你的福气。” 第二天纪青仪出了门,付媚容就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赵承宗从榻上拽起来。 “别拉我。”赵承宗嘴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付媚容却不容他赖床,替他理了理衣襟,“起来,咱们去通判府拜访。你是赵家的指望,可不能误了前程。” 结果刚跨出门槛,赵惟从廊下走来,叫住两人,“站住。” “官人,可有什么事啊?”付媚容脚步顿住。 “一起去吧。” “官人你不怪我?” 赵惟看了一眼赵承宗,“这是咱们赵家的独苗,做父亲的自然要为他多打算。” 一行三人沿着街巷往通判府去。 这个时间段,苏维桢已经上衙,家中只留顾宴云在。 他正端着茶盏慢慢啜着,听见一阵敲门声。 门扇一开,四个人影在门口站得齐齐整整。赵惟在前,付媚容与赵承宗略靠后。 那阵势,既像登门拜访,又像来讨一桩势在必得的好处。 付媚容凑到赵承宗耳边,低声:“是他吗?” 赵承宗点了点头。 赵惟立刻上前一步,腰弯行礼,语气恭敬,“通判大人,在下是越州赵家,此番携家眷来拜访,不请自来,还请大人见谅。” 顾宴云并未立刻应声,先扫了一眼,淡淡道:“我不认识什么赵家。” 赵惟尴尬地干笑,忙给自己找了条能攀得上的枝:“也是纪家,纪青仪是我女儿。” 顾宴云神色微微一动,他侧身让开,语气仍淡:“进来吧。” 几人进了厅,顾宴云自顾自坐回原处,继续喝茶,“不是说携家眷来拜访,怎么不见纪青仪?” 付媚容早已备好说辞,立刻接话,“仪儿她……有事不得空,所以我们先过来拜访。” 可这一句,反倒让顾宴云更确定纪青仪与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 他放下茶盏,眉眼间那点温和收了回去,“说吧,找我什么事?” 赵惟脸上堆出一层谄媚,“小儿读了多年的书,也算略有小成。眼见着就要科举了,想请大人写上一份荐书,好入州学继续学习。若能得大人提携,实是犬子之幸,也是赵家之幸。” 顾宴云没立刻拒,也没答应,只挑最要紧的问:“这事,纪青仪知道吗?” 赵惟脸上那层笑意顿了顿,含糊道:“呃……与她提过。” “提过,”顾宴云慢慢重复了一遍,直接点破,“那就是她不同意。” 他手指轻轻晃了晃青瓷盏,看向他们,意有所指,“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厅里静了一瞬,付媚容只听见‘黄金’两字,迅速从袖中取出那只准备好的白玉福镯,双手捧着,往前递去,“小小心意,还请大人笑纳。只求大人怜惜孩子一片上进心。” 下一秒,顾宴云笑了。 赵惟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铁青。 顾宴云出言送客,“你们先回去吧。” 赵惟强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仍旧维持着礼数,站起身再行一礼,“打扰大人,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快,把付媚容和赵承宗一并甩在身后。 付媚容跟在后头,脚步急得发乱,“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赵惟猛地停住,回身望她,眼里又羞又怒,“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付媚容被这一句吓得一愣,旋即又猜,“难道……送的玉镯不对?要送黄金?” “你可知道,通判大人所吟诗句的后半句乃是:‘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他面对付媚容的无知,终于挤出声来,“那意思,是讥人只会靠虚名和钱财装点门面,内里毫无真才实学,虚伪、不真诚。你听懂了吗?他不是夸我,是当着人面点我!” 付媚容站在原地,她是真不明白。 “妾身又不懂……” “不懂就不要说!不要做!”赵惟声音陡然拔高,又怕惊动旁人而压低,急促而难堪,“颜面扫地!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争执的余音还挂在廊下,赵承宗却早已从两人眼皮子底下开溜了。 第9章 莲花托底妆奁盒 纪青仪对通判府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正在次瓦作坊制作瓷器。 她耐得住性子,一坐就是一天。 “咚咚咚——” 作坊前有人叩门。 这声音给坐在门边打盹的苔枝吓一哆嗦,赶忙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去开门。 “你找谁?”苔枝见到一个小厮恭敬站在台阶下。 “我受通判府顾郎君所托,给纪娘子送东西。” 纪青仪放下手里的泥,洗了手走上前接过。 “多谢小哥。”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玉茗轩一叙 她打量起玉镯,上好的羊脂白玉,外侧刻满万字福,内侧雕刻着一个纪字,一眼认出是自己母亲最喜欢的那只。 “家主的这只白玉福镯不是丢了?怎么会在这儿?”苔枝疑惑。 “苔枝我出去一趟。”纪青仪脱下围裙,急匆匆朝玉茗轩赶去。 见到顾宴云的第一眼,她脱口就问:“这镯子怎么在你手里?” 顾宴云伸手邀请,“先坐下说吧。” “这镯子是你姨娘送给我的。”他温柔地递上一杯茶,“尝尝,从东京带来的密云龙。” 纪青仪接过却无心喝茶。 “他们找你是为了二弟入州学的事吧?” “没错。”他特意强调,“并且我知道你不同意,是他们自作主张去的通判府。放心,已经解决了,想来他们不会再为这件事找你。” 纪青仪这才浅浅尝了一口密云龙,“是好茶,只是茶馆所用的黑釉盏配不上这么好的茶。” 她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问,“你送回镯子,又请我来喝茶,只为闲聊吗?” 顾宴云也不推辞,“在下有事想请纪娘子帮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莲花托妆奁盒的图纸展在桌面上,“娘子看看,这瓷器能否烧制?” 纪青仪瞧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前唐武皇的莲花托妆奁盒,是无价之宝,真品如今已近乎绝迹,你想我做赝品?”她担心顾宴云以此牟利,明确拒绝,“恕我不能为之。” “纪娘子别紧张。”顾宴云为她斟满茶水,不疾不徐解释,“我并不做此买卖,只是家母非常喜爱这个妆奁盒,下个月就是她的寿辰,我想以此作为礼物,哄她开心。也算了却她一桩心愿。” “你当真只是想做一份寿礼?” “当真,绝不会以此售卖骗人赚钱。” 纪青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想起他此前种种行为,也不像是个贪财的坏人。 “纪娘子,可否答应?”顾宴云再问。 纪青仪拿过图纸,“看你一片孝心,我答应你。” “一个月内能做好吗?” “时间有点赶。往常我都是买粗土,陈腐泥料最少需要十五日,如果你着急就要去买成品泥才行,价格会高上许多。” “银钱你不必担心,只管烧制就行。” 纪青仪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计算需要多少成本钱。 顾宴云瞄了一眼,提出她无法拒绝的数字:“我给你三百贯。唯一的要求是要在寿礼前完成。” 三百贯!她脑子里似乎响起了哗啦啦的钱声,“成交。” “还有,我要监工。”顾宴云必须确保这件事按时完成,“对了,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就怕有心人要做这仿制的活计。” “行,听你的。”纪青仪将那茶水一饮而尽,“走吧,去买泥。” 从土户家出来,两人约定好了,从明日就开始制作莲花托妆奁盒。 回家时,纪青仪看见赵语芳从付媚容的院子出来,临走还附耳交谈,不知在密谋些什么,看见她的身影才停下来。 两人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纪青仪不理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赵语芳眼尖,盯着她的手腕处,“娘,那镯子好眼熟。” 付媚容快走两步,视线跟随,“白玉福镯!”她咬牙切齿,“她果然跟那通判搭上了关系。” 听到确凿的话,赵语芳难以遏制内心的嫉妒。 付媚容转身对她说,“咱们的计划得赶紧办了,再拖她可真就成通判夫人了。” “交给女儿吧。”赵语芳盯着她,直到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纪青仪回到自己的屋子,刚把门帘掀起,苔枝就神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侧:“娘子,顾郎君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请我喝了一盏东京来的密云龙。” “东京来的?”苔枝忍不住追问,“那好喝吗?” “还行吧。”她转身走到桌前,将妆奁盒的图纸放在桌上,又拿出瓷记放在一旁,“苔枝,你去多点几盏灯吧。” “是。”苔枝应声,把案边的烛台挪过来,又添了两支新蜡屋里顿时亮了几分,纸上细密的线条也清楚起来。 “这么晚了,娘子还要看书吗?” “我随便看看,你先去睡吧。” 苔枝轻手轻脚退到门外,替她掩上门扇。 同一时刻,通判府的灯火也还未熄。 顾宴云伏在案头他神色沉静,在纸条上落下最后一行字,字迹简练而清楚: 「殿下,已寻得制瓷之人,取得其信任,一月可完成。」 顾宴云放下笔,将纸条细细折起,塞进竹筒里。信鸽振翅冲出檐下,随即没入夜色里。 * 申时 土户的大哥已经拉着车在门口等候了,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在板车上,板车上盖着布,布下面就是整齐码好的土砖。 “大哥,来的好早。”纪青仪朝他打招呼。 土户大哥见她来,豪爽掀开盖布,“纪娘子点点数。” “不必点了,咱们合作这么久了,总不会有错的。” 大哥一听,脸上的疲惫被笑容一扫而空。 正准备起手搬,顾宴云也到了。 他一把接过纪青仪手里的土砖,三步并作两步就跨进作坊,看起来很轻松。 “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纪青仪双手一插,撑腰靠在门边看着他搬。 一趟又一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汗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看起来更俊朗了。 她就那么盯着,直到全部搬完。 顾宴云挽了挽袖子,“都搬完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坐着歇会儿吧。” 纪青仪穿上围裙,系上束袖带,取出一块土砖放在案板上,先用木锤将其慢慢敲松,敲软,肉眼可见的延展性变好了。 她放下锤子,开始手工揉泥。 揉泥就是一个繁复的工程,除了技巧更需要耐心,纪青仪安安静静地,一遍遍翻折手中的泥,丝毫不懈怠。 顾宴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举一动,明白了她的瓷为何那样好。 她手中渐渐脱力,速度慢了下来。 顾宴云看在眼里,立刻上前接手,“我来吧。” “你会吗?” “我看了你许久,应该大差不差。”顾宴云的劲儿很大,一下就将泥揉散了,纪青仪赶忙出声,“别太用劲儿了。” 她将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手把手教:“你要一只手固定底部,另一只手从泥团侧面往中心推压,就像揉面团那样就行。” 她湿凉的小手触到顾宴云滚烫的手背,他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顾宴云突然问:“你的家人对你很不好吗?” “他们姓赵,我姓纪,关系自然一般。”她反问,“你家人对你好吗?” “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你父亲对你母亲也很好吗?” “嗯。”顾宴云回答地很干脆,“就是母亲要那天上的月亮,父亲也会拼尽全力去办,我父亲是武夫,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可只要我母亲一个眼神,他便是什么都放得下。我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对我也很好。” 纪青仪听他的描述,眼里充满羡慕,那是她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 她装作轻松笑笑,打趣:“那你哥哥比你长得还好看吗?” 顾宴云有些傲娇抬起下巴,“我只能说他比我更会打架。”他继续问,“除了烧瓷,你还有其他想做的吗?” “我想重现失传的‘秘色瓷’。” “那不还是烧瓷。” 纪青仪一愣,笑了出来。 不多时,泥就揉得差不多了。 她上前切开泥团,断面光滑致密,没有气泡孔洞,质地均匀如年糕。 “很不错。” “那接下来做什么?” “拉胚。” 莲花托底妆奁盒分为两个部分,需要分开制作,同时又要让其看起来是一个整体,非常考验制作者的功力。 纪青仪的手又巧又稳,泥团丝滑成形。 她完成了一组,却没有停下,继续上泥团拉胚。 顾宴云守在一旁,“怎么还要继续?” “烧制中会出现很多意外情况,例如开裂、变形、釉色不佳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要多做几组,如若不然一个月很有可能完不成。” 纪青仪说着,手中却始终专注,终于在半夜子时,完成了,她的手掌和指间都已经泛着磨砂一般的疼。 “今日辛苦你了。”顾宴云从怀里掏出一盒手脂递给她,“我听人说这东西护手是最好的。” 纪青仪一眼认出这是齐华斋的东西,一小盒就要一贯钱,“我还没用过呢。” “那快试试吧。” 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她细细擦着手说:“胚体要阴干三到五天,才能修胚,你可回去等着。” “好,我送你回去。等过几日我再来。” “今日不必送,桃酥来接我了,就在门口等着。”走出作坊,桃酥果然等在外头,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她凑近顾宴云耳边,小声说:“放心吧,她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他们一起走到岔路口,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桃酥手里的灯在漆黑的巷子里晃荡,冷风一吹,烛光就开始闪烁,每一步都格外清晰。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害怕,手紧紧攥着灯柄,“娘子,归栖巷在深夜真够荒凉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没有,咱们就有俩人影呀。”纪青仪打趣。 抬头看去,巷口的光越发亮堂,再往前走上几米就到热闹的正街。俩人却没注意,在她们身后多了第三个影子、第四个影子...... 第10章 掳走 “娘子马上就到了。” 忽然,桃酥手里的灯一暗,火苗被无形掐灭。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才一弯腰,便被一双大手扯住衣领猛地往后拖拽。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得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纪青仪措手不及,她伸手去拉,结果另一名黑衣人从身后贴上来,帕子一把捂住口鼻。她只挣了一下,身子软下去,被那人扛上肩头。 桃酥趴在地上拼命喊:“娘子!来人呐!救命!”可嗓子像被堵住,声音只在胸腔里乱撞,传不出几步远。 她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扶着墙撑起身,顾不上背后的痛,踉跄着冲出归栖巷,直奔通判府。 “咚咚!咚咚咚!” “顾郎君救命!” 如此急切地敲门声,顾宴云和苏维桢都紧张起来。 门一开,见到狼狈的桃酥,顾宴云不禁问,“桃酥?你怎么了?” 桃酥一见人,眼泪立刻止不住,“娘子被坏人掳走了!顾郎君快去救救娘子吧!”她心急如焚,边哭边说,“就在归栖巷,靠近正街的巷子口,是两个黑衣男子,他们用帕子迷晕了娘子,掳走了她!” 苏维桢一听,也跟着急起来,“子谦你先去,我去府衙找人!” “桃酥你跟着苏大人,为他引路。”顾宴云面色凝重,一边说一边转身上马,“我去找你家娘子!” 他来到纪青仪被掳走的位置,这里只有一条路,据桃酥描述是往前走了,往前就是正街。正街人多黑衣人不会走那条路,而正街的右侧有一道暗巷,往日用来送货,没什么行人。 顾宴云走进暗巷,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香味,那是齐华斋手脂的味道,低头寻去,果然在地上发现了打翻的手脂,上面还踩着一个脚印。 这下线索已经明了,跟着零零散散的脚印追到了一家后门,抬头望去,竟然是千香楼!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刻也等不了。 千香楼二楼客房,纪青仪躺在床榻上,她浑身酸软,眼前一片模糊,但意识并未完全丧失。 在那块迷香帕子捂住口鼻时,就尽力屏住呼吸,即刻装晕,减少了迷药的吸入量。也是她为了自救努力丢下了那盒手脂。 纪青仪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断用力,直至咬出血来,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刺激身体恢复。 房门被打开,眼前出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糊影。 “纪娘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看不清,却从声音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杜岩。 杜岩怔了一瞬,着急忙慌转身把门关上,还上了锁,“你这是愿意做我的女人了?”他笑着,又明明白白说:“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自愿的,但是不重要,只要过了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扯掉自己身上的外衣,俯下身,带着浓烈酒气的热息扑在她脸上。 纪青仪没有放弃抵抗,仍用尽力气推他。 “你别白费力气了。”杜岩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了她的双手。 正当他以为要得逞时,一阵巨响传来,是隔壁门被踹开了,他侧耳听去。 一间跟着一间,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砰——”的一声,两人所在的这间房门也被踹开,扬起一阵风尘。 顾宴云出现在门口,他努力克制情绪,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将纪青仪整个人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 “怎么又是你!你是哪家的打手!” 杜岩伸手拉扯顾宴云,不拉不要紧,刚一上手,就被卸掉了关节,他痛得哀嚎。 顾宴云将他踹翻在地,压在身下,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杜岩身上,鲜血沾满他的拳头,溅在他的脸上。 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里是吃人的光。 纪青仪被蒙住了,见不到这血腥的一幕,但从杜岩逐渐变弱的哀嚎,也知道情况何等惨烈。 “子谦!住手!”苏维桢及时赶到,他拉住发怒的顾宴云,“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子谦!” 在苏维桢的劝阻下他才站起身,只留下杜岩躺在地上满脸的血。 动静太大,千香楼的妈妈带着一大群人赶过来,进门就尖叫,大喊:“我的天呐!杜郎君,怎么被打成这样!!!你们也太猖狂了!” “快把人抓起来!”妈妈伸手指着他们几个,“得罪了杜家,看你们还活不活了!” 正要动手,司马参军陈规得到苏维桢的消息,带着衙役赶来了,“都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局势瞬间反转。 陈规向苏维桢复明,“苏大人,都已经控制住了。” 苏维桢当即下令:“杜岩强抢民女,虽未得逞却也罪大恶极,把人带走。再去通知杜家,亲自给本官一个说法!” “是!”陈规拖着受伤的杜岩离开客房。 “找个郎中给他看看,别叫他死了。”苏维桢嘱咐。 “是!”陈规再次应声。 千香楼的妈妈见状,‘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顾宴云用桌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将苏维桢拉到一旁,又看了一眼千香楼的妈妈,低声道:“桃酥说是两个黑衣掳走纪娘子,又从后门进的千香楼,说明有内应,把人找出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但别声张,有了结果先告诉我。” 苏维桢点头,“你放心,今夜过后,不会从任何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以免坏了纪娘子的名声。” “这里交给你,我先带人回去。” 纪青仪听着这一切,下一秒就被温柔地抱了起来,头贴在顾宴云滚烫的胸口,心跳如重锤砸在耳边。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拼了命地保护她。 桃酥跟在一边,默默擦着眼泪,“娘子没事吧?” “你家娘子没事,别哭了,等她药效过了就活蹦乱跳了。”顾宴云恢复了以往的和善,“为了不被你家主君和姨娘发现,我们要走后门,直接将纪娘子送回房里了。” “来时,我就已经通知苔枝守在后门了。” “好。” 有了苔枝的接应,顾宴云顺利地将纪青仪送回了房间,临走还不忘叮嘱,“苔枝给你家娘子多喝点水,桃酥你给纪娘子擦擦脸换身衣服。” “是,顾郎君。”见顾宴云往外走,苔枝道:“我去给郎君开门吧。” “不用,我翻墙出去。”说罢,他身影消失在墙边。 “哇!”苔枝目瞪口呆,“顾郎君好厉害啊!” 转眼,桃酥已经打了水进来,“这有什么厉害的,你是没看见顾郎君在千香楼的样子,真是威风凛凛。”说着她声音低下来,“还有些吓人呢!” 直到这时,纪青仪才缓慢扯下盖在自己的衣服,鼻尖上还萦绕着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柏香。 桃酥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呀,娘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烫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 纪青仪淡淡地摇摇头,“没事。” “那娘子多喝点水吧。”苔枝递上茶杯。 纪青仪一饮而尽,指着桌上说:“苔枝,把茶壶给我。”她接过茶壶,仰着头‘咕噜咕噜’喝个不停。 “娘子你慢点。” 随着凉丝丝的茶水灌进肚子里,才渐渐浇灭了她心头那团春心萌动。 “你们都去休息吧,”她又说,“苔枝,你记得帮桃酥上点药,她晚上摔着了。” “那奴婢先告退了。”两人异口同声,退出了房间。 纪青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伸手摸着枕边的瓷兔,自言自语:“别轻易相信男人。” 第11章 害人终害己 “把门打开。” 天还没亮透,付媚容就带着一群婆子气势汹汹闯进院子。 门口,苔枝和桃酥一左一右守着 “娘子还在休息,不能打扰。” “到底是在休息,还是里面根本就没人!”她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早就知道她昨晚不会回来,“来人,把门给我打开!” “谁敢!”苔枝不知道从哪儿顺的大棒子,“谁上前我就打谁!” 桃酥也伸手拦住门,“付姨娘,还请你离开!” 越拦,付媚容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 “越是不让看,越是有鬼。莫不是在哪个男人的床上吧!”说这句话时故意提高了嗓门,让跟来的婆子、外头探头探脑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手一挥,“给我把门撞开!” “是!”一群婆子就要上前推门。 门却从里面被人利落地拉开。 纪青仪站在门内,衣衫还带着晨起的松散,语气平静:“付姨娘,这么早在我院子里吵吵闹闹,想做什么?” “你怎么会在房间里?” 从付媚容说第一句话起,纪青仪就醒了,一直在里面听着,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赵语芳与付媚容多半早已串联好,要借“私会”“夜不归宿”之名毁她清白。 “我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有什么好奇怪的。”纪青仪不动声色,装作随口一提,“倒是今日三妹妹肯定是不能来看付姨娘?” 付媚容眼底闪过一丝慌,“你提芳儿做什么?” “我是怕付姨娘错过好事啊。”纪青仪扬起嘴角,“杜岩下大狱了,还是通判大人亲自下的令。不知道三妹妹可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这话一落,院子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下。婆子们互相看了看,方才的嚣张顿时散了几分。 “怎么会?怎么.....会?”付媚容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纪青仪不再给她纠缠的机会,“我还有事,就不留付姨娘了。” 苔枝早憋了一肚子火,立刻把棒子挥得呼呼作响,“快滚!”她像赶鸡似的把人往院外撵,婆子们怕挨打,狼狈得连回头都不敢多回。 院门外脚步声渐远,天光也终于亮了些。 顾宴云站在衙门前,早已算准她一定会来。 见她走近,便迎上前,“此案不公审,安排在偏厅。你只需要坐在屏风后听着就行。” 纪青仪点头,“好,多谢顾郎君。” 苏维桢身着官服端坐,面容肃然,一改往日那份随和。 堂下,杜岩跪着,整张脸被白布缠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透气的小洞。胳膊脱臼后被草草固定挂在胸前,衣襟凌乱,模样狼狈。 他左顾右盼,“我爹怎么还没来。” 左边依次排开是千香楼的内应跑堂的阿贵,掳走纪青仪的黑衣人赵三、赵四,以及真正的幕后黑手赵语芳。 “本官已经查明,此次事件主谋赵语芳,从犯阿贵以及赵三赵四兄弟俩,而杜岩知情不报,企图对无辜女子下手也难逃罪责。”苏维桢手下一拍,惊声响彻偏厅,“所有证言都已经签字画押,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什么意见......”杜岩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叨念着:“我爹怎么还没来!” 等了片刻,终于门房传来消息人到了。 走进来的除了杜致行还有付媚容,她得知大事不妙,就前往杜家打听情况,这才一道来了衙门。 付媚容扑向赵语芳,“芳儿,芳儿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赵语芳看见母亲才卸下防备,哭了出来。 付媚容泪眼朦胧,发现眼前这位通判大人和之前见到的不是一个人,“你、你是通判大人?” 苏维桢正襟危坐,“我一身官服,你瞧不见?” 这一刻,她后悔不已,不该如此着急动手。 “大人,都是我的错,跟芳儿没关系,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付媚容出言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苏维桢语气严厉:“鬼迷心窍?这四个字真够轻飘飘的。” “我想着杜岩也喜欢纪青仪,那生米煮成熟饭,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姐妹也能在一起。” “真的吗?”纪青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难道不是要用这龌龊手段毁我名声,逼我去杜家做妾?这样就可以永远低你女儿一等,而你也可以安享纪家的所有,再也没有威胁。” 付媚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搂住赵语芳,边哭边说:“你恨我没错,可芳儿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总不能如此狠心吧。” 杜致行看透了局势,向苏维桢行礼后说道:“逆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是我教导不严,杜家甘愿受罚,不管纪娘子提出什么要求,杜家无有不依。”他转而看向跌坐在地的付媚容母女,“可这件事始终是她们母女搞出来的,我们杜家愿表态,休了赵语芳,绝不姑息。” “啊?”付媚容一听,立刻跳出来阻止,“绝对不行,芳儿是杜家明媒正娶,怎么能说休就休。” “做出此等丑事,不休不行!” “芳儿是正妻!怎么能说休就休!” “你这个泼妇!” “......”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啪——’苏维侦一掌拍在桌上,场面瞬间安静,“堂上休要喧闹!听听苦主怎么说。” 他回头看向屏风,示意纪青仪说话。 “杜家赔付本人五百贯钱。” 杜致行即刻表态:“没问题。” 纪青仪继续说:“杜岩不可休妻,并且日后赵语芳不准再回纪家。” 既然两看生厌,就最好日日在一起,互相折磨。 杜致行犹豫片刻,“杜家答应,一定办到。” 这样一来,赵语芳将孤身一人在杜岩手里熬日子,受尽冷待,她崩溃大哭,“娘!不要!大姐姐我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休了我吧!” “既如此,杜致行你就将夫妇二人带回去吧。” “是,大人。”杜致行拽起地上的杜岩,朝门口一挥手,上来两个小厮粗鲁地将赵语芳拖了出去,直接塞进马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芳儿!芳儿!”付媚容起先还追了上去,后面还是放弃了。 纪青仪远远站在她们后面,看着这一幕,冷冷说:“你看,多撕心裂的分离。” “你心软了?”顾宴云问。 “我所经历的痛是她们的百倍千倍,那时她们对我可一丝怜悯都没有。” 这一场付媚容和赵惟亲自订下的婚约,成了赵语芳难以挣脱的牢笼,就算是金山银山,那也是吃人的。 赵语芳被带回杜家,杜岩当场就发作了,他抽出腰带狠狠抽在她身上。 “你这个贱人!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吗?你看你惹出的事,我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若是你没有贼心,又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赵语芳瑟缩在角落,出言反驳。 “你还敢顶嘴!”杜岩手下抽打得更狠,“让你顶嘴!” 他打累了就把腰带扔到一边,“把她关起来!谁都别管她!”杜岩放下话扬长而去。 “不要!” 赵语芳一听趔趄着站起身冲向门的方向,可晚了一步,大门在她眼前轰然关上,任凭她怎么呼喊、拍打,都没有任何回应。 第12章 望月楼 “我知道,如果没有顾郎君和苏大人,这回我肯定难以脱身。”纪青仪对着两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在此谢过两位。” “多谢顾郎君和苏大人。”苔枝和桃酥也跟着行礼。 “不必客气。”顾宴云率先伸手扶起她,“事情了结,你快回去休息吧,咱们三日后次瓦作坊见。” “告辞。” 苏维桢站到顾宴云身前,伸了个懒腰,“累了一夜,顾郎君送我回府吧。” “行!”顾宴云收回目光,“我这就送大人回去。” 他一弯腰将苏维桢扛了起来。 “哎!快放我下来!” “怎么能劳累苏大人呢!” “有辱斯文,快放手。” 顾宴云将他放下,他左顾右盼,细细整理自己的衣衫。 苏维桢打开房门,一股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桌子上都是翻看过的书,柜子上满满当当也都是书。 只有屋子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孩穿着一身兔绒红色绣花袄子,简简单单的发髻上簪着珠花,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充满灵气,笑容甜美,好似能融化人心。 “这小女孩是谁?”顾宴云站在画前。 苏维桢揉了揉眼睛,温情地望向画中人,“我也不知道。” “是越州人氏?” “我是在越州遇见的她。” “怪不得,你非要来越州任通判。”顾宴云恍然大悟,“看她的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希望在任职这一年里,可以找到她。” 顾宴云笑着打趣,“咱们一起在白鹿洞书院同窗多年,竟不知道你有如此惦记的女子。” “你就别打趣我了。”苏维桢有些红了脸。 “好好好。”顾宴云问,“说正经的,你府上可有信鸽?” “有,就在后院,你自己去挑就行。”顾维桢已经打了十几个呵欠了,“我真要睡了。” 顾宴云从他的房间离开,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眉头紧锁,有一件极其为难的事在等着他。 从袖中摸出一个很小的信筒,里面是太子送来的信。 「子谦,既已寻到工匠,即刻赶制前唐武皇莲花托底妆奁盒,切勿逾期,事成由暗卫灭口。」 顾宴云看完将信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瞬间窜上吞噬殆尽。 他拿起笔,又放下。 反复几次依旧难以下笔回信。 纪青仪就是他此次来越州选中为太子仿瓷的工匠,她独自一人烧瓷,无家人照看,即使她死了也没人在乎,且手艺极好,比起大窑户她是最佳人选。 更重要的是,她好骗。 顾宴云内心焦灼,最终提笔落下两个字:「领命。」犹豫片刻又加上一句,「暗卫出京不妥,由我亲自解决。」 开弓没有回头箭。 随着鸽子放飞,他更加忧愁。 时间来到三日后。 纪青仪先一步打开了次瓦作坊的门锁,脚步却停在门口,不自觉地望向巷子口,心中期待顾宴云赴约。 “你来的比我早。”顾宴云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就早了一点点。”她往作坊里走,“我先看看生胚阴干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修胚。” “怎么样才算阴干好了?” 纪青仪拿起一个生胚递给他,自己也拿一个,“你摸摸,是不是光滑微凉,不粘手。” “还真是。” “再看颜色,已经转变为哑光的浅灰色了。”她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胚体,发出了沉闷的‘噗噗’声,“这个声音就是好了。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用指腹按压不重要的位置,它会有一个缓慢的回弹。” 顾宴云按了按,并未察觉:“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因为你的手笨。” “好,我的手笨。”顾宴云回应她的玩笑,拿出一盒新的手脂,“上次那盒丢了,这盒新的给你。” 这一次她却没有接受,“你已经给过工钱了,不必额外送我东西。” 顾宴云抿了抿唇,伸着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就放这儿吧,万一你能用上。” 她没有回话,拿着生胚坐下开始修胚,她时而用竹刀,时而用铁质刀,来来回回在生胚上滑动,分毫不差。 顾宴云也没有闲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木材,在作坊的另一头做木工,脚边还放着一张手画的图纸,上面是一套小巧的袖箭。 两人就这样各自干着手里的活,一待就是一整天。 出了千香楼那件惊心动魄的意外事件之后,顾宴云每日都会亲自将她送回去,寸步不离。 看着天逐渐黑了,他说:“我们回去吧。” “好。”纪青仪起身洗干净手,看到就放在水盆旁边的手脂,还是抹了,“我们走吧。” 见此情景,顾宴云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越州的望月楼你可有去尝过?听说那琼花露入口醇香,回味甘甜。” “八岁那年过生辰时去过,只是都过去十年了,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样的。” “那就别犹豫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顾宴云推着她往前方最热闹的地方走。 夜色沉下来时,望月楼便成了这条街上最夺目的所在。 楼身不算高,不过两层,却被灯火一层层托起,像月宫落在人间,柔光从窗棂里漫出来,把青石路照得发亮。 纪青仪仰着头,两层层楼明明不高,落在她眼里好似万丈高楼。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踏上台阶。 顾宴云往店小二手里塞进一块碎银,他便带着两人上了三楼赏景最佳的雅间。 “你想吃什么?” 纪青仪想了想,问:“你们店,海棠鲊还有吗?” 点菜的小二有些为难,“那是好几年前的菜式了,会做这道菜的师傅已经不在望月楼了,娘子不妨看看其他菜式?” “那就上一些你们家现在的招牌菜吧。” 顾宴云点头,“再来一壶琼花露。” “好嘞~客官您稍等。” 门轻轻合上。 纪青仪望着窗外的街景,来了兴趣,“顾郎君,东京也有这样的酒楼吗?” “有,叫樊楼。足足有十个望月楼这么大。” “竟有这么大的楼,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东京看看。” “日后你把越州的瓷器生意做到东京去。” 纪青仪笑了:“我觉得能成。” 菜一道道送了上来,铺满了桌子,她喃喃,“这招牌菜也太多了。早知道应该把苔枝和桃酥也叫来。” “咱们吃几盘,剩下的直接装起来,带回去给她们。” 酒过三巡,顾宴云背着醉酒的纪青仪从望月楼走了出来,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一只手提着食盒。 他脚下轻松,朝着纪家走去。 纪青仪贴在耳边,说起了醉话,“顾郎君,琼花露真好喝。” “是好喝。” “顾郎君,你喜欢兔子还是老虎。” “都喜欢。” “顾郎君,我怎么飞起来了?” “你在我背上。” “顾郎君,你对我真好。” “......” 顾宴云脚下一顿,心被揪住,这次他没有回话。 “你马上就到家了。”他轻车熟路地把人从后门交接给苔枝和桃酥,“食盒里是望月楼的菜,你家娘子特意留的,你们吃吧。” 第13章 大单子 苔枝扛着纪青仪往屋里走,“娘子,你也喝太多了!” 其实她就只喝了三杯。 “把鞋子脱了。”桃酥也赶忙上前帮忙,“桃枝姐姐你轻一点放下娘子。” “放心吧!”苔枝如同卸货一般将人甩向床上,一把盖上被子,看向桃酥,“娘子睡着了,我们去吃东西!” “真的没事吗?”桃酥不放心。 “没事!我们就在门口!”苔枝催促,“快走快走。” 纪青仪沾床就睡着了,整个人沉进了软被里。 今夜的梦是粉红色的,梦里有一片桃林,花开得肆意,枝头密密匝匝,把天空都染成绯色。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的顾郎君。 他们一同看云海日出,一起捏泥烧瓷,当然还有甜蜜的情话,以及就要落下来的吻。 梦替她把那些压住的柔软全数捧出来,她再坚强不屈、再聪明伶俐,也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转亮,屋檐下的鸟叫声把晨光一点点推了进来。 “天都亮了,娘子怎么还不醒呢?”苔枝声音压得轻,却掩不住担心,“娘子脸怎么这么红?” 旁边的桃酥也凑近,“是不是酒喝坏了?” 纪青仪此刻仍沉在那片桃林的余温里,眼睫轻轻颤着。 忽然,一点细碎的动静贴近了,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两张近在咫尺的小脸。 苔枝和桃酥一左一右趴在榻边,像两只蹲守的幼兽。 “怎么、怎么了?”纪青仪从梦中抽离,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小脸,“别看了,我要起床!” 外面的天光已经刺眼,才想起今日是素烧的日子,她急匆匆赶到次瓦作坊。 顾宴云已经在等候,不仅打好了水,还把烧窑的松柴都劈好了。 “我来晚了。” “不晚,来的刚好。”他将柴火抱到烧膛口附近。 纪青仪点燃松柴,窑瞬间就热了起来。 她严格控制温度,保持低温将生胚烧成素胚,降温以后再施釉。 这一套工序又需要三日。 期间他们还是一样,纪青仪烧瓷,顾宴云做木工,各做各的。 等到素胚完全干燥,再用毛刷等工具清理表面的灰尘,就可以开始上釉了。 纪青仪挽着袖口,指尖沾着泥粉,朝顾宴云招呼:“顾郎君,麻烦你将装釉的陶缸搬过来。” 他上前将陶缸放到案边,陶缸口一掀,青釉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像一汪静水。 “只用普通的青釉就可以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前唐的宝物,竟如此简单?” 纪青仪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难得怼他:“简单?你当是把泥巴往火里一塞就能成?”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咱们这也快做了一个月了。” 顾宴云恍然,“已经要一个月了吗?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一边说,一边把陶缸里的釉轻轻搅匀,“这件妆奁盒,是武皇在闺阁时用的,虽不及天青釉名贵,却质感如玉,青如碧水。据记载,那时的女子都向往成为武皇那样的人,所以这妆奁盒很受欢迎,制作了不少件。”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掠过一丝黯然。“只是……后来武皇殡天,就不做了。” 顾宴云伸出手,稳稳扶住陶缸,“是我想浅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祖父和母亲都是瓷商,所以对瓷器颇有了解。” “难怪。” 纪青仪手持素胚,快速浸入釉浆中,数秒后取出轻轻旋转,让多余的釉料流下,形成均匀的釉层。 荡釉很考验技巧,釉面太厚太薄都不行。 支钉以后,她开始小面积的补釉。 结束后,纪青仪她伸手把侧面的遮阴棚拉过来,竹骨轻响,阴影立刻落在新上的釉面上,“等釉面阴干就可以烧制了。” 在心里掐了掐进度,眉梢微动,“按这个天气,想来能提早三五天就完成了。”她停顿片刻,像是不经意,“到那时候……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嗯。”顾宴云点头,拿出帛尺朝纪青仪示意:“把手给我。”他细细地量了她手腕的尺寸。 “这几天你都在倒腾那些木头,你要做什么东西?” 顾宴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林子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亮亮,“纪娘子,你在吗?” 纪青仪去开门,“林掌柜,你怎么来了?” “你都好多日子没去两忘斋了,所以我来看看,顺便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林子逸探着头着作坊门里望去,发现了顾宴云,“顾郎君也在。” “两忘斋的生意如何?” “好呢。”林子逸掩饰不住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你说的找牙人的法子好使,咱们目前卖出去了三十二件瓷器,均价都在五百文到两贯钱,刨去成本,盈利二十贯!” 纪青仪也忍不住高兴起来,接过账本翻看,“我烧制的青瓷几乎都卖出了。” “是呀!还是你的手艺好。”他急不可耐地继续说好消息,“我这儿还有一个东京商户下的单子,他们是开茶坊的,去喝茶的都是文人雅客,最是看中茶器,这不看上咱们的青瓷盏,以两贯钱单价订下了一百套呢!” “真的吗?” “真的!还给了定金、签了契书。”林子逸又掏出契书递给她。 “不羡仙茶坊——”纪青仪看着上面的落款,递给身侧的顾宴云,“顾郎君你可听过?” 顾宴云:“是东京有名的茶坊,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会去那儿喝茶。” 林子逸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双手合十这边拜拜,那边拜拜,“祖坟终究是再冒青烟了!” “但是!”林子逸画风急转,“他说要我们将不同的器形都做一套,让他们挑选挑选,现下咱们只有弇口盏。” 纪青仪一口应下,“我知道了,等我手头的活忙完,立刻开始烧制。” “你这大半个月了,在忙什么呢?”林子逸好奇问。 “这不缺钱接点私活,我缺钱。” “哦~那你快忙吧,我回去看店了。”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就走了。 第14章 ‘惊\’窑失败 烧窑日 次瓦作坊里劈柴声连续不断,要保证窑火能达到温度,就必须准备好足量的松柴。 纪青仪刚把阴好的釉胚放进窑内。 才不过一刻钟,原本的艳阳天竟被乌云遮蔽,天气变得太快,风一凉,细雨便淅淅沥沥落下。 顾宴云动作迅速,抱起一捆松柴就往屋里送,回头问她:“下雨了,怎么办?” 按理说,下雨本不该烧窑,湿气一重,火势难控。可釉胚已经进了窑,即使不烧,雨天湿度升高,坯体吸潮也会破坏釉面。 纪青仪抬眼望了望天,趁着小雨,决定赌一把,“烧,你再多劈一些松柴。” 话落,她俯身引火。 火种贴上干松针,噼啪一声,火舌猛地窜起,光一下子把窑口照亮,连她颊边细碎的发丝都被映出金边。 松柴添进去,火势更旺,热浪扑面而来。 这便算正式开窑了。 纪青仪贴近观火孔,观察温度,时不时抬手丢进几段松柴。 顾宴云搬了个粗木桩子坐到她身边,离火不远不近,既能帮手,也不妨碍她盯窑,“不是说,烧窑之前都要祭窑神吗?” “女子不被允许祭窑神。” “谁规定的?” “约定俗成。”纪青仪表情淡淡的,话却很沉重,“有时候这种没有明文律法的规定,才最能控制人心。” 顾宴云微微垂眸,继而问,“这窑要烧多久?” “大概六个时辰。” 此刻已是下午,六个时辰意味着他们得守到深夜,甚至要在这窑旁熬过一整个夜晚。 外头的雨还没停,作坊里阴冷,窑前却热得发烫,一冷一热,最是磨人。 顾宴云听完,把做了一半的袖箭弩机拿到膝上,借着火光继续雕刻。 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却心思各异。 雨停了,夜也越来越沉,纪青仪的眼皮子打架,掌心托着下巴,脑袋一晃一晃。 顾宴云放下木块,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稳稳扶住她的头。 时间缓缓流逝,烧窑接近尾声。 突然,冰凉的水珠砸他在手上,一滴连着一滴,继而从一滴连成了线。 纪青仪也猛地惊醒,“不好!” 一眨眼的功夫,雨水从天空倒灌下来,大风伴随着凄厉的闪电,雷阵雨不期而至。 “快!用草席先堵住投柴口还有观火孔!”纪青仪冲进雨里。 两人奋力抢救,可雨势越来越大,此时窑温高达数百度,突遭暴雨急淋,窑内瓷器会因为内外温差巨变而裂开。 下一秒,就听窑炉发出异响。 ‘惊窑’了。 已经于事无补,心血毁于一旦。 这场雨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顾宴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甚至还没缓过来,“失败了吗?” 纪青仪无力地回答,“嗯。” 她回头,看见顾宴云的脸色极为沉重,不是愤怒也不是责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对不起,我搞砸了,那三百贯工钱我还给你。” 顾宴云调整情绪,温和看向她,“不用了,你留着吧。” “这个妆奁盒对你真的很重要对吗?” “重要。”顾宴云实话实说,“但是天命不许,也不必强求。” 说完这句话,瓢泼大雨停了。 这让顾宴云更加认为这是天意,反而笑了,“雨停了,我送你回去吧,赶紧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别着凉了。” 路上,纪青仪一言不发。 顾宴云察觉她的低落,出言宽慰:“寿礼而已,你别难过。没有莲花托底妆奁盒,也可以去买一只青釉刻如意耳梅瓶,我看林掌柜那儿就摆着一只。” 走到纪家门前,她转身看着顾宴云的眼睛,没有说话。 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顾宴云的声音追上去,“别放在心上!” 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苔枝和桃酥一跳,“娘子,你怎么淋成这样,作坊我记得有伞呀?” 桃酥赶紧去准备热水,为她梳洗。 “雨太大了,来不及撑伞。”她一边说一边脱衣服,坐进浴桶。 苔枝站在浴桶边为她理顺着发丝,“娘子你冷不冷?冷了叫桃酥给你再加点热水。” 纪青仪摇摇头。 沉默片刻,问:“你觉得顾郎君怎么样?” “奴婢觉得顾郎君挺好的,人好,对娘子也好。”苔枝肚子里有点什么话,一股脑吐露,“他第一天就帮娘子在两忘斋打架,又照顾咱们的生意,后来娘子差点被歹人害了,也是顾郎君去千香楼救的人。他对奴婢也好,那晚娘子喝多了顾郎君送你回来,还不忘给我和桃酥带吃的。” 纪青仪侧过头,期待地问,“那他如果遇到了难事,你觉得我们该不该帮他?” “帮他呗!”苔枝脱口而出。 她本就摇摆不定,听到苔枝这样说,心中的天平更加倾斜。 “最近,付姨娘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纪青仪打听。 “没有,这不是三娘子被禁足杜家,付姨娘现在一心都扑在二郎君身上。” “赵承宗要春闱了?” “好像是的。” 纪青仪从浴桶里站起身,穿好衣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苔枝接下来我吃住都在作坊,你和桃酥每日给我送饭就行。还有,谁问都说我不在家。” “包括顾郎君吗?” “是。” 匆匆补了一觉,她就背上布包前往次瓦作坊,进门后把门从里面反锁。走到院子最里面挪开旧屏风,从不起眼的架子上取下一套莲花托底妆奁盒的素胚。 这一套看起来和顾宴云给的图纸有些许不同。 在第一次看到图纸时,她就发现是错误的,很显然画图人没见过真正的前唐武皇莲花托底妆奁盒。 而她手里的这个素胚才是正确规制的妆奁盒。 “我就帮你这一回吧。” 纪青仪重新修胚、施釉、补釉。就连阴干,她也搬了把小凳守在旁边,眼神紧得像在护着一口气。 一连三天过去,老天竟也像是站在她这边。 日头晴朗,干而不燥。釉胚很快就达到了可以烧制的程度。 午时将近,她在院角劈柴,斧刃落下,木头裂开的声响干脆利落,木屑飞起,落在她衣摆上。 苔枝提着食盒来了,步子快,声音也亮:“娘子,饭来啦!今日都是你爱吃的!” 小木桌被她搬到院子正中,将饭菜一样样端上桌,还特意准备了一碗酥酪,她把袖子一挽,站得挺直,“娘子我来帮你,你先吃饭。” 纪青仪看了眼那把斧子,叮嘱:“那斧子可锋利了,你千万小心。” “知道了。”苔枝力气大,可准头不行,十下有八下都劈空了,白费了力气,劈着劈着,她忽然说:“娘子,我今日得到一个消息。” “嗯?什么消息?” 苔枝停了斧,“顾郎君后日便要走了。” 纪青仪停下筷子,抬头确认,“要离开越州回东京了吗?” “是的。”苔枝眨了眨眼,期待地问:“娘子是否要去见一见顾郎君呀?” 纪青仪垂着眼拨弄手里的筷子,左右来回,沉默了良久,最终说:“不必了,我现下忙的很。” 苔枝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尴尬地抿紧嘴角,眼神不自觉朝门外瞟去。 院门外,顾宴云正静静站着。 第15章 灭口 听到那句“不必了”,他收回了本要踏上台阶的脚,没有闯进去,也没有问一句,只是沉默地将自己做好的那一套袖箭放在门口。 午饭用完,纪青仪将桌上的酥酪大口喝掉,收拾好食盒交给苔枝,“你回去吧。”她把人送到门口。 苔枝刚跨出门槛,就看到了台阶处的袖箭,“娘子,这是什么?” 原本转身的纪青仪被话引得探身望去。 她只觉得那木材很眼熟,捡起来翻看发现弩机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娐娐。 这是她的小字。 纪青仪突然意识到什么,皱着眉看向苔枝,“刚才你问我话的时候,顾郎君是不是就在门外?” 苔枝的小脸皱在一起,满是被拆穿的心虚,“是......”她补充解释,“顾郎君来府上找娘子好几次了,我和桃酥都按你的吩咐说不见,今天他是在归栖巷口堵住了我,说只要问娘子一句,见或不见。” “所以,他听见了我说不见,放下东西就走了。”纪青仪攥着手里的袖箭。 “应、应该是这样。”苔枝提议,“娘子现在去也来得及!” “我走不开,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转身把门关上,眼睛紧盯釉胚,下决心要烧好它。 窑火再次点燃,她时刻把控温度,丝毫不敢懈怠,硬生生守到天色发白。 真正难熬的是接下来的自然冷却。不能急、不能扰,只能等。 若出现意外就会像之前一样,‘惊窑’导致心血毁于一旦。 终于,等到顾宴云启程离开的那一日,可以开窑了。 天色将晚,纪青仪十分着急。取出瓷器后不敢多耽搁,立刻带着妆奁盒往通判府奔去。 通判府门被她拍得作响,“苏大人!苏大人!” 门内传来脚步声,苏维桢打开门,看清是她,赶忙说:“子谦骑马刚走,你怕是追不上了。”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便跑。 眼里只剩一个方向,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不容易跑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城门边,守城的火把下出现一个骑着马的身影。 顾宴云在等她。 看到她从街口冲出,顾宴云立刻翻身下马,跑步迎上去。 风把衣袍吹得微微扬起,带起他心底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 “给你看样东西。”纪青仪打开怀里的布包,青釉的光泽在灯火下泛起柔润的亮,“莲花托底妆奁盒,不负所托。” “你这几日就在做这个?” “嗯。” 看着她发丝凌乱,额上汗湿,却把那只妆奁盒护得严严实实,只为了成全他的所求。 “谢谢你。”很快,顾宴云的感动随即被一层隐约的担忧覆盖,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催促,“天黑了,你快回去吧。我到了东京就给你写信……快回去吧。” 太子交代过“事成灭口”,可他下不了手,眼前的人不该为任何阴谋付出代价。 纪青仪见他催得急,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长街灯火在身后连成一线,光映在脸上,映出她的倔强与温柔。 她朝顾宴云挥手,笑得坦荡,“有缘再见,顾郎君一路顺风!” 顾宴云站在城门下,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告别顾宴云,她本该回纪家,可想着他送的那盒手脂还在作坊,打算回去取。 “他应该很开心吧?”她不自觉地想揣测顾宴云的心。 甚至期待他的来信,期待两人再次相见。 她从袖中取出钥匙准备开锁,却意外发现门上的锁掉在了地上。 “谁在里面?” 纪青仪刚推开一道门缝,一只手就从黑暗里猛地探出,扣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进门内,受力飞扑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 昏暗中三名黑衣人分立在身侧,身形精悍,蒙面只露出凶狠的眼,仿佛夜里来索命的无常。 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杀局,她浑身颤抖,拼命地往后退。 其中一人来到她身后,手腕一甩,铁链瞬间套上她的脖颈。 链条猛地收紧,她被勒得青筋暴起,感觉下一秒脖子就要折断了。 “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恐惧彻底笼罩。 黑衣人拿着刀迎面逼近,她保持最后的清醒,挣扎抬手,袖中机括声一响,袖箭疾射而出。 那人身子一僵,短箭命中胸口。 第三名黑衣人反应极快,欺身而上,一把扣住纪青仪的肩臂,粗暴地拽下她的袖箭。她挣扎得指尖发麻,喉间被铁链卡得发不出声,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狼狈得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她不甘心地闭上眼,等待刀锋落下的那一刻。 瞬间,一股温热黏腻、带着腥气的液体猛地溅上她的脸颊。那触感灼得她一颤,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纪青仪怔怔地睁开眼,连眨一下都忘了。 只见黑衣人被一柄长剑贯穿胸膛,血顺着剑槽流淌下来。顾宴云出现在身后,他抬手握住剑柄,干净利落将其彻底斩杀。 套着纪青仪脖颈的那人还在发狠,把她往后拖去,誓要在死前完成“任务”。 顾宴云掷出手里的剑,快准狠,一剑封喉。 铁链叮当落地,窒息骤然解除,纪青仪像从水底被捞起,猛地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看见那一具具倒下的身影,恐惧彻底涌上来,眼泪决堤,怎么都止不住。 “我来了,别怕。”顾宴云蹲到她面前,她本能地扑过去,双臂紧紧搂住他。 片刻,顾宴云将她扶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袖箭塞进她怀里。见她两腿仍在打哆嗦,主动蹲下,“我背你回去。” 纪青仪伏在他背上,仍止不住发颤,“你、你受伤了吧?” “没有。” 她咽了咽喉咙,“你认识那些……究竟是什么人吗?为什么要杀我?” 那是太子的暗卫,顾宴云出城就发现了暗卫留下的标记,当即意识到纪青仪恐遭不测,便立刻折返,拼着最快的速度赶回作坊,所幸来得及。 见他沉默,纪青仪心里更慌,“你怎么了?” “没事。你受了惊吓,回去好好休息几日。”不多时,纪家后门已在眼前,顾宴云将人放下,扶稳她站好,“我们就此别过。” 这一次,他的背影比先前更决绝。纪青仪还来不及抓住一句问,他已转身走入夜色。 “呀!天呐!”桃酥看见纪青仪一脸的血,吓地捂住嘴,“娘子,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苔枝更是看了一眼,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忍不住干呕,“奴婢去打水!” 桃酥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看得出她真害怕了。 纪青仪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我没受伤,不是我的血。” 她洗去一身脏污,换上素色的睡衣蜷缩在床上,紧紧抱着袖箭不敢闭眼,那一幕幕场景如噩梦萦绕在脑海。 第16章 茉莉花 纪青仪早起坐在铜镜前,镜中的俏脸略显憔悴。脖颈处的勒痕过了一夜越发青紫,隐隐透着束缚感。 她拿过一旁的领巾围上遮挡这触目惊心的伤痕。 想起林子逸手里的那个来自东京的大单子,她努力打起精神前往次瓦作坊。 这次,叫上了苔枝陪她。 走到次瓦作坊门前,纪青仪内心忐忑,怕一推进去就是昨晚骇人的血腥。 还没等她做好准备,苔枝就利落地推开门。 “娘子,好香啊!” 纪青仪睁开眼,发现眼前院子里放满了茉莉,一盆接着一盆。 丝毫的血迹和血腥味都没有,甚至比往日还要干净,在最中央的一盆花上系上了一张纸条。 她捡起纸条展开:噩梦终会过去。 “娘子,上面写了什么?”苔枝好奇问。 “没什么。”她将纸条塞进袖中。 苔枝不再多问,弯腰摘下一朵茉莉花别在自己耳后,哼着小曲儿朝院角去帮纪青仪搬土砖。 按流程将土砖敲松敲软,开始炼泥,为了不耽误林子逸谈下来的大单子,她要尽快完成青釉束口盏、敞口盏、直口盏、花口盏这四种器型。 苔枝拿起木槌在她身旁有模有样的学着,帮她一块儿干。 见纪青仪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开口逗她,“娘子,你说这糖饼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我都想咬一口,嘿嘿嘿~” “晚些时候,你多拿些钱去摊子买糖饼,再买点你爱吃的樱桃煎。”纪青仪心不在焉,却仍温柔的回应。 “娘子是不是累了?”她想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怕惹自家娘子不开心,终究是没开口。 “有一点吧,但是赚钱哪有不累的。”她努力挤出笑容宽慰苔枝。 一个月后,作坊里的茉莉花逐渐开败了,香味也淡了,顾宴云承诺的信也始终没有来。 纪青仪回望,身后的窑火很旺,里面是此次谈生意的样品瓷盏,再过两日,冷却后就可以出窑了。 两忘斋的生意起伏不定,林子逸和纪青仪都在为不羡仙茶坊的订单而努力。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子逸从大门走进来,整个人意气风发,眼角得意,“好消息!好消息!”一进门就嚷嚷。 “什么好消息?” “我给不羡仙茶坊写的信他们回了,说让我们带着瓷盏去东京,看好了就直接签下单子付全款。” 纪青仪眼神一顿,“去东京?” “对啊,咱们就去一趟,说不定还能谈到更多的生意。”林子逸看起来对东京之行充满了期待,他看向纪青仪,“咱们一起去吧,你对瓷器足够了解,事半功倍。” “好,我们一定拿下这单。”她盯着窑火,一动不动。 “好!”林子逸激情高昂,“我这就去准备所需车马。” 纪青仪坐在窑前,神情认真,直到最后一根松柴燃尽,她才放心起身。锁上作坊的门,她在街上买了一些越州特有的糕点,去了通判府。 到了门前,她又开始犹豫,徘徊不定。 恰好此时,门开了,两人四目相对。 苏维桢:“纪娘子?你怎么来了?” “呃,”纪青仪举起手里的糕点,“我想着苏大人刚来越州,还没吃过这边独有的水云糕,所以给您送来一些。” “纪娘子真是客气了,快进来坐吧。”苏维桢伸手邀请她入内。 两人对面而坐,苏维桢为她倒上一杯温在炉上的热茶,笑着说:“这水云糕,我曾经吃过,念念不忘。”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今日有口福了。” “怎么,苏大人以前也来过越州吗?” “很小的时候来过。” “原来如此。”纪青仪继续说,“这水云糕最好是吃一口,在再喝上一口水,就像吃了一嘴甜甜的雪花。” 苏维桢一愣,拿着糕点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你的朋友肯定是越州人氏,这儿的人都知道这个吃法。”纪青仪笑着说。 “是吗......”苏维桢也笑笑,将手里的水云糕一口塞进嘴里,“不管如何,谢谢纪娘子送水云糕给我吃。” “其实,我是有事儿想问问苏大人。” “是关于子谦的吧。” “是的。” “说吧。” “大人可知顾郎君母亲的寿辰是否已经办好了?” 苏维桢一愣,“子谦的母亲多年以前就已经过世了,怎么会办寿辰呢?娘子记错了吧。”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苏维桢见她脸色极为难看,赶忙出声,“纪娘子,你怎么了?” “没事。”纪青仪极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这顾郎君究竟是何身份?” “子谦是东京靖安侯府的嫡次子,还曾是太子的伴读,他父亲是驻守寒洲的大将军,他哥哥也在军中效力。” 多么显赫的家世,若不是从苏维桢口中说出来,她一定会以为是假的。 纪青仪苦涩地笑了,“他说父亲是武夫,没想到是统领三军的武夫。”她站起身,躬身行礼,“苏大人,小女先告退了。” “纪娘子,你——”苏维桢跟着她走到门口,“天黑了,你路上小心些。” 纪青仪失落地走在街上,这一切就是顾宴云的一个骗局,一步步把她套牢,或许就为了那只莲花托底妆奁盒。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立刻冲到他面前,狠狠揍他一顿。 心疼自己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妆奁盒就这样落到他手里。 走着走着,等她回过神已经进到了行人很少的杂巷,此处大都是一些价格低廉的酒楼、客栈,做的都是本地客人的生意。 意外在转角处,发现赵语芳穿着斗篷从一辆陌生的马车上下来,跟着一个男人上了香缘客栈的二楼。 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就跟了上去,却晚了一步。 发现驾车的车夫正在喂马,她就靠上去,旁敲侧击,“大哥,你这马车瞧着真不错。” 大哥嘿嘿一笑,“这哪算的上好呀,就是一般的马车。” “不知主家是谁?” “烟雨画斋的胡掌柜。” “胡卓廷?” “是了。” 第17章 东京 客栈二楼,赵语芳正红着眼依偎在胡卓廷的怀里,诉说着心中的依恋之情,“卓郎,当初若不是家姐设计逼我嫁给杜岩,如今我们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胡卓廷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芳儿,得知你要嫁人的消息,以为你为了钱,放弃我们俩之间的感情。”他说着愧疚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不该。” “卓郎。”赵语芳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心里有谁,你还不清楚吗~” “芳儿,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胡卓廷收紧了搂住腰肢的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你还记得曾经你弹琴,我为你画像的日子吗?” “自然记得,你的画技出神入化,栩栩如生,当真是好看。” “以后,我只画你。” 甜蜜的情话落在赵语芳心头,如久旱逢甘霖。 她娇嗔着说:“我被禁足两月,实在是想你。” “我也一样,不如今晚就别走了。” “不行,”赵语芳不舍拒绝,“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该回去了……” “只有一个时辰,就别浪费了。”胡卓廷扯下红色的床帘,两人的衣物逐渐散落一地,气氛热烈,就连床头的花都被暖情催得盛放。 * 苔枝和桃酥得知要去东京,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夜收拾行李,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却没几件时兴的。 比划来比划去,“娘子,你看我穿这件怎么样?” 纪青仪认真看,扯了扯那短了半截的袖口,“这件衣服是好几年前的了,太小了。” 桃酥一听,拿出自己刚入府新作的衣裳给苔枝,“苔枝姐姐,我这件大,还是新做的,我没穿过,你穿吧。” “不行,不行。那是你的。” 纪青仪拉过她们俩的手,“等去了东京,我给你们一人裁制一身新衣服,到时候也让府里的丫头看看,跟着我有新衣服穿。” “好!多谢娘子!” 苔枝和苔素异口同声,乐呵地踮起脚尖。 “咱们是什么时候去?” “睡醒就走!” “好耶!” 等她们俩小丫头走后,纪青仪才开始默默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侧头盯着洗干净叠好放在一旁的外袍。 银丝绣在胸前的五瓣竹叶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她伸手去摸,已经失去了顾宴云身上的那股温度。 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件衣服塞进了包袱里。 清晨,巷子被一层薄纱罩住,雾气贴着青石板缓缓流动。 苔枝和桃酥已经等不及了,手挽手在巷口期待地张望。 雾里人影还未显,声音先撞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 苔枝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探。 “吁——” 林子逸从马车上利落跃下,伸手就把她们的行李接过去,“我想我来得早,没想到你们更早。” 纪青仪打趣,“只怕她们俩昨晚压根就没睡。” 桃酥哪里忍得住,立刻把苔枝的底掀得干干净净,“娘子没说错!苔枝就是没睡着!” 苔枝耳尖一红,“哎呀!快上车吧!”她抢着第一个跨上马车,动作快得像逃。 为了保护瓷器,他们先走水路,到了码头,才改走陆路一路北上,奔向东京。 途中白日赶路,夜里投宿,四人同伴相随,时间过得倒也快。 就这样,十天陆路风尘,终于赶到了城外。 山头风凉,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遥遥望去,东京城伏在夜里。 “我们抓紧,很快就到了!”林子逸一边说,正要挥鞭,马儿却突然变得异常躁动。原地踢踏着蹄子,鼻息粗重,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下一秒,一阵极为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从侧后逼近,踏得地面都在抖。纪青仪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兵马经过,带起一阵尘土。 那队伍的后面竟然还稳稳拖着一口硕大的棺材,气氛哀伤。 缓了好一阵,他们的马儿才恢复状态,马车辘辘向前,终于在月色里抵达东京城门。 城楼高踞,砖石森然,火把在垛口上摇曳,守军甲胄相击发出细碎声响。 林子逸将过所递上去,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我们到了!” 守军验过文书,点头放行。 苔枝却是一刻也等不了,城门才过,她就像只脱笼的小雀般从车上蹿下,仰起脸的瞬间,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月华初上,朱雀门外千盏灯河霎时点亮,将整座汴京城浇铸成一块流动的琥珀。 原来世间真有地方,能让夜晚比白昼更明亮。 “娘子快看呀!”苔枝拉着她就往河边廊桥跑。 纪青仪被她拽着前行,衣袂拂过人潮。 在桥上停下脚步,低头看去水面飘荡着一盏又一盏河灯,忽明忽暗,仿佛有人打翻了一斛星河 “娘子是头回来东京?”桥上卖茶阿婆递来一盏甜甜的膏水,瓷碗壁凝着水珠,“马上就要春闱了,城里的人自发放这祈福河灯,祝愿学子金榜题名。” 纪青仪从容掏出钱,买下三碗,分别递给苔枝与桃酥。 她抿了口甜水,抬眼问道:“阿婆可知道樊楼在何处?” “娘子,近在眼前呐。”阿婆抬手,指尖朝她身后轻轻一挑。 她回头,水畔一座高楼就立在灯河尽头,楼身泛着金色光泽,飞檐层叠如翼,光浪顺着檐角一层层倾泻下来,那份堂皇与热闹,不必靠人言再夸,看一眼便已叫人明白。 果然如顾宴云所说比得上十座望月楼。 “娘子,这东京也太有意思了!” 纪青仪回过神来,发现林子逸没有跟上来。 “我们先往回走吧。”她担心几人走散了。 桃酥拽着苔枝的胳膊,拖着她走,“苔枝姐姐,走了!明日再看。” 原路返回,林子逸牵着马车一步没动。 见她们走近,忙不迭说:“你们可回来了,我们现在要去咸宁坊的福来客栈。”路上他细细道:“咸宁坊主要是售卖瓷器和纺织品的,到时候我们就去探探东京的行情。” 纪青仪:“你想得可真周到。” “那可不,出门在外就要多打听。” 第18章 毁约 “娘子,奴婢想和桃酥出去逛逛行吗?”苔枝放下手里的梳子,为纪青仪盘好发髻,眼睛却一直盯着镜子里的她。 纪青仪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些钱放在桌上,“你们去吧,只是人生地不熟要小心一些。” “好的娘子!” “我和林掌柜待会儿就去不羡仙茶坊谈生意,大概午时也就回来了。”她像个大家长,“再去看看时兴的衣料,就选你们喜欢的。” 说到这里,她又多给了一些钱。 不多时,四人一同走出了来福客栈,分成两拨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纪青仪和林子逸各抱着一盒瓷器,一路打听到了不羡仙茶坊。 门口人来人往,生意很好,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文人墨客,以及官家的娘子郎君,茶坊里面布置的也雅致,进门的位置有一片翠竹,围绕着小池塘排列,池塘里的小鱼儿欢快的游动。 沿着一旁的小石子路走到头才是正真的不羡仙茶坊。 再往里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们俩就看不见了,伸长脖子也就看到这儿。 他俩的出现,引起了一直站在门边迎客小伙计的注意,见两人衣料寒酸,怀里还捧着俩大盒子,很明显就不是来喝茶的。 他上前道:“请问两位有什么事?” 林子逸应话:“我们是从越州来的瓷商,找你们方管事。” 小伙计一听,脸更臭了,抬着下巴看人,“我们这儿没有什么方管事。” “这是不羡仙茶坊吗?” “是不羡仙茶坊。” “那就对了呀。”林子逸取出随身携带的契书,解释,“这是你们茶坊管事方喆和我们两忘斋签约的契书,” 小伙计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赶人:“我不认识什么契书!赶紧走!” “不是,你们这么大的茶坊怎么回事啊!翻脸不认人!”林子逸气不过和他理论起来。 小伙计不理会,上前推他,“你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林子逸被推得一个趔趄,为了保住怀里的瓷器,只好先退出门外,他一脸不解,眉头紧锁:“这怎么回事儿啊,信里明明说好的,怎么翻脸不认人!” 纪青仪也觉得疑惑,这么大的茶坊,也太没信誉了,“林掌柜,可以看看方喆管事给你的书信吗?” “信上说得好好的,真是......”他掏出信交给纪青仪,“你看看,我没说谎。” 信上确实说明了准备地址,就是这不羡仙茶坊,并且承诺看完样品就正式下单,并支付尾款。 他们这一趟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东京就是为了这个单子,林子逸急得团团转。 他还想上前再去沟通一番,却被那小伙计盯死了,完全不肯让步,也不愿意与他搭话。 林子逸见纪青仪一直没说话,转头强调,“我真没说谎,也没找错人,就是这儿!” “我相信你,”纪青仪若有所思,“只是现在咱们连这个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找到你口中的方喆管事了。” “实在不行,我就硬闯!” “茶坊不仅有伙计还有打手,你能打得过吗?” 林子逸叹气,“那怎么办啊......” 纪青仪思索片刻,眉梢一挑,带着一点狡黠,“有个损招,你干不干?” “有多损?” “咱俩的面子都得丢了。” 林子逸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咬着后槽牙,“里子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干!” “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一点工具。” 两人又抱着瓷器回到了来福客栈,恰好苔枝和桃酥也回来了,有了俩得力助手。 苔枝看林子逸那颓丧的样,上前问:“林掌柜,生意没谈成?” “你咋知道?” “你就差脑门上刻俩字,失败。” 林子逸彻底摆烂,“比那还惨,连人都没见着。” “啊——”苔枝惊叹一声。 她还想说什么,就被纪青仪喊走了,“苔枝快来帮忙。” 纪青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木牌,还从客栈的后厨顺来一块木炭,在木牌上写上:苦主。 再用一根绳子串起来,对林子逸说:“待会儿你就把这牌子挂在脖子里。” “什么?”林子逸简直不敢相信,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抹不开面儿,“能不能......委婉一点?” “那你钱还要不要了,单子还接不接了?” “挂!现在就给我挂上!”他一副视死如归。 苔枝和桃酥都忍不住笑出声。 纪青仪从身后拿出一张锣拽在手里,“放心吧,我陪你,我的面子也不要了。”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又折返了回去。 一直等到不羡仙茶坊生意最好的时候,纪青仪和林子逸决定给热闹再添上一把柴。 她卯足劲儿把锣敲得震天响。 “不羡仙茶坊,背信真欺天。契约墨未干,翻脸不认言。千里赴东京,空囊血泪涟。” 此话一出,四面八方的人都围了过来,生怕错过了这惊天八卦。 林子逸在前面走,纪青仪在后面边敲边喊。 苔枝和桃酥则潜伏在围观群众中。 “我的天呐!在东京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还是像不羡仙这样的大茶坊!”苔枝完美发挥了她的特长,情绪煽动,“你看那掌柜,一脸愁苦样,感觉快哭了,想必一定是满心冤屈!” “是呢!” “啧啧啧~太可怜了!” “这茶坊仗着自己在东京有些本事,就欺负人!”一个大妈说的比苔枝还起劲,好像她是亲临者,“真是可怜,你看这俩人年纪轻轻,一定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才这样!” 人群中的讨论越来越热闹,就连茶坊的客人也有出来看的,在茶坊二楼的则齐刷刷探出个脑袋观望。 唯独只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似乎外面的闹剧不感兴趣,又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打开了一条缝。 顾宴云一双眼望了出去,他看见了在茶坊外的纪青仪,瞳孔震颤,手紧紧抓住窗沿,差点失态。 “子谦,外面何事?”太子一身常服坐在他对面。 他闻言关上窗,“没事,茶坊跟人做买卖发生了争执,吵闹得很,今天这茶是喝不了了,殿下还是先行离开吧。” 太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对他说:“你父亲为国捐躯,吾定会向父皇为他请功,这些日子,你就在家中好好办理丧仪。” “多谢太子殿下。”顾宴云低头行礼,眼里却噙满了泪水。 茶坊外的声音还在响着。 此起彼伏。 第19章 抢钱 “不羡仙茶坊,翻脸不认言。千里赴东京,空囊血泪涟。” 在纪青仪喊到第十三遍的时候,不羡仙茶坊的管事终于扛不住舆论走出来了。 可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并不是林子逸所认识的方喆。 此人满脸堆笑,态度十分客气,双眼却精明算计,“你们二位,进来吧。” 跟着他到了茶坊的会客室,门刚一关上,他就变了一副面孔。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到不羡仙来闹事!不想活了是吧!” “我们不是闹事,是阐述事实,两忘斋和不羡仙是有契约的。”谈判的事轮到了纪青仪,“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在下不羡仙新管事,贾贵。”他不屑地瞥了一眼。 “那请问方喆管事可在?” “哼~”贾贵神色得意,“不羡仙就我一位管事,他自然是卷铺盖走人了。” 林子逸面色有些难看,“可不管如何,我们两忘斋是和不羡仙签的契约,不论是哪个管事,都应该履行合约。” 贾贵一伸手,“契约拿来看看。” 林子逸学聪明了,没有交到他手里,而是举在面前,“你看吧。” “谁签的约找谁去。”他指了指下面的落款名字,补了一句,“他给你们的五十贯定钱得退回来。” 林子逸被他的逆天言论气笑了,“你疯了吧,你们毁约在先,还要拿回定钱!简直蛮不讲理!” “因为这合约是方喆跟你们签的,可这钱他是拿得不羡仙的,你说该不该退?” 林子逸沉默,很显然被他带歪了节奏。 “此话差矣。”纪青仪条理清晰,“一个半月前,方喆前往越州买瓷,他可已经离开不羡仙茶坊?请你回答我。” “还不曾。” “所以,那时的方喆是代表不羡仙茶坊在两忘斋签订合约,下了订单。并且还有书信往来,也可以证明此事属实。” “那又如何?”贾贵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这契约必须履行。” “你说履行就履行,你算老几!”贾贵恼羞成怒,放下狠话,“我今天还就告诉你,你们不拿出这五十贯定钱,休想离开这不羡仙!” 话音落下,一群打手就冲了进来,夺下纪青仪手里的锣,扯掉林子逸脖子里的木牌,将两人控制起来。 “你们简直是强盗!”林子逸怒吼。 贾贵却嘲讽笑道:“没点手段,怎么在这东京混啊!”他厉声,“给我搜身,拿不出五十贯,就把衣服都给我扒了!” 就在那些男人的手企图伸向纪青仪时,林子逸挣扎着扑了过去,“给你!我给你!” “早这样不就完了,耽误我做生意!” 林子逸取下身上的背包,那里面整好五十贯,本来是他们这趟来东京的本钱,这下彻底没了。 “我们可以走了吧!” “滚吧!” 两人进去时还带着希望,走出来彻底破灭了。 门口的围观人群也早就被驱散了,只剩下蹲守门口的苔枝和桃酥,她们已经预料到不好的结果,都没敢开口说话。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都被东京这当头一棒给砸晕了。 走着走着,林子逸忽然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一直跟到了来福客栈。 给纪青仪使了个眼神,同时回头。 发现跟踪者是方喆。 林子逸见到他,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方喆!!”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你还敢出现!你把我们害惨了!你这个不讲信义的人渣!” 第一次见他如此激动,如此凶悍。 方喆在那锣声响起后就得知了消息,赶到了不羡仙,可被拦在门外,死活不让他进去。 等到事情结束了,他才跟上了上来。 “林掌柜,你听我解释!”方喆整张脸为难得皱在一起,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纪青仪上前拉开林子逸,“别冲动,你先听他怎么说。” 方喆理了理衣襟,“实在是抱歉,连累你们了。在你们来的路上,也就是半个月前,我被贾贵诬陷侵吞不羡仙的公款,设计赶出了茶坊,这才造成了你们契约被毁。” “究竟怎么回事?” “起源就是你们两忘斋两贯钱的茶盏,贾贵非说他在越州打听过了,青瓷盏最多五百文,剩下的钱一定是叫我吃了。” “普通的青瓷,怎么能和我们的茶盏比呢?我们的货你是看过的呀!” “是!我看过,确实好,这才下的单子,可东家不信啊!” 纪青仪在一旁补刀,“东家听信谗言,也不是个明事理的好主。” “哎……”方喆叹气,“我也没办法……” “你别给我说这些废话,要不是你,我们至于这么惨吗?”林子逸把自己空空如也的包怼到他面前,“我们满心来赴约,却被扒的皮都不剩,还被羞辱一番!” “林掌柜,若我不是真心想同你做生意,我今日何必过来呀,躲得远远儿的不是更好。” 纪青仪听出了他话中意思,“方喆,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方喆点了点头。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记录了与不羡仙茶坊交好的店铺,茶馆。 “这些店多少都与不羡仙有些交情,我也可以卖卖老脸,说不定能给你们谈下一些生意来。”方喆话里很诚恳。 “那就走吧。”林子逸虽然还是板着脸,却缓和了不少。 苔枝目睹这一切,悄悄地和桃酥凑在一起咬耳朵。 一会儿,两人就把晚上纪青仪给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塞到她手里,“娘子,这钱我们没花,还给你。” 纪青仪没收,“不至于,你们拿着,我这儿还有点钱。” 桃酥小脸愁得,突然低声喃喃:“娘子,你说要是顾郎君在,咱们会不会就不用这样狼狈了。”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幻想着顾宴云可以出现,就像之前每次她有危险他就会出现一样。 “没有顾郎君,咱们也能解决困难。”纪青仪摸了摸桃酥头,“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 第20章 身无分文 纪青仪跟着方喆走街串巷,他很积极,遇见茶馆不论大店小店就上去问,可都被拒绝。 “掌柜,您先别急着拒绝呀,先看看我们的瓷。”方喆舔着脸上去挽留。 掌柜用汗巾指了指自己店的招牌,“你看看清楚,我们是卖散茶的,哪儿用的上你们这么好的瓷器。” 方喆不好再追着问,只好继续走,“下一家吧。” 往前走了几百步,一家茶馆出现在眼前,茶馆门口的管事见了方喆倒有些熟络,上去就打招呼,“方喆,好久不见啊,你在干什么呢?” “带着朋友卖瓷器。”方喆看向身后几人。 “呦,我瞧瞧。”林子逸打开盒子,他看了一眼,说:“好东西呀。” “你们收吗?”方喆问。 管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摆摆手,“你的东西我就不收了,规矩都懂得。” “你这话说的,不收拉倒。”方喆抬手招呼纪青仪,“算了,走吧。” 一直走,一直走。 林子逸不耐烦了,他开始怀疑方喆:“走的天都黑了,一家也没谈上,你行不行啊!?” “行啊!怎么不行!”方喆挺直了背,“刚才那家茶馆的管事我熟,他口里的规矩,就是要这个。”他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我们卖货,反倒是问我们要钱?这也太不合理了。” “在东京就这样了,互相不给点甜头怎么行。”方喆强调,“你想不想卖出去?” “想啊!” “那你就给点敲门砖,我再去问问。” 林子逸袖子一拂,“我没钱。” “你没钱,这位娘子总该有钱吧。” 纪青仪总觉得隐隐透着古怪,可她做生意实在没经验,也摸不准东京做生意的道。 林子逸看向她,“纪娘子,你说要不咱们试试?” 她捂住钱袋子,“这可是咱们生活的钱。”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有机会都应该试试。”林子逸实在不愿意放弃。 方喆在一旁补充:“我拿了钱立刻就去谈,你放心。” 纪青仪虽然不情愿还是交出了钱袋子。 “你们在这儿等,我去去就回!”方喆拿了钱就朝着茶馆跑去。 “娘子你说咱们能赚到钱吗?”苔枝站累了在路边蹲下。 “不知道。”纪青仪摇摇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喆却一直没有回来。 纪青仪意识到不对。 “我们去看看。” 他们等的心慌了起来,一起朝着茶馆跑去,恰好看到那位管事在门边放上了打烊的牌子,再晚一点就人去楼空了。 林子逸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管事,方喆呢?” 管事轻笑一声,“我哪儿知道。” “他拿了钱,说跟你谈生意,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们还真敢给他钱啊。”老板像看了个大笑话,当着他们的面嘲笑起来,“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拿了钱自然就跑了,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地人。” “什么?”林子逸瞳孔放大,不肯相信,“我不信,他怎么会是赌徒?!” 管事看他们可怜,说出实情:“他呀,原是不羡仙茶坊的管事,可惜沾上了赌,家底儿都输光了,还拿茶坊的钱去还赌债,这不被赶走了。” 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四人怔在原地。 “当然了,那贾贵也不是什么好人。”管事转身把门锁上,“你们呀就认栽,赶紧回去吧。”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能识别骗局。 “这下,咱们真的身无分文要流落街头了。”林子逸自责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怪我太蠢!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话!连累了你们!” “你别这样说,吃一堑长一智,至少咱们以后就知道了,不会轻易相信。”纪青仪宽慰他。 “那怎么办?现在连客栈的钱都付不出来了。”林子逸懊恼不已。 “娘子。” “娘子。” 苔枝和桃酥从怀里掏出早上纪青仪给的零花钱,“我们这儿还有一点儿。” 纪青仪数了数,“这些钱也只够咱们住一晚的。若是两日内找不到钱,咱们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只能这样了。”林子逸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此次的失败。 “先回去吧。” 四人回到客栈围坐在一起,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却只点的起两碗素面,苔枝从后厨多要了两套碗筷,将两碗面分成四份。 桃酥刚接过,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纪青仪边吃,边说:“明天我们兵分两路,林掌柜你和苔枝一起去赌坊看看能不能找到方喆,我和桃酥去找找看赚钱的门路。” “好。”夜已深,林子逸赶紧吃完,回房间休息了。 纪青仪从包裹里取出顾宴云的那件衣裳,看了又看。 她决定了,明日就去找他要一个说法,再讨回那件莲花托底妆奁盒,卖了换钱。 * 纪青仪推开门时,桃酥已抱着胳膊守在门口等她。 桃酥方才下楼,在楼下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馒头,捂在怀里。 “喏,娘子。”她把馒头递过去。 纪青仪接过便咬了一大口,含糊问道:“林掌柜和苔枝出门了吗?” “前脚刚走。”桃酥跟在她身侧,“娘子,咱们去哪儿呀?” “去靖安侯府。” “啊!”桃酥有些被吓到,“咱们要卖瓷器给侯府吗?” “不是,是找顾宴云。” “咳咳咳——”桃酥一口气没提顺,被呛得弯下腰,“顾郎君???” 她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没错。” 两人出了巷子,往侯府方向走去,发现沿路竟设了路祭,纸幡在风里哆嗦,发出细碎而瘆人的声响。 纪青仪心口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发凉:“难道他出事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脚步,拔腿就跑。 刚到靖安侯府门前,哀戚之声便从高墙深宅里传出来。府里一片素白,白灯、白绸、白花,将平日里威严显赫的侯府生生裹成一座沉默的雪城,门房与家丁皆神情憔悴。 她站在门槛外,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一步一步迈进去,穿堂风掠过,孝幔被掀起一角。 灵堂内香烟缭绕,木香与纸钱的焦味混在一起,棺椁沉沉摆在正中,烛火一明一灭。 顾宴云跪在蒲团上,一身粗麻孝衣,他盯着棺椁,一动不动。 廊外的光映着他侧脸,眼睫垂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曾明亮飞扬、此刻却空洞得吓人的眸子。 看到他还活着、还好端端跪在那里,纪青仪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可眼眶却不受控地发热发涩。 她没想过两人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原本带着一身质问与逼近而来,可此刻对着这满堂白、这跪到发木的背影,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转身想离开,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这人身形比顾宴云更魁梧,眼间有几分相像,却多了岁月磨出的沧桑与稳重。 男子目光扫过纪青仪手里抱着的衣物,声音尽量放轻:“这位娘子,是小云的朋友吧?” 纪青仪喉咙一紧,“我、我……”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答,最后只得轻轻点头。 “我是他的哥哥,顾宴戈。”顾宴戈眼底也泛着红,显然悲痛不比任何人少,却仍强撑着礼数,“娘子若不急着走,进来上柱香吧?” 顾宴云就察觉到是她来了,没有抬头,肩背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纪青仪走到他身侧,将自己带来的那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起身去取香,刚要上前祭拜,顾宴云忽然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为什么要来东京?” 纪青仪垂眼看他,反问得平淡:“顾郎君,想我怎么回答?” 顾宴云不说话,手指却越攥越紧,直到香灰从上方落下,掉在两人手背上,灼出一阵刺痛。 第21章 悬赏令 “你赶紧走。”他几乎是咬着字说的,“东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纪青仪挣脱开他的手,执意走到灵前,恭恭敬敬为老侯爷上完一柱香。 香插入香炉时,火星轻颤,青烟散开,像一段终究留不住的缘分。 做完这一切,她说:“我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更不会缠着你,今日来是向你告别。” 顾宴云终于抬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紧紧盯着她,此刻他的脆弱暴露无遗。 她把心疼压在心里,扯出一点轻松的语气:“顾郎君,节哀。日后一别两宽,还请顾郎君自行保重。” 顾宴云忽然闭上眼,不愿亲眼看她离去的背影,把那句话喊出来:“纪青仪!我骗了你!” “我知道,但都算了吧。”纪青仪没有回头,毅然决然走出靖安侯府。 这段还在萌芽的感情,被她彻底斩断,从此各自活着,各自承担。 顾宴戈站在灵堂外,目睹了这一切,也无声地垂了头。 他掀帘走了进去,在顾宴云身旁跪下,“这位娘子,瞧着人不错。”他伸手将地上那件叠得极整齐的衣衫拿起,放在自己膝上,指腹抚过针脚,“这件衣服是母亲亲自为你做的,尺寸改了又改,旁人连摸都摸不得,你却给了她,当真没有一丝情意吗?” 顾宴云没有接那句问,只是开口,“父亲离世,日后我随兄长去守寒州。” “其实,”顾宴戈望着他,声音更沉了些,“也不必咱们父子三人都留在寒州。你大可以做个文官,留在东京。” 比起功绩荣耀,他更希望顾宴云平安。 顾宴云摇头,动作干脆:“父亲和兄长已经庇护我够久了,我绝不会让兄长一人。” 顾宴戈太清楚战场的刀枪剑戟意味着什么,一封军报便可能是绝别。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顾宴云的肩,已在心底下了决断。 同一时辰,纪青仪带着桃酥缓缓离开。 走出一段路,桃酥一直憋着的声音终于冒了出来,“顾郎君……看着好可怜啊……” “是啊,失去至亲之人的痛我明白。” 桃酥抿了抿嘴,仍不甘心似的追问:“那娘子,真的不理顾郎君了?” 纪青仪没有被那点短暂的暧昧拖住心神,“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求。”说罢,她偏头看了看桃酥,“先回去吧。” 桃酥却忽然放慢了脚,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能……再逛逛吗?咱们可能就要回去了……” 纪青仪看着她那点怯生生的期待,终究没有拒绝。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纵容:“那就逛逛吧,走路又不花钱。” 于是两人的身影顺着长街往前去。 * 东京的热闹和越州不一样,这里带着一股靡靡之气,正所谓东京富贵迷人眼,桃酥目不暇接,恨不得把这些稀奇都刻进脑子里。 路过书斋,迎面走出来一群书生,这让纪青仪想起来,赵承宗也来了东京,心中祈祷千万别碰上他。 “呀!娘子你快看!” 桃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首饰铺,“那不是杜家的玲珑轩吗?” 纪青仪望去,杜家的店果然开到了东京。 刚想走近看看,她眼神一颤,慌乱地把桃酥拉到一边,在躲着什么人。 “怎么了,娘子?” “我看见赵承宗了。” “啊?”桃酥扒着墙沿只探出一双眼,“还真是!” 没一会儿,玲珑轩就传出吵闹声,赵承宗被掌柜赶到了门边,话里话外都说着不会再给他钱。 纪青仪远远听了一耳朵,“他是来要钱的,我们赶紧走,免得被他缠上。” 主仆俩赶忙倒腾起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想到这边更热闹,一块告示牌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张榜的人都差点没能挤出来。 看的人多,讨论的更多。 纪青仪和桃酥一对视,同时往前走去。 一位大哥昂着头,朝里看,“你说,这榜都张贴了十几回了,怎么还贴呢?” 另一人说:“估计是没找合适的人。” 大哥继续说:“这赏金再多也没人敢去啊。” 纪青仪看到上面写着赏金十两金,她好奇问:“这是为什么?” 大哥打量她一眼,“你是外地的吧。”他指着上面的地址,“东华门,昭徳坊西园。你知道是哪儿不?” “不知道,还请大哥告诉我。” 大哥朝她招了招手,两人退出人群,“东华门,昭徳坊西园,乃是崔相的府邸,崔相平生就一个爱好,那就是收集各式各样名贵的瓷器,简直就是一个瓷痴。” “所以,他想找一个鉴瓷人为他鉴瓷?” “哪有那么简单。”大哥拧起眉头,“我就问你,如果你发现瓷器是假的,可崔相说是真的,你怎么回答?” “我自然如实相告。” “错!” “那我说是真的?” “大错特错!” 纪青仪彻底懵了,“那我该如何说?” “我也不知道。”大哥突然咯咯一笑,“这问题前十几个揭榜的都没回答明白,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都丢在护城河喂鱼了。” 桃酥一听,吓得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儿地拉紧纪青仪的胳膊。 “大哥,那你可知,崔相是想鉴定什么瓷器?” 大哥略一思索,扫视一圈,低头与她说:“据说是什么前唐武皇的物件儿,具体是啥,我们也不知道。” 听到这几个字,纪青仪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所有的动作都凝滞了。 她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若是被发现送瓷的人所赠之物是假的,那会如何?” 大哥耸耸肩,冷哼一声,“崔相权势滔天,那他可惨了。” 告示牌前的人热闹看完了,逐渐散了去,却没有一人敢揭榜。 “小娘子,我也先走了。”大哥说完跟着人群一起走了。 桃酥想起大哥说的话心里害怕,小声催促道:“娘子,咱们也走吧。” 纪青仪再看了一眼那张悬赏令,只觉得心口有一块巨石堵住了。这才两日,就已经见识到了这东京的险恶。 回到客栈,发现林子逸和苔枝两人背对着门,坐在房间里,还用手遮着脸。 她走到右边,两人就朝左边转。 她走到左边,两人就朝右边转。 “你们俩,转过来。”纪青仪声音带着一点愠怒。 两人不情愿的转过头来,鼻青脸肿。 “呀!”桃酥惊呼,“怎么成这样了?疼不疼啊?”她赶忙查看苔枝的伤势。 苔枝颇有女侠气势,大手一挥,“没事儿,看着吓人,一点也不疼。” “你们这是谁打的?” “我们在赌坊找到了方喆,问他要钱,他却耍懒说没拿我们的钱,后来又改口说全赌了。”林子逸捂着自己红肿的额头,气愤地说,“我们气不过跟他理论,是他先动手的推了苔枝,然后就打起来了。” “那方喆人呢?” “还躺在那巷子里,放心吧没死。” 苔枝还在复盘,“他才不是我们的对手,就是可惜他身上一分钱也没了。” 第22章 揭榜 “嘶——” 纪青仪站在告示牌前,指尖一捻,当众把悬赏令揭了下来。 “大家快来看啊!有人揭榜啦!”旁边的小贩最先喊出声,语气里既兴奋又像看戏般的迫不及待。 “呦呵!”四面八方立刻响起附和。 看热闹的人潮像潮水涌来,转眼就把她围在当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连昨日与她搭话的那位大哥也挤到了前头。 “小娘子,你当真要揭榜吗?” “嗯。” 大哥似乎一眼看穿了她被喂鱼的结局,惋惜地摇摇头,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叹息。 人群随之哗然,都不认为她能揭榜成功。 纪青仪按照地址找了过去,一路穿过街巷,越往前走,市声越淡。不多时,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横在眼前,透着一种权势在岁月里沉淀出的压迫感。 府门四周,府兵分列把守。 纪青仪走上前,“这位大哥,我是来鉴瓷的。” 门口的府兵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 纪青仪把悬赏令递过去。 府兵这才改口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相爷。” 纪青仪站在门外等候,背后是仍旧不肯散去的街口议论,面前是森严府门与沉默府兵。 她不动声色,掌心却微微收紧。 片刻后,府兵快步回来,“这位娘子,里面请。” 她跨过门槛,像踏进另一重天地。 那人引她一路往后院去,石径蜿蜒,两侧修竹摇影,水声若有若无。转过一道月门,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堪比小型园林的后院花园铺展在眼前。 园中花木繁盛得近乎奢侈,四季花错落栽种,为了保证无论寒暑,总有花开给人看。此刻正值好时节,花色层层叠叠,风一吹,香气浮动。 园子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檐角上挂着小小风铃,风过便叮当作响,声音清而薄。 亭中一张金丝楠木桌上摆满了瓷器,桌前坐着一名男子,约六十岁,留着修整得极齐整的花白胡子,身形不胖不瘦,坐姿沉稳。 他手握绸布正低头擦拭瓷器。 纪青仪站在亭外一步之遥,目光掠过那些瓷器,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相爷,人带到了。” 案前的崔相“嗯”了一声,却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用软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瓷瓶,就这么晾着纪青仪。 半晌才开口,“你这么年轻,懂鉴瓷?” 纪青仪答得谨慎:“略懂一二。” “略懂,就敢揭榜?”崔相语气骤然一冷,“你可知道后果?” 她把听来的传闻说出口:“喂鱼。” “喂鱼?”崔相忽而笑了,笑意却不入眼,“你都是听谁说的?” 她疑惑冒头:“难道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笑意一收,目光钉在她脸上,“你不怕?” 纪青仪咽了口水,老实回答:“有点怕吧。” 崔相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朝她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纪青仪正要上前一步,崔相抬手拦住,“就站在那里看。” “是。”她只得停在原处,眉心微蹙,靠一双眼把案上陈列逐一“过”一遍。 按顺序报出:“从您的右手起,依次是:汝窑天青釉三足樽承盘,定窑白釉划花花卉纹碗、钧窑玫瑰紫釉海棠式花盆、建窑黑釉兔毫盏……” 直到最后一件,她的声音顿住。 那是一只葵口碗,釉色温润,看上去青中含光,摆在最末,偏又惹眼。 崔相捕捉到她的迟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抬手将那碗举起,像举着一道专门给人栽跟头的题:“越窑秘色瓷葵口碗,源自前唐。” 她盯着那抹青,还是开口,“此件并非秘色瓷。” 崔相眉峰微压,明显不悦:“何以见得?” “相爷,可否走近一观?” 崔相朝她颔首,并放下话:“若说不出个道理,我会不高兴的。” 纪青仪上前接过葵口碗,指节轻叩胎体,声响回了一瞬便落下。 “秘色瓷叩其胎体之声如金石,清脆而不滞。这只声音则过重,沉得发闷。二看釉,秘色瓷釉色以青绿为主,釉层清透,有胶质感。而这只釉色偏黄绿,釉光偏亮。虽已有九成像,却并非前唐顶级秘色瓷。” 崔相轻轻“呵”了一声,似笑非笑,“我瞧着颜色没什么不同。” 这一句,让纪青仪掌心立刻沁出冷汗,她想起那位“好心大哥”的话。 相爷面前,真话若戳得太直,便是找死。若说假话,死得更快。 “相爷阅瓷无数,自然不会错。” 崔相尾音一挑:“哦?” 纪青仪把碗稳稳放回案上,恭敬地补上后半句:“只是您日理万机,难免有疏漏。此碗在他人手中自然不值钱,可在相爷手里,它就被赋予了价值。” 话音落下,崔相脸上看不出喜怒,气氛安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 纪青仪紧张地攥紧了袖口,等待审判。 突然,崔相举起那只葵口碗砸了下去,碎裂惊声让她心头一震,“既是次品,不留也罢。” 气氛瞬间凝滞,她也不敢随意出声。 “相爷,听说您府上来了一位鉴瓷人,吾不请自来,凑个热闹。” 来人声音清亮,像随口寒暄。 崔相从主位起身,却并未行礼,“太子殿下好灵的耳朵,人刚进府您就来了。” “相爷不必多礼。”太子眉眼含笑,上前扶上崔相的手,“吾想看看何人有这本事,能为相爷鉴瓷” 他侧眼落在纪青仪身上,嘴角更弯,“还是个小娘子。” “臣为朝三十载,也就这点爱好。”崔相抬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出主位,“太子请坐。” 太子落座,茶盏刚放稳,相府外又起了一阵更张扬的动静。 三殿下随后踏入,身着一袭明黄色长袍,颜色耀得晃眼,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他一进来便笑着抬声,“皇兄!怎么有趣事都不带臣弟啊!” 纪青仪站在一旁,悄悄抬眼又迅速收回。 这不是普通的鉴瓷局,这是争夺权臣支持的明暗交锋,而她恰好被推到这场交锋的最前沿。 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崔相已淡淡开口,“老吴,把那两只前唐武皇的莲花托底妆奁盒拿过来。” 不多时,管事老吴领人捧盒而至,两只妆奁盒被轻轻放上桌案。 “你过来。”崔相抬眼看向纪青仪,“一只是太子所赠,一只是三殿下所赠,你且看看,这两只孰真孰假。” 第23章 一难接一难 此话一出,纪青仪明白顾宴云和太子是一块儿的。 她自认亲手所做为假,可当凑近仔细看向另一只时,发现竟也是假。 看眼下的架势,那十两金子的赏钱真是要拿命换。 她低头思考求生的对策。 忽然三殿下抬手,声音干脆利落:“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牵住。 三殿下朝身侧一挥手,“把人带上来。本皇子担心一人话不可信,也寻了一个鉴瓷人来,不妨一起看看。” 纪青仪心想,像她这样头铁的人竟然还有第二个。 崔相并未露出意外,早料到今日不会善了,只微微点头:“请。” 太子坐在主位,指节不动声色地扣住扶手,脸色却越发沉了下去。 很快,那位被三殿下请来的鉴瓷人被带进园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形修长,眉眼老练。他站到纪青仪身旁时,衬得她越发稚嫩。 两人就像眼前的莲花托底妆奁盒。 一枚老釉,旧,却厚。一枚新釉,亮,却薄。 他行礼极恭敬,动作熟稔“见过太子殿下,三殿下,崔相爷。在下金堂,是一位专业的鉴瓷人,已有二十年的经验。” 三殿下露出几分满意,率先开口,“那你就说说吧。” 金堂却偏偏不去看瓷,而是盯上了纪青仪,眯起眼睛打量,“此女子就是个江湖骗子,根本不可能会鉴瓷!” 纪青仪暗自心道:让你鉴瓷,你倒好,先来鉴我? 崔相问:“此话何意?” 他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如此年轻,除非从娘胎里就认瓷、鉴瓷、烧瓷,才能有如此见识。可在下见她双手光滑,哪里像多年烧瓷之人?只怕是信口雌黄的江湖混子,专为骗取赏金而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 金堂话说得又快又狠,“应该立即拖出去,喂鱼。” 三殿下顺势而为,下令:“说得对,拖下去!” 他们根本不打算真的鉴瓷,只要把其他鉴瓷的人处理掉,剩下的人说真就真,说假就假,起码“不鉴”就没有“错”的可能。 想到这里,她胸口怒火翻涌。 就在来人拖她的时候,太子开口阻拦,“住手。这瓷还没看,就把鉴瓷人拖下去,未免也心急了。” 崔相随即顺着太子的话道:“臣也如此认为。”他显然也想知道,案上这两只妆奁盒,到底谁真谁假。 金堂声音洪亮,讲得头头是道:“莲花托底妆奁盒出自唐期的越州窑,器型流畅,莲花更是越窑的经典纹饰,青釉如玉,流传至今釉面也该有开片,内里有土沁之色。”说到这里,他眼神瞄向太子那件瓷器,语气严厉,“而这件,胎体粗糙,釉质浑浊,釉色干哑,器型生硬,毫无灵动之感!明显就是新烧的假货!” 那一刻,金堂几乎是把“假”字钉在纪青仪亲手做出的那件妆奁盒上,贬得一文不值。 纪青仪听得眼前发黑,胸口那股压了又压的火终于炸开。 骂声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眼瞎!一双狗眼不要也罢!就你还二十年经验?二十年瞎说八道的经验吧!” 这一骂,倒是意外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没想到这女子敢如此放肆。 纪青仪原本还想告知真相,可金堂这一番针对,硬把她逼到悬崖边上,要么被拖出去死得干脆,要么当众“鉴”出一个真的来。 太子看着她,微微颔首,“既然他说完了,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纪青仪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将两只妆奁盒的盖子依次打开,盒内格槽一一显露。 随后,她拿起自己亲手制作的那只妆奁,沿着内壁轻轻一拨,一个小暗格出现,把暗格递到崔相面前。 崔相接过,低头细看暗格底部微凹的刻痕,沉声道:“这个是真的。” 三殿下却当即变了脸色。 他一把夺过纪青仪手里的瓷件,匆匆瞥了一眼便扬声质问:“这就刻了一个字,这就能证明是真的了?” 太子同样讶异,他早先从顾宴云手里拿到妆奁盒时便仔细看过,自认没有遗漏,却也未曾发现这层暗格机关。 见三殿下叫嚷,他慢条斯理伸手将瓷件接过,垂眸一瞧,见底部清清楚楚刻着一个“珝”字,唇角便缓缓扬起,讥诮道:“三弟是不识字吗?” “不就是一个‘珝’字。”三殿下仍强撑着。 “史书有记,则天顺圣皇后武氏讳珝,并州文水人也。” “珝”字并非随手刻画,而是直指身份来历的隐证,暗格机关与讳字印记相互呼应,真伪立判。 三殿下这才恍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更胜先前。他猛地抓起那只被称作“假货”的妆奁,朝金堂方向狠狠一掷,负气离去。 金堂被这一掷吓得踉跄,脸色灰白,忙不迭跟在后头。 太子却仍坐得沉稳,他与崔相慢慢喝了一盏茶,才安然起身离去。 唯有纪青仪还站在角落里。 “瓷都鉴完了,你还不走?”崔相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她。 “走、走......”她走两步,又停下来,“赏金还没给......” “你还要赏金?看来还是想喂鱼。”崔相故意吓唬她。 今天这一趟,纪青仪真是累得够呛,若是分文不赚,就连客栈都住不起流落街头了,“相爷一言九鼎,总不会诓我这小女子吧。” 崔相淡然一笑,“去给她拿十两金子。” “是。”身旁的侍从上前领着她下去。 直到她拿了十两金子从相府走了出去,才感觉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门口许多人也都在围观,好奇是谁安然走了出来。 纪青仪习惯性地掂了掂钱袋子,朝来时的路走去,路过一个口子,一个男子上前与他搭话。 “娘子可是从越州来的?” “你是?”她不认识眼前的人。 “你娘子可是从越州而来?”他继续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只觉得有些怪异,拔腿就要跑。 一辆马车悄然驶近,纪青仪颈后被痛击,眼前一黑,大庭广众之下就被掳进了马车带走了。 第24章 东京,权势如山 一股药香灌进鼻端,硬生生把纪青仪从昏沉里拽醒。 先是听见自己的呼吸,再是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双眼被布条死死蒙住,手腕、脚踝都被粗绳捆着,勒得生疼。 她努力撑起身子坐起来,可稍一用力,绳结便更深地咬住手脚。 突然,一阵短促尖锐挪动椅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谁?谁在那儿?” 无人答她。 “我身上有钱,足足十两金子。”她换了个法子,试图用利益打破沉默,“我蒙着眼,也看不见你是谁,你可以拿钱走,我绝不追究。” 对方依旧没有接她的话。 “你究竟要什么?什么都好商量。” 终于,对方开口:“你从越州来东京做什么?” “我不是从越州来的。” 暗处传来一声不悦,“已查看你的进城记录,劝你不要说谎。” 能够查东京城的记录,只有手握权柄的人才办得到,纪青仪警惕起来。 那声音再次逼问:“你来东京做什么?” “来东京做瓷器生意。” 对方停了停,再问:“可认识一位叫顾宴云的男子?” 听见名字,纪青仪闪过一瞬不可察的迟疑,立即接话,“不认识。” 刚说完,身侧忽然袭来一股蛮横的力道,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起,被拖着向一旁而去。 下一瞬,后颈一沉,头被按进冰冷刺骨的水里。 水灌进鼻腔与喉咙,她忍不住呛咳,挣扎带起一串混乱的水泡。 “哗啦”一声,她又被粗暴拽出水面。 “你究竟认不认识顾宴云?” 纪青仪不停咳嗽,却回答地更加决绝,“不认识!” 相同的问话、相同的逼迫,来来回回折磨了三趟。水一次比一次深,力道一次比一次狠。 纪青仪的手腕被绳磨破,指尖麻木,眼前的黑暗与刺骨的冷交织让她感到了一种绝望。 直到最后一次,在她几乎撑不住的当口,眼前的布条被人一把扯开。 骤然见光,双目刺痛,视线起初只剩模糊的一团白,渐渐才辨出眼前的的轮廓。 正对面,太子端坐在椅子上,几名侍从分立两侧,衣袍整肃。 他语气平平,却让人听出不容置疑的杀意:“那只莲花托底妆奁盒,是你做的吧。” 纪青仪没有立刻作声。 一旁的侍从踏前半步,催得急促:“速速回话!” 她明白再装也无用,“是我做的。” 太子唇角似有若无地挑了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早有定论:“你不仅手艺好,就连细节都仿制得一模一样。顾宴云可真是会找人。”他微微俯身,视线压住她,“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有杀掉你。” “他要杀我?”纪青仪一怔,她想过顾宴云骗她,但从没想过他会杀自己。 太子淡淡道,话却诛心:“他既然选你做这件瓷器,说明从一开始就做好事成之后灭口的准备。” ‘从一开始.....’这几个字把她那一点点自欺的温情,彻底打碎。 或许在相处的过程中,两人逐渐产生了一些感情。所以面对她的到来,顾宴云频频催她离开东,不是讨厌,而是担心暴露。 可她也清楚,这段纠缠从开头就是欺骗。 太子冷眼,“留下你,终究是个祸患。” 纪青仪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和委屈,但还不想死,极力为自己争取。 “我今日揭榜鉴瓷,众人都看见了。现在却死在太子府,崔相和三殿下会怎么想?” “没人知道你死在这里,你只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同伴,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去报官。” “报官?”太子笑她单纯,“谁敢搜太子府?” 在东京,权势想要捏死她轻而易举,她始料未及,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高估自己的能力,后悔来这东京,后悔对他动了心。 就在这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侍从跌进门槛,额上冒汗,“太子殿下,靖安侯府的顾郎君闯进来了!” 太子神色骤然一沉,怒意一下子窜上眼底,大步就往外去。 纪青仪也被侍从一把拽起,半拖半带地送向外院。 外院的大门被人硬生生闯开,风也跟着涌了进来。顾宴云就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孝衣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府中守卫从四面合拢,甲胄撞击声接连响起,瞬间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他没有退,手里握着刀,眼里尽是决绝与疲惫交织出来的狠劲。 太子踏出廊下,厉声喝道:“顾宴云!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持刀闯入太子府!你还要不要命了!” 顾宴云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泛红,他只有一句话:“让她走!” 纪青仪站在人群之后,只听见心跳撞在耳膜上,砰砰作响。从未想过他会来,更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 守卫一步步逼近,刀尖齐齐对准顾宴云。 太子抬起手,想下令将他拿下,可终究还是压下心头那口气,甩袖喝道:“都退下!顾宴云随吾进来!” 门一合上,太子二话不说,一拳砸在顾宴云脸侧。夺下他手里的刀,狠狠丢在地上。 压着怒意低吼:“你好大的胆子!做出如此荒唐之举,这里是东京!多少双眼睛盯着!” 顾宴云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近乎卑微的恳求:“让她离开吧。” 太子盯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好友,咬牙:“你就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顾宴云像被逼到尽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对!我就是为了个女人!” “看来我还是没打醒你!”太子朝着外头厉喝,“来人——拖下去!狠狠打上二十棍!” 他仍抬头追问,语气固执得近乎冒犯:“打完是否可以放她离开?” “来人!拖下去!拖下去!”太子胸口一窒,气不打一处来。 顾宴云被拖到了院子里,按在地上,行刑的侍从掂了掂那根手臂粗的木棍,棍影起落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纪青仪站在廊下,眼看那木棍再次扬起,她胸腔里那股冲动再也拦不住,猛地推开身侧的人,冲进院中。 扑到顾宴云身前,用身体去挡,“别打了!别打了!” 棍子落下的瞬间,顾宴云却先一步将她拽进怀里,臂弯收紧,低头把她牢牢护着。 太子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疼,恼他如此不知分寸,更恼他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到绝路。 一旁的贴身侍卫高鹏见势不对,声音放得极求情:“太子殿下,您就看在顾郎君丧父之痛上,饶他一次吧。” “吾怎不知他心痛?”他盯着院中那对相拥的人,语气更沉,“他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怎能为了一个商贾女如此昏了头脑。打就打了,让他长个记性。”话虽狠,手却终究一抬,留了余地。 他再度发问,“你可知道错了?!” 第25章 赶出东京 顾宴云却执拗的很,“请殿下放她离开。” 太子握紧拳,知道再打也不能真把人打死,怒火与无奈交织,终于爆出一声吼:“好——!!答应你!” 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此女子这一生,不可再入东京!” “殿下!”顾宴云还想再争,话才起头便被太子冷厉截断:“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走不了了!” 高鹏在一旁提议,为他争取,“太子殿下,不妨给此女三日时间,也好了却心愿,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就三日。” * 纪青仪与顾宴云一前一后出了府门,两人谁也不说话,一路上的沉默快要让人窒息。 她胸口堵着一肚子话,想骂他,想打他,甚至想逼他给一句解释。可走着走着,那股劲像被冷风吹散,只剩下疲惫。 拐过一条狭窄街口时,身后炸开一阵急促的喊声:“快让开!快让开!” 拉货的马突然受了惊,前蹄乱踏,嘶鸣着朝人群冲来。 顾宴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马车贴着两人擦过去,马夫脸色煞白,连连勒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 说完,又都不看彼此。 走出那段惊险的街口,顾宴云低声:“过了这三日,你就回去吧。” “我知道。”她冷冷回答,像是说气话,“其实你今日不必来。” 顾宴云的神色一瞬间黯了下去,“都是我把你拖进这坑里,对不住。” “罢了,就算扯平,日后也没机会见了。” “是啊。”顾宴云点了点头,“很快我就要随着兄长去寒州了。” 纪青仪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寒州,很远。” “很远。” “路途遥远,此去就不再相见了。” “是,以后你好好生活,嫁人生子,一定会幸福美满。” “我不会嫁人。” “对,你说过,要找一个赘婿。” 这一回,纪青仪终于正视他,把心里所有不甘都压成一句利落的话:“是啊。不管赘婿是谁,都不会是侯府的公子。” 顾宴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她先前丢在太子府的十两金子,又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些你拿着。三日一到,即刻离开。” 话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决绝,像当年越州那次一样。 纪青仪握紧金子与令牌,指尖被硌得发疼,她也转过身去,赌气似的走得更快。 夜更深时,她回到来福客栈。 大堂里还有零星客人,掌柜拨着算盘,灯油噼啪作响。 纪青仪把钱交给在等她的林子逸,声音平平:“收好。” 林子逸抬头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只是把钱收进袖袋,神色里多了几分担忧。 纪青仪上楼进了房,反手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桃酥关切的声音:“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纪青仪靠在门背后,鼻子发酸,仍强撑着,“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娘子有事就说话,我和苔枝姐姐就在外面。” 屋里只剩她一人。 走到床边,整个人扑倒下去,像终于耗尽了力气。紧接着拉过被子蒙住头,压抑许久的哭声才从布料里闷闷地漏出来,断断续续。 这一天太长,也太险,她感到真切地害怕,也发现自己还太弱了。 而顾宴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又一次明白,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 来东京的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她能承受、能应对的范围。她把脸埋得更深,只盼这漫长的夜能快些过去。 翌日清晨。 纪青仪早已醒了,她趴在窗边望了片刻,随后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神色重新变得清明利落。 她把人都喊了过来,在屋子里坐着商讨接下来的事情。 “林掌柜,我们的生意还要继续谈,不然就白来了。” 林子逸点头,叹了口气,“我们走访了不少家,没有人愿意用我们的瓷。” “我们不去看小店了,我们去大店。”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听说,不羡仙茶坊在东京有一个对家,叫金樽茶坊。” 林子逸一听那名号,已能想象那家茶坊金闪闪、俗气气的门脸,“这名字一听就不伦不类的,比不上不羡仙。” “生意确实没有不羡仙好,但是东家底子厚,他的茶楼都是拿钱砸的。” “那他们肯定能买得起咱们的茶盏。”苔枝听明白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们收拾收拾就去拜访吧,三日内,谈完离开东京。” “这么着急吗?”林子逸不解,“咱们现在有钱了,可以多待些日子。” 纪青仪摇摇头,“不行。 面对她的斩钉截铁,林子逸只好答应,“好,都听你的。” 她随即从包袱里取出钱袋,数出一份,递给苔枝和桃酥,“你们俩就不用跟着,拿着钱去买几件新衣服,再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两人连连摇头:“娘子,钱来之不易,我们不要。” “拿着,来东京之前就说好的。”她硬塞进两人手里。 纪青仪与林子逸各自抱起一箱瓷器,沿着街往金樽茶坊的方向去。 行至正街,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人群纷纷自觉向两侧退去,连叫卖声都压低了几分。 纪青仪抬眼望去,只见白幡先到,随后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靖安侯府出殡的丧队走近。 顾宴云与顾宴戈走在队伍的前头,素白一片压得人心发沉。 她站在人群中,抱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控制不住落在顾宴云身上。 周围议论声细碎传来。 “顾老侯爷是个好将军,戍边三十年,这才保住了太平日子。” “谁说不是呢,寒州苦寒无比,战乱时有发生,若是咱们去怕是几天都呆不住。” “真是可惜了,听说顾家两位郎君不日也要前往寒州了。” “哎,若是皆战死……那顾家可就真没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在纪青仪的耳朵里,她迫自己收回视线,“林掌柜,我们走吧。” 第26章 金樽茶坊 金樽茶坊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金灿灿,描金的匾额,门口鎏金的摆件,就连伙计端着的茶盘都镶嵌着金子。 丝毫没有茶坊的雅气,只有俗气。 林子逸朝里面望去,这地方比不羡仙还要大,厅堂深远,却格外空旷,客人寥寥。 迎客的伙计见到他们俩,上前笑呵呵问:“郎君,娘子喝茶吗?今日金樽茶坊有上好的龙凤团茶。” “小哥,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想找你们掌柜谈生意。” “那你们先进来坐吧,我去禀告东家。”伙计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厅,不仅奉了茶,还端来一碟果子。 林子逸盯着那果子看了又看,忍不住低声惊叹,“这果子上还有金箔呢!真有钱。” 纪青仪环顾四周,瞧见厅中摆件多是金银器,偏偏盛茶的却用普通黑釉茶盏,口沿描了一圈金边,像硬给粗布缝上金线,既突兀,又配不上这名贵的清茶。 没过多久,外头脚步声渐近,会客厅的帘子被掀开,金樽茶坊的掌柜金樽笑着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脸庞圆圆,身上衣料华贵,十指上珠宝戒指叠得耀眼,举手投足都透着富贵。 他在两人对面落座,语气温和,“两位,不知道找在下做什么生意啊?” 林子逸打开箱子,取出他们的瓷盏递给金樽,“我们是卖瓷盏的。” 金樽接过瓷盏,他笑意更盛,语带赞赏:“真好看,像玉一样。”随即便爽快道,“来者都是客,多少钱,我买了。” 说明他不懂瓷,只单纯觉得好看,纪青仪趁机开口:“掌柜,我们不是卖这一只,而是一百套。” “一百套?”金樽的笑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自家茶坊的厅堂与柜架,语气转为谨慎,“用不了这么多,我们茶盏都够了。” 纪青仪举起手里的黑釉盏,“掌柜,这黑釉盏配不上您这么好的茶,岂不是暴殄天物。”说着微微侧身,转向一旁候着的伙计,“可否备上一壶热水和一碟茶叶?我亲自给掌柜烹茶。” 伙计迟疑地看向金樽,随着他点头,伙计立刻退出去准备。 纪青仪动作熟练,行云流水。热水一落,茶叶舒展,青瓷盏里翠绿的青芽轻轻旋着,像春水里的一尾小鱼。而黑釉盏中却黑沉沉一片,叶影都看不清。 她将两盏茶推到金樽面前,“掌柜,您看看。” “确实,这青瓷盏的茶好似都更香了。”他话锋一转,“只是,这青瓷也没有金子贵啊。” “我们的瓷您也看见了,不是劣质货色。”纪青仪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茶座,反问得直截了当,“您是不是也苦恼,为何文人雅客都不上您这儿来喝茶?” 金樽眉心皱成一道:“是啊!明明我这儿更华贵,怎么就比不上那不羡仙茶坊了。” 纪青仪顺势把话接住,“只要您用了我们的瓷,就能比过不羡仙茶坊。” “果真?”金樽盯着纪青仪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什么,“我看娘子眼熟,好像是那天在不羡仙茶坊讨说法的人啊?” “是我。” 金樽顿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堂里回荡,“你们这么一闹,倒是给我出了一口气,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纪青仪把话题拉回正道:“掌柜,您这间茶坊虽然贵,可这是您个人的喜好。一片金金灿灿,普通人不敢进来,文人雅客不屑进来,生怕被说没文气、肤浅。生意自然就不好。可若是改一改,让茶与器更有雅意,以您这真材实料的做派,一定能赢得客人的喜欢。” “我们茶坊果子是请的最好的厨娘每日现做,茶也是选的最好的,从不以次充好。” “看的出来,您是有良心的好掌柜。” 这一夸,金樽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过誉过誉。”转而起了更浓的兴趣,探问道:“你们是东京哪一家瓷器店的呀?” “我们是从越州来的。” “越州?那可不算近。” “是,我们来一趟不容易,也是真心想跟您做生意的。” 金樽盯着他们的箱子,“把瓷器都拿出来瞧瞧。” 林子逸赶忙上前,将各式器形一件件取出摆在桌子上。 金樽从头看到尾,指节轻轻敲着案面,最终定下主意,“这些我先收了,明日按你说的试卖几日,若是反响不错,我就跟你定下一百套。”他一挥手就要人去取钱,“这些你们算算多少钱。” “掌柜,这几套瓷免费给您试用,只是最多两日,两日后我们就要离开东京了。” 金樽沉吟片刻,最后还是答应,“就两日。” “多谢掌柜!”纪青仪注定提出建议,“掌柜可有纸笔,不同的器形适合不同的茶,我都给您写下来,事半功倍。” 金樽一听,眼睛更亮,“那就太好了,快!拿纸笔来!” 纪青仪写好后把纸交给金樽,“掌柜等你们的好消息,我们就先走了。” “好。” 走出金樽茶坊,他们并没有松一口气,还不知道结局究竟如何。 回到客栈,苔枝和桃酥都还没回来。 她正要踏上楼梯,忽被客栈伙计快步迎上来,横身拦住去路,“娘子请留步。方才前头有人给您送信,您不在,就把信留在柜上了。” “谁送的?” “不认识,就是一个跑腿的小厮送来的。” 林子逸听见动静,从一旁踱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纪青仪接过信封开打,里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纪青仪,樊楼赎人。 她眼色一沉,“应该是苔枝和桃酥出事了。” 林子逸把信纸接过去扫了一眼,“谁会干这种事?” “我知道是谁。”纪青仪看向林子逸,“你留在这里,若是一个时辰我不回来,你就去报官。” “报官哪有找顾郎君好使......” “别麻烦他了。” “行,听你的。” 纪青仪朝着樊楼走去,第一次来这繁华的天地,楼宇层叠,门庭阔大,进出的客人衣冠华丽、笑声浮动。她站在那片喧嚣前,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正踌躇,门边一个男人快步靠近,“纪娘子,跟我走吧。”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你的亲弟弟,赵承宗。”男子回答得随意。 第27章 遇袭 她被领着到了三楼的一个雅间,门打开,屋内热气与酒气扑面而来。 五六个男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菜肴堆得满满当当,空酒瓶散落一地,那些人都喝得脸颊微红。 角落里,苔枝站在桃酥身前,见到纪青仪,她们激动得起身,却被赵承宗一把按回去。 纪青仪上前甩开他的手,将苔枝与桃酥护到自己身后,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此时本该是赵承宗入贡院、埋头应考的日子。 可他却把自己泡在樊楼的酒肉与喧笑里,身边还围着一群目光不善的狐朋狗友。 苔枝贴近她耳侧,说出缘由:“娘子,我和桃酥在街上碰见三郎君和他的朋友,他们说……说请我们吃酒,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赵承宗端着酒盏,朝同桌的人笑得张扬,“我没骗你们吧,我这大姐姐是不是貌美得很啊!” 那几人放声哄笑,从头到脚打量纪青仪,语气轻佻,“是长得不错,跟那花魁有的一比。就是不知你大姐姐一晚价几何啊?” “我们走。”纪青仪无视污言秽语,不与他们纠缠。 转身才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门口站着一个男子,不许人出。 “大姐姐,别急。我不为难你。”他眼神一转,瞥向那几个男子,“只是我来东京,盘缠花完了,想跟你借用一些。这些都是官家的郎君,我必是要好好招待的,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她望向赵承宗,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需要多少?” “你给我一百贯就行,不多——”他故意拉长这两个字,说的云淡风轻,怕丢了面子。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钱袋,丢在桌面上,“拿着钱,就不要再来烦我。” 赵承宗一把抓过钱袋,笑得眉飞色舞,转头便向那群人炫耀,“我就说吧!这点钱对我们家来说轻而易举。咱们接着喝!” 笑声再次卷起,酒气更浓。 纪青仪轻轻拉住苔枝与桃酥的手腕,绕过门口那人投来的打量目光,径直推门而出。 出了门,她才认真地问:“他们没有欺负你们吧?” 苔枝和桃酥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苔枝到底憋不住,一握拳就把话冲了出来,“我本来想跟他们拼了!可三郎君说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真打坏了,到头来都要怪在娘子身上,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我这才没动手。” 桃酥害怕却机灵,“我们也搬出了顾郎君……他们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她说完悄悄看了纪青仪一眼。 “搬出谁都没关系,只要你们没事就好。” 苔枝咬牙切齿,“那么多钱,便宜他了!” 客栈门前,林子逸早已等得心焦,他来回踱步,见三人终于露面,他几乎是冲了过去,“你们可算回来了,都没事吧?” 纪青仪简短应了一句:“没事。” 苔枝和桃酥也跟着点头。 回到房里,纪青仪开始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道:“我们换一家客栈。” 林子逸愣住,追问:“这是为何?” “赵承宗已经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等他手里的钱花完,肯定还会来闹。” “可不能再给他钱了。”苔枝强调。 几人不敢耽搁,匆匆退房,换到另一家客栈落脚。 然而不过几个时辰,赵承宗果然找上门来,他去了来福客栈,挨间问人,却扑了个空。 找不着人,他怒气上头,竟在客栈门口大闹起来,拍门叫嚷,言辞尖刻,把客栈里刚歇下的客人都惊醒了。 掌柜被闹得脸色发青,直接报了官。 不多时,差役提灯赶到,几句呵斥便将赵承宗制住带走。 苔枝得知此事,一副大仇得报的爽快,“娘子,三郎君被抓走了!” “他也该受点教训了。看那几个所谓的衙内会不会救他。” “就应该好好关他几日。” 桃酥收拾东西,发现那两箱瓷器不在了,就问:“娘子,你今日和林掌柜去谈生意如何啦?” 纪青仪却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再过两日,就知道结果了。” 这两日,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她本该去金樽茶坊看看的,却选择在客栈躲懒,等待命运审判。 午后风起,窗纸轻轻作响。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娘子!快下来!” 纪青仪扶着窗棂探身望去,只见苔枝,双手举得老高,拼命招着,脸上写满了“有好事”的光。 “来了!”纪青仪应了一声,匆匆跑下楼。 苔枝蹦蹦跳跳,笑得眉眼都弯了:“林掌柜去金樽茶坊了!咱们的生意成了!让我赶紧来叫娘子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手腕便被苔枝一把拉住,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长街里。 到了金樽茶坊门前,纪青仪先是怔了一下。 不过短短两日,这里竟像换了副模样。 原先门口那些耀眼的金银器陈设,大多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雅致的花木,有些还是稀有品种,金樽掌柜不仅听劝还舍得花钱。 茶坊里客人也比往常多,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她烧制的青瓷盏。 伙计显然得了吩咐,一见她们便上前,态度熟络而殷勤:“纪娘子这边请。”说着将她引入会客厅。 见纪青仪进来,林子逸先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纪娘子,快快请坐。” 纪青仪直入正题,“我听苔枝说,金掌柜要与我们合作了?” “是,你的青瓷盏颇受欢迎,我们打算订下一百套。” 她微微点头,语气沉稳:“没问题。只是交货期要久一点。” “大概说个日子。” “三个月。” 金樽有些犹豫,纪青仪赶忙说:“我可以尽量缩短工期,分两批次送到您店里。您可以先用上,后头的再续上,这样不耽误您做生意。” 金樽的笑意重新浮上来:“那行!那就起契吧!” 林子逸也随之点头,取出早备好的契书草稿,与金掌柜当场细细对过条款。 苔枝和桃酥紧张得攥紧袖角,却又压不住那股欢喜,脸颊微微发红。 直到契书落笔、印信盖下,事情算是定了。 走出会客厅时,纪青仪回头望了眼茶坊里那一排青瓷盏,暗自道:这趟困难重重的东京之行,总算做成了一件事。 林子逸捧着契书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他才把契书折好,小心翼翼揣进胸口贴身处。 三日期限已到,拖不得半分。 他们回去收拾好东西,准备连夜离开东京,以免惹恼太子。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纪青仪坐在车内,掀起帘子一角,临近城门时,忍不住回头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想要见的人影。 桃酥察觉了她的心思,轻轻伸手把帘子放下,“娘子,外面风凉,快放下吧。” 马车驶入城郊,黑夜的树林格外寂静,树影密密,枝叶在风里窸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鸦的叫。 苔枝抱着包袱歪在桃酥腿上呼呼大睡,桃酥也靠着头打瞌睡。 纪青仪却没有睡意,手里握着顾宴云给的令牌,细细摩挲上面刻着的顾字。 经过一段山坡时,车轮忽然像压到了什么硬物,猛地一顿。马儿受惊般嘶了一声,蹄子乱踏,随即竟不肯再往前迈。 “林掌柜怎么了?”她探出头轻声问。 “好像压到东西了,我下去看看。”林子逸跳下马车弯腰检查,发现是一只被短箭射死的兔子。 纪青仪一眼瞧见,立刻警觉,立马催促道:“快走!快走!” 林子逸不明所以,却听出了危险。 他当机立断把兔子甩到一旁,转身抬腿就要上车,就在他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黑暗里“嗖”的一声破空,一支短箭钉在他前方的泥地里。 下一刻,山坡两侧、树林深处,倏然窜出一群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迅速合围马车。 第28章 有惊无险 “救命啊!”林子逸喊得破了音,退着退着脚下一滑,整个人一脚踩空,重重跌坐在地。 眼见着大刀对着他高高举起,纪青仪看准时机,触发机括,袖箭贴着袖口疾射而出,利落地没入那人脆弱的咽喉。 她没有半点停顿,转身从马车后窗一跃而下,苔枝和桃酥已先一步逃脱,纪青仪一把拽住林子逸的胳膊,“走!” 林子逸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惊惶跟着她往林间窄道奔去。 可对方人多势众,黑影从两侧包抄,前后皆堵,退路被彻底掐断。 黑衣人头目抬手,嗓音阴冷:“动手!” 刀刃逼近,她抬腕再放,最后两支袖箭破空而去,可对方早有防备,侧身避开。 见此情景,林子逸连喘气都带着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就在围杀将成之际,一队身着护卫衣服的人策马而来,气势凌厉,冲进黑衣人的包围圈进行厮杀。 这支骑队下手干净利落,训练有素。短短片刻,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横尸狼藉,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桃酥早已吓得发抖,紧紧缩在纪青仪身后。苔枝却站在她身边,大着胆子朝那团厮杀望去。 林子逸见吓得够呛,那队人马走近,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的护卫步子沉稳,先收了兵刃才走近,态度恭敬,“纪娘子,可有受伤?” 纪青仪倒是觉得他很眼熟,似在哪儿见过,“你是?” “娘子莫怕,属下肖骁。我们在侯府见过。” 她想起那日侯府灵堂前,有人静立在台阶旁守着门口,冷面寡言,正是他,“你怎么会来这儿?” “属下是顾二郎君身边的人,这些都是顾家亲卫。郎君下令,要我们暗中保护手持令牌之人。” 纪青仪拽下令牌,递给肖骁,“现在我们安全了,这个还给你。” 肖骁摇摇头,“我们必须将娘子安全送达越州才行。” “那就有劳了。” “纪娘子不必客气。”肖骁转身挥手,亲卫立刻分散警戒,将官道周围清理得干净利落。 他牵回那辆被迫停在路旁的马车,缰绳在掌心一紧,“几位上车吧。” 这下一车的人都不敢再睡觉了。 硬生生熬着。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肖骁将食物和水递给了她们,苔枝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接。 拿过东西还忍不住笑意,这一幕被纪青仪看在眼里,“你怎么了?” 苔枝摸摸自己的心口,大大方方地说:“娘子,我好像看上这个肖郎君了。” 听到这句话,林子逸和桃酥也瞬间瞪大了眼睛。 纪青仪却很淡定,“喜欢就相处相处吧。” “嗯!把他拐回越州。” “我听说侯府的亲卫都在军中效过力,那都是有官阶的,而且俸禄还不少。”林子逸插话道:“还真是不错的好郎儿。” 苔枝一听笑得很欢,“我不在乎,主要是他打架厉害,我就喜欢打架厉害的。” 她有些担忧,“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们送到就回去了。” “我帮你问问。”纪青仪掀开帘子一角,问:“肖郎君,你送我们到越州后,是否要返程?” “剩下的亲卫要回去,我会留在越州保护娘子周全。” 听到这话,纪青仪回头看向一脸欣喜的苔枝。 苔枝开心地说不出话。 在他们的保护下,安然抵达越州。 刚入城门,就看见苏维桢站在门边,似乎很急,“可是纪娘子的马车吗?” “苏大人,”纪青仪下了车,略一拢袖,客气询问:“您是找我有事吗?” 她觉得,苏维桢如此守在城门口,十有八九是为了顾宴云的消息。 “没什么事”,苏维桢眼里却压不住激动的亮光,他上前半步,“听说娘子回城,我备下了接风宴,还请纪娘子赏脸。” 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大人上马车,我们一同过去。” 马车驶向了望月楼,两人刚踏进门,掌柜便迎上来,熟稔地朝苏维桢躬身:“苏大人,您的客人终于来了。今日的菜还和前几日一样上吗?” 苏维桢点了点头。 纪青仪听见“前几日”三个字,这才明白,他并非今日兴起设宴,而是日日守在城门口、日日备着同样的菜色,只等她出现。 落座之后,苏维桢的目光便一直落在纪青仪身上,像是反复确认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苔枝性子直,见苏维桢盯得太久,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老看着我们娘子做什么?” 苏维桢这才忙垂眼收敛情绪,从怀里郑重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双手递上,“这是你的帕子吧?” 纪青仪接过帕子,帕子上绣着她的小字,“是,这是我的帕子。怎么会在您这儿?” “那日你带了水云糕来,这帕子就垫在下面。我收拾时见着,便一直留着。” “原来如此,是我不小心遗忘了。” “娐娐是你的小字?” 纪青仪沉默了一瞬,才道:“是。只是八岁以后,就没人再如此喊我了。” “快吃饭吧。你们一路奔波,一定辛苦了。” 菜肴很快摆上,热汤氤氲,鱼肉鲜香,几样点心精致得像是提前排演过。 饭桌上,他又说起顾宴云,“纪娘子,你此去可见到顾郎君了?” “顾”字一出,肖骁不动声色地抬眼,悄然警觉。 纪青仪没有回避,“顾老侯爷离世,对他打击很大。” 苏维桢叹了口气,“哎,我多次与他通信,都不曾回信。想来还是沉浸在悲伤中,希望他早日走出来。”说到这里,他回忆道,“我与他一同在白鹿洞书院读过两年书。他为人正直可靠,是个很不错的朋友。” 纪青仪不愿意多说关于他的事,“大人,快用饭吧。” “纪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唤我怀川,大人大人的也太生分了。”他笑得温和,眼底露出急于拉近关系的渴望。 “我与大人并不熟识,还是唤您大人吧。” 苏维桢怔了怔,随即点头,连声应道:“也好,也好。” 离开望月楼,他还不忘叮嘱,“纪娘子慢走,日后若是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我,我定尽全力。” 纪青仪正经恭敬地朝他行礼,也带着生分,“多谢大人。” 目送她离开,苏维桢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忍不住笑出来。 压抑多年后的失而复得,内心的欢欣雀跃无法掩饰。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通判府,打开书房的门,盯着正中的那幅画毅然决然取了下来,换上了他早已完成的纪青仪的画像。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9章 买官 纪家 整个宅子静悄悄的,付媚容竟然没有作妖,这让人感到意外。 纪青仪安排肖骁住在她的院子左厢房。 这是不合规矩的,消息一传开,后厨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下人便像捡到了热闹,趁着灶火噼啪作响,凑成一团低声起哄。 “你们说那男子会不会是仪姐儿的相好啊?” “一定是,要不怎么能往院子里带。” “去了一趟东京,还带了男人回来。” 几句话越说越放肆,笑声也压不住。 在门边听话的苔枝大步跨进来,吼道:“你们敢私底下议论娘子的闲话,小心我打你们大嘴巴!” 有人被她吼得一愣,转而不服气地嘀咕:“你小小年纪,怎么学得如此粗暴!” “面对你们这些刁奴,我只好这么粗暴。”她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响,叫旁人都听清,“那位是侯府来的护卫,只为了保护娘子,是上过战场的人物!你们再瞎说,小心刀剑无眼!” 这话一出,那几个嚼舌根的面面相觑。 苔枝见震住了人,转而问:“人参茶在哪里?” 负责煮茶的婆子连忙指向角落的桌子,“煮好了,煮好了。” 苔枝端起那盏热腾腾的人参茶,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几人一眼。 这盏茶并没有送进纪青仪的屋里,而是来到了肖骁的门外。 肖骁正在写信,告知顾宴云一路来的情况,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赶紧把信纸盖上。 “肖郎君,你在吗?” 肖骁去开门,“苔枝?你有什么事吗?” “我熬了一盏人参茶给你送来。”苔枝抬腿就要进他的屋,却被他伸手拦住,“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我特意给熬的,你喝吧。”苔枝往他嘴边递去。 为了快点打发她走,肖骁只好接过茶盏仰头一口闷下,热意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空盏递回去,“我喝完了,你快走吧。” “好、好吧。”苔枝看着空荡荡的盏,有些失落,却不得不走。 肖骁关上门,刚转身回到案边,一股燥热却猛地往上冲,他抬手一抹鼻下,鼻血竟涌了出来。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习武之人,受不住这样一盏大补的人参茶。 另一边,苔枝撅着嘴回到自己房里。 桃酥正蹲在箱笼旁整理东西,动作麻利,把新裁好的衣物堆在桌上,见她回来便抬头笑,“苔枝姐姐,你看,这衣服真好看啊!” 苔枝却心不在焉,手里还抱着那只空盏。 桃酥放下衣裳,歪着头看她:“苔枝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苔枝咬了咬唇,终于把话吐出来,“肖郎君好像不喜欢我。” 桃酥听了哄她:“咱们这才认识,当然还不熟悉呢。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呀。”桃酥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她怀里,“你先试试新衣服!” 苔枝抱紧衣裳,立刻被哄得眉眼舒展开来:“好!” 纪青仪独自坐在房里,摊开账本,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她一笔一笔把这趟出行的花费、收入都抹平,七七八八算下来,手里还剩三百贯,再加上相府赏金,凑成六百贯。 她停了停,心里又把金樽茶坊那张单子过了一遍,大约还能再进一百贯。 可这些数目,也够不着三千贯的门槛。 她合上账本,发现纪家静得出奇,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索性唤人来问。 得知昨儿个赵惟与付媚容就出门了,到今日也没归家。 “不在也好。”她心里庆幸,免得添堵。 越州的春风刮了一夜,残存的寒意彻底吹散了。 气温便回升,纪青仪换了件轻便的衣裳前往次瓦作坊。 刚跨出门槛,她便撞见肖骁。 纪青仪走一步,他便跟一步,寸步不离,而他身后,跟着苔枝一路上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到了作坊,肖骁已经挽起袖子忙开了,又是搬土砖,又是劈柴火,连院里那口空水缸也给填满了。都不带歇一下的,要不是不会制瓷,怕是连这活也给干了。 纪青仪忙出声劝他:“肖郎君,你歇会儿吧。” “纪娘子叫我肖骁就行。我家郎君就这么叫我。”话音刚落,他又一斧头劈下去,几根松柴转眼成了整齐一堆。 苔枝在旁边端着水,眼巴巴递过去:“肖骁,你喝点水吧。” “我不渴,你自己喝吧。”他显然对先前那盏人参茶心有余悸。 两人推来推去,茶碗在指间一滑,“当啷”一声摔到地上,刚好砸在进门的苏维桢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笑着说:“这么好的茶碗,要是破了就可惜了。” 纪青仪站起身,神情里有些意外:“苏大人,你怎么来了?” “今日没有公务,就想着来看看你。”苏维桢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新开的酒楼做了几样菜,我带来给大家尝尝。” 苔枝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方才那点心虚与尴尬瞬间飞没影:“好耶!” 苏维桢单独取出一份水云糕递给纪青仪,“这是特意给你的。” 纪青仪却没伸手,婉拒道:“苏大人不必客气,你留着吃吧。” 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开始防备。 “那我放这儿,你想吃的时候就可以吃。”苏维桢坚持把糕点放下,“此番去东京,可有谈成生意?” “我们跟东京的金樽茶坊谈下了一笔生意,准备加紧速度制作,争取尽快完成。” “那你可还需要帮忙?” “眼下人手够了。” 肖骁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吃饭,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追着那边的动静,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苔枝不停给他夹菜,一转眼,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笑嘻嘻催他:“你快吃呀!” 肖骁这才低下头,闷声应了:“我这就吃。” 到了夜晚,他提笔,把今天在次瓦作坊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记录了下来,塞进信封,送了出去。 趁着晚风凉爽,纪青仪在院子里画器型示意图,苔枝和桃酥在一旁拿着蒲扇驱蚊子,忽然听到外院传来一阵争执声。 苔枝先把蒲扇塞到桃酥手里,悄悄走到长廊边,贴着柱子躲进暗处探看。 赵惟沉着脸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重,付媚容伸手扶着赵承宗,他衣衫褴褛、发冠歪斜,整个人狼狈不堪。 “父亲,我这一次没考上,还有下次,我下次一定努力。”赵承宗一边说,一边急急补上缘由,“我刚进东京城就被骗光了钱,东西也丢了,连贡院的门都没踏进去。” 付媚容见儿子这副模样,心先软了,“哎呦,宗儿受苦了,明年为娘陪你去。”她说着就把赵承宗往身边揽,赵承宗顺势靠近。 装作疲惫可怜,继续解释,“父亲,你别生气,明年还有机会。不过我这次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我结识了很多的好友,家里都是当官的,日后也帮的上忙。” 赵惟没有接话,只冷冷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目送父亲离开,赵承宗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转向付媚容,立刻换成委屈的神态,“这次是盘缠没带够……我那些朋友说了,只要有钱,其实也可以买个小官。小官日后不就是大官了,您说是不是?” “宗儿说的也有理,何必吃那样的苦。再说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哪点比不上他们了。” 他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放得更软些:“还是娘疼我。” “他们说要多少钱啊?” “我朋友说买官还需要上下打点,大概三千贯吧。” “三千贯!”付媚容惊呼,“怎么要这么多?” “三千贯不多,娘,为了我前途,您也应该帮帮我。” 付媚容犹豫片刻,为了他的‘前途’还是答应,“容娘找你姐姐,想想办法。” 第30章 儿时,一面之缘 一月后 越州的江面还带着薄雾,码头却已热闹起来,第一批瓷器准时出窑,打包好的木箱一只只抬上船。那一刻起,两忘斋的瓷器卖到东京的消息,飞进了城里大街小巷。 名声一响,两忘斋的铺子里,来客比从前密了许多。 林子逸坐在柜台后,袖口挽起,手指飞快拨着算盘珠子,算盘下还压着几张单契。 纪青仪走到柜台,林子逸就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得眉眼弯弯,把算盘下的两张单契推到她面前,“这两张单子,需要你亲自做。” 她俯身细看,纸上写的都是瓷器摆件,款式讲究,数量不多,却处处透着挑剔。视线落到价格处,她指尖一顿,惊得抬眼:“一只青釉如意双耳梅瓶十贯钱?” “没错。” “你何时变成奸商了?” “你瞎说什么呢!”林子逸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急忙解释,语速也快了,“他们要的是高价货,不能有一点瑕疵,废率自然就高。”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而且这单子也不是我谈下来的。” “那是谁?” “是苏大人!” “是他......”纪青仪拿过那张单契,“先借我用一下。” “你干嘛去?” “去谢谢人家苏大人。” 当日傍晚,纪青仪提前在望月楼备好了席面,她让小厮去递话,请苏维桢前来赴宴。 等菜都上齐,门外脚步声才稳稳响起。 苏维桢走进雅间,掩不住眉眼间的愉悦,“纪娘子,久等了。” 纪青仪起身相迎,“来得刚刚好,苏大人,请坐。” 待他落座,她没有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份单契,“今日请苏大人来,是想感谢苏大人。” 苏维桢看了单契一眼,语气诚恳:“不必客气,你的瓷器值得。” “只是以后,还希望苏大人不要再这样做了。您有官位在身,若是掺和两忘斋的生意,只怕会被有心人揣测。”这句话说得体面,却满是拒绝。 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分寸感,让苏维桢感到失落,“我只是想帮上你的忙。这单子也并非我滥用职权。”他抬眼看她,目光坦荡,“纪娘子,你不必多虑。” “苏大人,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话外之意是她不明白苏维桢为何要这么做。 苏维桢沉默了片刻,他抿了抿唇,问得很慢:“纪娘子,你还记得十年前元宵灯会,你曾遇见过一个快要冻死的小男孩吗?” 纪青仪记忆被点亮,她不由得睁大眼:“你是那个在槐树下的小哥哥?” “是我。” 十年前的元宵节,彼时的苏维桢还叫桑奴,家乡遭灾,他一路跟着流民辗转到富庶的越州,饥肠辘辘,拖着冻僵的腿,倒在老槐树下,蜷缩着身子等死。 意识浮沉间,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穿红袄子的女孩,发间簪着小小的绒花,眉眼干净,她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温热的水云糕塞到他嘴边。 见他手指冻得通红发紫,她便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力揉搓,他听见她低低地念着:“小哥哥,你别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男人的呼唤,“娐娐!娐娐!” 女孩回头张望了一眼,对他说:“你别怕。明天我一定来找你。” 而那个女孩就是纪青仪。 “你不是死了吗?”纪青仪不敢相信,“第二天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他们都说树下的人冻死了。” 苏维桢摇头,“你来时,我已经被带走了。我的养父母是来越州做生意的商人,他们膝下无子,见我可怜,就收养了我。后来他们养育我长大,供我读书。”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一黯,“只可惜前几年,他们也过世了。”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纪青仪终于抬手端起酒杯,露出一丝笑,“那时,我以为你死了,还大哭了一场。” 苏维桢听见这句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要不是你,我一定撑不过那个夜晚。”语气遗憾,“你说要来找我,可惜错过了。” “你还活着就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着问:“所以,我们是朋友吧。” “嗯。”纪青仪点点头。 “朋友之间,你可不要再如此生分了。” “那这杯酒就正式感谢你亲自为两忘斋谈下的生意。” “好!”酒杯轻触,整个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 “上菜喽!”伴随门被推开,小二端着一碟菜走了进来,却又在门边停住,满脸歉意:“对不住送错了,打扰客官。” 小二端着菜来到隔壁的雅间。 桌前的赵语芳神色端方,指尖夹着几文钱递过去:“出去时把门带上。” 付媚容却看在眼里,不满地嘀咕:“你花钱可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得省着点。” “何必省钱,我嫁到杜家,除了这点小钱什么也没捞着。”赵语芳明显语气变得不耐烦,“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是你哥哥的事。”付媚容见她不绕弯子,把身子往前凑,“宗儿有门路,可以买个小官做做,就是手头的钱有些不够。” 听到要钱,赵语芳没有拒绝,也没有打算帮忙,“当初杜家送来那么多聘礼,难道还不够吗?” 提到聘礼,付媚容的目光躲开了。 她得知可以买官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去库房翻那一口口大箱子,想着变卖了凑出银钱,结果发现那些大箱子已经见底了。 一打听,她才知道这段时日赵惟总不在家,竟染上赌瘾,日日泡在赌坊里,输赢不定,花钱如流水。 “那些钱不够。” “还要多少?” “三千贯。” “三千贯!”赵语芳脸色当即难看起来,眼底的火苗一闪而过,“您真把我当银号了?哥哥读了这么多年书,自己去科考不就行了,何必花这冤枉钱。” 付媚容放低姿态,连称呼都改得亲热:“芳儿,你就帮帮哥哥吧。若是他当上官,你在杜家的日子不也能好过一些?” “不是不帮忙,是我真没钱,杜家只给我固定的月钱,三千贯我可拿不出。” “你再想想办法。” 赵语芳忽然眼里掠过一抹精光,嘴角慢慢抬起:“我听说,纪青仪的瓷器都卖到东京了,两忘斋的生意忙得转不过来,她肯定有钱啊。” 付媚容立刻摆手,脸上先是抵触,随即又露出几分忌惮:“她早和我们撕破脸了,哪能出钱给宗儿买官。” 沉默了片刻,赵语芳笑了起来,“那就瞒着她,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赵语芳附在她耳边低语。 话说尽了,转头就催促付媚容离开,“娘,我还有些事,你先回家吧。” “行,我先去打听打听。” 付媚容前脚刚走,胡卓廷就上了楼,来到赵语芳所在的雅间秘密私会。 纪青仪下楼时刚好撞见了这熟悉的马车,回望楼中,心中了然。 第31章 作乱 次瓦作坊门口摆着两个大箱子,里面是她做好的瓷器,与林子逸约好这个时辰,他来搭把手,把这一批货送去两忘斋。可等了很久人也没来。 只好让拉来肖骁、苔枝和桃酥一起搬货。 路上陆续有商人从巷口涌入,步子急,神色也急。苔枝忍不住兴奋,抬头望着前方,脱口而出:“两忘斋的生意这么好呢!” 越靠近两忘斋,越觉得不对劲,商人们聚成一团,堵住了两忘斋的门,他们手里都举着一张纸。 七嘴八舌的叫嚷似乎在讨要说法。 林子逸的声音彻底埋没在里面。 “各位!这不是我们两忘斋跟各位签的单子,找我也没用!”他站在门内侧,嗓子都喊哑了。 “怎么不是!”有人把单契高高举起,指尖戳着落款,“落款就是两忘斋!还有纪青仪的名字!她不就是你们两忘斋的人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纪青仪加快了脚步。 众人看到她,立马调转矛头对准她,“纪娘子!你可来了!你可得给个说法!” 面对他们的气势汹汹,肖骁硬生生挤进去,将人隔绝开来,把纪青仪护在身后。一手按在刀柄上,大声道:“都退后一步说话!” 商人们本还要推搡,一瞥见他腰间的刀,挪挪蹭蹭地后退了半步,仍不甘心地围着。 纪青仪接过递来的单契,她看得极快,越看越沉,单上以极低的价格预售她的青瓷,数量密密麻麻。落款处确实写着“纪青仪”,但不是她的字迹,“这单子,我们不认。虽写着我的名字,却不是我亲自签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签了就算数,我们可都已经付过定金了!” “就是!就是!”附和声四起,像柴火遇了星子。 “你们如今不认,那就按违约条款退我们三倍违约金!” “退钱!退钱!” 林子逸被挤得衣襟乱了,仍咬牙站出来,抬手压了压:“不是我们不认,是这根本就不是两忘斋签的!谁签的找谁去!” 争执正乱,一个身穿浅灰衣裳的男子从外圈挤到最里边。他面色发黄,皮肤干皴,他双手发抖,把单契塞到纪青仪手里,语气恳求:“纪娘子,林掌柜……这契约,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纪青仪看着他,压住叹息,语气尽量温和,“大哥,不是我不认。就算我认了,这么多单子这么低的价格,我也没办法产出。” “拜托了,行吗?纪娘子——”这男子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直直栽倒在地,额角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这可激怒了堵在门口的那一众人,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中传来,“两忘斋奸商!低价忽悠人!还动手打人了!” “胡说什么!”林子逸一声厉喝。 可愤怒不讲道理,有人趁乱推搡,叫骂声层层叠起。 “奸商!” “抢!” “进去拿瓷器抵!” 人群哄闹着就要往两忘斋里冲,脚步乱得像要踩碎门槛。 肖骁第一个迎上去,纪青仪和林子逸也顾不得体面,连同苔枝、桃酥一起死死拦在门前。 就在这混乱顶到极点时,纪青仪忽然转身,从柜上抓起一只青瓷,抬手她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清脆刺耳的声响像一道冷雷,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肖骁护着发髻歪斜的苔枝与桃酥退到后侧,林子逸喘着气,衣袖被撕烂,仍攥紧门框不敢松。 纪青仪站在碎瓷前,露出罕见的狠戾与决断。 “如果你们不想血本无归!就听我说完话!”她扯着嗓子喊,“明日你们再来,我定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 有人不服,立刻梗着脖子问:“凭什么相信你!?” 纪青仪盯住那人,“再闹,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信不信,随你们。” 僵持片刻,人群里主动开口:“多等一日也无妨,就给纪娘子一个机会。” 那些人逐渐散去,他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合力把晕倒在门口的大哥抬进屋里,请了郎中来看。 郎中摸了他的脉,边写方子边说:“此人无大碍,就是劳累过度,一时间受了刺激才晕了,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多谢郎中。” 林子逸送走了郎中,寸步不离地守着人,就怕他出什么意外,两忘斋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闻讯而来的苏维桢看到郎中从两忘斋离开,急得冲进门,搂过纪青仪的肩,细细上下打量,“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听到她的回应,仍红了眼眶,“抱歉,今日有公务在身,没能及时赶来。” “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苏维桢回望了一眼门口,对林子逸说:“林掌柜,我带了人来,守着这里,你放心吧。” “多谢苏大人了。” “这人是?”苏维桢看向昏迷在床的男人。 “今天来闹事的商人。” 纪青仪补充,“我想等他醒来了,问问他具体情况。” “我陪你。” 等到半夜,又给他灌了药下去,才慢慢苏醒。 “你可算醒了。”林子逸抢着出声。 男子看着陌生的屋子,努力从床上撑起身子来,穿好鞋,忙说:“我只是想要应得的瓷器,并不想讹人。” 纪青仪:“不知道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柴辽。”他眉头紧皱,“从寒州远途而来,听说越州生产瓷器,便宜货优,就想来这购买一些瓷器带回寒州去售卖,也好赚一些钱。” “然后呢?”林子逸心急,“怎么签的这单契?” “我在路边歇脚,茶摊上有人议论一起去买低价瓷,我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与我一同加入的还有两位。我们被带到了一间空屋子,与纪家的夫人签了这契约。” “夫人?” “是,像是个当家的。” 纪青仪立刻猜到了是付媚容从中搞的鬼,“你是后来加入他们的对吗?” “是的,一开始他们就在商量,我无意中听见了才上前询问。”柴辽长叹一口气,“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当作定金,且她答应我卖了以后再付剩下的钱款,这才签订的合约,这下什么都没了。也怪自己,为了贪便宜,才落得如此下场。” “寒州,很远......”纪青仪莫名想起了顾宴云。 “寒州偏远,任何东西都短缺,边民生存不易,买卖也不好做。”柴辽再次恳求,“纪娘子,即使不按照合约的数目,只要能给我一些瓷器也行,或者......能否退我一部分钱......” “我需要先把事情搞明白,给我一天时间。” “好,一切拜托纪娘子了。” 第32章 雕虫小技 当务之急是追回那些定金款。 纪青仪带着柴辽等人前往纪家指认付媚容,可院门一推开,迎面竟是一片冷清,廊下无人,堂前无声。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叫来院里一个常替付媚容跑腿的婆子,没有直接问付媚容儿而是旁敲侧击:“二弟弟最近去哪儿了?” “回娘子的话,二郎君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他不用去书院了,也不在家,那是去哪里了?” 婆子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不知道。” “那就是失踪了,苔枝,现在就去告诉苏大人,她说二郎君失踪了。” “不不!”婆子猛地抬手,连连摆动,“二郎君没失踪!二郎君如今住在外头。” “地址。” “在临河的丰水巷……第三户宅子。” 得到消息,几人立刻赶了赶了过去,这宅子虽然位置一般,可里里外外都透着新,明显是刚翻新过。 她上前敲门,连传来付媚容的声音,“大清早的,谁呀?” 苔枝和她对视一眼,捏着嗓子,“我是隔壁的,给邻居送点果子。” 付媚容一向爱贪便宜,果然开了门,门打开一半,看见纪青仪的脸,她立马打算关上。 肖骁眼疾手快,长剑连鞘横过去卡住门缝,肩膀一顶,门板被推开闯了进去。 付媚容被门撞得身形一歪,踉跄两步扶住墙,回头瞪人,声音尖厉:“你们要干什么!” 纪青仪先侧身问柴辽,“和你签单契的是她吗?” “就是她!” 面对这个多次给她带来麻烦的姨娘,纪青仪怒上心头:“把你收的所有的定金都拿出来!” 付媚容惯会装糊涂,梗着脖子硬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收什么钱?” 柴辽急得脸涨红,语无伦次却又笃定:“纪娘子!就是她!我发誓!” 纪青仪不再与她磨嘴皮,一步步逼近:“把钱拿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付媚容知道躲不过,磨蹭了好半晌,才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丢到桌上。 袋口一散,铜钱叮当作响,算下来不过五十贯。 纪青仪看着那点数目,“怎么只有五十贯?” 付媚容眼神躲闪:“就只有这些……” “不可能。今天堵在两忘斋的起码有十五人,怎么会只有五十贯定钱。” “就三个人给了钱,其余的都没给钱。” 苔枝听得火冒三丈,“骗人!你瞎说!” “我没瞎说。” 就在苔枝争吵的当口,纪青仪却把一切串了起来,那些人里,真正像商人的只有寥寥几个,其余的眼神飘、口风乱,站姿都像是领了差事的帮闲。 她冷静下来,恶狠狠盯着付媚容:“你不是想赚商人的钱,而是要骗我的违约金,从我这儿捞钱。” 被戳破后,付媚容索性嘴角一翘,露出一点得意的狠:“是!他们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答应事成给他们一半做酬劳,那可是一千贯。你说他们会不会罢休?你与其在这儿和我纠缠,不如赶紧去筹钱。” 纪青仪扫了一眼屋内,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关键,赵承宗不在。 她问:“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不会给的,也别怪我用手段。”付媚容往椅子上一坐,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苔枝忍无可忍,扑上去强行搜身,从袖口到腰间摸了个遍,却真没再摸出一文钱来,肖骁屋子里外翻了一通,钱影子都没有。 无奈可奈,纪青仪只好先拿着五十贯离开。 路上苔枝不满地嘟囔,“还说没钱,没钱还买院子。” “没钱都是说给我们听的。”纪青仪对肖骁说,“麻烦你去盯一下赵承宗,看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好的,娘子。”肖骁离去,苔枝对纪青仪使了个眼神。 她秒懂,“苔枝你也去吧。” 两忘斋里气氛沉重,门檐下风一阵紧一阵,只有林子逸和桃酥坐在门坎处,两人心里都没底。 桃酥盯着巷口,“不知道娘子能不能拿回钱。” 林子逸把那些被改过金额的单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算越觉得凉,皱眉道:“若是没钱,这窟窿就难以补上了。” “回来了!”桃酥眼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娘子,拿到钱了吗?” 纪青仪摇了摇头:“没有。”目光落在林子逸那张愁得发紧的脸上,又淡淡补了一句,“但我已经有办法了。” 时间一到,昨天那帮人果然断断续续聚到两忘斋门口。 林子逸把一张桌子搬到门口横着一挡,他们站在桌后。两侧则站着苏维桢留下的衙役。 纪青仪侧身对柴辽低语了几句。 他就挤到人群边缘,很快认出另外两个在人堆里的商户,便将他们叫到一旁,低声示意:“别出声,站好。” 一切布置妥当,纪青仪抬眼望向门外,朗声道:“经过商量,看在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的份上,打算亏本接下你们的单子。” 按理说单子能被接下,人群该欢呼才是,可门外却只响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扬声质疑:“昨天还不承认签了单契,今天怎么又肯亏本做生意了?莫不是拿次品坑我们?” 纪青仪微微抬手,指向身旁两位衙役,语气稳当:“别人会,两忘斋绝对不会。这件事我们已经上报了。当着差役的面,重新把单契过一遍,就正式接下单子。” 见人群没有声音,又把话往更关键处说:“单契我都看过,上面没写交货期,所以都得重新排期。短则半年,长则两年。到时候你们付了尾款,就可以来带走瓷器。” 这话一出,人群的目光齐齐投向站在最前头的男人。 那人眼神滑得很,像总在盘算,又忽然改口:“我也不要三倍违约金了,只要你把定金退我就行。” 纪青仪看着他,“你这是要解约?” 那男人点头,“没错。” “请看单契最后一条,买方无故解约定金不退。” 这下,人群里彻底哄闹起来,纪青仪也看出与她对话的男子才是领头的,众人的退进都在等他一句话。 便对他说:“这位客人,不如进来,我们里面聊?”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进店里。 到了暗处,纪青仪也不再给面子,冷着脸说:“我知道你们是被找来闹事的,就为了讹钱。如今衙役在外头,给你一次机会,留下单契走人,我可以给你们每人三十文。若是不答应,就去官府说话吧。” 男子不言,脸色难看,单契此刻捏在手里就是烫山芋,他本来就不是要做生意的,只是为了钱。 真闹到官府,哪里禁得起查。 片刻,他终于挤出一句:“娘子说话算数?” “算数。” 男子重新出了门,挤到人群里压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先是一愣,继而开始一张张把单契递出来,领取了三十文,纷纷散去。 第33章 订单众多 两位真正做买卖的商人急得眉心发紧,眼看就要上前递交单契,偏偏被柴辽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店里安静下来,柴辽这才缓缓上前,“纪娘子,我们不退,还是想跟您买瓷器。”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早先收下的那一百贯钱,推到两位商人面前,“实在抱歉,这定金退给你们。你们要的数量多,单价又低,我们确实产不出。” 那两位商人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钱来,主动往前放:“我们可以加钱。本想着能买到价低的更好,若是没有,也是想买两忘斋的瓷器的。”他们说这话时,神色里带着商人特有识货。 林子逸伸手把算盘拎到柜台边,指节轻敲两下,珠子“噼啪”一串响,“那我们重新签一下单契吧。” “好好好。”两人往柜台走,“没问题的。” 唯独柴辽还站在原处,像被钉在桌前。 方才那两人能加钱,他却加不了,尬与焦灼爬上脸。 纪青仪也不说话,只垂眸理着桌边的账册,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柜台那头单契签好,两位客人揣着纸张离开,她才抬眼问,“柴大哥,你订购这瓷器,是想卖给谁?” 柴辽捏紧了指尖,“寒州就在边境,偶有外商会来,我想把这些瓷器卖给他们。” “他们喜欢这种吗?” “瓷器是稀缺货,他们自己没有,就会买我们的。只是寒州太远,跑一趟不容易。别的大店嫌我的单子小,本钱少,都不愿意接。”说到这里,他脸更红了,仍硬着头皮再求一次,“纪娘子,我是真心买瓷,只要最简单的样式就可以。” 纪青仪听着,却没有立刻谈价,反倒装作闲话打听,“顾宴戈将军是不是就在寒州?” 柴辽一愣,随即点头,眼里露出几分敬重:“是,顾将军是个大好人。” “那你可听说他的弟弟顾宴云?” “见过。顾二郎君长得白白净净的,人也和善。只是再白嫩的人去了寒州,也顶不住风沙。” 纪青仪的指尖停住,低声问:“他……看起来还好吗?” “看起来挺精神的。”柴辽答得干脆。 纪青仪垂下眼思量,最终,她答应了:“你的单子,我接了。等你卖了这些瓷器,再付尾款给我就好。” 他连连弯腰,声音发颤却止不住:“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走出两忘斋时,整个人却像卸下千斤重担,脚步轻得几乎要飞起来。 林子逸则眉头紧皱,不紧不慢走到纪青仪跟前,说出扎心的话,“纪娘子,眼下的单子已经不是你那座小窑可以产出的来,就算你没日没夜也干不完。”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为了赚钱。” 林子逸盯着她,“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真的。” “那你说,怎么办?” “想办法呗。”纪青仪把手里的假单契一张张收拢,指尖用力,三两下撕成碎片,拍了拍掌心,“我回去好好想想。” 这时,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两忘斋门前。 车帘掀开,露出穿着官服的苏维桢,他刚放衙,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纪娘子,事情可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温声邀请,“纪娘子可有空一叙?” “有空。”纪青仪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在通判府门前停下,苏维桢下车后步子很快,进屋便换了一身常服。 府里的下人早已识趣,将茶水与糕点一一摆好。 苏维桢接过烹茶的活,热水冲下,茶香立起。他望着桌上的水云糕,语气自然亲近:“你快吃点东西吧。” 纪青仪笑了笑,却没有伸手,其实她并不爱吃水云糕。 接过茶盏,顺势问道:“你今日很忙吗?” 苏维桢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瞬,掂量该从哪里说起:“算不上大事,但也……跟你有关。” 她眉心微蹙:“我?” “今天咱们这儿最大的好运赌坊出了一场打架斗殴。”苏维桢说得字字清晰,“掌柜的把人告了。那个动手打人的,是你的父亲,赵惟。” “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他在赌坊赌钱输了,说赌坊出千,就把人家伙计给打了。我看过伤情,确实严重,脑袋都开瓢了。” 纪青仪第一反应并不是替父亲辩解,而是抬头直问,“你不会因为我徇私枉法了吧?” 苏维桢被她这直白问得一笑,透着坦荡:“自然没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就该给他一个教训。” 苏维桢替她斟茶,茶汤落入盏中声响细微,担忧:“我见他那样子,也不是头一日去赌坊。人一旦沾上赌,就很难戒。只怕他以后没了钱,会为难你。” 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就把钱都藏起来。”说到这里,她又倾吐出自己的烦恼,“我也有一事在烦呢。” 苏维桢放下茶盏,温柔而耐心:“说来听听。” “现在两忘斋的单子太多了,我的作坊已经难以承担,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苏维桢想了想说:“越州窑厂那么多,不如和他们合作?” “不是没想过,”她面色为难,“他们都不会和我合作的。” “这是为什么?” “女子烧窑在他们看来就是不祥,他们不会接受。” “那让林掌柜出面去谈,如何?” “林掌柜分量太轻,那些大窑厂瞧不上,很大可能会狮子大开口。” 苏维桢毫不犹豫接下:“那我去吧。通判的面子,总归值几个钱。” 纪青仪立刻拒绝,“不行。就怕有人说你以权谋私,有损官声。” 苏维桢微怔,随即笑了,“你在关心我?” “当然啊,你好不容才走到这一步,可不能一步错步步错。” “不会的,你放心。” “不行,你答应我不许去。” “好好好。”他把话题拉回现实,“但你不跟大窑厂合作,你打算怎么办?” “把次瓦作坊扩大,再建一个大窑。” 苏维桢听到“再建一个大窑”,神色微变,认真问她:“那可需要很长时间,不会耽误你的订单吗?” 纪青仪握紧茶盏,缓缓点头,坦然承认:“会有影响,但目前只能先这样。” 第34章 陈家窑合作 次瓦作坊的大门敞着,一群工人扛着铁锹、撬棍和大铁锤鱼贯而入,衣袖卷到肘上,脸上带着赶工的麻利劲儿。 先是查看了作坊具体情况,即有人抡起大铁锤,沉沉砸向地面。 才砸两下,林子逸就从外头急匆匆冲进来,“等一下,别砸了!” 纪青仪见林子逸跑得气喘却眉眼带笑,问:“怎么了?” 林子逸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合约,双手递到她面前,话说得又快又亮:“这作坊不用拆了,也不用建新窑。我和苏大人同陈家窑谈好了,单子在他们厂里做,只需要付原料和人工费就行。” 工人们举着工具愣在原地,铁锤握在掌心里。 她抬手示意众人先停,“都先歇一歇。” 随后才转向林子逸,追问:“苏大人?他去了陈家窑?” 林子逸连连点头,“对啊!还是苏大人来找我的,他真是大好人,咱们的单子积压问题解决了。” “我去找他。”纪青仪拿过合约转身就走。 转角处的阴影里,苏维桢早就站着了,见她有些生气,立刻从墙后迎上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偷偷去,惹你生气了,但是产量的问题解决了呀。” 纪青仪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其实你不用这样帮我。” “我们是朋友,朋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他笑意更深一点,“只是这制作还得你去盯着,免得出错。” “这都是小事。”她的性子一向分明,“这人情算我欠你的。” 苏维桢听见这句,眼神亮了一下,“好,那以后我再向你讨要。” 林子逸见警报解除,这才凑上前,“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朋友,哈哈哈哈。” * 陈家窑在越州算得上老厂,它自有采掘区,从瓷土开采、淘洗练泥到入窑烧制一条龙都在自家地界上完成,出窑的瓷器品质好。更难得的是老东家陈立松为人厚道,讲信用。 苏维桢经过考察才选的他们。 得知他们前来,管事陈森不敢怠慢,一早便候在窑门口,亲自引路,带着众人一路参观。 陈森一边引导,一边笑着奉承:“听说通判大人想与我们合作,真是我们陈家窑的荣幸。林掌柜的两忘斋也是后起之秀,定能越做越大。”他把话说得漂亮,都夸了一遍,唯独绕开了纪青仪。 苏维桢看在眼里,把纪青仪拉到身侧,略俯下身,语气在意:“纪娘子,你看这窑厂在下找得如何?” 她明白用意,“挺好的,辛苦苏大人。”她转向陈森,语气礼貌却干脆:“可否去配釉区看看?” 陈森最会察言观色,立刻顺势侧身相请:“自然自然。纪娘子请。”他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已经明白,这位纪娘子不是来走个过场的。 配釉区更靠里些,地面常年潮湿,几口大缸沿墙排开。纪青仪只扫了一眼,便把比例、质地、层次都记在了心里。 她并未多言,只说:“我会将想要的器型画好图纸送来。到时候还劳烦陈管事分几位工匠给我,需要打样。” 陈森连忙应下,“没问题。到时候纪娘子直接找在下就是了。” 这一趟看得差不多,苏维桢也不多逗留。 他回头看了纪青仪一眼,便道:“既然看得差不多了,纪娘子,咱们就走吧。” 不料才转身,窑场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嘶喊,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叫人背脊发凉。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个男人便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他浑身泥污,衣衫破烂,头发结成乱团,神情疯癫。 他像认准了什么似的直扑过来,扑倒在纪青仪面前,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苏维桢抬手便将那男人推开,顺势把纪青仪护在身后。 陈森更是吓得额角一跳,最怕的就是在贵人面前出岔子。 他一边后退半步,一边急声喝道:“快点!把他带下去!” 一群人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将那疯男人架起,抬了下去,嘶喊声渐渐消失。 直到行至门边,纪青仪回头望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陈管事,他是谁?” “就是一个窑工,神智不清。老东家心善,所以让他在开采区搬石头,混口饭吃。” 纪青仪听罢,轻轻点头,“老东家真是善人。” “纪娘子没吓着吧?”他说这句时,眼神却忍不住去看苏维桢。 纪青仪摇摇头“没事。” *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脑海中依旧萦绕那个疯窑工的模样,压着思绪铺开图纸。 把不同器型该注意的口沿弧度、胎骨厚薄、釉色收口等细节一条条写清。 写到一半,纪青仪忽然想起:肖骁和苔枝已经两日不见人影。 便唤来桃酥问:“苔枝这两天回来了吗?” 桃酥摇头,“没有。不过有肖骁在她身边,应该不会有危险。” 昨夜,肖骁带着苔枝在酒楼门外的茶摊盯梢赵承宗,一盯就是好几个时辰,苔枝则在一旁趴着睡觉。 没睡多一会儿就被饿醒了,酒楼里传出热菜的香气,她揉着肚子,小声央求:“肖骁,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我真的饿得不行了。” “不行。我们是来盯梢的,不能走开。”他把茶碗递过去,“你先喝点水。” 苔枝捧着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越喝越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忍不住嘟囔:“我都喝了好几壶了,越喝越饿。娘子只让我们盯梢,可没让我们饿肚子啊。” 苔枝却把脑袋凑近了些,“我不想一个人去……”她一转念,机灵地说,“我们就进这间酒楼吃不就行了?既能盯人又能吃饭,两不耽误!” 肖骁微微皱眉,他不想答应,可看着苔枝可怜巴巴的脸又狠不下心,“……好吧。” 苔枝得了准许,立刻拽着肖骁就往酒楼里冲。她一坐下便像换了个人,指着菜单一连点:“这个、这个、这个!”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连酒也要了两壶,香味混着蒸汽升起,把她的眼睛都熏得亮晶晶的。 肖骁却几乎没动筷,视线始终压在楼梯口与门边的动静上,苔枝吃得满足,很快就把一桌子菜扫得七七八八。 等到结账时,苔枝摸遍了袖袋与荷包,脸色一点点僵住:“……钱不够。” 她扭头问肖骁:“肖骁,你没钱吗?” “我没想到要这么多。” 苔枝瞪圆了眼,嘀咕得又急又委屈:“你侯府的亲卫咋没钱呢……” 肖骁被盯得难得有些尴尬,掏出所有的钱往桌上一放:“我就这些钱。” 掌柜撇了他一眼,语气毫不客气:“你们俩去后厨洗碗吧,就当抵债。” “快走吧!”店小二把两人推到了后厨。 后厨油烟厚重,水汽扑面,盆碗堆得像小山。 洗了一晚上,他们的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发皱,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才终于被放出酒楼。 他们往回走,偏偏就在转角处,迎面遇见了纪青仪。 苔枝像看见救星一样,立刻扑进纪青仪怀里,呜呜咽咽地告状:“娘子,呜呜呜呜——” 纪青仪被撞得后退半步,低头看她一身疲惫狼狈,“这是怎么了?” 肖骁不绕弯子,干脆利落地交代:“吃饭付不起钱,洗了一晚上的碗。” 纪青仪先是一怔,随即又好笑又好气,伸手点了点苔枝的额头:“你怎么不回来找我要钱?” 苔枝抽噎着抬眼,幽怨地瞟了肖骁一眼,小声控诉:“他不让……” “行了,先回去休息吧,桃酥在家里。” 苔枝却抓紧她衣袖不放,“娘子你要去哪儿?” “我去陈家窑。” 肖骁立刻接话,“我陪娘子去。” “你吃得消吗?” “我可以。” “那好吧。” 肖骁上前一步,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木匣子,走在纪青仪身侧。 路上,他把昨夜盯来的消息说出来:“娘子,我跟着赵承宗打听到他在四处筹钱,是为了买官。” “买官?”纪青仪冷哼一声,“他心真大,还想做官。” 肖骁侧过脸看她,“娘子,我们要干预吗?” “不用管他。” 第35章 疯窑工 昨日在厂里发了疯的窑工被人硬生生赶到了外头,他不吵不闹,就缩在门前那棵树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躺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 纪青仪从门口走过去,男人没抬头,只沉默地撕着手里的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一个馒头,能吃饱吗?” 他不答,仿佛没听见,仍旧机械地撕着、咀嚼着。 跟在她身侧的肖骁看了看那人,问:“纪娘子,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疯窑工一听,又激动起来。 他扑到纪青仪跟前,双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哭声与笑声搅在一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字句。 纪青仪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吗?” 男人仍旧那副癫狂模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肖骁见状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拉开,神色警惕。 纪青仪站直身子,眼前的男人看着已有四十多岁,与她年纪差距太大,怎么想都不像与她相识之人。 她转头拜托肖骁:“肖骁,你去买一些吃的给他。” “是。” 纪青仪没再停留,进了窑厂。 陈森已经在等她,身后还领着分配给她的工匠,三男三女,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十分手生的模样。 纪青仪扫过那几张年轻面孔,语气客气而直接:“陈管事,能否换几个熟工给我?他们太年轻了,只怕操作起来会有困难。” “其他人都在忙,只有让他们了。”陈森嘴角一勾,眼神里明晃晃的不屑,话里带刺,“纪娘子不也年轻,怎么还看不上他们?” “不是看不上,而是会耽误时间。” “我人也给了,耽不耽误的,那是你的事。”陈森把话撂下,转身就走。 纪青仪望着眼前那六张稚嫩的脸,沉沉叹了口气。她明白,这是陈森故意给她下的绊子,可事已至此,争辩无用。 她收敛情绪,走到桌边,取纸笔,“你们分别叫什么名字?” 六人依次报了名,她一边听一边记。 拉胚的两人:男生海安,女生春儿。 刻花的两人:女生元香、阿兰。 施釉的两人:男生新冬、山风。 记完人名,紧接着把图纸摊平在桌上,挑了个简单的器型,“你们做一只圆口碗。” 六人围上来匆匆看了一眼,便各自回到工位。两人拉胚,两人刻花,两人施釉,统一烧制,也算是一个完整的流水线 纪青仪就在旁边盯着,主要是想看看他们的手艺。 半晌过去,拉胚那边仍没成型,两只手仿佛是木头架子充数的,不是塌了就是裂了,更别说达到精准的厚度。 再看刻花的,深浅不一,纹路歪斜,形似鸡爪。施釉更是惨不忍睹,不是过厚就是露白,手下一点稳度都没有。 “你们都过来吧。”她看不下去把人喊过来,“你们之前没有做过这些吗?” 六人齐刷刷点头。 纪青仪捂脸,这是把她当培训师了。 “你们都坐下吧。”她拿出纸笔,原想把要领写出来让他们照着练,春儿却涨红了脸,小声得像怕被人听见:“娘子,我们不识字……” 她忽略了这一点,想了想说:“那我一个个教,今天先教你们俩拉胚。” 纪青仪挽起袖子坐到泥轮前,她先伸手探了探泥的细腻度,指尖轻轻揉压,确认泥性合适后才开始。 她一边拉胚一边开口,“拉胚心一定要静,切记不能急躁。” 海安与春儿站在旁边,眼睛不敢眨,频频点头。 纪青仪的手掌稳而有力,指节像带着尺寸,推、收、提、压一气呵成。她继续说道:“手要稳,力要匀,眼观形,心塑意。这是拉胚的要诀,一定要记住。” 一个简单的圆口碗形就从泥里立起来,口沿圆润,壁厚均匀,线条干净利落。 纪青仪、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你们俩也试试。” 海安与春儿互看一眼,既紧张又期待,她站在两人中间,俯身过去,开始手把手教。 窑厂门口,肖骁买了一些吃的交给那个疯窑工,他接过吃的便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紧接着把剩下的一股脑儿全塞进衣襟里,碎屑和糖渍糊在胸前,黏黏腻腻地沾了一身。 埋汰得肖骁紧皱眉头,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疯窑工好像盯上他了,走哪儿跟哪儿。 肖骁只好装作看不见,祈祷纪青仪赶紧出来,好离开这里。 直到暮色将尽,人终于从里头出来,肖骁忙迎上去道:“纪娘子,我们快回去吧。” 走出去没两步,就发现那个疯窑工就跟在后面,肖骁警觉地拉着纪青仪加快了脚步,他却还是跟着。 一路跟到纪家门前,那疯窑工忽然停住了。 眼神里像藏着什么说不出的焦急与惶惧,下一刻,他像被什么刺激到,猛地张口大喊,声音尖利破碎,发疯似地跑开了。 这样奇怪的举动,让她感到更加好奇。 “肖骁,追上他,把他带到次瓦作坊。” “是。”肖骁跑得飞快,一下就追了上去,身影消失在街口。 纪青仪则先行前往次瓦作坊等着。 没等多久,肖骁果然把人带回来了,他用一根布条捆住了疯窑工,一路拽了过来。 “他劲儿太大了,差点让他跑了。” “陈管事说他是搬石头,自然是有力气的。” 奇怪的是,那疯窑工一见到纪青仪,挣扎立刻弱了几分。 纪青仪:“你先坐下吧。” 那疯窑工竟真的听话,在灯影里慢慢坐下。 她试探着问:“你会说话吗?” 他不语。 “要吃东西吗?” 他仍旧没有反应。 纪青仪试图找出能够刺激他的词,“你是想找我?” 他只看着,也不说话。 肖骁在旁边见她久问无果,说:“纪娘子,要不找个郎中给他看看?” 话音刚落,疯窑工像被针扎了似的猛然有了反应。他眼神骤然收紧,死死盯住纪青仪,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衣角。 纪青仪心里一动,立刻从这反应里抓到了关键。她不挣开,只盯着他问得更准确,“你是要找姓纪的,对吗?” 疯窑工顿时咿咿呀呀起来,想把一肚子话全倒出来,却又偏偏说不清,急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 纪青仪顺势问,“纪,你以前是纪家的吗?”她停顿了一下,给他一个简单的选择,“是你就点头。” 疯窑工重重地点头。 第36章 风月画斋 “他这个情况,是好是坏,什么时候能真正清醒过来,不好说。”郎中把刚写好的方子递到纪青仪手里。 “能看出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吗?” “许是受了刺激,我观他头部也有被击打的痕迹。”郎中想了想,又说,“我每日都来为他针灸一次,或许能好些。” 纪青仪微微颔首,“有劳您费心。” 看着疯窑工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他为何会疯?又是谁打的他?和纪家又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叮嘱肖骁:“这些日子,你就看着他吧,别让人发现了。” “是。” 肖骁点头应下,眉头却紧锁,整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傍晚煎药时,炉火烧得正旺,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扑面。 肖骁像丢了魂似的伸手去接滚烫的药罐,指尖贴上灼人的边沿,手立马被烫得通红。 纪青仪低喝一声:“小心!” 她立刻提起冷水,朝他手浇下去,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肖骁摇了摇头,唇线绷得很紧。 她把水瓢放稳,耐心道:“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在她一再追问下,肖骁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家郎君受伤了……” “你是说顾宴云?” “嗯。”肖骁点头,眼中满是自责与担忧。 她忍不住关心,“严重吗?” “已经送回东京养伤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得而知。” “你回去吧,去看看他。” “我的命令是留在越州保护娘子,不能走。” “我很安全。”纪青仪语气变软,眼里闪着难以掩饰的关心,“算我拜托你,回去看看,若他没事,我也能安心。” 肖骁犹豫不决,心里也实在记挂自家郎君,最终开口,“那我去去就回。” “你快去吧。”纪青仪主动取出银钱塞到他手里,“盘缠拿着。” “多谢娘子!”肖骁躬身。 苔枝刚来,就看见肖骁急匆匆离开,就连得她呼唤也没有收到回应,她一头雾水走进次瓦作坊,见纪青仪脸色难看,着急问:“娘子,你怎么了?” 纪青仪叹了一口气,“没事。” “妈呀!!”苔枝看了一眼屋里的蓬头垢面的疯窑工,惊呼,“这是哪儿来的乞丐啊!” 她心里猜测,“娘子莫不是被吓到了吧?” “没有,他是我带回来的。” 苔枝闻言再次探头看去,“还是老男人。” “接下的日子,你和桃酥一起来这里照顾他吧,他病了,每天郎中都会来。” “哦~”苔枝倒是不怕,就是好奇,“他不会发疯吧。” “暂时不会。” “那桃酥见到他还不得吓死。” “只要保证他不要离开这里就好了,若是有什么不便的就去找林掌柜。” “好的,苔枝知道了,交给我。” 入夏以来的这一段日子,纪青仪几在作坊、两忘斋、陈家窑三点一线,根本无暇回家。 纪青仪问苔枝:“家里最近太平吗?” 苔枝扇着药罐的炉火,“家里都没人。如今主君除了拿钱也不回去,付姨娘总去找三娘子。我今天来的时候,还看见她们一起上了马车。” 付媚容想从纪青仪这边设法捞违约金的算盘落空,便只好转头再去找赵语芳,她虽不悦,终究血浓于水,推不开人。 付媚容上来便叹气,“芳儿,你可得帮帮你弟弟呀。” 赵语芳慢慢放下茶盏,冷声道:“我能帮自然帮,可我也没钱。” “可杜家有钱。”付媚容话锋一转,眼神一亮,“要拿到钱,当务之急是给杜家添一个孙子。” 赵语芳翻了个白眼,唇角一抹讥诮:“杜岩一个月也不到我房里几日,我也没办法。”说到这里,她抬眼望了廊外一眼,神情复杂。 “如今杜家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正是你的好机会,”付媚容步步紧逼,“第一个孩子一定能受到杜致行的重视。” 其实赵语芳也想过要一个孩子。 看准这点,付媚容又添上一层甜饵:“你的孩子,就是杜家的继承人。那泼天的富贵,还不都是你的?” 赵语芳心动,却压着说:“我知道了。” 付媚容笑纹在脸上绽开,立刻凑近:“我认识一个郎中,调理身体最灵了,一定能让你一举得男。” 赵语芳抬眸狐疑:“果真?” “当然,娘亲还能骗你不成。” 赵玉芳半信半疑,还是跟她去了那家名为仁善的医馆,找到那位与付媚容有旧交情的郎中,开了有助于怀孕的方子。 离了医馆,她就独自一人去了胡卓廷新开的风月画斋,这个画斋是她出资起的门面。 画斋里檀香缭绕,墙上画轴色泽未干,细碎的人声只在外堂回旋。胡卓廷一眼见到她,忙迎上前,恭敬地唤一声:“夫人”。语气端谨,眼底却压不住的炽热。 他侧身请入,“内厅备好了茶。” 两人穿过屏风,至内厅尽头,他轻按柜角,柜后暗门无声开启。 暗门合拢,胡卓廷骤然收了克制,将她揽入怀,贪婪地吻上她的唇。 赵语芳微推,气息轻促:“外面还有人呢。” 他低笑,目光掠过门缝与墙缝:“这里是特制的暗室,隔音严实,没人会发现。” 她这才放心,任由他把自己抱得更紧,耳语与呼吸在幽暗里叠起一层温热。 自此,新开的风月画斋,成了两人秘密偷情的场所。 欢愉过后,胡卓廷搂着她,“芳儿,真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抱着你。” 赵玉芳倚在他胸膛,脸颊红意未退,眼里却亮,“我也希望一直和你在一起。”她忽而昂起头带着期望问:“若我和杜家和离,你愿意娶我吗?” “当然愿意。”他与她对视,眼神笃定:“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她鼻尖一酸,呢喃道:“卓郎,只要你真心待我,此生无憾。” 胡卓廷指尖轻抚她湿潮的鬓发,凑近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起身,走到暗室角落的柜前,取出一卷新画。 她以为是贺礼,笑问:“是送给我的吗?” 他弯眉:“是我们的纪念。” 画卷在她指下缓缓铺开,最先露出的是她的眉眼。再往下,是她身上披着床畔那半透的纱幔,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倚靠在床头的香艳画面。 赵语芳脸上腾起一片酡红,忙将画合上,气恼羞惭:“你画这个做什么?” 胡卓廷把她揽回怀里,坐在床边,带几分得意:“这是我们美好的记录呀,没什么好害羞的。”又展开画卷,指尖停在她的唇线上,“你看你,多美。” 她咬着唇,只匆匆一瞥,低声道:“你以后可别再画了。” 他神色微滞,“你不喜欢吗?” 她瞧他脸色,支吾半晌:“也不是……只是……” 他便顺势收口:“那就把画放在这暗室里,只有你我知道。” 赵语芳勉强点头,转而问,“你这画斋生意如何?” “还不错。” 她若有所思,费力开口,“我弟弟急需周转。我把钱都投给你开了这家画斋,能不能先拿一些出来给我急用?” 胡卓廷沉默一瞬,笑着说:“当然可以,只是店里可动用的银子不多,先给你五十贯,可好?” “五十贯......太少了,还能多一点吗?” 他斟酌片刻,仍以温声作答:“那我先给你五十贯,等店里赚了钱,我立马给你补上。” 赵语芳只好收起忧色,含笑点头。 第37章 少东家 陈家窑不同前几日的喧闹,今天安静了许多,就连纪青仪来了,陈管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她。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工区,春儿停下手里拉胚的动作,抬眼小声说:“纪娘子,少东家陈昊安来了。” “我说今日厂里怎么静。”纪青仪含笑,好奇问,“少东家很凶吗?” 春儿歪头思考用什么词来形容,半晌说:“很会做生意。”她把面前湿润的泥条按了按,“少东家本不愿与两忘斋合作,是老东家点了头,他才勉强答应的。” 看来陈森的有意为难,是授了这位少东家的意。 她顺口问:“春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们几个原是陈家的家奴,后来老东家给放了契,叫我们来窑厂做杂活混口饭。”春儿说着,眼神躲了躲,“其实陈管事根本没想真帮您。拉坯、控窑、配釉这些要紧的活儿,都攥在厂里有资历的男工匠手里,就算收徒,也只收男的。把我们几个塞来您这儿,就是敷衍了事。” “我知道。”纪青仪神色平和,“他压根就没想我能教会你们。。” 春儿挠了挠头,“纪娘子,我们几个手笨,让你费心了。” “手笨不怕,只要肯学,都能学好。混口饭吃,不在话下。” 六人一改往日的怯意,眼底有了亮光,一齐低声道:“多谢纪娘子。”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轻笑,陈昊安听到这番话,不屑地盯着她的背影,“纪娘子,好志气,倒训起我陈家窑的人来了。” 纪青仪闻声回首。 光线正好掠过她的侧脸,清丽的眉眼与温润的气度融合在一起,陈昊安的目光微颤,显然没料到她竟是这样一位姿容出众的女子。 “少东家言重了,既然把人分给我了,自然要认真对待。”她回答的客气。 “这是你自己说的。”陈昊安回过神,继续讽刺,“到时候可别跑到通判大人面前告状,借官威压人。” 纪青仪听出弦外之音,淡淡一笑:“通判大人为人正直和善,这才出手助我一臂之力。也多谢老东家信任两忘斋。我自认知恩图报,最不爱说闲话。” “好一张巧嘴。”他挑眉,“但愿你说到做到。” 旁边的陈森一直垂着眼,这会儿立刻站上前去,朝那六人一瞪:“你们啊,就好生跟纪娘子学!别丢了陈家窑的脸!” 他们面面相觑,低头应道:“是。” “少东家,管事处那边备了茶,劳您挪步歇歇。”陈森忙不迭堆笑,略躬着背做出请的姿势。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陈昊安忽又回头,眼神在纪青仪身上停了一瞬,“长得美,会说话,难怪能把通判大人拿捏得死死的。” 陈森连连点头,顺势奉承:“谁说不是呢。若不是通判大人出面,咱陈家窑怎会与两忘斋这种小店合作?还派个女子来烧瓷,实在有违祖训,只怕要带来不祥。” “我平生最厌没本事却借势狐假虎威之辈。” “我会盯紧窑厂,”陈森忙表忠心,“不叫她胡作非为。” “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您放心。”陈森弯着腰,把人恭恭敬敬引向管事处。 面对陈昊安的施压,纪青仪跟个没事人一样,抚了抚袖口,声音温而不缓:“今天教刻画。元香、阿兰,你们俩去把阴干好的泥胚找几件来,练练手。” 不多时,她们把挑来的坯体一一摆上长桌。 纪青仪走到光下,先掂其重量,又以指腹轻抚坯面,接着用指节轻敲。检过一轮,将其中一半推到一侧,这些坯壁仍带湿汽,色泽偏暗,边口发软,显然阴干不到位。 她顺手示范如何辨别:“拿在手里要有轻涩的凉感,指尖一抹不粘泥,有回弹。轻敲回声要清,坯面颜色发干且均匀。”她的语调平稳,条分缕析。 元香与阿兰频频点头,将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这几个留下。先刻最简单的线纹。线条要流畅,深浅要一致。”她执起一柄竹刀,手腕为轴,细细划一圈,坯上便浮出一缕均匀的暗光线。 她把竹刀递到两人手里,“今天就练这个。” 安排停当后,她在另一侧坐下,照着案上摊开的图纸开始拉胚。 一连七天,纪青仪都是早上申时来,晚上戌时走,从不多事,只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 自头一回见她起,陈昊安几乎日日都来,坐在管事处远处观望。他不喜欢她,却要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陈森托着一只尚在阴干的泥胚,放到案前。 陈昊安低头,顺着器身的弧线细细看,指腹轻触胎壁的薄厚,喃喃道:“还有点真本事。” 转头吩咐陈森,“拿着这只泥胚,让老梁他们先赶出她要的数量,不要耽误合约签订的工期。” “是。”陈森应着,又问:“少东家不是看她不顺眼吗?怎么还替她张罗?” “我不是帮她。陈家窑的名头,不能叫人挑刺。为难她也好,考验她也罢,那是我们的事。但已经签订的合作绝不能耽误。”在他眼里生意比天大。 “是,是,小的多嘴了。”陈森忙躬身,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第38章 釉料、内贼 大街小巷都在传越州要举行瓷器大赛,以往,这样的赛事不过是个娱乐性的节目,可今年却格外受重视,那些大窑厂都争破了头似的报名参赛。 林子逸也为了这件事找到了纪青仪。 “纪娘子,你听说了吗?” 纪青仪边走边回话:“听说了,越州要办瓷器大赛。” “咱们也参加吧,”林子逸期待她的反应,“听说赏金是五百贯,这钱可不少。” 她侧头:“往年也有这么多吗?” 林子逸摇头,“没有,说不定是今年州里有钱了,大气。” 纪青仪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等走到陈家窑门前时,她停下脚步,说:“我先进去干活了。” “那你考虑考虑。” “嗯。”她点头。 新冬和山风正弯着腰扒在缸边荡釉,手里的胚却始终挂不上釉,稀稀拉拉一层。 新冬焦急地喊道:“纪娘子,您看看这是为什么呀?” “我看看。” 纪青仪走过去探头朝着缸里看了一眼,拿起一旁的棍子伸进去搅拌。 搅拌完后,再试一次还是不行。 她把手探进去,感受着釉浆在指尖回荡。 片刻抬起头,果断说:“把这个缸子里的釉料处理了吧,用不了了。” “好的,娘子。”新冬和山风把缸子抬起来搬到后面去处理了。 陈森立马就把这事报告给了陈昊安,他得知气势汹汹从管事处赶到了釉料区,看到杠子都已经被刷干净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冲到跟前,一把拽住她在配釉料的胳膊。细末般粉料脱手扬起,像一阵灰白的雾,呛得人直皱眉。 大吼:“你敢私自换掉陈家窑的釉料,是不是太过分了!真当这是你的窑厂啊!” 纪青仪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用空着的手臂捂住口鼻,“我们出去说。” 陈昊安没有撒手一路拽着她到外面,“纪娘子,你要是再这样胡作非为,就离开我们陈家窑,不会再跟你合作。” “山风,把桌上的小罐子拿来。” 山风递上罐子,纪青仪揭开盖,将一小团釉浆倒在掌心,指腹轻推中,“少东家,这釉浆比例有问题,不均匀而且挂不上釉。” 陈昊安伸手触摸她掌心的釉浆,发现确实如此。 他的目光闪过一瞬迟疑,却仍绷紧面孔,“陈家窑的釉料配方用了几十年了,调和釉浆的都是老师傅,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认为是原料的问题。” “原料?”陈昊安不太相信的样子,“釉基、釉灰、紫金土、草木灰,这些原料中,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 纪青仪也不瞒着,“我认为是釉基。” “呵,就知道你是瞎说。”陈昊安斩钉截铁,“釉基所用的瓷石那是我们自己的矿场出的,那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你若是说外头买的出岔子,我还信你几分。” 纪青仪的神情依旧冷静,“那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查查你们的矿场。” 陈昊安怒火上涌,一把将她推到门外:“你!你以后不许再来!” 她一个趔趄,被身后的苏维桢扶住胳膊,他厉声:“陈昊安,你做什么!” 陈昊安不悦,却不得不向他行礼,“见过苏大人。” “生意是你家老爷子签下的,你有什么不满回去说,私底下欺负一个女子,非君子所为。” “纪娘子,对不住。”陈昊安草草了事。 “我们走。” 纪青仪走出两步,还是转身对陈昊安说:“我的猜测应该没错,还请少东家将此事放在心上。” 路上苏维桢问:“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发现釉料有问题,但是他不信,还把我赶出来了。”纪青仪眉头紧锁,“若是用那种釉料烧我的瓷,那就惨了。” “你认为是哪里出了问题?” “瓷石。” 苏维桢耐心地为她解释:“陈家窑在郊外有他们自己的矿场,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是产出的东西质量很好。也难怪你的质疑会让陈昊安那么生气。” 纪青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转过头问:“你怎么这个时间来找我了,是有什么事吗?” “瓷器大赛,你感兴趣吗?”苏维桢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令,“此次说是瓷器大赛,实际上是朝廷派人下来要在越州挑选一批贡瓷。” 纪青仪有些犹豫地说:“如此的话,自然是大窑厂去争夺这个机会,我的小作坊怕是不行吧。” 苏维桢摇摇头,把内部消息告诉她:“贡瓷只是暂时的,往后朝廷会在越州选一家做官窑,官搭民烧,专供皇室贵族。”他条理清晰,“难道你日后想一直和陈家窑合作,被掣肘吗?”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纪青仪的心坎上,她如今寄人篱下,做什么都要看陈家窑的脸色,而这瓷器大赛对她来说,无疑就是一块敲门砖,能为以后的发展铺路。 “瓷器大赛什么时候办?” “大概一个月后。” “我参加。” “我已经替你报名了。”苏维桢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不甘眼下的。” “多谢。” “不必客气,难得今天休息了,咱们去庙会吧。” 纪青仪欣然答应:“行,去求求菩萨让我早日赚得三千贯。” 法光寺举办了为期三天的庙会,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为了凑热闹,也为了能够沾沾这庙会的喜气,祈求心中所想之事能够顺遂。 苏维桢的马车停在山脚,两人步行而上,青石台阶两旁挤满开得灿烂的紫薇花。 这一日上山赶庙会的人,相比前两日少了一些,少了拥挤却还带着节日氛围。 纪青仪才爬了一半就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我腿都酸了,还没到山顶。” 苏维桢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再坚持坚持,我拉着你走。” “那就有劳怀川兄了。”她语气轻松起来,“这紫薇花开得倒是真好,比山下的都娇艳。” 苏维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寺里的僧人每日都会精心打理这些花,自然长得好。你要是喜欢,我去跟主持讨一盆,带回去养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纪青仪摇了摇头,“算了,我拿了也没地方养。” 苏维桢微微沉吟,又说道:“那养在通判府,你想看就来找我。” 纪青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打趣道:“我看是你喜欢吧。” “我自然也是喜欢。”苏维桢看着她,目光灼灼。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上走去。 终于到了山顶,他们走进了宝殿,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佛。 起身时,主动扶她:“慢点。” “没事。” 出了宝殿的门,只见一个小女孩在卖香包,她一看到苏维桢和纪青仪,立刻迈着欢快的小步子迎了上去,声音甜甜的:“郎君,夫人。买一个鸳鸯荷包吧,我娘亲绣的,里面包的就是寺里的紫薇花。” 说着,她还把荷包往人眼前递。 纪青仪看着荷包上绣着的鸳鸯,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探头看竹篮里是否还有其他花样。 这时,苏维桢开口说道:“我们买了,要两个。” “多谢郎君!”小女孩一听,连忙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鸳鸯荷包,分别塞进他们手里,“一共六文钱。” 苏维桢拿出十文钱放进小女孩的小手心,笑着说:“不用找了。” 小女孩开心地跑开了,嘴里还喊着:“祝郎君夫人百年好合!” 苏维桢拿到荷包后,立马把它挂在自己的腰间,“挺好看的。” “绣工精致,很不错。” “我帮你挂上?” 她犹豫着拒绝,“我今天衣裳不配这个荷包,不好看。” 苏维桢明白地点头,“那就先收着。” 他转移话题,“我听苔枝说,你在次瓦作坊养了一个人?” “嗯。”纪青仪点头,“我怀疑他原来是纪家人,只可惜得了疯病,如今还在治。” “若是大概知道他的身份,我可去查阅一下户籍,大概也能知道他是谁。”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苏维桢宽慰她:“一点都不麻烦,能帮上你我很开心。” “那就多谢你了。” * 离开庙会,苏维桢把人送到作坊,自己返回了通判府。 门房看到他回来,赶忙迎上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有一封急信。” 苏维桢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找司户,把越州纪家的户籍文书记录都拿过来。” 门房连忙应道:“是,大人。” 苏维桢接过信,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其实,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收到信了,是顾宴云送来的。信中内容无非是想通过苏维桢打探纪青仪的近况。 苏维桢打开信:“怀川兄,我已经离开寒州,在东京侯府养伤,肖骁回京。不知纪青仪如今可好,瓷器生意是否顺利?望回信。” 他看完信后,神色平静,将信拿到蜡烛上点燃,看着信在火焰中慢慢燃烧,最后丢进了一旁的铜盆里。 随后,铺平一张信纸,略作思索,便落笔写道:“一切皆好,无需挂念。”简短的几个字成了回信。 塞进信封时,门敲响了。 门外传来声音:“大人,文书都带来了。”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司户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苏维桢指着桌面说:“放桌上就行。” 司户连忙应道:“是,大人。”说完,便将文书放在桌上,接过信退了出去。 他伏在案上,一页页查看,差不多将纪家的人员都了解了,挑出了其中一份失踪的人员的户籍。 上面所描述与纪青仪带回来的疯窑工相似。 次瓦作坊这时乱成一团,疯窑工吃了药院子跑,从院子一头窜到另一头,最后攀上小窑,盘腿一坐,嘴里絮絮叨叨,不成句。 苔枝急得直跺脚,桃酥捧着点心在窑下反复哄劝,两人一个硬劝一个软诱,却谁也奈何不了他。 “你快下来,别把窑弄坏了!”苔枝仰着脖子喊,嗓音里满是焦灼。 桃酥换了温声:“这有好吃的,你下来吧。” 疯窑工却像隔着风听人说话,眼神飘忽,完全不进耳。 门被推开时,院里一瞬安静。 苔枝和桃酥见到了救星,长叹一口气,“娘子,你快看啊!他根本不听人说话!” 纪青仪走到他跟前:“快下来。” 疯窑工像换了个人,乖顺地一跃而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以后不许再折腾她们,好好看病,争取早些恢复。” 他似乎听懂了,点头。 一阵忙乱退去,苔枝这才回过神来,“娘子,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被陈家窑赶出来了。” “什么?”苔枝当即上前,手忙脚乱地查看她的手臂衣角,“没受伤吧?” “没有。” 苔枝气得直嘟囔:“他们也太过分了。” 纪青仪转而问:“苔枝,你知道陈家窑的矿场具体在哪吗?” 苔枝摇头:“奴婢不知道。” 桃酥想了想,上前提醒:“娘子,他之前不就在开采区搬石头吗?”她的目光落在疯窑工身上,略带试探。 “他?”苔枝小声嘀咕:“他都疯了……” 纪青仪走近,耐心询问:“你知道陈家窑的矿场在哪里吗?” 疯窑工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又是一个点头。 纪青仪道:“今晚只认路,不靠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纪青仪带着疯窑工与苔枝上了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朝郊外驶去。到林边,她将马车停进树影深处,掩藏行踪。 为防疯窑工情绪再起,她取来一根绳子,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住疯窑工的手腕,打了两个结,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林间小道狭窄却还算平坦,走至岔路口,疯窑工抬手指向右侧,动作笃定。 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纪青仪忽见路上压着一道深而新鲜的车辙,泥痕泛着湿光,车辙的间距与轮迹看着正是运瓷石的重车所留。 她弯腰摸了摸,泥土仍湿润,刚过不久的样子。 纪青仪沿着车辙走了几步,抬眼一辨认,车辙指向的并不是陈家窑的方向,而是一路偏离,几乎出了越州的地界。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腰间的绳子:“等一下,我们先回去。” 苔枝压低声音不解:“我们还没到矿场吧?” 纪青仪看向林间黑黝黝的深处,简洁道:“大概位置我知道了。” 回到马车边,纪青仪解下绳结,将绳端递回苔枝:“你带着人先回去。” 她自己则翻身下车,沿那道新鲜的车辙跟了上去。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抬高成一处山坡,坡下朦胧起伏,坡上却亮起火光。 她伏在树后远望,只见亭前两拨人马各执火把,火舌噼啪,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两队领头的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神色谨慎,而那辆装满瓷石的马车就停在一旁。 几句对话过后,两人完成了交易。 纪青仪努力望去,借着火把的摇光辨认,买家她不认识,卖家竟然是陈森。 第39章 打探 第二日,纪青仪主动前往陈家窑,陈森早就堵在门口,便双臂一横挡住去路,语气冷硬:“少东家说了,你们的单子我们会完成,但是你,以后都不许再来了!” 她并没有把昨夜看到的事说出来,“我是来送图样的,送完就走。” 陈森伸手:“把东西给我,我替你转交。” 他是下定主意不让她进去。 纪青仪不与他硬碰,便把卷好的图纸递过去,“有劳陈管事。” 陈森拿过图样,没有第一时间交给陈昊安,而是一张张仔仔细细检查。他想到昨天纪青仪一语道破“釉料有问题”,就心有余悸。要想安心,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赶出陈家窑,让她看不见、问不着。 检查过后没问题,才敲响了管事处的门。 “少东家,这是纪娘子送来的图样。” 陈昊安‘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图纸,纸上线条清润,结构有致,无不证明画图者的手艺。 他看在眼里,随即话锋一转,问回正事,“我让你去查矿场的事,有结果了吗?” 陈森已备好辞令,面上装出几分为难:“小的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真没发现问题,会不会是纪娘子看错了?” 权衡片刻后,陈昊安说:“若没有问题,这件事就先放下吧。完成订单最重要,不能耽误了生意。” 一句话落地,陈森像卸下重担,笑从脸纹里松开:“是,少东家。” 走人后,陈昊安走到门边,朝那片区域看去,已经没有了纪青仪的身影,面对她的劝告,他有动摇,但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窑厂没问题。 窑厂对面有一群小摊贩,茶摊上一位粘着假胡子的“汉子”端着粗瓷碗安静而坐,帽檐压低了半张脸。纪青仪乔装打扮就守在这里,耐心等待她的目标陈森。 等了许久,陈森送走陈昊安,他后脚也离开了窑厂,一路朝正街走去,进入了繁华路段。 纪青仪跟着他进了一家牙行,他找到了熟悉的牙人,两人一同进了内厅。 临关门前,陈森回头往外多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尾随,这才合上。 牙人余阿财率先开口:“陈管事,昨天你派人来说以后不接单了?” 陈森甩袖一笑,“昨日是昨日,今日我不是亲自来了?生意照做。” “那就好,”余阿财顺势热络,“等着买瓷石的人多着呢,您手里的货好,不愁卖。” 陈森身子微前倾,压低声线:“就是这价……得加上一点。” 余阿财掂量片刻,眼神一转,还是点了头:“行!陈管事的货可得备好啊。” “那是自然。” 纪青仪一直在外堂晃悠,左看看右看看,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偷偷地留意着内厅的动静。她这粗略的跟踪,很快就被牙行的伙计察觉了。 “这位......”伙计上下打量她,分辨男女,“这位郎君,你想打听货物,还是要找房子?” “我看看。”她回答模棱两可,更加惹人怀疑。 “你不会是别家派来打听行情的吧?”伙计眼神更加锋利。 此时她看到内厅的人影逐渐靠近门边,知道里面的谈话已经结束。陈森出来看到她与伙计争论一定会引起注意。 她灵机一闪,从怀里掏出钱塞进伙计的怀里,“小哥,你真是误会我了,我是替家里的主君办私产,在外头看上了个花娘,这不要在外面养着。”说着,她还略带意味地挑了挑眉,“自然要看看,找个口风紧的牙行不是。” “哦~”伙计收下钱,嘴角扬起一抹猥琐的笑,“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是呢!还是小哥你懂。”纪青仪作势邀请,“可否一旁细说?” “走吧。”伙计拿了钱,态度瞬间和善起来。 纪青仪往后退开几步,陈森从她身后擦肩而过,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被发现。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聊完房产的事情后,纪青仪顺便打听起和陈森一起的那个牙人。 “小哥,那位是做什么生意的呀?”纪青仪递了个眼神。 “你说阿财哥啊——”他没有立刻说,伸出手做了个要钱的姿势,纪青仪堆笑把钱递上,他才开口,“阿财哥做的都是一些不可放在明面上的生意。” “那要找他做生意,难吗?” “也不难,钱到位就行,什么都能给你搞到。”伙计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不是办房产,打听他做什么?” “就是问问,多个认识的人,也是多条财路,谁会跟钱过不去,你说是吧?” 这番贪财言论,正好符合她为准君办脏事的小厮身份,伙计也就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说:“也是。” 纪青仪又多给了一点钱,随后便抬脚离开了。 她抬手去撕掉粘在脸上的胡子,扯得脸上的皮肤生疼,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 午后的街上人潮涌动,你来我往,纪青仪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一刻,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恍惚间,那个背影竟像是许久未见的顾宴云。 他怎么会来这儿呢? 虽然心里不太相信,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纪青仪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着,眼神紧紧地锁定在前方,竭尽全力加快脚步,想要拉近与那个背影的距离,就在她觉得触手可及的时候。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然回头,发现是苏维桢。 苏维桢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人太多了,你走那么急,小心摔倒。”说着,他稳稳地把纪青仪拉离了拥挤的人群。 见她穿的一身男装,好奇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此刻的纪青仪一直盯着前方,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她才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 苏维桢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穿成这样去干什么了?” 纪青仪这才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边走边回答道:“我去查陈家窑釉料的事了。” “可有眉目了?” “我查到陈森在盗卖陈家窑矿场的优质瓷石。” 苏维桢听后,眉头微蹙,担忧地说道:“这可是大事,你告知东家了吗?” 纪青仪摇了摇头,“没有,此刻说无济于事,等人赃并获,就容不得他狡辩了。” 苏维桢点了点头,说明来意,“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查到疯窑工的身份了。” “真的?太好了。”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 第40章 纪齐 两人来到次瓦作坊,苏维桢把那张关于疯窑工的身份户籍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纪齐,是纪家的家奴,也是纪慈晚身边的得力助手。 苏维桢解释道:“我查看了纪家所有人的身份情况,只有他是失踪状态,年纪也对得上,大概率就是他。” 纪青仪震惊不已,转头看着纪齐,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心中五味杂陈。因为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竟然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齐叔。 那时候的齐叔,总爱穿一身湛青色的衣服,走起路来精气神十足。而如今,眼前的齐叔浑身伤痕,面容苍老,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她走到纪齐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抱住纪齐的肩膀,哽咽着说道:“齐叔,我是娐娐啊,齐叔。” 纪齐听到她的呼唤,似乎有些动容,缓缓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却依旧没有说话。 苏维桢眼里满是心疼,他慢慢靠近,“我已经派人去找更好的郎中了,肯定可以看好齐叔的疯病。” 纪青仪点了点头,笑中带泪,“我多了一个亲人。” “我们都在。” * 夜色沉下来,苏维桢和纪青仪围着院中圆桌坐在一起,聊起趣事,纪青仪听得出神,也笑得明亮,像极了一家人团聚的堂屋,暖而安稳。 苔枝端着一盘甜糕,把桃酥拽到角落,她吃一口却嚼得心不在焉,“桃酥,你说,肖骁还会回来吗?” “我觉得他会回来。” “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呢……”苔枝垂下眼。 “等他回来,好好说说。”桃酥伸手在她胳膊上揉了揉,视线却移向那头,纪青仪和苏维桢并肩而坐,一静一和,郎才女貌。她轻声道:“我觉得苏大人也挺好的。” 苔枝想了想,将甜糕放下,“苏大人是好,可我觉得顾郎君更好。” 桃酥叹一口气,“可,顾郎君与我们娘子离得太远了......”这距离不只是地方,还有身份。 两人对望一眼,皆默然:“也是……” 灯下,纪青仪忽而起身,在屋子里拣出一只小匣,回到桌前,匣子里是一只青釉云纹摆件,云纹层层叠叠,形如张帆。 她将摆件推到苏维桢面前,“这是送给你的。” 苏维桢眼里霎时亮起惊喜,“送给我?” 纪青仪点头,“是我亲手做的,祝你步步高升,一帆风顺。” 苏维桢小心捧起摆件,喃喃道:“谢谢你,娐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少见地紧张。 “可以,”纪青仪笑着点头,“这是为了谢谢你帮我那么多次。” “这份礼,很重,我一定好好保存。”苏维桢看了眼天色,语气温柔,“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起身,步子未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来,“明日,我派一个人来助你查矿场盗卖瓷石的事。” 纪青仪会意:“好,最好要脸生的。” 苏维桢点头:“嗯,我明白。” 苏维桢将那只青釉云纹摆件小心揣在怀里,笑意从唇角缓缓攀升,连背影都透着轻快。 心潮难平之际,在心里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字:娐娐 开心冲昏了头脑,等走到通判府门口,他才察觉身后有人一路跟随,他手搭上门,猛地回头。 他语气冰冷,尽显官威力:“跟着本官做什么?”等看清来人却微微一怔。 顾宴云竟然出现在他身后,“怀川。”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比起以往的白净,此刻的他多了一份成熟和沧桑,竟与他哥哥更加相似。 “子谦?”苏维桢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宴云没有了立刻回答,而是问:“怀川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苏维桢推开门,“请。” 他把怀里的青釉云纹摆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顾宴云一眼就看到了,“这是纪娘子的手艺。” 苏维桢笑了,指尖轻轻拂过,“是,娐娐送我的。” 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顾宴云的眼底瞬间黯淡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醋意:“你们何时,如此亲近了。” “子谦,你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要找一个小女孩吗?”苏维桢语气轻松,却毫不客气,“她长大了,就是纪娘子,我终于找到她了。” 顾宴云听到这话,心神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平静。 “子谦,你不是在东京养伤,怎么来越州了?”苏维桢再次发问。 顾宴云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在府里养病许久,倒有些想念越州的山水了,所以来看看。” “原来如此,不知子谦要待多久?”苏维桢试探着问,“是否要我命人打扫厢房?” 顾宴云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不必了,我住在客栈就行。”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陌生起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中间。 顾宴云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摆件,转身离去。 门口,肖骁已守在那儿,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郎君,您怎么一个人出来,让属下好找。” “我随意走走。” 肖骁犹豫了下,还是问:“您去看过纪娘子了吗?” “没有。” “要不要属下去告知纪娘子您来了?” “不用。” 肖骁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郎君,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越州城最好的客栈,浮云楼。 顾宴云在这里包下了一整层,他回至房中,解下外衣,锁骨下的白色绷带已被血浸出一抹暗红。揭开绷带,一道距离心脏只有几公分的刀伤,贯穿前后,伤口触目惊心。 肖骁先净伤,再点上金创药,替他重新包扎,“太子殿下都说了,您领了差事不必急着上任,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顾宴云并不言,只垂目看着缠上的布带。 心里却想着早一天来,就能早一天看见纪青仪。 早前,他就到了次瓦作坊,听见门内传来人声笑语,气氛温馨。他忽而胆怯,脚步在门槛外停住,不敢上前,不敢面对纪青仪已经忘记自己的事实。 而他也知道,昔日好友苏维桢,或许已经变了。 “郎君,包好了。” 顾宴云抬眼,神色如常,“带血的布都拿去烧了吧。” “是。” “对了,去望月楼带两壶琼花露。” “您受伤了不能喝酒。” “让你去就去。” 顾宴云内心的苦恼烦忧难以排解,还能靠这两壶酒水。 第41章 设局 领命前来的衙役蔡思进早早就等在府门等着,门一开,他立马行礼,声音洪亮:“纪娘子,小的叫蔡思进,是通判大人让我前来,听娘子差遣!” 桃酥一愣,眼睛微微睁大,“郎君稍等,娘子马上就来。” 听到回话,蔡思进才抬起头,“好的。”他站直身子,在一旁等着。 纪青仪看到他,“小郎君久等了,不知如何称呼?” 桃酥抢先答:“他叫蔡思进。” “纪娘子叫我小蔡就行了。”蔡思进补充。 纪青仪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他,“你先去换一身装扮。” 那华贵的衣服一换上,蔡思进真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面容清秀带着少东家的气质。 “娘子,我们是要去哪里?” “去牙行,谈生意。”纪青仪边走边与他交代情况,蔡思进机灵,聊聊几句他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眉头一挑,信心满满,“娘子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你就找他。”纪青仪把余阿财的画像给他看。 蔡思进仔细看了,点头,“记住了。” “我就在隔壁茶摊上接应你。” “好。” 蔡思进没有丝毫怯意,大步流星跨进牙行,气势足足的。 他很聪明,没有一上来就找人,反而悠闲地绕着柜台看了几圈,仿佛只是消遣,直到店里伙计上前搭话,蔡思进随手塞了赏钱,淡淡一笑,显出从容财力。 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郎君,不知是看货还是寻生意?” 蔡思进余光瞄到不远处站着的余阿财,似是无意地提高了音量,“我都看过了,要的东西你们没有。”说完作势欲走,“算了,去别处看看。如今真是有钱都没处花。” 余阿财果然被动静吸引,看他一身华服,衣料和佩饰是富人才会穿的,抬手支开伙计,试探着上前,“这位郎君,不知道要看些什么?不妨和在下说说。” “越州既是瓷器之都,自然是……”蔡思进语气拖得极慢。 “瓷器?” “原料。” 余阿财心领神会,将人请到内厅,内厅比外间静些,“郎君可是要哪路原料?” “我怕我说了,你也没有。”蔡思进吊着他的胃口。 余阿财给他倒茶,“您说说看。” “我想要好一点的瓷石。” “哦——”余阿财眼神一闪,随即笑纹铺开,“只是这好东西都贵,不知道郎君钱带得够不够?” “你先报个价。” 余阿财伸出三根指头“三百文一石。” 蔡思进“唰”地起身,脸色一沉:“这价钱,你根本不想做生意。” 余阿财心头一凛,本想看他年轻宰一刀,不想被当场拆穿。他忙笑着起身安抚:“价钱嘛,都好商量。” “那你诚心报个价。”蔡思进顺势坐回。 “两百文,最低价。”余阿财咬了咬后槽牙,给出底线。 “东西怎么样?” “那必须好。陈家窑听过吧?和他们一样的瓷石,质量包您放心。” 蔡思进听到目标,便从容取下钱袋,往桌上一放,袋口开了半寸,白花花的钱露出,“这些便是定金,我要三十石的货。” 余阿财接过钱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喜笑颜开:“郎君放心!包在我身上!” “需要多长时间?”蔡思进抬眼,“两日功夫可行?” “成。两日。” “那我两日后来这里找你?” “晚上戌时,城郊十里亭。”余阿财又向前一步,压低了嗓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问题。” 交易暂定,他起身离了内厅。 走出牙行,不曾同隔壁茶摊的纪青仪打招呼,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她感到意外,正要起身,却瞥见牙行伙计悄悄跟在蔡思进身后,目光一转,便稳稳坐回。 蔡思进早就觉察脚步声,到了正街,抬眼选了对面最显眼的去处,浮云楼。他抬步入内,沿着回廊直上二楼,背影干脆。 牙行的伙计见状打听了两句,转身回牙行复命。 余阿财正倚着窗,指下拨着算盘珠。 伙计一进门便禀道:“余管事,小的跟去看了,他进了浮云楼。这两日确实来了一位大客,整二楼都包了,是个有钱的。” 余阿财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阖上时,他唇角微挑。 蔡思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无意闯入二楼,正斟酌着如何绕开时,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肖骁正面与他遇见,“你是谁?” “我走错了。”蔡思进想着找个理由就敷衍过去了。 可肖骁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立即上前要捉拿,出手又快又狠。两人过了几招,蔡思进终究技逊,被拧住手腕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顾宴云听见外面的动静,隔门问:“肖骁,何事?” 肖骁一手按着人,一手推门,将蔡思进带入,“这个人鬼鬼祟祟闯进二楼。” 蔡思进咬着嘴角争辩:“我没有鬼鬼祟祟,是堂堂正正。” 顾宴云一眼看穿:“你是衙役。” 蔡思进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皂靴,正是衙门中人惯穿之物。 “你是苏维桢的人。” “你认识苏大人?”听到这个名字,蔡思进放松下来。 顾宴云却不答,只抬眸打量他衣饰华贵,皆是伪装。他问:“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蔡思进拱手,“听命来帮一位娘子办事。” “可是纪娘子?” “你怎么又知道?”蔡思进眼神显出几分单纯惊讶。 “她找你办什么事?” “也,也没什么......”蔡思进支支吾吾。 顾宴云语气平淡,眼神却威慑:“不愿说,便把这身衣服脱了,再想想如何安然走出这座楼。” 衣服一脱,他可就彻底暴露了。 “我说还不行嘛。”蔡思进撅着嘴,认命般抬眼,把事情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纪娘子只让我去牙行扮作富商,找余阿财买瓷石。已约好两日后戌时,在十里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的知悉的,就这些。” “行,我知道了,你走吧。” 肖骁应意,押着人至门外,臂弯一搂他的肩,俯声叮嘱:“出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都知道吧。” 蔡思进苦着脸,连连点头:“知道了。” 说罢战战兢兢走下楼,遇见了在门口等他的纪青仪。 她见蔡思进衣襟被扯得褶皱,蹙眉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方才上楼太急,差点摔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 蔡思进挺了挺精神:“都办妥了。后日晚上戌时,在十里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就好。”纪青仪拿出钱给他,“今日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 蔡思进双手后撤,摇头道:“小的奉命行事,不可收钱。” “那后日,我可还要请你帮忙的。” 蔡思进拱手:“小的记着了,您放心。” 其时楼上窗棂半掩,顾宴云立于影里,透过格子将二人身影尽收眼底。目送纪青仪转身离去,他的目光不自觉黏在那道背影上,人影消失。 他转头看向肖骁:“你去牙行,将余阿财带过来。” 肖骁抱拳领命:“是。” 第42章 将计就计 肖骁在牙行寻到余阿财,道出“主人家要见”的缘由,余阿财心里早有几分猜测,未多问就跟着他前往浮云楼。 二楼走廊幽长,房门紧闭,肖骁隔门通报:“郎君,人带来了。” 屋内只应了一声“嗯”,却不叫进。 被晾在门口的余阿财,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片刻后,茶杯落桌的清脆一响,里头淡淡开口:“进来。” “是。”肖骁推门而入,伸手邀请余阿财。 余阿财眼光毒辣,见眼前的男人气质独特,贵气中带着肃杀之气,便知此人不凡,上前行礼,“郎君,不知道找小的有何事呀?”眼睛精光落在顾宴云身上。 顾宴云看他一眼,声音平平:“余管事,前脚定钱刚给了,这么快就忘了?” “哎呦!您瞧我这记性,是有个小郎君来过,要买上等瓷石,还给了定钱,只不过......”余阿财连忙陪笑,语气试探,“只不过,他穿着皂靴,是衙门的人,我这不敢下决断呐……” “若与我合作之人,这点小伎俩都看不透,怎么做生意?” “原来是郎君安排的,小的眼拙。” “你眼睛亮着呢,你瞧瞧我是做什么生意的?”顾宴云将案上那盏热茶递来。 余阿财双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沿,手腕已被稳稳扣住,他笑意僵在脸上,压低声音试探:“难道是……私贩兵器?” 屋内骤然更静,顾宴云并不作答,只是松了手,靠椅而坐,目光如霜,那气势,足以让余阿财害怕。 沉默中,站侧的肖骁替他开了口,“这批瓷石要送往边境,路上事多,需谨慎行事。先前那人,是安排去试你,余管事别见外。” “不会不会。”余阿财连摆手,手里那口茶水溅出杯沿。 肖骁掷来一只钱袋,坠在案上发出闷响,“这些钱你拿着。钱,我们有,货要好。” 余阿财拈绳开口,金光一泻,映得他眼中精光更亮:“小的一定办好!” “后日戌时,十里亭。” 余阿财收拢钱袋,躬身请退:“那小的先去办事。” 肖骁跟人到楼下,随身的刀身无声拦在余阿财脚面之前,不紧不慢:“办得好,长线合作。办不好,我们有的是刀。” “是!是!”余阿财连声称是,后背细汗浸出衣衫。 他知道这两位都不好对付,可掌心的钱袋沉甸甸,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纪青仪和蔡思进分开后,径直到了陈家窑,她料定余阿财若得到风声,必会来寻管事陈森。 可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她心中不好:八成是那老狐狸识破了蔡思进的路数,打算私吞那笔定钱,这一计落了空,她只得按下焦躁。 天色更沉,恰好春儿下工从陈家窑出来,一眼就认出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忙快步追上,唤道:“纪娘子!” 纪青仪闻声回头,“春儿?” “娘子,咱们一块儿走吧。” “好。” 春儿憋了一肚子话,离了陈家窑,立马开口:“娘子,咱们那批瓷的坯都已出好,眼下就差施釉了。可这回重调的釉料,无论光泽还是色相,都达不到您定下的准头。若贸然上釉,只怕整批要毁。” 纪青仪侧目:“陈昊安知道吗?” “少东家这两日都没来,都是陈森管事安排的。”春儿想了想开口,“我想着,不然您去找老东家说说?” “陈昊安向来不喜两忘斋,也不喜我。此刻去老东家面前告状,无异于当众打少东家的脸。”纪青仪长吁一口气,“你知道陈昊安平常会去哪儿吗?” “听窑上小伙计讲,望月楼新来个琵琶女,少东家常去听曲儿。” 纪青仪点头:“你们踏踏实实把手头活儿做好,别乱,其他我来想法子。” “是,娘子。”春儿应声。 计划失败,当务之急是保住两忘斋的瓷器。 纪青仪去找了林子逸,约上他一起去望月楼蹲守陈昊安。 林子逸给店里的小厮塞了钱,得到了琵琶女的表演安排。 酉时在正厅演奏,戌时在玉兰雅间单独演奏。纪青仪猜测,这雅间的客人就是陈昊安。 他们在大堂挑了一隅的座位,既不惹眼,又可将大门进出尽收眼底。酉时等琵琶女在正厅演奏完,又等了片刻,陈昊安果然进楼了,由伙计引路上了二楼的玉兰雅间。 陈昊安独坐桌边,举杯一仰,烈酒烧过喉间。 紧接门被推开,他不假思索,“今日就弹一曲《绿腰》吧。” 来人却没有出声,他这才望向门口。 发现走进来的并非乐伎,而是纪青仪。 “怎么是你?” 她停在门内,“少东家,无意冒犯,只是想与您谈谈。” “又是说陈家窑釉料的事?”陈昊安背脊坐直,语气里带着不耐,“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命陈森去查过了,没问题,你还想怎么样?” “您误会了,我今日前来,不是为此。” 林子逸上前解释,“两忘斋的瓷器,釉料由我们自行调配。”他展开手里的契书,“契书里写得清楚,也都是盖了章的。故此,我们两忘斋的瓷,要求暂停施釉时间,这部分会由纪娘子亲自办。” 陈昊安看向纪青仪,“你可要想清楚,如今胚体已经在阴干,等不得太久。过了火候,成批都会报废。” “我清楚。” “你既心里有数,且不违反契约,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纪青仪微微颔首,退身至门口。身影刚让出门扉,琵琶女便应声入内。 陈昊安心绪微乱,朝她挥手:“下去吧。” “郎君,”琵琶女垂眸启唇,声音绵软,“纪娘子已给了赏银,要奴家好好为您弹一曲。” 他眉峰一蹙,终究松了口气似的叹了一声:“那你就弹吧。” 指下弦声清越,首调便起《绿腰》,音色如月色倾泻,绕梁而不急不缓。陈昊安并非厌恶纪青仪,而是她的肯定和执着让他感觉到不安。 纪青仪走在路上翻看自己的《瓷记》,上面记载了她一直使用的青釉配方,打算亲自采购。 林子逸有些摸不着头脑,“青仪,你打算自己配好了送到陈家窑吗?为什么不用他们的料?” “他们的料有问题,之前我同你说了。” 林子逸皱眉,“可陈昊安话说得笃定,称已调查过了。”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信。”她转头看向林子逸,“我们赌不起,若是这批货出问题,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嗯。”林子逸点头,“虽然自己配釉会少赚一点,但总比亏了口碑好。” “这一批我按之前的旧配方。”纪青仪又问:“现在两忘斋的生意如何?” “暂时没有新订单,瓷器大赛在即,商客都想等赛后再定哪家。”林子逸继续说,“我看你也报名了。” “嗯,我去试试。”纪青仪突然想起来什么,“子逸,你替我去次瓦作坊看看苔枝他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没问题,交给我。” 纪青仪把瓷记收进背包,折身往浮云楼而去。她记起不久前蔡思从那里出来时神色有异,打算去看看。 浮云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站着一名伙计,腰间系带整齐,面生却稳当。 纪青仪抬眸往上望,压低声音问:“小哥,二楼住着什么人?” 那伙计恭谨作揖:“不太清楚。掌柜只让我在这守着,不许人上去。” 她从袖里取出碎银递去:“这钱给你喝茶。” 伙计却把银子又塞回她掌心,眼神为难而坚定:“娘子,小的是真不知道,您别为难小的。” 几句试探无果,她只好收回银子,转身离开。 楼梯拐角的暗影里,肖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禀告给顾宴云:“郎君,纪娘子来了,是否一见?” 片刻,他摇头:“不见。” 第43章 解决瓷石一事 纪青仪为了采购釉料,在城里走了个遍,天黑才回到家中。 一跨进门槛,内宅方向便传来刺耳的争吵,茶盏破地的脆响紧跟其后。 她站在廊下立柱后,凝神望去。 “把钱拿出来!”赵惟暴躁怒吼,声音如同着魔一般。 付媚容没了往日那副柔顺模样,扯着嗓子喊:“哪还有钱!你自己去看看库房!杜家送来的聘礼,如今还剩下什么?”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赵惟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还敢顶嘴!” 灯影下,她半边面颊迅速红肿,眼中泪光翻涌。 “我是没钱,你要钱自己想办法!” 赵惟气得逼近一步,低低咆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私设了宅子。房契!拿来!”两人扯拽成一团,椅脚拖地。 下一刻,房门随之被猛地打开。 门扇磕在墙上闷响一记,赵惟握着一张房契,步子又急又狠地跨出门槛。 付媚容跌坐在门内,发簪斜斜,鬓边散乱,整个宅子一时静得只剩她压抑的啜泣。 纪青仪见此场景,竟觉得心中有一丝痛快,她移步收了身影,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脚步不带一分迟疑。 桃酥早听见动静,捧着一盏参茶迎上来,“娘子,趁热喝。” “桃酥,你帮我多点几盏灯。”纪青仪将参茶一口闷,坐到书案前。 笔尖蘸墨落下,在纸上先勾出碗沿的圆度,再托出盏托的弧线,莲花碗的雏形渐起,上为碗,下为盏托,二者相依相衬,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桃酥搬来小凳,在一旁托腮看得入神,“娘子,这是碗吗?真好看啊,像水面要开的莲花。” “是碗。”纪青仪点一点头,目光仍在线条起落处流转,“上面的花纹我还没想好。” “娘子画这个是打算用来参加瓷器大赛吗?” 纪青仪应了声“是”,顺口问道:“苔枝呢?” 桃酥忙答:“她出去了,说是买糖饼去。” 屋外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又在别处拐弯散了。 “我这儿没事了,你也早点去歇着吧。”纪青仪收了那幅草样,放在案侧镇纸之下。 桃酥应声退下,门扉轻合。 * 苔枝隔三差五就去买糖饼,糖饼摊子的摊主大哥已经和她熟络,她刚走近摊位,摊主便笑着打招呼:“苔枝娘子,今日还是两个糖饼吗?” “今天买三个,多加一点芝麻。”她一边说,一边掏钱。 “好嘞。”摊主爽快应声。 “烤酥一点儿。”她又补了一句。 “您放心。” 摊主忙得手上都是面粉,苔枝见他没空接钱,便准备把钱放在桌上:“钱我给你放这儿了。” 摊主摇头,“不用给钱。” 苔枝愣住,眼神里透出几分警惕,“我可不吃白食哦。” “有人给过钱了,”摊主擦了擦手,笑道:“那些钱都够你吃好几个月的糖饼呢。” 苔枝歪着脑袋想了想,问:“是我家娘子给的钱吗?” “不是,是个小郎君,腰间挎着一把刀。”摊主回头看了眼街尾,“他人刚还在这儿呢。” 苔枝意识到了什么,“那他往哪儿走了?” “就往前走了。”摊主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 苔枝撒腿就跑,朝着那个方向奔去。人群熙攘,她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一把拽过那人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苔枝眼睛眯起来,试图盯死他。 肖骁被她盯得心虚,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答:“我……我就前几天。” “前几天!”苔枝声音一下拔高,“前几天就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家娘子!你就在越州!” “别别别!”肖骁没辙了,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那你说不说?” “说、说。”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坐在石阶上。 苔枝生怕他再次一声不吭跑走,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肖骁苦笑着举起双手,“我保证不跑。” “我不信你。”她倔强地盯着他,“你来越州,是不是顾郎君也来了?” “郎君没来,我就是奉命来过来看看。” “顾郎君伤得很重吗?”苔枝打听。 “命悬一线,好在救回来了。” “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啊?” 肖骁心疼地叹气,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他见到顾宴云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奄奄一息,军医竭尽全力,勉强保住性命。寒州物资匮乏,他的伤没法医治,只能送回东京,足足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 “那伤贯穿胸膛,只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苔枝捂着嘴,眼神惊讶,“天呐。” “郎君初到寒州,就遇到了戎族来袭,对方态度嚣张,屡次挑衅,大郎君心中愤恨,为城中百姓,不得不咬牙忍下,一直没有开城门迎战。”肖骁垂下头,“郎君却忍不住,为了给老侯爷报仇,率一百骑兵夜袭,闯入对方营地,成功拿下敌方的将军首级,自己也重伤。” 听到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苔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顾郎君真是好样的!” “这一战倒是灭了对方的气焰,只是郎君......” “还好,有惊无险。”苔枝握住他的手,“要是娘子知道这件事,只怕是心都要碎了......” 肖骁微微一蹙眉,“纪娘子,真的担心我家郎君吗?” “我瞧着是的。” “纪娘子不是与苏大人很亲近。” “嗯,”苔枝点头,“他们儿时就认识,是好伙伴。” 肖骁急切说:“郎君一直都惦念着你家娘子,只是他觉得纪娘子不想再见他了。” “娘子,日日都带着顾郎君亲手做的袖箭,只说带着安心,我猜定是放不下顾郎君。” “你回去可不能把见到我的事告诉纪娘子。” “我答应你,肯定不说,不耽误你办事。” 肖骁点头,“等事情都办好了,我亲自去见纪娘子,把我家郎君也带上。” “好。”苔枝露出笑容看着他,“你也是个上过战场的?” “我的父亲是老侯爷手下的副将,父亲战死,母亲也郁郁而终,自此我就留在了侯府,老侯爷将我养大,而我的任务就是保护郎君。”肖骁说着眼神坚定。 苔枝听得神色微动,也说起自己的身世:“我也是孤儿。纪家主收养了我,对我恩重如山,我便跟着娘子一同生活至今。” 相似的身世,让他们的心意渐渐贴近,言语间多了几分默契与理解。 时间悄然流逝,街巷渐归寂静。 苔枝忽然回神,抬头望天,才发现夜已深沉,她轻呼一声:“糟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肖骁上前一步:“我送你。” 苔枝连忙摆手:“不用了,免得被发现。” “那我远远跟着你,总行吧?” 苔枝被逗笑,眉眼弯弯:“那行吧。” 她转身走入夜色,步伐轻快,偶尔回头,看到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她笑容满面地跨进院子,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漆黑,却传来一声轻咳。 苔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桃酥正坐在暗处。 “桃酥?你怎么还没睡?” “苔枝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桃酥一脸认真,“娘子会担心你的。” “没事呀,就随便走走。”苔枝笑着搪塞。 桃酥忽地站起,眯起眼睛打量她:“你该不会去私会情郎了吧?” 苔枝脸一红,连忙扭头:“没有,没有的事。” “那就好。”桃酥松了口气,又叮嘱道,“可别让娘子担心了,娘子最近可忙得很。” “知道啦,我的好桃酥。”苔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快休息吧。” * 两日后,距离戌时还剩半个时辰。 纪青仪照旧坐在窗边的桌前画图纸,忽听窗外有叩击声,她起身推窗探看,发现窗台处有一块石子,石子上绑着一张纸条。 她将半个身子伸出去,外面除了晃动的灯影,什么都没有。 将纸条拆开,上面写着:十里亭。 这是陈森和人盗卖瓷石交易的地点,纪青仪瞬间明白其中意味,把放在桌上的袖箭戴上,漏夜出门。 好在今晚的月光足够看清路,纪青仪摸进了树林。她躲在树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亭下已有一人等候,身披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背对着她,模样难辨。 单凭那背影,她便断定此人绝非蔡思进。 正当她凝神观察时,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左肩。那一瞬,她浑身一震,心跳几乎停滞,幸好忍住了惊呼。 “纪娘子。”声音在耳畔响起。 纪青仪猛地回头,看见陈昊安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陈昊安拿出纸条递到她眼前,上面是她的落款,可她并没有写信。 此刻,纪青仪与他说明自己的发现,“陈森,一直在盗卖陈家窑矿场的瓷石,我亲眼所见。” 陈昊安的神情骤变,“怎么可能!我不信!”他挤到纪青仪身边,朝十里亭望去。 “可不可能,一会儿就见分晓。” 话音刚落,马车的声音传来,陈森带着那满满几车的瓷石来赴约了。陈昊安见人从他眼前过去,气得地要冲出去,却被纪青仪一把拉住。 她提醒:“你且等一下,拿人要拿赃!” 陈昊安咬紧牙关,强忍怒意。 陈森下了马车,抖开盖布,露出装袋整整齐齐的瓷石。 身披斗篷的男人上前查看,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埋伏的人影从暗处涌出,将陈森团团围住。 陈昊安一眼就认出来,“闵叔?” “谁?” “闵叔是我祖父身边的人!”陈昊安说着冲了上去,纪青仪紧随其后。 陈森看见陈昊安,吓得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下一秒就被陈昊安拽住了衣领,怒声如雷:“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我!盗卖瓷石!你看我不打死你!” 陈森看见陈昊安,吓得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下一秒就被陈昊安拽住了衣领,怒声如雷:“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我!盗卖瓷石!你看我不打死你!” 拳头如雨落下,往陈森身上砸去。 闵叔上前拉着陈昊安,“少东家,别打了。” 陈昊安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仍怒骂不止:“没良心的东西!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真当我瞎了不成!” 陈森捂着脸,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反抗,只能哀求:“少东家,我错了,我是一时财迷心窍,求您饶我这一回吧,我就干了这一次!” “你撒谎!”纪青仪冷声打断,“三日前亥时,你就在此卖过一车瓷石。你与牙行的余阿财勾结已久,盗卖之事岂止一回?” 谎言被揭穿,陈森无从狡辩,他跪倒在地,“少东家,看在我多年跟随您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闵叔不等陈昊安说话,率先开口,“老家主有令,家法处置。” 陈森身子一抖,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啊——”,随即瘫软在地。 闵叔转身,对那位斗篷男子恭敬一礼:“苏大人,事已办妥,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嗯,走吧。”苏维桢摘下帽子,露出面庞,他看到纪青仪和陈昊安有些意外。 纪青仪更加疑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维桢解释,“我从蔡思进那听说你设局之事,就在今晚戌时,所以提前告知了陈家窑的老东家,带了人来等他,人赃并获。” 纪青仪表面轻松,笑着试探,“你下次给我写纸条的时候写我的小名,写大名显得生分。” 苏维桢明显一愣,紧接着也笑道:“好,下次我记住了。” 这个回答,让纪青仪肯定,传信的人不是他。 她心中猜测:蔡思进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那为何陈森还是来了?说明这其中一定是有人顺着布下了这个局,还给她和陈昊安送信,闵叔的出现并不在这个人的安排内,是苏维桢的安排,那背后的这个人是谁呢?为何要把她? “娐娐?”苏维桢见她想得出神,轻拍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吧。” 在不远处的林中,顾宴云和肖骁在树下盯着这一切,见事情解决,台转身离去。 途中,他问:“和知州会面的事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就把浮云楼订下的房间都退了。” “是。” 第44章 莲花碗 陈森盗卖瓷石一事刚刚平息,陈昊安被老爷子训斥得抬不起头。翌日清早,他被派去亲自请纪青仪回窑。 他站在纪家的门外,衣摆上还带着昨夜祠堂跪拜留下的褶皱,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情愿:“是老爷子让我来请你的,不是我自己要来。” 纪青仪跨过门槛,步上马车,“我知道了,先去窑厂吧。” 车厢内,她垂眸翻书,神色专注。 陈昊安看着她,心中郁结难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终究还是把这件事告到了老爷子那,还以为你有多好心。” 她未抬头,只轻声答道:“我并不知道苏大人会带着老东家的人前去。好在事情都解决了。” “你是不知道我跪了一晚上的祠堂,膝盖都肿了!”他语气不满,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纪青仪合上手里的书,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老东家年事已高,以后陈家窑都会交到你手里,对你严厉也是情理之中。” 陈昊安仍不服气,倔强地反驳:“遇见你之前,陈家窑在我手里从未出过差错。” “错的是这件事,不是告诉你这件事的人。” 陈昊安被怼地没话,他别过头,嘴硬地嘀咕:“若不是看在你有几分真本事,我才不会和你合作。” 话落,马车已在陈家窑厂门前停下。 纪青仪率先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直奔施釉区。 负责施釉的新冬与山风早已在那儿等候,陈昊安紧随其后,指着地上一袋袋原料说道:“这是你采购的料,这部分钱会折算成利润交给你。那边是陈家窑的新料,你尽管用。” 纪青仪微微颔首,客气地回道:“多谢少东家。” 她卷起袖子,亲自调配釉料。 三大缸釉浆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反复确认比例,直到满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施釉的环节随后交由工匠们继续,她准备离开。 春儿一手的泥,脚步急匆匆追了上来,“娘子,等等我!” 纪青仪停下脚步,“春儿,你有事吗?” 她是这窑厂里的消息通,眼睛亮晶晶问:“您听说越州要办瓷器大赛了吗?” “嗯,陈家窑也参加了吧?” “是呢,”春儿回头抬了抬下巴,指向从管事处出来的几位面相老成的工匠,“厂里正在选人烧瓷呢,那几位是窑厂里积年的老师傅,手艺好着呢。娘子,您也参加吗?” 纪青仪目光坚定,轻轻点头:“参加。” 春儿兴奋地一拍手:“那我帮娘子盯着点!” 纪青仪笑着摇头:“不用啦,你快回去忙吧。” “那我回去啦!”春儿嘿嘿一笑挥着手,脚步轻快地跑远。 纪青仪走在路上,脑海里再次想到了浮云楼,冥冥中总是对二楼住着人充满好奇, 如今,这股念头再也压不住,她决定再去一探究竟。 踏进楼里,与上次不同的是,二楼的楼梯口已无人把守。 纪青仪抬脚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二楼的客房门扉半掩,房中空无一人。 一个正在打扫的伙计抬起头,看见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恭敬地说道:“娘子,若是要住店,还请到下面柜台登记。” 纪青仪探询:“我只是想问问,这二楼的客人,是走了吗?” “一早就走了。” 纪青仪继续打听:“那这位客人长得什么模样?” 伙计摇摇头,神情有些为难:“娘子,小的不清楚,那位客人极少露面。” 纪青仪听罢,轻轻颔首,目光在空荡的走廊里扫过,最终,她只道:“好,打扰了。” 走出浮云楼时,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想多了。 她心里盘算着回去时要给苔枝和桃酥带些酒楼的饭食,抄近路穿过巷子,巷口却传来阵阵喧闹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处新开的画斋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门额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赫然写着“风月斋”三字。 她原本并无兴趣进去,却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语调热情而带着几分自得:“各位客官,小店备下了茶点,请大家慢慢赏画。” 顺着攒动的人群看去,胡卓廷正神采奕奕地招呼着来客。 他一身锦衣,眉目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与从前那副穷酸模样判若两人,竟还开了这么大一家画斋,纪青仪暗想:这家画斋的铺子如此气派,想必少不了三妹妹的资助。 她走进画斋,墙上悬挂的画卷一幅接一幅,皆是胡卓廷的手笔,细细观赏,只觉笔力较之往昔确有长进。 正当她走到最里面时,一幅《美人出浴图》忽然映入眼帘,引起了她的注意。 画中女子依倚在水汽氤氲的浴池边,青丝半湿,散落肩头,遮掩着胸前的春光。她侧着脸,鬓边簪着一朵鲜红的山茶花,衬得面色微红,眼波流转间似含羞带笑。 薄纱轻披,肌肤若雪。 纪青仪的目光缓缓下移,忽见女子大腿处一点朱砂红痣。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脸上惊色尽显,画中人是赵语芳。 强压心头的震惊,转身唤来伙计,“这幅画,我买了。” 伙计愣了愣,恭声答道:“客官,《美人出浴图》乃珍品,要十贯钱。” “好,拿下来。” 纪青仪付了钱,带着这幅画离开风月斋。她的心里翻涌着怒意与寒意,胡卓廷这人,果然是个无耻之徒。竟以如此方式,将这幅画展出售卖,全然不顾一个女子的名声。 她不敢深想两人之间的事,把画抱在怀里,正往糖饼摊子走。 摊前,苔枝正与肖骁低声说笑,街上人来人往,肖骁目光一转,恰好撞上了纪青仪的身影。 他慌忙拉住苔枝的手,“快走,纪娘子来了。” “等一下。”苔枝连糖饼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拽走了。 纪青仪也捉到了这一阵模糊的身影,可等她再定睛看去,早已不见踪影。反倒是看见了苏维桢,他也在糖饼摊。 “怀川?” 苏维桢回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了。” “你平日也不爱吃糖饼,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想买了带给你们,正打算往次瓦作坊去,我找来的郎中已经去给齐叔看过诊了。”苏维桢笑笑。 纪青仪抢在他前面付了钱,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作坊的钥匙。若苔枝和桃酥不在,你可自行进去。” 苏维桢接过钥匙,笑意真切,“好,我会收好。” 纪青仪犹疑片刻,还是提起那晚十里亭的事,“今日陈昊安亲自登门,请我去陈家窑,我们那批瓷器已经安排下去,很快就回款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沉,“还得多谢你,才钓出了陈森这条大鱼,除了蔡思进,还有别的人与你通过消息吗?” “别的人?”苏维桢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是蔡思进告诉我,他与牙行找余阿财设了局,我才提前通知老东家,赶了过去。” 纪青仪微微沉默,“原来如此。”这也让她更加笃定这背后帮忙的另有其人。 苏维桢收好糖饼,语气转为轻松,“瓷器大赛马上就要举行了,你是否已有了想法?” “我想做一只莲花碗。” “莲花碗虽雅,却是越窑常见的器形,恐怕难以拔得头筹。” 她抬眼,神色自信,“我想将它做成秘色瓷。” 苏维桢脚步一顿,惊讶地望着她,“秘色瓷早已失传。” “我知道。”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在想办法重现。” “只是大赛迫在眉睫,能来得及吗?” 纪青仪轻轻摇头,“不确定,一切看天意吧。” “后日大赛开幕,报名者就要上交图纸,之后便须依图制作,不可有偏差。”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第45章 疑云 “你们看的怎么样啊?” 赵惟面色发青,眼下乌黑,像是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他身后跟着质库的伙计,手里攥着一份房契,反复比对着次瓦作坊与文书上的字迹,生怕出一点差错。 又拍了拍大门,发现门上了锁。 伙计朝他伸手,“您这屋子得进里头看看才好估价。” 赵惟却有些心虚,他没有钥匙,只能含糊其辞:“里头就是空屋,房契上都写着呢,你看看什么价就行。” 伙计皱了皱眉,没有点头,反而把房契往他怀里一塞,规矩地说道:“不给看,那这屋子可抵押不了,咱质库有章程。对不住。” 眼看着事情要黄,赵惟急了,连声喊:“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是忘了带钥匙,反正这锁也不值几个钱,砸开就是了。”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铁锁。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屋檐下的麻雀。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纪青仪从巷口走来,赵惟消失了好几日,如今忽然出现,目光一扫,她心中已有了猜测。 赵惟被她的声音吓得一抖,手里的石头“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装作镇定,理了理衣襟,强作镇静地说:“你来的正好,把门打开。” “为什么要打开门?”纪青仪冷着脸。 “让你打开就打开,哪来那么多废话!”赵惟的语气里带着焦躁与怒意。 纪青仪走到质库伙计身边,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房契,“赵惟,次瓦作坊是娘亲留给我的,你想都别想。” 赵惟脸色一变,怒火直冲头顶,“放肆!” 他伸手去抢,动作粗暴,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两人拉扯间,薄薄的房契被撕成两半。 质库的伙计质库的伙计见此情景,只想速速逃离,“这是你们的家事,在下就不参与了。” 赵惟手里只剩半张房契,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再次抓起那块石头,狠狠砸向锁头。 铁锁终于断裂,门被他一脚踹开。 “我倒要看看,这作坊里有什么值得你锁起来!” 纪青仪上前伸手拦住他,却被他反手一扯,整个人被拖进屋里。 “你卖瓷的钱都藏在这里吧!”赵惟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疯狂,“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贱人!” 纪青仪挣扎着态度强硬,“别说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给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赵惟的嘴角抽动,笑声里透着阴险,“我是哪种人?赘婿?废物?还是败类?你身上,流的可是我的血!” 赵惟发狠把她摔在地上,咆哮道:“把钱拿出来!” “你休想!” 赵惟怒极,抬手就是一巴掌,纪青仪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畔嗡鸣。 突然一声不属于两人嘶喊声传来。 纪齐从屋里冲出来,眼中血丝密布,看到了被打的纪青仪,瞬间发狠,像一头野兽扑向赵惟,把他压在身下,拳头胡乱砸下去。 “不许你打娘子!不许你害她!赵惟,我要杀了你!” 这一切来的太快,太急,面对混乱,纪青仪愣在原地。 赵惟被打得狼狈不堪,拼命护着头,嘶喊着:“你是谁!敢打我!快滚开!” 可当他透过手臂的缝隙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震,声音颤抖:“你……你!?你没死?!” 纪齐还要扑过去,被纪青仪拦住,“齐叔,别打了。” 这一声“齐叔”,让空气瞬间凝固。 赵惟的脸色惨白,像被抽去了魂魄,踉跄着往后退,下台阶时几乎摔倒。 他回头望了一眼纪齐,眼中满是惊恐,随后疯了一样转身跑开。 纪齐终于平静下来,向纪青仪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家主,阿齐来迟了,让那混账欺负了您。” 他把纪青仪认成了她的母亲纪慈晚。 纪青仪微微一怔,随即顺着他的错认问道:“阿齐,他都怎么欺负我了?” 纪齐抬头,眼底的怒火与忠诚交织:“他最是不安分,不仅私售货物、暗中吃回扣,还在外头养了个女人。这些事您都知道,为何不将他赶出门去?” “是啊,为何我不将他赶走?”这也是纪青仪的疑惑。 纪齐垂首,似在回忆什么,“还不是为了仪儿?仪儿还小,您不想她没了父亲。” 这一句,像是击中了纪青仪的心。 轻声喃喃:“竟然是,为了我……原来母亲早就知道这些事。” 她的眼神渐渐柔和,忽然轻咳几声,学着当年母亲病重时的模样,“阿齐,我病了,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纪齐的神情骤然一变,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抱头,声音颤抖:“病了,对,家主病了,病得越来越重……”他努力去回想,却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刺痛,有无数根针在搅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痛苦地蹲下,情绪越来越激动,嘶喊着。 纪青仪连忙上前,跪在他身旁,双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齐叔,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别想了,好好休息,总有恢复的一天。” 她把人送进屋里,自己则到廊下去煮药,拆开药包倒进罐子里,加上水慢慢煮着。扇一摇一合,随着火势渐旺,她心底那团疑云也越烧越烈。 母亲纪慈晚素来体健,却在短时间内得了重病,继而病亡,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那时她年纪尚小,如今再细想,觉得其中暗藏诡异,且与赵惟脱不了关系。 赵惟从次瓦作坊离开,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流。跑回了家,恰好撞见了付媚容。 他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屋里拽。 那力道让付媚容疼得皱眉,等门关上,直喊:“官人,你慌慌张张的这是怎么了?”说罢,不耐烦地白了一眼。 赵惟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凑到她耳边,“纪齐,还活着!”” 看着赵惟疯癫的面容,付媚容明显不信,“你莫不是吃酒吃醉了吧!?大白天说什么鬼话?” “我没同你开玩笑!”赵惟猛地一拽,把她拉到面前,声音几乎嘶哑,“我亲眼看见他!他还活着,被纪青仪藏在次瓦作坊里。我瞧他是疯了,可若哪天他想起纪慈晚的死,你想想,纪青仪要是知道真相,你我还有命在?” 屋里一阵死寂。 付媚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手指僵硬地攥紧衣角。 她的声音发抖:“当初不是……不是把人打死丢进河里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纪青仪已经长大了!”赵惟心中忌惮,“她是个豁得出去的!” 付媚容只觉得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往事浮现在眼前,“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斩草除根。” 第46章 大赛开幕 瓷器大赛的台子就搭在临河的空地上,木质的台面被擦得光亮,简约却不失气派,河面上还泊着几艘小船,随风轻轻摇晃。 台前人山人海,知州施青柏站在台上当中位置,他左手边,是衣冠整洁的苏维桢。 纪青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苔枝踮着脚尖望去,指着前方兴奋道:“那是苏大人!娘子!你看!” 纪青仪轻声应道:“我看见了。”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见是陈昊安。 “没想到你也来了。”他说。 “听说今年大赛不设门槛,作坊也能参加。” “是啊,所以人多得很。可惜,人多也没用,这种比赛,本就是为大窑厂量身定制的。” 苔枝不服气,跳出来呛声:“才不是呢!我家娘子可厉害着呢!” 陈昊安轻轻一笑,一副看透的表情,“不就是仗着你们与通判大人相熟罢了,可惜,这回他说了可真不算。”他压低声音,“听说,东京亲自派了一位窑务官来监督。” “窑务官......”苔枝撅着嘴嘟囔,“这听着也不像什么大官嘛。” “官虽小,却是个大人物。”陈昊安收起话头,“和你们这些小门小户说不清。” 纪青仪终于开口,“你可见过这位窑务官?” “自然没有。”陈昊安摊开手,“他神秘得很,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怕是金银珠宝都能堆满屋子了。” 台上传来一声锣响,施青柏捋了捋胡须,朗声宣布:“即日起,瓷器大赛正式开始!参赛选手请将图纸交至右手边登记,二十日后携成品前来比拼!”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右边新搭起的亭子。那亭子被帷幔环绕,遮得严严实实,里面的景象看不分明。 只听帷幔后传出一阵指令声:“都排好队,一个个进,遵守秩序,莫要推搡!”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人挪动脚步,眨眼间一条队伍就排好了,纪青仪不出意外地被挤到了最后。 她默默排着队,眼睛盯着亭子,心中好奇如毛絮挠着,轻痒难耐。 “青仪,我陪你等着。”苏维桢从台上下来,走到了她身边。 纪青仪闻声看了一眼知州所在的方向,“事务繁忙,不必陪我。”此刻众目睽睽,苏维桢若留在此处,难免引人议论。 苏维桢笑了笑,“没事,我手头的事都办完了,不必担心。” 纪青仪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都看着,怕是不妥。若有人说你徇私,影响官声,那就不好了。” “不打紧,说便说吧。”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前看,“队伍往前走了。” 纪青仪顺势上前一步,回头又问:“你可知亭子里那人是谁?” “我也不清楚。听说朝廷派来的窑务官是直接与知州大人对接的,我还未曾见过。” “原来如此。” 苏维桢看着她,眼神笃定,“不论是谁做判,我相信以你的手艺,一定能赢。” 随着队伍一点点前移,她的心跳也渐渐加快。亭中垂下的纱帘轻轻晃动,她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若是那帘后坐着的人是顾宴云,该有多好。 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她便皱眉摇头,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 “下一位!”亭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纪青仪脚步顿住。 亭中又传来一声催促:“下一位!”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掀开纱帘走了进去。 亭内光线柔和,几案上铺着整齐的册页与印章。 纪青仪将手中的图纸恭敬地递上。 对方低头哑声一瞬,问:“名字。” “纪青仪。”她答得清晰。 此时她才敢抬眼,发现眼前坐着的是肖骁,虽然不是顾宴云,却还是很惊讶。 肖骁冷着脸继续问:“瓷器名称。” “秘色釉莲花碗。” 肖骁将她的名录和图纸叠在一起收好,说:“下一位!” 纪青仪轻轻掀帘离开。 等她的背影消失,肖骁才悄然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歪脖子探头看向她,却又在她要回头时,立马收回目光。 亭外,苔枝见纪青仪面色凝重,立刻迎上前,担忧地问:“娘子,怎么了?” 纪青仪走到角落,回头盯着亭子,“里面是肖骁。” “肖骁?”苔枝咬牙,心中暗骂:这小子说有事要办,原来是这件事!可恶! “你是不是知道他在越州?”纪青仪察觉她神色异常,追问,“你们见过?” 苔枝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支吾着想转移话题:“娘子,我们快回去吧。” 纪青仪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执着:“告诉我。” 苔枝咬着嘴唇知道躲不过去,“娘子,你别生气。”拉着纪青仪的手,“他之前就来了,但他说有事要办,不让我告诉你他在。” 纪青仪的目光微微一沉,继续问:“所以他要办的事,就是这次瓷器大赛?” “前两天他就不见了,我也是刚知道他在这儿……”苔枝低声解释。 “顾宴云来了吗?” 苔枝认真地摇头:“没有。肖骁说只有他一个人来了。” 纪青仪站着片刻,转身,“走吧。” * 次瓦作坊 纪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木板搭成的架子边,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架子上是纪青仪制作好的莲花碗素胚,一只只排列整齐。 听见作坊的门被打开,他也没回头。 而是说道:“家主,你回来啦!” 他已经可以完整地说出这些话,只是将纪青仪错认成了纪慈晚。 纪青仪没有揭穿,走到他身边,语气轻缓:“阿齐,你是在帮我看着素胚吗?” “没错,这些已经都阴干好了,可以施釉了。”纪齐回答得认真。 “你都能看出来吗?” “当然,这都是您教我的呀,我自然能看的出啦。”纪齐伸手拿起一只素胚,动作平稳流畅,指尖轻击,“可以施釉了。” “好,我知道了。” 纪青仪温柔笑笑,在施釉区坐下,眼前摆着三个大缸子,里面是不同比例的调配的釉料。 她把《瓷记》放在膝头,翻到记录釉料的那一页,可惜,最关键的几行字早已被墨迹模糊,看不清内容。她叹了口气,只能凭着直觉摸索。 拿起搅棍,将釉料细细搅匀,使其均匀。又取了三只莲花碗进行荡釉,釉面均匀平滑如水,这才支钉安放妥当。 正准备去劈柴,苏维桢提着食盒走进来,见她抡起斧头,连忙上前接过,“我来吧。” 随他而来的郎中已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屋内,为纪齐施针。 纪青仪趁空又翻开《瓷记》,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苏维桢一边劈柴,一边侧头问:“你看起来心事重重,还是那秘色釉的事?” 她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书页:“是啊,秘色釉始终调不对,不知道究竟差了什么。书上有记录,却不全,只能一点点试。” 苏维桢的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他抬眼看她,语气沉稳:“时间紧,你可得把握好。” “嗯。”纪青仪点头。 第47章 玛瑙 肖骁将所有参赛的报名信息和图纸整理好交给了顾宴云,他如今暂住在知州施青柏的松柏别院,此处远离闹市,清净鲜有人打扰。 只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施青柏密切关注。 烛火点燃,昏黄的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他低头翻看,一张张图纸从他手中游走而过。 直到“纪青仪”三个大字出现在他眼前,动作才慢了下来。默默挪近了烛火,指尖在名字上轻轻拂过,似乎想要透过墨迹抚摸她的脸。 报名信息下面就是她所提交的图纸,一只线条流畅,含苞待放的莲花碗。 “秘色釉莲花碗。”顾宴云低声念出着,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打着瞌睡的肖骁,唤道:“过来。” 肖骁揉了揉眼睛,大步跨前,“郎君,有何吩咐?” 顾宴云指尖轻点那几个字,沉声问:“秘色瓷不是早已失传?你确定没听错?” “没有,属下听得真切。”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属下依照郎君吩咐,一人一登记,互不相知。” 顾宴云微微颔首:“那就好,这事谁也不许提。” “连知州大人也不告知?” 顾宴云单独抽出纪青仪的那份资料,“不必告诉他。” 秘色瓷的重现必会引起越州大大小小瓷厂商户的轰动,提前被人知晓一定会给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是,郎君。”肖骁应声,又有些迟疑地挠挠头,“郎君,属下能出去一趟吗?” 顾宴云抬眼,嘴角微扬:“又是去见苔枝那丫头?” 肖骁一愣,讪讪笑道:“您……怎么知道?” “我都看见了。”顾宴云语气温和,“去吧。别老买糖饼,换点好的。” “苔枝就爱吃糖饼。”肖骁嘿嘿一笑,转身出了门。 街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糖饼摊前香气四溢。 苔枝早已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糖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见肖骁远远走来,她没有起身,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带着一点小脾气。 “老板,再来一个糖饼,一碗豆花。”肖骁落座,笑着问,“今天怎么不说话?” 苔枝“咕嘟”一声咽下饼,抿唇道:“原来你要办的事就是瓷器大赛,我才知道。” “这是公务,不能乱说。”肖骁忙解释,又问,“纪娘子已经开始烧瓷了吗?” “娘子这几日心事重重,釉浆总是调不出来。”苔枝叹了口气。 “果然不易。”肖骁点头。 苔枝端起豆花轻抿,忽然抬眼问:“你家顾郎君,真的没来越州吗?”她想帮自家娘子打听情况。 肖骁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郎君行事捉摸不透,我也不清楚。” “好吧。”苔枝眨眨眼,又问,“那你这些天住哪?” “住在......住在知州的私宅,松柏院。”他强调,“我这是公务。” “老板再拿两个糖饼。”苔枝起身接过油纸包好的糖饼,“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回去啦?” 苔枝点头,“我要去帮娘子干活了。” * 第一批的三只不同比例釉浆的莲花碗烧制出来了,整齐地摆放在木架上,釉色在光下闪着微光。 纪青仪双手叉腰,眉头微蹙,她左看右看,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眼前的釉色略显生硬,距离秘色的千峰翠色还差了许多。 她低声自语:“胚体用的是紫金土,又用匣钵单件烧制,釉料比例也调了好几次,怎么还是不成呢?” 纪齐从身后的房间走出来,眼神比之前清明许多,他走到纪青仪身旁,“家主,你在看什么?” 纪青仪闻声侧头,语气温柔:“我在看瓷啊,在想为何调不出秘色釉。” 纪齐眨了眨眼,拉着她走到装有釉浆的大缸子前面,动作很快,伸手取下她发间的簪子,毫不犹豫地丢进釉浆中。 “阿齐,你这是做什么!”纪青仪惊呼,急忙挽起袖子去捞。 这一举动很有可能毁了一缸的釉浆。 纪齐依旧神色平静,指着缸口,认真地说:“家主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什么?”她一边疑惑,一边捞簪子。 片刻,她指尖触到那支簪子,“阿齐,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纪青仪看着掌心裹满釉浆的簪子,却在阳光下闪出点点光芒。她俯身细看,用手指摩挲,原来是簪子上玛瑙发出的光泽。 她的眼神骤然一亮,忍不住惊喜道:“玛瑙……原来是玛瑙!” 纪齐站在一旁,见她笑,他也笑。 她把簪子丢进水盆,顺带洗了个手,回头吩咐:“桃酥,我出去一趟。” 急匆匆地跨门而出,脚步掩不住心中的急切,迫不及待朝珠宝铺子而去。 玛瑙要选品质上乘,且杂质少的,颜色还要清透,能达标的只有杜家的万宝轩。 纪青仪踏进万宝轩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喜庆的装扮,她刚站定,便有个笑容可掬的伙计迎了上来,拿出一个红色喜袋交给她,“客人,这是小店的一点小心意。” 她目光扫过店内,见每位客人手中都有一包,便点头致谢:“多谢。” 伙计笑着问:“不知客人要看些什么?” “我想看玛瑙。” “好嘞。”伙计领她穿过陈列柜,来到一片光彩流转的首饰区,“这一片都是玛瑙的饰品。” 纪青仪扫了一眼,说:“我要的是原料。” 伙计略一惊讶,旋即点头,带她去了后堂的休息间。 “娘子稍等,我去请掌柜。” 门被推开,掌柜杜岩摇着折扇走了进来,嘴里哼着小曲儿,神情轻松,见到她的瞬间,笑容凝固。 原本这个时辰,杜岩不是在千香楼喝酒就是在百花楼听曲,在这儿见到他还挺意外的。 纪青仪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纪娘子,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手里的折扇轻合,杜岩在她身旁坐下,“看首饰的话,你随便挑,就算我送你的。” “我想买一些玛瑙原石。” 杜岩挑眉问:“要多少?” “十两。” “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想自己捣鼓捣鼓。”纪青仪没有明说,杜岩也不追问,“行,我让人去取。” 话吩咐下去,两人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杜岩干笑一声,低头把玩着折扇,说:“赵语芳已有身孕。家父为了庆贺,布了席面,你要去吗?” 纪青仪怔了怔,神色复杂,却体面回话:“我就不去了。”她抬手晃了晃那只红色喜袋,“这份礼,我收了。” 正说着,房门被叩响。 伙计带着一匣子足量的玛瑙走了进来,当着纪青仪的面打开,供她挑拣。 纪青仪伸出手指,轻轻拨弄那些石头,看了看,“成色都很好,我就要这些。”她合上匣盖,从袖中取出钱袋放在桌上,“我看了玛瑙的公价,这些钱刚好。” ? ?呀,被你看到啦!大朋友、小朋友们,新年快乐呀!这是一条充满魔力的留言,见者好运up!up!up! 第48章 珍珍阁 杜家门前高高挂起一对喜红的灯笼,红光映得染上了暖意。院子里人声鼎沸,戏班子在台上唱着热闹的曲子,锣鼓声震得屋檐都在微微颤动。 望月楼的大厨忙得满头大汗,案上堆满了精致的菜肴,香气弥漫在整个院落。 赵语芳坐在主桌右侧,身边是笑意温婉的杜家夫人余婉。 只有她的椅子上铺着绣花软垫,余婉轻轻握着她的手,笑意盈盈:“语芳啊,你肚子里的可是咱们杜家的长孙,你可得小心身子,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你只管安心养着。” 她说罢,挥手示意婢女上前。 锦盒被捧到赵语芳面前,打开后,三件价值连城的宝石首饰露出真容。 余婉笑着问:“这些都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赵语芳抿唇一笑,语气温顺:“婆母送的,儿媳自然都喜欢。” 谁能想到,不久前她还被禁足在小院,受尽冷落,连杜岩都对她避之不及。可如今,因怀上了身孕,她一跃成了全家最被捧在掌心的人。 傍晚时分,杜岩从万宝轩回来,刚进院门,就被那阵阵锣鼓声吵得皱眉。 他抬手捂了捂耳朵,神情有些不耐。 杜致行见他回来,立刻招呼:“岩儿,快过来坐!” 杜岩神态散漫,懒洋洋地在父亲身旁坐下。 “都快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个正形。”杜致行语气里带着责备,“今天去看店,感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无聊。”杜岩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无聊?你以后得多在万宝轩学着点怎么做生意,别再去那些勾栏瓦舍鬼混。” “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答着,目光却扫向赵语芳,“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歇着吧。”话里透着想脱身的意思。 余婉看出端倪,替儿媳开口:“语芳这才刚坐下,没吃几口呢,可不能饿着我的大孙子。” 赵语芳顺势微笑:“婆母,我吃得差不多了,也想去休息了。”她转头看向杜岩,“官人同我一道去吧。” 见得逞,杜岩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她起身:“那就去休息吧。”两人离开热闹的前院,往内院走去。 刚一拐进偏僻的长廊,杜岩便立马撒开了手,语气冷淡:“你自己去歇吧。” “那你呢?” “我还没吃饱,去酒楼见见朋友。你有孕,就别乱跑了。”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语气带着一丝埋怨:“饭桌上你才答应过,不再去那些地方,怎么又要出去?” 杜岩皱眉,显然不耐烦:“我只是去酒楼吃饭,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她还要说什么,却被杜岩堵了回来,“你要钱给你弟弟,我不是也给了?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我不想和你吵。”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从后门离开。 赵语芳心口压着一团闷气,叫了马车前往风月画斋,却发现画斋的门早已上锁,窗棂紧闭,屋内漆黑一片。 一时间,她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马车重新驶上街道,她掀开车帘,恰好看见不远处的纪青仪主仆三人,她们站在摊前,只因一块糖糕就露出满足的笑容,快乐又轻松。 赵语芳忽然生出一股逃离的冲动,不愿再回到杜家那座冰冷的宅院。 街角的奶香飘散,苔枝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央求道:“娘子,我们再买一碗酥酪吧,好吃极了!” 纪青仪轻笑,语气宠溺:“走吧。” 苔枝一听,欢快地跑向摊子。 桃酥接过纪青仪手里的点心,正要随她前行,纪青仪却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锦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镶玉的发簪,簪身在灯下泛着柔光。 “我今日去万宝轩,看见这支簪子,觉得与你极配。”纪青仪说着,将簪子递到桃酥手中。 桃酥怔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惊讶,半晌才低声道:“娘子,这……这怎么使得?” 纪青仪笑意温柔,说明自己心意:“你平日里安静细心,从不主动开口要东西,照顾齐叔又辛苦。这是谢礼,你一定要收下。” 听到这话,桃酥眼眶一热,泪珠在眼角打转。她哽咽着说:“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娘子待我们已经很好了……” 纪青仪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怜惜:“跟着我,你们吃了不少苦。日后,我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桃酥再也忍不住,扑到她肩头,“娘子……” 纪青仪轻轻搂住她,“总有一日,我会为你们脱籍,不再为奴。” 苔枝见到两人没跟上,又折返回来,催促她们:“娘子,桃酥,快点儿,晚了酥酪就卖光啦!” 她的目光落在桃酥手中的发簪上,凑近了笑嘻嘻说道:“真好看,娘子眼光真好,桃酥戴着一定漂亮。” 桃酥抹去泪水,终于笑了,郑重地收下那支簪子。 三人并肩走入夜色,她们并未察觉,身后有一个身影在默默跟随。 顾宴云看向纪青仪的身影,眼底的情意藏也藏不住。 他身旁的肖骁从巷口走出,低声问:“郎君,既然来了,为何不上前相见?” “只怕见了面,反倒让她添烦忧。” * 纪青仪手中握着杵子,正用力捣着一堆玛瑙。手臂早已酸痛,额头沁出细汗,可石臼中的玛瑙依旧粗糙。 她低头摩挲着掌心的玛瑙末,眉头紧锁。 眼下正值盛夏,素胚中的水分蒸发极快,若再不上釉烧制,辛苦制成的坯胎便要报废。 她正陷入焦虑,苏维桢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后跟着桃酥。 纪青仪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却仍旧坐在原地思索。 桃酥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神秘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笑盈盈地递上去:“娘子,这是送给您的。” 纪青仪回神,“这是什么?” “珍珠粉,抹在脸上,皮肤会变得白嫩。”桃酥打开盒盖,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粉末,递到她眼前:“娘子,您看,这粉多细。” 纪青仪的目光落她指尖细若烟尘的粉末上,眼神骤然一亮。 她猛地站起身,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借珍珠粉的研磨法,也许玛瑙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这珍珠粉是哪家的?”她急切地问。 “珍珍阁。” 纪青仪放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外走。 苏维桢连忙追上去:“娐娐,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我有办法了!” 苏维桢听得一头雾水,脚步却紧紧跟随。 第49章 我想见你 纪青仪一路疾行,直到看到“珍珍阁”的牌匾,才停下脚步。 店中香气缭绕,货架上陈列着各式珍珠粉。 她径直走向柜台,抓住一位女管事,着急问:“你们掌柜可在?” 女管事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问道:“您有何贵干?” “我有些生意想与贵掌柜谈。” “掌柜不见客。” 纪青仪表明情由:“我有急事,事关要紧。” 女管事见她神色真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您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纪青仪拱手一礼,“有劳。” 她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朝屋里张望,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还没来……” 苏维桢轻点纪青仪的胳膊,“你别急,人才刚进去。” 没一会儿,门内走出一位身形丰腴、肤若凝脂的女子,她活脱脱就像是一颗莹润的珍珠。 “这娘子,可是寻我?”珍珠盯着纪青仪缓缓开口。 纪青仪忙上前一步,略施一礼,“掌柜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可以,娘子里面请。” 门刚关上,人还未坐稳,纪青仪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掌柜娘子,我想请教,您的珍珠粉是如何研磨得如此细腻?” 珍珠一听,白皙的脸升起一抹薄红,愠怒道,“原来也是想来偷师的。” “不是,不是那样的——”纪青仪急忙解释,可话还未说完,珍珠已转身道:“送客。” 说罢,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女管事眼尖上前拦住想追上前的纪青仪,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娘子先离开。” 纪青仪无奈,只得退到门外,仍不甘心地喊道:“掌柜娘子今日忙,我明日再来!” 走出珍珍阁,街上热浪扑面。 苏维桢迎上前来,“这么快就谈完了?” 纪青仪叹了口气,“我这才刚开口,就被请出来了。” “要不我进去谈?商家见官差,总该给几分面子。” “算了,你别掺和,我明日再来。”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望向街对面,“好热,咱们去吃碗酥山吧。” “好啊!” 酥山的小店就在珍珍阁的斜对面,铺子不大,生意却好,炎炎夏日,冰凉凉浇上牛乳的酥山,吃上一大口实在是痛快。 她吃下一碗,朝店里的小二招手,“再来一碗。” “好嘞!” 苏维桢看她吃得痛快,忍不住提醒:“吃这么多凉的,小心闹肚子。” “管她呢。”纪青仪笑着摆手。 小二端着新碗上前。 纪青仪取出钱放在他手里,问道:“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前头那珍珍阁的掌柜,你可识得?” “识得。”小二笑着凑近一步,“那位掌柜叫珍珠,女承父业。珍珍阁原是卖胭脂的,本来都要关门了,愣是靠她那一盒珍珠粉起死回生。” “这么厉害?” “是呢,近日来登门的不少,都是想探她珍珠粉的秘法,一来二去,掌柜也就烦了。” 纪青仪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恍然,难怪珍珠一听她提起珍珠粉便翻脸。 “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 “好嘞。”小二笑着退下。 得知事情真实情况,这下要从她口中问出其中奥秘,只能是难上加难了。 苏维桢移开她面前的酥山,问:“那你还打算去问她吗?” “自然要问。”纪青仪将碗拉回身前,望着街对面的珍珍阁,“明日我就再去一趟。”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明快又带着几分嬉笑:“小二,来两碗酥山,要多些牛乳。” 纪青仪抬起头,目光越过苏维桢的肩头,落到门口的位置。 苔枝正挽着肖骁的手臂跨进门槛,两人笑意盈盈,神情轻松。 可当目光与纪青仪对上时,笑容僵在脸上,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立刻转身欲逃。 “站住。” 纪青出声。 苔枝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回过身来:“娘子,好巧啊!您和苏大人也在这里呀!” 苏维桢应声回头,眼神却落在肖骁身上,略带警惕。 纪青仪朝两人勾了勾手指,“过来,坐。” 苔枝的脚步像被灌了铅,挪动得极慢。反倒是肖骁,径直在纪青仪旁边落座。 “你又让桃酥一个人在作坊干活,是不是?” 苔枝略低头,“娘子,我知道错了。” “晚上记得早点回去。”说罢,纪青仪将碗中最后一口酥山送入口中,起身对他们说,“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临出门时,她还顺手到柜台,把苔枝和肖骁的账一并结清。 等纪青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苔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反省:“这些日子我老跑出来玩儿,桃酥一个人看家,真是辛苦她了。” 肖骁提议:“那我们买点她喜欢的东西,算是补偿。” “嗯!”苔枝重重点头。 这时,小二从柜台那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块刻着“顾”字的令牌,递给肖骁:“郎君,这东西是刚才那位娘子托小的交给您的。” 肖骁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牌面,心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 戌时的越州,越州的天已经黑透了。 纪青仪独自坐在院中,正对着那扇木门,凉风穿过次瓦作坊,吹动她的发丝。 桌上摆着两盏茶,热气绕过她指尖轻叩桌面指尖,那节奏不稳,仿佛随着心中的不安起伏。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会来。 月亮渐渐爬上了屋脊,云雾散开,银光泻在屋檐之上,顺着门缝落地。 终于,门被推动了。 顾宴云身着那件她亲手送回东京的五瓣竹叶银绣长衫,手里握着令牌。 他只迈出一步,便停住了。 近乡情怯,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不自觉地紧张。 纪青仪原本轻扣桌面的手指在那一刻停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自东京一别,数月光阴已过,再见竟恍若初遇。 “喝茶吗?” 她开口,简单三个字,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陌生。 顾宴云走到她对面坐下,举杯抿了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纪青仪没有伸手,目光却在他的脸上摸了一遍,“你变黑了,也变糙了。” 顾宴云微微垂头,眼尾扬起一丝笑意,“风沙磨人。” “越州的水最温柔,你可留下,好好养养。” 他没有应声,只是抬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越州?” 纪青仪转头望向水池边的架子,那里放着齐华斋的手脂盒,她淡淡道:“盒子没变,里面的手脂却被填满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不在,肖骁怎能一人协助知州办下这瓷器大赛?还有陈森盗卖瓷石的事,也是你在背后兜底,对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顾宴云抬头,那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思念。 “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不确定,你是否想见我。” 纪青仪手指微微攥紧,目光灼灼,“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想见你。” 那一刻,她的心跳急促而坚定。 ‘我想见你。’这四个字在顾宴云的心里炸开,他瞳孔微微放大,眼里满是雀跃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克制而真挚:“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听肖骁说,你受了重伤,如今可好了?” 顾宴云抬手触及胸口,淡淡一笑,“好多了。”他停顿片刻,又吐露,“其实我这次以窑务官的身份来办瓷器大赛,还有另一个要务——” 话未说完,纪青仪已起身,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我可不想知道。” 顾宴云眼底的笑意更深,握住她的手,“好,我不说了。” 纪青仪抽回手,继续坐下,仰头望向天边的明月,唇角微扬,“赏月吧,赏月。” 顾宴云却始终看向他心里的月亮。 第50章 二次登门 第二天一早,商铺刚开门,纪青仪就再次去了珍珍阁。 门前,掌柜的管事认出了她。 “娘子又来了。” 纪青仪:“若是掌柜娘子有空,还请通报一声。”说罢,她也不硬闯,安静地立在门口的石阶下。 管事语气客气,态度却冷淡,“掌柜不知何时能得空,娘子还是先回去吧。” 想来这些天,她一定拦过不少来打听的人。 到了晌午,日头渐高。热浪翻滚,街上的人影都被晒得模糊。 见纪青仪还守在门口,丝毫没有退意,管事吩咐伙计端上一杯冰镇的茶水,生怕她中暑晕了过去。 她回到内厅,将情形禀报给珍珠。 珍珠正倚在软榻上翻账本,听后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这么大的太阳,她也站得住?” “是啊,看样子极为执着。” 珍珠沉吟片刻,语气柔了几分:“若她能熬过晌午,就请她进来吧。” “是。” 管事在店中假装忙碌,目光却时不时投向门外。 纪青仪的脸被晒得通红,唇角干裂,汗水顺着脖颈流下,但眼神依旧没有退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正顶移向西侧。 管事走到门前,对她说:“娘子,掌柜有请。” 纪青仪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有劳。”抬腿的瞬间,膝盖打颤,几乎要跌倒,幸得管事眼疾手快扶住,“娘子,小心。” 进入内厅,凉风扑面而来。 桌上早已备好清茶与点心。 珍珠抬眼望去,只见纪青仪有些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怜惜:“你先坐下,喝点水,吃些东西。” “多谢掌柜娘子。”纪青仪也不推辞,端起茶壶大口饮下,又匆匆塞了几块糕点,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掌柜娘子,我并非来偷师,也不做珍珠的生意。” 珍珠挑眉,语气中带着好奇:“那你是为何而来?” “我是烧瓷的。”纪青仪认真地说,“调釉浆时需用一种原料,可无论如何都研磨不细。偶然见家中妹妹从您这买了一盒珍珠粉,粉质细腻又有光泽,所以特来请教。” 珍珠闻言,原本紧绷的面容有了一丝笑意:“你竟然是烧瓷的?”她摇摇头,“当真看不出来,越州有女人烧瓷吗?” “以前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更多。” 珍珠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忽然问:“那你觉得我这珍珍阁怎么样?” “东西上乘,价钱公道。”纪青仪毫不吝啬地夸赞,“看您这好皮肤,就知道珍珠粉真材实料。” 珍珠听得心花怒放,扬起下巴,笑声明亮:“那是自然!我要让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美美的!” 纪青仪从怀中取出那盒桃酥买来的珍珠粉,外盒已经被汗水打湿。她轻轻打开盒盖,原本细腻如雪的珍珠粉已经受潮结成了小团。 对坐在对面的珍珠说道:“珍珠粉虽好,但用着木盒装确有不妥,咱们越州雨水多,木头易受潮,会影响珍珠粉干爽的质地。再者,木盒吃粉,清理也麻烦。” 珍珠点了点头,“我知道,本该用金银做盒,只是那样价高,寻常女子哪里买得起?” “可以用瓷。” 珍珠随即摇头笑道:“瓷盒也不便宜,只比金银略低。” “若是用普通瓷土,施以粗釉,成本就不会高。”纪青仪眼神一亮,她早有了主意,“再在瓷盒上刻上‘珍珍阁’的字样,顾客可重复使用,只需再买粉来填装。这样既能降低成本,又能留住客人。” 珍珠听得入神,嘴巴微张,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纪青仪。 “我说错了吗.......”纪青仪察觉她的目光,赶忙收声。 珍珠站了起来,走到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得太好了!”她当即决断,“我就跟你下单,定做两百个瓷盒!” 这莫名其妙地谈成了一单生意......纪青仪直接懵了,她来这儿的目的可不是卖瓷啊! 她目光期许,小声说:“掌柜娘子,” “叫我珍珠姐就行。” “珍珠姐,我其实是想跟您请教研磨之术呢。” “哦,对对。”珍珠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沉吟片刻后点头,“行,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珍珠语气爽朗:“我呀,看你是个实诚的妹妹,这才许你瞧一眼,你可不能转头就卖了姐姐。” “珍珠姐您放心。”她又补充,“珍珠姐,那两百个瓷盒我给您打折。” “不用,一码归一码。”珍珠爽快得很。 后院的作坊弥漫着淡淡的粉香,光线从屋顶的天窗斜斜洒下,照亮一张张忙碌的面孔。 这里的工匠全是女子,有十八九岁的俏丽小娘子,也有头发微白的乡下妇人。 她们或研磨、或晾粉,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珍珠领她来到一处研磨区,那里摆着一台奇特的石磨。石磨的咬合处经过特殊凿制,可以轻易碾碎硬物,推动部分由木架支撑,只需轻轻一推,磨盘便缓缓转动。磨内的珍珠被布包裹着,防止跳珠。 研磨后配合使用‘水飞法’处理,加水共研成糊状,利用粗细粉末在水中悬浮性不同,反复倾取上层液、静置、沉淀、干燥,最终得到细粉。 纪青仪看着这台石磨,心中暗暗发愁。若要自己复刻,怕是要耗上好几年。她的眉头轻轻蹙起。 珍珠见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晚上她们都回家休息了,机器空着,你要磨什么原料就带过来,用就是了。” 纪青仪眼中闪过惊喜,连忙道谢:“多谢珍珠姐。” 她从背包中取出一张图纸,双手递上:“这是我为珍珍阁设计的瓷盒样式,您看看可行否?” 盒型简约,成圆角的方形,盒盖与盒身比例匀称,正中刻着“珍珍阁”三字,线条流畅,雅致大方。 珍珠看后连连点头,笑意更深:“没想到你早有准备。” “您满意就好。” 珍珠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钥匙,递到她手中:“这是后门钥匙,晚上你自己来吧。” 纪青仪郑重接过,轻声应道:“我定收好。” 第51章 暴风雨前夕 等到晚上戌时,纪青仪收拾好那袋新买的玛瑙,独自一人踏上前往珍珍阁的路。 夜风微凉,街巷寂静,唯有她脚步轻响。 那袋玛瑙本不算沉,可她酸痛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劲儿,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走到半途,她实在支撑不住,正打算放下袋子歇一歇,忽然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 顾宴云伸手稳稳接住了即将落地的袋子,“我来吧。”他轻松地提起袋子,“你这么晚去哪儿?” 纪青仪假装板起脸,佯作责怪:“你跟踪我?” 顾宴云神色一慌,连忙解释:“我去作坊找你,见你不在,就想着回去了,没成想在这儿遇见了。” 见他神色认真,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逗你的,我去珍珍阁磨这些玛瑙。” “为了做‘秘色瓷’?” “嗯,你怎么知道?” “你上交的图纸我看过,‘秘色釉莲花碗’。秘色釉早已失传,你要重现它,只怕不容易。” 纪青仪的眼神却亮了起来,“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顾宴云微微一笑,“那就试试。” 两人走到珍珍阁的后门,纪青仪取出钥匙,轻轻推开门,随即反锁。 她点燃几盏烛火,微光摇曳,石磨的轮廓渐渐显现。 顾宴云放下玛瑙,问道:“你会操作吗?” “会的。”纪青仪挽起袖子,走向石磨,“白天珍珍姐已经教过我了。” 顾宴云主动接下推磨的工作,“体力活我来。” 于是,一个推磨,一个添料,烛光下两人默契配合,几乎不需言语,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时间在石磨的低吟中流逝,当最后一盏蜡烛燃尽,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纪青仪伸了个懒腰,听见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叹道:“终于完成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我们回去吧。”顾宴云的脸上的胡茬隐隐泛青,更添几分沧桑。 纪青仪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摸,调皮地笑道:“呀,好扎手。” 那一瞬间,顾宴云原本的困意全消,眼底浮起笑意。 他也伸手摸了摸下巴,低声附和:“确实扎手。” 离开珍珍阁时,街头的雾气还未散尽。 纪青仪转过头,对他说:“我自己回去就行,瓷器大赛事多,你快去忙吧。” 顾宴云点头,“好,你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再见。” “嗯。”纪青仪应声,带着玛瑙料离去,回到了作坊。 到了作坊门前,她停下脚步,心头微微一紧,昨夜离开时亲手上了锁的门,此刻竟虚掩着。 苔枝和桃酥这时辰绝不会来,微开的门,让她回忆起当初被猎杀的夜晚。 她警觉起来,手腕一抬,袖中暗藏的袖箭已被拉开。缓步走上前,猛地一脚踢开门,只听“哎呦”一声,门后传来惊呼。 门板被人扶住,一个身影探出头来。 “怀川?”纪青仪愣住,“你怎么这么早在这里?” 苏维桢揉着被门板撞红的额角,无奈笑笑:“我来给你送早饭。” 纪青仪将怀中的玛瑙料放下,走近他,盯着他额角红肿的大包,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以为有歹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苏维桢摆摆手,笑容温和,指着桌上的食盒道:“趁热吃吧。” 他顿了顿,又问,“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去做什么了?” “我去研磨原料。” “一个人?” 她的手指微微一紧,短暂的沉默后仍旧点头:“对啊。” 苏维桢的神情也随之静了一瞬,“别太辛苦了,有空歇歇。” 纪青仪抿唇一笑,“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那你慢慢吃吧,我得去公廨,还有公务要处理。” 到门口时,忍不住透过门缝回望。 昨夜,他在戌时也曾来过这里。 那时顾宴云刚离开,两人一同前往珍珍阁都被他看在眼里,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平息。 今晨带着早饭而来,不过是想看看,她何时归来。 巷口的风渐渐大了,等候他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车夫见他出来,恭敬问道:“大人,还是前往公廨吗?” “是。”苏维桢应声上车。 公案上堆满了账册,越州近五年的收支财政都在这里了。 他从容坐下神情专注,指尖翻动着一页又一页任何细微的出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 纪青仪草草补了一觉,便起身开始在作坊捣鼓釉浆,在缸前反复调试,搅拌声与水声交织。 见她辛苦,纪齐主动前来帮忙,搬缸、注水、搅拌,等所有粗重的活都由他一手包揽。 她试不准玛瑙的比例,就调配了三种比例的釉浆,准备对比效果。 等釉浆陈腐的空隙,她又开始动手制作珍珍阁订制的瓷盒样品。 恰巧此时林子逸来了。 他提着一个鼓鼓的布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满面春风,笑呵呵地打招呼:“青仪!齐叔!” 他走到纪青仪面前,大气地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包里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纪青仪挑眉打趣道:“给我送钱来了?” 林子逸哈哈一笑,胸膛挺直:“没错!咱们那些单子都完成了,尾款也都结清了,这是你的那部分。” “看起来不少啊!” “一共一千贯!”林子逸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得意,“这可不是小数目,其中一部分我帮你换成了飞钱,方便你周转。” “行,多谢了。”这下距离赎祖宅的三千贯又近了一大步。 “对了。”林子逸靠在桌边,压低声音问,“你这瓷器大赛可有把握吗?我可指着你一举夺冠,给咱们两忘斋吸引一大批客户呢!” 纪青仪自信说道:“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林子逸双手一拍,“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他畅想未来,“这几天呀,我多去联系联系商户,咱们把生意做大做强!” 纪青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笑着点头,“好!” 似乎一切都像在预示着新的好运即将到来...... 第52章 大火! 瓷器大赛前夜。 整个赛场以中央高台为心,四周悬满五彩灯笼,灯影摇曳间,各窑厂的牌子依次排列,“次瓦作坊”的牌子挂在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 这位置也都是财力和地位的展示。 当然纪青仪不在乎这些事,她静静站在窑炉前,炉火早已熄灭,残温散尽。 她胸有成竹,唇角微扬,眼底闪着自信的光,“时机已到,开窑。” 纪齐闻言,立刻上前,动作利落窑中取出三只匣钵,里里面装的就是秘色釉莲花碗。 纪青仪搓了搓手,心中紧张又兴奋。 当匣盖开启的那一刻,一抹翠色如雨后初晴的山峦跃入眼帘。 青翠欲滴,层层叠叠的莹润在光下流转,呼吸都被这碗中之色所牵引。 她双手捧起那只莲花碗,举到月下,晶莹的釉面折射出柔光,叹道:“真漂亮啊。” “娘子,你又制出了秘色瓷!”纪齐惊喜地脱口而出。 “又?”纪青仪微微一怔,转头望向他,“‘我’以前也制出过?” 纪齐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自然!家主最是厉害!只是后来……你不再做了。” 提起母亲,纪青仪的神情微微一黯,但很快,喜悦重新占据了她的心,她笑着抚过那抹千峰翠色。 忽然,作坊的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苔枝第一个冲进来,眼睛亮得像星子,“娘子,这就是秘色瓷吗?也太好看了!” 纪青仪转身,把莲花碗拿在手里,炫耀似得给他们看。 苏维桢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我瞧瞧。”他目光落在纪青仪的手上,“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果然不虚!” 在她身后的桌上还放着另外两只莲花碗,虽色泽略逊,却仍是上品。 桃酥在屋门口探头喊道:“娘子,可以用饭啦!” “吃饭啦!”苔枝兴奋地跑了出去。 苏维桢走在最后,顺手将那两只莲花碗托起,语气温和:“娐娐,你做到了。” 她笑意盈盈,眼底闪着疲惫后的满足,“也不枉我辛苦一场。” “等明日,你定能夺得头筹。” “那就借苏大人吉言了。” 夜色温柔,饭桌上灯火明亮。 众人围坐一桌,热气氤氲。 纪青仪还未动筷,碗里就已堆成了小山,大家争相为她夹菜,那份被关心的温暖让她感到幸福。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咦?今天林子逸怎么没来?” 桃酥答道:“林掌柜忙着和前来参观大赛的商人谈生意呢!娘子的手艺,可是让他底气十足!”她话里有些得意。 “哈哈哈哈哈——” 众人相视一笑,笑声在灯火下荡漾开来。 “今晚开怀喝酒,什么都不想!”纪青仪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热喉咙,她被呛得轻咳几声。 苏维桢连忙靠近,轻拍她的背,“慢点喝。”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 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作坊门外的夜色里。那一刻,她心底泛起淡淡的思念,若顾宴云也在,就好了。 * 夜色深沉,顾宴云与肖骁一身夜行衣隐身躲在树上,两人屏息,从高处俯瞰那座灯火渐熄的知州府邸。 屋檐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府中偶尔传出几声巡逻脚步。 “郎君,”肖骁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府内的动静,“施青柏这只老狐狸,您试探他多次都问不出什么,恐怕早有防备。” 顾宴云神色冷峻,“他盘踞越州十几年,若真是庸才,怎能立足至今?”说罢,又问道,“这几日你盯他,可有新发现?” “白日里他在公廨处理事务,夜里不去酒楼、不见宾客,都是直接回府。”肖骁答得仔细。 “干净得过头了。”顾宴云眉心微蹙,“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有鬼。” 两人静候在树上,约莫半个时辰后,知州府书房的灯光终于熄灭。 只见施青柏提着灯笼,从书房走出,转入卧房。 “肖骁,你在外盯着,我进去看看。” “是。” 顾宴云轻点树枝,悄然掠下。他落在屋檐上,脚步轻得几乎无声,顺着暗处潜入府中。在肖骁的配合下成功绕过巡逻守卫,侧身进入书房。 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遮在掌心,避免烛火太亮而被注意。 书柜、抽屉、案几,他一一翻查。 走动时,在一角嗅到一丝焦糊味。他蹲下身,在椅子下发现一个铜盆,里面残留着烧焦的纸灰。 他伸指拨弄,指尖触到一片尚未完全焚毁的纸条,那半张纸上,依稀可见一个印章的残影,正是三殿下的私印。 顾宴云眸色一沉,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他继续搜查,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上,那画看似寻常,画轴处却略显新亮、厚重。伸手探触,指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暗格缓缓开启,一把钥匙静静躺在其中。 顾宴云伸手去取,忽然听见“嗖”的一声,机关中暗箭疾射而出。他反应极快,翻身避开,却仍被擦伤了肩头,鲜血渗出衣袖。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那是肖骁在传递信号。 顾宴云迅速收起钥匙,关上暗格,从后窗一跃而出。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巡逻守卫听见书房的异响,推门而入。 空荡的书房里只剩一丝未散的火气与风声,早已没有了顾宴云的身影。 肖骁见状从树上一跃而下,迅速追向前方的身影,两人在巷子口汇合。 顾宴云正倚着墙袖口被血染透了一片。 “郎君,你受伤了。”肖骁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顾宴云抬眼,神色镇定,“小伤,不碍事。”他环顾四周,“只是这伤,不能被人发现。” 肖骁点头,“松柏院的人在暗处盯着,我们若直接回去,必会露出破绽。” 两人穿过僻静小路,走到归栖巷的巷子口,忽然听见有人轻唤。 苔枝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吃饭吃到一半就从桌上溜了出来。 见到两人,她先是冲肖骁喊了一声,又转向顾宴云,俯身行礼:“顾郎君!” 肖骁略一惊讶:“苔枝?你怎么在这里?” “娘子让我来的。”苔枝举起手中的食盒,眉眼带笑,“娘子让我告诉您,莲花碗她烧出来了。” 顾宴云闻言,目光温柔,“我正打算去见她。” 苔枝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苏大人他们都在,娘子怕不便与您相见,才让我在这儿等您。” 顾宴云微微颔首,抬手掩住胳膊上的伤口,装作无事:“那你去告诉她,我来过。” “好!”苔枝笑得灿烂,眉眼弯弯,“娘子这会儿怕是又喝多了,估计已经醉了。” 正如她所言,次瓦作坊的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桌上摆满了空瓶,纪青仪脸颊酡红,趴在桌边轻轻呢喃,苏维桢醉得迷糊,挪了挪凳子,靠近她身侧,也沉沉睡去。 屋外风声渐紧,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无人察觉,危险正悄然逼近。 一群黑衣人趁着夜色,从未上锁的门潜了进去。他们提着一桶桶油,沿着墙根、窗沿、木器一一泼洒,连角落的柴堆都未放过。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又反手将门闩紧,锁死了所有出口,誓要将这座院子变成一座火狱。 领头的黑衣人将点燃的火把抛掷进院里,火把脱手的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随即轰然一声,火舌窜起,瞬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烈焰顺着门窗的木梁攀升,火墙直逼夜空,风一吹,火势更盛,浓烟翻滚着冲天而起。 屋内,呛人的烟雾在房间里迅速弥漫。 苏维桢趴在桌上,率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他猛地抬头,眼前已是一片灰白的烟雾,火光在窗外闪烁不定。 他心头一紧,连忙去摇醒身旁的纪青仪:“快醒醒!娐娐!娐娐!” 纪青仪在呼喊声中迷迷糊糊睁开眼,胸口被烟呛得发疼,浑身没有力气:“咳咳……咳咳!着火了!着火了!” 此时火光已透过映红了整间屋子,热浪扑面而来。 苏维桢踉跄着冲到门边,用力去推,却发现门从外头被锁死。他抄起一把椅子,拼命砸门。 纪青仪则忍着咳嗽去唤醒纪齐和桃酥,两人被烟呛得头昏眼花,捂着脑袋,桃酥软倒在床边,连站都站不起来。 火势越来越猛,房梁被烧得通红,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纪青仪伸手去扶纪齐,正要拉他离开,头顶的梁木忽然倾斜。她下意识一推,把纪齐推向一旁,纪齐的头磕在床沿,闷哼一声。 下一瞬,梁木轰然坠落。 苏维桢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将纪青仪死死护在怀里,火星在他肩头炸开。 纪青仪只觉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命悬一线之际,外面传来了救火的声音。 苔枝在外头大喊:“快来人!走水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头踹开。顾宴云冲了进来,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庞,他抽剑劈开燃烧的木头,火星溅在他手臂上,皮肉被灼得焦黑,却丝毫不退,在烈焰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他一眼就看见苏维桢怀中昏迷的纪青仪。 顾宴云大步上前,把人从他怀里抱了起来,苏维桢的手却拉住她不愿放开。 “肖骁,救苏大人出去!” 肖骁应声而动,毫不犹豫地将苏维桢扛上肩背出火场。 纪齐与桃酥也被救援的人陆续带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烟灰的味道。 林子逸在两忘斋看到次瓦作坊冲天的火势,带着潜火队的人赶来。 望着那座被大火燃烧殆尽的作坊,他心中直呼:完了。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奔向顾宴云,焦急地问:“顾郎君,青仪怎么样了?” 顾宴云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声音急促:“昏迷了,我要带她走。剩下的人,还请林掌柜安顿好。” 林子逸立刻点头,“放心!交给我,我先把人带去两忘斋安顿。” 门口,苏维桢靠坐在地,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满脸灰烬,却仍强撑着问:“你要带青仪去哪里?” 顾宴云看了他一眼,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说罢,他转头吩咐:“肖骁,送苏大人回府。” “是!”肖骁不管苏维桢的拒绝,直接把人架走了。 顾宴云没有将人送回纪家,而是带到了浮云楼。 他清楚,纪家对纪青仪来说并不安全。 与此同时,赵惟站在台阶处,仰头望向归栖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神情冷峻,火光在眼底跳跃,却照不出一丝慌乱。 心中暗暗祈愿,最好再起一阵风,好让那火势更猛、更旺,最好能将一切的人和物都吞噬。 巷子左侧的暗影里,几名黑衣人隐约可见。 付媚容提着一只钱袋,逐个递过去,声音低沉而谨慎:“事办成了是一回事,更要记得,嘴要严。” “这些我们都懂。”领头的人冷笑着应声,收了银子,随即带着同伴消失在夜色深处。 付媚容看着他们远去,转身走到赵惟身边,“都妥了。” 赵惟没有回头,眼神仍紧锁着那片火海,语气阴冷:“你说,这火够不够大?能不能烧死她?” “只怕难以脱身。”付媚容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动静再大,这会儿他们也早睡死过去了。” “在梦中死去,也算不得痛苦。”赵惟远比看着的那样还要冷漠阴狠。 “她若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付媚容摇头,“狼崽子养大了,总有一天会咬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原本两人为了赌钱的事吵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又因恐惧与贪念重新结盟。他们想要除掉纪青仪,就像十年前毒死纪慈晚一样。 付媚容忽然想起往昔,语气微颤:“早知今日,当初官人就不该心软,留下她。” 赵惟冷哼一声,“若不是留下她,我们又怎能名正言顺地掌控纪家?幼女在世,总得由我这个父亲来抚养吧。”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算计与冷酷。 第53章 心血尽毁 浮云楼 顾宴云立在床榻旁,眉心紧锁,“情况怎么样了?” 郎中坐在床边,为纪青仪细细把脉,指尖在她腕上停留良久,那一刻的沉默,让顾宴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郎君别急。”郎中终于收回手,“娘子并无性命之忧,手臂的烧伤不重,只是中了迷药,这才一直昏睡。” 他很意外:“迷药?” “是常见的蒙汗药。”郎中在桌前铺开纸笔,写下药方,递到他手中,又叮嘱道:“这些日子要静养,不可劳累。” 顾宴云拱手致谢,神情依旧凝重。 此时,肖骁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包干净衣物,低声道:“郎君,先换上吧。” 顾宴云接过衣服,边换边吩咐:“夜行衣拿去烧了。” 肖骁看着他被血迹浸透的袖口,担忧地问,“郎君,您的伤……” “无碍,郎中留下了伤药。”顾宴云顺手把药方递过去,“先去抓药。” 夜已深,街巷空寂。 肖骁抱着药方,挨家敲门,几经周折,才在一家药铺前得到回应。 取药归来,他在客栈后厨生火煎药,将那堆夜行衣丢入火中一并烧毁。 屋内,顾宴云轻轻为纪青仪擦拭双手、脸颊,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底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心疼。 若她真的葬身火海,他该如何自处? 肖骁端着药走进来,放轻脚步,“郎君,纪娘子昏睡着,怕是喝不下药。” “郎中早有准备。”顾宴云指向桌上的竹片,“用这个喂就行,把药给我。” 浓黑的药汁顺着竹片缓缓流入纪青仪的唇间。 肖骁接过空碗,低声提醒:“郎君,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若不回松柏院,施青柏恐会起疑。” “无妨,我自有打算。”顾宴云神色未变,只问:“苏大人伤势如何?” “我探过,腿骨似乎是断了......” “如此严重?” “是,应当是保护纪娘子的时候受的伤。” 顾宴云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纪青仪的脸上,“肖骁,你先去休息吧。” 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他与她。 顾宴云俯身,将额头贴在她的掌心,“这些日子你一定很辛苦吧,就当偷个懒,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却仍一字一句地诉说着心底的思念,“在寒州那夜,刀光映血,我好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 烛火摇曳,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青仪,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就这样说着说着,他沉沉睡去。 转眼之间,天色渐明,第一缕阳光穿过窗隙,洒在顾宴云的脸上。 纪青仪仍在沉睡,他却不得不离开。 “肖骁,你留在这里,好好照看她,万不可有一丝闪失。” “是,郎君。”门外,肖骁早已等候。 * 清晨的街巷,人群聚在街角,议论声此起彼伏,话题都绕着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转。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时,又有人压低了声音,添了一桩新鲜事。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知州府失窃了!” “什么人敢偷知州府啊?!” “自然是江洋大盗,据说盗走了一座金佛呢!” “哎呦呦,可了不得。” “最近啊,是不太平,不是失火,就是失窃的。” 顾宴云听在耳朵里,脚步却没停。 转过街角,前方的广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瓷器大赛的台子上整齐的桌案一字排开,参赛者陆续到来,搬运着精心烧制的瓷器,或是花瓶,或是茶盏。 人声渐起,热闹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 施青柏站在人群边,他远远看见顾宴云,扬起夸张的热情,挥手招呼:“顾大人,快来!您看着这场面,多热闹啊,这都是您的功劳呀!” 顾宴云闻声抬头,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恰到好处。 他热情地回话:“若没有施大人鼎力相助,哪能办得成这般盛事!” 两人言笑晏晏,仿佛一切都平和无事。 施青柏的眼底却闪过阴色,他叹了口气,“哎,顾大人有所不知,我府上昨夜遭了贼。”话锋一顿,神情意味深长,“昨晚,你在松柏院可还安好?” 说着,他伸手拍上顾宴云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呦,施大人快松手,我胳膊上有伤,疼着呢。”顾宴云吃痛,微微一缩,“我昨晚没在松柏院。” “受伤?”施青柏眯起眼,试探道,“顾大人昨夜去哪了?怎地还伤了身?” 顾宴云眉梢一挑,笑意不减,反倒带了几分轻佻:“越州是江南水乡,人杰地灵,美人如云。昨夜嘛,自然是去会一会佳人。” 施青柏嘴角仍维持着笑,语气却更为锋利:“夜会佳人,顾大人真是雅兴不减。不知是哪家的娘子,能得您青眼?” 顾宴云坦然一笑,毫不避讳:“纪家那位小娘子。” “纪家?”施青柏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我记得昨夜,她家的小作坊起了火,连潜火队都惊动了。” “正是!”顾宴云双手一拍,“我们在屋中赏月饮酒,谁知突遭火起。好不容易带着人逃了出来,还受了伤。” 他故意摇头,啧啧道:“看来这月下谈情,果真有风险啊。” 施青柏听罢,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脸上重新堆起笑意,“顾大人说得是,以后啊,白日里谈情不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快快入座,快快入座!” 参赛者们整齐就位,桌案上摆满了各式瓷,等待大赛开始。 唯独最后一张桌子仍空着,上面写着‘次瓦作坊’,林子逸早早到了,却一直站在角落,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他怀里抱着的是纪青仪之前所做的青釉凤耳衔环瓶,想好了,如果她不能前来,就用这件瓷器替她参赛。 纪青仪此刻还在噩梦里挣扎,她浑身一颤,猛地睁开双眼,呼吸急促,仿佛仍被那梦中的火焰灼烧。 “纪娘子,你终于醒了!” 肖骁见她醒了,立马把药碗端上前。 纪青仪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她一时茫然,她皱眉问道:“这是哪里?” “浮云楼。”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揉了揉额头,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记得……我们在吃饭,然后……喝醉了……后来,好像……着火了……” “没错,就是着火了。”肖骁接过话,“是郎君救了你。” “着火了……”纪青仪的瞳孔骤然收紧,从床上撑起身,才踏出一步,又跌倒在地上。 肖骁急忙上前将她扶住,劝道:“娘子,你该好好休息。” “我的莲花碗还在作坊!” 第54章 出局 等两人赶到作坊,眼前已经是一座废墟,焦土味扑面而来,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承载着希望的次瓦作坊彻底毁了。 纪青仪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嘴唇颤抖着问:“桃酥呢?齐叔呢?还有苏维桢?” 肖骁:“他们都没事。” 听到这句话,纪青仪终于松了口气。 她踏进废墟,每踩一下,脚下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炭屑碎裂,走到里面,摆放莲花碗的架子已经烧成了灰。 她扑过去,用手翻找着那些灰烬,最终,她只在一块烧焦的木头下找到了几片莲花碗碎片。 纪青仪把瓷片握在手里,眼神绝望,“瓷器大赛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肖骁看了眼天光。 “我想去看看。”她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好在她撑住了地面。 肖骁想要扶她却被拒绝。 “我没事。” 大赛比拼已经开始,台前人头攒动,街坊百姓纷纷赶来围观,只为一睹各家名窑的风采。 而在台子右侧,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户,他们神情专注,皆为瓷器而来。 随着顺序,各家窑坊依次上台展示自家的瓷器。 陈家窑展出的是青釉盘如意纹壶,壶制作难度高,且他们制作的这件花纹流畅自然,壶嘴与壶把的弧度恰到好处,通体莹润,釉色如春水般清透,令在场众人不由屏息。 一眼就被商户们相中,互相低语:“你们瞧,这件青釉盘如意纹壶,釉色莹润翠绿,在阳光下,倒有些秘色釉的模样。” “是极品啊,青釉能烧到这般地步,实属罕见。”另一人附和道。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陈昊安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骄傲与自信。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向展台的尽头,桌上空空如也,纪青仪的身影不见踪影。想起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不禁暗自担忧:难道她真的出了事? 比赛继续进行,一家接着一家展示,场面愈发热烈。 直到台上高声喊到:“下一个,次瓦作坊!展示作品——秘色釉莲花碗!” 话音落下,全场顿时炸开了锅。 声浪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张桌子前的林子逸。 “秘色釉?!” “那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若真是秘色,还比什么!”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秘色釉的真容!” 人群激动地向前拥去,脖子伸得老长。 施青柏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笑:“这纪家小娘子果真不凡,看来顾大人眼光独到。” 顾宴云闻言,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知州大人取笑了,我不过肤浅,只是觉得她姿色可人罢了。” 施青柏听罢,目光微转,笑意更深,似乎在揣摩着什么。 林子逸实在没辙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台中央,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从包裹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那只青釉凤耳衔环瓶,瓷面泛着莹润的青光。 人潮中再次掀起议论,“那是秘色瓷吗?” “瞧这不像啊?” “不是说莲花碗?怎么变成瓶子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林子逸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没能烧制出秘色釉莲花碗。昨夜,一场大火烧毁了次瓦作坊,纪娘子……她没能来。但我想说,她的手艺真的很好,这只是一次意外。” 他温和的诉说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没有人安静下来,没有人同情。反而有人讥笑道:“失败就失败了,找什么借口!”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夸下海口,就别怕丢人现眼!” 场面一度混乱。 “安静!”知州皱着眉,出声维持秩序:“林掌柜,即使你们没能烧出秘色瓷,本官特许,你向大家介绍一下你手中的瓷器。” 林子逸愣了愣,抬起瓶子,嗓音发颤:“这是一件青釉凤耳衔环瓶……由……” 话还没说完,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右侧的商户们纷纷摇头,似乎已打定主意,不会与他合作。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纪青仪从人群后缓缓走来。 衣衫上满是灰烬,脸颊与手掌灰烬染得乌黑,她艰难地走上台,朝林子逸点头,“没事,我来。” 林子逸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眶。 “各位,我是次瓦作坊的坊主,也是这次参赛的选手。现在由我来介绍。”纪青仪忍不住咳嗽几声,苍白的脸微微涨红。 主位上的顾宴云目光紧锁着她,手在桌下握得发白。 林子逸乖乖举起瓶子,任她讲述。 “此瓶名为青釉凤耳衔环瓶,”纪青仪指尖顺着瓶口下滑,“瓶盘口,束颈,丰肩,鼓腹下收,圈足外撇。颈部两侧置对称凤耳,凤首昂起,口衔圆环。通体施青釉,釉质肥润,胎体坚致细腻。” 她深吸一口气,支撑自己继续说:“凤凰昂首,吻扣玉环,又寓意“吉祥环绕”。” 林子逸会意,将瓶子举高,青釉的光泽与陈家窑的青釉盘如意纹壶不相上下。 “懂瓷的人,一眼便知,这件青釉凤耳衔环瓶究竟如何。” 参赛者见此却不乐意了,有人站出质疑:“按照参赛规则,作品必须与上交图纸一致。即便这瓶再好,也不合规矩!” 纪青仪并没有否认:“您说的对。” 她的身子一晃,几乎要倒。 顾宴云再也坐不住,一把将她搂住,俯身问:“还能坚持吗?” “嗯。”她轻轻点头。 顾宴云抬头,朗声宣布:“次瓦作坊有违赛制,本官判其出局!” 纪青仪看向他,“我们走吧。” 顾宴云默默将扶在怀里,转身离开。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 片刻后,肖骁走到施青柏身旁,低声传话:“施大人,我家大人让我转告一句,接下来的事由您全权决断。” 施青柏微微颔首,神情冷淡,看着那渐远的背影上,嘴角轻轻一勾,喃喃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第55章 阿爹,杀了阿娘 纪青仪靠在顾宴云的怀里不断咳嗽,每咳一下,顾宴云的心就跟着颤一下。她没了力气,把头深深埋在顾宴云胸口,只有这片刻温存让她觉得安心。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娘子!娘子!”苔枝提着裙摆从远处奔来,气喘吁吁,“娘子!娘子,可找到您了!齐叔……齐叔不见了!” 纪青仪心头一紧,轻拍顾宴云的手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她站稳身子,“苔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早上我看齐叔睡着,就出去买些药材。可等我回来,他就不见了,屋里空空的。” 纪青仪心里咯噔一下,着急地迈步,“那他会不会去了次瓦作坊?” 苔枝摇头,眉头紧皱:“我刚从那儿来,问了工匠们,都没见到他。” “那他会去哪儿……去哪儿呢……” “对了!”苔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齐叔前几天一直在说梦话,说要去找纪家主。” “纪家!” 纪青仪没有犹豫,抬腿朝着纪家的快步走去。 顾宴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虚弱的身子支撑不住。 转过街口,纪齐额头缠着一条被鲜血染红的白布,衣衫破旧,手中紧握着一把尖刀,跌跌撞撞地走向纪家大门,拼命拍打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 “砰——砰——” 拍得门板震颤,似乎要将积蓄在胸中的恨意一并拍出。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的一瞬,纪齐猛地伸脚抵住,双手用力一推,闯了进去。 他眼里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护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纷纷拔出棍棒,喝问道:“你是谁?竟敢私闯纪府!” “叫赵惟和付媚容出来!!!”纪齐挥舞着手里的刀,“给我滚出来!!!” 喊声惊动了内屋。 赵惟神情倨傲地走出门来,语气不耐:“是谁在这儿喧闹?” 当他看清纪齐那双吃人的眼睛时,眉头一皱,脚步微顿。 付媚容紧随其后,亲眼见到已死之人,更是吓得一激灵。 “终于现身了,今天我就要为家主报仇!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纪齐怒吼着冲上前去,刀光一闪,却被护院当胸一棍打倒。 几名壮汉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见危险解除,赵惟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就凭你,也敢妄想杀我?纪慈晚在世,给你几分颜色,如今她死了你算个屁!” 他伸手拍打纪齐的脸羞辱,“狗奴才!” 纪齐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流着血,眼神却如火般燃烧。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当初你背着家主,与她苟合,还生下私生子!家主念旧情,同意与你和离,留你一条活路。可你竟与这毒妇合谋下药,害死了她!你们这对蛇蝎心肠的畜生,都该死!” 说罢,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溅在赵惟的衣襟上。 赵惟的脸色瞬间阴沉,冷笑着反问:“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也敢污蔑我?!” 纪齐仍不肯放下手里的刀,膝盖硬撑着地面站起来,带着悲愤与绝望的力量,朝赵惟扑过去。 可终究寡不敌众,护院迅速上前,再次将他按倒在地,棍棒接连落下,闷响混杂着喘息声,令人心惊。 赵惟脸色阴狠,拳头紧握,吼着:“给我打死他!” 下一秒。 “都给我住手!”一声清喝从门边传来。 纪青仪出现在那里,眼眶通红,唇角微微颤抖,她极力压抑着情绪,不让泪水流出。 护院们停下了手,齐齐转头看向赵惟。 所有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恶狠狠地盯着赵惟,咬牙道:“我看谁敢打死他!” 顾宴云见状,立刻上前,为她开路,将挡在前方的人一一推开。 纪青仪快步走到纪齐身边,俯身将他从地上扶起,“齐叔,我是娐娐。” 纪齐抬起头,眼前的少女与当年的纪慈晚十分相像,他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娐娐……你长这么大了……” 情绪的激流让他几乎崩溃,他颤抖着举起刀,指向赵惟与付媚容,嘶喊:“都是他们!是他们杀了家主!” 纪青仪抬眼看向两人,往日的回忆、毒杀母亲、那些隐忍的痛楚,一齐在胸口爆裂。 她的理智被恨意吞噬,猛地夺过纪齐手中的刀,直冲赵惟与付媚容。 赵惟看到她眼里的决绝和杀意,心底一阵寒意,慌乱中连连后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惊恐之下,竟然伸手拽过身旁的付媚容挡在自己身前。 刀尖距离付媚容的脖颈只差分毫。 就在那一刻,顾宴云冲上前,一把抓住纪青仪的手臂。 生死一瞬间。 付媚容被吓得浑身发抖,泪水从眼角滑落,死里逃生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你拉着我做什么!”纪青仪挣扎着,眼中早已没有理智,嘶喊道:“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顾宴云紧紧握着她的手,理解她的痛苦,却又不得不阻止:“你杀了他们,就成了杀人犯!若你出事了,他们怎么办?纪家怎么办?” 纪青仪的泪水终于决堤,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胸口的痛几乎要将她扯烂。 亲生父亲,亲手杀死了她的母亲,还要将她焚烧于火中,而她却不能将这把刀插进两人的心脏。 顾宴云看着她,眼角也湿了,缓缓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哭吧,哭吧。” 这时,苔枝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盆泔水,趁其不备,抬手便将那盆泔水泼向赵惟与付媚容。 水花四溅,腥酸的气味弥漫开来。 “臭东西!该!”她怒声喝道。 付媚容被泼得满身狼狈,惊叫一声,声音尖锐而愤怒:“你个死丫头!干什么!” 赵惟也从地上站起,脸色铁青,怒意汹汹。 他指着纪青仪,“纪青仪,我告诉你,动手弑父是要受凌迟之刑的!若真觉得我有罪,那就去找证据,放火也好,杀人也罢,拿出证据来!” 付媚容擦着脸上的污水,“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找吧。” 纪青仪的目光如刀,她挺直脊背,声音坚定:“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以后也不要回来了,”赵惟似乎早有准备,“这宅子已经归于我名下,有房契在手,这是赵家。” 顾宴云站在一旁,眉头微蹙,质疑:“房屋过契须经县衙批示,怎能你一句话就作数?” 付媚容嘴角一扬,“自然是宗儿给办的。” 这一刻,纪家与赵家彻底决裂,再无回转的余地。 临出门前,纪青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随即,她带着人毅然离开。 刚踏出大门,她胸口一阵剧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身子软倒。 顾宴云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 “青仪!”他神情紧张,快步朝浮云楼方向奔去。 当他们跨进浮云楼的门槛时,掌柜立刻识趣地将“客满”的牌子挂上。 顾宴云抱着她上了二楼,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就在他转身欲离的瞬间,纪青仪微微睁眼,迷糊间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住了他的指尖。 “别走……可以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心头一颤。 顾宴云的心被这句话击得生疼,他回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别怕,我不走。” 话音刚落,纪青仪的手指一松,再次陷入昏迷。 * 苔枝蹲在门口,双膝紧紧抱着,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泪水无声地滴在地上。 她不敢进去,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纪青仪。 “苔枝,你怎么了?”肖骁一见她这模样,整个人都慌了神,“你哭什么?出了什么事?跟我说说。” 苔枝抬起头,眼眶通红,“娘子晕过去了。” 肖骁立刻道:“那我去请郎中!” “齐叔已经去了。”苔枝只觉得脑子一片慌乱,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她哽咽着说,“家没了,作坊没了,瓷也没了,娘子也倒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泪又落了下来。 肖骁蹲下身,“苔枝,现在你得先撑住。只有你好好保重,才能照顾纪娘子。我懂你的感受,当初郎君命悬一线时,我也一样无措。但眼下,我们谁都不能倒下。” 苔枝心性单纯,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眼泪混着饼屑一起咽下去。 肖骁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又忍不住露出一丝怜惜的笑:“慢点吃。对了,桃酥呢?” “在两忘斋。”苔枝擦了擦眼泪,“别告诉她了,让她好好休息。” “嗯,知道了。”肖骁轻声应道。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齐带着郎中赶到了。 门一推开,郎中看见屋里昏睡的纪青仪,怔了怔,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还以为自己鬼打墙了。 郎中伸手探脉,指尖触到那微弱的脉搏,又见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眉头顿时拧紧:“急火攻心,身子亏虚。不是叮嘱过要好好休养吗?怎么又折腾成这样?” 顾宴云在旁,神色紧张:“严重吗?” “我先下针,稳住心脉。”郎中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依次在头顶、手臂等处下针。随着针入穴,纪青仪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缓了几分。 施针的过程中,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轻轻塞入她的口中。随后提笔写方,字迹如飞:“抓药要快。”他将纸递给站在门边的肖骁。 写完,他才注意到纪齐额头的血迹,眉心一蹙,朝他招手:“你也坐下,让我看看伤口。” 纪齐的心神全系在昏迷不醒的纪青仪身上,连自己脸上的血迹都顾不得擦去。 “齐叔,让郎中给您看看吧,青仪醒来若见您这模样,定会更不安。”顾宴云低声劝道。 纪齐这才缓缓坐下,任由郎中替他包扎伤口。 他的目光依旧不离床榻上的纪青仪。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顾宴云,“这位郎君,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顾宴云。” “顾郎君瞧着不像越州人氏,”纪齐试探着,担心他会伤害纪青仪,“与娐娐何时相识?又有何意图?” 顾宴云神情坦然:“齐叔,我自东京来,是靖安侯府的嫡次子。年初在越州与青仪相识,只盼她平安喜乐,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纪齐听罢,心中却难安。 他早已察觉两人之间的情愫,却又怕纪青仪重蹈其母纪慈晚的覆辙。 “当真半分目的都没有?” 纪齐再度确认。 “若真要说有,那便是我喜欢她,想与她日日相见。” 纪齐怔住,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感情之事,娐娐自会做主。她喜欢谁,我都不会拦。只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将那句“只是别像她娘那样受苦”,咽回了喉中。 他起身,对顾宴云郑重一礼:“今日多谢你护住娐娐。” 顾宴云急忙上前扶住他,“齐叔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床榻上,郎中轻轻拔出银针,纪青仪的眉心微微蹙起,却仍未苏醒。 “她何时能醒?”顾宴云问。 郎中拱手回道:“大约今晚,最迟明日。” 一整夜,顾宴云都不敢离开半分。 烛火跳动间,纪青仪沉入了梦境。 梦里,雾气弥漫,母亲纪慈晚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她心头一酸,拼命奔向那熟悉的身影,想要再拥抱一次。 却只是撞散了一团虚影。 “娘亲……娐娐好想你……”她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忽然,她脚下成了一片沼泽,冰冷的泥浆一点点吞噬身体,就在要被淹没的瞬间,一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 “娐娐,别怕,都是梦。” 顾宴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愈发清晰。 她满头冷汗,陷在梦魇中不停抽泣,唇间喃喃不休。 “娐娐,别怕。”顾宴云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珠,心狠狠揪着。 第56章 对策 翌日清晨 顾宴云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轻轻放下纪青仪床前的帷幔。 她的呼吸平稳,却已不似昨夜那般惊惶。 顾宴云走到屏风外间,倒了一杯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让他略微清醒。 门外站着一个影子。 他低声唤道:“肖骁,进来吧。” 肖骁将门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人挤了进来,压低声音:“郎君,纪娘子还没醒吗?” “还没有。”他摇头,继续问,“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已经查明,是赵惟找人放的火。” “纵火之人可有踪迹?” “他们拿钱办事,如今已经窜到附郭县,一时半会儿怕是抓不回。”肖骁补充道,“我也问了苔枝,那晚的饭菜就是从纪家后厨带到次瓦作坊的。” “也就是说,他们早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打算烧死她,再伪装成意外失火。”一丝寒意油然而生,顾宴云叹道,“赵惟真是狠心。” 忽然,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两人闻声转头看去。 只见纪青仪缓缓走出,“既然他要我死,那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怎么起来了。”顾宴云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快坐下休息。” “齐叔在吗?我想和他聊聊。” 顾宴云朝肖骁递了个眼神,他立刻转身去唤人。 不多时,纪齐走进屋来。 看到纪青仪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立刻湿了,十年的分别,十年的浑浑噩噩,这一刻他无比清醒。 他哽咽着唤她的乳名,“娐娐。” “齐叔。” “娐娐,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纪青仪追问:“齐叔,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纪齐沉默了片刻,努力回忆。 “当年,娘子在老家主离世以后接管了纪家,也接手了所有生意。后来就生了你,那段时间赵惟代为照看生意,却暗中不仅偷偷敛财,还与付媚容勾连,生下了孩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黯淡,“家主得知后,坚决不同意他纳妾,只准和离,许他净身出户。赵惟不肯,说要与付媚容断了,却只是缓兵之计。再后来,家主病了,病得又急又重,久治不愈。我察觉不对,暗中查探,才发现赵惟在药里下了药。” 纪齐止不住微微发抖。 “我将此事禀告家主,当夜便被人打昏,扔进河里。再醒来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看了看自己苍老粗糙的手,“没成想这一忘,就是十年......” 纪青仪轻轻咳嗽,语气无奈:“过去十年,除了齐叔你的口供,怕是难以找到证据了。” “我所言属实,就是去了府衙,也是这般说。”纪齐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娘子不好动手,就让我去给家主报仇!” “不可。”纪青仪抬眼,神情凝重,“赵惟请了护院,明摆着是有所准备,你再去也讨不到好处。” 顾宴云开口:“我打听到赵承宗已经拿了钱买了个官位,如今是越州附郭县的县丞。这也是他能操作户籍一事的缘由。” 这意味着几人多了一个潜在对手。 纪青仪的眉头微蹙,“若是以赵惟放火杀人一事作为指控,可行吗?” “放火之人尚未抓到,没有人证,只怕不易。” 这时,沉默许久的肖骁忽然插话:“若是以‘殴伤官’论处,或许可以。” 顾宴云点头补充,“折伤以上,均以流配三千里之严惩。” “苏大人,受伤了?”纪青仪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说苏维桢,“伤得可严重?” 肖骁抢着回答:“不重......” 顾宴云接着分析:“若是苏维桢主动提及追凶,此案一定会严查,那么赵惟等人就难以逃脱了。”他眼神狠戾,“等到那时,路途遥远,暴毙途中也未尝不可。” 纪青仪点点头,听懂话中意思,“我现在就去寻苏大人,商讨此事。” “我去同他说就好。”顾宴云伸手拉住她,“你只管休息。” * 通判府,气氛凝重。 屋内的气息更显压抑,几名郎中在苏维桢的卧房站了一排,纷纷垂头。 他的伤势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无人敢轻言能在短时间内治好。 床榻上,苏维桢半倚着靠枕,疼痛让他暴躁,“商量了半日,可有法子?一群庸医!都给我滚!” 他抄起床边的药碗,猛地掷向地面。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婢女与小厮吓得纷纷跪倒,屋内一片死寂。 门外,顾宴云静静站着,透过半掩的门望进去。 苏维桢看见他的身影,眉头紧锁,抬手一挥,冷声道:“都下去!” 众人退散,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竟生出陌生的冷意。 顾宴云推门而入,阳光随之洒进屋内。 苏维桢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抬手遮住,语气冷淡:“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的伤。”顾宴云答。 “该来的不是你。” “她身子不适,由我代她。” 苏维桢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外头的事我都听说了。顾大人英雄救美,好不威风。”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那条裹着绷带的腿,“火场里,你从我怀里把人抢走……” 顾宴云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那种情形,换作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苏维桢的眼中忽然泛红,发疯似地吼道:“别人可以!你顾宴云不可以!” “她又不是你的,何来‘抢’?”顾宴云的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我为她断了一条腿!”苏维桢几乎咬碎了牙。 律法明文规定,残疾者不得为官,这意味着他有可能一生仕途尽毁。 顾宴云有些于心不忍,语气放缓:“我会替你上表,请太子准你半年伤假,好好养伤。等痊愈后,仍可调入东京,升任京官。” “是啊,顾大人一句话,什么不能办?”苏维桢冷笑一声,“何须你来可怜我!” 见他情绪失控,顾宴云不再劝,只冷静地道出目的:“若你愿以‘殴伤官’之罪证拿下赵惟夫妇,为纪青仪报仇,我可保你官位无虞。” 苏维桢目光一闪,脑中飞快转动,“火,是赵惟放的?” 随即,他神色冷漠,“既然要我帮忙,让青仪自己来跟我说。” 顾宴云皱眉:“你为何非要她?” “我为什么不能要她!”苏维桢猛地握拳,怒捶床板,青筋暴起,“我等了她十年!你算什么!” 空气再次凝固。 苏维桢紧紧盯着他,“你走吧,不送。” 顾宴云沉默良久,终是起身,不再多言。 苏维桢望着他离去的那道身影,喃喃出声:“为什么,你要回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竞争,而是霸占,因为他从心里觉得自己根本就比不上顾宴云,所以他要用手段...... 那夜火光冲天,他看见顾宴云闯入火场的瞬间,心中涌起疯狂的念头,他亲手踹断了支撑梁的木架,任由横梁坠落,砸断了自己的腿。 那一刻,他赌上了前途,只为换取纪青仪的心。 只是如今,疼痛与绝望交织,他忽然害怕了,害怕这条腿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也害怕失去所有。 第57章 配方 瓷器大赛刚落下帷幕,关于“秘色瓷误传”的消息却在城中闹得满城风雨。 街头巷尾的人们议论纷纷,但更多的是嘲笑,笑纪青仪不自量力,笑两忘斋不知天高地厚。 纪青仪坐在窗边,案几上,汤药正冒着苦涩的热气。 苔枝轻轻将碗推到她面前,柔声催促:“娘子,快喝了吧。” 纪青仪神情淡淡,眼底的倦意掩不住。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滑入喉中。 “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苔枝闻声起身,去开门。 “娘子,陈家窑的少东家来了。” 陈昊安带着一些名贵药材,踏进屋内,神色温和而有分寸。 纪青仪强打起精神,起身相迎:“少东家请坐。” “我带了些东西,来看看你。”陈昊安示意随从将药材放下,随后微微俯身,“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娘子聊聊。” “苔枝,你把药碗拿下去吧。” 苔枝识趣退下,把门合上。 “少东家,有话请直说。”纪青仪抬眸,语气平静。 陈昊安摩挲着掌心的珠串,缓缓开口:“我祖父有一心愿,就是想再见见真正的秘色瓷。娘子在大赛中提交的图纸是‘秘色釉莲花碗’,不知可曾烧制成功?” 纪青仪微笑着说道:“听说陈家窑此次夺得头筹,尚未恭喜。”她知他来意,故意转移话题。 陈昊安也笑,却有几分尴尬,“我知道娘子不愿回答,只是——祖父嘱咐我一定要问。”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若娘子愿意共享秘色釉的配方,陈家窑愿为你提供免费制瓷,不收分成,也不收原料手工费。你想烧多少,就烧多少。” 条件的确诱人,纪青仪心中清楚,这样的承诺,比拥有一座窑厂还要轻松。 无须投入,便可坐享其成。 “娘子觉得如何?”陈昊安语气笃定,势在必得。 纪青仪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我觉得不错。” 陈昊安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手指轻点桌面:“那就请娘子将配方拿出来吧。” “只是。我并没有秘色釉的配方。”纪青仪语气平静,“所以也无法答应你,要让老东家失望了。” “你怎么会没有?”陈昊安皱眉,他不信,“若你没有把握,没有想法,你根本就不会上交‘秘色釉莲花碗’的设计图纸,共事多日,我比谁都清楚,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若你真了解我,就该知道,这事与我谈不成。” “我自然知道。”陈昊安叹息,神情复杂,“但我代表祖父而来,今日若谈不成,两忘斋、你本人,和陈家窑都会有一个结果。” “你在威胁我?”纪青仪的目光骤然一冷。 陈昊安没有说话,衣袖微动,从中取出两份契书。 “这是两忘斋与陈家窑之前的合约,已经完成。”随后,他指向另一份尚未签下的契书,“这份,是大赛前两天两忘斋送来的新合约。” 纪青仪心中已有预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那句话落下。 “陈家窑在瓷器大赛拔得头筹,窑厂事务繁多,实在忙不过来。”陈昊安略一停顿,“这合约……不会再签了。” 纪青仪听懂了,若不交出秘色釉的配方,陈家窑就不再和她合作了。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却不是笑意,而是一种看透后的淡然。“我原以为陈立松老东家是个厚道、有底线的商人,”眼神中闪过一抹讽意,“原来只要遇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也会不择手段。” 陈昊安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我不想逼你,可我是陈家窑的少东家。” “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底线。”她走到床边,伸手从枕下取出《瓷记》,指尖在纸页间停顿片刻,最终撕下那页记载秘色釉配方的纸。 将那页纸递到陈昊安面前,“这张纸带回去交给你祖父。告诉他,秘色瓷我给他了。两忘斋的合约,还请履行。” 陈昊安接过那页纸,握在掌心,郑重地说:“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其实,若你不想给,两忘斋的事你大可以不管。” “我们是合作者,也是伙伴。我不会放弃两忘斋。” 陈昊安不再多言,拱手行礼,离开了浮云楼。 浮云楼的对峙威胁林子逸一无所知,而两忘斋的困境,纪青仪也不知道。 自从瓷器大赛纪青仪失利以后,原本意向合作的商户纷纷转投他处,昔日门庭若市的铺子,如今门可罗雀。 林子逸几次登门拜访那些商户,满怀诚意,却次次被挡在门外,连面都见不着。 连带着往日替他们牵线搭桥的牙人也找上门来要账。 “林掌柜!”林子逸听见人来,偷摸摸躲在柜台下面,不敢应声。 谁料那人竟绕过柜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满脸不耐:“你躲了好几天了!” 林子逸神色憔悴,避开对方的目光,“我不是说了,那笔生意没谈成,钱自然不能给。” 牙人不依不饶,大声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是说把人带来就有钱拿,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牙人一听,火气更盛,嗓门拔高:“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咱们讲好,只要把人带来就有钱拿。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口招手。 很快,又有两个同伙走了进来,神情凶狠。 “林掌柜,识相点,快给钱。否则别怪我们不给你留面子了。” 林子逸仍旧坚持:“订单没签下,就不能给钱。” 三人脸色一沉,耐心全无。 为首的牙人猛地一推,林子逸踉跄倒地。 “少废话,不给钱就拿东西!” 三人一拥而上,翻柜撬箱,专挑那些好瓷。 林子逸急得满脸通红,嘶声喊道:“你们干什么!这是两忘斋的货,放下!” 他们没有停手,反倒有人怒喝:“滚开!” 推搡之间,柜子倾倒,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清脆刺耳。碎片飞溅,连带着林子逸也被绊倒在地,手臂擦出血来。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时,那三人早已抱着瓷器,慌慌张张逃出门外。 林子逸呆坐在地上,两忘斋再次陷入了狼狈不堪的境地。 第58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久久没有答复的陈家窑,今天竟然派人到了两忘斋,伙计怀里抱着一卷契书。林子逸接过一看,竟是陈家窑签字画押后的正式文书。 之前陈家窑态度晦暗不明,这份来得太突然的契约。让他立马察觉不对,急匆匆赶往浮云楼。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青仪,”他轻叩门,“我是林子逸。” 门应声打开,他朝里望了望,发现没有别人,先关心道:“你身体可好些了吗?” “还好。”她答得平淡,随即反问,“你怎么来了?两忘斋的生意不是正忙着吗?” 林子逸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回避什么,勉强笑道:“挺好的,挺好的……”顿了顿,他问,“你是不是见过陈家窑的人了?” “嗯,”纪青仪点头,“陈昊安来过了。” “他说了什么?” “只是谈了合约的事。” 两人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沉默,他们都怕一句话戳破对方的顾虑。 纪青仪察觉到林子逸的异常,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 “没什么,”他摇头,却又忍不住叹气,“只是他们突然把契约送来,太意外了。你……你没和他们谈什么条件吧?” 纪青仪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把秘色釉的配方给陈昊安了。” “什么!”林子逸猛地站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急得直拍大腿,“那可是宝贝啊!怎么能给他呢!” “自然是两忘斋的生意要紧。若是违约,咱们赔不起。” 林子逸实在没辙了,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喃喃道:“两忘斋已经没生意了……这下好了,连秘色釉的配方也赔进去了。”他越说越懊悔,“都怪我,没能早点和你说清楚。” “怎么会......”纪青仪也没想到生意竟然会一落千丈,“是因为瓷器大赛的失利吗?” 他没有回答,但她已经明白了。 她垂下头,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住。” “别这么说,”林子逸抬起头,眼神温和却疲惫,“两忘斋若没你,早就关门了。是我这个掌柜无能,什么都要靠你。” 两个小苦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青仪想说一些话安慰他,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没事......” 此刻,顾宴云从通判府归来,那难看的脸色不亚于他们俩。 纪青仪迎上前,问:“事情可谈好了?” 顾宴云迟疑片刻,语气委婉:“他的腿伤着了,情绪不佳,恐怕得晚些时候再去与他商量。” 纪青仪点点头,“也好……” 顾宴云看着她憔悴的神情,低声安慰道:“我马上和肖骁去查放火的人,别太担心。” * 转眼夜色如墨,浮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纪青仪伏在窗前,任由风拂乱她的发丝。 忽而瞧见楼下有个小厮匆匆跑来,神色焦急。 那人她认得,是通判府的阿书。 纪青仪隐约猜到来意,便转身走出房间。果然在楼梯口,她看见阿书被店小二拦在那儿。 “阿书。” 阿书抬头一见她,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纪娘子,我家大人有些不好,您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好,我去加一件衣服,你稍等一下。” 阿书忙行礼,恭敬地在楼下等候。 纪青仪回到屋内,披上外衣,又在桌上留下一张给顾宴云的字条。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楼梯:“阿书,走吧。” 路上,继续问:“可有请郎中去看了?” 阿书叹息道:“请了几位,可大人伤了以后,伤痛折磨总是闹脾气,谁也劝不住......” 通判府的大门在夜色中半掩着,门前灯火昏黄。 几位郎中正陆续走出,神情凝重,似乎都束手无策。 阿书急忙上前拦住他们:“你们怎么都走了?” 郎中们互相对视,纷纷摇头。 其中一位叹气道:“苏大人不肯配合,我们也无计可施。” 话音未落,府内忽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摔地。 她定睛一看,发现刚才说话的郎中就是为她看诊之人,语气温和有礼:“您如何称呼?” “罗仁术。”那郎中拱手答道。 “罗医师,还请您随我进去。” 罗仁术皱着眉,迟疑片刻,终是点头应允:“好。” 屋子里一片昏暗,屋内只亮着一盏灯,映出苏维桢的影子。 他侧身倒在地上,面色惨白,额角冷汗直冒,一只手护着受伤的腿,一手艰难地抓住了床沿,咬着牙试图站起,却因疼痛而再次跌坐下去。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纪青仪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难以置信。 “怀川!”她速速扑过去,把人扶住,转头看向阿书,“阿书,搭把手,快!” 两人合力将苏维桢扶到床上。 床榻微微晃动,纪青仪靠近了才看清了他腿上的伤势,夹棍下的白布被血浸透,颜色深浅交错,令人心惊。 苏维桢一直低着头,始终没有看她。 他压抑着痛意,看向阿书,语气责怪“谁让你去找纪娘子的?” 阿书“扑通”一声跪下,“是小的自作主张。可除了纪娘子,小的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劝得动您。” 苏维桢正要再说,被纪青仪打断:“阿书,再去点一些烛火来,屋子里太暗了。” 阿书偷偷瞧了一眼苏维桢,见他没说话,立马起身退出去,“是,小的这就去。” “他不去找我,我也打算来看你,你就别怪罪他了。” 纪青仪看向桌边被打翻的药碗,汤药顺着桌沿流淌到地上,“怀川,不喝药,你的伤怎么能好?” “喝了也没用......”苏维桢的声音低哑颓废。 “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你若不肯看诊吃药,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纪青仪心头一痛,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当是为了我......” 苏维桢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你别这么想。救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不论受多少苦,我都不会后悔。” 纪青仪转身对一旁的罗仁术说道:“劳烦郎中再看看他吧。” 罗仁术点头,放下药箱,“当务之急,是要换药。” 纪青仪不忍心看。 “那我去重新给你煎药。”说罢,她端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向后厨。 第59章 追凶 屋内只余苏维桢与罗仁术二人。 罗仁术拆开固定的夹棍,小心掀开裹着苏维桢小腿的纱布,里头血肉模糊一片,伤口看着吓人,实则并未深入。 又顺着腿骨轻轻按摸,片刻道:“大人不必忧心,伤筋动骨需百日,只要好好养着,您的伤会痊愈的。” 苏维桢眼中闪过希冀:“当真如此?” “依小人之见,并无大碍。”罗仁术取出金创药,细致地为他敷上,又叮嘱道,“如今天热,伤口需每日更换药布,让肌肤透气,愈合得快。” 听罢,他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 他低声吩咐:“这些事,暂且别告诉纪娘子,免得她忧心。” “小的知道了。” 罗仁术点头称是,收拾药箱,躬身告退。 不多时,纪青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屋内一转,见罗仁术不在,略显疑惑:“罗医师这就走了吗?” “伤口已处理妥当。” “我还想问问他伤情如何,这么快就走了。” “郎中说的都一样,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苏维桢看向她,低低出声,“这伤需每日换药,我自己不便……” 纪青仪闻言,主动提及:“我来帮你吧,左右现在也无事可做。” 苏维桢闻言,心中雀跃,却压着不露。 他话锋一转,提及她的父亲:“关于你父亲赵惟‘殴伤官’一案,我已写好诉状,明日便呈上公廨。凭此伤作证,衙门必能秉公处理。” “有劳你伤着,还记挂我的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我们是朋友,何须言谢。”苏维桢笑意微扬,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道,“若真要报答,不如以身相许。” 纪青仪淡淡一笑,将药碗递过去:“有力气开玩笑,想来没什么事了,快喝药吧。” 苏维桢接过药,一口饮尽,苦得皱眉。 “吃一块水云糕吧,你爱吃。”来的路上她顺手带了一包。 他笑着咬下一口,甜香化开,心底那点苦涩也被抚平。 苏维桢抬眼望她,语气温柔:“你若来回照顾我,赵惟又在暗中窥伺,我不放心。不如你暂住通判府,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纪青仪略显迟疑:“只是……” “况且,你在这儿也能随时得知案情进展。” 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好吧。” “夜深了,你先去歇息。”苏维桢朝着门外唤道,“阿书!将纪娘子送到东厢房。” 纪青仪跟随阿书穿过长廊抵达东厢房,屋内陈设整洁,书案、墨砚、笔架一应俱全,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 她环顾四周,轻声问:“这屋子早就备好了吗?” “此间原是顾郎君住过的,物件都未曾动,每日都有人打扫。” “原来如此。” 听到是顾宴云住过的,她心里倒有些安心。 与此同时,顾宴云趁着月色,在一片漆黑的田野间摸索前行,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发滑,终于在乱草间寻到一条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正是纵火烧毁次瓦作坊的那伙人逃走时的路线。 小路的尽头,便是附郭县的地界。 顾宴云登上一个小坡,俯瞰下方,只见成片的水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村庄星罗棋布,道路交错如织,起码有上百户人家。 他眉头紧锁,向身旁的肖骁询问:“你得到的线索,确实指向这里?” “没错,”肖骁点头,手指着远处的村落,“那伙人逃到附郭县地界,藏在前面的土闰乡。” “这地方人多屋密,想找人,怕是不易。” “他们一行五人,若是一人得到消息,只怕会都惊了。” 顾宴云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 第二天鸡鸣啼叫响起,货郎的叫卖声就同一时间传进了土闰乡。 挑着货担的两位货郎一前一后走在乡道上,宽大的斗笠下,顾宴云和肖骁两双警惕搜寻的眼睛。 “卖——杂——货——嘞——” 他们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钻得过几重院墙。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孩儿们的玩意儿——都有哇——” 这一嗓子,把人都喊得动了起来。 几户人家的门陆续打开,妇人抱着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围了上来。 顾宴云笑着从担子里取出一把木梳,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一位妇人:“大嫂瞧瞧,这是真枣木的,齿儿密,梳头不扯发。” 妇人笑着接过,爽快地掏钱:“来一把!” 见有男子过来,又指着架子高处悬着的那面小旗儿,上头写着“黄米酒”几个字:“大哥,这酒可香着呢,试试?” “试试!” 两人就这样一边叫卖,一边暗中观察,绕着整个土闰乡走了一圈,却始终没发现那五人的踪迹。 肖骁有些泄气,低声道:“莫不是逃了?” 顾宴云却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却蹦出来一件异常。 他们来回绕着乡里走,唯有巷子尽头那一家,门始终关着,院中却有炊烟袅袅升起。 证明里头有人,却对外头的热闹事,丝毫不关心。 这不对劲。 他们又挑着担子绕回去,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什么货都有!卖完就走嘞!有没有需要的呀!”顾宴云刻意提高了嗓音。 喊了一遍不成,又喊了一遍。 屋子里的人嫌烦了,终于上前从里头打开门闩,一条细缝被拉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神情憔悴,眼下泛着青色。 她打量着看了顾宴云一眼,“我什么都不要,你们走吧,别再敲门了。” 说完,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顾宴云和肖骁面面相觑。 “货郎,头油膏还有没有啊?”隔壁一个妇人探头出来。 俩人立刻转变态度,“有的,您瞧瞧喜欢哪个?” 妇人一边挑选着,一边看向那扇门,“你们别打扰她了,七娘身体不好,她家张辉出去半个月了,都没回来,正糟心呢。” “是去做生意了吗?” “应当是的。”她挑了一罐最钟意的,递上钱,“我就要这个。” 第60章 照顾 “疼吗?” 纪青仪的手不由自主地放慢,揭开缠在苏维桢腿上的纱布。 纱布与伤口黏连在一起,拉扯间带出一丝鲜红。 苏维桢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死死攥着床沿,硬声道:“没事,你只管处理就是。” 纪青仪抿唇,继续为他上药、固定夹板。 “天气太热了,屋里若能放些冰,能压住热气,也防伤口化脓。” “那我让阿书去买些冰回来。” “我去吧,”她主动提起。 苏维桢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也好,让阿书陪你去。” “是,大人。”门边的阿书立刻应声。 两人上街,纪青仪抬手指向前方的冰铺:“阿书,你去买冰吧,我去趟浮云楼看看。” 阿书犹豫了一下,终究点头:“好的,娘子。” 一日一夜过去,顾宴云没有来找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那份不安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她快步走进浮云楼,登上二楼,推开房门发现桌上那张写给顾宴云的纸条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正此时,苔枝与桃酥见到她的身影,惊喜地唤道:“娘子!” 苔枝抢先问:“娘子,你去哪儿了?” “我在通判府照顾苏大人。” 桃酥心疼地皱眉:“娘子自己身子还没好呢,还是奴婢去照顾吧。”说着便要转身去收拾。 纪青仪伸手拉住她,“不用,你也受了伤,好好休息。” 她望着桌上的纸条,转头问苔枝:“顾宴云和肖骁昨日出门去找那伙人,还没回来?” “没有。”苔枝摇头,“说是朝着附郭县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若有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我。”纪青仪郑重叮嘱。 “是,苔枝记得了。” 楼下忽然传来阿书的声音:“纪娘子!我们该回去了!” 他就在楼下站着,目光紧紧追随,生怕人跑了。 纪青仪回望屋内一眼,转身下楼。 “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伐在经过珍珍阁时忽然停住。 她转头对身旁的阿书说:“阿书,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珍珠姐。” 阿书恭敬地应声:“是,娘子,小的先回去了。” 店里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管事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一眼瞧见她,立刻放下手头的账册,笑着迎上来:“哎呀,纪娘子来了!可是找我家掌柜?她就在内厅。” “方便见一面吗?” “当然方便!” 管事爽快地答应,亲自领她穿过帘幕,走进内厅。 内厅里,珍珠正坐在案前,她一改往日的慵懒模样,神情专注,手中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直到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她才抬起头,见到纪青仪的那一刻,眼中闪过惊喜:“哎呦,小妹,你来了!瞧我光顾着忙,都没注意到你。” “珍珠姐,店里的生意可还好?” “好得很!”珍珠放下算盘,仔细打量她,眼底透出心疼,“几日不见,你都瘦了。” 纪青仪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过去:“珍珠姐,这后门的钥匙还你。” “你留着吧,以后还用得着。”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短时间内,我不打算烧瓷了……” 珍珠一怔,随即叹息:“你手艺那么好,怎能荒废?我知道你在瓷器大赛上失利,但那不过是一场比赛,成败不定的。” 她话语间全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有困难就和姐说,姐能帮的,一定帮。” “珍珠姐,谢谢你。”其实道理纪青仪都懂,只是眼下她实在感觉疲惫,“珍珍姐,你那批珍珠粉瓷盒,我已经按图纸交给陈家窑制作了,想来下个月就能送到。” “这事儿你看着办就行。” “珍珠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有空了就过来找姐。” “谢谢珍珠姐。”纪青仪欠身行礼,转身离去。 珍珠目送她消失在门外,那抹身影,落寞、疲惫、黯淡。那曾经意气风发消失了,忍不住摇头叹息。 * 阿书率先回府,站在房门外,心里微微一紧。 “进来吧。”苏维桢见到他一人回来,语气责怪,“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阿书恭敬地垂首回道:“纪娘子去了珍珍阁,与那掌柜娘子有些体己话要说,便让我先行回来。” “一路上你盯着,她可有去见顾宴云?” “没有。”阿书摇头答道,“顾郎君似乎不在,只见到了纪娘子的两位贴身侍婢。” “顾宴云不在?”苏维桢轻声重复,面色松泛下来,“不在也好。” 话音刚落,纪青仪就到了,身后还跟着冰铺送冰的伙计,伙计一看是通判府立马堆笑,客气地说道:“早知就不收那小伙计的钱了。” “买东西自然要给钱的,你先搬进来吧。” 她先一步敲响苏维桢的门,“怀川,方便开门吗?” “进来吧。” 阿书立刻上前,将门打开。 纪青仪指着屋子中间的大瓷缸,对伙计说:“有劳你,就放在这缸里吧。” “好嘞!”伙计弓着腰,将冰块一块块放入缸中,声音清脆。他不敢多看,连忙退了出去。 苏维桢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你先歇歇吧,剩下的事让下人去做。” “我不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纪青仪拿起扇子在冰缸旁坐下,轻轻扇着风 嘴上说着没事,眉眼间却藏着忧色。 “娐娐。”苏维桢轻唤。 她似乎没听见。 “娐娐?”他又唤了一声。 “嗯?”纪青仪抬起头,神情恍惚,“怎么了?” “你看起来有心事,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她抓住手柄的指尖紧了紧,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皱着眉开口:“我有些担心顾宴云。” 苏维桢的目光微动,仍问道:“他……去哪儿了?” “他带着肖骁去追捕那伙放火的人。‘殴伤官’的案子需要人证。” “原来如此。”他宽慰道,“子谦身手极佳,又上过战场,想来不会有事,你不必担心。” “但是对方人很多,且他之前受过重伤......已经一日一夜未归......”纪青仪说着,眼里的担心无比真切。 这些情绪落在苏维桢眼中,像一根根细刺,他的脸色逐渐冷下来。 “怀川,你能不能派人去找找他?” “好。”苏维桢呼唤阿书,“阿书,你去司法参军陈规,让他派两个人去附郭县四处找一下顾大人。” “是。” “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待阿书退下,苏维桢转回身,问:“这下,你可放心了?” 纪青仪点头致谢:“多谢你。” 她缓缓起身,“我去给你煎药。” 左右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阿书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神色慌张,似乎是得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大人,不好了!”他几乎是冲进屋来的。 苏维桢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心微蹙,“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陈规见到了吗?” “见到了!”阿书用力点头,喘息间话音断续,“小的刚到衙门,陈大人就急着出门。问了才知道,附郭县的土闰乡死人了!还不止一人!” 第61章 希望落空 “啪——” 苏维桢还没接话,门口就传来瓷器落地碎裂的声响。 纪青仪愣愣地站着,手边的茶盏碎了一地,眼神空茫,努力消化阿书带来的噩耗。 “娐娐。”苏维桢撑着身子坐直,“你别担心,肯定不是子谦。” 纪青仪失了魂似得点头,“我知道,他肯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 她俯身去拾地上的瓷片,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阿书连忙上前,弯腰拦下她,“娘子,小的来吧,您别伤着。” 纪青仪抿紧唇,“怀川,我放心不下,我要去找他。” 苏维桢急了,“你一个人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太危险了。你先留在这儿,我派人去找。” “不。”纪青仪心意已决,“我要亲自去,我要亲眼看到他平安无事。” 她转身吩咐道:“阿书,你照顾好你家大人。” 阿书一时进退两难,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还未来得及劝阻,纪青仪已快步冲出门外。 风从廊下掠过,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判府。 苏维桢眼里的嫉妒再也压抑不住,努力让自己冷静,却越发压抑不住胸口翻涌的怒意。 他抄起桌上的物件,猛地摔向地面。 沉闷的碎裂声在屋中炸开,碎片溅在阿书脚面,吓得他一颤。 “出去!” “是。”阿书垂首应声,匆匆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苏维桢急促的呼吸声,内心那份不甘正在吞噬他。 * 附郭县土闰乡的水库边上。 整整齐齐排列着五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喉咙处都有一道利落的刀口。 尸体本应该顺着水流向下飘去,却意外被一位老伯撒下的鱼网缠住,这才被发现。 顾宴云浑身淌着水,他与老伯合力将尸体拖上岸,又吩咐人立刻去县衙报案。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具尸体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刀法干净利落,显然是练家子所为。 不多时,陈规带人赶到。 看到有人正俯身查看尸体,他皱眉上前,一把拽开,“闲杂人等请勿靠近!” 顾宴云退后一步,“大人,这五人与次瓦作坊纵火一案有关。” 陈规一怔,仔细打量他那身货郎的衣裳,忽然认出那张脸,脱口而出:“顾——!” 顾宴云立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声张。 陈规心领神会,对手底下的人说:“把不相干的人都驱散,通知家属来认尸。”又转头看向顾宴云与肖骁,“你们二位留下,配合调查。” 见人都散开,顾宴云再次上前,“这五人死于同一时辰,皆是刀伤致命。” 陈规看着那一排尸体,神色凝重,看起来比顾宴云还要忧愁。 他叹了口气,说:“昨日,苏大人刚递上‘殴伤官’的诉状,如今人死了……恐怕这案子难以再查下去。”摇了摇头,“更别说要指控他人了。” 那“他人”,指的就是赵惟。 顾宴云昨天一直在土闰乡巡查,没想到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给杀了,他心中一阵懊恼。 等了半晌,始终无人前来认尸。 陈规向一旁的手下询问:“怎么还没有人来?你们通知了吗?” “回大人,早已通知了,画像也张贴完毕。” 顾宴云目光扫过尸体,猜测,“会不会是流民,或是无籍之人?” 陈规点头,“来人,先用白布盖上,带回去吧。” 正要吩咐人将尸体抬回衙门,突然一个身形瘦弱的女人踉跄着跑来,拦着他们。 “等一下!” 顾宴云认得她,就是昨天那位闭门不理人的七娘。 她径直走向其中一具尸体,没有哭喊,只是伸手抚上那张冰冷的脸。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人僵硬的面颊上。 她一言不发,眼里满是悲恸。 陈规看着这情景,心中一酸,“你可是他的家属?” 七娘张了张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其他人你认识吗?”陈规又问。 她摇头,原本就苍白的脸褪去了最后的血色:“不认识……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可以。”陈规下令,“你们俩帮个忙。” 顾宴云主动伸手,“我们来吧。” 闻言,肖骁立马上前搭手。 跟随七娘回到她的住处,门打开,顾宴云终于看清里面的情况。 空空如也的破旧院子,唯有几口药罐正冒着热气,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他心中大致明白了情况,转身对肖骁说:“去备一副棺材,再叫几个人来帮忙。” “是。”肖骁应声而去。 顾宴云缓步走近,试探着说道:“其实,他死于非命,你若报官,或许能查出真相,找到凶手。” 七娘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 “我知你不是寻常人,却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不论他生前做过什么,如今他死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顾宴云望着她那近乎绝望的神情,轻轻点头:“我明白。” 他知道,这个女人已被命运逼到绝境,能活下去,已是她最后的坚持。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宴云原以为是肖骁回来了,刚要开口,转身间,一个人影却猛地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慌乱与惊惶。 他低头一看,竟是纪青仪。 “你怎么回来了?”顾宴云一边扶稳她,一边问。 “我以为你出事了。” “怎么会呢。”顾宴云轻拍着她肩膀,“我没事。” 苔枝紧随其后,她解释:“娘子见外头盖着白布的死者,急得不行,好在郎君安然无恙。” 话落,肖骁与几个壮汉带着棺材一道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忙碌起来。 顾宴云向纪青仪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一切安顿妥当,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些钱,留给她吧。” 纪青仪看着那钱袋,神情若有所思。 “她身体不好,一个女人,在乡里该如何生活?这点钱,也撑不了多久。” 顾宴云皱了皱眉:“那我们总不能带她走吧?” “我倒有个办法。” 纪青仪说着继续走到院子里,找到她,“七娘,你一个人在这里怕是难以为继。若你愿意,可以去越州城。那里有一家叫‘珍珍阁’的铺子,你能在那里做工。掌柜娘子人美心善,铺子里也全是女子,你不必担心受欺。” 七娘的眼神难以置信,她不知道女子还能这样活,“当真能如此?” “自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七娘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纪青仪,珍珍阁的掌柜娘子识得我,是我让你去找她的。”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低垂,似乎在思考。 第62章 改变 附郭县,县衙偏厅。 案几上那盏热茶早已不再冒烟,赵惟正却始终未曾碰杯。 他坐在椅上,目光一遍遍掠向门口。 厅外风声掠过,门帘轻晃,一个闲散的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赵承宗:“父亲,您怎么来了?” 赵惟立刻起身,朝他靠近,“与你说的事,可都办妥了?” “办妥了。”赵承宗眉头微蹙,“那五个人已经死了。不过父亲,下次办事得用牢靠的人,这次那五个里四个是游民,一个是农户。” “那他们家里人会追究吗?” 赵惟的眼神闪了闪,“那他们家里人可会追究?” “游民的户籍早就查无所踪,那个农户家里只剩个病怏怏的女人,我都嘱咐过了。” 听罢,赵惟的眉间松下来,“那就好。” 赵承宗却仍不解,“父亲,您和纪青仪到底有什么过节?竟要放火烧死她?”他对往事全然不知。 “没什么,她不过是想争家产罢了。”赵惟不愿多说。 “就咱们那家,还有什么家产可争?”赵承宗净说大实话,“我那大姐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心也狠,早就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了,您何必再去惹她?” 赵惟语气明显急了,“是她不肯放过我!” “那也定是你们之前对她太过苛刻,她才心生怨恨。” “你——”赵惟气得脸色涨红,却又强压怒火,“你到底是谁的儿子?竟替外人说话!” “我自然是您的儿子。这事儿我都替您办了,不算尽孝吗?” 赵惟叹息一声,拂袖而去,“行了,我走了。” “父亲,”赵承宗又追上一句,“您去问问三妹妹,准备点钱,再给我升上一级。这附郭县太偏僻,连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真是无趣。” “这事你自己和你母亲说吧。” “您这就是过河拆桥啊!” 此时,纪青仪一行人仍在土闰乡等待调查结果。 纵火案中的四人皆为无籍游民,什么都没有,剩下名叫张辉的农户已下葬,其妻七娘因病体孱弱,不愿报官。 至此,这场纵火案被迫画上句号。 顾宴云垂眸,“都怪我,没能及时找到他们。” “你已经尽力了。只是没想到赵惟正心思如此缜密,竟能算到这一步。” “纵火之人已死,苏维桢那桩‘殴伤官’的诉状也快被退回来了。看来,我们得另寻他法。” * 天色由明转暗。 苏维桢自纪青仪离开后,便搬了一张旧木椅坐在院中,一直等。 阿书见他神情疲惫,低声劝道:“大人,不如进去歇歇?” 他摇头,“不必了,再烹一盏茶来。” “是。”阿书应声,在旁边的小炉上添炭煮水。 火光映着苏维桢手中那张皱起的纸。 陈规人还未回来,消息却先一步到了他手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明白,可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得发闷。 他忽然开口,透着不安:“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阿书将茶轻轻奉上桌,低着头答道:“纪娘子还是很关心您的。您还带着伤,她一定会回来的。” “是吗?” “是的。” 连喝了几盏,茶香渐淡,炉中的炭火也快要熄灭。 苏维桢望着那扇门,心中越发焦灼。 “大人,小的再去添一炉子炭火吧。” “不必了。”他声音低落,“扶我回屋吧。”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夜风卷着尘土,一袭青衫的纪青仪立在门口,她一眼看见院中的人,神色微惊,“怀川,夜深露重,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你回来了!” 苏维桢的眼中忽然亮起光,唇角忍不住带出笑意。 “路不好走,回来晚了点。”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与阿书一同将他搀回屋内。 屋中灯火柔和,纪青仪问:“你今天药可喝了?” “喝了。” “药也换了?” “换了。” 苏维桢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舍不得挪开。 “那就好。”纪青仪在一旁坐下,“顾宴云没事,只是追捕纵火之人的事并不顺利。” 苏维桢靠在躺椅上,“我都知道了,人证都没了,这案子不好办了。” 纪青仪点头,“是,所以想跟你说,后面几天我不能留在通判府照顾你了。” 他的笑容消失,“你不来了?” “嗯,你要是需要人手,我可以让苔枝先过来帮忙。”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 “你为什么不来了?”苏维桢的目光一暗,内心只剩下揣测和压抑,“是因为‘殴伤官’的诉状即将被退回来,所以我没有可用之处了吗?” 纪青仪怔住,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声音微颤,“你怎么会这么想……” 苏维桢意识到自己言语过重,“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怀川,”纪青仪轻声唤他,语气真切,“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你的伤是为了救我,我一定会负责、会照顾你直到痊愈。只是眼下……母亲的事我实在放不下。” 她抬眼望向他,“希望你能给我几天时间,等事情解决,我就回来。” 苏维桢在确认她的话,“是不是只要为你母亲报了仇,你就可以回来?” “是。”纪青仪肯定回答,“只要赵惟和付媚容复伏法,我就回来。” “那你明日便去吧。” “我现在就要走。” 苏维桢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好……我让阿书送你。” “不必了,顾宴云在门口等我。” 她转身离去,烛火随之摇曳,屋内只剩苏维桢一人。 他没有合眼,整夜坐在灯下。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温度。那双曾经温和的眼,如今只剩下阴郁与寂寞。 直到天亮,阿书推门而入,看着面色阴沉的苏维桢,小心翼翼问:“大人,您可要洗漱?” 苏维桢没有作声,只是从桌案下取出一块玉玦,递给他,“送去源伏当铺,换五十钱。” 阿书接过,“大人,这玉玦可不止五十钱。” “只要五十钱,照我的话去办。” 阿书不敢多言,只得应声,“是。” 第63章 乌合散 “头疼欲裂,黑夜作烧,白日常倦,嗽痰带血…根据你们这些症状,单看确实像是风寒侵体,只是......”罗仁术转身翻起古医书,指尖停在一处,“更像是中了乌合散的毒。” 他将书推近,“纪娘子你且看看。” 纪齐也俯身看去,点头道:“当年纪家主就是这般,身体每况愈下。” “可这上头写,此毒不易得。”纪青仪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没错,”罗仁术双手一摊,“反正我这安堂是没有。” 他提出自己的看法,“就算有,他们也不敢明着售卖,这玩意儿可是毒.....” 她合上医书,起身道:“不管怎样,都得去试试。我们先走了。” 罗仁术忙喊住她:“纪娘子,苏大人的伤药快用完了,要不要我送去?” “我这几日不在通判府,还得劳烦你一趟。” “没问题。” 纪青仪忽然停步,转过身来,“苏大人的伤如此严重,你有把握吗?” “苏大人的伤并不算重,”罗仁术安慰道,“只是伤筋动骨,需要好好养着。养好了,就没事了。” “……不重。”她轻声呢喃。 纪齐在一旁催促,“娐娐,咱们走吧,抓紧时间。” 纪青仪在册子上记下了越州城所有药铺名字,按照顺序一间间问。 她看向纪齐,“齐叔,我起初担心你知道纵火之人死了,会因无法将赵惟拿下而冲动行事。” “我原本是想,与他们同归于尽,一了百了。”纪齐苦笑一声,自嘲道,“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竟开始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齐叔,母亲肯定也希望您好好的活着。” “嗯。”纪齐的声音微哑,眼眶泛红。 他与纪慈晚自幼相识,相伴成长,如兄如妹。可一场阴谋让纪慈晚香消玉殒,他虚度十年光阴,再醒来,物是人非...... 纪青仪见他神色黯然,柔声道:“齐叔,您若想母亲了,就看看我。我是不是和她很像?” “是,很像,连性子都像她。” 他们沿着越州街道,一间间医馆、药铺问过去,店家都表明自己没有这类东西,甚至不愿提起。 她手中的册子上,已被密密麻麻的叉号填满。 这么问也不是办法。 走到街角,她在一处石阶坐下,细细思考:若是这药是赵惟或付媚容亲自购入,那么一定会找一个相熟且信任的医馆。 付媚容素来注重调养,常服补药,而且每次都亲自前往抓药。 “那家医馆叫什么呢......” 纪青仪皱着眉,突然记起,自从赵语芳怀孕以后,付媚容时常给她送安胎药。 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打探的办法。 她换上粗布婢女衣裳,乔装打扮一番,手中提着一包安胎药,来到杜府门前。 夹着嗓子向门房说道:“小哥,我是杜少夫人娘家的婢女,来送安胎药的。” 门房点头应道:“你稍等,我去喊少夫人屋里的人来。” “是,有劳小哥。” 片刻,翡翠走了出来,她是贴身照顾赵语芳的,她打量了纪青仪一眼,“这位姐姐,我好像未曾见过?” “我原是内院的,今日姨娘身边的妈妈不得空,所以由我来送。”说着,双手奉上药包,“这是安胎药。” 翡翠接过药包看了一眼,又递回:“我们夫人只喝仁善堂的安胎药,这个怕是姐姐拿错了。” 纪青仪装出一副慌乱模样,连声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竟拿错了!我这就回去换。” “原来是仁善堂。” 她心急如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冲到了仁善医馆,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慌乱,迈步跨进药铺。 柜台后的小伙计正整理药包,见她与纪齐并肩而入,忙迎上前问:“两位是看诊还是买药?” “你们掌柜在吗?” “你们是谁?”伙计不解。 “付姨娘让我来的。” 伙计听罢,神色微微一变,语气倒是熟络起来,“娘子里面请。” 纪青仪走进去,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坐在茶案前,他就是掌柜关蜀,虽为医者眼里却透着邪气。 他笑眯眯开口问:“付姨娘让你前来,可是需要什么?” “乌合散。” 关蜀手一抖,茶水溅在桌上,抬头打量她,眉头紧皱,“你是付姨娘手下的人?” 纪青仪不答,只步步逼近,“你没有吗?” 关蜀察觉不妙,正要起身喊人。 “坐下!”纪青仪抬手,袖箭稳稳对准他的咽喉,“五步的距离,箭可以在你出声之前射穿你的脖子。” 纪齐早已守在门边,将退路牢牢封死。 关蜀脸色煞白,“你们……究竟是谁?” 纪青仪冷着脸:“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乌合散?” “有……” “十年前,你有没有卖过乌合散给付媚容?” 关蜀此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震颤,“你是——你是纪青仪!” “回答我!” “有。” “写下来。什么时候卖的,卖了多少。” 关蜀犹豫,额头渗出冷汗,“若我写下,岂不是要上公堂?那我还要如何做生意,如何在越州立足?” “若你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 关蜀看了她一眼,转过头,似乎料定她不敢动手,“若要毁了我的生意,那不如你杀了我。” 机括声骤响,“啪——” 袖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柜子上。 “你还有一次机会,写,或不写。” 关蜀眼睛瞪的像铜铃,恐惧顺着脊梁蔓延,他终于动摇。 “若你写下口供,我会向通判说明你并不知其用途,售卖乌合散并不违法,你的仁善堂仍可开门。”纪青仪的眼神转变,蓄满杀意,“若不写——你就去死。” 关蜀着实被她吓到了,颤颤巍巍拿起桌上的笔,清清楚楚写下供词,签字画押。 写完,他举起纸张,手指还在抖。 “齐叔,收下!” 纪齐上前,小心收好。 纪青仪收起袖箭,声音依旧冰冷,“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你若配合,一切好说,若不配合,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 “明白,明白……”关蜀额头冷汗直流,连声应着。 走出仁善医馆时,夜风扑面,纪青仪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下来,竟觉得有些腿软。 纪齐扶住她,目光赞赏,“你比你母亲更果决,也更狠。” “狠?” “你母亲就是太心软,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刚走到长街,竟然遇到了前来寻她的珍珍阁管事。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搂得紧紧的,“纪娘子,可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珍珠姐有事?” 管事点头,掀开怀里的小包裹,露出一只原本应该埋葬在次瓦作坊的秘色釉莲花碗。 第64章 仇,就这么报了? 六个时辰之前,珍珍阁开门便见七娘蜷缩在台阶下,珍珠见她脸色不好,便将人请了进来。 送上茶水和糕点为她充饥。 七娘双手捧着茶盏,眼神在屋内细细打量。 确认这里确如纪青仪所言,是个能容身的所在,“纪娘子说,这珍珍阁能给女子一份工,可是真的?” 珍珠微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只是你是新手,工钱不会太高。” “没关系,只要能糊口......”七娘忍不住咳嗽起来。 珍珠皱眉,“你病了吗?” 七娘生怕珍珠因此不要她,“吃了药,已经快好了......” “若是病了,就先养好身子,不必急着上工。” 她从包袱里的秘色釉莲花,抬眼看向珍珠,“我想找纪娘子,这应该是她的东西。” 珍珠一瞧,知道其中定有隐情,立马让管事带了东西去找人,结果纪青仪不在浮云楼,直到晚上才找到人。 纪青仪走进珍珍阁,看见七娘,眉头微蹙:“七娘?你怎么会有莲花碗?” 七娘的目光闪烁,似在犹豫。 纪青仪察觉她的顾虑,“没关系,珍珍姐是自己人,你说吧。” “几日前,张辉回家时,忽然给了我十贯钱、一只莲花碗,还有一封信。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后来,他死了,我才打开那封信。”她颤抖着将信递给纪青仪。 信上是张辉的自白,他承认自己纵火伤人,雇主正是赵惟。而那只莲花碗,正是他曾到瓦作坊的证据。 七娘低下头,“当日我不敢说,说了就没命。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张辉不是坏人,他只是为了给我治病,才被逼走上这条路……我想替他赎罪。” 纪青仪握紧那封信,“太好了,多谢你将这些带来。” 两项罪名,赵惟难以逃脱。 珍珠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七娘的手安抚,“你就留下来吧,留在珍珍阁。这里没人知道你的行踪,你可以安心。” 纪青仪也点头:“在越州城,你可以放心。” 七娘眼眶微红,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轻声道:“谢谢。” 而此时的顾宴云并不知晓这些事。 他与施青柏于知州府对坐畅饮。 两人推杯换盏,笑声与酒气交织,直到夜更深,顾宴云才醉眼朦胧地告辞。 肖骁一手搀着步履踉跄的顾宴云,将他送上马车,驶向松柏院。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吧,顾大人要休息了。” 肖骁将人都撵到了外面。 待脚步声远去,顾宴云忽然睁开眼,他的脸仍泛着酒后的红晕,却醉意全无,神色清明。 “你在这儿守着,半个时辰我便回来。” 肖骁心头一紧,问道:“郎君当真要去纪家?” “嗯。” 话落,顾宴云已经换好了衣服,腰间佩刀,身影一掠,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要为她讨回公道。既然律法无能,那便由他亲手取偿。 夜至子时,城中万籁俱寂。 顾宴云沿着暗巷潜行,绕至纪家后门,熟练地穿过长廊,直抵赵惟与付媚容的卧房。 刚靠近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宴云意识到不对,低头看去,血迹自门缝蜿蜒而出。 他屏息绕开血泊,推门而入。 烛火早已熄灭,借着窗外微光,他看清了那骇人的一幕。 赵惟与付媚容并肩吊在房梁上,脖颈被勒得深陷,脖子、手腕、大腿皆有刀痕,鲜血汩汩流出,顺着身体流到地上,殷红一片。 顾宴云上前查看,手腕处的皮肉翻开,呈三棱状,显然是活生生放血致死,手段极其残忍。 他眉头紧锁,究竟是谁干的? 忽然,一声尖叫从他背后响起。 “啊!!!!——啊!!!!——” “死人了!!!” 是起夜的婢女。 她被屋内的血腥吸引,探头一看,便被那恐怖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压根儿没注意到暗影中的顾宴云,只顾着拼命逃跑。 纪府的灯火瞬间亮起,惊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顾宴云纵身跃上屋檐,借夜色掩护,迅速离开。 不多时,仆从们聚集在卧房外,望着那残忍血腥的场景,纷纷面色惨白,扶墙呕吐。 肖骁见他平安归来,心头一松,却又发现他腰间的剑依旧未出鞘。 “郎君,如何了?”他急声问。 “人死了。” “您动的手?” 顾宴云摇了摇头,“不是。” 肖骁瞳孔微张,低声喃喃:“那会是谁……” * 天刚刚透光,纪青仪就揣上了口供证据,准备往衙门去,跨出浮云楼的门,一只手就从门边伸过来,把她拦住。 “阿云!”纪青仪看着顾宴云,露出激动神色,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背包里的东西展示给他,“所有的证据我都拿到了!这一次,一定能定赵惟的罪,我们赶紧去衙门——” 她自顾自说着,顾宴云的手轻轻一落,顺势握住她的胳膊,“不必去了。” “什么?”纪青仪追问,“什么叫不用去了?” “他们已经死了。” “你!你不会——”那一刻,她心头闪过无数念头,她猛地将顾宴云拉到一旁无人处,问:“人不会是你杀的吧?你为何如此冲动?” 她急得不行,担心顾宴云会出事。 顾宴云伸手搂住她的肩,“不是我,我没动手。”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昨夜,我原本想去动手。”顾宴云神情复杂,“可当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没了气息。” 纪青仪猜测:“难道是齐叔?” “不会,”顾宴云尽量不把昨夜情形说得那么血腥,“杀人者手法利落狠辣,一点痕迹都没有,绝不是齐叔能做到的。” 纪家大门敞开,府上的人来来往往,几名小厮手中捧着白绫,递给正踩在梯子上换灯笼的仆人,灵幡随风摇曳,路祭也已经设下。 门边,赵语芳身着一袭素白孝衣,泣不成声,眼睛红肿如核桃。 随着两副棺木被抬入府中,远在附郭县的赵承宗也赶了回来。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幕,痴愣愣站在门前,收到噩耗时,他还以为是误传,直到自己亲眼所见。 兄妹俩见面,往日的嫌隙在此刻化为乌有。 街口的另一端,纪青仪远远望着。 昨日,她还在暗自盘算如何翻盘、如何复仇,可一夜之间,两个仇人竟双双离世。 她怔怔地望着那一片白幡,心头的仇恨忽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 原来,这场纠葛竟这样结束了。 “青仪,你要过去吗?”顾宴云站在她身旁问。 纪青仪摇了摇头,“不去,那是赵家的事。” 她攥紧背包的带子,眼神微微发红,“我想去看看我母亲。” “我陪你。” 两人走出去没几步,就被一群护院拦住了去路。 顾宴云眉头一皱,正欲出手时,杜岩从人群后面现身。 “纪娘子,留步。” 纪青仪疑惑地望着他:“杜岩,拦我所为何事?” “在下是替赵语芳来请纪娘子回府,主持丧仪。”杜岩解释,“纪家丧事,需长女主祭。” “请你转告赵语芳,我不会去。” 杜岩微微皱眉,仍试图劝说:“死者为大,昔日的隔阂,也许该暂且放下。” 这句话激怒了纪青仪,“我希望你们搞清楚,死的人姓赵,自有赵家儿女负责,我姓纪。” 顾宴云立马上前一步,推开拦路的护院,护着纪青仪离开。 杜岩本也是被赵语芳推着来办这件事,办得成与不成,他无所谓,朝护院摆手,“回去吧。” 赵语芳在门边,昂着头朝他们的方向看,等了半晌,见到杜岩带着人回来,并没纪青仪的身影。 她着急上前问,“纪青仪人呢?” “她不愿意来。”杜岩敷衍一答。 赵语芳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带了这么多人,把人绑回来不就行了?” 杜岩被她的话刺得烦躁,眉头一拧,“我替你跑这一趟,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得寸进尺。” 赵语芳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孕肚,尽量忍住,让自己别太生气。 她对杜岩满眼失望,“那你走吧……” 杜岩甩下一句:“行,我去喝酒了。要是老爹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没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这时,赵承宗从灵堂方向走来,“进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哽咽着说:“纪青仪不肯来。” “那就不来。”赵承宗的语气里透着傲气,“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由我主持丧仪就够了。” 灵堂中烛火摇曳。 兄妹二人跪在地上焚纸,香灰飘散在空气中,味道熏得赵语芳直犯恶心。 赵承宗沉默着,眼底虽有悲意,却更多是对失去父母的庇护的惶然。 他微微挪动膝盖,靠近妹妹,语气柔了几分:“语芳,以后就只剩下咱们相依为命了。” 赵语芳听到这话,心头一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落在地上。 她虽是私生女,却也真切感受过父母的温情,如今痛失双亲,悲恸难抑。 “哥,”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咱们应该查下去,找到杀害阿爹阿娘的凶手啊!” 赵承宗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无奈:“我也想查,可衙门那边没查出什么线索。我们两个人,又能怎么办?我如今在附郭县任职,更管不到城里的事。”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赵语芳不甘,“阿娘最疼你,什么好的都给你。若是不找到凶手,你能安心吗?” 赵承宗的目光闪烁,似在权衡。 “是,你说得都有理。我倒是有个法子,你若能再帮我准备一笔钱,我运作一番,也许能调任到城里。到那时,一切都好办了。” 赵语芳怔住,眼神中透出几分失望:“这才多久……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其实这个家,最像赵惟的就是赵承宗,继承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冷漠、自私、心狠。 赵承宗继续劝她:“一点也不急,这事越快越好。” 他心里却另有打算,土闰乡那五条人命的秘密,若被查出,他便再无退路。 趁早升迁离开,才是上策。 “只是,我……”赵语芳犹豫着。 “你如今怀着杜家长孙,杜家上下哪个不对你恭敬?再说了,这点钱对杜家来说不算什么。”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赵语芳被堵得无言,“给我一点时间吧。” “有妹妹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赵承宗的嘴角微微上扬,“日后我若越走越高,自然也是你的靠山。有我在,你永远可以回家。” 听到这句话,本就感性的赵语芳瞬间心软。 随着手中最后一张纸点燃,赵承宗又叮嘱:“我瞧那纪青仪似乎有些疯了,你别去招惹她,免得惹出祸端。”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些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还想再问,杜家的婢女匆匆进来,行礼道:“少夫人,主君说,您怀着身孕,不宜沾惹白事,还请您早些归家。” 赵语芳轻抚腹部,神色有些犹豫,“我今晚想留在家中,你去回禀吧。” 婢女不为所动,“马车已在门口候着,请您上车。” 赵语芳身不由己,紧紧皱着眉,赵承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身孕,身体要紧。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回去。” 临走,他又低声:“别忘了那件事……” 赵语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杜府时,院中灯火寥寥。 赵语芳进了内室,唤来贴身婢女翡翠。 “杜岩回来了么?” 翡翠摇头答道:“郎君还未归。” 她端上一碗温着的药,“安胎药,您要现在喝吗?” 赵语芳接过,抿唇一饮而尽,“这是仁善堂的安胎药吗?” “不是,仁善堂的药喝完了。”翡翠解释,“昨日娘家姨娘派人来送了,结果送错了药,按理说今日应该送来的......” “送错了?”赵语芳追问:“送药的人长什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婢女。” “你去仁善堂问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没把药送来。” “是,奴婢这就去。” 赵语芳起身,“算了,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 第65章 柴辽,新契机 自从听闻赵惟与付媚容双双死于家中,仁善堂的关蜀就日夜悬心,他怕极了,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惶恐、焦躁,几乎要将他逼疯。 药铺早已歇业,伙计们被遣散,关蜀收拾好包袱,打算逃离越州。 “砰——砰砰——” 药铺的门忽然被敲响,他的心跟着突突。 “谁啊?”他哑着嗓子喊,脚步沉重地挪向门口,“药铺已经歇业了,看诊去别处吧!” “是我,赵语芳。” 关蜀犹豫着只开了半扇门,“娘子来有事吗?” 看着他那副惊惶的模样,赵语芳问:“你怎么了?” “没事。”关蜀避开她的目光。 “把门打开。” 关蜀打开门,将人请了进来,“你随意坐吧。” “你要走?”赵语芳看见他收拾好的包袱。 “我打算去云游一阵,暂时不回来了……”他语气闪烁,显然心虚。 “我母亲……离世了。” “我知道。”关蜀点头,眼底的恐惧更深。 她察觉不对,目光凌厉起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不要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不说,我不会让你离开越州。”赵语芳语气坚定,“我说到做到。” “你!!”关蜀的情绪彻底崩溃,他几乎是吼出来:“你怎么和你那大姐姐一样,都爱这样逼人!” 赵语芳心头一震,“我大姐姐来过?她为什么找你?” “哎......”关蜀实在没辙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叹气,“你当真想知道?” “我想知道。” “当年,你母亲从我这里拿了乌合散,和你父亲合谋害死了纪家主,也就是你大姐姐的母亲,纪慈晚。” 赵语芳怔住了。 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 “纪青仪已经知道这件事。”关蜀不自觉压低声音,“我怀疑......是她下的手。” 纪青仪当真敢杀人吗? 赵语芳回忆过去种种,给了自己肯定答案,“她会,她会杀人......” 她攥紧了手指,恨意在眼底燃烧。 关蜀看她神情阴沉,慌忙抓起包袱,“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或许下一个就是我!”说完,他便夺门而出,脚步慌乱。 屋内只剩赵语芳一人,静坐良久。 翡翠在门口,见关蜀夺门而出,她探头朝里面望去,小声开口,“娘子,咱们回去吗?” 赵语芳起身,走到门边,神色恍惚,“你先回去吧,我在街上走走。” “这……娘子一人,只怕不安全。” 她没了耐心:“我让你走,你就走!” 翡翠只得低头应声:“是,娘子路上慢些。” 此刻她无措、无奈,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迫切地想找一个能缓解心情的地方。 那地方自然是风月画斋。 自从她出资相助后,胡卓廷的生意蒸蒸日上,门庭若市。 她在门外驻足时,却发现柜台后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是个纤细清秀的少女,眉眼灵动,伶俐会来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旁人唤她玉露。 只是,这事她竟从未听胡卓廷提起。 她径直走进画斋,玉露笑意盈盈上前接待:“这位娘子,您想看些什么画?咱们这儿山水风景、花卉美人都有……” 赵语芳抬手打断,摆出主人的姿态:“胡卓廷在哪里?” 玉露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来者身份,连忙行礼道:“娘子,掌柜在内廷,请随我来。” 画斋内室,胡卓廷正伏案作画,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立刻放下画笔,迎上前去:“芳儿,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赵语芳目光微冷,“店里何时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我却一点不知?” “哎呦,你这小醋坛子,又吃醋啦。”胡卓廷随即笑着,伸手去哄她:“那玉露是前两天新来的,店里忙不过来,她做事利落,人也机灵,我就留下她帮帮忙。” 见她神情仍旧不悦,他赶紧补上一句:“要是你不喜欢,我现在就让她走。”说着,他作势要往外走。 赵语芳豁然开口,“算了,既然她得力,就留下吧。” 胡卓廷转身回来,笑意更深,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还是芳儿最明理。”他指着桌上的画卷,“这幅锦鲤图,是我为你画的。我知道你家中突遭变故,定然心伤。” 胡卓廷的温柔言语,赵语芳逐渐软和下来。 “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 纪青仪信守承诺,事情一了,她便准备前往通判府。 刚动身,阿书就带了消息来请人:“顾郎君,纪娘子,大人想请您二位在府上一叙。” 顾宴云没想到苏维桢会主动相邀,“好,我们这就去。” 府上备下了一桌酒菜,见他们进门,虽然腿脚不便,苏维桢仍撑着桌案,艰难地起身迎接,“你们来了,快请入座。” 纪青仪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你腿伤未愈,别逞强,快坐下吧。” 三人围坐一桌,气氛微微凝滞。 苏维桢率先举杯,“我自罚一杯,前些日子,我言行失当,给你们添了烦忧。”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子谦兄,不会怪我吧?” 顾宴云举起酒,陪了一杯,“自然不会。” 纪青仪也端起酒杯,“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话都能说开。怀川,你受了伤,情绪难免受影响,我们都明白。” 苏维桢闻言接着痛饮一杯,提起:“如今娐娐大仇得报,想来痛快。” 他转头看向顾宴云,话锋一转:“子谦,越州的瓷器大赛已毕,你是否要回东京复命?” 顾宴云神色淡然:“不急。” “可是还有别的事要办?” “也无他事,只是贪恋越州山水。” “知州倒是也问起你的行程。” “此事我自会与他说。” “那便好。”苏维桢笑着举杯,轻轻碰了一下,继续饮下,“快尝尝这些菜,都是娐娐最爱的。” 酒过三巡,顾宴云起身,准备带纪青仪离开。 苏维桢紧张地看着她,眼神期盼。 纪青仪察觉到那一抹情绪,脚步微顿,“你先回去吧,我答应过要照顾怀川。” 顾宴云望着她,没有强求,温柔地点头:“别太累着自己。” “好,你喝多了,回去慢些。” 苏维桢见纪青仪留下,他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指。 转眼半月过去。 苏维桢的伤在纪青仪的照顾下也好了许多。 今日晨起,他在院子里看公文,因受伤无法上衙,公务都送到了府上处理。 他看几眼,便忍不住偷瞄在一旁煎药的纪青仪。 她嫌往返后厨不便,索性把药炉搬到庭前。 左手执着蒲扇,轻轻摇动,掌控着炉火的热度,熟练地像在烧窑。 右手不时拨弄着脚边那只秘色釉莲花碗。 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通噗通”作响,像她的心一样来来回回。 苏维桢抬头,提醒她手离远一点,“娐娐,小心烫着。” 她回过神,“没事。”放下蒲扇,用湿布包住药罐的手柄,小心地将汤药倒入碗中,推到他面前,“等凉了再喝。” “两忘斋的生意,还是没起色吗?” 纪青仪垂下眼睫,摇了摇头:“除了给珍珠姐做的那两百个珍珠粉盒,再没别的活计了。” “烧瓷本就辛苦,眼下作坊也没了,不如先歇一歇?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要我在。” “我可以歇,但两忘斋不可以。”纪青仪神色微动,“除了烧瓷,我什么也不会。” 他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缺钱。祖屋的事,让我去帮你谈。” “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 “真不是客气,”纪青仪强调,“祖屋的事我已经同质库的冯福谈妥,不想再节外生枝。再说,那三千贯,我也快攒齐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息,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等你伤好,我还想继续烧瓷。” 苏维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有你在身边,我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抬头,阿书引着顾宴云进到了院子里。 他手里提着一大包药材,放到桌上,另一只手拿的是一盒糕点径直递到纪青仪怀里。 苏维桢盯着那盒糕点:“不知道子谦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看了就知道。”顾宴云超她递了个眼神。 纪青仪露出了欣喜,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里面叶子形状的糕点出现,“是琼叶糕!” “你最爱吃的,”顾宴云点头,继续说:“今日我去问了望月楼,过阵子就会上海棠鲊,到时候咱们再去吃。” 面对顾宴云对纪青仪的熟悉亲密,他神色微动,仍问:“娐娐最爱吃的难道不是水云糕吗?” 纪青仪轻咬一口琼叶糕,摇头,“我不爱吃水云糕。” 得到回答,苏维桢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回想起来,他送的水云糕,纪青仪确实都不曾吃。 “子谦,日日都来通判府,想来公务都已办完?”他语气揶揄。 “公务自然是有,但是都没有见心上人重要。”顾宴云毫不示弱,大大方方称她为心上人。 这话,听得纪青仪小脸一红。 顾宴云靠近她,说出自己今天来得目的,“青仪,你可还记得从寒州来的柴辽?” “当然记得。” “他现在就在两忘斋,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好啊。”她起身,对苏维桢说:“你先休息,我去一趟两忘斋。” 苏维桢心里不愿,还是笑着答应,“好。” * 柴辽半日前就到了越州城,一刻也没耽误,径直找到了两忘斋,见这条巷子人影都没有,两忘斋更是门可罗雀。 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抬头反复确认那块略显斑驳的牌匾。 他冲着门内喊道:“有人在吗?” 屋内一阵轻响,柜台后探出一个身影,林子逸神情有些倦怠,“客官喜欢什么自己看,价格都好商量。” 柴辽看见他,露出憨厚的笑,“林掌柜,是我呀!” “你是?” 眼前的人一脸胡子拉碴,脸颊干燥地泛红,一身颜色复杂的异域装扮,林子逸靠近了努力辨认,仍未想起是谁。 “我是柴辽。”柴辽伸手拨开大胡子,露出熟悉的面孔。 “柴辽!”林子逸惊喜地叫出声,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来!” 柴辽爽朗地笑了几声,胸膛一抖一抖:“哈哈哈哈!做生意嘛,走南闯北,不得装扮一下。” “你怎么突然来了?” 柴辽把包袱放在柜台上,神情自豪:“之前那批瓷器卖得很好,赚了不少钱。这不,我答应纪娘子,等赚了钱再来付账。” 林子逸闻言,眼神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个守信用的好汉!” 柴辽倒是有些意外两忘斋的处境,忍不住问:“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吗?” 说到了林子逸的伤心事,“是啊......” 柴辽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继续跟你们做生意的。这回的数量,比上次多好几倍。” 林子逸猛地抬头,眼中闪出久违的光彩:“真的?” “真的!”柴辽重重点头,语气笃定,“若不是纪娘子当初肯卖瓷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说着,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叠飞钱,放在柜台上,“这次,你们就按市价给我就行。” 林子逸听着,竟有些热泪盈眶,真恨不得跳起来亲他一口。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纪青仪跑了进来,眼神亮如星子,“柴辽!” 当看到他这有些陌生的样子,歪头打量了一眼,“你真是柴辽?” 林子逸在一旁笑着附和:“他就是柴辽!” 顾宴云随后步入,柴辽见他进门,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顾将军。” 他抬手示意,“不必拘礼。” 柴辽这才转向纪青仪,“纪娘子,这次我想定一批杯盏碗碟、瓷器摆件,款式越多越好。” 纪青仪坐下,她沉思片刻说道:“你之前那批瓷,是从次瓦作坊出的。但那作坊如今没了,若要数量多、工精细,现在得与陈家窑合作,他们负责烧制。” “这样啊.....”柴辽微微皱眉,语气犹疑:“我还是想从纪娘子您这儿定。” “我可以亲自为你画图、把关。” 柴辽依旧不放心,追问道:“他们做得好吗?” 纪青仪解释得耐心:“陈家窑是这次瓷器大赛的头筹,各方面都极为出色。”她提议,“不如我们去陈家窑聊聊?” “也好。”随即,他忽然问道:“纪娘子可曾想过,拥有自己的窑厂?” “我想。”她毫不掩饰自己野心。 一行人到了陈家窑,正巧遇见了准备出门的陈昊安,身旁的随从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纪青仪主动打招呼,“少东家可是要出门?” 陈昊安抬眼望她,语气却淡淡的:“见到你,就不必出门了。几位里面请。”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众人前往管事处。 第66章 那就,建厂! 纪青仪走在最前,林子逸与柴辽并肩跟在她身后,神情各异。 刚一落座,她就介绍起柴辽:“少东家,这位是从寒州来的瓷商柴辽,他想定一批瓷器,合约依旧签在两忘斋,由陈家窑烧制。” 话说完,陈昊安没有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场面,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尴尬。 片刻后,他从桌上的木箱中取出一只青釉葵口碗,放在纪青仪面前,“纪娘子看看,这件瓷器如何?”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试探。 纪青仪低头细看,指尖轻触碗沿,“胎质轻,器壁薄,线条流畅。釉面莹润,色泽足,有几分秘色釉的神韵。” 陈昊安眯了眯眼,一针见血:“那它是秘色釉吗?” 她略一沉吟,摇头答道:“不算是,总还差了点光泽与青绿。” 陈昊安再次伸手从木箱底层取出那张她给的秘色釉配方递过去。 “这是按照你的配方烧制的,”他语气冷硬,“可烧出来的并不是秘色釉。纪娘子,你骗了我们。” 纪青仪错愕,拿过配方仔细查看,确认就是她写下的配方,“怎么会不对?这确实是我的配方啊。” “眼下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事实摆在眼前。” “所以?” 陈昊安当着纪青仪的面,撕碎了与两忘斋的契书,“对不住。” “还有机会谈吗?” 陈昊安没有犹豫:“没有。” “既然已经没有谈的必要,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纪青仪收起桌上的配方,转身离去。 走出陈家窑的门,她反复翻看手中的配方,眉头深锁,“确实没错,我烧出过秘色釉……怎么会有错。” 林子逸在一旁急急附和:“肯定是他们技不如人!” 只有柴辽一脸懵,他跟着进去,又跟着出来,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他加快脚步追上两人,问道:“纪娘子,咱们是回去了吗?” “是啊,”林子逸抢先答道,“陈家窑不肯和我们合作了。” 他耸了耸肩,似乎有些释然,“好在秘色釉没让他们烧出来。” 柴辽再次对纪青仪说:“纪娘子,这样被动,不如有自己的窑厂!” 这样的合作,时时刻刻被人掐住喉。 她不喜欢。 纪青仪停下脚步,开口:“只是,这建窑厂需要地,这地得够大,还要有易采的瓷土和充足的水源,这才能考虑建厂。” 林子逸皱眉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当然,”纪青仪点头,“而且这只是第一步。窑厂的运转还要工人,还要稳定的订单。” 林子逸越听,眉心皱得越厉害,“天呐,这可太难办了......”他立马泄气,“要不还是算了......咱们翻修一下次瓦作坊得了。” 柴辽却不这么认为,“纪娘子,虽然起步辛苦,但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活。” 他走到纪青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这段时间,我以寒州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发现边城一带瓷器稀缺,外商求购踊跃。以你的手艺,只要你愿意烧,我就能卖。咱们联手,一定能闯出路。” 纪青仪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未被开垦的商路。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本就是不甘于一直在小作坊求生。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建厂!” * 纪青仪本打算今夜与顾宴云商量建厂要事,却从肖骁口中得知,他被知州施青柏请去了府上赴宴。 肖骁去接人时,她也跟着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知州府。 府邸深宅大院,朱门高墙,檐角飞翘,灯火辉映得如白昼一般。 站在门前,竟有一瞬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东京。 等候多时,府门终于开了,醉醺醺的顾宴云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纪青仪和肖骁忙迎上前,扶着他上马车,“你怎么喝这么多呀!” 然而,一上马车,顾宴云那醉意便像潮水般退去。 他是装的。 “青仪,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没醉?”她问,“为什么装醉?” 顾宴云全盘托出,“我来越州,是奉命查施青柏的账。前阵子,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把钥匙,那是账本的关键。” 纪青仪回想起不久前的传闻,知州府被盗,丢了一尊金佛。 她若有所思:“原来丢的不是金佛,而是钥匙?” “没错。”顾宴云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他起了疑心,所以常邀我饮酒,想趁我醉时套出什么。” 纪青仪神色渐凝:“你怀疑他贪墨?” “越州富庶,靠的是瓷业商会。每年赋税庞大,可上缴的钱却去向不明。”顾宴云解释,“问题,十有八九出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他是三殿下的人。” 纪青仪眉头轻挑,“你是太子的人,那你们可算是对头了。” 顾宴云突然笑了,“你分得真清楚。”随即又问,“你今夜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嗯。”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上面勾勒窑厂布局。“我打算建一座窑厂。” “那很好啊,我支持你。”顾宴云接过她的图纸,仔细端详,“这地需要连山带水,这样好的位置,在越州只怕是都被大窑厂占了。” “我知道,”纪青仪苦笑一声,“可若不是这样的地,建窑厂就失了意义。” 顾宴云点头,“说得对。那你手头的钱够吗?” “说到这儿,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嘛~”纪青仪露出狡黠的笑,“你应该挺有钱的吧,我能跟你借吗?” 顾宴云有些尴尬地挠头:“有是有……但不多。” 纪青仪立刻拆穿:“不多?那你还包下浮云楼?” “我与掌柜相熟。”顾宴云干笑着解释。 她低声嘀咕:“没钱的侯府之子,也没什么用啊……” 顾宴云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我有!只是没有那么多罢了。” “也是,越州终究是太富庶了。” “明日咱们先去看看地吧。” “好。” 顾宴云指尖轻抚微微泛黄的图纸,点明她心思:“其实,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 纪青仪抬眸,神情笃定:“我纪家,祖上就是烧窑的。” 顾宴云淡淡一笑,“明白。” 第67章 赎回春雪堂 街上人来人往,烈日当头,比阳光更热的是牙行里涌动的人气。 纪青仪与顾宴云穿过熙攘的街口,推门走进那间铺子。 伙计见他们衣着得体,立刻笑着迎上前,得知来意后,忙不迭地将两人引入内厅。 内厅里坐着负责土地买卖的管事,他抚了抚衣袖,起身相迎:“两位是要看地?不知想要哪一类,在下可替你们推荐几处。” “我们想建窑厂。” 管事闻言,立刻从档案柜中抽出几份土地资料,摊在桌上。 纸页翻动间,他说:“越州适合建窑的地都被占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三处,你们看看可合意?” 两人俯身细看,顾宴云眉头越皱越深,纪青仪也轻轻摇头。 她抬眼,“不行,这几处都不合适。” 管事摊手:“老实说,即便这些不理想,价钱也贵得离谱。除非你们能从大窑厂手里买地,不过那可难得很。” 他的话倒是实在,没想诓骗两人。 纪青仪点头:“知道了。” “慢走。”管事客气拱手相送,笑容仍在。 两人刚出牙行门口,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面前。车帘掀开,苏维桢探出头来,“娐娐,上车吧。” 苏维桢身旁放着一张展开的地图,朱笔标注的痕迹醒目。他热情地拿起来,只递到纪青仪手中,“我听说你在找建窑的地儿,特意帮你寻了一处,你看看。” 纪青仪细细看去,果然是块好地,面积宽阔,且车马也方便。 她抬头问:“这等好地方,怎么牙行里没有?” 苏维桢笑了笑:“牙行都是民间互售的地,这块是官地,自然不会出现。” “那价钱呢?” “价钱好说,只要你中意,我去办就是。” 顾宴云一直沉默,此刻伸手夺过地图,目光一冷:“这地不行。” “为何?” “这是公家的地,私建窑厂,行不通。” 苏维桢皱眉反驳:“若日后娐娐能制出贡瓷,那便是官窑,建在这里有何不可?” “即便将来能制出贡瓷,那也是官监民烧的事。如今你先建,就是先斩后奏,后患无穷。”顾宴云语气坚定。 “你太刻板了!” “你该替青仪想想,她的处境经不起这样的冒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纪青仪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忍无可忍地喊停了马车。 “你们别吵了,”她从马车一跃而下,“我自己觉得那块地不合适,我会再想办法去找。” 纪青仪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顾宴云话都没多说一句,立刻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苏维桢说:“你腿脚不便,赶紧回去歇着吧。” 苏维桢生气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径直朝城西的质库走去。 那地方与牙行不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清净。 她要找冯福。 质库内,柜台处有一个男人正伏案看什么。纪青仪上前询问:“我想找一下冯福管事。” “找我有什么事?”冯福抬起头来,脸上青紫一片,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凑近了,才认出她来,笑着道:“哦,纪娘子啊!” “冯管事,你这是怎么了?”纪青仪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受伤了?” 冯福尴尬地捂了捂脸,叹道:“嗐,让几个小氓流给打了。”随即转开话题,“纪娘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想赎回春雪堂。” 冯福显然有些意外:“咦,不是说年末才赎?怎么这么快?” “钱差不多凑齐了,早一点赎回来也好。” “我想赎回春雪堂。”她打算用春雪堂的地建厂。 “咦,不是说你年末,怎么这么快就要赎回去了?”冯福语气意外。 “想着钱凑的差不多了,早一点赎回。” “哦——”冯福眼神微微闪躲,神情有些不自然,“那过几日,过几日我带你去看屋子。” “我今天得空,不如今天就去吧。” “今天,今天......我有点忙。”他刻意指了指桌上的文书,语气含糊。 “那明日我来找你。” “明日......” “明日不行的话,就只能今日了。”纪青仪截住他的话。 “纪娘子都开口了,那就明日吧。”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谈妥时间,纪青仪离开质库,忍不住回望一眼,“冯福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顾宴云应道:“他似乎不想你提前赎回春雪堂。” 纪青仪轻轻点头,眸光深了几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福这人说话却不算数,等第二天纪青仪去质库找他时,却一连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恐怕是故意避着她。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烦闷,索性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招呼顾宴云,“我们自己去春雪堂看看。” 到了城郊,四周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夏蝉在聒噪得叫个没完。 好在树阴底下还不算热。 穿过这片荒地,再跨过一条小河,春雪堂的屋檐已隐约可见。 顾宴云站在河上的桥面,率先看到了春雪堂有一群人影,“前面好像有人。” “在哪儿?”纪青仪的高度刚好被一棵树挡住视线。 顾宴云伸手指去,“就在那儿,我们过去看看。” 走近一看,院门前果然聚着一群人。 冯福正带着几个打手,手里拎着棍棒,对着门口两个着朴素的半大孩子怒吼。屋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 两拨人,各说各的,声音一个赛一个大。纪青仪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概。 那老妇人和孩子暂住在春雪堂,如今冯福却要将他们赶走。 她走上前,“冯管事!” 冯福一回头,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脸色一僵,“纪娘子,您怎么来了?” “我在质库等不到你,只好自己过来。”她目光转向那几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们可怜,把房子租给他们暂住,谁知道……不肯走了……简直是无赖!”他指着自己青肿的眼睛,添油加醋地说,“您看,他们还打我呢!”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站了出来,眼神倔强,“我们给了他钱,他说可以租一年。可才过半年,他就要赶我们走!” “你们别不知好歹!”冯福立马出声,和他呛起来,“这么好的房子,只收你一贯钱,你也想住一年?你做梦去吧!” “你明明答应我们的!”男孩声音颤抖,却不退让。 纪青仪插话问:“可有契约为证?” 男孩摇头,“没有,他说不用写,只要说好就行。谁知道他骗人!” “你少瞎说!谁骗你,你还把我给打了,我都没找你算账,你们今天必须搬走!”说着,他转向纪青仪,语气一变,“这位可是春雪堂的主人,如今是她要收回房子了。” 那男孩的目光顿时落在纪青仪身上,带着防备与愤怒。 纪青仪见状皱了皱眉,将冯福拉到一旁,“你擅自把抵押给质库的房产出租,还收钱,这是不合规的吧?” 冯福神色一变,支支吾吾地笑,“纪娘子,您这话可别乱说……我就是赚点小钱,没想瞒您啊。这不,正打算先把人赶走,再跟您交代嘛……” “很显然,你一定不止出租了春雪堂一处房产吧,若是被上头人知道了……”纪青仪语气威胁。 冯福显然被这事折腾得焦头烂额,语气讨好,“这样吧,我给您便宜一百贯,两千九百贯,您把房子收回去。至于他们……您看着办,我是真惹不起了。” 纪青仪转头与顾宴云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她淡淡道:“两千八百五十贯,成交。” 冯福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行!” 第68章 一月和二月 纪青仪将自家的次瓦作坊卖掉,又向顾宴云借了五百贯,终于勉强凑齐了两千八百五十贯。 她拿着钱前往质库,冯福已经准备好了房契,在等着。 “这些钱,冯管事数数?” 顾宴云把沉甸甸的箱子放在桌上,桌子都被压得一颤。 冯福嘴上笑着说:“不用不用,相信纪娘子。”手下却早已麻利地拨弄着铜钱,叮当作响。 清点完了,他笑眯眯地将房契递过去。 纪青仪低头细看,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春雪堂连同门前五十亩良田与后山的小林子,一并入契。 她眼神一动,眉间闪过一丝讶异:“冯管事,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三千贯的抵押价,也太黑了吧?这地连房,少说也值五千贯。” 冯福嘿嘿一笑,脸上堆满油光:“做生意嘛,总得有点赚头。再说,我这不是也给你便宜点了。” “便宜?”纪青仪戳穿他,“春雪堂那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流民。” “流民你也敢往屋里招?” “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纪青仪挤兑他,“那你被打也是活该。” 冯福脸色一僵,只得讪讪作罢。 走出质库,阳光正好,纪青仪将房契小心地揣进怀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原想着拆了春雪堂改建窑厂,没想到还带了地。这样一来,房子能留,厂子也能建,真是意外之喜。” “下午,我就带着肖骁和齐叔去量地,方便你后头规划。” “好。”纪青仪点头,神情却略有忧色,“只是那些流民,恐怕不好处置。” “先谈谈看吧。” “也好。”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浮云楼,语气轻快起来,“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住浮云楼了。” 顾宴云打趣地笑:“浮云楼不好吗?” “好呀,只是终归不是家。” “可现在,你已经有家了。” 纪青仪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房契,语气半真半玩笑:“家是有了,可还缺个赘婿。” 顾宴云笑意更深:“那纪娘子看我可合适?” “让我瞧瞧。”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他,“模样还行,就是不知道干活行不行。” “自然是行!” 浮云楼苔枝和桃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齐叔将行李搬上了马车,肖骁驾车,六人一同朝郊外的春雪堂而去。 路上的盛夏风景宜人,苔枝趴在车窗边,小嘴微微嘟起,带着几分不舍地嘀咕道:“咱们搬到这来了,那以后都吃不上糖饼了……” 桃酥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其实也不是很远,想吃了再去买就是。” 肖骁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你想吃,我骑马去买,快得很!” 苔枝一听,笑意重新爬上脸颊。 虽然这地方比不上城里那样热闹方便,却别有一番清新。 马车行至一座小木桥,桥下河水潺潺,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晃,纪青仪连忙抓紧车壁,顾宴云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下一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桥身散架,整辆马车连人带马坠入河中! “哐——!” 水花四溅,冰凉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们。 肖骁最先反应过来,跳下马车,从侧翻的车厢里把众人一一拽出。桃酥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直喘气。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所有的行李都掉进了河里。 纪青仪抹去脸上的水珠,抬头一看,只见岸边站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其中年岁大一点的就是昨日站出来和冯福说话的那个。 他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榫卯,乐滋滋地看着几人成了落汤鸡。 苔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冒火,指着他们大喊:“你们几个小鬼!简直无法无天!看我不教训你们!” 那男孩却一点也不慌,嘴角一挑,语气轻飘飘地回道:“你们先爬上来再说吧!” 说完,两人一溜烟就跑了。 好在河水不是很深,几人陆续上了岸,行李也捞得七七八八。 纪青仪气鼓鼓,湿发贴在脸颊上,她咬了咬唇,“把他们拿下!” 她从马车上翻出几根麻绳,递给顾宴云和肖骁,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布置陷阱。 一切准备妥当,她示意苔枝照她说的去做。 苔枝清了清嗓子,冲着不远处的春雪堂方向大喊:“哎呦!不好咯!出事啦!快来人呐——!” 纪青仪就赌那两个捣蛋的男孩会回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两个男孩沿着路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手里还握着一根长杆子,显然是想来救人。 当看到岸边几人安然无恙,纪青仪正站在那儿,脸色露出坏笑,立刻意识到中计。 两人想掉头逃,却已来不及。 脚下一紧,只听“嗖”的一声,麻绳收紧,他们双双被倒吊在半空,晃晃悠悠地挂在树上。 “放我们下来!”年纪稍大的那个男孩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放我们下来!” 纪青仪甩了甩袖子,把袖口挤出的河水洒在他身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顾宴云挑眉,嘴角上扬看着他们。 小一些那个明显害怕了,一骨碌全说了,“我叫二月,他叫一月。” 名字是按照他们的大小排的,一月正是那个敢拆桥的。 顾宴云弯腰捡起他们掉在地上的长杆,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屁股,语气不重却带着训诫:“你们太调皮了。若是有人真落水受伤,你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一月不服气,“这桥只会从中间慢慢散开,不会一下塌了。就算不会水,也不会出事。” “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一月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那桥是我修的,原来的早坏了。” 纪青仪和顾宴云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出几分意外。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手艺?”顾宴云笑着说。 二月圆嘟嘟的脸,乐得傻笑,替哥哥补充:“一月可厉害了,院子里的木器、阿婆的轮椅,都是他做的!” 纪青仪朝肖骁点了点头,“把人放下来吧。” 绳索松开,两兄弟跌在草地上,揉着被勒红的脚踝,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羞赧的笑。 “你俩!”纪青仪指着他们,“马车坏了,帮忙搬东西吧。” 一月扭过头:“不帮。” “不帮也得帮!”纪青仪把箱子捧起来往他怀里塞,“快走!” 到了春雪堂,院子里被收拾的很干净,后院还种了许多花草,二月领着他们穿过回廊,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却没有入住的痕迹。 纪青仪环顾四周,忍不住问:“你们没住在这里吗?” 二月摇了摇头,“一月说,这是主人家的屋子。我们只是借住,不该住进来。我们都住在东边的侧屋。” 东边的侧屋是整个春雪堂最偏最小的屋子,原来是用来堆杂物的。 第69章 第一顿饭 纪青仪把母亲纪慈晚和祖父原来的旧衣服翻找了出来,分给苔枝和顾宴云他们,“先换下湿衣服,免得着凉。” 一月不声不响,只默默在堂前燃起一堆火,用竹竿搭起架子,把几人的衣服整齐地挂上去晾干。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份少年的倔强与认真。 纪青仪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声道:“谢谢你帮忙晾衣服。” 一月头也不抬,“是我把你们弄下水的,算我还你们的。” 说完,他鼓起勇气,转过身来,开口请求:“能不能宽限我们几日?等我把那些木器卖出去,我们就搬走。” 纪青仪微微一笑,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觉得,你和冯福不一样,你们不是坏人。” 一旁的顾宴云忍不住笑出声,半是打趣:“我都打了你,还不是坏人呢?” 一月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说不是就不是!”他抬高声音,带着少年的倔气,“你们能答应吗?” 纪青仪没回答,反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是孤儿,被阿婆收养。辽州那边闹灾,我们成了逃难的流民。阿婆一路上病倒,醒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进城后没人肯租房给我们,只有冯福,他说可以让我们住一年,但不能签合约。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他带我们来这儿。可才半年,他就要赶我们走。” 一月一个人带着行动不便的阿婆和弟弟一路到了越州,他说:“听说这里富庶,有钱赚,我想留下来。” 冯福赶人那事,发生在纪青仪赎回春雪堂之前,显然是他有新的租客想两头赚。 没有合约,他便可以随意行事。 她听完,心里已有数,“你想赚钱?” “想。”一月点头。 “给你一个机会。我们准备在前面建窑厂,需要人手。若你愿意留下来,包吃包住,只是工钱不多。” “我们不用走了?”一月没想到眼前的人如此爽快。 纪青仪嘴角一扬,故意逗他:“如果你想走,还是可以走的。” 一月露出久违的笑容,眼里有光:“不走!” * 得知纪青仪拿下春雪堂,终于可以建窑厂了,最激动的人莫过于柴辽,林子逸则是担忧大过喜悦。 柴辽抱着两大坛子酒,叫上林子逸带路,赶去春雪堂。 河边散架的木桥已经被一月修整好了。 两人刚踏上桥,一辆马车从后面缓缓驶来。阿书稳稳地拉着缰绳,车帘掀开,苏维桢朝他们打招呼:“林掌柜,你也到了。”他看向柴辽,“想必这位就是寒州来的柴辽吧?” 林子逸连忙介绍:“这位是越州通判,苏大人。” 柴辽抱行礼,神态恭敬:“见过苏大人,在下柴辽。” 苏维桢在阿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右手拄着拐杖,“一起走吧。” 远处的春雪堂已升起炊烟,厨房里,苔枝与桃酥忙得热火朝天。 一月亲手做的那张大饭桌被摆到了院子里,足足能容纳十二人。 纪青仪此时正与顾宴云、齐叔丈量土地,三人从田埂那头走回来。 苏维桢一眼便看见她,立刻停下脚步,“青仪!”他眼中似乎只有她一人。 纪青仪放下手中的工具,挽起袖子在水盆里洗去手上的泥土,笑道:“你们都来了?快坐下吧。” 林子逸总是最松弛的那个,一屁股坐下,四下打量:“你这房子可真够大的!” “还行,”纪青仪笑着一甩手,“这么大一片都是!” 林子逸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问道:“你当真要建厂?” 纪青仪郑重点头。 柴辽很开心,立刻插话:“纪娘子,我可就等着你了!”他眼里闪着光,“我已经准备好了钱,要加入你的窑厂。” 林子逸挑眉看他:“万一不成,你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我就信纪娘子一定能成!” 纪青仪抿了抿唇,说出心里话:“不瞒你说,我是真缺钱。你若愿意加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柴辽一拍大腿,爽快应道:“就等你这句话!” 院子里的香气愈发浓郁,苔枝擦了擦手,站在门槛处冲众人喊道:“吃饭啦!” 众人一听招呼,纷纷朝桌边走去。 纪青仪自然落座了主位,而她身边的位置成了香饽饽。 苔枝性子爽快,早早抢了她的右手边。苏维桢和顾宴云都想要坐在她左边。 顾宴云仗着自己腿脚麻利,在他前面半步坐了下去。 维桢无奈,只得顺势在旁边落座。 这一幕看得其他几人忍不住扬起嘴角,齐叔开口打破尴尬,“快坐下吧,坐下吧!” 柴辽把带来的两坛好酒给众人满上,唯独绕过了二月和阿婆。 在一月面前也顿了顿手里的动作。 “我能喝!”一月朗声送上碗。 “好!”柴辽笑着给他满上。 一月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气直冲喉咙,他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却仍装作镇定,学着大人的模样:“好酒!”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饭桌上,苏维桢对她说:“我已经为你联系了行头,明日就会带人来,帮你建造窑厂。” 纪青仪问道:“工钱是按日算吗?是否还要‘食钱’?” “按项目来,按照你的图纸面积,建造窑厂需一千贯。若你提供饭食,就不必再给‘食钱’。” “一千贯......”听到这个数额,纪青仪还是惊了一跳,原以为最多几十贯就成。 “窑厂不同于寻常屋舍,用砖极多,仅此一项便是高成本。”苏维桢解释。 可事到如今,只能推进,她咬牙,“好!” 苔枝听到这话,赶紧埋头吃肉,嘴里塞得满满的,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紧衣缩食。 晚饭用完,纪青仪上前帮一月推阿婆回屋,这时,阿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感知到,低头看去,发现阿婆正在看她。 “阿婆,怎么了?” 纪青仪蹲在她面前。 阿婆的嘴唇颤了颤,忽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月。” 一月惊喜不已,随即泪光闪烁,紧紧握住阿婆的手,声音颤抖:“阿婆,你终于认得我了?” 阿婆艰难地呼吸着,又断断续续地说:“好好,活。” 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指着纪青仪,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晶莹而沉重。 纪青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阿婆,您放心,他们可以留在春雪堂生活。” 话落,阿婆的手重重坠下,眼帘缓缓合上,呼吸也随之平静。 “阿婆?”一月惊慌失措地呼唤着,“阿婆!?” 他扑在阿婆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顾宴云闻声赶来,伸手探了探阿婆的脉搏,眼神微微一颤,抬眼看向纪青仪,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刻,屋内再无声息。 唯有一月的哭喊在回荡:“阿婆!” 二月也跟着哭起来。 阿婆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详,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牵挂,两个孩子都有人照顾,那口强撑的气终于散去。 第70章 工人受伤,索赔 行头丙千里带着人和工具一大早就到了春雪堂。 乌压压站了一片,瞧着大约有五六十人,砖瓦匠、石匠、泥水匠、木匠、杂工一应俱全。 丙千里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搜寻,精准定位了气宇轩昂的顾宴云。 他迈步上前,语气干脆:“东家,我们今天就开始动工。为了缩短工期,明日还会有二十人赶来,争取一个月内完工。”说着,翻开苏维桢交给他的设计图纸,又补充道,“窑炉那一块,苏大人说要由您亲自设计。” 顾宴云眨了眨眼,嘴角带笑,伸手将身旁的纪青仪拉到自己面前,“你搞错了,这才是你们东家。” “呃......”丙千里没想到这偌大的窑厂竟由一位年轻女子主理,神情一时有些尴尬,“东家,请您过目。” 纪青仪并未计较,只是接过图纸,指尖轻点一处:“厂房的规划要调整,在原有基础上再扩大三分之一。” “只是这样用砖量会更大。” “没关系。若是日后再扩建,难免影响窑基,不如一次做到位。” 她转身进了里屋,取出另一卷龙窑设计图,铺在桌上,“龙窑需要坡度,我都标注清楚了,切不可错漏。” “东家放心,我们干这一行的,有经验。”丙千里答得爽快。 随即一挥手,众人便跟着他浩浩荡荡前往施工地。 顾宴云看着那群忙碌的工匠,好奇问:“这龙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不同,陈家窑就是龙窑,都是由窑头、窑床、窑尾组成。”她略一思索,接着说,“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在于窑尾不设高烟囱,而是借山势形成自然抽烟的效果。” 纪青仪凑到顾宴云耳边,小声说:“这种设计对烧制秘色瓷大有裨益。” “你还惦记着呢?” “当然!虽然我还没弄清秘色釉的配方问题出在哪,但我不会放弃。”她转而问道,“你的事呢?有进展了吗?” 顾宴云神情微敛,“有了一些头绪,等有空再细说。” 纪青仪目光四处搜寻,却不见一月的身影。昨夜阿婆的突然离世,想来他还留在义庄守着。 二月哭了整整一夜,到了早上才昏昏睡去。 没成想,才过了一个时辰,便在施工队的场地里看见了一月。 他手握铁铲,挥汗如雨,干得比任何人都卖力。 纪青仪想要上前劝他歇息,却被顾宴云伸手拦住,“让他干吧,不然他心里不安定。” 自那日起,一月日日如此。 半个月来,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收工,把心底的悲伤与孤独都埋进了手中的铲子里。 纪青仪看在眼里,便吩咐苔枝与桃酥给他开小灶。 “一月,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桃酥将一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递给他。 苔枝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中针线一穿一引,荷包上面绣着一幅歪歪扭扭并蒂莲。 随着针脚起落,里头的香料簌簌地掉了出来。 纪青仪伸手接住那漏出来的香料,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绣荷包呀!” “你不是最不爱做女红的么?怎么破天荒绣起荷包来了?” 苔枝眨眨眼,神秘地笑道:“娘子,你也该做一个!” “为何?” “娘子,明日可是乞巧节啊!”苔枝一边说,一边笑,“我看娘子整日只惦记着窑厂的事,全然不知城里早就张灯结彩,就等着迎接乞巧节呢!” 纪青仪从忙碌中回过神来:“那一定很热闹吧。” “那是自然,”苔枝的脸颊染上红晕,抿嘴一笑,“我这荷包是做给肖骁的……” 纪青仪宠溺一笑,伸手把香料塞回她掌心:“知道啦,快缝你的吧!” 她转身欲走,却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又折返回来。 低声问苔枝:“你这做荷包的材料,还有吗?” 苔枝立刻露出八卦的神情,“有呀。娘子这是想送给谁呀?” “我不告诉你!”纪青仪俏皮地一笑。 “哼,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纪青仪被她逗得脸微红,拿起材料转身跑回主屋。 她摊开绣布,拿起针线,却迟迟不知该绣什么。 鸳鸯?蝴蝶?她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针。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绣花,决定不为难自己。 望着那一方素布,轻声自语:“顾宴云……应该不会介意吧。” * 夜色渐深,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为了赶在期限前完工,丙千里带领着众人仍在工地上忙碌。 火光映照着木架与窑砖,锤声此起彼伏。 纪青仪也没有休息,她边走,边拿着图纸查看要眼下进度。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 “啊——!啊——!” 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火把齐齐举起,纷纷朝声源奔去。 所有人瞬间躁动起来,手里拿着火把,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火光摇曳中,只见一名工人被一根粗如腰身的木梁压住了腿,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那人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木梁的一端,一月正双膝跪地,用尽全力撑着木头,牙关紧咬,青筋暴起,硬是护住了工人的腿,才未让木头彻底砸断。 纪青仪脸色骤变,“苔枝!快去请郎中,找罗仁术!” “奴婢这就去!!”苔枝来不及惊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丙千里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道:“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众人合力抬起木头,将受伤的工人救出。 纪青仪撕下衣服,迅速为他包扎止血,又用木条固定住伤腿。 “快,送去春雪堂!” 这样的伤口,在顾苏维桢时积攒了经验。 人被抬到了侧屋,纪青仪翻箱倒柜,从行李底找出一瓶未用完的金创药。桃酥手巧,配合着清理伤口、敷药,血慢慢止住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罗仁术带着药箱赶到,他的衣衫头发都被夜风吹得凌乱。 他不多言,径直俯身诊治,细细查看后,抬头道:“幸好处理及时,血止住了。”顺着伤腿摸去,“骨头没伤到,只是伤口太大,需要缝合。” 听到“缝合”二字,围观的工人们齐齐打了个冷颤,仿佛疼痛都传到了自己身上。 罗仁术取出桑皮线,手起针落,动作干净利落。 他洗净手中血迹,淡淡道:“明日我让伙计送来汤药方子。” 纪青仪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想起了一月,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一月摇头,“没有。” 罗仁术叮嘱道:“这腿养着就好,按时换药,不出一月便能痊愈。” 丙千里这才擦去额头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若真出了人命,他可难辞其咎。 纪青仪亲自送罗仁术出门,将诊金递上。 罗仁术笑着打趣:“自从认识娘子,我这医馆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纪青仪心有余悸:“他真的没事吧?” “放心,没事。”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春雪堂,行头丙千里早早便立在门前,衣襟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他神情凝重,在院门口徘徊。 见到纪青仪,立马出声,“东家,我有事想同您说。” 纪青仪伸手邀请他在院子里坐下,“坐下说吧。”她转头吩咐苔枝,“去烹两盏茶来。” “东家,受伤的木匠已经被送回家了。”他说到这儿,语气犹豫,“家里人见他伤得不轻,伤心哭泣。那人是家中顶梁柱,这一伤,怕是要歇上一个月,所以他们要求东家赔偿。” “我明白。毕竟是在窑厂受的伤,只是不知他们要多少?” “这个——”丙千里正要答,就被院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打断。 阿书带着几名小厮走进来,手中抬着一盆盆盛开的紫薇花,整齐地放在院子里。 纪青仪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她与苏维桢曾在法光寺瞧见的那些紫薇花。 “纪娘子,”阿书笑着行礼,“这些花是大人让人送来的,从前养在通判府,如今可移栽在春雪堂。” 那些紫薇花都被养得很好,一看就是细心照料过的。 纪青仪:“你替我谢谢苏大人。” 阿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奉上,“今日是乞巧节,我家大人想邀您前往城中一叙。” 纪青仪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望月楼戌时”,略一沉思,婉言拒绝:“阿书,我这边窑厂出了点事,恐怕走不开。烦请你回禀苏大人,改日再约。” 阿书脸色一凝,“是......”他皱着眉艰难的收回那张帖子。 “这些花,我收下了,替我多谢苏大人。” “是......”阿书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纪青仪转回正题,望向丙千里,“丙大哥,你继续说。” “他家中要求赔偿一千两百文。” “好,我会凑够钱的。”纪青仪毫不犹豫地答应。 “东家,你准备一贯钱就行,剩下的两百文我来出,毕竟是在我手下受的伤。”说完,丙千里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只是他受了伤,木工活没人接手。剩下几个只能打下手,若要另请,怕是短时间内找不到他那样技术好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她说着,苔枝把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还贴心端来了一盘点心。 纪青仪:“苔枝,你把一月叫来。” “一月?”丙千里有些不信任,轻摇头,“一月那小子我见过,他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一月气喘吁吁地跑进院来,双手叉腰,“年纪小,不代表我不行。” 纪青仪替他解释,“丙大哥,你瞧这院子里的木器,还有你们经过的那座小木桥,都是出自他手。” “当真?”丙千里露出惊讶的神情。 “骗你干什么?”一月抢着答,“那位受伤的大哥会的,我全都会。”他小声嘀咕,“要不是他不听劝,非去搬那斜位的木头,也不会被压到……” 纪青仪继续说:“昨夜,也多亏了他手疾眼快,不然那腿就真保不住了......让他试试吧。”她看向一月点点头,“我相信你可以。” 听到肯定,一月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却倔强地控制笑意,“东家,交给我,你放心!” 纪青仪应道:“放心,放心。” * 顾宴云入城已有好几日。 街巷间挂满了彩绸与花灯,处处洋溢着乞巧节的喜庆气息。城中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中捏着小巧的荷包,笑语盈盈。 走在这热闹的街道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纪青仪。 他唤来肖骁:“可有春雪堂的消息?” 肖骁拱手答道:“昨夜苔枝来城里请郎中,我一道送的人。” “青仪病了?”顾宴云心里一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肖骁立马正色,“纪娘子安好,是建窑厂的工人受了伤,才请郎中去的,没有大碍。” 听见纪青仪那边有了小麻烦,他坐不住了。 他眉头微蹙:“以后有这种事要早点告诉我。” “属下知道了。” 顾宴云说着还有点小委屈,郁闷地嘀咕:“怎么苔枝有事知道找你,青仪怎么就不找我呢?” 松柏院门口,苔枝轻车熟路站在门边的位置等肖骁。 门一开,她眼中一亮,甜声唤道:“肖骁!”当她看见顾宴云时,立刻收敛笑意,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顾郎君。” 顾宴云问道:“你家娘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苔枝连忙答:“娘子去那位受伤的木匠家中送钱了。” “住址你可知道?” “知道,”苔枝点头,“青道桥南,竹竿巷,第三间。” “肖骁走。”顾宴云下意识喊道,肖骁却没动身,只因手臂被苔枝牢牢抓住。 他回头看到这一幕,轻叹,“你们去逛吧,我自己去就行。” 顺着苔枝给的住址,找了过去。 纪青仪和丙千里先一步到了,坐在院子里,正与木匠的妻子交谈。 丙千里率先开口介绍,“这位是我们的东家,她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们的。”他强调:“若不是东家行事果断,方哥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木匠的妻子双手拢在膝上,面容朴实温和,语气里满是感激:“老方不小心受伤,怪不得你们,行头和东家都尽心了。” 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贯钱,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给方哥的赔偿,毕竟是在窑厂出了事,我们是不会推卸责任的。” 丙千里也取出两百文补上:“这是我个人的一份,加起来共一千二百文。” 木匠的妻子连声道谢,眼眶微红,起身深深鞠躬:“多谢东家,多谢行头。这钱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纪青仪温柔回应:“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那妇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宴云站在门口。 第71章 乞巧节 “青仪,”顾宴云轻声喊她,眼神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才几日没见,你都憔悴了。”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看起来脸色差了。”她微微低头。 丙千里在一旁拱了拱手,对纪青仪说道:“东家,我就先回去了,得去盯着。” 见人走远,顾宴云俯身问她,“事情可都解决了?” “解决了。”纪青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在没有伤到性命,等伤好了还能继续做工。不然这一家子,真就没了活计。” 顾宴云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懊悔,“都怪我没能在你身边,是不是吓到了?” 纪青仪抬眼,眉梢一挑,“没有。什么场面我没见过,我才不害怕。” 他看着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心放了下来,“你这是打算回去了?” “嗯。”她点点头。 顾宴云抬头望向天边,暮色已经落下来。 “马上就天黑了,”他笑着提议,“今天是乞巧节,灯会早就装点起来,咱们去看看吧?” 忙碌了这么多日,她确实没能休息片刻,“那好吧,去看看。” 他们走上街,率先在店里吃一碗凉凉的酥山,透过窗望出去,天才刚黑,街上便已热闹起来。 小娘子们手中都拿着戏耍的荷叶灯,一闪一闪,随着笑闹声在人群里蜿蜒。空气里飘着新炸巧果的甜香,混着水气,黏腻而又清甜。 互诉心事的男男女女大多聚集在廊桥处,河面漂浮的灯影摇曳不定,映出几分暧昧的气息。 “我们也去走走吧。”纪青仪越看越想出去。 两人并肩在人群中穿梭。 纪青仪走在外侧,时不时被擦肩而过的行人挤得往顾宴云这边靠一靠,他便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外挡一挡,替她隔出一点空隙。 “阿云,你快看。” 她在一个小摊前站定,回头招呼他。 摊上摆着几排泥塑的小娃娃,个个抱着荷花,眉眼弯弯。纪青仪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端详,又举到顾宴云面前晃了晃,“像不像你?” “不像。”他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它没我好看。” 纪青仪“噗”地笑出声,忙用手背掩住嘴,眼角却弯成了月牙儿,“你可真厚脸皮!” “那你说,是不是?”他把脸凑到娃娃面前。 她没招了,笑着说:“是是是!” “去前面看看。” 前方一处,几个少女围在一盆清水旁,正对着水中的影儿指指点点。纪青仪好奇地朝里面望去,原来里面是一根穿着红线的针。 顾宴云也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水盆。 两个人并肩的倒影出现在水面,挨得极近。 忽然都不说话了,只盯着那水影。 顾宴云微微侧头,水里的影子恰好让他与她的倒影唇畔相触,纪青仪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顾宴云垂眸看她,含情脉脉,周遭的笑语声似乎都远去了。 “青仪。”他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 “嗯?” 如此暧昧的氛围,顾宴云靠近她,问:“你头上的簪子怎么少了?” 纪青仪猛然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发髻,“我把首饰都当了,赔给了木匠的家里人。” “我带你去买新的。”顾宴云拉起她的手就要走,她却摇头,“不用了,别浪费钱,窑厂后续还要用钱呢。” “好吧......”顾宴云有些失落,俯下身哄她,“那我给你买一个荷花灯,咱们许个愿,希望窑厂顺利建成。” “行!”纪青仪的笑意重新浮上脸庞。 两人如此甜蜜暧昧的场面,被站在廊桥下的苏维桢尽收眼底,他紧紧咬着牙,目光冰冷的盯着顾宴云,眼中满是嫉妒。 手中的琼叶糕与荷花灯被他狠狠丢入水中,溅起一圈微凉的水花。 从阿书带着纪青仪婉拒的消息回来,得知她因为窑厂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就想着自己带上她喜欢的东西,去看她。 可如今眼前的景象,冷冷割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忙不过是借口,原来是因为他。” 苏维桢失落的转身离去。 纪青仪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人潮涌动,她似乎那抹熟悉的身影,“阿云,我好像看见了怀川。” “哪儿呢?”顾宴云也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去,“我没看到啊。”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顾宴云收回目光,神情认真地看着她:“青仪,我有个东西想送你。” “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放在她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亲手绣的,送给你。” 纪青仪惊讶地抬头:“你还会绣花?” 顾宴云嘴角微扬,“我猜你不会,所以我试着做了一个。” 纪青仪她利落地将荷包系在腰间,“真好看。” * 夜已深,主仆俩乘坐马车回春雪堂,苔枝满面笑意,眼角都藏不住的甜蜜,纪青仪笑眯眯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苔枝才察觉那目光的灼热,脸一红,“娘子,你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苔枝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肖骁送了我一块他贴身的玉佩。” “看来你们俩进步神速啊!” “还行吧,”苔枝露出狡黠的笑,反问,“那娘子和顾郎君呢?” “我们......我们就和平常一样啊。” “哦~”苔枝拉长了声音,笑得更灿烂,“可我看苏大人对娘子也很好,心意也不比顾郎君少,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连苔枝都看出来了,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苏大人对我很好,但我们只能是朋友。我已经想好了,等窑厂建成以后,分红一成给他,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 “那他岂不是咱们窑厂的二东家了?” “也没那么多。”纪青仪笑着摇头。 苔枝挠挠头,“娘子说的这些,苔枝不太懂。”她继续笑嘻嘻捧着那块玉佩。 肖骁笑得贼兮兮的:“以郎君这俊俏模样,艳压群芳不在话下啊!” 另一边的肖骁也一样,沉浸在甜蜜中,他坐在灯下,一手摸着自己的脸,耳根红得像火。 顾宴云看他那副痴相,目光落到他腰间:“肖骁,你的玉佩哪儿去了?” “啊?”肖骁回过神来,憨笑道:“送给苔枝了。” 他继续调侃:“你还真舍得啊!” “当然舍得!”肖骁眨眨眼,反笑他,“郎君您不也把娶新妇的本钱都搭进纪娘子的窑厂了?” “好你小子!敢拿我取笑!”顾宴云假装恼怒,抬手拍了他一掌,随后神色一转,问:“你天天在这城里转,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有啊,卖瓷。” “你这不废话,”他白了肖骁一眼,“别的活计,来钱快的。” 肖骁脑瓜子一转,“还真有。” “说来听听。” 第72章 筑窑司 肖骁眼珠一转,笑道:“还真有。城里有家听风庐,那里的男伶人一晚上能赚一贯钱。” 顾宴云盯着他,“你敢让你家郎君去做伶人?” 肖骁笑得贼兮兮的:“以郎君这俊俏模样,艳压群芳不在话下啊!” “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但一想起纪青仪,他咬了咬牙,“干!”他一把搂住肖骁,“但你也别想逃!” “我不行!苔枝知道非拿那大棒子打死我不可!” “你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郎君了?” “有是有的,但是......”肖骁咧着嘴笑道,“苔枝也重要。” 顾宴云无奈地扶额,叹道:“行,随你!” 肖骁幸灾乐祸,带着自家的郎君来到听风庐门口。 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见随从送自家公子来当伶人的,稀奇问道:“郎君你可会什么才艺?” “我会舞剑。” “甚好甚好。”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咱们这儿是卖艺不卖身的地儿,只要才艺出众,赏钱自然不少。” 顾宴云顾宴云深吸一口气,一脸的视死如归,走了进去。 * 乞巧节后的第三天,烈日正炙烤着工地。 纪青仪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竹尺与图纸,在施工地忙碌。 苏维桢在此时找到了她。 “娐娐,我有事同你说。” 在嘈杂的锤凿声中,她根本听不清他的话。 “什么?” 苏维桢走近,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 “我有事同你说!” “好,”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春雪堂,“我们回去说。” 路上,她发现苏维桢的腿虽然还是拄着拐,但脚步稳了很多。 “你腿好多了?” “好些了。”苏维桢淡淡一笑,“若是三个月内好不了,我这通判的差事怕是也没法做了。” 纪青仪听了,松了口气:“好在,慢慢恢复了。” 回到堂中,她打水洗净脸和手,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擦干后,她转身问:“来找我什么事啊?” “你的窑厂快建成了,需要到城中的筑窑司登记造册。” “我倒是忘了这件事。” “登记之后,每年都要上缴赋税。” “那我现在就去。” 苏维桢点头,“我已经替你约好了筑窑司的司长,一同去吧。” 马车上,他有意无意提起那日的乞巧节,“紫薇花,你可都收到了?” “收到了,就养在院子里。” “阿书说那日你有事不得空,这才没能赴约。” “是啊,窑厂的工人伤了腿,我实在走不开。” 听到这里,苏维桢眉宇间浮起一丝阴郁。 他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忍住。 纪青仪察觉到他的情绪,便轻声解释:“那日阿书来的时候,我正同丙千里商量赔偿的事,实在脱不开身。后来我去城中送赔偿,恰好遇到了顾宴云,便一起走了走。”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那晚你也上街了吗?” “没有。”苏维桢的回答干脆利落,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你们倒真巧,在哪儿都能遇见。” 这句话落下,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苏大人,到筑窑司了。”阿书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了尴尬。 “走吧。” 苏维桢先行下了马车。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是这么巧,顾宴云走到了筑窑司的门前。 纪青仪眼前一亮,见到他有种看见救星的感觉。 “阿云!你怎么在这里?” “是怀川邀我前来。”顾宴云爽朗出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筑窑司,“你来登记造册,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进去吧,别让人等着了。”苏维桢催促。 几人径直走到了内厅,筑窑司司长曹博已经在等候,见到苏维桢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苏大人,请坐。” 桌上摊着一本厚册,纸页泛黄,封皮上印着“窑户登记”四个字。 曹博伸手指了指那册子,笑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纪青仪在苏维桢身边坐下,而顾宴云却只能站着。 曹博开口:“纪娘子,请您看看,这里是纪家窑的详细信息。苏大人之前已经交代过,若无问题,只需签字画押即可。” “我看看。”纪青仪接过册子,低头细细查看,确认无误后,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曹博接过册子随即笑着将其收好。 然后他走近一步,低声说道:“纪娘子,请移步一谈。” 两人走到一旁,避开了苏维桢与顾宴云的视线。 曹博压低声音,明说:“这登记造册的规费是十贯钱,看在您与苏大人交情不浅的份上,只收五贯即可。” 纪青仪一怔,眉头紧蹙:“从未听说过登记还要交钱。” 曹博嘴角一抿,“这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你们乱收钱。”纪青仪冷声道,“这叫索贿。” 苏维桢与顾宴云见状,连忙迎上前。 “怎么回事?”苏维桢皱眉问。 纪青仪毫不隐瞒:“他说登记造册要五贯钱。” 面对质问,曹博丝毫不慌,坦然道:“这是前些年留下的老规矩,大家都一样。” 顾宴云看着两人对峙,心中暗暗思量,察觉此事并不简单。 他不想让矛盾扩大打草惊蛇,便掏出五两银子,塞到曹博手中,“这钱给你,不必找了。纪家窑的事,还望你多费心。” 曹博接过银子,立刻堆起笑脸,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走出筑窑司的门,纪青仪忽然伸手拽住顾宴云的胳膊,“你哪儿来的钱?” “我侯府出身,这点小钱总还是有的。”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他笑着回答,全然不敢提起自己在听风庐卖艺的事。 苏维桢这时走上前,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抱歉,我并不知他暗中还要收钱,是我疏于整治。” 纪青仪猜测:“他敢当着你的面如此,只怕背后有人撑腰。” 苏维桢眉头紧锁,似乎想起什么:“此前我在公廨查账时,发现有个柜子常年上锁。我问起时,他们只说是些杂记。可杂记,又何须上锁?” 顾宴云若有所思:“只怕那柜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第73章 听风庐 “苔枝,帮我烹一杯浓茶来。” 纪青仪伏在桌前,眉头紧锁,桌上堆叠着厚厚一层图纸。 可她手下依旧不停。 原先的设计耗资过大,她不得不重新计算、修改,只为在有限的银钱中,可以完成窑厂的建设。 不多时,苔枝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茶色浓得发褐。 纪青仪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娘子,您这么晚了就别赶工了吧。” “怕耽误工期,只能赶了。” 苔枝搓着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今天,肖骁来送钱了,一个箱子装满了,一共二十贯。” “肖骁?”纪青仪停下笔,转身,“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是顾郎君让他送来的。”苔枝小声答。 前几日筑窑司才送五两银子,如今又来了二十贯,这钱来的也太快了。 她盯着苔枝,语气变得严肃:“肖骁有说,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么?” “没说。”苔枝答得很快,可那闪躲的眼神出卖了她。 “你没说实话。”纪青仪拉过她的手腕,“快说。” “我……我不好意思说。”苔枝低下头,脸上泛起一抹红。 她更加疑惑,“怎么会不好意思说呢?” 苔枝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几句话落入耳中,纪青仪眼睛骤然睁大,神色中掺杂着惊讶与难以置信。 听风庐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今夜的宾客更是早早坐满了堂。 皆为新来的伶人光顾,传闻他剑舞如龙,姿态飘逸,仿佛人间仙客。 顾宴在后台戴上了面纱,他身姿挺拔,白色宽袖袍在他身上如雪般铺开。丝竹声起,他持剑而上,衣袂翻飞,宛若清风掠影。 台下的观众屏息凝神,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打赏更是络绎不绝。 就在他收势之时,一位醉眼朦胧的中年女子踉跄着登上台来,手中捏着一锭金子,嘴里含糊不清地笑着。 她一边将金锭塞进顾宴云的手里,一边不受控制地靠向他。 顾宴云脸色微变,急忙后退一步,稳稳接住金子,却避开了她的身影。 这一幕恰被门口新到的纪青仪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镜此刻瞪得如铜铃一般,满脸的惊愕。 肖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拉过苔枝小声说:“你怎么把纪娘子带过来了。” 苔枝委屈地撅着嘴,小声辩解:“你又没说不让告诉娘子……” 舞台上,顾宴云转身的瞬间,目光与纪青仪在空中相撞,他心头一紧,几乎连手中的剑都险些脱手。 慌乱间,他转身欲退回后台,却被那醉酒女子一把搂住了腰。 顾宴云急切挣扎,衣袖翻乱。 忽然,一股力道将那女子推开。 纪青仪已快步上前,挡在顾宴云身前,她冷冷地指着那女子,声音清脆而凌厉:“离他远一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顾宴云怔怔地望着她,心中百味翻涌。 话落,纪青仪拽着他就往外走去,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任由她牵着,神情里透着几分不安。 两人停下脚步,纪青仪转身,静静地望着他。 那一刻,沉默比责备更让人心慌。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去舞剑的!”顾宴云怕她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我对天发誓,对你母亲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纪青仪听完,依旧没说话,而是一把搂过他的脖子,紧紧拥抱着他。 在他耳边说:“看她抱你,我生气。” 顾宴云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肩,轻声安慰:“没事,别生气,我也没受伤。” “这不是受伤的问题,是她在占你便宜。” 他低下头,“你别生气了,好吗?” “你以后别去了。” 顾宴云耐心解释,“其实赚得挺多的,这些钱投进窑厂,你就不用修改原计划。” “钱够了,你不用再去了。” “好,听你的。”顾宴云转眼嘀咕起来,“这肖骁也太不靠谱了,怎么什么都和苔枝那丫头说。” “他要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剑舞的这么好。” 顾宴云挠了挠头,尴尬地理了理那件不太合身的衣服,“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 纪青仪点头。 换好衣服出来,顾宴云手里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钱。将那袋钱递到纪青云手里,“这钱给你,你拿着。” 纪青仪摇头拒绝:“你收着吧,你和肖骁吃喝都得花钱。” 顾宴云没收,笑着说:“我们本来早就该从松柏院搬出来了,在施青白眼皮子底下也不自在。只是为了省点吃喝的钱,我们才一直住在那里。” 纪青仪微微皱眉,“这样会不会不妥?” “他呀,巴不得我住在那里,好监视我。”顾宴云收敛笑意,“我留在越州一天,他心里就不得安宁一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侧过头,神情认真地看着纪青仪:“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就是。” “我想去公廨查看越州的账本。前几晚我去过几次,守卫森严,似乎是有人特意加派了人手,白天倒是宽松些。” “那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找个借口去见苏维桢,把我带进公廨。” 纪青仪想了想说:“为何不让怀川直接带你进去?” “我不想连累他,而且......他也不一定想见我。” 她眨了眨眼,略一思索,点头道:“行,那明日咱们一起去见他。” * 卯时苏维桢必须到衙门‘点卯’,这个时辰,夜巡的守卫们刚刚散去,公廨里显得格外安静,是最松懈的时候。 纪青仪和顾宴云准时出现在公廨门口。 她上前一步:“守卫大哥,烦请通报一声苏大人,纪青仪求见。” 守卫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应声:“娘子请稍等。” 没一会儿,守卫通报后,就将两人带到了苏维桢办公的屋子里,苏维桢首先看见了纪青仪,有瞄向身后的顾宴云,脸色明显不悦。 顾宴云语气轻松,主动说:“你们聊,我随便走走。” 纪青仪好似收到了信号,提着手里的食盒走了进去,放在桌上缓缓打来,“不知道你可用过早膳没有,我给你带了一点过来。” 七宝素粥、鱼肉馒头、芙蓉饼,还有一碗温热的二陈汤。 样式多,摆了一桌子。 “你处理公务辛苦,可得多吃一些。” 苏维桢在桌前坐下,嘴角浮起笑意,“娐娐,你有心了。” 纪青仪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带了。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我下次再给你带。” “只要是你带的,我都爱吃。” 两人坐在案前,闲话家常。 第74章 探寻案牍库 顾宴云则利用这空隙时间,脚步轻快地绕过回廊,趁着守卫换班松懈之际溜进了案牍库。 里面略微昏暗,只有几缕晨光透过狭窄的窗棂,斜斜地落在尘封的卷宗上。 在案牍库最里面、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苏维桢口中所说的那个上锁的小木柜。 柜门上果然挂着一把锁。 顾宴云从怀中取出从知州府邸带来的钥匙,却发现钥匙孔对不上。 手中那把钥匙工艺复杂,而木柜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锁。 他将钥匙重新收好,取下头上固定发冠的细簪,蹲下身子耐心拨弄。簪尖在锁孔中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几次不成,他低声咕哝:“要是肖骁在,早就开了。” 终于,“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 柜中只有一本《越州州志》。 顾宴云小心地取出,随手翻了几页,又轻轻抖了抖。书页间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的指尖顺着书脊摸索,察觉到那处略显鼓起。 簪尖轻轻划开那处封线,一张折叠的地图悄然滑出。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细看,便将地图塞进怀中,将书复原,重新上锁。随后,他迅速离开案牍库。 此时,前厅的早膳几近尾声。 苏维桢坐在案前,面前只剩一碗七宝素粥尚未动。 纪青仪察觉他要起身,忙出声唤道:“怀川,你不爱吃七宝素粥吗?” 苏维桢神色淡然,重新坐下,拿起汤匙轻轻搅了两下,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爱喝。” 纪青仪继续接话,“再过几天,窑厂就要完工了,到时候还请你亲自主持祭窑神的仪式,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一定来。”苏维桢答得平静,眼神却似在打量她。 顾宴云迟迟未归,纪青仪心头渐生慌意,只得强撑着找话题,“你还没说,你平日喜欢吃什么早膳呢?” “今日这几样都不错。”苏维桢的目光深沉,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就只想和我说这些吗?” “是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自谦兄怎么舍得让你与我独处这么久,他去哪儿了?” 苏维桢站起身要出门去寻她,纪青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紧跟着起身,正欲伸手阻拦。 顾宴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神情轻松,“怀川兄找我吗?” “我还以为子谦在这小小的公廨迷了路,正要去找你呢。”苏维桢语气试探。 “怎么会呢!”顾宴云笑嘻嘻地从身后掏出两个红润的桃子,“我看院门口的桃树结了果,就摘了两个,送给怀川兄尝尝!” 他将桃子放进苏维桢手里,又收拾起桌上的食盒,转头对纪青仪道:“青仪,咱们走吧。” “怀川,我们先走了。”纪青仪轻声告辞,随顾宴云一同离开。 屋中只剩苏维桢一人。 他低头望着掌中的桃子,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指尖微一用力,柔软的果肉被捏得粉碎,汁液顺着掌心流下,染红了皮肤。 片刻后,那片皮肤开始泛红、起疹。 他对桃子过敏。 阳光照在他僵硬的侧脸上,却掩不住那一丝隐忍的阴狠。 离开公廨的纪青仪,心头一阵慌乱,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的手紧紧拽着顾宴云的衣袖,几乎是半拉半拖地往前走。 顾宴云被她带得踉跄,忍不住笑着问:“青仪,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紧张。”她回头,“东西你拿到了吗?可是账册?” “不是,是一张地图。” 他正要拿出来给她看,却被纪青仪伸手按住,“这大庭广众的,咱们回去再看。” 顾宴云将那张地图小心地铺在桌上,纸面因岁月而泛黄,边角处甚至裂开了几道缝。上面用朱笔标注着一个位置,似乎在越州的郊外。 纪青仪俯身凝视,指尖在那处红点上轻点,“这里都快出了越州界了。” “我进出越州这么多次,怎么从没发现过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原来是荒山,但现在改建了许多房屋,农户用以居住。”纪青仪解释,“如今叫长庄,只是那标记的具体是哪一家,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现在去找找。” 纪青仪拦住他,“你现在去太扎眼了。再过几日是长庄的夏收节,晚上会有篝火晚会,村民都会出来热闹。到时候你可浑水摸鱼,谁也不会注意。” 顾宴云想了想,点头一笑:“好主意,那我就耐心等上几日。” 纪青仪掰着手指细细算着日子,忽然神情微黯:“那日正好是窑厂竣工,祭窑神的日子。” “那我留下来陪你。” 她摇头:“不用,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她笑着说:“等成功了,咱们再一起庆祝。” “好!”顾宴云也笑了,“那我把肖骁留下来,人多容易出乱子,他在我也能安心。” “都听你的。” 忽然,门被敲响了,是苔枝。 “娘子,行头丙千里在外厅等您,说是有事同您商量。” “好,我知道了。”她收起桌上的地图,“你去准备茶水,我现在就过去。” 顾宴云主动说:“那你先去忙,我在这里等你。” “嗯。” 纪青仪朝外院走去,丙千里站着等她。 “东家,”他拱手行礼,“想跟您确认一下咱们窑厂的名字。” 纪青仪毫不犹豫,“就叫纪家窑。” “眼下已经收尾了,上次跟您说过时间,三天后就能完工。”丙千里微微一顿,提起另一件事,“窑厂建成,按老规矩得祭窑神,不知东家可是要另请族老来祭神?” “我自己亲自祭窑神。”纪青仪看出了他的迟疑,反问道:“丙大哥是想说,女子祭窑神不吉利吗?” 他连忙摆手,语气真诚:“纪娘子为人,我在眼里看得清。并非我有此意,只是怕外人多嘴,传出闲言碎语,影响纪家窑的声誉与生意。” “丙大哥,谢谢你。你是真心为窑厂考虑的。”她眼神坚定,“但这一次,我想亲自站出来。” 丙千里释然一笑,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75章 祭窑神 窑厂竣工的那天,天色尚未透亮,纪青仪便带着一众人忙碌起来。 搭起了供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焚香、祭酒与各式供品,红烛摇曳,映得众人面庞红彤彤的。 苏维桢也早早赶到。 他今日一改往日的随意,身着一袭绣有绿竹纹的常服,衣料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光泽,看起来更加正式利落。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忙碌的纪青仪,“娐娐,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都弄得差不多了。”纪青仪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精神。” “特意为了今日做的。” 纪青仪眯眼看了看,“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 苏维桢指尖轻触衣袖,笑而不语。 这衣裳,正是他照着顾宴云那件常服仿制的。 纪青仪纪青仪放下手里的东西,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祭文递给他:“这是祭文,还需要你帮忙诵读。” 苏维桢展开看了一眼,“好,交给我吧。” 他环顾四周,忽然问道:“子谦兄不在?” “他有事去忙了。”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苏维桢轻笑,意味不明:“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今日祭窑神更重要。” 纪青仪打马虎眼,“谁知道呢,好在通判大人在,总是不会出错的。” “我会尽力的。”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深沉,藏着秘密。 这时,丙千里带着一月、二月跑了过来,不知从哪儿找来几面锣鼓,“哐啷、哐啷”地敲响,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苔枝与桃酥忙着将红绸高高挂起,红绸随风飘扬,映衬着新窑的青砖灰瓦,显得格外喜庆。 丙千里走上前,神情兴奋地对纪青仪说:“吉时已经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苏维桢上前,展开祭文,他声音清朗,一丝不苟:“惟是火齐,造化查冥。端圆缥碧,乃气之精。兹匪人力,实繄神明……” “且慢!!!!” 一声怒喝骤然打断了苏维桢的祭文。 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都是越州窑厂的烧窑匠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面色阴沉,眼中闪着不满的光。 为首的一人指着纪青仪,怒声质问:“你一个女子,竟敢私自祭窑神!这是违背祖训之举,要把越州所有烧窑之人都拖下水吗?” 另一人附和道:“你这样做,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 “惹怒了窑神,我们可就再也烧不出好瓷器了!”第三人怒吼着。 一时间,喜庆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撕裂。 纪青仪静静地站在供桌前,眉眼平静。 她没有被众人的咄咄逼人吓到,而是高声说道:“谁规定女子不可烧窑?又是谁规定女子不可祭窑神?”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自然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说出名字来!”纪青仪丝毫不退让,“我纪家的祖宗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反问让众人一时语塞。 为首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手指直指她的鼻尖:“你执意这样做,就是在害我们!” “女人祭神、烧瓷,就害你们了?那你们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何这么脆弱!”她冷笑一声,讽刺道:“我看你们不是怕被害,而是害怕吧!害怕女人做的比你们好!” 她的话如同利刃,刺痛了在场所有男人的自尊。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今日你这窑神是绝对不能祭!千百年的规矩,岂能让你一个小娘子破坏!?” “对!绝对不行!” “不能让她坏了规矩!” 众人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苏维桢从人群中走出,替她说话:“你们既说不出缘由,又强行阻止她祭窑神,未免太霸道了!” 男人阴阳怪气“苏大人,您为何总替她说话?今日还要为她主持仪式,莫不是有私情?” 他便转头煽动众人:“大伙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这女人最会使手段!”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纪青仪。 “你们说这些话好没道理!”丙千里看不下去,怒斥道:“一群大男人,何苦为难一个小娘子!真不害臊!” “嗖!” 一颗石子从纪青仪身后飞出,正中领头男人的额头。 那人痛呼一声,踉跄着捂住伤处,怒吼道:“谁!谁干的!”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颗石子又打在他肩上。 一月走了出来,手里握着弹弓,他怒声喝道:“让你胡说八道!让你欺负人!” 说罢,又拉满弹弓,“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男人气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大喊:“纪家窑的人打人啦!他们不守祖训,还敢动手打人!” 在场的人本就不满,他的话立刻点燃了众人的怒气。 纷纷冲上前去,径直掀翻了供桌,香灰四散,木屑乱飞。 一月怒不可遏,冲上去与那男人扭打在一起。 纪青仪想去把男人拉开,怕他欺负一月,却被混乱的人群推搡,误伤之下摔倒在地。 苔枝见状,从地上抄起一根粗棍,奋力冲了上去。 桃酥赶紧上前,扶起纪青仪。她抬头一看,一向温和的苏维桢也已出手,正挡在纪青仪前,挥拳痛揍那些还想上前的人。 混乱蔓延开来,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时,肖骁赶到了。 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一瞬间削下领头人的发冠。 “我看谁敢再动手!”他声音如雷。 场面顿时凝固,所有人都被那股杀气震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肖骁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冷:“好大的胆子!通判大人在此,你们也敢动手!是都想下大狱吗?!”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神情惶恐,表情悻悻地看着苏维桢。 领头男人捂着头,转身对众人喊:“走走走!快走!”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散去,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被问罪。 风声渐止,尘土落定。 肖骁收起长剑,快步走到纪青仪身边,关切地问:“纪娘子,您没事吧?” 纪青仪轻轻摇头,“没事。” 一旁的苔枝,头发散乱,衣襟沾满灰尘,手中还紧握着那根棍子。 肖骁皱眉,仔细打量她:“苔枝,你受伤了吗?” 苔枝眼中燃着不甘的火光,咬牙道:“我没事。算他们跑得快,不然我还能再打一场!” 肖骁叹了口气,从她手中夺过棍子,随手丢到一旁:“行了,行了,别再闹了。” “娐娐?”苏维桢唤她。 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苏维桢看着离去的那些人,“这些人欺人太甚,我会处理.....” 纪青仪转身,发现其他人都已经默默收拾残局。 唯有一月,衣衫破烂,脸上沾着灰,怯怯地站在角落里,想看她又不敢。 第76章 陷阱,险境! 他犹豫了片刻,低着头承认错误:“纪娘子,对不起,都是我太冲动了,是我先动手,才惹得他们发怒。”说着,他的头埋得更低了,“闹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纪青仪走近他,语气温和,“一月,没事儿。其实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打了就打了,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来了。” 一月抬起头,“娘子,您真的不会怪我吗?” “不怪你。”她轻叹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打量,“我只是怕你受伤。那人比你年纪大,又高,你也敢那么冲上去。” 一月挺直了腰,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年纪大我也不怕!以后我一定能保护好春雪堂和娘子。”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二月。” 纪青仪被他这份认真逗笑了。 这时,肖骁收拾完地上的碎物,走到她身边,“纪娘子,我来时,在河对岸的林子里看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纪青仪微微皱眉,“是谁家的?” “好像是……”肖骁略一思索,“好像是杜家的马车。” 杜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赵语芳。 她的直觉没错,那群人冲进纪家窑,怒声四起,赵玉芳就在不远处的马车上盯着。 看着这一场闹剧,看着纪青仪被推搡、被辱骂,祭神仪式被彻底毁掉,她心里就觉得痛快。 人散了以后,她才乘坐马车离开。 翡翠小心地掀开帘子,神情有些不安:“夫人,咱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赵语芳靠在车壁上,语气冷冷:“自然是没用。这点小挫折,可难不倒我这位大姐姐。” 翡翠愣了愣,“那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赵语芳转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笑容、开心?”翡翠答得有些心虚。 “没错。”赵语芳笑意更深,“看她狼狈,我就高兴,我就痛快。至于更痛快的,还在后头呢。” 马车颠簸着驶过乡间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翡翠心里发怵,忙伸手护着赵语芳的肚子,劝道:“夫人,这郊外的路不好走,您如今身子重了,还是少出门为好。” 赵语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望着窗外,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她淡淡开口:“今晚,大郎回来用饭吗?” “应当是回来的,”翡翠连忙答道,“家主都叮嘱过了。” “行,我知道了。” * 入夜,春雪堂。 纪青仪坐在院子里,指尖轻抚着茶盏,忽然几颗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一惊,连忙起身,急急退到屋檐下。 一眨眼的时间,暴雨倾泻下来。 风卷着雨,打在檐瓦上,噼啪作响。 忍不住喃喃:“这雨也太大了。” 这时,纪青仪胸口一阵抽痛,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嘶了一句,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去后院找到了和苔枝一块儿躲雨的肖骁,“肖骁,你家郎君是何时出的门?” “郎君按计划是未时出门,去长庄。”肖骁皱起眉,显然也察觉到异样,“按理说,现在该回来了。” “是啊,什么事能耽误这么久呢?”纪青仪抿了抿唇,她努力让自己镇定。 站了片刻,她还是开口:“肖骁,咱们去找找人吧。” “好,咱们这就去。”肖骁点头。 “娘子等等。”苔枝从柴房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两件蓑衣,“雨太大了,你们穿上,能挡些。” 她又转头盯着肖骁:“你可得保护好我家娘子!” 肖骁拍了拍胸口,“你就放心吧。” “你就放心吧。” 两人披上蓑衣,牵马赶向长庄。 而此刻的顾宴云已经深陷险境。 未时。 他乔装打扮带着地图去到了长庄,彼时正如纪青仪预料的那般,所有人都在为夏收节忙碌,无暇顾及外事。 借此机会,顾宴云在庄子里搜寻,直到天黑,他才在山脚下发现了一间与众不同的竹屋。 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他从院墙翻了进去,院内杂草齐腰,残破的桌椅早已被岁月腐蚀,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顾宴云踏上台阶,推开主屋的门,屋内空无一物,唯有中央摆着一只老旧的衣柜。而柜子上的那把锁,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从怀中掏出钥匙,试探着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恰到好处。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本厚重的账册,他迅速将账册取出,用布包裹妥当背在身后。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房门‘哐!’的一声,毫无征兆关上了。 下一瞬,破空声骤起,无数支短箭从屋外倾泻而入。 顾宴云身形一闪,翻身跃上横梁,险险避过。 他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院中已聚满了持弓挟刀的黑衣杀手。 此刻,他意识到不好,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来不及多想,房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踏步而入,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手里拿的是一柄三棱刀。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顾宴云屏息,手指微微一紧。 他选择主动出击,猛地从梁上跃下,抽出长剑,直劈向刀疤男。 两刃相交,火星四溅,震得刀疤男连退一步。 “杀了他!”刀疤男怒吼一声。 顾宴云不与他缠斗,身形一转,翻身冲出房门。 谁料门外早有人埋伏,一阵细微的粉末猛地洒来,迷住了他的眼睛。 仅仅几个呼吸间,顾宴云就觉得四肢发软,视线模糊成一片。 刀疤男趁机用三棱刀划伤了他的后背,鲜血溅在在地面。 他喊道:“他已经中了药,快动手!” 顾宴云心知再留便是死路,他咬紧牙关,借着最后的力气斩杀了两个挡在门边的杀手,踉跄着冲出院落。 也就是在此刻,外头的天色骤变,下起了大雨。 雨水冲刷着他一路洒下的血迹,拖延了那帮杀手找到他的速度。 顾宴云跌跌撞撞地闯进庄子深处,躲进了一个草垛里。 雨水暴淋让他稍稍清醒,可迷药的效力仍在,他呼吸急促,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宴云!” “顾宴云!你在哪里!” 纪青仪急切的呼唤是一道光,也是救赎。 他想要回应,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息,被滂沱的雨声吞没。 “纪娘子!”肖骁惊呼着,“这地上有血!” 第77章 有迹可循 纪青仪心中翻涌着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找!” 她顺着那几乎被雨水冲淡的血迹,一步步走向草垛。 几次,都想转身离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底呼唤着她,让她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草,正欲细看。 忽然,一只带着血的手从草垛里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 “啊!” 她惊叫出声,几乎要跌倒。 却在一秒后就认出了这只手。 “肖骁!这里!”她高声呼喊。 肖骁闻声疾奔而来,他扑到草垛前,喊道:“郎君!” 纪青仪疯了一样扒开草垛,顾宴云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蜷缩在里面。 她的心都快要碎了,泪水与雨水混作一处。 “阿云,阿云?”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颤抖着披在他身上,“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顾宴云微微睁眼,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听得见,我没事。” 纪青仪哽咽着,“我们回家!” 她与肖骁合力将顾宴云搀扶起来,手里拿着他那柄染血的长剑,正准备走向马匹。 一群黑影从雨幕中逼近,刀疤男带人赶到,拦住去路。 顾宴云叹息一声,立马将纪青仪护在身后,“看来,没那么容易走了。” 刀疤男狂笑着吼道:“今夜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他挥刀一指,“杀了他们!” 目光扫到顾宴云身后的纪青仪,又立马补了一句,“别伤了那个女子!!” 正因为这个命令,让纪青仪有机可趁。她抬手触发弓弩,袖箭破空而出,穿透雨幕,瞬间射倒围攻顾宴云的三名杀手。 顾宴云受伤体力不支,脚步一晃,被刀疤男一脚踹倒,重重倒在地上,溅起水花。 刀疤男手中的三棱刀,朝他直刺而下。 纪青仪来不及思索,猛地扑上去,挡在他身前。刀尖划破她的衣裳,刺进肌肤,血迹在雨中晕开。 另一股热血则意外地顺着三棱刀汩汩流下。 千钧一发之际,顾宴云伸手抓住刀刃,硬生生止住了那一击。 刀疤男见纪青仪未死,反倒松了口气。 纪青仪趁此机会,她拾起顾宴云掉落的长剑,挥剑反击,牢牢将他护在身后。 肖骁此时也解决了其余敌人,提剑杀来。 刀疤男见势不妙,假意朝纪青仪刺去,趁她防守之际,转身逃入雨夜,还顺势夺走了他们的马。 纪青仪扔下剑,跌跌撞撞地奔向顾宴云。 “阿云,你还能坚持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他从地上抱起,却发现满手都是血。雨水冲刷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仍在不断涌出。 “肖骁,你先带着阿云回去!”此刻只剩下一匹马,“我没法同时骑马带他,你赶紧先走,去找郎中!” “纪娘子,那你怎么办?” “我走回去就行。” “大雨天,十几里路,只怕要走到天亮啊!”肖骁皱眉,满脸担忧。 “听我的话!快带他先走!”纪青仪厉声催促。 在纪青仪的坚持下,肖骁只好点头,扛起顾宴云就上马往回赶。 看着消失在雨幕里的马匹,悬着的心放下。 环顾四周,在一户农家门前找到一件旧蓑衣和一顶斗笠。 这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纪青仪走了许久,泥泞的道路让原本轻松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走着走着...... 不远处隐约出现了一辆马车,一个身影踉跄着冲向她。 此时的纪青仪早已筋疲力尽,意识模糊。 错认那人是顾宴云,伸出手去,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眼前一黑倒下。 “娐娐!娐娐!” 苏维桢稳稳接住了她,着急地抱上马车,紧紧搂在怀里。 声音急促而颤抖:“快走!回府!” 车夫阿书闻声,立刻扬鞭催马。 一路疾驰,终于赶回了通判府。 “快去请郎中!”苏维桢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纪青仪胸前的伤口,血迹与雨水混在一起,心疼得无法呼吸。 命人取来干净的衣物,又唤来婆子,细心吩咐她们替纪青仪更换。 自己则带着怒气去到了书房,阴影深处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待烛光亮起,那张刀疤脸赫然显现。 苏维桢神色骤冷,转身便是一记耳光,刀疤男被打得偏过头。 “这点事都办不好!!”他的怒火从眼睛里迸发,“顾宴云没死,还伤了她!” 刀疤男立马躬身请罪,“都是属下的错,还请主人责罚!” “赵家夫妇你处理得干净利落,怎么这次就失了手?”苏维桢在椅子上坐下,一拍桌面,“知州给了你那么多人手,准备好的陷阱,竟然让他逃了?” “原本势在必得,谁知纪娘子带着肖骁突然来了。属下怕误伤纪娘子,只得束手束脚……”刀疤男垂下头,“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定能补过!” 苏维桢冷哼一声,“陷阱早已布好,准备周全都拿不下他。等他有了防备,你还如何下手?” “是属下办事不利。”刀疤男背脊弯得更低。 “你先回源伏当铺,无事不要来通判府。” “是。” 门口脚步声靠近,刀疤男率先察觉,往门后退了退。 “大人,郎中看过诊了,在外等着复命。”阿书在门外传话。 苏维桢收敛怒气,推门而出。 郎中正坐在凳上歇息,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苏大人,这位娘子的伤只是皮外伤,无大碍。只是淋了大雨,染了风寒,吃几服药便可痊愈。” 苏维桢点了点头,“阿书,随郎中去取药。” “是。”阿书领命,退门时轻轻带上门扉。 苏维桢看着眼前安静沉睡的纪青仪,伸手抚过她白皙的脸颊。心中无比渴望时间能就此停驻,让这份宁静、这份占有,永远不被打破。 这份温馨没有停留多久。 知州府就传来了消息,命他立刻前往,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 他披上外袍,临行前仍不忘吩咐,无论是谁来,都不得带走纪青仪。 随即上了马车,直奔知州府。 施青柏得知顾宴云没死,作为诱饵的账册还被拿走了,火冒三丈。眼下见到苏维桢的身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门扉合上的一瞬,施青柏抄起案上的书卷,狠狠砸向苏维桢,怒吼道:“你看你出的好主意!!这下好了,人没死,账册落入他手,我们都等死吧!” 苏维桢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神色平静地俯身拾起那本书,轻轻放回案上,“大人,息怒。” “息怒?!”施青柏冷笑,怒意更盛,“你倒是说得轻巧!” “大人不必担心那些账册。” 他这份异样的冷静,让施青柏心中一凛,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账册,我早已修改过。即便他拿去了,也看不出破绽。” “什么?”施青柏的背脊一阵发凉,目光陡然锐利,“你何时察觉,又是如何改的?” 苏维桢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查阅越州三年来的账册,发现一条支出有异:水东窑厂建造两百贯。我细问行头,才知这笔钱根本不足以建成一座窑厂,更何况,越州根本没有水东窑厂。可筑窑司的登记却清清楚楚写着‘水东窑厂’。那这笔钱,又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这只是小事,或者说,是被掩盖得最深的小事。若细查下去,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秘密。” 施青柏听罢,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那几册放在公廨的账本,本就是假账,前后几任通判皆翻阅过,却无人察觉半点异常。 苏维桢微微一笑,那份气势甚至压过了施青柏,“怎么不说话了,大人?” “所以,你提出与我联手,用真正的账册引顾宴云上钩,再趁机除掉他,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谋划好的?”施青柏试探,“你究竟想他死吗?” “我当然想他死,可惜没能得手。”苏维桢笑着说,“您放心,我是和大人一条船的。” “你真的把账册都改好了?”施青柏又问。 “当然。”苏维桢自信回答。 听到这话,施青柏心头的顾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杀意。他盯着苏维桢,就像盯着一只已经入笼的猎物。 “如今账册已改,只剩你知道我的秘密,只怕是留你不得了。” 他手里的杯盏落地,书房外的黑影闻声而动,持刀缓缓逼近。 苏维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反倒笑了笑,“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冲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施青柏面前。 施青柏接过,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放大,手指微微颤抖,朝门口厉声喝道:“都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顿时停住。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贪墨的证据。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苏维桢从容地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淡:“施大人,坐下说吧。” 施青柏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只得重新坐下,“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试图缓和关系,“你要杀顾宴云,我可以帮你。只要除了他,我们之间便再无威胁,往后什么都好谈。” 苏维桢抬眼,“你从商会和赋税中贪来的银钱,九成都流进了东京的一家银号。”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令施青柏彻底变了脸色。 “我要同你上面的人谈。” “什么?”施青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竟能步步算计至此,“这件事……我……我做不了主。” “那就去找能做主的。”苏维桢起身,整了整衣袖,“我家中还有事,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施青柏此刻已经坐不住了,他小看了这个年轻的通判。 他终于明白,与苏维桢联手的那一刻起,无论顾宴云是死是活,他自己,早已被拿捏了。 苏维桢离开知州府,心中惶急如焚,匆匆赶回去。 却还是迟了一步。 屋门大敞,风吹得床前帘角轻颤。 纪青仪已经离开。 阿书与几名婢女整齐地站在门外,一个个低着头,神情惶恐。 苏维桢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质问:“谁把她带走了?!” 阿书手中还捧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药汤,急忙回道:“是纪娘子自己要走的,我们实在拦不住。” 苏维桢的眉头骤然拧紧,“一个女子,你们这么多人都拦不住?” “纪娘子情绪很急,我们也劝她等您回来再说。”阿书低声解释,神情无奈,“可她拔下簪子威胁要伤自己,我们怕她出事,只能放她走。” 气氛凝滞一瞬。 苏维桢沉默片刻,低吼道:“都滚出去!” 婢女们不敢多言,纷纷退散。 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簪子,指尖微颤,咬牙低语:“你就这么不想留下?就这么放不下顾宴云吗?” 与此同时,纪青仪冒险骑马,一路奔回春雪堂。 屋前的桃酥早已守候多时,一见她的身影,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纪青仪顾不得安慰,急声问:“顾宴云呢?” “在主屋。”桃酥赶忙扶她进去。 纪青仪走近,“罗医师,他伤得重吗?” 罗仁术抬头答道:“说起来是皮外伤,只是他的伤口很奇怪,缝合时费了不少功夫。”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密密麻麻的线,如蜈蚣般盘踞在顾宴云的背上。 罗仁术看她脸色苍白,立刻伸手为她把脉,片刻后对桃酥吩咐:“快去煮些姜汤,让娘子暖暖身子。” “好,奴婢这就去。” 纪青仪只觉浑身无力,缓缓坐在椅上。 片刻后,苔枝与肖骁从外面跑进来,满脸焦急:“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去找你,怎么都没见到人。” 她抬起头,声音微弱:“我在通判府醒来的,是怀川救了我。” 苔枝忙为她披上外衣,“娘子没事就好。” 纪青仪凝望着床上的顾宴云,心底对窑厂惶乱与对他心疼交织成一团。 第78章 打起精神,窑厂得干 春雪堂,祠堂。 堂内陈设简朴,香案上仅摆着两块木牌。 一块刻着母亲的名讳,另一块则是祖父的灵位。 纪青仪点燃香火,三拜之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顺着空气笔直升腾,势如破竹。 苔枝在一旁学着她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随后忍不住问道:“为何只有祖父,而没有祖母呀?” 纪青仪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灵位上,“祖父终生未娶,只因心爱之人早已嫁作他人妇。我母亲,是他领养的孩子。” 音一落,祠堂里只剩香火轻微的噼啪声。 苔枝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立刻抿紧了嘴,不再多言。 片刻后,纪青仪转过身,“苔枝,你带上一月去招工吧。咱们的窑厂已经建成,可人手还没凑齐。”她顿了顿,又道:“我和桃酥去谈瓷土的生意。” “是,娘子。”苔枝应声,神情认真。 四人分作两路,踏上了通往城里的道。 她一路奔走,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大瓷商,却屡屡碰壁。 每一处商号的门都开着,可掌柜们的笑容客气而疏离,她的到来成了一种避讳。 正当她走在街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纪娘子,好久不见了。”她抬头一看,是曾经给次瓦作坊送土砖的土户大哥。 他脸上沾着泥土,笑容憨厚。 纪青仪问:“土户大哥,这是去送货吗?” “是啊,”他笑着答,“自从您的作坊停了,我的生意也少了不少。”说到这儿,他看出她神情有些落寞,又问道,“听说您自己建了窑厂?” “没错。如今正需要瓷土来烧瓷器。” “我倒是能给您送些,只是数量不多。”他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前几日,有人去您那窑厂闹事?” 纪青仪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那几家的铺子,第二天就被罚了大笔银子。据说是通判大人下的令。”土户大哥叹了口气,“这事儿传开后,谁还敢跟纪家窑扯上关系呢?” 纪青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她重新抬起头,“大哥,还请您帮个忙,送些瓷土到纪家窑吧,有多少,我都要。” “行!”土户大哥爽快应下,又提醒道,“我这点土,可撑不起一座窑厂啊。” “我明白。” 她心里清楚,若想让新建的窑厂运转起来,光有土还不够,还得有上好的瓷石。 眼下唯有通过牙行才能弄到手。 她心里有了个名字,余阿财。 自从卷入陈森倒卖瓷石一事,他的生意一落千丈,从原本气派的独立办事厅,被赶到了外厅角落,如今只是最底层的牙人。 今日,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拨弄着算盘珠,神情木然。 当他抬头看到纪青仪时,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去,希望她别注意到自己。 可偏偏,她就是冲着他来的。 “余阿财,有生意,谈吗?” “娘子找别人吧。”他头也不抬。 “我就想找你。”她也蹲下,与他平视。 他撇过头去,语气揶揄:“纪娘子,我都落魄成这样了,您还不放过我?”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生意的。” 她知道,余阿财手里有别人得不到的消息和门路。 她轻声问:“难道你不想东山再起?” 余阿财内心挣扎片刻,终于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建了一座窑厂,你应该听说了吧?” “知道。”他答得干脆,显然消息灵通。 “我需要瓷石。” 一听瓷石,余阿财的身体像被击中,“噌”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瓷石?我可没有瓷石!” “别紧张。”纪青仪也起身,“我还没说完。我要的是瓷石和紫金土,但不能是越州产的。” 余阿财的眼珠一转,立刻就猜到了内情,“是越州没人肯卖给你吧?” “你说得对。”她坦然承认。 “我可以帮你谈,但价格不低。” “行,你说多少。” “总价的百分之一提成,外加五贯洽谈费。” 纪青仪毫不犹豫,“行,答应你。” 他伸出手来,“那先付一贯定钱。” “我没钱。” “你!你没钱!”余阿财瞪大眼,气得直笑,“你没钱还和我谈半天?拿我寻开心呢?” “我只是现在没钱。等我烧出瓷器,自然就有了。”纪青仪循循诱导,“可前提是得先有紫金土和瓷石。也不妨告诉你,我这次要烧的是秘色瓷,秘色瓷什么价值,你也清楚吧。” 余阿财听进去了,但仍旧不信任,“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要是秘色瓷没成,我岂不是一场空?” “如今,还有人找你做生意吗?”,纪青仪环顾四周,牙行里人来人往,却无人再看他一眼,“赌一把,你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爽朗地补上一句:“等秘色瓷烧成,我送你一盏。以后纪家窑的紫金土、瓷土生意,只和你一个人做,如何?” 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他思索一番,也确实不想再这样落魄下去。 他终于咬牙点头:“成交!” “几日能有消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好,那我就等你消息。”纪青仪点头。 另一边的鱼街巷,情况则不容乐观。 巷口的招工处,“纪家窑招工”的木牌立着,旁边站着苔枝和一月。 两人已经守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问询,都只是瞧一眼就走开了。其他位置都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即使是‘短工’、‘日夫’都挤破了头。 苔枝忍不住嘟囔起来,“咱们这正经招工,咋就没人来呢?” 一月不信邪,大声吆喝:叉着腰大声喊:“纪家窑招工啦!拉胚、刻花、施釉,都要人!” 声音在巷中回荡,引得几人侧目。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男子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们,迟疑地问:“工钱多少?” “一日一百文。” 男子咂咂嘴,露出几分意动:“那倒也不少。” 一月见状,赶紧问:“你是会拉胚还是刻花?” “都不会。” “都不会......”一月的脸立刻垮下,“都不会的我们不要。” 男子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一月和苔枝又轮流吆喝了几次,仍旧无人问津。 越州城里不缺窑工,可到了他们纪家窑,竟成了难题。 傍晚时分,纪青仪和桃酥也赶了过来。 苔枝一见桃酥,像找到依靠似的,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也太难了。” 纪青仪皱眉:“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都没有。”一月摇头。 “没事,我陪你们再等等。” 天色渐暗,街巷的人潮慢慢散去。 就在大家都不抱希望的时候,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走到他们面前,神情怯生,小声问:“你们招女子吗?” “招!”苔枝立刻应声,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我们招的是窑工,你知道吧?” “知道。”她点头,略显拘谨。 苔枝笑着指向纪青仪:“这是我们东家,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女子抬眼看去,眼神里透出惊讶与羡慕:“这么年轻的东家……”她鼓起勇气道,“我会炼泥、拉胚、刻花……男人会的,我都会。” 纪青仪轻拍双手:“那太好了!我们纪家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女子又问:“女子也能一日一百文的工钱吗?” “当然!” 女子微微低头,“我之前做工的窑厂,只给我二十文一日。” “我们招工都会写契书,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绝对不会少你的。”纪青仪承诺。 女子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愿意去你们窑厂干活。” “你叫什么名字?”纪青仪问。 “文娘。” 纪青仪微笑着说:“今天也差不多了,文娘,你明日一早到纪家窑吧。” 春雪堂的顾宴云此刻已经醒了,他顾不上背后伤口的痛,踉跄着下床,翻开床边的包袱,却发现账本不见了。 “肖骁!” 他急得大喊。 脚步声很快从外头传来,门被推开,肖骁匆匆进来,“郎君!您醒了。”他伸手去扶,却被顾宴云一把抓住。 “账册呢?” “在外头。”肖骁答道,“昨夜大雨,淋湿了一些,我照纪娘子说的法子晾在院子里。” “快拿进来。” “是。”肖骁把潮湿的册子收起来,放到桌上。 顾宴云坐下翻看,墨迹虽被雨水晕开,但仍能辨认。他一笔一笔对照,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每一笔账都准确无误,连一个铜钱的出入都没有。 他不信,又翻看一遍,直到确认无误,才重重合上账册。 “中计了。” 肖骁不解,“郎君,出了什么事?” “这些账册是假的。” “怎么会……”他凑上前,却也看不明白。 屋内一时沉寂。 纪青仪回来了,见他房门半敞开着,便推门而入。 “阿云,你醒了?” 顾宴云撑起身子,笑着迎接她,“你回来啦?” 肖骁见状,识趣退了出去。 “这些账册你都看了?”纪青仪望向他手边的账册,“可有发现什么?” 顾宴云苦笑一声,“这些都是假的,看不出什么。” 拼命得到的却是无用功,纪青仪也忍不住叹一口气,“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却说不上来。” 顾宴云点头,“那日的刀疤男,用的正是三棱刀。赵惟和付媚容皆死于此刀下,我怀疑凶手就是他。” “可他......杀人是为了什么呢?”纪青仪还未想明白,“难道是赵惟欠了赌债,才惹来杀身之祸?” 顾宴云若有所思,似有话要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些事由我来查。你只管守好纪家窑,别太劳累。”他拉过纪青仪的手,“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就只是破了皮,风寒也很快就好了。”纪青仪拍拍他的手,“就让我们各自努力吧!” “好。”顾宴云目光温柔,却又郑重叮嘱,“若有困难,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让肖骁都知道了,而我还被蒙在鼓里。” 纪青仪轻笑,“我知道啦,绝不让肖骁先知道。 晚膳后,两人并肩坐在主屋窗前。 纪青仪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账册上划出一行行数字,算着窑厂所需要的钱和支出。 左手边的顾宴云则摊开地图,仔细推敲着先前的行动,心中暗暗权衡下一步的计划。 忽得,窗外一道黑影落下来,就在窗台处。 纪青仪闻声抬头,顾宴云立刻起身,推开窗,“别怕,是信鸽。”他伸手取下鸽脚上的信条,是太子传给他的信。 他走回烛前,展开信纸:“知州易位,速回东京。” 短短六字,暗潮涌动。 纪青仪看他半天不说话,轻声问:“说了什么?” 他立马将信纸举向烛火引燃,瞬间化为灰烬。 “没什么事。” * 翌日清晨。 纪青仪缓缓睁开眼,望见窗外透进的晨光,才发现自己安然躺在床上,屋子里已经没有顾宴云的身影。 不告而别? 她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门边,肖骁正守在那里,见她出来,立刻行礼道:“娘子,您醒了。” “你家郎君呢?” 肖骁抬手指向前方,“郎君在那儿呢。” 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纪青仪望去,只见外院聚着一群人,模样有些眼熟。她走近一看,除了文娘,还有昔日在陈家窑带过的那几个学徒。 顾宴云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手执毛笔,低头登记着什么。 “春儿,你们怎么来了?” 六人整整齐齐站着,春儿主动回话,“纪娘子,我们来投奔您了!” 一旁的阿兰笑着补充:“我们以后不是陈家窑的人了。” 顾宴云未抬头,笔下不停,“等签好了契书,你们就是纪家窑的人了。” 纪青仪有些意外,拉过春儿单独问:“你们在陈家窑做的好好的,怎么陈昊安也肯放你们来?” 春儿坦率地答道:“陈家窑是好,可也没那么好。我们的手艺都是纪娘子教的,自然是跟着您最好。” 她又靠近一步,“少东家点头让我们走,没有为难。” 虽然他们的立场不同,陈昊安也没为难她,甚至默许春儿等人的离开。 她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望着众人,“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以后纪家窑就是你们的家!” 春儿和众人齐声应道:“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让娘子失望!” 第79章 一切准备就绪 后院的一角放着一桶桶刚铲的土。 一月弯着腰,正小心地处理那些从通判府送来的紫薇花。花期已过,他将一盆盆花从瓦盆中取出,移栽进院子里。 纪青仪准备出门前往牙行同余阿财谈生意,路过时,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被那一桶桶暗红的土吸引了目光。 她走上前,伸手捏起一把,在掌心轻轻揉了揉,“一月,这土,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月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答道:“就在后山挖的。” “后山?”她疑惑,“后山不是竹林吗?” “竹林只是前面一小片,后面就是荒山。” 纪青仪立马来了兴致,“你带我去看看。” 一月应声,洗了洗手,领着她穿过院门。 通往后山的小路被杂草掩映,在小路尽头那一片竹林,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后山隔绝在外。 难怪纪青仪一直以为那只是片竹林。 一月边走,边扒拉杂草,方便纪青仪通过。 走了不多时,他指着前方一个新挖出的土坑,道:“娘子,我就是在这儿挖的。” 纪青仪俯下身,看了看,又猛地抓起一把土。 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笑意浮上唇角:“这是紫金土!” “啥是紫金土?”一月茫然。 “就是用来烧瓷的原料,很重要。” 纪青仪心中抑制不住的喜悦,原来祖宅冥冥之中,什么都为她准备好了。 或许祖父当年选下这片偏僻之地,并非偶然,一切似乎早有安排。 她收敛思绪,转身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那这土还能用来养花吗?”一月挠挠头问。 “怕是不行了,你去荒田里挖些别的土吧。” “行。”一月点头应下。 回到春雪堂时,院门前已站着一个人。 余阿财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他心心念念东山再起,一刻都不愿耽搁。 见纪青仪回来,他立刻迎上前,满脸笑意:“纪娘子,好消息!” 纪青仪邀请他在院子里坐下。 “余管事,带来什么好消息?” “哎,别叫我余管事。”余阿财摆手,难得谦虚,“叫我阿财就成。” 他继续说,“您托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处州的明家矿,有上好的瓷石,紫金土的消息我还在打探。” “明家矿?为何从来没听过?” 余阿财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这明家矿,原是一座荒山,后被明家的明钧低价盘了下来,没想到挖出了瓷石。东西不错,价钱还低,我都打听清楚了。” “供给稳定吗?” “稳定得很,量大着呢。我是第一个去谈的!”说到这儿,余阿财脸上露出几分骄傲。 纪青仪微微一笑,打趣道:“你还是对瓷石情有独钟啊,略微出手,就找到了。” “纪娘子取笑我了。”余阿财挠挠头,略显局促,“我只是想着您交代的事,得办妥当。” 纪青仪点头,“若是价格合理,东西也不错,就下单吧。” “我与其谈了价,从一石十五文,谈到了十文。”他语气得意。 “这价格可比越州的便宜多了。” “量大还能再谈。”余阿财胸有成竹,“您若信得过,就交给我去办。”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纪青仪补充道,“我就按照十文的价格给你钱,至于你谈下来优惠的部分,就是你的利润。” 余阿财眼睛一亮,“那就多谢纪娘子赏了!” “只是谈下的实价,要如实告知我。” “那是自然。”余阿财又叹了口气,“只是紫金土不比瓷石,难找得很,这可是上等货。” “这事暂且放下,”纪青仪说道,“你先把瓷石的事落实。” “明白。”余阿财拱手,“我今日便动身去处州,尽快带瓷土回来。” “那就有劳你了。”纪青仪吩咐苔枝取出一张飞钱递给他,“到了处州,凭此可取银。” 余阿财有些紧张的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多谢娘子信任,我这就出发。” 等他的身影走远,站在一旁的苔枝靠近纪青仪,低声道:“这余阿财十分狡猾,娘子真的信的过吗?” “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纪青仪摩挲着腰间的荷包,转头看向她,“已经走三日,不知道他们路途可顺利......” “顾郎君和肖骁一定会一路平安的。” 她点头,却又忍不住担忧,“阿云受了伤,不知骑马能否扛得住。” “娘子,就别担心啦。”苔枝提醒道:“您今日还和珍珍阁的掌柜娘子约好了要上门,可别误了时辰。” “我晓得了。”她嘱咐道:“你带着春儿、文娘她们去后山多挖一些泥出来,她们知道怎么弄。” “姐姐的力气没我大,还是我去吧!”一月从后头走出来说。 纪青仪对他说:“你跟我走,有别的安排。” * 珍珍阁早就准备好了茶点,就等着迎接纪青仪。 珍珠在门边踱步,眼巴巴望着路口。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管家忽然惊喜地喊道:“掌柜,来啦!” 马车稳稳停在门口。 纪青率先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月。 珍珠立刻迎上去,笑意盈盈:“小妹,你可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眉梢一挑,“这位是?” “这是一月,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位木工师傅。”纪青仪介绍。 “原来是他呀。”珍珠打量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这小小年纪,本事可不小。” 她殷勤地把两人请进内厅,“快坐,这点心是如今最时兴的芙蓉酥,尝尝看。” 一月闻言,略显腼腆地看了纪青仪一眼,随即拿起一块芙蓉酥咬了一口,直言:“真好吃!” 神情单纯又真诚,惹得她们都笑了。 茶香袅袅间,纪青仪与珍珠谈起正事。 她语气认真:“珍珠姐,如今窑厂刚开,我还想继续研究秘色瓷。若再把原料送来你这儿借磨,一来不便,二来量大,怕打扰你。” 珍珠爽朗一笑,挥手道:“姐都明白!能帮上你的忙,我绝不推辞。” 纪青仪起身行礼:“多谢珍珠姐。” “客气什么!”珍珠连忙拉住她的手,笑意温柔。 一月见她们都站了起来,也跟着起身。 珍珠主动邀约:“一月,咱们去后院看看木器吧。” 后院工坊,一如往常的热络。 七娘正忙着,动作利落,已经从学徒变为了熟手。 珍珠笑着问:“你还认得她吧?” 纪青仪点头:“自然,是七娘。” “嗯。”珍珠点头,“她如今干得很好,前阵子她那些亲戚还来找过她,硬要带她回去,被我们拦着了。” “她能留下,多亏了珍珠姐。” “都是女子,都不容易。” 一月这时绕着那特制的石磨走了一圈,细细察看,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片刻后,他抬头对纪青仪道:“娘子,这个石磨还能改进,让它更省力、更快速。” “当真?”珍珠眼神一亮。 “自然是真的。”一月语气笃定,“只需五日,我就能做出改良后的石磨木器。” 珍珠闻言大喜:“那可太好了!这阵子珍珠粉卖得太快,工坊都忙不过来。若真能改进,那可解了燃眉之急。” 一月只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纪青仪,等待她的安排。 纪青仪立马开口:“珍珠姐,那等我们做好了,就派人送来。” “那就最好不过!”珍珠神情间透着信任与喜悦。 茶过几巡,纪青仪起身告辞:“我们得先回去了。” “再坐会儿吧。” “窑厂还有事,就不留了。” 听她要回去,珍珠忙让人取来一箱珍珠粉,递到她手上:“这些你带回去。” 纪青仪一看,惊讶道:“这也太多了。” “你那儿女子多,用得上。”珍珠笑得温柔,“就当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纪青仪接过箱子,郑重道:“那我就替她们谢过珍珠姐了。” “回去路上慢些,”珍珠目送她们上车,语气里满是期盼,“姐等你好消息。” *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斜斜洒在官道旁的茶棚上,斜阳透过稀疏的竹帘,映得桌面一片金红。 两匹骏马拴在不远处的马厩,低头咀嚼着新添的草料。 顾宴云与肖骁连日奔波,终于在这偏僻的歇脚处停下。 回京的路程紧迫,他们不敢多耽搁。 顾宴云夹起一筷子面正往嘴里送,忽而眉头一皱,筷尖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凝在碗中,面汤微微泛着异样的色泽。 下一瞬,他伸手按住肖骁的手。 “别吃,有问题。” 肖骁神色微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锅灶旁的摊主神色慌乱,手脚不自然地颤抖着。 “走。” 顾宴云当机立断起身,刚踏出一步。 几道黑影从屋顶掠下,为首的还是熟悉的刀疤男。 简直阴魂不散。 三棱刀在他手里转动着,似乎带着志在必得的信心,大步朝着他走去。 “走什么走?命留下再说!”他狞笑着,猛地跃起,双手握刀朝顾宴云劈去。 顾宴云不退反迎,长剑出鞘,金铁交击声震耳。 顺势往后退去,转身抽剑,划破他的背,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顾宴云冷声道:“这一剑,还你的。” 刀疤男摸到背后留下的血,嘴角扯出一抹阴笑:“哼,再来!!!”他怒吼着再度冲上。 顾宴云此刻虽带伤,却未再中迷药,又有肖骁持刀护侧,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刀疤男渐渐落入下风,脚步凌乱。 顾宴云抓住破绽,一脚踹翻他,长剑直指胸口,剑锋穿透衣襟,直刺进去。 他双手压着剑,俯身问:“谁让你来的?”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刀疤男咬牙,神情倔强。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顾宴云手中的剑下压一寸,血立刻浸湿了衣服,“是知州吧?” 刀疤男神色不变。 “三殿下?” 他仍旧无动于衷。 顾宴云目光一暗,缓缓吐出那最不愿提起的名字:“是……苏维桢。” 这一刻,刀疤男的瞳孔明显一颤,虽极力掩饰,却终究泄露了心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怒吼着,双手猛地推剑,借力翻身,踉跄逃入夜色中的树林。 肖骁提刀欲追,却被顾宴云喝止:“不用追了。” “郎君,为何不杀?”肖骁不解。 “留着他,还有用。” 顾宴云收剑入鞘,神情沉郁。 刀疤男的反应,已足以说明一切,他就是苏维桢的人。 其实,他其实早有怀疑,却不愿意承认。 离开越州前,他曾借故造访公廨,从吏员口中探得,早在数月前,苏维桢便亲自翻查过账册。 而且就只有他一人。 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从一开始的筑窑司就在他的安排之下,所有的消息也是他主动提供的。 肖骁牵来马匹,“郎君,我们得赶路了。” 顾宴云点头,眼神如刀,盯向了瑟瑟发抖摊主。 摊主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我是被逼的!是被逼的呀!” 他不愿节外生枝只淡淡扫他一眼,转身上马,趁夜赶路。 夜色同时无声地笼罩了越州。 纪青仪挽起袖子,站在堆满陈腐泥料的缸子前,手上沾满泥浆。 春儿、苔枝等人围在她身旁,神情专注地看着。 纪青仪边说边示范:“你们呢,就照着这个流程来,都记清楚。” “好的,东家!”众人齐声应道。 等最后的泥料盖好,走到苔枝早早准备好的水盆前洗手。 “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她轻声吩咐。 人群渐渐散去,回春雪堂的路上,苔枝提起:“娘子,今天春儿来找我说起一件事,让我转告。” “什么事?” “说咱们窑厂离城远,周围又没小摊子,大家吃饭不便,想问能不能请个厨娘,给众人做些饭食。” “你们不提,我倒是忘了这件事。”纪青仪停下脚步,信任的眼神看向苔枝,“春儿既然与你说了,这件事就你办吧。” 苔枝意外,却跟快应道:“好,我一定办好。” 两人并肩走着,夜风轻拂衣袖。纪青仪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眼底掠过一抹忧色:“林子逸和齐叔跟着柴辽去走商路,已经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真让人放心不下。” 纪青仪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眼底掠过一抹忧色:“林子逸和齐叔跟着柴辽去走商路,已经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真让人放心不下。” 苔枝安慰道:“柴辽那人精明能干,林掌柜跟着他,定能学到不少本事。等他们回来,这两忘斋的生意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纪青仪听罢,神情稍缓,轻声道:“但愿如此。等他们回来,就知道咱们窑厂的未来如何了。” 第80章 越州的局势生变 “娘子,这是递铺送来的急件。” 苔枝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纪青仪亲启。 信是顾宴云所写。 上面提到了一件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朝廷已下令在越州挑选贡瓷,而负责此事的窑务官,正是他本人。 信末一行字尤为醒目:“望汝速速烧制秘色瓷,以待贡选。”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苔枝见她神色欣喜,好奇问道:“娘子,上面说了什么?” 纪青仪抬起头,唇角微扬:“朝廷要在越州选贡瓷,咱们的机会到了。” “只要能烧出秘色瓷,贡瓷必定是咱们的!”苔枝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去告诉春儿她们,加把劲儿,咱们要抓紧时间。” 不出三日,贡瓷之事就传遍了越州城。 茶馆、街巷、酒肆,又有了新的谈资。 多数人都断言,这次的贡瓷仍会落在陈家窑手中,毕竟上次瓷器大赛,他们是头筹。 纪青仪站在糖饼摊前,神色平静,苔枝则竖起耳朵听着隔壁茶客说闲话。 一大哥边喝茶边说:“咱们越州不是新建了纪家窑,就是原来纪家的大娘一手操办的。” “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另一人摇头,“上次瓷器大赛我也去了,她烧的瓷,虽精致,却终究不及陈家。” “她太年轻,再历练几年吧。” 苔枝听罢,气得撅撅嘴,“娘子,我们不听他们的话,虽然瓷器大赛咱们失利,并不代表这次咱们还失败!” 纪青仪笑了笑,把一块热乎乎的糖饼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要走,原本平静的街市忽然躁动起来,前方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没一会儿,围观人群就被官差们高声呵斥,硬生生将百姓分隔开来。 几名官差走在最前头,手中牵着一辆沉重的囚车。囚车上面被关押的正是穿着囚服的知州施青柏,他身影佝偻被铁链束缚,衣衫单薄,发丝凌乱。 街边的百姓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间,情绪渐渐沸腾。 不知是何人牵得头,一个鸡蛋破空而来,砸在他肩头,紧接着,烂菜叶、泥块、杂物如雨点般落下。 施青柏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任凭辱骂与污物一并落在身上。 囚车越靠越近,议论声也愈发清晰。 “这等数目,怕是要人头落地。” “流放都算轻的了。” 原来施青柏贪墨银两,被人揭发,朝廷震怒,命令撤职查办,押赴东京受刑。 她比谁都清楚,顾宴云所收集到的账册都是假的,那施青柏又是如何落网的? 正思索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将她从喧嚣的人群中带离。 她回头一看,是苏维桢。 “怀川?”她说着,眼神仍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辆渐行渐远的囚车,“你也是来看他的吗?” “毕竟是曾经共事的上司,也该来送送。” 纪青仪神情复杂,“也是。” “咱们可否换一个地方聊聊?” “可以,我喊一下苔枝。” 纪青仪转身欲唤人,却被他伸手拦下,“阿书会找她,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聊。” 纪青仪愣了愣,终究点头答应:“那就去对街的酥山店吧,那里清净人少。” “好,走吧。”苏维桢微微侧身,让她先走。 他们在熟悉的酥山店坐下,纪青仪看着苏维桢,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些陌生。 “怀川,”她率先开口,“你想和我说什么?” 苏维桢抬眼,“你想知道,施青柏是如何被撤职查办的吗?” 这话说到她心坎,“想知道。” 他淡淡地说:“是我做的。” “什么?”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发现了他账册的问题,并且收集起来,呈了上去。”苏维桢低头尝了一口酥山,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样的蛀虫,处理也好。” 纪青仪怔了片刻,才轻声问:“就这么简单?” 她心中不可置信,连顾宴云九死一生都未能做到的事,竟被苏维桢轻描淡写地完成了。 “就是这么简单。”苏维桢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纪青仪心念一转,语气探询:“这件事,你和顾宴云说过吗?账册的问题?” “子谦在查这件事吗?”苏维桢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晓得,我直接把账册交给他就是了,也不必冒险呈交东京了。” “这件事不易做。”纪青仪点头,相信了他的话。 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言。 沉默片刻后,纪青仪又问:“那这知州,应该会有新官上任吧?” “朝廷已经下了诏书,不出三日就要到了。” 纪青仪抬眼望他,轻声问:“是谁?” 苏维桢看着她,目光深沉,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我。” 短短两字,让纪青仪惊讶不已。 “阿云说过,你一年通判任期满了,就可以调回东京升任京官。如此岂不是没机会了?” “因为你在越州,我愿意一直留在越州。”他语气轻松,却透着难以察觉的狠意,“知道你一女子独自开窑厂,吃了不少苦,也免不了被人欺负。若我成了知府,这越州之地,再无人敢轻视你。” 纪青仪被他灼灼的目光定住,‘为了她’这三个字太沉重,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想起几日前土户大哥提起的事,便轻声问:“听说祭窑神那日闹事的商户,都被你罚了?” “他们欺人太甚,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自然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说这话时,他眼里透着不甘和冷漠。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纪青仪极力劝说,“更不必为了我,改变你的想法,留在越州。在东京做官,那才是你该有的前程。” “你是在怪我吗?” “自然不是。”她连忙解释,“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理想。若因为我而停步,错过未来的风景……” 话未说完,苏维桢便接道,“你,就是我这辈子最不想错过的。” 纪青仪手中握着的勺子微微一紧,眉头轻蹙。 两人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苔枝清脆的声音:“娘子!天色不早了,春儿说窑厂还有事,要我们早些回去啦!” 这一声,为她解了围。 纪青仪起身行礼,“怀川,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她连忙拒绝:“不必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说罢,主仆二人快步走出酥山店。 走在回窑厂的路上,纪青仪忍不住问:“我没听春儿说,今天还有什么事找我?” 苔枝侧头看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其实没有事。娘子和苏大人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看娘子不愿再继续,就找了个借口。” 纪青仪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喜,“苔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苔枝仰起头,得意地笑:“虽然我比不上桃酥细心,但察言观色,我还是会一点的。” 第81章 不爱吃的水云糕 越州的局势骤然生变,纪青仪心头不安,连夜提笔写下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东京侯府。 信送到时,顾宴云正在太子府。 忽然,肖骁匆匆而入。 “郎君。”他收到了信,不敢决断,立即就去找了顾宴云,“越州来信,是否现在呈上?” 他轻轻眨了眼,顾宴云立马会意,犹豫片刻道:“拿过来吧。” 信封拆开,字迹清秀,几行文字让他眉头紧锁。 太子见状,放下茶盏问:“何事?” “施青柏已被押解赴京。” 太子眉梢一挑,“还有呢?” “圣旨未下,苏维桢便已确定自己会出任越州知州。” 太子冷笑,语带讥讽:“这还用猜?定是老三提前透了消息给他。” 他起身踱步,“你在越州查他,处处受阻,无功而返。转眼苏维桢便将账册献给老三。我们以为施青柏是老三的人,谁料老三借此除掉他,不仅洗清嫌疑,还安插了新人在那个位置,可谓一石二鸟。” 顾宴云拱手请罪:“是臣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但苏维桢,也未必真投靠三殿下。” 太子冷声斥道:“糊涂!若非归他麾下,老三怎会保他坐上知州之位?” “只是从前......” 顾宴云想辩,却被太子截断:“从前是从前,人心易变。你们二人起初还是同窗好友,如今又为何分道扬镳?” 顾宴云轻叹,无奈道:“他爱上了纪青仪,自然与我是情敌。” “又是这个女人。”太子眉头紧锁,看着他痴情模样,实在无语,“你说说,她真是红颜祸水,给你带来多少麻烦?” “她不是祸水,这一切与她无关。” 太子无语,抬手揉额:“每次提起她,你就失了分寸。” “臣所言皆实。” “罢了,”太子摆手,“不与你争。如今局势紧张,老三步步紧逼,时时刻刻都想把我拉下来。我身边能信的,唯有你,你可明白?” 顾宴云俯身应道:“臣谨记。” 太子望向窗外,语气缓和:“下月初三,父皇寿辰。若纪家窑能烧出秘色瓷作为贺礼进贡,名声必盛,这是她的机会,能否成事,全看她自己。” 顾宴云语气信任:“她一定可以。” 太子继续叮嘱:“我放你回越州,可不是让你谈情说爱的。” “臣明白,会盯紧苏维桢,查清赃款去向。” “如此最好。”太子起身,亲自送他至门口,“路上小心。” “臣告退。” 顾宴云走出太子府,再次取出那封信,指尖摩挲着信纸,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心中思念,望早日归。” 那一刻,他嘴角不由上扬,眼底柔光流转。 肖骁在旁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郎君,这信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完?” 顾宴云轻笑:“看完了,也能再看。” 说罢,小心地将信折好收起,“我让你查的京华银号,可有消息?” “有的,”肖骁答道,“郎君给的线索极准,他们确与越州恒瑞钱庄往来密切。” 顾宴云点头,“知道这些就够了。东京在三殿下的眼皮子底下,不可打草惊蛇。等回越州,再细查。” “是,郎君。” * 转眼入夜。 春雪堂设下了酒席,桌上是苔枝亲手烹制的几道新菜,香气袅袅,两坛梨花醉放在一旁,还有一盘特意准备的水云糕。 纪青仪略显紧张地坐着,伸手调换了水云糕的位置,放到了自己的正对面。 刚放好,门外传来脚步声,苔枝引着苏维桢走了进来。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袭月白长衫,整个人如清风般温润,那份书卷气让人一眼便能想起他当年在学院求学的模样。 “我来晚了。” 纪青仪起身邀请,“快坐吧。” 她指着桌上的菜肴介绍:“这些都是苔枝新学的菜式,你尝尝。” 苏维桢面带笑意,打趣道:“看起来就很美味,苔枝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常来怕是要自带伙食费了。” 纪青仪也笑,“你想来就来,不必客气。” “当真?” “自然。” 酒过三巡,两人谈笑间,拘谨渐渐散去。 苏维桢脸上泛起红晕,眼神柔软下来,“若是一辈子能留在这里,陪着你,那就好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诉说自己的心意,“娐娐,我心里有你,也只有你。” 纪青仪手指轻抚酒杯,夜风吹散了她的酒意,“怀川,我知道,也感谢你对我的好。可你我之间,本就是因恩而起。” 苏维桢急切地打断她:“不是报恩,我是真心喜欢你,早已深陷其中……” 纪青仪直视着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心里已经有了阿云,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那一刻,风似乎都停了。 “又是顾宴云。”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今日我邀你前来,就是为了说清楚。”纪青仪轻叹一声,指向他面前的那盘水云糕:“其实,小时候那块救了你的水云糕,是我不爱吃才留着的。冥冥之中将它给了你,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过了十年也不会改变。” 苏维桢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伸手抓起一块水云糕,狠狠塞进嘴里。 “对我来说,水云糕一道光,是我的救赎。你也是。”他说着,眼眶微红,“你为何要推开我?” 纪青仪低下头,“是我对不住你,只希望你以后能为自己活,不必因我困在这里。”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这么不想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的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吗?”他下意识地摸向那条受过伤的腿,神情复杂。 纪青仪的心一阵刺痛,急声道:“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补偿你。” “如何补偿?”他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纪家窑有你的名字,只要纪家窑还在运转,就有你的一份。” 苏维桢缓缓闭上眼,牙关紧咬:“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对不住。” “我不想听这三个字!”他忽然怒吼,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纪青仪被吓得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苏维桢逐渐冷静下来,只剩下满眼的失落。 他望着她,声音低哑:“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也不再多说。只是……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好。” 苏维桢轻轻应了一声,抱起那盘还剩下几块的水云糕,转身走入夜色。 第82章 瓷石受困 余阿财带着一袋银钱,踏上前往处州采买瓷石的路。 却在七日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一切准备就绪的纪家窑就等着瓷石调和釉料。 苔枝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娘子,余阿财该不会带着钱跑了吧?” 她本就对余阿财不信任,更何况在东京时曾被人骗得一无所有,那段经历让她再也不敢轻信旁人。 纪青仪沉默片刻,抬眼,“你去牙行打听打听消息。” “是。”苔枝领命而去,背影匆匆。 顾宴云第二次传来信件,提及陛下的寿辰贺礼一事。 纪青仪坐在案前,冥思苦想,桌上堆满了她画下的设计图。 她想要烧制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眼神落在纸上所画“鹤鹿同寿”的摆件,若是再配上秘色釉,应该会增添不少光彩。 正当她沉浸在构思中,春儿轻轻推门而入,怯生生地问:“娘子,您在忙吗?” 纪青仪抬头,温声道:“不忙,有事就说吧。” 春儿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娘子画的真好看。” 纪青仪也没瞒着,大方拿出来,“你觉得哪里需要改进吗?” 春儿摇头,笑意腼腆,“我不懂,只觉得好看。”随即她想起正事,“咱们的泥都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制作?” “你先取一些出来揉开,我过一会儿就来。” “好嘞。” 纪青仪刚到窑厂,苔枝和桃酥便慌慌张张地赶了回来,连下马车都差点摔倒。 苔枝急得说不出话,桃酥赶紧接过话头:“娘子,听说处州连日大雨,山体坍塌,把路都堵了。牙行的人说,余阿财恐怕连人带货都出事了。” 纪青仪闻言,脸色骤变,语气也跟着紧张起来,“是确切消息吗?” 桃酥解释,“山体坍塌情况属实,余阿财的处境是牙行的人与我们说的,还没有得到证实。” 纪青仪沉思片刻,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说:“苔枝,我们去城里找一家可靠的镖局,去处州。” 桃酥一惊,连忙劝道:“娘子,处州现在山洪频发,太危险了。不如让镖局的人去,您在家等消息。” “不行。”纪青仪眉头紧皱,心中忐忑,“不仅要救余阿财,还必须把那些瓷石带回来,那是我们所有的积蓄,若丢了就没有钱再买瓷石了。” 那些瓷石决定了纪家窑的命运。 纪青仪当机立断,决议前往处州。 “桃酥,你和一月,把窑厂看好,一切就按照我之前安排的做就好。” 桃酥咬唇应声,眼中满是担忧:“是,娘子和苔枝一定要平安回来。” * 越州丰安镖局接了她的活,陪同前往处州。 一路上,天色愈发昏暗,云层压得低低的。细雨初时还只是轻轻飘洒,到了山脚,却已成了倾盆。 车轮碾过的平路渐渐化为泥潭,水洼连成片,溅起的泥水在车辕间翻滚。 雨点砸在马车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不肯歇息的鼓点。 车内的苔枝被这声响扰得心烦意乱,她掀开车帘探出头,一股冷雨立刻灌了进来,溅得她满脸是水。 她连忙用手去挡,嘴里抱怨道:“娘子,这雨像是天裂开了似的,路也越来越难走。” 正说着,马车一个大颠簸,晃得苔枝的屁股离了座。 外头的镖头金猛骑着马,披着被雨打得发亮的斗篷,靠近车窗高声道:“纪娘子,前头的路越发难行。若再往前,怕是马车要陷进去,到时只能步行。” 纪青仪掀开帘子,面色镇定地回道:“还请镖头做决断,若真走不通,我们便下车步行。” 金猛点头,声音被雨声淹没了一半:“好,先走一段再看。” 他们继续前行,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水声。 行不多时,前方的山路上隐约出现几道身影。 那几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脚步踉跄,显然是从山那头艰难翻越而来。 金猛立刻勒马上前,将他们拦下,问道:“小兄弟,前面还能过去吗?” 那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摇头叹息:“过不去了。那段山路又滑又窄,我们是冒险才过来的,正要去越州求援。” 纪青仪听到这话,撑伞下车,“小哥,越州的知州尚未上任,你们可去通判府找苏维桢苏通判,他定会出手相助。” “多谢娘子告知。” 她提议:“镖头,不妨借一匹马给他们,好让他们快点赶路去求援。” 金猛爽快地应下,从队伍中牵出一匹马:“快去吧,时不待人。” 小哥躬身行礼,“多谢两位!” 人影消失在雨幕,他们也打算将马车和马匹安置在这里,踏上通往处州城的山路。 山道泥泞难行,脚下的石块被雨水冲得滑不留步。 越往前走,情况就越糟糕。山体崩塌的痕迹随处可见,巨石横亘在路中,泥浆顺着山坡倾泻而下。 待他们绕进处州城时,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惊。街巷积水没过小腿,房屋半塌,瓦砾与残木漂浮在水面。 郊外的村庄几乎被洪水吞没,流离失所的百姓挤在破庙与残屋中避难,饥饿与恐惧写满每一张脸。 纪青仪收紧斗篷,沉声吩咐:“先找到余阿财。” 她早已将那人的画像画好,分发给镖局的随行护卫,让他们分头去寻。 “大娘,可曾见过这个人?” 老妇人眼神疲惫,她缓缓摇头,叹息道:“没见过。如今处州死的死、散的散,找人难啊。” 纪青仪又问:“这附近还有别的地方能收留人吗?” 老妇人指了指外头的方向:“左边有个废弃的庄子,再往城里走,还有个临时搭的庇护所,你们可以去看看。” “谢谢大娘。”,纪青仪将一块干饼放在老妇人身旁,起身对苔枝道:“走。” 她们一路询问,苔枝拿着画像四处打听,回来时摇了摇头:“没人见过。” 于是,纪青仪和苔枝决定往城中走,终于在一处破败的仓屋前,找到了大娘口中那所谓的庇护所。 里面的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乌压压的一片,蓬头垢面,身上沾满了泥土,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与麻木。 纪青仪踏入门槛,她那一身干净的青衣在这片灰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齐刷刷望向她,像是对突如其来的希望,又像是对陌生的警惕。 她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搜寻余阿财的身影。 苔枝举起画像,朗声问道:“请问,你们有人见过这个人吗?” 角落里一个小男孩睁大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立马用胳膊肘推了推身旁正在打盹的男人:“大叔,大叔!这画上的人,不就是你吗?” 那男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男孩的指向望去。 只看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随即,他猛地站起,激动地朝门口挥手:“纪娘子!纪娘子啊!我在这儿!” 人群被他推得东倒西歪,他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脸上满是泪与泥。 “纪娘子!您真的来找我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我以为我这条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回想起出事的那天,洪水暴涨,他被卷入湍流,若非有人拉了一把,早已葬身。 突然情绪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我还以为我小命要搭在这里了。” 苔枝赶紧上前说道:“我们娘子一听到消息,就立刻带着镖局的人赶来了。可不像你牙行的那些同僚,只会在后头说风凉话。” 余阿财一边抹泪,一边连连点头:“是啊,纪娘子是大好人!就凭您这份心,我余阿财日后赴汤蹈火,也绝不皱眉!” 说着,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尴尬地响了起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着肚子低声道:“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上饭了。” 苔枝见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块干饼,正要递给余阿财,却被他急急按住,神色紧张地将饼塞了回去。 他压低声音,把纪青仪和苔枝拉到门外,四下无人才开口:“你们有粮的事千万别让他们知道,这些人都饿疯了,要是被发现,只怕娘子会有危险。” 说完他接过苔枝的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纪青仪轻声叮嘱:“苔枝,把东西收好。” 她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破败不堪她皱眉问道:“大灾已过多日,为何城中仍无救济?知州为何不见踪影?” 余阿财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处州比不得越州,官府穷得叮当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补充,“知州为了救人,自己也受了伤,实属不易。” “我们来的时候遇到几个出去求援的人。” “路通了?”余阿财面露惊喜。 “还没有,但人能翻山过去,我们就是这样进来的。”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 纪青仪忽然想起正事,拉住他问:“让你采购的那批瓷石,现在何处?” 余阿财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神色认真,“都还在,我藏起来了,就等着路通了送出去呢。” 纪青仪松了口气,“人没事,瓷石也在,真是万幸。” “多谢纪娘子还记挂着我。”余阿财感激地拱了拱手。 两人说着,雨突然又下了起来。 余阿财抬头望天,叹息道:“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肯停。”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还是进屋避避吧。” 纪青仪点头,带着苔枝在门边坐下。 她望着窗外的雨幕,说道:“越州离处州不远,等苏大人得了消息,一定会尽快来援。” 余阿财点头,“只要路通了,我们就能把瓷石带回去了。” 夜幕渐渐降临,庇护所里湿冷阴暗,连一盏灯都未点。 纪青仪从腰间摸出火折子,递给余阿财:“去把灯点上吧。” 昏黄的灯光终于亮起,却驱不散寒意。 苔枝饿了,身子往墙角缩了缩,悄悄取出一块饼,伸过去,“娘子你吃吗?” 纪青仪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苔枝小声应了,把饼塞进嘴里。 谁知她的动作被一个男人瞧见,那人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慢慢靠近,声音低沉而凶狠:“把饼拿出来。” 苔枝紧紧攥着,不肯给。 那人伸手去抢,苔枝怒了,猛地一推,将他推开。 旁边几个饥饿的灾民见状,目光齐刷刷地盯向她的包,像饿狼一般准备扑上来。 纪青仪反应极快,夺过苔枝手里的饼,猛地朝远处一掷。 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扑去抢夺。可没抢到的,立刻又将目光转向苔枝。 “把粮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有人咆哮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狠意。 余阿财吓得连连后退,急忙劝道:“有话好说,一个饼也不够分啊……” 就在混乱即将爆发的瞬间,金猛带着镖人闯了进来,一群腰悬刀剑的壮汉站在门口,冷光一闪,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金猛怀里拎着一大包干粮,这是纪青仪吩咐他去寻来的。 他把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杵,毫不客气说道:“这位娘子是我的东家,谁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这刀可不是吃素的!” 那几个原本虎视眈眈的男人对视一眼,神情里透出几分惧意,脚步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纪青仪上前一步,望着那群饥饿的灾民,声音柔和却有力量:“如今大家都不容易,能活下来已是幸事。”她指了指金猛怀里的干粮,“先让小孩、女人、老人领,剩下的再给男人们分。” 她的话让人群安静下来,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率先排起了队。 男人们默默地退到一旁,低声交谈着。 入夜了,寒风从残破的门钻进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没多久,风忽然停了。 觉得奇怪,她睁开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她揉了揉眼睛,想看清那人是否只是梦中的幻象。 听见动静,男人转过身来。 是顾宴云。 “阿云!”纪青仪惊喜地唤出声,“真的是你吗?” 顾宴云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是我,我来了。” “你怎么会在处州?”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路上听闻处州灾情严重,我便带人赶来帮忙,朝廷的救济也快到了。” 纪青仪的眼眶微热,她扑进他怀里,“见到你真好。” “我得知你在这里,便马不停蹄的找来了。”顾宴云轻抚她的发丝,“。幸好,你平安无事。” “我没事。”纪青仪抬起头,“那边的金猛是我请的镖局护卫,护送我那批瓷石。等路通了,我们就能回去了。” 顾宴云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之前提到的贺礼,你可有了主意?” “我打算做一件‘鹤鹿同寿’的秘色瓷摆件。” “等回去就抓紧动手吧,时间不多了。”顾宴云提醒道。 “明白,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待运回瓷石。” 第83章 再入东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听瓷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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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相闻言,目光一亮,忍不住赞叹:“好志气。” 顾宴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与骄傲。 纪青仪恭敬地行礼,“多有冒犯,还请崔相不要将我丢去喂鱼。” 崔相哈哈大笑,显然被她的机敏逗乐:“纪娘子记性真好,还记着喂鱼一事。” 她问:“崔相大驾前来,是有什么事吩咐小女吗?” 崔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老夫此来,是为瓷器之事。” “崔相请讲。” “昨日见你手中秘色釉烧制的炉火纯青,心中甚喜,特来求一只秘色釉如意纹葵口碗。” “崔相客气了,吩咐一声便是。” “也不能白要,”崔相笑着起身,“我写了一幅字相赠,权作谢礼。” 纪青仪一愣,旋即含笑颔首:“那便多谢崔相。”她小心翼翼从崔相侍从手里接过。 “好了,老夫先回去了。” 送客至门外,崔相上车离去。 纪青仪站在门边,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的画卷上写着三个大字:纪家窑。 三字遒劲有力,笔锋尽显。 她转头看向顾宴云,忍不住嘀咕:“这字写得真好看,只是这一幅字,倒不如钱来的实在。” “崔相一字千金,他的墨宝若挂在纪家窑前,便是最好的招牌。” 纪青仪恍然,嘴角轻扬:“这么说,也值了。” 她又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越州?” “再等一日,”顾宴云答道,“若无旨意,你们便先回去。” 话音未落,宫中内侍便急匆匆赶来,手捧圣旨。 两人跪地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顾宴云为窑务官,即刻赴越州,督办纪家窑秘色釉贡瓷一事,三月内完工,不得有误。” 内侍将圣旨递上,又补了一句:“此事紧要,望顾大人尽速动身。” “三个月?”纪青仪从地上起身,有些惊讶,“会不会有点太紧了。” 内侍冷声反问:“纪娘子此言,是觉得难以完成?” 她立刻挺直腰身,笑着答:“能办,能办!” “速速动身吧。”内侍将一本册子递给纪青仪。 等人走远,她才翻开那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贡瓷清单,碗碟、茶盏、酒壶、摆件……足有数页。 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了?” 她将册子递给顾宴云:“这也太多了。” 顾宴云轻叹:“圣旨已下,想逃也逃不了了。” 纪青仪深吸一口气,嘴角带着一抹苦笑,眼神坚毅:“有机会,就绝不放弃。” 苔枝小跑着从巷口出现,手里举着一块糖饼,另一只手还攥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笑意盈盈地喊道:“娘子!我们要回家了吗?!” 纪青仪见她满脸兴奋,笑问:“你这么大早去哪儿了?” “去逛街了!”苔枝一边说,一边往后指去。 只见肖骁正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左手拎着包裹,右手抱着盒,连脖子上都挂着礼品,活像个走动的货架。 纪青仪看得目瞪口呆,“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苔枝咧嘴一笑,“有给桃酥的,还有一月、二月的礼物,当然也不能忘了齐叔。” “你想得可真周到。” “那是自然!” 一行人即将启程回越州。 纪青仪心中既有归途的喜悦,也有隐隐的忧虑。她担心贡瓷要如何按时完成。更忧心如何面如今立场相对的苏维桢。 * 春雪堂的门前格外热闹,远远便能听见人声嘈杂,笑语连连。 与往日的冷清截然不同。 纪青仪率先下了马车,目光扫过那些原本冷淡的面孔,眉头微蹙,不由暗想:难不成,又有人来闹事? 顾宴云紧随其后,从车上跳下,稳稳地站在她身侧,微微偏身,护着她不受人群的挤扰。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桃酥小脸通红,眉眼间满是喜气,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跑到纪青仪面前,“娘子,你回来了啦!” 纪青仪的注意力却仍在那群人身上,她低声问:“他们来做什么?” “娘子,咱们纪家窑进京献礼,被陛下亲口夸赞,还下令让我们制作贡瓷。这消息啊,早就传遍越州了。”桃酥忍不住笑出声,“他们都是来道贺的,送的礼物都快堆不下了!” 纪青仪微微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她轻叹一声,率先迈步向前。 身后,桃酥和苔枝一边跟着,一边小声嘀咕着,言语里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穿过人群,发现苏维桢正端坐在桌旁,神情淡然,似在等她。 纪青仪心中微动,立刻明白,消息之所以传得如此迅速,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见她回来,苏维桢立刻起身,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礼盒,“你回来了。这是我特意准备的贺礼,祝你此行顺利归来。” 纪青仪看着他,神情复杂。 她轻轻颔首,行了一礼:“多谢苏大人。也该恭贺您,升任知州之职。” 苏维桢微微一笑,“他们,也都是来为你庆贺的。” 他说着,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立刻纷纷上前,满脸堆笑,言语间尽是巴结与恭维。 “纪娘子,在下做瓷土生意的,特意送来一对百年灵芝,还望笑纳。” “纪娘子,您还记得我吗?当初您来我们铺子谈过生意,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纪娘子,上回您提过缺瓷石,我们那儿正好有上好的,明日便送到府上。” “纪娘子——”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个没完,纪青仪被吵得心烦。 “都闭嘴!”顾宴云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压下所有的喧嚣。 人群中有人不服气,立刻顶撞道:“你是谁啊?纪娘子还没说话,你就插嘴!” 苏维桢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笑。 他从容走上前,带着几分威势:“这位掌柜,你这话可说得不对。这位可是靖安侯府的公子,陛下亲点的贡瓷督造官,见了他,可得称一声大人。” 话音一落,原本还嚷嚷的人立刻噤声,空气中只剩下几声尴尬的咳嗽。 纪青仪缓缓开口,“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礼物我不能收。当着顾大人和苏大人的面,更不合礼数。”她将众人送来的东西一一退回,语气愈发冷淡,“我这春雪堂地方小,不便留客。往后,还请诸位不要再来。”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脸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讪讪告辞。 顷刻间,原本热闹的院子只剩下他们。 苏维桢看向纪青仪,语气试探:“娐娐,你连我也要赶走吗?” 纪青仪望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苏大人,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好啊,求之不得。”苏维桢嘴角扬起,挑衅地看向顾宴云。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内院。 纪青仪神情冷静,苏维桢却依旧笑意不减,其实他早就猜到纪青仪想问什么。 “娐娐,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纪青仪直视着他,“你为什么要派人把我从东京掳走?” “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到?” “你不想让我进宫献礼,是因为三殿下不能输。你早就站在他那边了。” “错。”他的话说得理直气壮,“我是不想你涉险。三殿下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该明白。娐娐,我这是在保护你,你该谢我才对。” 纪青仪苦笑着无奈摇头,“怀川……你如今,已变得我不认识了。” 苏维桢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自嘲与执拗:“我从未变过。只是遇见你,才让我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逼近一步,眼神灼热,“我对你的爱,也永远不会变。” 纪青仪被他那近乎痴狂的目光定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苏维桢看出她的局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来日方长,娐娐。你终会明白,我是谁。” 顾宴云站在门外,望着屋内两人谈话的身影,心中有些不安。时间已近黄昏,他终于迈步进去,将苏维桢带来的礼盒塞回他手中:“时候不早了,苏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苏维桢接过礼盒,转手又将那礼物递到纪青仪面前,“拿着吧,这份礼物,你会喜欢的。”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宴云,“顾大人,奉陛下之命,我将协助你督造贡瓷。此后所有的工序与成品,皆需我亲自过目。” 说罢,他步履轻快离去,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纪青仪将礼盒随手放在一旁,方才坐下,正准备歇一口气,窑厂那边就闹了起来。 那声音刺耳、急促,似有争执。 顾宴云在身边小声问道:“要去看看吗?” 纪青仪揉了揉额角,神情倦怠,却仍撑起身子:“走吧,去看看。” 窑厂门口已围满人。 春儿与苔枝立在中央,气氛剑拔弩张。苔枝手中紧握一根木棍,怒气冲冲。肖骁在旁边焦急劝解,却被她一再推开。 桃酥急得死死拉着苔枝的胳膊:“苔枝,先把棍子放下!” 苔枝却不听,大着嗓门问:“春儿,你为什么要出卖娘子?做出这种事!现在还想走,没门!”说罢,她抬起棍子,横在春儿面前。 春儿背着包袱,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透着羞意。她低着头,双手拽紧衣袖,声音颤抖却倔强:“让开,我要走!” “你做了坏事就想一走了之?不行!”苔枝就是不让。 一旁的与她一同从陈家窑来的伙伴,不可置信地问她,“春儿,你真的做了对不起娘子的事吗?” “娘子待我们不薄,你到底为什么?” “春儿,你说话呀!” 一句句质问像刀子,扎进春儿的心。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终于崩溃般喊出:“是我干的!都是我不好!我没脸活了!”说着,她猛地冲向一旁的砖墙。 好在肖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春儿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苔枝却仍旧冷笑,声音刺耳:“真想死?跳河、上吊都能行。非要这样哭啼啼演一场,给谁看!” “苔枝!住口!” 这声怒斥如雷,所有人齐齐回头。 纪青仪已赶到,她眉宇间透着压抑的怒意。走上前,一把夺过苔枝手中的棍子,重重摔在地上。 “桃酥,把苔枝带回春雪堂,罚跪祠堂!” “娘子!错的是她......”苔枝满脸委屈,想辩解,却被桃酥硬生生拉走。 第87章 纪齐失踪 纪青仪缓缓走上前,扶起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春儿。 她没有立刻责骂,只是抬起眼,环视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大家一定都知道了,咱们纪家窑即将承制贡瓷,这是越州多少窑厂梦寐以求,机会既然给了我们,我们就要全力以赴。” 她微微侧头,顾宴云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落下的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若有人想走,现在可领双倍工钱。若愿留下,从此便是纪家窑的一份子,日后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们的份。” 以一月和文娘为首的窑工们齐声应道:“我们不走,我们留下!” 纪青仪点了点头,补充:“若有人背叛纪家窑,我绝不宽恕。你们可想清楚了?” “想好了!”众人齐声回应。 “既然如此,都散了吧。”顾宴云一挥手,人群渐渐散去,院中只剩纪青仪与春儿。 春儿哭着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娘子,对不起,都是春儿的错,求娘子原谅!” “你先起来。” “春儿没脸起来。”她垂着头,泪珠一颗颗落在衣襟上。 纪青仪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扶起,“别跪着了,起来说。” “娘子愿意原谅我了吗?” “我原谅你。” 春儿闻言喜极而泣,抬头说道:“多谢娘子!我日后一定好好干活!也不耽误窑厂的活计,多谢娘子给我一次机会。” “我是原谅你了,但不代表你能继续留在纪家窑。”纪青仪的神情并未松动,“你现在就走吧,我与陈少东家说好了,你还是回去干活。” 春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唇角颤抖:“娘子,您是要赶我走吗?” “既然你心不在这里,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纪青仪转身欲走,却被春儿死死拉住衣角,哭声嘶哑:“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在你拿出‘鹤鹿同寿’图纸时,我已给过你机会。可你仍偷走了秘色釉的配方。”纪青仪抽开衣角,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春儿的哭声撕心裂肺。 祠堂内烛光摇曳。 苔枝跪在祖先灵位前,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服气地对一旁的桃酥抱怨:“娘子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春儿的错,为什么要罚我跪祠堂?不公平!” 桃酥轻声劝道:“苔枝姐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本来就,我又没错,凭什么罚我!”苔枝仍旧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推开,纪青仪缓步走了进来。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神情冷静,“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啊?” 苔枝一听她的声音,立马老实了,小心翼翼转过身,语气带着一点撒娇,“娘子,我错了还不行嘛?”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 “我不该当众骂她,让她下不来台。” 纪青仪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这都是其次。你说话太过刻薄,还让她去自尽。她当时情绪激动,若真出了事,你如何担当?” 苔枝低下头,小声辩解:“我只是觉得她不敢,只是吓唬她而已。” “人命岂能当儿戏?”纪青仪面色严肃,话也重了起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苔枝垂头认错,“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也不冲动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是,娘子。” 话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响。顾宴云被肖骁一把推了进来,肖骁连连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帮忙求情。 顾宴云走上前,靠近纪青仪说:“你今天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苔枝已经知道错了,就饶她这一次吧。” “就怕她转头又忘了。” “不会的。”肖骁急忙附和,“我一定盯着她。” 纪青仪净说大实话,“你的话她能听吗?” 桃酥也上前说情:“娘子,我也会看着苔枝姐姐的,娘子就饶她一次吧。” 纪青仪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起来吧。罚你抄写清心咒十遍,明日交给我。” 苔枝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点头:“是,娘子。” 纪青仪从祠堂出来,绕过长长的回廊回到主屋,她忽然停下脚步。 门前竟整整齐齐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她微微皱眉,走上前去,弯腰掀开盖子。银光一瞬间映亮了她的脸庞,箱中竟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钱。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顾宴云,“这是?” 顾宴云微微一笑,“一般贡品,都会以‘赋税减免’的形式回馈。我知道你手头紧,就禀明了太子殿下。殿下上奏后,特意换成了银钱。” 她看着那一箱箱银子,心头的重石似乎被卸下了几分,“还是你想得周到。” 顾宴云见她眉眼舒展,也露出一丝笑意。 他将箱子搬进屋内,忙完后,她打了个呵欠,“早些休息吧。” 纪青仪点头,唇角带笑:“好。” * 清晨,苔枝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手里紧紧攥着抄写好的清心咒,一动不动地站在纪青仪的门外。 她的身影被初升的阳光拉得细长,投在门窗上。 屋内,纪青仪睁开眼看到那抹静止的影子,她心头一动,披衣起身。 门一开,迎面便是苔枝那张灰白的小脸,眼底藏着倦意,却依旧恭敬地将手中的纸递上来。 “娘子,我都抄好了。” 纪青仪接过清心咒,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快回去睡一觉吧,今天什么都不用干了。” “多谢娘子。” 苔枝刚耷拉着脑袋转身,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几声熟悉的脚步声与谈笑。 她的脚步一顿,抬头朝门外望去。 两位粗犷的汉子在门口观望,他们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纪青仪看着两人背影,问:“你们是?” 听见声音,其中一人转过身来,笑容灿烂:“纪娘子!是我呀,林子逸。” “林掌柜?”苔枝惊呼出声,困意顿消。 眼前的林子逸与记忆中那清秀模样已判若两人。 脸颊被风晒得微红,胡须隐约,身形结实,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历练后的沉稳。 纪青仪的眼神中闪过惊喜,她连声唤道:“林子逸!柴辽!你们回来啦!”她仔细打量着林子逸,“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快进屋里说话!” 林子逸环顾四周,感慨道:“我到了,第一时间就去看了纪家窑,真是有模有样的,太好了。” 纪青仪将刚泡好的茶递上,笑道:“窑也才刚运转起来。糕点马上就来,先喝点茶水暖暖身。” “我就惦记着这一口呢!”林子逸接过茶盏,闻着熟悉的香气,轻轻抿了一口,叹道:“太久没喝到这么好的茶水了。” 纪青仪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这一路辛苦了。” 林子逸放下茶盏,笑中带着一丝自豪,“辛苦也是真的辛苦,但也确实长了不少见识。”他转头拍了拍身旁的柴辽,眼神感激,“多亏了柴大哥带着我。” “你这话说的,跟我生疏了。”柴辽爽朗的笑声传到了顾宴云的耳朵里。 他快步迎上前去,笑着招呼:“柴辽,林掌柜,你们终于到了。” 柴辽起身拱手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顾将军让小的带给郎君的。” 顾宴云接过信,示意他落座:“有劳了,坐下慢慢说吧。” 纪青仪放下茶盏,开口问道:“这趟去外地,可有谈成什么生意?” 林子逸闻言,笑了笑:“自然有!还不少呢。本来那些瓷商还在犹豫,毕竟我们是新窑厂。可一听说纪家窑奉命烧制贡瓷,又得了崔相的亲笔招牌,这不都上赶着签合约。” 纪青仪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快消息就传到寒州边疆了?” 柴辽笑答:“是顾郎君写信给顾将军,我们才得了这消息。得知情况后,生意谈得顺利极了,这不,赶紧回来复命。” “原来如此。”纪青仪看了一眼略带骄傲神色的顾宴云,继续说,“你们把接到的订单都整理好,按日期和数量来。” “没问题,这些交给我们。”林子逸爽快应下。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齐叔怎么没和你们一同回来?” 林子逸一愣,语气诧异:“齐叔早就回来了呀。他说要先回来向您报信,比我们早半个月出发。难道还没到?” 纪青仪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头一阵不安:“没有见到齐叔啊……难道路上出了什么事?” 柴辽回忆着一路的情形:“这一路都很太平,没有贼匪。再说齐叔身上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谁会对他下手呢?” 林子逸想了想,补了一句:“或许是走错路了。” 顾宴云见纪青仪神色忧虑,安抚道:“我让肖骁带人沿路去找,你别太担心。” 纪青仪轻轻点头,心中却仍悬着一线不安。 可手头关于贡瓷的事,让她忙碌无暇顾及这些,满满一册子的瓷器名录,图纸她才画了一半。 这一坐就是半天。 忽然,一抹不经意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苏维桢送来尚未拆封的礼盒上。 她记得他当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会喜欢的。” 好奇心促使她放下笔,伸手将礼盒拉到身前拆开。 里面只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封信。她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条破旧的碎布。 布条上,血写了两个字:“娐娐”。 纪青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眼便认出,那是齐叔的笔迹。 呼吸在胸腔中翻滚,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猛地起身,椅子被带得倒在地上。 顾不得收拾,她冲出门去,骑上马就直奔知州府,风在她耳边呼啸,却挡不住她急切的心。 快一点,再快一点。 知州府的大门在视线中出现,她几乎是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拼命锤门。 门房刚探出头,她便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苏维桢!”她顾不上体面,大声喊道:“出来!” 院中一阵骚动,几名下人慌忙上前拦她。她挣扎着要往里冲,却被人死死扣住手臂。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脚步声,苏维桢缓步而出。 目光落在纪青仪被拽住的手臂上,他的眼神瞬间一冷,几乎未作犹豫,抬手便给了那名下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谁让你动手的!”他厉声喝道。 那一巴掌威慑住了众人,院中立刻寂静无声,纷纷低头退开,不敢再靠近。 纪青仪站在院中,胸口起伏,双眼通红。 苏维桢转而对纪青仪露出笑容,“娐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纪青仪手中握着那条被血染红的布条,毫不犹豫地掷向他,声音焦灼:“齐叔在哪里?” 苏维桢看了一眼那暗红的血迹,却不作正面回答,只淡淡地反问:“你着急了?” “齐叔到底在哪里!” 苏维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吧。” 他带她进了屋,看着她如此失态,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怜惜,坦白:“我并不知道纪齐在何处。” 纪青仪死死盯着他,“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苏维桢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已对自己生出如此深的防备和不信任,他笑了笑,干脆说道:“任何东西都是需要交换的,消息也一样。你想知道,就得拿点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苏维桢语气暧昧而笃定:“我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纪青仪双手紧攥,指节发白。 片刻,苏维桢又问:“你想好了吗?” 他再度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之隔。 纪青仪的呼吸急促,咬着牙。她的手缓缓抬起,移向自己的领口,轻轻攥住衣襟,正要往下拉时,苏维桢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俯身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我要的,是你的心。” 忽然一个人影靠近,叩响了门,阿书的声音传来,“大人,有急事禀报。” 苏维桢松开纪青仪,神色一敛,快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 阿书迎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恒瑞银庄出事了。” 苏维桢脸色骤变,眼底的阴影一闪而过,来不及多言,立刻带人往外赶去。 纪青仪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隐隐察觉不对。她当即翻身上马,紧随其后,直奔恒瑞银庄。 第88章 意外大戏 恒瑞银庄高悬的牌匾被人摘下,露出空荡荡的横梁。 掌柜宋海为满脸焦急,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滑落,铺子里的伙计们围在柜台后,神情惶恐,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站在柜台前的那人,他们谁都惹不起 顾宴云手里挎着那块牌匾,神情懒散地打量着众人,“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银庄就别开了!” 宋海为张了张嘴,却不敢作声。 苏维桢声音从门边传来:“顾大人,要什么说法啊?” 他大步走进银庄,转而盯着宋海为,“顾大人来了,怎么也不知道招待一番?” 宋海为如梦初醒,连忙躬身:“是小的疏忽,这就去准备茶点。” “不用了,茶我不爱喝。”顾宴云轻轻怼了怼手中的牌匾,眼神锋利,“我只要一个说法。” 苏维桢皱眉,不明所以。 宋海为讪讪地解释:“顾大人拿着飞钱来兑换,可那飞钱是伪造的,是假的,咱们实在不敢收。” “伪造?”顾宴云声音骤然拔高,“你说话可要负责任,我的飞钱是太子殿下所赐,你的意思是说太子殿下作假?” 宋海为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宴云步步紧逼。 苏维桢这才看出端倪,顾宴云分明是来找茬的。 为了不让事态扩大,他低声命令:“宋掌柜,把顾大人的飞钱换了。” 宋海为一愣,只得点头,转身去取银钱。 “慢着。”顾宴云淡淡开口,“钱不钱的,都是其次,重点是你们银庄办事混乱,一会儿说假,一会儿又认,让你难以信服。” 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苏维桢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那顾大人想怎样?” “歇业几天吧。”顾宴云嘴角微扬,手中用力一个提膝,那块恒瑞银庄的牌匾“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木散落一地,“什么时候再开,看我心情。” “顾大人未免太霸道了。”苏维桢讽刺,“我倒不知督造官也能管起越州银庄的闲事了?” “你又说错了。”顾宴云不怒反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太子殿下的印纹清晰可见,“见令牌如见太子。越州所有不平之事,我都有权管。” 苏维桢面色一僵,“你究竟想做什么?” 顾宴云转头看向边纪青仪的身影,“青仪,问你想问的。” 纪青仪步履缓慢地走进来,神情凝重:“我只想知道,齐叔在何处?” 苏维桢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说?” “你会的,为了这个银庄。”顾宴云话中有话。 苏维桢轻叹一声,看向纪青仪,“我在府上对你说的就是真话,我并不知道齐叔在何处,只是你不肯信罢了。” “那血书?” “血书是我三天前,在府门口发现的。”苏维桢他说到这里,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却没有明言,只淡淡补了一句:“不如想想,你得罪过谁,这样更有线索。” 纪青仪怔怔地听着,神情恍惚,转身走出银庄。街上人声嘈杂,她却仿佛听不见,顾宴云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抬头望向他,“与我有过节的人不少,但真会下手的,只有赵语芳。可她不会去知州府,更不会把血布条丢在那。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齐叔知道这个人要去知州府,把布条藏在他身上带出去,这才掉在了府门口,被发现。” 顾宴云点头,“对。齐叔并不知道你与苏维桢之间的事,所以他才向他求助。” 两人立刻转身,趁着苏维桢还停留在银庄,赶紧去到了知州府,给了门房几块碎银,从他的口中得知三天前来府上的只有新上任的司户参军上门。 顾宴云眉头一皱:“越州何时有新的司户参军?” 门房淡淡一笑,看向纪青仪,意有所指,“纪娘子,这新上任的司户参军就是您的胞弟赵承宗呀。” 纪青仪愣在原地,心头一震。 赵承宗明明在附郭县,怎么会突然调回越州? “你确定是他?” “确定。”门房笃定地点头,“来往的人不多,认得清清楚楚。” 纪青仪还是有些疑惑,“怎么会是他呢?” 离开知州府后,她立刻赶往纪家,却只扑了个空。赵承宗早已得知风声,驱车直奔知州府。 他刚进门,就看见苏维桢阴沉着脸,坐在正堂之上。 苏维桢抬眼,只淡淡朝阿书点了点头,他身后的门就被合上。 这情景让赵承宗有些紧张。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战战兢兢开口:“大人,您召属下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苏维桢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纪齐在哪里?” “纪……纪齐?属下……属下不知啊……” “不知道?”苏维桢的眼神一沉,寒意逼人,“那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想起来。”说着他就要开口喊刀疤男前来。 赵承宗吓得连忙改口,“我知道一点,就一点……” “在哪里?” “在我妹妹手里。原本是关在纪家,如今……如今不知她又弄到哪去了。” 苏维桢缓缓起身,“你最好回去告诉你妹妹,把人交出来。否则,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准。” 赵承宗面露难色,急急辩解:“她也不听我的劝啊!我让她别惹纪青仪,她偏不听。纪青仪就是个疯女人!” 他自顾自吐槽着,忽然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嘴角,打得赵承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怒气未起,膝盖已先着地。 苏维桢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你要是再敢说她是疯女人,我立刻把你赶回附郭县种田去!” “属下知错了,知错了!” 苏维桢松开手,冷声道:“我把你调到越州,是让你替我办事,不是来添乱的。记清楚!” “属下记清楚了,再也不敢了。” “现在就去找赵语芳,把纪齐的事处理干净。” “是,是,属下这就去。”赵承宗慌忙爬起,踉跄着退出正堂。 赵承宗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到了杜家,门房远远认出是他,连忙上前行礼,慌忙将人请进府中。 自从赵承宗升官调任至越州,杜家上下对他和妹妹赵语芳的态度早已不同往日,尤其是赵语芳怀着身孕,更是被奉若贵人,日子过得比从前体面许多。 此刻,赵语芳斜倚在雕花贵妃椅上,神情安然,身旁三四个婢女轻声侍候,或捧茶,或打扇。 赵承宗快步闯入,眉目间满是焦灼与怒意。 “赵语芳!”他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院中众人俱是一惊,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赵语芳瞬间皱起了眉,缓缓抬头,“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吓到我的孩子了。”她轻抚隆起的腹部。 “赵语芳,你把纪齐藏到哪儿去了?快把人交出来!”赵承宗怒声质问。 赵语芳抬手示意婢女们退下,院中顿时只剩兄妹二人。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漫不经心:“就为这点事,至于喊成这样?” “纪青仪已经在找人了!”赵承宗咬牙提醒。 “是吗?”赵语芳嘴角一挑,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我还怕她不找呢。” “苏大人已经知道了,”赵承宗额头青筋微跳,压低声音道,“你快把人换回去。若是惹怒了他,我的官位也保不住。” “怕什么!”赵语芳冷哼一声,“又不是没给钱,那五百贯不是早进了苏维桢的腰包?” “你闭嘴!”赵承宗怒火再也压不住,指着她的鼻尖斥道,“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吗?你在杜家能站稳脚跟,全仗我的官位。还在这里大放厥词,那是知州大人!” 赵语芳怔了怔,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看见了已故的父亲:“二哥,你现在的样子,还真像父亲。” “少废话!”赵承宗不再多言,继续强调,“把人放了,立刻!” 赵语芳神情一冷,手指轻轻敲着椅扶,显出几分不耐烦:“催什么催,我知道了。” 赵承宗脸色阴沉地从杜家离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藏在暗处的顾宴云和纪青仪看在眼里。 眼下已经确定这件事主要是赵语芳所为。 “果然是她。”纪青仪低声。 宴云提出:“既然知道是她,那我们何必再绕弯子?直接进去问个明白,看她还敢不敢装糊涂。” 纪青仪却皱起了眉,“她现在身怀六甲,若真逼急了,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思绪在脑海中飞快翻转,她喃喃道:“齐叔肯定不在杜家……原先他在纪家,如今被转移了,那会被藏到哪里去呢?” 她的眼神忽然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我知道了,风月画斋!” 顾宴云不明所以,“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画斋。”纪青仪顾不得解释太多,已然转身疾奔而去。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脚步急促而坚定。边跑,她还不忘回头喊道:“待会儿可能要动手,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叫上肖骁?” 顾宴云嘴角一扬,“你小看我了。就那点三脚猫功夫,来几十个也不够我热身。” * 风月画斋门前热络,来赏画、买画的客人络绎不绝。 纪青仪和顾宴云对视一眼,两人快步踏入画斋,二话不说便开始驱赶客人。 伙计见状慌忙上前阻拦,却被顾宴云一个手刀敲晕,顺势拖到柜台后面。 随着最后一名客人离开,纪青仪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摸索着朝画斋里面走去,他们发现了一处暗格,顾宴云轻轻转动机关,门缝微开,一股甜腻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眉头一皱,立刻捂住纪青仪的口鼻,低声提醒:“这是迷情香。” 待香气稍散,两人推门而入。 屋内红纱低垂,烛影摇曳,一张雕花大床上,两道交缠的人影沉浸在迷乱的情欲中,断续的呻吟声在空气里回荡,全然不知已经有人入内。 纪青仪愣在原地,心头震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秒,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正当纪青仪准备开口时,一个脚步沉重的人影从他们身边冲了进去。 赵语芳不知何时来的,怒气冲冲一把扯下红纱。胡卓廷怀里的正是那个新来的小娘子玉露。 怒火瞬间点燃,赵语芳抄起一旁的水盆,狠狠泼向两人,嘶吼:“你敢动我的男人!不要脸的狐狸精!”她扑上前去,疯狂地撕扯玉露。 胡卓廷惊醒,慌忙扯过被子遮住玉露,赤裸的上身泛着汗光。他伸手去挡赵语芳胡乱挥舞的双手,口中急促地说道,“你冷静一点!” 顾宴云见状,赶紧伸手遮住纪青仪的眼睛,又随手拾起地上的衣物扔向胡卓廷。 胡卓廷才彻底从迷情中回过神,看到不远处的两人,脸色瞬间涨红。他怒喝一声:“别打了!”随即披上外衫,语气中满是恼羞,“这里有人!你看不见吗?别像个泼妇一样!” “泼妇?”赵语芳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全然顾不得体面,泪水混着怒意,“你背着我干出这种事,还有脸骂我?!” 胡卓廷冷笑一声,彻底不装了,“这种事?你和我不也一样吗?杜家少夫人!!” 这句话直扎进赵语芳的心口,撕破她那一点纯爱的幻想,“你什么意思?”她狠狠甩了胡卓廷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说?!” 胡卓廷却毫不在意,语气中带着残忍的轻蔑,“你也不过是个贱人,我实话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钱,根本就不爱你!” 赵语芳表情痛苦,双手护着肚子,脚步趔趄,“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咬着牙,“你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给的!” “那是以前,”胡卓廷冷冷道,“现在钱都在我手里,你说是你的?拿什么证明?” 赵语芳愤怒地扬手,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胡卓廷不耐烦地喝道:“滚!” 纪青仪看着眼前这一场狗血大戏,心头一阵混乱,却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她猛地出声,厉喝:“都住手!” 顾宴云上前一步,将两人隔开,“胡卓廷,纪齐在何处?” 第89章 开始设局 胡卓廷本就不想再与她有瓜葛,走到隔壁的密室,打开门,说:“人就在里面。” 纪青仪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便冲了进去,密室里光线昏暗,纪齐在角落中蜷缩着。他的衣衫破烂,血迹斑斑,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 她心骤然一紧,眼眶立刻泛红,声音颤抖地唤道:“齐叔!” 纪齐一开始麻木的抬头,不敢相信,觉得眼前的人只是幻觉,直到那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 纪青仪哽咽着说:“齐叔,是我,娐娐来接你回家了。” “娐娐、娐娐!”泪水顺着他布满伤痕的脸滑落。 纪青仪小心地将他扶起,触目所及皆是伤口。她抬眼望去,目光如刀般落在赵语芳身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语芳原本低垂着头,神情凄惨,可下一瞬,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看你痛苦,我就开心!”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只是可惜,没能杀了他就被你们找到了。” 纪青仪愤怒斥道:“你简直无可救药!” 赵语芳眼中闪着恨意与扭曲的光,“你敢说父亲和我阿娘不是你杀的?你敢发誓吗?你不就是为了纪慈晚报仇吗?” “我是想为我母亲报仇,赵惟和付媚容确实该死。但人不是我杀的,信不信随你。”她俯身靠近赵语芳,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你在齐叔身上加的每一道伤,我都会一笔一笔,从你和赵承宗身上讨回来。” 纪青仪目光扫过这满室的狼藉,语气轻蔑:“你还是先解决眼前的烂摊子吧。” 这时,顾宴云走上前来,他弯下腰,小心地将纪齐背起:“我们先带齐叔回去。” 他们离开风月画斋,身后密室的是非争端还在继续。 一路上,纪青仪开始沉默,不说话。 顾宴云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小声:“青仪,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语气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冰冷,“我决定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助你。” “以前,我总觉得不必把人推入绝境,可他们一再相逼,那就怪不得我了。” 当她回到春雪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堂前停着一辆马车,她走近才发现是苏维桢和罗仁术。 显然,他们早已等候多时。 等她回到春雪堂,天色微暗,却发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她走近才发现是苏维桢和罗仁术。 他似乎早就料到纪齐会受伤,这才早早带着医师来等着。 将受伤的纪齐安置妥当,罗仁术提着药箱进屋,熟练地为他诊治,其余在门外等候。 三人默默站着,空气凝重,谁都没有开口。 苏维桢原以为纪青仪会质问他,却不料她只是冷冷地站着,神情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凉。 半晌,他主动挑起话题,“齐叔的伤势,不会太重。” “多谢苏大人关心。”纪青仪冷冷回应。 “这件事,其实与赵承宗无关。” 她侧头,看向他,“苏大人何时也会为赵承宗说话了?” 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转移话题:“我带了一些上好的伤药,已经交给罗仁术。既然人无大碍,我就先告辞。”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凡事不要太冲动,眼下贡瓷之事最为紧要。”这话,既是劝她,也是提醒顾宴云。 不多时,罗仁术推门而出,神色略松:“都是皮外伤,只是饿得太久,身体虚弱。要细养,切不可急于进补,从米汤开始,慢慢调理。” 纪青仪连声道谢,苔枝与桃酥在一旁也点头应声。 林子逸和柴辽得知了消息,也匆匆赶来。见纪齐被折磨得形容枯槁,林子逸怒拍桌案,声音震响:“这简直是折磨人!一定要替齐叔讨回公道!” 顾宴云看着众人情绪激动,出声劝道:“好了,青仪今日已够劳累,大家先冷静。苔枝、肖骁,你们留下照顾齐叔。” * 夜色低沉,主屋里灯火通明。 纪青仪从架子上取出一幅画卷,正是她之前从风月画斋购得的《美人出浴图》。她展开画,怔怔地望着,眼神在画上停了许久。 像是在与自己心底的某个念头争锋,最终还是决定把画收了起来。 她知道,只要这一幅画流出,赵语芳的名声将毁于一旦,世人会群起而指,她无需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能毁掉她。 可纪青仪没有,不屑也不想用女人的贞节牌坊去压垮她。 她朝门口唤道:“桃酥!” 桃酥应声而入,声音恭谨,“娘子,有什么吩咐?” 纪青仪将画卷递去,神情凝肃:“你把这幅画,送去杜家。亲手交到赵语芳手上。”她顿了顿,又强调,“任何人不得过手。” 桃酥见她神色严肃,连忙点头,“是,奴婢一定办妥。” “路远,你让一月驾车送你。” “明白,奴婢这就去准备。” 杜府内,赵语芳身着素衣,面色惨白,靠在床头。 自从自风月画斋归来后,她心神恍惚,受惊太甚,胎气早动。她不敢声张,只得饮药调息,连房门都紧闭着。 翡翠端着空碗,看着她虚弱的面容,神色焦急:“夫人,奴婢去请郎中吧,再拖不得了。” 赵语芳勉强撑起,声音柔弱:“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她的手轻抚着腹部,眉头紧锁。 正在此时,门外婢女传来通报声:“夫人,府门口有位小娘子求见,说是春雪堂来的。” 听到“春雪堂”三字,赵语芳眉头皱得更紧,心中骤起不安。 她冷声回道:“不见。” 外头安静了一瞬,传话的丫鬟又小心试探道:“那位小娘子说,手中有十分重要的东西要亲呈给夫人,一定得见您一面。” 赵语芳心中思潮翻涌。 春雪堂……纪青仪……风月画斋的事,她早已知晓。此刻这“重要的东西”,岂会是无关之物? 她咬了咬唇,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命令:“翡翠,带她进来。” “是。”翡翠应声出门。 没一会儿,桃酥就被带到了房间。 赵语芳没好气地说:“纪青仪要你来做什么?看看我死了没?”她的目光怨毒,却掩不住内心深处的惶惧。 桃酥没接话,看了一眼翡翠,“还请您摒退旁人。” “翡翠你先下去。” “是。”翡翠行礼退下,还不忘轻掩房门。 桃酥上前一步,赵语芳一惊,下意识缩着身子往后退了退。毕竟在她眼中,桃酥的主子纪青仪,是那种连父母都能亲手除去的女人。 “这是我家娘子要交给您的东西。”桃酥将一个卷轴恭敬地放到赵语芳面前。 “什么东西?” 桃酥摇头,“奴婢不知。”她不做过多纠缠,也未行礼,“东西送到,奴婢先告退了。” 见人离开,赵语芳这才撑起身子打开那画卷,卷轴慢慢展开到一半时,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胡卓廷为她亲手所画的画像,也是她与他秘密关系的罪证! 那一刻,她只觉天旋地转,呼吸急促,胸口发闷。 愤怒、恐惧与羞耻交织扑向心头。 强烈的情绪让她腹中一阵剧痛,肌肉瞬间绷紧,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将那画卷匆忙卷好,塞进床底的暗处。随后,她朝门外呼喊:“翡翠!翡翠!!” 外头的翡翠听到呼声惊慌失措,急急推门而入。 只见赵语芳半个身子已经滑落到地上,双腿之间血流如注,翡翠当即惊呼:“不好!快请郎中!!夫人要生了!” 整个杜府陷入一片慌乱。 桃酥已经走到院门口,听到身后传来的喧嚣,她扯了扯一月的手,低声道:“我们得赶紧回春雪堂!” 春雪堂。 纪青仪安静地伏在桌案前,细笔勾勒着瓷器的纹样,桌上摊开的册页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加快制作贡瓷的进度。 桃酥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气息未定,结结巴巴地说道:“娘子……娘子,三娘子要生了!” “早产了?”纪青仪的手在半空一顿,转身,“你把东西送到了?” 桃酥一边喘息,一边答道:“送到了,我去时她就看起来不太好,我离开时,院子里就有人在喊,说是早产了。” 纪青仪微微垂眸,神情淡淡,看不出悲喜。 她只是轻轻将手中未干的画卷放平,重新提笔,语调始终平静:“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桃酥怔了怔,点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接下来连着三天,纪青仪都埋头在窑厂忙碌。 她站在整齐排列的大缸前,袖子高高挽起,双手灵巧地搅动着那层泛着细微光泽的釉浆,神情专注。 林子逸踏进了窑厂,他手里拿着一叠记录单,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抹忙碌的身影。 “青仪。”他在她身旁站定,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这个月第一批送往寒州的青瓷能出吧?” “能出,已经进入施釉阶段了。”她手上搅动不停,一边答道,“你若好奇,可以去前面的厂区看看。” “我刚从那边过来。” “既然知道结果,还来问我。” “我是真来看你的。”林子逸靠近一步,好奇地盯着那缸秘色釉,“这秘色釉里藏了什么?连陈家窑都模仿不成?” 纪青仪扬唇一笑,打趣:“怎么,你也想偷师?” “我只是好奇。”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搅棍轻轻放在缸沿上,语气平静地说:“其实我一开始照着配方烧,也屡屡失败。后来去了一趟珍珍阁,才明白关键所在。那次成功,是因为我用了他们石磨里磨出来的玛瑙粉。那玛瑙里含着细微的珍珠粉,这才让釉色呈出那层若有似无的光晕。” 林子逸恍然大悟,“难怪!你烧出来的秘色瓷,不止是千峰翠色,还多了一抹细光,像晨雾中初醒的山影。”他说着又笑,“你这样全说出来,就不怕我泄秘?” “比例不同,便会失之毫厘。” 两人相视一笑。 林子逸忽然想起什么,说起另一件事:“你昨日提的那件事,何时开始?” “今日。”纪青仪抖了抖袖子,将手上残余的釉浆擦净,“午后我就进城。” “我打听过了,杜岩果然就在望月楼。” 纪青仪眼神里有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光,“杜家得了长孙,我也该去贺一贺。” 林子逸又问:“今日怎么不见顾大人?” “他去了知州府,向苏大人汇报贡瓷进度。” “原来如此。” 顾宴云为了避免纪青仪和他接触,选择了自己亲自去。 他在知州府,手中捏着一张布满细密字迹的进度表,毫无感情地将内容宣读给苏维桢听。 苏维桢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忍不住叹道:“你若讲不清,不如让她自己来。” “我说不明白,你还看不明白吗?”顾宴云径直将那张纸抵到他眼前。 苏维桢面上无奈,只好接过纸自己细读。 还未看完,随从阿书便匆匆进来通报:“大人,杜家添了孙子,在望月楼设宴相庆,请您赏脸赴宴。” 苏维桢微微皱眉,并不打算去。 阿书又低声补充:“属下听说,纪娘子也会到场。” 这一句话让苏维桢改变了主意,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淡淡道:“那便去吧。” 顾宴云自然不肯放人,他随苏维桢一路出府。 苏维桢皱眉斜睨他一眼,语气不耐:“事都办完了,你跟着我作甚?” “杜家也请了我,我当然要去。” “杜家会请你?” “怎么不会呢?”他厚着脸皮,直接上了苏维桢的马车。 一路无言,两人面面相觑,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辘辘滚过青石的声音。 傍晚时分,望月楼灯火初上,人来人往,贺喜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杜致行一家忙得脚不沾地,笑迎四方宾客,唯独少了赵语芳的身影,听闻她刚诞下孩子,身子尚虚,只能在家静养。 苏维桢一进门,首先迎上来的便是赵承宗,神情殷勤,腰微微弯着,连连作揖。 片刻后,杜致行挤出人群,亲自上前,“苏大人,顾大人,二楼雅间早已备好,请随我来。” 赵承宗赶忙接过话,陪着笑道:“我来引路吧。” 他一面走,一面低着头,不敢直视二人。 顾宴云走在后头,余光扫向大厅最角落,一月目光与他短暂交汇,他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苏维桢在雅间坐下,不愿与顾宴云大眼瞪小眼,便转头询问赵承宗:“杜岩在何处?唤他来同饮。” “属下这就去找他。” 赵承宗刚欲离开,顾宴云懒懒开口:“我看见,他人好像就在前头那间雅间。” 赵承宗轻应:“好。” 第90章 入局 纪青仪早早抵达雅间。 片刻,杜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 二人相对而坐,纪青仪率先开口:“杜郎君,眼下我们纪家窑需要大量的玛瑙,在越州也只有你们杜家能拿得出来,所以今天我就是来和你谈这件事。” “好说好说!”杜岩随意一笑,“价格也不变,你想要多少写下来,我让人去办。” “那就多谢了。”纪青仪颔首,看向一旁的木箱子,“恭喜杜郎君喜得麟儿,我特意烧制一套瓷作为贺礼。” 杜岩一怔,旋即大笑,“姨姐客气了。” 对她的称呼从‘纪娘子’改口‘姨姐’,说明杜岩全然不知纪青仪和赵语芳之间的事。 纪青仪拿出一张从千香楼得来的赊账单子,上面赘着杜家的名号,“这张单子,本该送到杜家,却没成想送到了我手里,这上面的数额,我已经填上了。” 杜岩接过她手里的单子,低头一看,上书“一百贯”,脸色瞬间阴沉。 他咂舌抱怨,“我最烦这大舅子了,把杜家的钱当纸花,我好歹也是个纨绔,都挥霍不过他。” “父亲也如此,败光了纪家家产,儿子自然亦有其风。”纪青仪淡淡一笑,带着一点讽刺,“还好有杜家,有你为他兜底。” “什么兜底,他这是没皮没脸,花起钱来丝毫不心疼。”杜岩忍不住吐槽,“我们家可不能毁在他手里。” “好在,他现在也是官身了,也能帮衬杜家一二。” “得了吧!这官还不如杜家出钱买的,没钱,就他区区一个小官的俸禄,饭都吃不起。” 杜岩忍不住一句接着一句,沉浸在自己的话里,纪青仪耐心倾听,而她的眼角,早已看到门边掠过的那道阴影。 赵承宗悄然立于门口,脸色逐渐发白,拳头紧握,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听见了他们的每一句。 那一刻,他最看重的尊严似被人踏碎。 他推门而入,却再也挤不出笑容:“杜岩,苏大人请你过去。” 杜岩一愣,利落起身,瞥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纪青仪仍稳坐如初,继续喝着手里的茶。 赵承宗与她目光相交,他的怒意与她的淡漠对撞。 “你还有什么事吗?”纪青仪回以一抹略带讥弄的笑。 他终究一言未发,虽心中不悦,碍于场合还是离开了。 隔壁的雅间里,顾宴云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处,却见杜岩走来。 他断定两人谈话已告一段落,心知纪青仪不会再待,于是微笑起身:“既然主人家要招呼贵客,那我也该告辞了。”一推门,便碰上脸色阴沉的赵承宗。 顾宴云目光一转,二楼栏边正好望见楼下的纪青仪,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下楼与她汇合。 这时,苏维桢仍不知她已离去,举杯玩笑般道:“听说纪娘子也来了?怎么不见人?” 杜岩为苏维桢满上一杯酒,笑容懒散:“她刚刚走了。” “走了?”苏维桢的神色微微一暗,只得轻饮一口。 他们二人早上了马车,一月轻车熟路驾马返回春雪堂。 路上,车厢内,顾宴云摸着肚子,半带埋怨地说:“我早就饿了,那桌菜,我一口都没吃。” 纪青仪斜靠在车内,回以轻笑:“出门前我让苔枝准备了晚膳,回去就能吃。” “好。我们快回去吧。” * 戌时,望月楼依旧灯火辉煌,热闹还在继续,而赵承宗却早早就离开了。 杜家上下的冷眼、苏维桢的疏离,让他难以继续维持表面恭敬。找了个借口,溜到了千香楼。 这里的松弛氛围更让他感到舒适。 刚进门,楼里的女子就含笑迎了上来,他随意搂住其中一个,掏出银钱塞入那女子手里,“去二楼,添几样好菜,再上一壶好酒。” “好嘞,奴家这就去。”女子娇声应着,巧笑倩兮地领路上楼。 千香楼二楼是一圈环绕舞台的单间,相连却不通。窗门一推开,便能看见楼下灯火辉映中的歌舞表演。 赵承宗独自坐下,没过多久,酒菜就送上来了。 “还是这里舒服啊。”他发出感叹。 芝儿在他身旁斟酒,声音柔软:“大人若觉此处好,往后常来便是。” 赵承宗微微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心头的郁结似乎也被这温香软语冲淡,“还是这里舒服啊。” 三杯入喉,身子彻底放松。 他半倚栏边,带着醉意哼起了小调,窗下的舞台上,伴着古筝轻挑,舞者衣袂飘然,看得他入迷。 正尽兴时,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林子逸怀中紧抱着一个长形匣子,他搂得紧紧的,动作小心似乎是个宝贝。 紧接着,一个戴着宽檐帽、胡须浓密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帽檐压得低赵承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见两人微微点头,随即一齐上了二楼。 这可引起了赵承宗的兴趣,醉意散去了一半,心中升起一抹好奇。 他轻步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窄缝,顺着缝隙望去,林子逸与那大胡子已进了隔壁的单间。 赵承宗屏息,小心移步至隔壁门外,侧身贴近门缝,耳朵轻靠在木板上偷听两人对话。 房间里,林子逸把包裹严实的匣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你看看成色,绝对货真价实。” 帽子男他俯身凑近,又伸手抚摸那瓷盘光滑温润的釉面。“这果真是秘色釉,好东西啊!” 林子逸挺了挺胸,解释道:“那是自然。就这个秘色釉菊瓣盘,可是贡瓷,一只最低也得五十贯。” 帽子男咧嘴一笑,“我懂,我懂。这不是到了林掌柜的门下嘛,总得有点关照吧,便宜点。” “四十贯,不议价。”林子逸的声音倔强,“你一转手,就能赚一倍,可别太压价。” “行!”帽子男一掌拍在桌上,“成交!” 站在门口的赵承宗,听着屋内的对话,眼中越发明亮。 竟无意撞见这桩大事! 他借着酒意,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 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林子逸猝然惊慌,反射般抱紧了桌上的菊瓣盘,迅速藏到桌下。 赵承宗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顺手关上门,走到他身边,“林掌柜,你藏了什么?拿出来看看。” “没……没什么。”林子逸低着头。 赵承宗冷笑一步逼近,“拿出来。” 他直接伸手,瓷盘被抽了出来。看到眼前的确实是秘色釉,笑声愈发放肆:“好家伙,秘色釉!你竟敢背着纪青仪偷卖她的瓷器?” 被揭穿的林子逸脸上泛起尴尬,面露窘色。他猛地起身想从赵承宗手中夺回,却被对方轻轻一让,扑了个空。 他急急地开口,“我没偷,只是......只是先借用。” “谎都说不圆,”赵承宗转着那只瓷盘,嘴角挑起,“若我把这事告诉纪青仪,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林子逸彻底慌了,几乎要跪下,“赵大人,求您了。千万别告诉纪娘子,不然我就完了,两忘斋也得跟着完了。” 看着他那副怂样,赵承宗将瓷盘轻放回桌上,悠然坐下,“你说,这玩意儿值多少?” “四十贯,我卖给他四十贯,他一转手就能翻一倍。” “真有这么值钱?”赵承宗略微挑眉,盯着那瓷盘上,似在自语,“纪青仪可真有本事。” 他忽而又转头:“你这瓷偷拿出来,她不会发现吗?” 林子逸额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艰难开口,“纪娘子一般都会在规定数量上多烧制百分之一的数,以保证除去开裂等意外情况后,还能有足够的产出。”他偷偷瞥了一眼赵承宗的表情,“多出来的,会留在纪家窑的仓储里,没有人会去看,就算拿出来,也不会被人察觉。” 赵承宗微微皱眉,贪婪说道:“既然有那么多存货,你又为何只拿出一只来卖?” “如今这属于贡瓷,越州关卡查得紧,弄多了出不去,只能单件往外卖。”他又俯身靠近几分,小声补上一句,“若是有人能通融,倒也轻松得很。” 赵承宗没有立刻回应,只微微抬眸,目光投向旁边的帽子男,“你收了这瓷器,可有渠道卖出去?” 帽子男神色从容,腰间的钱袋被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有远路,货走邻国,无论多少都能出得去。” 说到这里,赵承宗安静下来了,神情阴晴不定。 林子逸的背微微发凉,沉默让他感到不安。 他鼓起勇气,说道:“赵大人,今日纪娘子在望月楼赴杜家的宴,小人才能抽身出来。求您千万别将此事告诉纪娘子。”他顿了顿,神色里掺着几分苦涩,“我虽与纪娘子同做瓷器,却拿不到什么好处。她如今有了自己的窑厂,风光无限,而我,只有一间破落的两忘斋。人若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好为自己算一算了。” 这番话让赵承宗他想起自己在那宴席上被杜岩言语讥讽的情形,面上那一抹怒色重新浮现。 他手指轻扣桌面,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抬头看向林子逸:“我可以答应你,不告诉纪青仪。” 林子逸忙不迭地拱手,“多谢赵大人!” “不过,这秘色瓷的买卖,你得与我一同做。我能给你通关文碟,护你平安把货送出去,赚的钱,你三我七。” 林子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皱眉小声道:“三成……是不是太少了些?” “那我便去告诉纪青仪,这笔生意,你也不用做了。” “别......可别!”林子逸咬了咬牙,低声应道:“都听赵大人的。” 突如其来的财路,让他心情大好,神情间透出压抑已久的兴奋。 终于不用依靠杜家,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他心里暗暗发笑,胸中的郁气顿时消散大半,转头盯着一旁的林子逸,“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林子逸弯腰行礼,语气恭敬:“小的一定办好。” 赵承宗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单间。他拎起酒壶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热气直冲脑门。 他大笑一声,挥手命令:“再来几壶好酒!要最贵的!” “是。”芝儿立刻吩咐下去,转头轻声问,“赵大人,这账,是不是还挂在杜家?” 他神色一冷,将空酒瓶往地上一扔,瓷片溅得芝儿不敢言语。 赵承宗咬着字,一字一顿道:“以后别再跟我提杜家!现在只有赵家!”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子逸似乎和帽子男谈妥了,准备离开时,他特意来到赵承宗的门前,叩门:“赵大人,小的可否进来?” 赵承宗醉意正浓,声音沙哑:“进来。” “赵大人,我们谈得差不多了。”林子逸递上契书,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这是契书,请您过目。” 烛光下,赵承宗的眼神已经有些散乱,但那“五百贯”的字样依旧让他心中一阵狂喜。 他噗哧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贪意:“只要钱到位就行!” 林子逸连忙补充:“还请赵大人签字画押。” 赵承宗眯起眼睛,沉默一瞬。 林子逸看出他迟疑,顺势指着说契书劝道:“小的已经签过押了,只是那商客说,这批货品金金额大,若是没有赵大人点头,他不敢做。” 赵承宗伸手本想咬破手指,却在要下口时缩了缩手,嫌痛。 他一把拽过身旁的芝儿,手指在她唇边蹭过鲜红的唇脂,直接按在契书上,留下一枚印迹。 “好嘞。”林子逸看向帽子男,“赵大人点头了,就先给定金吧。” 帽子男沉默着,从腰间扯下钱袋,丢在桌上,撞击出沉甸甸的金属声。 赵承宗扑上去打开,满眼金光映在他醉意朦胧的面上。他脸上荡漾着满足的笑意,从中挑出一小块扔给林子逸:“拿着吧。” “多谢大人。”林子逸拿了钱,躬身行礼退至门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 林子逸和帽子男出了千香楼,分别转身朝两边走去。 可片刻之后,他们绕过几条巷子,又在归栖巷的僻静小道相遇。一同登上一辆早已候着的马车。 车厢内,林子逸与帽子男相视一笑,气氛骤然轻松。 帽子男掀下帽檐,露出本来的面孔,正是柴辽。 他用手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苦笑着说道:“这帽子可真闷,快要热死我了。” 林子逸抬手揉揉自己的脸,松了口气:“我这整张脸都快演僵了。” 驾车的肖骁听见两人的谈话,扭头笑着说:“二位辛苦了,纪娘子在春雪堂等你们。” 第91章 三方纠葛 “我们回来啦!” 林子逸爽朗出声,大步跨进春雪堂,柴辽紧随其后。 在纪青仪对面落座,他抄起桌上的茶盏便大口灌下,“我真是说的嘴皮子都干了。”他擦了擦嘴角,眉梢上挑。 “事情可是成了?” “成了。”柴辽接话道:“那赵承宗,一副贪得无厌,不上钩都难。” 林子逸笑着说,“还得靠娘子的妙计,不然哪能这么顺。” 纪青仪神色未变,“这件事才刚起步,不能掉以轻心。一个月后贡瓷出窑,那时才是真正的关键。” “明白。”林子逸收敛笑意,神色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承宗果然如预料般急切,每隔几日便差人唤林子逸去谈话。 今日,他更是把人叫到了千香楼。 林子逸推门而入,只见赵承宗坐在雅间中,眉头紧锁,盯着他。 “都快一个月了,”他开口,带着压抑的焦躁,“那批货怎么还没出来?到底等到何时?” 林子逸笑着走上前,解释:“赵大人莫急。这一批可是进宫的贡瓷,比寻常秘色釉还要珍贵。等窑一开,我们便能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怕是得用大箱子来装银钱呢。” 赵承宗神情稍霁,想到钱,他点头:“那我就再等等。” 林子逸立刻替他斟满酒,“到时还得仰仗赵大人相助。” “知道。”赵承宗仰头饮尽,脸上浮起三分醉意。 杯盏交错间,二人说笑甚欢,赵承宗喝到烂醉,方才散席。 林子逸照旧替他结账,又亲自扶他出门上车,叮嘱随从送其回府。 街角,一辆暗纹马车掀开车帘,苏维桢目光随两人而动,看着那一幕,不禁沉思。 “他们俩怎么会搅在一起?”他低声喃喃,转而看向身旁的阿书,“去查。” “是。”阿书领命而去。 午后,苏维桢在书房处理事务,阿书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不敢贸然打扰。 苏维桢抬头,视线掠过去,淡声:“阿书,进来吧。” 阿书快步进入书房,恭敬行礼后汇报道:“属下查到,林子逸这几日似乎在与赵大人合伙做生意。” “生意?”苏维桢抬眉,笔尖微顿,“什么生意?” “好像是瓷器。” 空气里一瞬沉静。 苏维桢合上手边的卷宗,“林子逸做瓷器生意没什么好说的,可若与赵承宗牵在一处,那就不寻常了。” 他思索片刻,“从今日起,继续盯着赵承宗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属下遵命。” 林子逸全然不知自己被察觉到事,正心情愉快地准备回春雪堂,糕点摊前飘出的香气引得他多停了几步。 忽然,他的注意力被另一阵阵的喧哗打闹声吸引了。 有热闹他必然是不会错过的。 接过糕点迫不及待转身就走,在他背后连声喊:“郎君!您还没给钱呢!” 林子逸一怔,赶忙回头笑道:“不好意思,差点忘了。”手忙脚乱地付钱,耳朵却时刻竖着,生怕错过前方的动静。 当他挤到那处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抬头看去,‘风月画斋’的招牌摇摇欲坠,只悬着半边,似乎下一刻便要坠地,见状他后退了半步。 店内传出的碰撞声一阵高过一阵。 胡卓廷正被堵在柜台前,脸色难看得紧,双拳紧握却一言不发。 朝里看去,一共四人,他们冲进店里就开始打砸,桌子椅子都被掀翻了,就连挂在墙上的画也都被扯在地上,被鞋底碾出褶痕。 “这只是给你个教训。”为首那人粗嗓威胁,猛地揪住胡卓廷的衣襟,把他狠狠摁在墙上,眼里带着凶光,“以后别想过太平日子。” 胡卓廷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拼尽力气推开那人。 可面对几名壮汉,他的抵抗终究显得无力。 围观的人群也在此时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看来是得罪人了。” “要不怎么砸成这样?” “怕是得赔不少银子吧。” “........” “都给我滚!”胡卓廷拾起一幅被踩脏的画卷,眼中燃着怒意,声音嘶哑又凌厉,“滚!!!听到没有!” 他的怒吼震散了人群,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只余满地狼藉。 玉露默默走到他身边,跪下小心捡起那些被毁的画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低声控诉:“这赵语芳也欺人太甚了!” 胡卓廷沉沉叹气:“她这个跋扈的样子,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如今她有钱,又有做官的哥哥撑腰,指不定还要再添几场麻烦。” 玉露眼底闪着不甘,伸手抱紧他的手臂,小声撒娇:“郎君,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欺负吗?你得想想办法呀。” 她的话没能换来安慰,反倒触怒了胡卓廷。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含着怨气:“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和她闹成这样!!” “这......这怎么能怪我呢......”玉露怔在原地,委屈又难过地看向他。 面对玉露的楚楚可怜,胡卓廷只看了她一眼,摔下手中的画卷,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厅。 林子逸看到这个热乎的八卦,心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立马兴致勃勃赶回春雪堂。 一进门,他放下手里的糕点,就按捺不住开口:“青仪!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好大的热闹!” “什么热闹?”苔枝显然是更加感兴趣。 “一家叫‘风月画斋’的铺子被砸了,据说是得罪了什么人。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吓人!” 纪青仪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微沉:“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就在现场看见的。”林子逸忍不住比划,“那掌柜的被人摁在墙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吓得脸刷白。” 他只是将这场冲突当成街头的一桩趣闻,全然不知道其中胡卓廷和赵语芳暗藏的纠葛。 “现在不敢反抗,以后可就难说了。”嘴角若有若无地一抿,心底却暗暗记下一笔。 转头问:“你今天去见了赵承宗,谈得如何?” 林子逸收了笑意,坐在椅子上,“他急得很,一直追问货何时能出手。” “看来,他那点钱差不多花光了。” “花光了?”林子逸惊惶得瞪圆眼睛,随即叹了口气,“那么多钱,说没就没了。这人真是,给他座金山也不够败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容易落入陷阱。” 林子逸轻轻‘啧’了一声,想起好几天没看见顾宴云,随口问:“怎么都没看见顾大人,他身为督造官,还到处跑?” “贡瓷快烧制完成了,”纪青仪解释,“他要先去见押送的官员,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 “那他还真够忙的。” 纪青仪淡淡一笑,“关键的时候,人人都忙。” * 三日前,顾宴云就已经从越州启程,沿官道一路朝东京的方向而去,行至半道,遇见了从寒州州转道而来的押运队伍。 领头的押官就是饶万。 他原是老侯爷的部下,如今专门负责押送物资,尽管已过四十,却仍然腰背笔直,身材壮硕,神采奕奕。 顾宴云望见那熟悉的身影,心头一阵欢喜,立刻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他迈着快步奔上前去,“万叔!” 饶万一时警惕,眯着眼细细端详,待看清来人,才露出畅然的笑意。 他下马将顾宴云紧紧搂在怀里,像拍打战马般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上的甲胄撞的顾宴云生疼。 “真的是你小子啊!”饶万大笑道,“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了呢!” “万叔,”顾宴云皱着眉,半真半假地喊:“快快松手!再这么使劲我可要断气了!” 饶万这才松了手,顾宴云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笑着喘了口气。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饶万好奇地问。 “我知道是万叔您押送贡瓷,就想着想来跟你见一面。” “对,你是督造官,我听顾将军说了。”他停了停,改口,“如今是顾侯爷了,陛下前阵子下了圣旨,让大郎继承爵位。” “是,我都知道了。”顾宴云抬手指向前方,“万叔,前面就是官驿,我们慢慢说。” “好!” 大队伍到了驿站歇脚,顾宴云和饶万在堂前坐下,要了一壶茶水。 顾宴云先开了口,“陛下怎么会安排您来越州押送贡瓷?” 饶万轻抿茶水,放下茶盏,答道:“是顾侯提议的。他最放心不下你,要我来以保万全。” “大哥最是惦记我。”他继续问,“寒州一切可都好?” “一切安好。自从你刺杀了戎族首领,他们内部乱子四起,各部落相互征战,短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宴云听罢,略有安心之色,“那我大哥可该歇歇了。” “哪能真歇呢,”饶万摇头,“即使不战,也不可懈怠。” 顾宴云轻轻颔首,“那是自然。” 饶万伸手展开桌上的地图,指着问他:“你作为督造官,这次押运贡瓷,可有确定行路路线?” 顾宴云凑近地图,用指尖缓缓描过江河与驿道的交错线条,“瓷器易碎,所以我打算水陆交替而行。先走水路,再转陆路,既快又稳。” “嗯,”饶万点头,眉宇微锁,“倘若水路出点差池,可就很难挽回了。” “我知道,”顾宴云沉声道,“所以出发前,必须把可能的威胁全部除去。” 饶万目光一凝,“你已有想法?” “是。”顾宴云继续分析,“到时候,咱们兵分两路,官船和民船同时出发,做一道障眼法,而我等提前下船改走陆路。” 饶万沉吟片刻,点头,“好,听你的。” 他顺着胡须轻拂,话中有话。:“党争之间最是水深,顾侯的意思,是让我们尽量远离那些纷争。” “我明白,只是太子......” “我明白,儿时你独自一人被留在东京,入宫成为太子的伴读,自然有一份情谊。” “其实不尽然。”顾宴云难得露出严肃神色,“我真信他会是个好皇帝。他会让这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的好日子。” 短短一瞬,饶万望着他,眼底透出感慨。 转而语气一缓,笑着打趣:“我听说,那批贡瓷的烧制者,是个小娘子?” 顾宴云眼神骤亮,“万叔,这你都知道?” “顾侯提起过,还说这小娘子乃是你的心上人,”饶万笑声朗朗,“我倒是想见见,到底是何等奇女子。” 他顿了顿,似被往事牵起思绪,“当年你的母亲,是军中巾帼,意气风发,临危不乱,谁见了不敬。” 顾宴云听着,眼神柔了几分,“她与我母亲不同,却也一样,不服输,坚韧。而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快乐,做自己喜欢的事。” 饶万眼神温和,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歇够了,该启程了。” 这道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苏维桢的手里。 信封上烙着三殿下的私印,拆开信件,眉头渐渐拧紧。 押官换成了顾宴戈手底下的人,若要从中动手,难度无疑又增加了几分。 正当苏维桢一筹莫展的时候,阿书回来了。 他将信件轻轻压在案上的书册下,“进来。” 阿书拱手上前,微微弯腰:“大人,属下查清楚了。赵大人同林子逸勾结,一起倒卖纪家窑的秘色瓷。” 苏维桢有些不可思议,他可是从微时就认识了林子逸,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反复确认:“你确定?” “属下查得确凿,而且赵大人已经拿到了不少钱。” “难怪,”苏维桢低声喃喃,“难过他想要通关文书......”当即抬头问道:“这件事,是谁先起的头?” “听说赵大人偶然撞见林子逸私下出瓷,本欲揭发,结果被钱迷了心,两人遂结成一党。” 苏维桢眼神一转,立马扬起嘴角,忽然笑了。 心中暗道:“好一招引人入彀。” 阿书站在一旁,不明所以,低声提醒,“大人,是否该阻止赵大人?若他再搅入其中,恐生枝节,坏了您与贵人的安排。” 话未说完,苏维桢脸色一沉,冷冷看向他。 “掌嘴。” 阿书一震,立刻跪下,重重扇了自己两记巴掌,面颊通红。 “你的话太多了。” “属下知错。”他头垂得更低,一句话不敢多说。 “起来。”苏维桢语气稍缓,“你只需盯紧赵承宗的动静,其他的事一句也不要问。” “属下明白。”阿书应声,如释重负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光摇曳。苏维桢伸手翻开书册,露出那封信,笔尖轻挑,毫不迟疑地在信纸上写下“赵承宗”三个字。片刻后,他举起信,将其靠近烛焰,纸张瞬间卷曲、燃烧。火光映在他的面庞上,亦映出他心中的算计。 他不能违背三殿下的旨意,但贡瓷一旦出错,纪青仪必然是死罪。 他怎会眼睁睁看她去死? 既然得知纪青仪另有打算,决定就不妨顺势而为,让赵承宗背上这口黑锅。 第92章 盗卖贡瓷 随着窑工们齐声的一嗓子吆喝,开窑的时刻终于到了。 纪青仪站在已经冷却的窑炉旁,手掌轻覆在那温度尚存的瓷窑表面,眉眼含笑,心底笃定。 随着匣钵被一只只取出,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为之欣喜。 一件件秘色瓷在光下泛出盈润的翠色。 小心翼翼检查完每一件瓷器后,便照例用茭草一层层包裹,如同裹粽一般。 再用竹篾横着缠紧加固,再整齐地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木箱中。每个缝隙都用干草细细填满,以防在长途运输中磕损。 纪青仪一边忙着,也一边用余光巡视每一个细节,眉头紧锁,生怕出现一点差错。 当所有的瓷器都装箱完毕,已经天黑了。 纪青仪的手早被磨得通红,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桃酥赶紧跑上前,为她揉开僵硬的手臂,又从怀里掏出一盒手脂,小心地涂抹上去。 “桃酥,你拿着给大家都涂一下吧。” “是,娘子。”桃酥贴心地为每一个人都涂上手脂。 纪青仪扬声道:“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多谢东家!”众人齐声应和。 待人都散尽,窑厂中只剩纪青仪一人。她拿着册子,对照清单,一项项核对无误后才钉上箱盖。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回荡在空旷的厂房里。 就在纪青仪举起榔头准备继续时,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只一击,便精准地将箱盖钉合。 抬头看到顾宴云,疲惫不堪的她终于漾开笑意,“你回来啦!” “给你介绍个人。”顾宴云看向身后的饶万,“这位是饶万,万叔,原先我父亲的部下,也是这次负责押运贡瓷的官员。” 纪青仪赶忙放下手里榔头,上前欠身行礼,“见过饶大人。” 饶万伸手将她扶起,笑声爽朗:“不必拘礼,叫我万叔便好。”他目光扫向地上整齐排列的木箱,问,“这些都是需要押送进京的贡瓷?” “是的,共二十箱,一百零六件。”纪青仪答道,她又提议,“窑厂尘土大,不如去春雪堂稍坐。” 一行人来到春雪堂,纪青仪即刻吩咐下去,准备了茶水和糕点。 顾宴云似是饿了,伸手拿过糕点就往嘴里送,饶万则环顾四周,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片刻后,他感叹道:“纪娘子年纪轻轻,却能有这样一番家业,实属难得。” 纪青仪浅笑,神情谦和,“饶大人过奖了,其实也就只有放眼能看到的这些。虽蒙皇恩得以烧制贡瓷,但刚起步,尚未见利,日子也算不得宽裕。” “操持这一大家子,确实不易。”顿了顿,饶万又问,“小云同我提过,咱们这批瓷器先走水路换陆路,你可有意见?” “没有,一切听万叔的。” “原本出发时间定在三日后,如今你已经都烧制完成了,是否需要提早就出发?” “不必了,一切按照原计划就行。” “嗯。”饶万点头,眉宇舒展。 *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窑厂里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发出声音的是苔枝,她按照吩咐来清点昨夜打包好的贡瓷,却发现少了两箱! 她不甘心,继续点了一遍:“一、二、三、四......十七、十八!” 越数心头越凉,贡瓷只剩十八箱。 听到苔枝的惊叫声,所有人都赶到了窑厂。 看到人,苔枝一脸惊恐,迎上纪青仪的目光,“娘子!不好了!贡瓷少了两箱!” 饶万走近了一步,目光锐利扫过那些箱子,面色严肃道:“丢失贡瓷,可是死罪。” 这话一出,苔枝的脸色立刻煞白,双膝一软,若不是肖骁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早就跌倒在地。 众人面面相觑,惶惶不安。 顾宴云当即立断对饶万说:“万叔,我想这些瓷器应当还没有出越州,现在去追还有机会。” “好,现在就出发。”饶万点头。 纪青仪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双手紧攥衣袖。她不是在害怕,而是计划进行到最后的紧张。 顾宴云临行前,轻拍她的肩膀:“等我消息。” 纪青仪咬唇犹豫,最终按捺不住伸手拉住他,“我和你们一起去。” 昨晚下了一场雨,路上泥土湿润,极易留下痕迹。 顾宴云顺着那几道还未完全消失的车辙痕,断定贡瓷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寻而去。 行至一半还发现了许多凌乱的脚印。 肖骁驾马,四人追到一处荒废的仓房前。 那里杂草丛生,木门残旧半掩,却停着一辆与痕迹相符的马车。 顾宴云小心靠近,把耳朵贴在木门旁,里头隐约有说话声。他朝肖骁使了个眼色。 “砰——”的一声,肖骁抬腿踹开木门,尘土飞扬。 粉尘之下,一个被吓傻的小厮站在里头,手里还拿着捆扎用的麻绳。 饶万手摸向腰间的佩刀,大步跨进去,反手掀开了地上的两个大箱子,里面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 他目光一厉,喝问道:“瓷器呢?” 小厮被这声喝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抖跪倒在地,结结巴巴说:“被……被拿走了……” 顾宴云追问:“拿到哪儿去了?” “卖了......卖了。” 小厮,头也不敢抬,“应该是准备送出城了。” 四人转头就往城门处赶。 待几人身影消失,仓房里那名小厮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在旁,才卸下了伪装,露出的脸正是林子逸。 他按着纪青仪早定的计策,引导众人追踪,留下假象。而贡瓷,已顺着安排交到了赵承宗的人手中运往城门处。 此时另一边,赵承宗的手下驾着马车,车上盖着青布,布下是装满瓷器的箱子,布上又压了几筐新鲜蔬菜。 马车一路缓行,来到城门口。 守卫目光敏锐,挥手拦下,“进城卖菜的多,倒没见谁要把菜往外运,你这里到底是什么?” 驾车的人挤出笑脸,从怀中取出一张文书:“菜不好卖了,索性拉回去。您看,这里有文凭。”话里话外暗示守卫放行。 守卫接过一瞥,见确带官印,虽有疑虑,仍准备抬手放行。 就在他抬手时,身后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传来。 “且慢!” 顾宴云扬声阻拦,他翻身下马,直接夺过那张文书。肖骁趁势扑上,将车夫和同伴按倒。 饶万上前把蔬菜筐搬到一旁,布一揭,两只大箱子出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秘色贡瓷。他手下的人此刻也围了上去,控制住了现场。 顾宴云将那份文书递给饶万,上面“赵承宗”三字赫然在目。 * 赵承宗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正在千香楼喝酒听曲儿,靠在雕花座榻上,手里摩挲着那一箱新得的银钱,正沉醉在在赚大钱的美梦里。 下一秒,一群官兵冲进雅间。 赵承宗一惊,连忙起身,手还护着桌上那箱钱。 陈规手下一挥,官兵立马上前控制住了他。 “你们干什么!?”赵承宗挣扎,试图甩开他们,“你们眼瞎啊!连我都不认识!我是司户!” “自然认识,”陈规语气森冷,“抓的就是你。” “陈规,你疯了?苏大人知道你这样胡来吗?”赵承宗被死死扭住手臂,怒声喝问。 “属下正是奉苏大人的命前来。”陈规面无表情地答,旋即吩咐,“带走!”他低头扫向桌边那箱银子,伸手一抄,将整箱抱起,转身便走。 赵承宗还想挣扎,却无济于事,直接被拖出去塞进了车里。 一路颠簸,他怒骂不休,换来的只是陈规冷冷的拳头,不打脸,只打腹部。 陈规素来厌恶此类仗势豪横的纨绔,如今逮着机会,下手自然是粗鲁了一些。 “呕~呕~” 赵承宗被打得直呕,胃中翻腾,刚喝下去的酒都吐了出来。 公廨内,正堂之上,苏维桢身着官服,端坐中央。左侧坐着饶万和顾宴云。纪青仪则站在堂前,她脚边放着那两箱被截获的秘色瓷。 整个厅堂气氛凝重,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直到赵承宗被押了进来。 纪青仪微微抬眸,表情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跪下。”陈规直接把人摁下。 赵承宗一路上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瞥见纪青仪和她身边装有瓷器的箱子,心彻底一冷。 苏维桢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还带着一点怒意,“赵承宗,你为何要盗取纪家窑的贡瓷,私下贩卖?” 面对他的质问,赵承宗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误会了,我不过在千香楼饮酒,怎会无端被带至此地?若真有何事,属下实不知情。”说完心虚地瞟了一眼纪青仪。 苏维桢抬手拍案,斥道:“还不说实话!”他把那张签下有他名字的文书朝他丢去。 与此同时,陈规把那沉甸甸的钱箱给抬了进来,放在他面前。 赵承宗见状,知道再狡辩也无济于事,便开口,“瓷器不是我偷的,是林子逸。是他弄来的货,买家也是他找的,我只是……给人通个关。” “当真?”苏维桢反问。 赵承宗咽了口口水,额角冒出细汗,“真……真的。” 饶万此刻开口,“那就把那个林子逸带来,一问便知。”在他眼中,最要紧的是查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苏维桢朝陈规开口,“把人带来。”说完,他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的纪青仪。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 顾宴云见她站得太久,便起身,将自己的椅子挪到她身后,低声道:“坐着等。”他自己则背手站在她身旁。 没一会儿,林子逸就被带了过来。 他的出现惊了到了所有人。 林子逸的脸上乌青一片,嘴角肿胀,渗出丝丝血迹,衣襟皱乱,显然受过一顿狠打。 陈规有些发慌,连忙解释:“我在‘两忘斋’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并非属下动的手。” 赵承宗看见林子逸,猛然挣扎着起身,“快!快跟苏大人说!这生意是你找的我,这瓷器也是你从纪家窑偷来的!”他一边喊,一边死命拉扯着林子逸。 “我本就与纪娘子有生意往来,何须去偷!”林子逸被拉得踉跄,站稳身子后冷冷地抬头,拱手道:“苏大人,小的要告赵大人,他殴打百姓,抢夺货物!” “从何说起?”苏维桢眉头微皱。 林子逸摸了摸那张肿得发疼的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小的今日一早去纪家窑拉货,半路被人截下,还被狠狠地打一顿。我上去要说法,他们只说是赵大人的命令,还威胁我,若敢声张,就让我在越州混不下去。” “你胡说!”赵承宗怒吼,猛地扑向林子逸,拳头几乎要砸下去,却被陈规和手下死死按住。 他被压在地上,仍不住咬牙切齿地喊:“你敢陷我于死地,我要宰了你!” 林子逸立刻指着他,语声颤抖中透出惶恐:“苏大人,您看!越州竟有如此横行的官员!我们这些小民,还能活命吗?” 看着眼前的人各执一词,饶万眯起眼,似觉其中有异,缓缓转头问:“你说你去纪家窑拉货,可那些箱子,明明是封好的贡瓷,你为何要去搬?” 林子逸未曾想到饶万忽然那一句尖锐的问话,竟让他当场微愣。 关键时刻,纪青仪开口:“林掌柜的瓷器是早就备好的了,器型不同于贡瓷,可装箱是同一时间装的,我昨晚行事匆忙,怕是弄混了,这才让林掌柜误拿了。” “对!我去时都装好了,见这两箱在最前面的位置,就搬上了车。”林子逸话锋一转,“可无论怎么说,赵大人盗卖贡瓷都已经是事实了。” “你瞎说!!都是你!你才是盗卖瓷器的人!”赵承宗跪着上前,眼睛盯着苏维桢,似求救般急声辩道:“苏大人!我有合约,合约上有林子逸和瓷商的签字画押!可以证明这一切他才是主谋!” “合约在哪里?” 赵承宗忙答:“在下官卧室桌案上!” “陈规,立即去取!” “是!”随侍的陈规领命而去,脚步匆促。 对面这份关键的合约,堂前众人的脸上,或阴沉,或紧张。 第93章 革职,行刑 “你为何要害我?你为什么要说谎?” 赵承宗瞪着林子逸质问。 林子逸只是伸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语气里透着无辜,“赵大人,我才是被害的那一个。” 赵承宗几乎要咆哮出声,“你这些伤,和我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知情!” 此时,饶万的手下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饶万抬起头沉声道:“刚才那两个拉车的小厮已经招了,说是奉赵大人的命,将瓷器送出去。” 厅中再次响起苏维桢的喝问:“赵承宗,你还要如何狡辩?” “苏大人!”赵承宗面色灰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他跪直身体,声音急切:“苏大人,我承认徇私放行,给了通关文书,但真正主谋是他!”他说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林子逸。 话音落下,陈规就带着他口里的合约来了。 “大人,取回来了。” “呈上。” 苏维桢展开一看,眉头深锁,冷声道:“合约上,只有你赵承宗一人的画押。” 他将文书递给饶万。 “不可能!”赵承宗不信,“绝对不可能!” 陈规把合约抵到他眼前,确实只有一人画押印记,赵承宗嘶哑着嗓子,“这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忽然,他的眼神骤然一亮,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有人证!千香楼的芝儿!她当时就在场,她看见我与林子逸、瓷商三人签约。林子逸拿合约让我签的,她能作证!” 陈规又去跑了一趟。 芝儿一踏入堂口,便被肃穆的官堂气势逼得呼吸一紧。目光在众人间逡巡,最终落在赵承宗的身上。 她轻轻福身,跪在堂中,声音柔弱:“见过各位大人,奴家千香楼芝儿。” 苏维桢缓缓问道:“赵承宗言称,他是在千香楼与瓷商画押的。当时,你也在场?” 芝儿垂眸点头,轻声答:“是的。” 赵承宗的眼中随即闪过一丝光亮,“芝儿,你快告诉他们,实话实说就行。”他看向林子逸,“看你还怎么狡辩!” 芝儿的手指在袖中轻抖,眼神恍惚,似乎在心中权衡着什么。 在苏维真的催促下,她才开口:“那日赵大人在千香楼喝酒,后来出去了一阵子,就在对面的雅间。” “他见了谁?”苏维桢问。 “奴家不知,当时奴家未随行,在原雅间等候。” 赵承宗急得直起身,“你就说后来看到的!” “后来赵大人回来了,又饮了一壶酒。”芝儿一边回忆,一边微微皱眉,“再后来,有个留着大胡子的商人到来,把契书交给赵大人签字画押。” 苏维桢追问道:“当时,可还有第三人?你可曾见过?”他转头,指向一旁的林子逸。 芝儿抬眸,坚定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话音一落,赵承宗的脸色瞬间涨红,瞳孔因愤怒而颤抖。 他猛地吼道:“你胡说!那天明明是林子逸递来的契约!你怎么能说没见过!”愤怒之下,抬手便给了芝儿一记耳光,“你这个贱人!帮着他们害我!” 清脆的一声,打破了整座堂的空气。 芝儿身子歪倒一边,手捂着泛红的脸颊,她哽咽着,“奴家确实未见他人。赵大人亲手在合约上签了名。若各位不信,可看那契上红印,那是奴家的唇脂所按。” 话尽于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赵承宗,他已经无言可辩。 赵承宗跪在地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用带着怒火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子逸,又转头望向纪青仪。 他似乎猜到了是两人联手对付他。 可惜,这份清醒来得太迟。 今日之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他的结局,满堂人心知肚明,他逃不掉了。 旁侧的饶万缓缓起身,他走到审案席前,“苏大人,眼前情况已然明了。” 苏维桢望着跪地的赵承宗,又转向饶万问道:“赵承宗盗卖贡瓷,按律当斩。如今失物已找回,可否从轻处置?” 饶万拱手回道,言辞犀利:“赵承宗身为官吏,行事横暴,竟敢私卖贡瓷,实属罪无可赦。请依律革职,杖责六十!” “这六十杖下去,人不死也残废了。”苏维桢说着,将视线落在赵承宗身上。 赵承宗立马吓得打起了哆嗦,他伏地叩头,声音破碎:“大人,饶命!饶命啊!” 苏维桢此时开口:“我身为上官,未能严加约束,亦难辞其咎。替他受三十杖刑,权作惩戒。” 说完他轻轻扶着自己曾受过伤的腿走到纪青仪面前,“纪娘子,本官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纪青仪面对苏维桢的目光,终于有了反应,皱起了眉头,却依旧没说话。 她的沉默,比言语更让人心碎。 苏维桢眼里闪过失落,转身令道:“行刑!” 随着令声落下,赵承宗被衙役们拖出大堂。 就在苏维桢往外走时,纪青仪看了一眼他的腿,最终还是伸手拉住了他,“你不必替他受刑。”她心中始终对于苏维桢为了救她而伤了腿的事耿耿于怀。 他回过头,眉头舒展开,“此事我也有责。若当初我能更谨慎些,便不会令他有机可乘,给你带去麻烦。” 公廨里的行刑的声音此起彼伏,板子与肉体接触的沉闷声响传进几人耳朵。 忽然,门边传来一声惊慌的喊叫声,“哥!” 赵语芳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她小跑着扑向赵承宗,挡在他身前,一瞬间红了眼眶,“哥!哥!”说着推开行刑者,“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打他!他可是越州的司户!” 陈规几步上前,粗暴地将她拽到一旁,毫不留情地低喝:“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为何要行刑!总要有个说法吧!”赵语芳不依不饶。 “赵承宗私下盗卖贡瓷,本是死罪,如今只是革去官职,杖打三十已是大人网开一面!”陈规看向行刑的人,“继续打!” 看着慌乱阻止的赵语芳,始终冷眼旁观的纪青仪终于开口,“这三十板一次打完,他还能少受点罪。你再闹,只会让他更痛。” 赵语芳听见,抬头看向纪青仪,眼里的恨意要将她撕成碎片,“又是你!你害死父亲,害死我娘,还不够吗?现在连我哥你也不放过!你是想把我身边的人都夺走吗?!” 纪青仪面无表情,只是伸手,一把扣住赵语芳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拉到一旁。没有了她的阻拦,板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赵承宗的闷哼在一片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你到底想怎么样?!”赵语芳气急败坏地喊。 “这话是我该问你才对。”纪青仪侧目看她,“是你先对齐叔动了手,就别再怪我。” 赵语芳僵住,咬着唇不再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板板落下,看到赵承宗的衣袍被鲜血染透。 “三十。”陈规数着,随后高声止令:“好了。” 行刑终于停止,赵承宗已然昏迷。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他,哪承受得住这样的刑罚。 赵语芳冲上前跪在他身旁,朝着公廨门外喊道:“快来人!快!” 几个小厮慌忙奔入,将昏迷不醒的赵承宗抬走。 此刻,苏维桢也行刑完毕,他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冷汗,他特意取了一件外衫,遮在狼狈的地方。 他对饶万行礼道:“饶大人,这件事还请您务必如实上报,以免影响贡瓷进京。” 饶万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本官会如实上奏。”随即转身,望向立在一旁的顾宴云,“瓷器已经搬上车,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们。”苏维桢勉力挤出一个笑,支撑着身体将几人送出院门,似乎是体力不支,身子一歪,整个人朝纪青仪方向倒去。 纪青仪下意识伸手,却被顾宴云快一步接住,稳稳掣住苏维桢的肩膀。顾宴云语带提醒:“身体不适,就不要送了,还是回去躺着养伤吧。” 阿书气喘吁吁跑来,惊呼一声:“大人!”便连忙扶稳他,“马车已备好,大人快回府吧。” 苏维桢只点点头,任由阿书搀扶着离去。 两箱贡瓷被安全送回纪家窑,饶万亲自清点,直到确认无误,又吩咐人二十四小时守卫。 他松了口气,又招手唤来顾宴云:“小云,你也来再核对一遍。” 等顾宴云靠近,饶万稍俯身,压低声音道:“以防万一,我看我们明日便启程进京,不必再等。” “好。”顾宴云略顿,望了一眼春雪堂,“经历了这番折腾,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 饶万看出他话中几分情绪,嘴角含笑:“怎么?要进京了,倒舍不得纪小娘子?” 顾宴云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自然有些不舍。” 饶万放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那姑娘我看有主见得很,没有你也能顾好自己。” 桃酥从不远处走来,她恭敬行礼,“两位大人辛苦了,春雪堂已备下晚膳,请移步用餐。” 到了春雪堂却没看见纪青仪,顾宴云径直走向主屋。 推开半掩的门,纪青仪独自坐于桌案前,指尖抚过卷轴,神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顾宴云轻叩门扉,“青仪?” 她回过神来,眼底有些怅然,嘴角勾出一点笑意:“你来了。” “在想什么呢?这般入迷。”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纪青仪情绪淡淡的,她没有胜利后的欢喜,而是感到疲惫。 顾宴云坐到她身旁,柔声道:“我明白。你只想安静地过日子,可世事偏不由人。命运逼着你反击、争夺,所以才累。” 纪青仪微微一笑,笑意里透着自嘲:“我以前不懂赵语芳为什么恨我,如今回想,当初的我,不也恨得牙痒痒?恨赵惟,恨付媚容。” 她指尖缓缓摩挲,“其实我不怕困难,也不怕面前的风浪,只是……怕因为我而让身边的人受伤。” 顾宴云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把她拥入怀中。 纪青仪闭上眼,脸贴在他颈间,轻声问:“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清晨。”他答得很轻。 “这么快……”她抬起头,“路上一定要平安。” 顾宴云点头,语气笃定:“会的,你放心。”他又问,“那赵语芳,你打算怎么办?” 纪青仪眉间不见波澜:“赵承宗已失了官职,,对她来说就少了一份依仗。我也不会要她性命。” 顾宴云垂眸思索,“我看齐叔近来好得多,也许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她微微颔首,“好,” 顾宴云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桃酥走来,正欲叩门,抬眼却见二人相偎的一幕。 她惊得一怔,立马捂眼退后,小声慌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纪青仪赶紧从他怀中站起,理了理衣襟,笑着打圆场:“走吧走吧!用饭去。” 顾宴云轻咳一声,随她出了屋。 * 一大清早,二十箱贡瓷就送到了码头,船只在雾气散去之前驶离了岸边。 纪青仪站在桥上,抬起手,向甲板上的顾宴云挥手告别。苔枝看着远去的肖骁也依依不舍,眼睛泛红。 她叹气道:“怎么又走了。” 纪青仪伸手搂过她,柔声安慰:“没事儿,很快就能再见的。” 藏在拐角处的林子逸见船只远去,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到两人身侧,“别看了,都走远了。” 苔枝闻声惊喜,“林掌柜!”却被他脸上的青紫吓了一跳:“你咋伤成这样了?” 林子逸摆手道:“小伤,小伤。” 纪青仪问道:“我给你拿的伤药都用了吗?” “用了,罗仁术也来瞧过,就是皮外伤。”林子逸咧嘴嘿嘿一笑,说着扯到了伤口,不由地吸了一口气。 纪青仪心头一酸,“真是难为你了,我没想到你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我若不弄成这样,他们怎么会信是被半路抢劫?那出戏得演全了才行。” “是我连累你了。” 林子逸立马出声,语气轻松,“你可别这么说,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早看他不顺眼了,能借机教训他一顿,这伤算什么。” “谢谢你们帮我。” 林子逸摆出一副豪爽的样子:“客气啥!”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柴辽那家伙怕被认出来,先出了城,躲几日再回来。” “上次那批瓷器出货,情况如何?” 他略带笑意地补充,“瓷器反响很不错,接下来得赶紧加快进度喽。” 纪青仪点头应下,“好,我会盯着的。” 苔枝在一旁听着,突然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涨红了脸,尴尬地笑道:“娘子,出来得急,早饭还没吃呢。” 三人对视一眼,往街口的早点铺去。 此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尽,整条街都活泛起来。 他们坐下点了几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咬了一口,外头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声。苔枝好奇从窗户望去,只见纸张如雪花般漫天飞舞,其间一张从窗子飘入,轻轻落在他们的桌上。 三人同时低头,只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那纸上,画着纪青仪的画像。 第94章 一纸休书 “娘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苔枝握着那张从窗户外飘进窗户的传单,上面赫然几行大字,控诉纪青仪弑父、害弟、杀继母、争家产……字字句句触目惊心,桩桩件件都是重刑的罪责。 苔枝她读到最后,气得面色通红,“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她将那纸撕成碎片,撒了一地。 林子逸也皱着眉,眼底隐隐透出担忧,“青仪,别看了,我们回去吧。”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缺德事!”苔枝越想越气。 “除了赵语芳,还能有谁。”纪青仪语气平淡,她继续把眼前的早点吃完,这才起身,淡淡说:“走吧,我们回家。” 然而出门的一瞬,风中满是白纸翻飞,满街都落满了控诉她的传单。 路人聚于两旁,眼神在纪青仪和画像上来回游移,确认是之后,后都露出了鄙夷的目光,交头接耳地议论她。 街道狭长,眼神如刀,纪青仪步履镇定。 直到一枚鸡蛋破空而至,啪地一声砸在她肩头,黏腻的蛋液挂在衣服上。 “你干什么!”苔枝怒喝一声,冲上前挡在她身前,“怎么能随意砸人呢!” “她干出那样的事,还怕人说!!”那中年男人用非常不礼貌的眼神打量纪青仪,“小小女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连自家的父弟都不放过!” “你!”苔枝气得直跺脚。 纪青仪却不躲避,她上前一步,平静地望向那人,“如果这事是真的,你便拿着纸去官府告我。若是没有胆量,就别在这里吠叫。” 说罢,她伸手,从一旁的摊子上取过一枚鸡蛋,毫不犹豫地掷了回去。鸡蛋破裂,那男人的脸上立刻糊成一片。 “还你的。”那一刻,所有的诋毁、羞辱与指控,被她冷然的一抹回击。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谁也不敢上前。 她转身看向那些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朗声道:“一张纸一文钱!拿到我这里就可以换,捡多少换多少!” 此言一出,原本僵住的人群像被点燃一般,立刻沸腾起来。 那是白捡的钱,谁不眼热? 林子逸识趣搬出一张桌子放在街口,纪青仪坐在桌前,纪青仪稳稳坐下,身旁摆着一个宽口的大竹背篓。 没一会儿,一个汉子就拿着一叠传单凑上来,眼神里透着怀疑。 苔枝伸手接过,熟练地清点了一遍。 “一共十张,十文钱。” 林子逸掏出钱,递过去。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扬声喊道:“是真的!真能换钱!快来啊!” 他这一嗓子,引得所有人蜂拥而至,将那张桌子团团围住,排起一条长队。 曾经对传单内容议论纷纷的众人,如今眼里只剩下对捡钱的渴望。 时间一晃,日头已偏西。 等最后一个人捧着铜钱离开,苔枝伸手拍了拍瘪下去的钱袋,目光落在那满满一背篓的纸上,忍不住叹道:“这赵语芳可真舍得花钱!这么多纸!” 纪青仪抬眸,语气平淡,“是有钱,但那钱不是她的,她掌控不了。” 林子逸拎起那沉甸甸的背篓,问:“这些东西咋办?留下也没用。” “带回窑厂,送进火膛烧了。” 苔枝精神一振,仰头笑道:“烧了好!正好给咱的窑添把火!”她又满腹怨气地嘀咕:“娘子,那赵语芳太嚣张了,咱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纪青仪神色未动,嘴角缓缓勾起:“不急。不必我们出手,她的劫数,马上就到了。” 阿书上街前往药铺取药,路上也捡到了这传单。他抬眼望去,只见人群最密处,纪青仪坐着,正用铜钱换取他们手中叠好的传单。 他将那传单塞入衣襟,加快脚步,径直赶回知州府。 苏维桢受刑以后,只能趴卧休养。好在现在天气转凉,他不必再担心伤口化脓。 房门打开,阿书走了进去。 端上药的同时,把那张传单呈上。 “这是什么?” “属下在街上捡的,当时铺天盖地都是这传单。” 苏维桢接过,目光掠过纸页,嘴角浮上一抹讥笑,“这么蠢的办法,也只有她那弟妹做的出来了。”他抬起头,声带着几分玩味,“纪青仪知道了吗?” 阿书立刻应道:“在场的百姓都看到了,她也在其中。” “有人为难她了?” 阿书点头,“是的。” 苏维桢垂眸,片刻说:“那你带人去看看情况。” “依属下看,是不用去了。”阿书缓缓道来,“纪娘子在街口摆了个小摊,一张传单换一文钱,百姓们都在抢着拾传单,反倒平息了争端。” 听罢,苏维桢唇角的笑愈发明显,“她还真是有办法。” 阿书随即跪坐在榻前,为他揭开纱布,用指尖轻轻抹上药膏。那药带着寒意,令苏维桢的脸色微微一紧。 阿书低声叹道:“大人真是受苦了,这刑本该赵承宗来担。” “若我不替他受刑,没有这苦肉计,在三殿下那怎么说得过去。”苏维桢顿了顿,问,“贡瓷已经送出去了?” “已经送出了。” “离开了越州,那就随他们斗去吧。”他轻轻阖上双目,语气渐缓,“只要这伤能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愧疚,那我受的痛,也算有了价值。” 与此同时,胡卓廷独自伫立在檐下,望着那街口。 他身后的画斋里面一片狼藉,又是一场无端的闹事,而始作俑者仍是赵语芳。 他指尖微微颤抖,紧紧握着那张薄薄的传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玉露从暗处走来,她轻轻瞥了一眼,语气中透着惊诧:“她连自己的姐姐都不肯放过……” “她就是个疯子。”胡卓廷咬牙切齿,他一脚踢开了脚边的杂物,“不过她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赵承宗被革职,身受重刑,没人会护着她了。” 玉露迟疑地问:“那郎君打算如何?” 胡卓廷未答,转身走进柜台后。他从抽屉中取出银钱,推到玉露手边,“你拿着钱,离开这里。” “郎君这是为……”玉露刚想开口,却被他冰冷的目光打断。 “让你走,你就走。”胡卓廷语气不耐烦,不想和她多说。 “是。”玉露欠身手下钱,离开了风月画斋。 * 隔了一日,杜岩才得知街上的传单一事,立马猜到是赵语芳所为。 想到她次次胡来,他眉间的青筋就微微跳动。 他不想与纪青仪为敌,也不希望赵语芳仗着杜家做一些出格的事,因此连累到杜家。 他快步走到内院的房间,却推门发现空无一人。 院中只有翡翠迎上前来,她低头行礼,“见过郎君。” “赵语芳人呢?”杜岩语气不悦。 “夫人在纪家照顾娘家哥哥。” “她倒是会照顾人,”杜岩忍不住吐槽,“她那个哥哥就是个蠢货,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天天就知道闹事。” 翡翠垂下头,小声道:“要不要奴婢去请夫人回来?” “算了。”杜岩冷冷摆手,“我自己去找她。这次非得同她好好说清楚,让她长点记性,别再惹事。”他边说着,边往外走。 刚走到门边,忽有个八九岁的小童从巷口飞奔而来,一头冲进他怀里,塞给他一张折好的纸。 杜岩还未开口,孩子便转身钻进人群,眨眼间消失无踪。 他皱眉,展开纸条,纸上只写着三个字:“风月画斋”。 “来金,”杜岩抬眼望向他,“你听说过风月画斋吗?” 来金答。:“好像是最近才开的画斋。” “带我去。” “是。” 杜岩上了马车,一路驶过长街,来到风月画斋门前。 “郎君,到了。”来金低声提醒。 杜岩掀帘而下,迎面是一座新漆的门坊,上方悬着一块牌匾,正中写着“风月画斋”四字。 可大门紧闭,根本没有营业的迹象。 他上前叩门,手指刚触及木扉,门后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门缝微启,一股墨香和冷意一并泄出。 屋内昏暗,四周窗户都被黑布严严遮住。 杜岩伸手把门推开一掌宽,阳光借势透入,像一束利光,照亮了正前方墙上的一幅画。 看到那幅画瞬间,他的眸色骤然一变,神情沉了下去。 他回头,挡住侍从的视线,吩咐:“你去纪家,把夫人接过来。” 来金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恭敬点头,“是,小的这就去。” “等一下,”杜岩伸手,“火折子给我。” 来金愣了愣,立刻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双手奉上。 等人走了,杜岩独自一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随着蜡烛一支支被点燃,整个风月画斋彻底亮了起来。 他站在画斋的正中央,四面墙上挂满了《美人图》,而这些露骨的美人都被画上了五官,那是赵语芳的脸。 巨大的冲击让杜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捏断了手里的折扇。 他转身,看到身后的柜子露出一道提前敞开的暗门。 那是特意留给他的。 暗室内香气浓烈,红色的帷幔垂落,一张雕花的软榻格外显眼。床上散乱地摆着赵语芳曾经的衣服、头饰、手帕...... 一切都在想他昭示,这是赵语芳偷情的地方。 杜岩努力消化着这一切。他并非痛心,也不是嫉妒,是一股彻底的屈辱席卷全身。更是一种属于所有物被“占有”的愤怒。 此时,来金也到了纪家,见到了赵语芳。 她正守在病榻旁,为赵承宗拈着药匙,一听说是杜岩找她,她便没好气的拒绝。 “我现在忙着,你去告诉他,我晚些时间回去。” 来金神情为难,仍低声劝道:“郎君说,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过去。” 赵语芳本还想拒绝,可如今都要依靠杜家,她若再推拒,难免惹恼对方。 思量片刻,勉强答应:“好吧,我这就去。” 一路上她闭目倚靠,神情中透着倦怠。 等到了,听见来金的呼唤,才醒过神。 “夫人到了,您请下车吧。” “知道了。”赵语芳揉了揉太阳穴,慢悠悠下了车,抬头看到是风月画斋,整个人像被雷击般僵在原地。 “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 来金垂手,神色恭谨:“郎君在里面等您,小的不便进去。” 赵语芳的脸色一寸寸惨白,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艰难至极。 赵语芳推门而入,脚步刚一踏进厅堂,便看见杜岩笔直地立在那里,他的神情阴郁得令人不寒而栗。 她环顾四周,那些画让她不由得踉跄后退一步,她伸手捂住嘴,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那些画,画的是她,而她却从未见过。 甚至有很多都是在她睡着的时候画的,她自始至终都以为只有纪青仪送到她手里的那唯一一副。 对她来说,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后怕和心痛,胡卓廷瞒着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缓缓迈近一步,冷声讥讽:“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处快活的所在,这里的掌柜就是你的情夫吧。”他装作思考,“叫胡卓廷是吧。” 赵语芳泪眼朦胧,喉咙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杜岩眼神如钉,死死盯着她,“你知道我怎么发现这地方的吗?”他扬手将一张纸条丢到她脚边,“就是你的情夫胡卓廷。” 在她来之前,杜岩就核对过字条上的字迹。 赵语芳再也承受不住了,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杜岩本就对她没有感情,现在更是厌恶,他冷冷说道:“我会给你一纸休书,你收拾好东西就离开杜家吧。” “不要……不!”她哭喊着,“你不能休我,我不能离开杜家!”她颤抖着抓住他的衣摆。 赵语芳呼吸一滞,面对这声撕心裂肺的质问,她,呼吸急促,却说不出反驳。 她的沉默,已是答案。 杜岩闭上眼,讽刺地勾起嘴角,“我已经给你留了最后一点颜面,立刻离开杜家。” 彻底没有了希望,赵语芳趴在地上痛哭嘶吼。 来金被这哭声惊到,正要上前,房门却在下一刻被推开。 所有的画都被杜岩扯了下来,堆在正中间,用火把点燃,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墨与焦烟混合着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火势渐大,两人退出门外,杜岩没有丝毫迟疑,将火把掷入屋中,转身关门。 转眼间,整座风月画斋彻底被烈火吞噬。 这场火映红了天,却没敢上前救火,只能任其燃烧。 杜岩乘车离去,率先回了杜家。 当赵语芳再回到杜家时,府门前已堆着她的包裹,上面压着那封冰冷的休书。门廊下,翡翠正怀抱着霖儿,满眼惊惶。 “夫人,这……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迎上来,眼底藏不住的担忧。 赵语芳只是摇头,唇色惨白,不发一言。 忽然,府中传来婆子的喊声:“翡翠!家主吩咐,把孩子交给她,快回来!” 翡翠无奈将孩子递过去,轻声说了句:“夫人保重。”随即转身回府。 那扇门在她眼前重重合上。 赵语芳抱着孩子跪在门前,终于崩溃,仰头痛哭。 第95章 不干,就没饭吃。 一群人冲进纪家,直奔赵承宗的房间。房内,赵承宗正在养伤,听见动静才半撑起身,就被人一把揪下床。 赵承宗疼得直咧咧,躬着身子扶住门扉,惊慌地看向他们,“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那几人不作回应,只默默将他横抱起来,一路扛出门外。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重重放在府门前的石阶上,随即,几只沉甸甸的包袱被丢到他脚边 “这是我家!你们干什么!”他踉跄着吼道,追问:“你们究竟是谁啊!?” 枝站在门阶上,她手中一纸房契在风中微微颤动,“这宅子,已经被我家娘子买下来了。” “怎么会,我不信!”赵承宗朝苔枝扑去,想夺那纸契。苔枝轻巧一侧身,他反被力道带得前倾,重重摔在地上。 “哥!” 赵语芳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赵承宗抬头,见赵语芳抱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神情憔悴,眼圈红肿。 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她,一脸诧异,“语芳,你怎么......” 赵语芳咬着嘴唇,泪珠滚落,“我……想回家。可现在,这家也没了。” “你不是在杜家么?他们赶你出来了?”他急忙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点点头。 “我去找杜家!你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能被赶出门!”赵承宗比谁都清楚,失了杜家这一层关系,他们兄妹将无处容身。 “哥,别去了……”赵语芳慌忙拦他,声音哽咽,“我已经被休了。”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住。 赵承宗怔怔望着她,话未出口,脸色已彻底变了。 “你怎么能让他休了你!”赵承宗语气陡然拔高,神情彻底慌了,“你不在杜家,我们以后怎么活!” 他的厉喝吓哭了赵语芳怀里的孩子,嘹亮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口回荡。 赵语芳目光怔怔地落在赵承宗身上,失望彻底占据她的心。 她面对苔枝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地,声音里带着哀求,“苔枝,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大姐,做下了太多糊涂事,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求大姐可怜,让我们在纪家暂住一阵,我们……实在无处可去了。” 昔日那位只知颐指气使的娘子,如今伏地不起,向她求情,这一幕让苔枝也有些失神。 在来纪家之前,纪青仪就已经叮嘱过苔枝,如果两人肯认错,就给他们一条生路。 沉默良久,苔枝上前一步,“丰水巷第三户宅子,已替你们备妥。” 赵语芳一听,泪水彻底决堤。 她认得那地方,那是昔日付媚容买下来给赵承宗的,后来又被他匆匆卖掉谋钱,没想到最后被纪青仪买了下来。 命运兜转,成了他们唯一的去处。 “走吧。”苔枝转身吩咐人关门上锁,纪家大门“砰”地一声合拢,将昔日的荣华彻底隔绝。 丰水巷临近河岸,数着第三户宅子。 抬眼看去,门边站着一名膀大腰圆的彪悍妇人,她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赵语芳和赵承宗。 “你们就是要住这儿的?”妇人眉头一挑,没等回应,她已大步上前,将赵语芳怀里的孩子接过来,豪爽地说道:“我叫屠娘,是管这宅子的,也算是管你们的。” 她毫不客气地转身领路。 院内一派整洁,墙角的两大大水缸格外显眼。 屠娘转头看向赵承宗,语气干脆:“每天,你要把这两缸水都挑满,再劈五十斤柴。” “什么?”赵承宗面色涨红,急声辩驳,“你没搞错吧!!我之前可是当官的!” 屠娘不理会他的话,冷漠说:“不干,就没饭吃。” 一句话怼地他哑声了。 赵承宗跟上屠娘的脚步,嘟囔道:“我这伤还没好呢,能不能玩几天再说啊?” 屠娘只是瞥他一眼,态度依旧冷硬:“不干活,就没饭吃。” 她软硬不吃,让赵承宗完全泄了气。 赵语芳主动轻声问道:“那我呢?做些什么?” “你洗衣做饭。” “是。”赵语芳轻声应着,“多谢屠娘。” 屠娘继续说道:“东边的屋子你住,西边的屋子他住。” 话一说完,赵承宗早已不顾体面,钻进屋里便瘫在床上。 赵语芳则走到院子里堆满脏衣服的木盆前坐下,挽起袖子,双手伸进冰冷的水中。 她从未做过粗活,水花溅得她满身是湿,衣服被搓得起丝扯线。 屠娘没出声,只静静坐在凳上哄着孩子,偶尔眼神扫来,既无怜悯,也无轻视。 她一直洗,手磨得生疼也不停下,一遍遍搓洗着衣物。泪水滴落,混入洗衣盆的浑水中,无声无息地散开。 另一边,苔枝回到了春雪堂。 纪青仪正坐在书房算账,算盘珠噼里啪啦地作响,被苔枝进屋的脚步声打断。 她抬头,“回来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妥了,按照娘子的吩咐,让他们去了丰水巷那处宅子。” 纪青仪微微颔首,“那里虽然比不上昔日的荣华锦衣,但好歹能保个温饱,不至露宿街头。” 苔枝想起方才的一幕,心头仍有余波。她轻叹了口气,“娘子,当时三娘子‘扑通’一声就跪下,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求娘子原谅,奴婢都吓了一跳呢。” “我不知她是真心悔改,还是苟且偷生的伎俩。”纪青仪淡淡说,“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还是留一条路给她吧。” 苔枝听了,连忙点头:“是。她们到了屠娘手下,吃点苦头也是该的,算是给她们一点教训。屠娘还说让咱们窑厂的脏衣服都送去那边。” “嗯。”纪青仪指尖轻叩案面,“也别送太多。” “好,奴婢知道了。” 门边一个人影靠近,桃酥也来了,她进门便行了一礼,快声禀道:“娘子,千香楼的芝儿到了,说想见您一面。” “好。”纪青仪随即起身。 前厅中,芝儿正静静坐着,放在桌上的茶水和糕点都未曾动过。她双手紧握在膝头,见纪青仪出现,立刻起身行礼,“娘子。” “芝儿娘子,不必多礼。”纪青仪伸手扶她起身,“今日怎么有空来春雪堂?” “我准备回乡了,特来拜别娘子,谢娘子大恩。” 纪青仪淡淡一笑,“不必谢,我虽为你赎身,可你也帮了我,不算亏欠。” 芝儿很机灵,“什么帮不帮的,芝儿不知道。芝儿不过说了几句真话罢了。” 她是被人拐卖到千香楼,时时刻刻都想离开。 纪青仪向苔枝一招手,让她取来一个小钱袋,递到芝儿手中。 “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遇事有个周转。” 芝儿接过钱袋,她深深一揖,“多谢娘子。” * 送瓷的队伍已经离开十日,沿着北上的官道缓缓前行,行程比普通的商队更慢些,但好在有顾宴云的消息传回来。 那些信纸上写着的字句,也让纪青仪心头的牵挂略微安定。 她将每一封信细心叠好,压在瓷记中。 “娘子。”门边传来苔枝的声音,“咱们该出门了。” “来了。”纪青仪边走边问,“飞钱都带了吗?” “带了,娘子。” 二人步出院门,前往银号。 她们将飞钱换作现银,正准备离开,苔枝忽地笑眯眯地扯了扯纪青仪的袖子,撒娇着说:“娘子,我听说南街的铺子出了新糕点,能不能去买点?” “你不是天天嚷着想吃糖饼?” “糖饼也要吃,可糕点也不能错过呀!”苔枝眨着眼睛,神情可爱。 纪青仪轻笑,摇了摇头:“走吧,我们去买。” 两人顺着街角向南,她们的目光便被不远处一片焦黑的废墟吸引。 那是曾经的风月画斋,如今只剩下断裂的木梁与焦炭的气味,一阵风吹过,碎灰四散。 在残垣断壁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玉露。 她的神情怔然,目光久久定在那被烧毁的门额上。她是来找胡卓廷的,却没想到眼前已经是一片废墟,人也不见踪影。 除了玉露,附近还聚着五六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同样神情惶惑。 “停下。”她轻声吩咐。 马车在街角稍远处停稳。 纪青仪掀开帘子下马车,目光落在那群徘徊的女子身上。 她吩咐:“一月,你留下来看着。” “是,娘子。” 纪青仪走了过去,靠近玉露,“你在这里,是等胡卓廷吗?” 玉露抬头,看见她,脸上一阵慌乱。当日的事似乎仍刻在心底,她低声答:“是。” “别等了,”纪青仪轻轻一顿,“他不会来了。” “什么?”玉露不可置信。 她嘴唇微动,似要再问,周围那几个女子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怎么不会来了?” “胡郎君去哪儿了?” “画斋怎么成这样了?” 纪青仪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淡:“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几人互相望着,红着脸不敢说出口。 一句话,众人心照不宣。 纪青仪心底已然明白,目光转向玉露,叹道:“看来,你们都一样。” 玉露耳根子瞬间红了,她低声道:“胡郎君让我先回家,说会来找我,可他突然就不见了。” “我们也是.......胡郎君也是这样同我们说的。” 这些女子都是和胡卓廷有过关系,却又被抛弃的。 纪青仪忽然灵光一闪。 此刻纪青仪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么多女子都和胡卓廷有关系,却都没有身孕...... 那赵语芳的孩子,只能是杜岩的,或许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苔枝凑近低声劝道:“娘子,咱们别管这些了,去晚了糕点就没有了。” 纪青仪回神,微微颔首,“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情窦初开又懵懂的女孩,心头泛起一丝怜惜。 买完糕点,纪青仪去了万宝轩,换钱就是为了去万宝轩买玛瑙等原材料。她正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可到了万宝轩却没有看见杜岩。 在管事嘴里得知,杜岩最近几日都宿在千香楼,未曾归家。 想来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纪青仪也不多言,领了材料就返回了春雪堂。 苔枝从来不管这些事,正津津有味地数着糕点,小心翼翼挑出一块最好的,递到纪青仪面前,“娘子,您吃吗?” “我不吃,你吃吧,记得给桃酥留一些。” “放心,我全都想着呢。”苔枝眉眼弯弯,说罢又忍不住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手里糕点的香甜,远在文城的押送队伍却感受不到,队伍在天黑了才找到一处官驿落脚。 顾宴云他们刚经历一场激烈的战斗,尘土与血腥味混着疲惫弥漫在空气中。 他站在井边,汲起一桶凉水,水花在夜色下飞溅,他抬手往脸上一倾,血迹被水冲去,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也清明几分。 “郎君,您没受伤吧?”肖骁在一旁问。 “没事。”顾宴云抹了一把脸,“瓷器都检查过了吧?” “检查过了,一切完好。”肖骁答得利落,但神色仍满是忧虑,“可咱们刚换陆路不久就遭到伏击,看来出手的人,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 顾宴云略一抬眸,眼神沉了几分,“眼下已进文城,再坚持几日就能到东京地界。” “好,我去安排布防。” 他刚抬腿,就被顾宴云叫住,“你先去看看官驿有没有鸽子。” “郎君又要给纪娘子写信吗?” “不写,她会担心。” 肖骁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可郎君每封信里只写平安,一路凶险却只字不提,那纪娘子怎么能知道您的辛苦。” 顾宴云笑着伸手敲他额头,“嘴倒利索了,让你做什么就快去。” 肖骁摸了摸头,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这时,饶万出声喊他,“小云,快进来吃口东西吧。” “来了!”顾宴云擦干手走入屋中,他目光警惕地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 “吃吧,我看过了。”饶万知道他的意思,又问,“眼下马上就进京了,你打算如何安排?” 顾宴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才答道:“我和肖骁留下拖住三殿下的人,万叔您带着瓷器先行,前路会有太子殿下的人接应。” “不可。”饶万眉心紧锁,“怎能让你们独自迎敌。” “这瓷器太重要了,不能有一丝闪失。”他语气坚定,“万叔,你就答应我吧。” 短暂的沉默后,饶万终于叹了口气,“好吧,可你要答应我,能战就战,若不可敌,立刻撤退。” 顾宴云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轻松,“放心吧,万叔,我最拿手的就是跑路。” 饶万失笑,一掌拍在他肩上,“你这小子。” 第96章 皇商 又过了十日,顾宴云的信不再送来,纪青仪就每日都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 他跟着那一车瓷器,突然就没有了消息。 纪青仪终究按捺不住这份焦灼,她转身对门外的苔枝说道:“备车,去知州府。” 迫于无奈,她只好决定去找苏维桢,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得到关于东京的消息。 她提前去购买了一些礼品和补药,准备好了才上门。 门房先一步向苏维桢禀报,说是纪青仪前来探望。 苏维桢先是不可置信地一愣,随即眉目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惊喜。 “快把人请进来!” 他匆匆披衣下榻,顾不得尚未痊愈的伤处,迫不及待地朝前厅走去。 等到了门口,他又换上了略克制的面容,“纪娘子,今日怎得有空上府?” 纪青仪微微一笑,那笑有几分生疏。 她指着身旁的礼盒说道:“听闻大人伤势未愈,特来探望。这些都是小小心意,盼能助于调养。” 苏维桢目光略过那些礼品,最后紧锁在她脸上,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那“特意”二字,带了试探。 她垂眸沉吟,终究抵不过他炙热的注视,轻轻点头:“算是。” 苏维桢听出她的语气,没有很开心,“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纪青仪落座,两人面对面。 她委婉开口,“最近,东京可有什么消息吗?”她知道三殿下会传信给他。 苏维桢只是静静看着她,答得干脆:“没有。” “是吗......” 苏维桢看着她眉目间担忧的神色,苦笑一声,直言:“你是想问关于顾宴云的消息吧。” 她抬眼,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干脆点头。 “他没事。” 短短三个字,她眼里闪过光亮,也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 苏维桢看着她,心头泛起酸涩。他语调缓缓,玩味似地问:“其实我还挺好奇的,在你心里,纪家窑和顾宴云,到底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 苏维桢继续逼问:“若只能择一,你会怎么选什么?” 纪青仪静默少顷,抬眼:“我会选顾宴云。” 苏维桢的脸色骤沉,理智几乎被嫉妒吞没,他不甘心追问:“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是,很重要。瓷器毁了还能再烧,纪家窑塌了还能重建。可人若没了,就真的没了。” 屋内一片寂静。 苏维桢的眼神幽暗,语气有了冷意:“如今,你是不是把我,当作敌人了?” 纪青仪坦然回答:“没有。只是,不再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苏维桢突然站起身,步步逼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无妨,我们来日方长。你总会留在我身边的。” 那一瞬,纪青仪的心生出浓浓不安。 她下意识地后退,欠身一礼:“既然大人没事,我就先走了。”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知州府。 得到了顾宴云安全的消息,她放心上了马车。 苔枝仍旧担心不已,凑上前问:“娘子,怎么样?”她也惦记肖骁。 纪青仪抿唇轻笑:“他们没事。” “没事就好。”苔枝一拍大腿,小声嘟囔着,“可这小子这么多天音讯全无,等我见着肖骁,非得揍他一顿解气不可。” 马车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不多时便驶入长街。 忽然,远处传来喧天的锣鼓声,热闹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城门方向而去。 赶车的一月扬起头,眺望热闹的前方。 纪青仪掀起车帘问道:“一月,前头发生了什么?” 一月回身笑答,“前方好像有什么喜事。” “是有人成婚吗?”苔枝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我瞧瞧!” 她站在车上,踮起脚看去。只见远处旌旗翻飞,人头攒动。 突然,她定眼一看,瞳孔骤然放大,失声喊道:“娘子!我好像看见顾大人了!”纪青仪心头一颤,急忙掀帘下车,小跑着往前赶。苔枝连忙跟在后头,边喊边追:“娘子,您慢点!” 她站在车上,踮起脚看去,似乎看到一队人马,人头攒动。突然,她定眼一看,瞳孔骤然放大,失声喊道:“娘子!我好像看见顾大人了!” “什么?” 纪青仪下了马车,朝前方望去,她看不清,索性下了马车小跑着往前去。 苔枝连忙跟在后头,边喊边追:“娘子,您慢点!” 越是靠近那人声鼎沸之处,锣鼓声越发震天。围观百姓层层叠叠,将街心围得水泄不通。 纪青仪一边挤一边往里探,正当她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时,一匹高头骏马从侧面挤出,马背上的人伸出手来,力气极大,毫不费力地将她拽上马去。 她在惊慌中回过神,回过头看清了来人。 呼唤:“顾宴云!” 阳光从他肩头洒下,他只是含笑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春水,一语不发。 紧接着,在喧嚣的人群中,肖骁高高举起圣旨,朗声道:“纪家窑上贡秘色瓷,陛下龙颜大悦,特命其为皇商!” 这洪亮的一声,像是击碎了所有人的惊疑。 原本对纪家窑不屑的族商与市井之人,一个个变了脸色,口中满是奉承与赞叹。 此举,也让纪家窑在越州彻底打出了名堂。 拐角的粮油店里,跟着屠娘出来采买的赵语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轻轻倚在门边,明知该转身离开,却迟迟舍不得挪开视线。 屠娘静静站在她身后,神情冷峻,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量。 片刻后,她将装好的粮袋塞进赵语芳怀里,语气冰冷,却说着温暖的话,“我看你爱吃隔壁的桃酥,今日难得出来,就去买一点吧。” 面对她的好意,赵语芳微微一愣,继而点头。 去的路上,屠娘又叮嘱道:“只许买三块,多了可没钱。” 赵语芳只是低头应了声“好”,便快步去买。 采购结束,回到丰水巷,屠娘先径直走到角落的水缸前,掀开木盖一看,缸底空空,打水的木桶也原封未动,堆在一旁的柴禾杂乱无章。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望着赵语芳,“动手吧,我教你做饭。” 厨房里的烟火气渐起。 从择菜、洗菜、淘米、烧火、炒制等一系列的活,赵语芳都在屠娘的指挥下有序进行。 锅底的油在火光中闪着琥珀的亮色,当带着水珠的青菜入锅时,油花炸开,赵语芳被吓得连退一步。 屠娘见状接过锅铲上手炒制,“你站远一点看着。” 赵语芳点头站在一旁。 锅里的菜翻腾起阵阵香气,几缕热气拂过窗棂,钻进隔壁房间。 屋里躺着的赵承宗早已被这香味勾得难耐。 他这几天吃食不定,早已饥肠辘辘,听到院里传来锅铲的碰撞声,他从屋里出来,循着香气走向桌前。 屠娘端着最后一个菜,放到桌上,“这饭没你的份。你不干活,就没饭吃。” 赵承宗不屑哼了一声,斜眼瞟她,竟坐下拿起筷子,态度满是挑衅。 “起来。”屠娘喊他。 “我才不起来,你算哪根葱?老子要吃饭!”他咬牙切齿地吼着,筷子刚举起。 屠娘几步上前,动作狠准,一把钳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竟生生将他从凳子上拽起。 赵承宗一脸惊愕,瞬间失了声,他没想到这女人竟有如此力气。 屠娘顺势夺过筷子,双手一推,把他按倒在地,“忘了告诉你,我以前是这条巷子的屠户,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再折腾,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她转身回到桌前,神情淡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向仍紧张站着的赵语芳,“坐下吃饭。” 赵承宗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默默走到院墙边,挑起那只木桶,转身去巷口打水。 * 春雪堂 纪青仪在正堂跪听圣旨,宣读完毕,顾宴云接过圣旨,恭敬地交到她手中,又俯身将她扶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起来,紧盯着顾宴云,面带愠怒。 “你这么久也不传消息回来,是故意的吗?” 顾宴云垂着头,掩去眸中的闪躲,“我知道错了,让你担心了,能不能原谅我......”末了偷偷抬眸瞥她一眼。 他继续解释,“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快马加鞭赶回来,谁知道成了惊吓......” 一旁的肖骁靠在柱边看好戏,嘴角忍不住牵起。 还没笑完,苔枝便抬腿在他膝盖窝狠狠踹了一脚,他一个趔趄,几乎要摔个大马趴,顿时笑容僵在脸上。 苔枝气呼呼地斜了他一眼,“你可知娘子这些天多么忧心?她独自跑去知州府打探消息,还好你们没出事。” 肖骁揉着腿,连忙换上一副谄笑的面孔,伸手去拉苔枝的手,“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啦。其实,郎君是为娘子争取皇商了。圣旨一下,我们就连夜赶路,哪里还来得及写信。” 纪青仪听后,转头看顾宴云,“原谅你了。” 她抬手挽住顾宴云的手臂,想要拉近些,这细小的动作引起了纪青仪的注意,她立马问:“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顾宴云连忙摇头,“没事,真没事。”可那笑容一目了然,显然掩藏着什么。 纪青仪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挽起袖子。 顾宴云几度想阻止,却被她坚持的眼神逼退。 随着袖口被掀开,缠着白纱的伤口露了出来,血迹微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焦急地问,“你不是一路安全吗?怎么还受伤了?” 见顾宴云不肯开口,纪青仪转头问肖骁:“你说。”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肖骁一慌,眼神迅速向顾宴云求助。 见状,顾宴云立刻牵住纪青仪的手,“真的没事,只是小伤,已经快好了。” 她依旧不依不饶地问:“怎么受的伤,我要知道。” “就是押送贡瓷的时候,遇到了几次伏击。”他一脸轻松,笑着,“以我的身手,三两下就解决了。真没什么,你放心。” 纪青仪的眉间慢慢舒展,“以后不准再瞒我了。” “我答应你。” 一旁的苔枝也没闲着,立马伸手在肖骁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你可有伤?” 肖骁嘿嘿一笑:“一点儿都没伤。” “哦?”苔枝挑眉,“难道你比顾郎君还厉害?” “不是不是!”肖骁慌忙摇手,“是顾郎君挡了大半敌人,我只是在一旁帮衬。” 苔枝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遇到危险时,你怎么能躲在郎君身后呢?你理当护着!若是娘子有难,我绝对会冲在最前头!” 肖骁被她拍得连连后退,却依旧陪笑连声,“记住了,全都记住了。” * 晚饭过后,春雪堂依旧灯火通明,笑语盈盈。院子里,苔枝与桃酥正在摆弄围棋,肖骁站在一旁观战,齐叔靠在竹椅上,笑着看这群年轻人打闹。 只有纪青仪在书房,桌上铺着地图,执笔轻轻描线,眉眼间皆是深思。 忽地,一阵脚步声近了。 顾宴云推门而入,看见她凝神沉思的模样,不由放轻语气,“青仪,你找我?” “是啊,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个。”她抬眼,神色从沉重转为清亮,将地图推过去,“寒州以北,烽沙城、碎金城、万舶城这些地方是否能开拓瓷路,我想把瓷器卖到那边去。” 顾宴云俯身看地图,指尖缓缓沿着青仪划出的线迹移动。片刻后才回道:“如今寒州尚算太平,磐石关由我兄长镇守,再往北的地界也算安稳,路上问题不大。”他顿了一下,眉峰微蹙,“只是那一带商贾混杂,地头蛇不少,外商间冲突时有发生。没有强硬手段,怕是行事艰难。若是让像林子逸那样的书生去守,只怕守不住。” 纪青仪点头接话,语气透着几分感激:“看来寒州的瓷器生意能顺利,倒也多亏你兄长守着那方之地。” 顾宴云轻笑,却不谦让:“确实,兄长在那儿,多少保证了瓷器的安全。”他目光一转,问道,“寒州那边的买卖,难道做得不好了吗?” “生意很好。前些日子,柴辽已经带人押送一批瓷去了寒州。眼下窑厂人手不够,得重新招匠了。”纪青仪嘴角微扬,露出浅浅笑意,“只是我有些贪心,想把瓷器卖到更远的地方,赚得更多。” “那不叫贪心,叫野心。”顾宴云眼神坚定,“这才是你。” 她被逗得一笑,抬眸看他,“说起来,我还真有个难处。” “说说看。”顾宴云靠在椅背,等她开口。 “我想加入越州的商会,可连着几次被拒之门外。” “如今的你,已经是皇商,今非昔比,再去试试。若是能进商会,日后的瓷器生意就是如虎添翼了。” 青仪的眼神被烛火映亮,她轻轻一点头:“好!明日我便再去试试。” 第97章 加入商会被拒 纪家窑厂门前人声鼎沸,被一群求职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不同于往昔的冷清,如今纪家窑厂的招工启事一贴出,便吸引了无数人前来。 如今成了皇商,所有人想挤进这座窑厂,既能谋生,又能沾一份体面与荣耀。 人群中,苔枝同肖骁正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有些沙哑,桃酥则坐在桌前,登记着求职者的姓名与经历。 纪青仪从春雪堂走了过来,靠近了,喧嚣的人群立刻静了几分,自觉分开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娘子,这人也太多了,我们怕是用不着这么多工人。”苔枝有些为难地挠挠头。 纪青仪走到桃酥面前,俯身看向她桌上正在登记的册子,指尖轻轻划过,“桃酥,照我此前说的标准来招人就行。其余的,都给他们每人五文路费,让他们不要白跑一趟。” “明白。”桃酥认真重复了一遍要求,“女子有烧瓷经验的优先,其次是有十多年经验的老窑工,若生活实在困难者,可酌情录用。” 纪青仪听后微微一笑,拍了拍她肩膀表示赞许。接着,她转身嘱咐苔枝和肖骁:“你们留下帮桃酥,我得出去一趟。” “娘子放心,我们在这儿看着。”苔枝应声。 厂门外,一辆马车早已备好。 驾车的是顾宴云,他如往常般站在车旁,见她上车,便递过一件水碧色的披风。 “入秋了,你穿得太少。早晚凉,披上吧。” 纪青仪笑着接过,轻轻披上肩头。 路上,她说道:“商会的主要成员有十位,其中包括陈家窑和万宝轩,行首是是年逾七十的瓷商汪古禹,他也是最难说动的人。” “瓷商?那岂不是和你祖父是同行?” “是的。” 顾宴云又好奇问,“那当时为何你祖父和你母亲都没有加入商会?” 纪青仪垂下眼眸,神色若有所思。 这件事,她原本也不清楚,后来在瓷记中得到了星星点点的答案。 “我祖父当年便是商会行首,后来去世,纪家自然脱离了。但为何母亲也未再加入……”她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淡淡的疑惑与苦涩,“或许,和我一样的理由吧。” 顾宴云转头,“什么理由?” “因为我是女子,不被允许。” “岂有此理!”顾宴云的眉目间闪过怒气,“怎能以性别定优劣?我母亲当年可是上过战场,还未见谁敢轻视她!他们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怕你太强,心中有所忌惮。” 纪青仪被他这番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了,心头的郁气悄然散去。她侧头看他,清浅一笑:“我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顾宴云立即接话,语气里透着笃定和骄傲:“那是当然。” 越州商会位于富荣巷的一座二层小楼,平日里,这里鲜少有人出入,只由一名管家打理,唯有每月的初一与十五,越州的诸商才会云集于此,商议事宜。 今日恰逢十五,巷口早已热闹起来。 商会门前几辆精致的马车并排停靠,由各家小厮牵引着。 纪青仪也到了,车停稳后,商会的门房立刻上前,伸手拦住,语气中带着几分戒备:“这里闲人不得靠近,快些离开!” 顾宴云从容地下车,转身伸手扶了车中的纪青仪下来,他淡声道:“我们并非闲人,是来商会办正事的。” 门房微微皱眉,细看两人,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却始终想不起来何处见过,语气有些迟疑:“办事?你们来商会办什么事?” 顾宴云嘴角一扬,“自然是来加入商会的。” “啊?”门房一愣,走神的瞬间,顾宴云就已经带着纪青仪进了门。 二楼的雅致厅堂,几缕茶烟在光影中袅袅升腾。 商会的几位要员分列左右而坐,中间主位上,年逾花甲的汪古禹正拈着茶盖,缓缓搅动着杯中的碧叶,正在议事。 说是议事不如说是茶会。 话题不知从何处引起,众人不约而同地提起了近日的新晋皇商,纪家窑。 汪古禹捋了捋胡须,笑着说:“纪家窑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赶超陈家窑,竟成了皇商,还真有些本事呢。”说着他的眼睛盯向坐在右下侧第一位的陈昊安,“陈少东家,你怎么看?” “瓷业兴盛,是件好事。”自从陈昊安进京献寿礼失败后,好不容易回到越州。他心境大变,不再执着于争强好胜,只专注于稳扎稳打地经营自家窑场。 汪古禹似不肯就此作罢,又笑问:“那若是,纪家窑加入了商会,坐上了你这个位子,你又当如何?” 陈昊安看破了汪古禹的心思,挑拨众人排外,借机试探人心。 他连眼睛都没抬,直接吐出一句:“那我就恭喜她。” 这寥寥一句,令汪古禹手中的茶杯一顿,热气氤氲,也掩不住他眼中的惊讶。 片刻后,他才笑容不变地接话道:“前些日子,那纪娘子送了好几封想加入商会的书信,都被我压下了。今日嘛,也正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厅左首位坐着的,是万宝轩的杜致行。他闻言微微挑眉,似被勾起了旧忆。 那时纪青仪以死相逼,断然退婚,如今却能一手创立纪家窑,崛起于众多窑户之间,这份胆识与执着,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钦佩。 汪古禹察觉到了他的神情,遂笑着问:“杜家主可有何见?” 杜致行指尖摩挲茶碗,语气悠闲平和:“万宝轩专做珠宝,与烧瓷并不相碍。纪家窑若能入会,对商会而言也是一桩助力,自然欢迎。” 这番话让汪古禹眉头微蹙,却仍保持着长者的笑脸,不敢多言。毕竟在众人心中,若论财力与声望,杜致行才是越州真正的首富。 汪古禹虽然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却仍保持着长者的笑脸,不敢多言。若不是碍于年纪,论财力与声望,坐在行首位置的杜致行了。 话音落下,厅内议声渐起。在座大多都与制瓷有关,他们心知纪青仪若入会,势必成为强劲的竞争者。 有人低声私语,有人互换眼色,一时间,气氛也随之压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女声,语气谦和而稳:“纪家窑,纪青仪求见。”态度谦虚恭谨。 汪古禹微微抬头,眉峰轻拢,略作思索后答道:“进来吧。” 纪青仪拒绝了顾宴云的陪同,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她面向众人微微欠身行礼,以示尊重。 汪古禹却只是看着她,却未见邀座,淡淡地说:“纪娘子不请自来,并未多准备一把椅子。” 这话是在告诉纪青仪,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纪青仪神情未变,唇畔带着淡笑:“小女年轻,站得住。”声音柔中带刚,“此前我几次以书信相请,知您事务繁忙难以见面,今日特来叨扰,实因事有不明,故冒昧来访。” 一句“冒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汪古禹面色略沉,语气亦带几分不悦:“既然先前已否决,纪娘子又何必执着,亲自追到此处,难免冒犯。” 纪青仪却镇定如常,眉眼含笑,言语笃定:“小女举止或失周全,然实属无奈。贵会否决纪家窑加入,却未曾明言缘由。小女想来想去,唯有登门请教。” 纪青仪毫不在意,面色如常,“小女还年轻,站得住。” 她对着汪古禹直接说:“此前我几次以书信相请,知您事务繁忙难以见面,今日特来叨扰,实因事有不明,故冒昧来访。” 一句“冒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面对纪青仪的直言,他脸色有些话挂不住:“既然先前已否决,纪娘子又何必执着,亲自追到此处。” 纪青仪面带笑意,眼神却坚定:“小女举止或失周全,然实属无奈。您一人便否决了纪家窑加入,却未曾明言缘由。小女想来想去,唯有登门请教。” 汪古禹顿了顿,沉声道:“纪家窑成立未久,底蕴尚浅。你又年纪轻轻,资历不够,尚未到合适的时机。” 纪青仪微微抬眼,“所以,否决的理由,是因为我年纪轻,又是女子?”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交换眼色,窃窃私语。 或赞同,或不屑。 汪古禹沉默片刻,似在寻找更恰当的说辞,“你这是多想了,在座诸位无一不是苦心经营多年,稳扎稳打才得以入会。” 纪青仪不退反进,声音清亮而锋利:“纪家窑虽新,却也是苦心经营。如今是独立窑厂,在筑窑司挂名,且乃贡瓷皇商。若说不合资格,那怕不是因忌惮?” 原本安静的厅堂瞬间沸腾起来,一个个都急了,拍案而起。 “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呢!” “你怎敢如此放肆!” “狂妄,简直是狂妄!” “岂有此理!” 汪古禹坐于首位,指尖轻敲扶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他唇角微挑,看着场中愈演愈烈的场面,神色中竟透出几分满意。 这,正是他所预料的局面。 自始至终,杜致行都沉默不语,直到现在他忽然开口,“各位,别急,让她把话说完。” 话音落下,堂中重归寂静。 “是忌惮,也是助力。越州商会越强大,对在座的各位都是好事。”她语气温柔,却透着一股力量,“还望众位,给我纪家窑一个机会。” 如今众人都盯着他,被架起来的汪古禹再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做出表率,“纪娘子,既然你对纪家窑如此有信心,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也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是否配得上这番话。” “行首请说。” “一个月之内,若你能靠纪家窑的瓷器盈利一千贯钱,便可加入商会。” 纪青仪在听到数字那刻,沉默了几息。 “怎么?纪娘子没信心了?”汪古禹嘴角勾起,故作轻蔑,“刚才还信誓旦旦,莫不是后悔了?” “好!”纪青仪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我答应你,就一个月。” “一言为定。” 汪古禹话落,甩袖离去,脚步声冷硬。 其余人也跟着散了,厅堂只剩下杜致行和陈昊安还坐着,陈昊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盈利一千贯并非易事。扣除人工、材料、运输成本,就算陈家窑,也要三个月才能勉强做到。” “我知道。”对她来说别无他法,只能一搏。 陈昊安微微叹息,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站起身离开。 等他离开后,杜致行望着她,目露赞赏,“纪娘子,有胆识。敢想敢做,这份气魄难得。既然你想入商会,我杜家,必全力相助。” 她俯身行了一礼,语气真挚,“多谢杜家主成全。” 杜致行笑了笑,摆手道:“客气什么。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岩儿有你一半上进,我也该放心了。”他皱了皱眉,叹息一声,“可惜啊,他只晓得吃喝玩乐,与赵语芳那点事,又……唉。” 纪青仪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下次再见时,也许我会带来一个好消息,让杜家主安心。” 杜致行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光,“那我可就等着了。” 纪青仪微微颔首。 守在门外的顾宴云见人都散去,等急了前来喊她:“青仪,我们回去了吧?” “来了。”纪青仪快步往外走去。 顾宴云见她眉目紧蹙,便问:“谈得如何?” “行首说若是我一个月内让窑厂盈利一千贯,就答应让我进商会。” 顾宴云感叹:“盈利一千贯,可不少......” “是。所以我想传信给柴辽询问是否有新的订单,但我如今不知他是否到达寒州,可否劳烦你写一封信给顾侯爷,让他转答给柴辽。” “好,我立刻写一封急件。”顾宴云应道。 纪青仪沉吟片刻,“若柴辽能带回生意,那我们就有希望了。” 顾宴云却提醒她:“只是,普通的瓷器可买不上价格。秘色瓷作为贡瓷,短时间内也不可对外售卖。” 纪青仪抿唇一笑,“我打算烧制一种新的瓷器。” “时间这么紧,来得及吗?” “应该可以。” 第98章 一月之约 纪青仪回到春雪堂后,直接钻进书房,嘱咐所有人不得打扰。 她埋头在案前,把瓷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着记录着一种从未烧制成功的瓷器,是纪慈晚所记。 “非有书传,亦无定则,五金八石头,皆可配入。” 名为宝烧。 她凝神再读,忽然心中泛起灵感。 提笔,绘制器形图,又在旁边细注可能的配方比例。 这一写就是一夜。 直到蜡烛燃尽,清晨的光从窗隙斜斜爬入书房,照亮她案上的草图与斑驳的墨迹。 她抬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门外传来脚步声,苔枝端着水盆来了,“娘子,您醒了吗?” 纪青仪开门,沾着墨的手伸入水中,抓起面巾随意擦了把脸,然后毫不犹豫地抱起那叠稿纸,直奔纪家窑。 院中,桃酥早早备了早膳,见她脚步急促,忙喊:“娘子,吃了东西再去吧!” 她听见声音,回头退了两步,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塞进嘴里,边走边嚼。 桃酥怔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心中既是心疼又佩服。 苔枝提着参茶,提裙小跑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娘子,您慢点走!” 追到了窑厂,她把参茶送到纪青仪手中,“娘子快喝了吧。” 纪青仪一饮而尽,她立马挽着袖子坐在拉坯陶车前,为了缩短时间她使用陈腐好的成品泥,泥土跟着她有力而灵巧的双手在转盘上旋转成形。 不多时,一只形制规整的敞口盏便制作好了。 秋日里气候适宜,且干燥,极大程度加快了阴干的速度。 她趁这段空隙调制釉浆,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三口大缸里,青灰与幽蓝的釉色在光下微微荡漾。 正忙着,顾宴云来了,他轻手轻脚走到纪青仪身边,怕惊扰了她。 纪青仪抬眼看见他,第一句话便问:“信送出了吗?” “昨夜已经派人去了,”他肯定的答,“七日之内,定有回音。” “这么快?”她有些意外。 “用了军中的信鸽,自然快些。” “那就太好了。” 这些天,她几乎把自己安了在窑厂里。 她取过桌上阴干好的素胚,指尖轻敲,听那清脆之响,心底便知时机正好。 她小心翼翼地施釉,等釉面泛起柔光,又在杯盏内侧细细撒上银粉,随后放入匣钵,合上窑门。 随即,她抱起一捧松柴,一层层投进火膛,点以松针。烈焰瞬间窜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纪青仪守在窑前,一刻也不肯离开。 柴多一分则釉厚,火浅一寸则色暗。 她眼不离火,即使到了深夜,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也只是端起手边那盏浓茶喝一口。 月光下,寂静的窑厂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纪青仪正要回头查看,肩上忽然覆上一件温暖的外衣。 那是顾宴云的衣袍,带着他特有的檀香味。 顾宴云在她身旁坐下,神情带着几分兴奋,“好消息来了。” “是柴辽有消息了吗?” “没错。”顾宴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小心递到她手中,“你自己看看。” 信纸被月光映得微亮,纪青仪迫不及待拆开。随着文字一行行映入眼帘,她眉眼间的喜色渐渐绽放。 “柴辽说,那批瓷器已经顺利出手,买家非常满意。再加上我们是皇商,家家窑的名声已经在寒州传开。如今有买家一次定下一千件瓷器。” 顾宴云听罢也欣然点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纪青仪的笑容却慢慢收敛,眉间浮起忧,“只是……虽说一千件瓷器能够卖上价,但恐怕赶不上与汪古禹约定的一月期限。” 顾宴云略一皱眉,问道:“咱们窑厂一个月还烧不出一千件瓷器?” 她摇头:“不是做不出,而是厂里的窑已被占用了大半。照眼下的进度,一个月最多也就五百件。” 短暂的沉默后,顾宴云目光一亮,“那就别做一千件,我们把单价提上去。五百件也能成!” 说着,他微微扬起下巴,冲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窑房指去:“你不是正在研制新的宝烧吗?” 纪青仪紧抿着唇,“可那结果尚且未知。” “我信你。”顾宴云的声音坚定,“你尽管做五百件宝作瓷,我来写信告诉柴辽,替我们与买家交涉。这种新瓷成色独特,定能卖出大价。” “人家要的是一千件青瓷,我们却只给五百件宝作瓷,这算不算违约?” “商人重利,不重形。只要这新瓷能带来更大的利润,他们只会感激。” 纪青仪终于点了点头,“也是,先做再说。” 她与顾宴云对视一笑,拿定主意。 又熬了几个大夜,终于等到了冷却开窑的时刻。 纪青仪紧张地站在窑口前,手心渗出细汗,指尖发凉。 最后还是顾宴云主动上前帮忙取了出来,就在要打开匣钵的瞬间,纪青仪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又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等一下。”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放声说道:“开吧。” 随着木榔头轻击,发出清脆地一声响,匣钵应声裂开。 顾宴云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宝作瓷取出,那瓷面散发着柔润的青光,银色的花纹在釉下流动闪烁,如雨天的湖面泛起细碎涟漪,灵动又柔美。 他沉浸在这抹釉色中,一时间都忘记了说话。 纪青仪闭着眼睛,半天听不见动静,心都快凉了,从唇边飘出:“是不是……失败了?” 听到问话,顾宴云才缓过神,伸手拉下她捂着双眼的手,“成功啦!!” 纪青仪睁开眼,眼前的器物光华流转,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 她小心翼翼拿着那只宝作瓷,笑得明亮又灿烂,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成功啦!真的成功啦!” “看来,你的制瓷手艺又更上一层楼。” “太好了!太好了!”喜悦中,她忽然冲上前,一头扑进顾宴云怀里。 顾宴云顺势揽住她,笑着将她抱起,轻轻旋转。 不远处,苔枝和肖骁看见这一幕,纷纷笑开了。 苔枝叉着腰,眉眼间全是骄傲,“我就说,我家娘子是最厉害的!” 肖骁也不甘示弱,咧嘴附和:“我家郎君也不错。”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家家窑开始快马加鞭烧制宝作瓷,窑火昼夜不息,终于赶在了规定时间内出货。 * 冷清了许久的老码头,因纪家窑的大批瓷货装运,再次热闹起来。 水面上浮着缕缕薄雾,船桅在晨光中摇晃,工人们抬着木箱,脚步匆匆装上了船。 纪青仪站在堆满箱子的码头边,她手中拿着账册,一一核对数量,声音清清脆脆地叮嘱着:“轻着点儿,瓷器不经摔。” “是,娘子!”工人们应声齐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 此时,一个人影自远处快步而来,顾宴云带着笑意,走到她身边:“青仪,柴辽的消息来了!” 纪青仪猛地抬头,神色一亮,问道:“他说什么?” 顾宴云从怀里掏出契约与几张飞钱,眉宇间满是轻松:“他已经把宝作瓷的事告知了买家,对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口应下。这是合约和定金,全都送到了。” 看着正被装上的瓷器,她终于舒了口气,唇角扬起笑意:“看来我们这一步,赌对了。” “是啊,”顾宴云笑着应道,“眼下只待瓷器顺利送到。” 装运完毕,工头满头大汗地走上前,拱手道:“娘子,货都装好了。您再看看,若没问题,就该结工钱了。” 纪青仪细细扫视一圈,确认无误后,从袖中取出钱袋,亲自递上:“各位兄弟辛苦了。” “多谢娘子!” 船只缓缓解缆,顺着江流一点点驶离。 纪青仪与顾宴云并肩站在码头,直到那桅影淡成一线,才放下心来。 “青仪,我们也回去吧。”顾宴云低声说道。 “嗯。” 两人信步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经过望月楼时,门前正竖起一块新招牌,“上新:海棠鲊”。纪青仪脚步一顿,眼神停在那几个字上。 顾宴云循着她的目光一看,立刻笑道:“要不,我们尝尝再回去?” 她没有挪开眼,继续说:“叫上纪家窑的工人们一起来吧。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赶工,没日没夜的,虽然已经给他们加了工钱,但是更值得吃一顿好的。” “还是你想的周到。”顾宴云朗声笑了,“现在就去跟掌柜的说,让他准备着,晚上大家一起。” 纪青仪点头,“走吧。” 望月楼的掌柜得知此事,喜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娘子放心,我一定安排得妥妥的!”送上门的生意,就如同天降横财。 纪青仪点头,临跨出门槛,突然想起什么,对送行的掌柜说:“咱们晚宴,每一桌都必须要有海棠鲊。” “没问题,娘子您请放心,酉时恭候各位。”掌柜笑得眉眼都快挤成一条缝。 回到春雪堂,纪青仪将消息告诉了跟前的苔枝。 她欢喜得像只雀儿,跳了起来,声音脆亮:“太好了,又能吃好吃的啦!” 说罢,她一溜烟跑向纪家窑,站在当中,用双手围在嘴边高声喊道:“娘子说,大家赶工辛苦啦!酉时在望月楼,请大家去用晚膳!” 阳光洒在众人脸上,原本疲惫的神情也瞬间明朗,一齐应声:“多谢东家!” 纪青仪静立在春雪堂前,遥遥凝望着纪家窑那一片热闹,眼角的笑意带着满足与安然。 她正看的出神,桃酥来了,她走近恭敬一礼,“娘子,有人求见。” 说罢,她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一名作男子装扮的女子。 纪青仪眉头微动,立即伸手相迎:“晓生,里面请。” 晓生微微颔首,“多谢娘子。”随她步入堂中。 两人进了书房,门扉轻合。 晓生是越州唯一的女子探事人,任何消息任何奇闻,她都知道,并且也能受委托查事情,从不出错。 “坐吧,”纪青仪落座,“可是我托你查的事有了结果?” “是的,娘子。”晓生答得干脆,在她对面坐下。 “胡卓廷如今去了哪里?” “他去到了严城,在那里已经开了一家画斋,就叫‘风月画斋。’” 纪青仪神色微讶,“他还真能跑,严城距离这里可远着呢。” 晓生嘴角带出一抹讥诮的笑,“到了新地方,没人知道他的过往,自然能重新做他要做的人。这是老手的伎俩。” 说完,她的神情转为正经,“娘子托我的事也查清楚了。胡卓廷确是天阉之人,无生育之能。” “可是真?” “千真万确。我见过那位替他诊治的郎中,这话是他亲口说的,而且无药可解。”说罢,晓生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份供词与诊断文书,双手奉上,“娘子可以亲自过目。” 纪青仪接过,目光在纸上仔细游走,片刻后喃喃道:“看来的确如此……我的猜测没错。” 她抬眸道:“这些文书,我可以留下?” 晓生微笑颔首,“自然,这是特意为娘子备的。” 纪青仪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匣银钱递给她,“这是尾款,你收下吧。” 晓生利落接过,神情松弛了几分,“多谢娘子。”她顿了顿,语气却变得有些迟疑,“娘子……可否冒昧一问?” 纪青仪看出了她的犹豫,“说吧,有什么尽管讲。” 晓生目光一闪,终于鼓起勇气道:“我看娘子的窑厂里收留了不少女子。我有个姐姐,针线心灵手巧,可一直无处谋生。能否到娘子的窑厂做事?” 晓生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纪青仪。 纪青仪淡淡笑道:“只是窑厂的活计辛苦,你姐姐能受得了吗?” “姐姐最是吃苦耐劳,只不过她是个寡妇,还带个孩子,别人嫌她晦气,说她克夫。她到处受人白眼,前些时在酒楼洗碗,却总被管事欺侮、调笑……”说到此处,她脸上带着愤懑与无奈,“我常年外出探事,也照顾不了她们母子。” 纪青仪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怜惜:“原是这样。你大可放心,让你姐姐来吧。在纪家窑没人会欺负她。” “多谢娘子!此恩我铭记在心。往后娘子若需查探什么事,晓生必竭尽全力。”晓生语气诚恳。 纪青仪表情温柔,“好,以后欢迎你常来。” 晓生站起身,郑重点头,“那我这就去告诉姐姐,明日一早送她过来。” 说罢,她转身而去,步伐轻快而坚定。 第99章 水匪劫船 望月楼 酉时一到,门前就聚集了纪家窑的工人,所有人都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来。 苔枝脚步匆匆走进人群,对大家说;“快进去吧!娘子都安排好了!” 闻言,窑工都有序地走进去,按照顺序在圆桌前坐下。 纪青仪和顾宴云最后才到,众人见她进门起身道:“东家!” 她被这热情吓了一跳,赶紧示意大家继续做坐下,“大家快吃吧。” 苔枝在角落的位置站起来,朝她招手,“娘子!这里快来!”她嘴角还粘着一小点糕点碎屑。 纪青仪拉起顾宴云的手走了过去。 肖骁十分有眼力见儿,立刻起身给两人倒酒,“郎君,娘子,快尝尝!” 纪青仪一饮而尽,第一筷子就朝着那海棠酢伸去,尝了一口,立马回忆起儿时的味道。 “还是以前的味道吗?”顾宴云眼巴巴地问。 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感觉现在的更好吃了。” “掌柜说是做了一些小改动,新来的厨师做的,看来是青出于蓝啊。” “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这句话一语双关。 整座望月楼都充斥着欣喜的氛围,甜甜的酒意席卷了所有人。 没喝多少的纪青仪成了醉倒的第一人,苔枝也涨红了脸,倒在桌上睡着了。 反倒是桃酥出乎意料的能喝,除了一点酒气,脸不红心不跳。 顾宴云看了一眼大家,说道:“先回去吧。” 他们出了望月楼分别上了马车,纪青仪已经醉倒在顾宴云的怀里,直到被送进春雪堂,她都毫无察觉。 寅时,浓雾笼罩着春雪堂。 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一个人影浑身湿透,身上还有伤,脸色苍白,披头散发,如同水鬼一般,穿过雾气冲向春雪堂。 他脚步趔趄扑倒春雪堂的大门前,半跪姿势倒在那里,双手拼命敲打着。 “咚咚咚!咚咚咚!” 院子里都睡着,苔枝和桃酥离得最近,到苔枝喝的太多,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听到这急促的敲门声。 甚至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桃酥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熟睡的苔枝,蹑手蹑脚地起床,快速穿好了衣服,朝着大门走去。 那敲门声还在继续,声音也越来越急促。 催促着桃酥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她刚伸手打开门,那个男人就‘噗通’一声倒在她脚边,晕了过去。 桃酥看着这受伤且狼狈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惊慌之下她朝院子里喊道:“快来人呀!快来人!出事了!” 恰逢已经起床准备前往前院练晨功的肖骁,听见喊声,立马跑了过去。 “怎么了?” 桃酥两只手拉住晕倒的男人,着急道:“这人晕倒了。” 顾宴云紧随其后,大步向前,眼神落在晕倒的男子脸上,定睛一看,惊呼,“这不是,咱们那艘货船的船员吗?” 肖骁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郎君,还活着。” “把人带进去。” 肖骁直接把人扛在肩上带到了客房,将他放在床上。 顾宴云发现他身上锁骨处有一道刀伤,“肖骁你去把金创药拿过来,桃酥,你马上去煮一盏参茶,要浓浓的。” 两人应声离去。 掀开男子被鲜血浸湿的衣服,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仔细看去,刀口不平且深浅不一致,说明下手的人力道不足,并不是老手。 肖骁拿着金创药来了,二话不说往他伤口倒上去,厚厚一层。再进行包扎,动作又快又粗糙。 这都是军营里的手段。 “参汤来了!”桃酥捧着一碗熬的极浓的参汤来了,那颜色呈浅褐色。 顾宴云伸手拿过碗,肖骁把人撑起来,捏着他的鼻子灌了下去。 片刻后此人就缓缓醒了过来,眼皮沉沉地抬起,看到顾宴云的那一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带着恐惧嚷嚷着:“不好了,不好了……” 顾宴云皱眉,心里隐隐不安,追问:“什么不好了?是船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到“船”,男子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哽咽:“人都没了,都死了……我们的船被水匪劫走了!”他哭喊着,情绪异常激动,“他们拿着刀就冲上了船,见人就砍,我掉进水里,捡回一条命……” “未曾听说越州这一带的水域有水匪啊!”肖骁有些不相信,“咱们的货走过那么多趟,都好好的,怎么这水匪突然就出现了。” 肖骁的疑问让男主再次情绪失控,他极力为自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人,是真的有水匪!他们带走了船,带走了纪家窑的瓷器!” 顾宴云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语气平和,低声安抚,“我相信你,你先别急,先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去查实的。” 男子惊魂未定,双眼恍然地点点头,“好……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阿部。” “我们知道了,你饿不饿,一人跑回春雪堂肯定又饿又累。” 阿部再次点头,“饿……” 顾宴云转头看向原先桃酥的位置,却发现她人早就不见了。 她只听到了“纪家窑的船被水匪劫走了。”整个人如雷劈一般,一分都不敢耽误,拔腿就往纪青仪的主屋跑去。 先是在门口敲了敲门,连续三次,里面都没有丝毫动静。桃酥知道纪青仪在酒精的作用下还没有睡醒。 她等不住了,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掀开床边的帘子,轻轻拍了拍纪青仪的肩膀,“娘子,娘子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桃酥的呼唤声缓缓传入她的耳朵,她闷声“嗯”了一下。 “娘子,醒醒,咱们的船被劫走了!” “接走了?”纪青仪眼睛闭着,嘴巴里喃喃发声回应桃酥,“谁接走了?买家吗?” 桃酥急得小脸都红了,加大力度晃动她的胳膊,“不是接走了,是咱们装着瓷器的船被水匪劫走了!还在船上杀了人!” 这下,纪青仪是彻底听清了,信息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猛地睁开眼睛。 “噌”地做起身来,努力睁开眼睛,揉了揉发晕的脑袋,“你是说我们的船被水匪劫了?” “没错!有一名船员死里逃生回来给咱们报信了,人现在就在东边客房!” 此言一出,纪青仪彻底清醒了,她伸手拽过外衣,连鞋子都没穿,就跑出房门直奔东边客房。 每一步踩在地上,凉意从脚掌传到全身,让她更加清醒。 纪青仪一把推开了房门,看着床上躺着重伤的阿部,她的心凉了。 说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走到床前问:“我们的船被水匪劫走了,是真的?” 阿部认真点头,眼眶还红着,“是的,娘子。” 她继续问:“除了你还有人活着吗?” 阿部的眼泪流出来,摇头道:“没有了……” 比起比起,她更看重人命。 得到消息的她,面色凝重,脚下竟然控制不住一个晃动。 顾宴云手急眼快扶住了她,“青仪,你还好吗?” “我没事。”纪青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看向阿部,“你能告诉我,具体的情况吗?” 阿部点头,回忆起来:“昨天我们从越州出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直到了晚上,大概子时,船的两侧就传来奇怪的声音,守夜的船员率先去查看,是几艘小船把我们包抄了。船上的人往我们的船身甩钩子,爬上了船,他们都有武器,我们根本拦不住,他们见人就砍,我也被砍了一刀,掉进了水里。我眼睁睁看着船被他们往前开走了。” 顾宴云听罢追问:“大概在哪个位置遇袭?” 阿部不假思索回答:“在白苇渡,那里原来有船来往,只是现在已经废弃了,成了野渡口,被高高的芦苇给覆盖了。”他垂下头,“要不是芦苇遮住了我,恐怕我也要死在那里了……” “你受了伤,先在春雪堂好好休息。” 纪青仪转身离开,顾宴云紧随其后,她脚步匆匆却一直不说话,直接进到了屋子里。 顾宴云只能守在门边。 她在里面换了一生平日里干活所穿的窄袖衣裳,还有一双方便行走的鞋子。 推开门,对站在门边的顾宴云说:“走吧,我们去把瓷器追回来。” “好。”顾宴云回房间取出了自己的佩剑,陪她出门。 与此同时,知州府的苏维桢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手指加速敲击桌面,面对阿书发问,“消息可是真?” “是的,是咱们的探子传来的消息。” 苏维桢轻轻一笑,带着一点疑惑:“谁这么大胆,敢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这明显是针对纪家窑。” “属下听说是水匪干的。” “水匪?”苏维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轻挑,“这条水路,哪来的水匪,都是唬人的借口罢了。” 他淡淡看向阿书,“安排咱们的人去查一下,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阿书点头应声,正准备离开,又被苏维桢喊住,“等一下。”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既然说有水匪,那你就让陈规带一队人马去协助纪青仪查一查。”苏维桢目光深沉,若有所思,“也好迷惑迷惑出手的人。” “是。”阿书应声退下。 白苇渡 秋日里的芦苇荡长得一人高,白花花的芦花漫天飞舞,一片寂静。 渡口彻底淹没在那片芦苇的深处。 顾宴云和纪青仪骑在马上,才面前看清这片芦苇,尽头的位置露出一截木板搭成的破损码头。 再往前望去,江面一览无余。 顾宴云看向纪青仪说:“如阿部所说,船是继续往前了,我们沿着江岸边往前去看看吧。” “好!”纪青仪挥鞭,两人骑马往前寻找。 顺着水流,他们在大概一里处,发现了勾在江边树枝上的一块布。 那是用来纪家窑专用的布,用来盖在装有瓷器的木箱子上的。 “你看!”纪青仪忍不住出声。 顾宴云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立刻翻身下马,走到江边,取出佩剑将那块布从江水里捞了起来。 他转身递给纪青仪,“看来方向没错。” “或许船就在前方不远处。”纪青仪眉头微皱,“毕竟那么一大艘货船在哪儿都显眼。” 他们决定继续往前追,又过了半个时辰,在一处浅滩位置,发现了那艘货船。 它搁浅在岸边,船身干燥。 纪青仪立马跳下马,跑了过去,顺着船身的绳梯爬了上去,顾宴云则跃起,双手作为助力一撑就上去了。 船上的木箱杂乱地堆着,所有的箱盖都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瓷器不翼而飞。 纪青仪逐个检查,越看越凝重。 她眉头紧锁,“都不见了……” “若真是水匪所为,那么这些瓷器一定都被转移了,这艘船已经被弃了。”顾宴云站在船只的最高处,扫视眼前的江域,“我没有看到任何水匪的迹象,水匪除了有自己的根据地,还有自己的船只,可以这里一艘小船都没有。” “可是阿部说他们有小船。”纪青仪会想起阿部的话,“他肯定不会说谎。” “或许这小船已经被藏起来了,或者拆了……” “水匪会拆自己的船吗?” 顾宴云摇摇头,沉思,“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水匪。” 他转身朝着江岸望去,那是一片树林,而树林中隐隐有一缕白烟冉冉升起。 很稀薄,不显眼。 却足够引起顾宴云的怀疑。 他从高处跳到甲板,走到纪青仪面前,说出自己的发现,“前面的树林里好像有情况。” “那边是荒山,你确定吗?” 顾宴云点头,“有些怀疑,不如我们去看看,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好,我们去看看。” 两人继续骑上马,正准备挥鞭,陈规骑着马带着一队人赶来了,他勒马停在他们面前。 他面色严肃,说明来意,“纪娘子,我奉知州之命,前来查探商船被劫一事,查明后,立即上报剿匪。” “你们怎么知道是有水匪,劫走了船?”纪青仪好奇问。 陈规坦言,“府衙都有自己的探子,有任何情况,都会得知。”他看了一眼两人准备前往的方向,问,“两位打算前往何处?” 顾宴云看了一眼树林,“我们认为,人就藏在树林深处。” 第100章 劫匪 林间树木茂密,树叶层层叠叠,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死死压在外头,几乎没一缕能穿透到地面,密实的有些透不过气。 拨开枝丫,也没有完整的可通行的路,只有一条杂草被压塌而呈现的小径。 顾宴云低头看去,俯身用剑尖撩开草堆,几枚半模糊的脚印映入眼底。那脚印一前一后、凌乱重叠,正像是一小队人匆忙走过留下的痕迹。 陈规也发现了这处异常情况,他站在马背上朝前方望去,眯起眼远远望去,只见这条小径一路延伸至密林最深处,却被浓密的树冠遮断了去路,幽暗得看不清终点。 顾宴云率先开口,“看来,咱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了。” 陈规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低声道:“我们人太多,这么一起进去必然惊动他们。不如分散,左右包抄,慢慢往前推进。” “好。记得沿途做标记,”顾宴云点醒,“这林子太深,万一迷路,还能找回方向。” 陈规点头,他转身,目光扫过队伍,“你们按照吩咐,分头推进,若有状况立刻发信号。” “是!”众人齐声,利落地散入林间。 顾宴云、纪青仪与陈规三人也将马匹拴在一棵长满青苔的枫树下,转而步行向密处探去。 林中越来越静,只剩碎枝被踩断的轻响。 约摸走了五百米,一座残破的小寨映入眼帘。寨门矮小破损,木桩东倒西歪,门后是一座仅两层高的寨楼,摇摇欲坠,楼顶却缓缓升起一缕薄白烟。 正欲靠近,忽听吱呀一声,二楼的门被推开。 两名面露彪悍的男子走了出来,腰间佩刀、神色警惕,明显是匪徒守哨。他们并肩站在后檐下,环顾四周,视线在林间缓缓扫动。 顾宴云立刻伸手拉过纪青仪,轻巧地纵身一跃,隐入不远的草丛。密实的草叶,恰好遮住了他和青仪的身影。 陈规则闪身躲在一株粗大的树后,仅露半边眼睛,探头细细观察那二楼的情形。 那两名匪贼似乎只是例行巡视,眼神并不刁钻。 粗略打量了片刻,见四周风平浪静,鸟鸣未变,便不疑有他,互相低语两句,又转身回到了楼里。 纪青仪几乎贴在地面上,衣襟沾上了湿泥,她屏住呼吸,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身影与草木融为一体。 忽然,她瞧见斜前方有一个浅浅的土丘,越过那里,就能抵达山寨的后门。 她没有出声,只是伸手,轻轻扯了扯顾宴云的衣袖,拨开眼前的叶子,用手指指着那片方向。 顾宴云顺着她的方向探身望去,眉头一扬,低声道:“我们绕过去。”说罢,他俯身将纪青仪从地上拉起。 又转身朝陈规挥手,“这里。” 陈规俯身走到两人身边。 “从那边走,后门进去。” “好。”陈规点头,率先迈步,领着两人绕过那片杂草丛生的斜坡。 山寨的后门出奇地安静。 那扇木门被苔藓掩映,风一吹,竟发出轻微的摇晃声。如此显眼的位置,竟然连一个守着的人都没有安排。 顾宴云从腰侧抽出佩剑,将剑尖从门缝插入,轻轻一挑,门闩随即松开。门板已经腐朽老化,他和陈规两人搭手才把门推开。 陈规转身,看向纪青仪,语气慎重:“纪娘子,您就在这里等候吧,里面不安全。” 纪青仪脚步顿住,她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显然有些犹豫。 顾宴云察觉她的神情,回头轻声问道:“袖箭带了吗?” “带了。”她立即回答。 “那就跟着,但要紧紧跟在我身后。”他叮嘱,“千万不要自己乱跑。” 纪青仪郑重点头:“明白。” 三人的身影依次进入,顾宴云在前,纪青仪夹在中间,陈规殿后。 听到脚步声,三人立刻藏身在暗处,从缝隙中望向正厅。 正厅里大概十人左右,有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打鼾,也有人坐在桌前大口吃肉。桌上的烤肉油光四溢,正对着主位上的那人,一看就是这波人的首领。 那首领眉目粗豪,满脸风霜,正举着粗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香弥漫,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得意地笑道:“这一趟,可算大赚一笔!弟兄们,今后吃喝都不用发愁了。” 坐在对面一名满脸堆笑的男子立刻附和:“老大英明!要不是您,我们还不得在那荒山饿肚子?如今能吃上这烤肉,全靠您啊!” 首领哈哈大笑,眉宇间满是得意,“再忍上三五日,等风声过去,我们就离开这鬼地方,好好潇洒一番。” 众人齐声附和:“都听老大的!” “对了。”首领忽然放下酒盏,严肃起来:“吃完饭你就带几个人去,把那艘船拆了。那东西太显眼,落在浅滩上容易惹麻烦。”他话音落下,左眼皮莫名地跳了两下,似有不安。 “是!”那谄媚男子连忙答应,胡乱咬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就带着几个人匆匆出了正厅。 三人在暗处听得清楚,很明显,纪家窑的货船就是他们劫走的。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先在寨中搜寻,看看能否找回那些丢失的宝作瓷。 过了一会儿,首领喝得醉醺醺的,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好机会。 顾宴云打了个手势,带着纪青仪往左侧屋舍摸去,陈规则独自前往另一头。 然而,他们翻遍了寨子,却连一块瓷片的影子都没找到。空荡荡的仓屋里只有些破布和杂物。 纪青仪皱着眉,心里升起一种怀疑。 “阿云,我觉得那些瓷根本不在这里。” 顾宴云停下脚步,眉心微蹙:“会不会他们已经出手了?” 纪青仪摇了摇头,“那么多货,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一般人根本吃不下那么多瓷器。” “那就奇怪了,”顾宴云低声喃喃,“这些瓷,到底去了哪里?” 两人又在角落里搜了搜,忽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立刻对视一眼,迅速走到窗前,轻轻拨开一角窗纸往外望去。 原本带着人去拆船的那个小弟竟然跑了回来,面色匆匆,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慌乱。 纪青仪瞧见他那副模样,猜到了原因,“他八成是看见了我们的马。” 顾宴云眉头一紧,“暴露了。”他目光扫向陈规原来的藏身处,却没看到那熟悉的影子,只得低声道:“先换个地方。” 小弟脚步慌张跑进厅堂,破着嗓子喊:“老大,不好了!老大!” 首领正靠在木椅上,眼神迷蒙地抬起头,声音带着点酒意与不耐烦:“嚷什么?天塌了么?” 小弟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在去前头路上,看见几匹马。不是我们的,怕是外头的人找上山来了。” “什么?”听到这话,首领整个人立刻清醒,猛地起身,抓起身边的长刀,“带人去搜!每个角落都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谁敢闯进来!” 小弟刚要出门,又迟疑了一下,硬是回头小声问:“老大,要是……要是来的真是官兵,那咱们该怎么办?” 首领一听,怒火上涌,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怒骂道:“蠢货!见了官兵就不会跑?腿是摆设吗?” 小弟吃痛,揉着屁股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是,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叫人。”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首领摸着自己怀里的刀,耳尖微微一动,似乎听见了极轻微的吱呀声。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脆响,一块厚重的木板轰然坠落。首领猛地抬头,身形如电,一个翻滚避到旁边,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灰尘弥漫。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惊动顾宴云与纪青仪,二人闻声立刻对视一眼,声音是从陈规的方向传来的。 循声望去,只见陈规一条腿悬在断裂的地板外,整个人险些坠下。因为寨子年久失修,木料早已腐朽,他一脚踩中薄弱之处,顷刻间塌陷。 “什么人!”首领怒喝一声,刀光一闪,带着呼啸的杀气直劈陈规的小腿。 千钧一发之际,顾宴云大步跨过去,以最快的速度,一把将陈规拽了上来。 两人跌坐在地,心有余悸,但是很快冷静下来。 楼下的首领举着刀在厅中乱转:“什么人?有胆子的给我出来!”声音闷雷般在木屋间回荡。 随即,他弯腰朝门外怒吼:“所有人!都过来!!” 顾宴云听见那喊声,眉头一皱。 顾宴云知道机不可失,若等寨中人马齐聚就不好下手了,他看向陈规,果断道:“擒贼先擒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陈规目光一凛,点头道:“好,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抽出刀剑,“唰”地一声,从二楼一跃而下,径直劈向首领。 见两人突袭,他猛然拔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逼得他后退一步。 首领咬牙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两人,“你们是谁?” 陈规冷声回应:“来抓你的人!”话音未落,他已提刀疾冲。 一阵喧哗后,外面的匪徒涌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顾宴云轻跃闪身,出剑对付这些人。 随着一声破空的鸣镝在空中炸响,那些守在外面的陈规手下立刻攻入。与匪徒厮杀在一起,刀光交错。 纪青仪在二楼放完鸣笛以后,就躲在二楼楼梯口的阴影里,目光牢牢盯着下方的战况,神情既冷静又紧绷。 顾宴云转身和陈规一起对付首领,不忘叮嘱:“要活口,别杀了他。” 陈规应声:“明白!” 战局很快逆转。 匪首刀法虽凶,却根本招架不住两人的攻势。激斗数个回合后,他已满头大汗,被逼得节节后退。 眼看着他退到墙角,身影出现在纪青仪的视线中。她没有犹豫,抬起手腕,袖中机括已然扣响。 随着他继续后退,距离纪青仪越来越近。 下一瞬,袖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射出,精准击中了首领拿刀的右手。对方闷哼一声,痛得手一抖,刀铿锵落地。 顾宴云与陈规迅速上前,合力将他压倒在地,反绑双手。 “都住手!”顾宴云声如洪钟,喝止混乱,“你们首领已被擒,放下武器者不杀!” 他环视众人,眼神如锋,“机会只有一次!” 匪徒们面面相觑,喘息声在寂静中交错。 有人握着刀的手在抖,最终“哐当”一声,第一把刀掉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兵刃坠地的脆响。 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开。 陈规则抬手一挥,沉声命令:“把人都带下去!” 见事态已经平息,纪青仪自二楼疾步而下,走到首领面前,急切发问:“那些瓷器,你们送到哪里去了?” 首领微微抬头,眉目间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些打量与探询。 “看来,你就是纪家窑的东家。” “我现在只想知道瓷器的下落。”纪青仪追问。 他始终不肯开口,顾宴云见状重拳狠狠击在他腹间,内脏震动般的剧烈疼痛席卷全身,他蜷起身,手脚颤抖,额头冷汗直冒。 顾宴云俯下身,问:“现在知道了吗?” 首领五官拧成一团,好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半:“我……不知道。” “不知道?”纪青仪的嗓音陡然拔高,她伸手揪住对方衣领,目光燃着火光,“船是你们劫走的,怎么会不知道瓷器在哪?” 顾宴云在他耳边威胁:“你可千万别说谎,否则,我有的是手段折磨你。” 可他脸上写满无力与绝望,只能咬牙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纪青仪甩开手,满心不甘。 她转身走到院外,见到了被绑押着的匪徒一排排跪在地上。 她扫视着他们,终是朗声开口:“谁能告诉我瓷器的下落,我就放谁走!” 生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每个人都露出了渴望的眼神。却又迅速低下头。没有人开口。 “没人愿意说吗?”纪青仪的声音有些失望,语气却更重。 良久,那位先前最为积极的小匪抬起头来,嗫嚅着道:“这位娘子,不是我们不愿意说,而是我们真的不知道瓷器在哪里......” 纪青仪的眉头紧锁,“为何?” 他一脸苦色,“我们只负责劫船。货物劫到之后,就被另一批人接走。是谁……我们也不清楚。” 第101章 模糊的符号 “大人,陈规已经带人把劫匪抓住了。” 阿书进门禀报。 苏维桢正靠在高背椅上,听到那一刻,他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意外:“原以为这桩劫案要耗上好几日,如今却这么快告破。” 阿书站在书案前,躬身回话,“听说是陈规率人追查之时,恰好遇见顾大人与纪娘子。两人早在江边找到那艘被劫的货船,断定劫匪可能藏身林中。” “原来是顾宴云出手了。”苏维桢端过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抬眼问:“人都带回来了吗?” “陈参军把抓获的人都押入大牢了,等待审问。” “走,去看看。” 苏维桢放下茶盏,起身走在前头,阿书跟在他身侧。 州府大牢门前灯火摇曳,顾宴云与纪青仪并肩候在门外,陈规已经把人押送进去,没有上面的命令,陈规不敢随意放他们进入。 两人只好站在门外等结果。 期待陈规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纪青仪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前踱步不止。 顾宴云拉住慌乱的她,“别急,先坐下歇会儿吧。” “怎么能不急。”纪青仪眉头紧锁,“若是丢失的消息被买家知道了,不能按时出货,我们不仅要赔偿违约金,还要赔偿买家额外的损失。” 顾宴云察觉她语气沉重,“是一笔大数目?”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绪跟着沉下去,只能安慰道:“肯定会有办法的,指望陈参军能问出些什么。” 话落,身后传来马车的声音。 伴随一声清脆的“吁~”,一辆黑漆马车稳稳停在他们身后。 阿书率先下车,恭敬地立于一旁。 车帘掀起,苏维桢走下马车,先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缓步靠近。 面色平静,明知故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等消息。”顾宴云替纪青仪开口。 苏维桢微微一笑,眼神落在微微侧身的纪青仪身上,“听闻纪家窑的货船遭劫,我刚得讯,陈规已经擒下劫匪,押入大牢,所以特来审案。” 他若有所思盯说道:“这是跟纪家窑有关,娐娐不想进去看看吗?” 纪青仪抬眼,毫不迟疑地应道:“我想进去。” “那就走吧。”苏维桢伸出手微笑示意,就在纪青仪走向他时,立马抬手拦住了紧随其后的顾宴云,““顾大人,此案与你并无干系,不便入内,就在门口稍等吧。” 说罢,他转向身旁的阿书:“阿书,给顾大人搬一把椅子。” “是。”阿书拱手应声。 为了能进去见到首领,得到消息,纪青仪朝着顾宴云点头,“阿云,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在这里等我。” 顾宴云神情虽有不安,却还是柔声道:“好。” 她转身随苏维桢步入大牢深处,灯影在潮湿的墙壁上闪动,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霉气,冷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 越往里走,就越靠近审讯室,声音越真切。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带着极近乎绝望的颤音。光听声音似乎就能知道他们真在遭受什么。 纪青仪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苏维桢走在前面,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他停下,回身望向她,“你害怕了?” 纪青仪摇摇头,“不怕。”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握成了拳。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对血腥的抗拒。 “既然不怕,就跟紧我。”苏维桢没有等她反应,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们继续往前走,铁栏一间接一间地掠过。牢房里,几个被捕的劫匪缩在角落,神色麻木又惊恐。 他们眼神死死盯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纪青仪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伙人的头领,想必已被带去审问。 当他们靠近那间审讯室时,守在门口的狱卒立刻挺直身子,弯腰行礼。 “见过苏大人。” 苏维桢神色未变,沉声道:“把门打开。” “是。” 狱卒弯腰应声,铁门缓缓开启。 他们走了进去,只见首领被粗绳反绑在了受刑架上。木桌后,陈规正伏案而坐。 听到门响,陈规立刻起身行礼:“见过苏大人。” “审问的怎么样了?”苏维桢走近桌案,目光落在那张仍旧空白的供词上,就明白陈规什么也没问出来,“他不肯说?” 陈规如实回答:“他就说不知道瓷器的下落,无论怎样追问,都是这个回答。” 苏维桢眉头微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既然问不出瓷器的去向,那就换个方向。总得掏出些别的线索。”他随后转身望向刑架上那名首领。 “我问你,”苏维桢的声音沉了下去,“是谁让你们去劫那艘船的?” 陈规在一旁皱了皱眉,小声嘀咕:“他们是劫匪,图财而已,怎么会有人指使?” 站在稍后的纪青仪却神色一动,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不太对。劫船的一般是水匪,但他们不是。这样整齐的行动。看他们行事的手法,更像是被雇来,杀人夺货。” 苏维桢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讥讽:“越州这地儿,哪来的什么水匪。”他又走近几步,继续问:“我再问一遍,谁让你劫船的?” 首领的头动也不动,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我不知道。” 苏维桢伸手从桌上拈起那根皮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鞭影一闪,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血珠飞溅。 鞭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狠厉如刀。 首领最初只是闷哼,随后终于按捺不住痛楚,低低的呻吟溢出齿间,在牢里回荡不止。 苏维桢把鞭子泡在盐水里,继续抽打他。 直到自己的手臂也有些发麻,这才收了鞭子,随意将它丢到一边。 “我不想听废话。最后一个机会,现在老实交代,否则你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首领吐出一口掺着血沫的口水,眼神依旧倔强:“我们杀了人,劫了船。反正左右都是死,没什么可说的。” 苏维桢嘴角浮起一个冷笑,“你以为一死了之?太天真了。”他缓缓俯身,声线透着森冷,“你现在在我的地盘。死对你来说太轻松了,我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狱里的酷刑那么多,总要有人一个个试过才成,就你好了,先在这里熬上三五年再说。” 首领的瞳孔缩紧,呼吸急促,他终于支撑不住那股恐惧,声音低哑:“我真的不知道。” 他一边喘息,一边强迫自己回忆,声音断断续续:“当初我们收到一封信,让我们去劫那艘船。信里说工具、小船都准备好了,只管动手。劫到船后靠岸就行,什么都不用管。按信上的指示,我们去了树尽头的寨子,那儿还有一箱酬金。就这样,不知道瓷器的去处。” 苏维桢用鞭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冷漠:“仅此而已?想清楚,再细想想,别漏了什么。” “真没了,”首领几乎哀求般地说,“能说的都说了。” 纪青仪问:“那封信呢?现在还在吗?” 首领咬着牙摇头:“早就烧了,这么可能留下呢。” “信封是什么样?信纸有没有特殊的地方?”纪青仪追问。 首领的脸因疼痛而抽搐,逐渐变得烦躁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信封背面,好像蹭到了点墨。其他的我真不记得了……” 纪青仪眉头微蹙,迅速问道:“什么样的墨迹?你能画出来吗?” 她回头看向苏维桢,“能不能让他下来,画个样子?” 苏维桢点头,转头吩咐陈规:“把人解下来。” 陈规应声上前,将粗糙的麻绳解开。 绳索松开的瞬间,那人整个人从刑架上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维桢背手而立,“画出来。” 陈规利落地递上纸笔,首领的手却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游走,划出的线不成形,浪费了一张又一张的纸。 一盏茶过去,他才总算画出了那团模糊的符号。 陈规把纸张递到苏维桢和纪青仪的面前,仔细看去,那图案似乎是一种图腾,断裂、零散,却能隐约看出轮廓。 “这张纸你收着。”他说着,把纸塞进纪青仪的手里。 问的已差不多了。 这时,阿书走了进来,语气带着些急意:“大人,顾大人在外求见。” 苏维桢眉头轻皱:“不是让他在外候着?” 阿书恭声道:“顾大人带了一个人来,说是来指认凶手。” “是阿部,他是唯一幸存的船员,他见过劫匪。”纪青仪主动开口解释,“如果他能来指认,这些人的罪就再也逃不脱了。” 听她一说,苏维桢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将人带进来。” 片刻后,阿部被搀扶着走进来。 他的脸苍白如纸,锁骨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垂在身侧无力抬起。走过那一排牢房,他看见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噩梦的重现,他的唇微微颤着,胸口起伏剧烈。 进到审讯室,看到首领的那一刻,怒火与恐惧一齐涌上,嘶哑着吼出口:“就是他!那夜杀了船老大,还砍伤了我!” 他说着怯怯地缩到顾宴云身后,似乎害怕那凶徒会再次扑过来。 顾宴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怕,你确认就是这些人杀人劫货对吗?” 阿部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我确认!就是他们!!” 他跪地向苏维桢行礼,“大人,他们都是杀人凶手,求您给所有人死去的船员一个公道,千万别放过他们!” 苏维桢神情平淡:“放心吧不会的。”他说完,朝阿部招了招手,“你过来。” 阿部犹豫着走近,苏维桢伸手搂住他的肩,带着阿部走到首领的面前,问:“你恨他吗?” 首领的眼睛血红,牙关紧咬。 “恨!” “想不想他偿命?”苏维桢又问。 “想!” 苏维桢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邪气的笑意,他俯身在阿部耳边,、压低声音,“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的手指一转,从宽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强硬地塞进阿部颤抖的手中。 “杀了他,为所有人报仇。” 阿部从未想过要杀人,此刻刀在手里,却像握着灼热的火。他的眼神惊惶,想要转头去寻顾宴云的帮助。 就在这刹那,苏维桢忽然出手,他握住阿部的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刀,直穿首领的喉咙。 而后他立马撤手,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液溅到阿部的脸上。 阿部呆立原地,眼前一片血红。 首领双手捂着脖子,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身体抽搐着倒下,没了气息。 阿部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震住,一时无人言语。 顾宴云伸手,挡住纪青仪的视线。 纪青仪却并不畏惧,她轻轻推开顾宴云的手,几步走到阿部面前,弯腰将他扶起,“别看了,我们回去。” 陈规皱着眉,走到苏维桢身边,带着劝阻的意味:“此人未曾正式判决,如今便自行处置,是否失了分寸?” “有什么不妥的。”苏维桢不以为然,语气冰冷,“本就是要死的人,捅死还是斩首,有什么区别吗?” 说完,他转身扬袖,淡淡吩咐:“剩下的事,你办吧。” “是。”陈规拱手应声。 苏维桢踏出大牢,他刚好看见纪青仪、顾宴云和阿部三人正要离去,步伐匆匆。 他快步追上,语调高扬,“我方才帮了你们,还没听见一句谢话,就匆匆走了吗?” 纪青仪听罢,转身向他恭敬行礼,语气诚恳,“多谢苏大人出手相助。” “嗯。”苏维桢点头,“这话听着,心里才舒坦。” 纪青仪随即解释:“纪家窑还有事,实在耽误不得,我们就先走了,还望苏大人体谅。” “去忙吧。”苏维桢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春雪堂的夜色里,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秋风萧瑟,晓生不自觉瑟缩起身子,却不耽误她等待。 第102章 幕后黑手 “晓生?”纪青仪试探着呼唤,大门口那个站在灯下的单薄身影。 她快步走近,“这大半夜的,你怎么站在这里?快进屋去,外头冷。” 晓生勉强露出笑意,搓着冰凉的肩膀,“没事儿,我想着在门口等,能第一时间见到你。我才从外地回来,就听说纪家窑的货船被劫走了,心里挂念,便赶了过来。” “你等了很久了吧。”纪青仪边说,便把人领进暖和的屋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顾宴云见状没进屋,直奔后厨而去。 没一会儿就端上了一壶热茶,“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他说着,贴心地把茶盏放在两人面前。 纪青仪喝了一口热茶,眉眼间流露出失落,“我们刚从州府大牢回来,货船被劫,瓷器不翼而飞,被捉拿的匪徒却并不知晓与他做交易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瓷器去了哪里。” “有线索么?也许我能帮你查查。”晓生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光。 纪青仪微微颔首,“倒是有。”她拿出那张画有零碎图腾的纸递给晓生,“这是主谋和劫匪通信时不小心印在信封上的图案,可我们却都看不出是什么。” “我瞧瞧。”晓生接过那张纸,移到烛火下细看。 她神色专注,指尖轻触图样。片刻后,他抬起头,道:“能否让我带回去仔细查查?” “当然可以。” “那好,我争取明日就把消息带来。” 纪青仪点头,郑重道:“这次真要劳你费心,酬劳我自会准备。” 晓生忙摆手,笑得真挚,“不必了,我阿姐非常感谢娘子收留,才有了难得的安稳,这份恩情,我怎么也该报答。” 纪青仪起身行礼,目光柔和,“那就多谢你了。” 晓生回了一礼,立马转身离开了春雪堂,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纪青仪面露疲惫,整个都被抽干了力气,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半个身子趴在桌前,手臂枕在脑袋下面。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顾宴云走近,“一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安抚,“别急,瓷器一定会找到。明日我带着肖骁出去再查一趟。” “我同你们一起去。”纪青仪闭上眼,几乎是梦呓般地说,“希望明天晓生可以带来好消息,她可是越州最好的探事人,一定能有线索。” “好。不过现在,先休息吧。” “不行,我要先算账,看看违约金需要多少......”她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 “你累成这样,要是算错了账,岂不是白忙活一场,现在就去休息,睡上一会儿,再算账也来得及。” 顾宴云不容她拒绝,他弯腰将她轻轻抱起。纪青仪顺势靠在他肩上,呢喃出一句“听你的”,困意彻底袭来。 把纪青仪送到了房间,刚安置在床上,就沉沉睡去,她是真的累了。 顾宴云轻轻抚过额前的碎发,为她盖好了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刚出门,肖骁早已站立多时。 顾宴云看见他,并不诧异,而是问:“消息送去寒州了吗?” 肖骁点头:“送出去了,只怕也没这快,需要些时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银钱也都随信一同送去了,一切按您的吩咐妥善安排。” 顾宴云点头,面露忧色:“但愿大哥收到信后,能带着柴辽,用这笔钱稳住那些买家,为我们多争一些时间。” 肖骁犹豫片刻,忍不住劝道:“郎君,这笔钱……是您变卖了当年太子殿下赐下的宅子才得来的。日后若被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既然那宅子赐给我,便是我的。我既卖了,理所当然。他若责骂,我不辩就是。”说罢,他伸了个懒腰,腰背因连日劳心而微微发酸。 “郎君快去歇息吧,没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顾宴云点头应道:“好。这几日青仪很忙,回头你记得叮嘱苔枝,窑厂那边别松懈,她们需要看着。” “是,郎君。”肖骁俯身应声。 第二天清晨,比晓生的消息先到来的是上商会的消息。 商会的管家亲自登门,来邀请纪青仪前往。 苔枝推门进入书房,神情紧张向她禀告,“娘子,商会的管家来了,说是请您到商会去一趟。” 纪青仪闻言,手中拨动算盘的声响顿止。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她缓缓地合上账册,盖好算珠,深吸一口气,起身朝外走去。 “管事,明日才是十五,平日里商会的会期向来准时。怎么今日便急着来下帖子?”纪青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莫不是记错了日子?” 管家露出得体的微笑,声音客气,却带着冷漠:“纪娘子,商会众人得知纪家窑商船遇劫之事,皆感惋惜,所以行首提议提前。” 这一趟,她是被召去审判的。 眼下却不得不面对,她眸光一凛,“既如此,那便走吧。” 她前脚刚上了马车离开,后脚晓生就带了消息来了。 她跨马疾驰至纪府门前,遇见了正整装准备继续搜寻失窃瓷器的顾宴云与肖骁。 顾宴云一眼认出晓生,立刻发问:“晓生,是有消息了吗?” 晓生在门前站着,碰见了准备继续去查瓷器下落的顾宴云和肖骁。 顾宴云看见她,立马开口询问:“晓生,是有消息了吗?” “有了。”她拿出两张纸,一张是昨晚纪青仪给她的,另一张是她调查所得,两张纸的图腾可以完美的重合在一起,“这就是图腾完整的样子。” 顾宴云接过纸张,迎着朝光一照,两幅图案果然完美重合,交错处显出一个“汪”字。 他几乎脱口而出:“这是……汪古禹?” 晓生点头:“没错,正是汪家瓷行的标志。” 顾宴云神情复杂,既惊讶,又似乎早有预感,喃喃道:“原来是他。” 晓生望向府内,神情一紧:“怎么没见纪娘子?” “青仪已经被商会的管事接走了。”顾宴云眼中神光一闪,沉声吩咐:“晓生,马上赶去商会,把这件事告诉青仪,无论如何要在她进入商会之前拦住她。” 晓生毫不迟疑:“好,我这就去!” 她一拨马缰,长鞭挥出,朝着那方向追去。 肖骁望着消失的背影,他转而问顾宴云,“郎君,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汪家的瓷行。” 汪家瓷行坐落在越州最好的位置,比众人皆知的万金巷还要好。汪古禹前往商会,只留下他那爱清闲的孙子汪自胜守店。 他正在内厅,斜靠在紫檀椅上,手里端着盏温茶,看当下最时兴的话本。 话本里的描绘的侠客与恶徒打斗激烈,刀光剑影几乎要跃出纸面,他的心也随之起伏,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正看的起劲,忽然,他听见外面就传来一阵打斗声。 汪自胜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那并非幻觉。 他心生好奇,放下茶盏,轻步推门欲探个究竟。 门还未全开,一阵劲风就扑面而来,只见顾宴云一脚就踹飞了守在门口的小厮。 店中伙计纷纷冲上前试图阻拦,将两人团团围住。 谁料根本不是顾宴云对手,三两下就全打趴下了。 汪自胜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关上门,躲到门后,屏息不敢出声,祈祷自己不要被他发现。 片刻后,外头的动静停了下来。 他以为祸事已过,准备轻轻探头,却在下一瞬,被一声巨响震得耳鸣。 ‘砰!’ 门板连同他本人一同被踹翻在地,重重砸在胸口,疼得他几乎叫不出声。 顾宴云跨过碎裂的门框,抬腿毫不留情地踩在门板上,俯身质问他:“你是汪家瓷行的少东家?” 汪自胜害怕地连连点头。 “我问你,你们劫走纪家窑的货船,把那些瓷器藏在哪里?” “什么货船?瓷器?”汪自胜一头雾水,全然不知,“我不知道这位好汉在说什么......” 顾宴云从怀里取出那张画有图腾的纸,伸到他眼前,“这个你认不认得?” “认得,这是我汪家瓷行的图腾,是祖父亲手定下的印记。”汪自胜坦然说出。 “图腾印章放在哪里?” 汪自胜的眼神慌乱地飘向厅角那只柜子,结结巴巴地说:“就在......就在那个柜子里。” 顾宴云眼神示意肖骁去找。 果然在柜子里找到了那枚图腾印章。 汪自胜看着两人蛮横的做派,心中彻底乱了,“两位壮士……能否告知姓名?我汪家行货皆是正经生意,从无狡诈。若是有啥误会,不如待我祖父回来再说......”他内心慌张不停地自言自语。 顾宴云撤开自己的腿,看向肖骁:“把人捆起来,带回去。” 肖骁一脚踢开门板,将汪自胜从地上拽起,扯下他的腰带将双手捆紧,又塞了块布入他口中。 汪自胜挣扎不休,眼角泪光闪烁。 就在把人带到门口时,顾宴云出声:“等一下。” 他上前从汪自胜颈间扯下一枚碧玉坠子,端详一眼后冷冷收进怀中,“带走吧,你先回去,把人安顿好。” “是。”肖骁应声,把汪自胜横着绑上马,缰绳一抖,策马而去。 顾宴云急匆匆地赶往商会,还没下马就看到了被拦在商会外面的晓生。 她满脸焦急,却进不去门,见到顾宴云那一刻,她明显松了口气,救星终于来了。 晓生急忙迎上去,语速很快,连着气地说完经过,“我到的时候,纪娘子已经进去了,就是前后脚的事,可偏偏他们不肯放我进去。” 顾宴云听罢,上前对商会的管事说:“让我们进去,有急事要见行首汪古禹。” “眼下行首正在忙,您二位稍等片刻吧。”管事脸上堆着笑,实则满是敷衍。 顾宴云的眉心紧蹙,“给个时间,大概多久?”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管事答得极快,随即又抬头朝二楼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刻,纪青仪正在被汪古禹和那些不看好纪家窑的人围剿。 整个议事厅,气氛凝重。 汪古禹坐在高位,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纪娘子,我们给过你机会了,可惜你没能把握,这就怪不得别人。” “行首今日提前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说这样的话吗?”纪青仪目光扫过坐在四周神态各异的众人,“我还以为各位叔叔伯伯是真心想为纪家窑出主意。看来,是我多想了。” 面对纪青仪画中的讽刺,他们都默默低下了头。 汪古禹却不为所动,言语依旧刻薄,“如今知道叫叔叔伯伯了,当初不是嚣张得很,说纪家窑是后起之秀,这么简单的任务,给了你一个月时间,到头来却没办成,还有什么资格加入商会。” “纪家窑的商船虽然被劫走了,但是合约还在,合约上清清楚楚标记了金额数目,怎么不算完成?”纪青仪不卑不亢,拿出那张契书,“只要这张纸在,这笔订单就做数。” 杜致行听着,微微点头,主动开说:“没错,既然合约做数,货品送到是早晚的事,也不必如此苛刻。” 汪古禹似乎是铁了心不让她加入商会,没有再给杜致行面子,而是话赶话说道:“交易并未完成,那就有变数,不认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 纪青仪突然冷笑一声,一脸看透的表情,“看来行首已经作出决定了。”她语气不卑不亢,“即使这次,我没有成功,以后我也不会放弃,你们拦的了一时,也拦不住一世。” “好大的口气。”汪古禹也不再掩饰,他直言表明态度,“有我在的一日,你就休想加入商会。” 他犀利刻薄的言辞,极力阻止纪青仪入商会的心,让她产生了怀疑。 她的目光深深落在汪古禹身上,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议事厅的大门被重重打开了,原本被拦在楼外的顾宴云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晓生。 汪古禹见他如此嚣张,立刻怒意上头,呵斥道:“你什么人!敢乱闯商会!” 顾炎武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朗声道:“陛下钦点窑务官,说起来各位见到我也该起身行礼。” “见过大人!”杜致行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行礼,还不忘提醒,“眼前这位是上柱国靖安侯之子,其兄更是驻守边疆的大将军,深受皇恩。” 在他的解释下,所有人的屁股都如同触电般弹了起来,“见过顾大人!” 顾宴云看了众人一眼,转身面对汪古禹,“我倒是有些话要跟行首单独说。” 第103章 行首 议事厅一片寂静,在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汪古禹的身上。 门边的晓生悄声走近,把纪青仪拉到一旁,低声告知那艘商船被劫的真相。 顾宴云看着犹豫不决的汪古禹,沉声催促:“走吧,行首。” 迫于众目和压力,汪古禹只得起身,衣袖一振,步履沉重地走出议事厅。 前脚刚踏出门,身后的厅堂便沸腾起来,低语交杂,气氛骤然热络。 他们走到隔壁的会客厅,顾宴云反手关上了门,室内只余他们四目相对。 “汪古禹,”顾宴云开门见山,“纪家窑的瓷器,你藏在哪里?” 汪古禹微微抬头,神情平静淡漠,“老朽不知顾大人何出此言。若是商船被劫一事,当由州府衙门调查,你我只管经商,不涉官司。” 顾宴云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件,一枚刻有汪家图腾的印章,和一张覆有相同印记的纸。 他把那纸往桌上一摊,“这印章,你该认得。你与劫匪往来的信件上,也有这印。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 汪古禹面色一沉,冷哼道:“顾大人偷取我家印章,竟想嫁祸于我?真是荒唐!” “你还是不肯认?” “若真有证据,便送去州府衙门判定。何必在此虚言狡计?”汪古禹油盐不进,咬死不认。 顾宴云早猜到他不会轻易认下,准备了后招。 不再和他啰嗦,拿出那枚碧玉坠子,“你孙子在我们手里,想要他活,就说出瓷器的下落。” “你!你们竟敢……”汪古禹见到坠子,瞬间变了神色,指着他们骂,“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来威胁我!” “无耻?”顾宴云一步步逼近,语气讽刺,“你为了阻纪娘子入商会,指使人劫船,害死数名船员,还藏匿赃物。你倒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别人以牙还牙,你便呼喊公道?汪古禹,你才是真正的无耻之徒!”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重一分。 汪古禹的脸色由红转白,胸口急促起伏,几乎气得站立不稳。 顾宴云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逼问:“懒得跟你废话,问你最后一遍,瓷器在哪里?” 汪古禹眼睛始终盯着那只碧玉坠子,最终后退着跌坐在椅子上,头重重垂下,“在白苇渡。” 顾宴云和纪青仪对视一眼,虽然意外,却很快就行动起来。 身后,汪古禹声音嘶哑透着焦急:“我孙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宴云回身,淡然答复:“等我们把瓷器运回纪家窑,他自然就能回来。” 说罢三人就离开了商会,临分别时顾宴云拜托晓生:“麻烦你现在去纪家窑,让肖骁待人和车来白苇渡接应我们。” “好,我这去。” 三人分头行动。 白苇渡的景象仍如他们初到时那般荒芜,茂密的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道天然的掩体。 顾宴云率先在白苇渡勒马停下,伸手扶纪青仪下马。 放眼望去,一片银白的芦苇荡无边无际,纪青仪微蹙黛眉,低声道:“只凭我们二人,怕是要在这芦苇荡里转晕。” 顾宴云把马拴在树上,从腰间抽出佩剑,猛地一挥,剑锋劈过,一大片芦苇直接被拦腰斩断,簌簌倒下。 纪青仪顺手拾起一根长木棍,沉着地拨开残茎探入芦苇深处。两人默契配合,步伐稳而迅速,很快就挺进了芦苇深处。 终于,在不懈努力下纪青仪手中木棍碰到什么坚硬之物,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她试探着又敲了几下,面上露出一丝激动,“阿云,就在这里!” 顾宴云点头,挥剑斩去遮蔽的芦苇,一阵风过,芦絮翻飞,显出地面上一排被掩盖的木箱。 他弯腰撬开了最近的那一箱,瓷器的光立马出现在眼前,纪青仪检查确认就是纪家窑的宝作瓷。 “找到了,就是这些。”纪青仪忍不住感叹,“原来就在眼皮子底下,咱们竟然都没能发现。” “汪古禹这老狐狸,心思果然够深。”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肖骁带着人和马车赶来了,足足有十人,其中一月、齐叔、苔枝、都来了。 见到两人,他喜出望外地问:“郎君,娘子,都找到了?” 纪青仪点头,伸手指向那一片木箱:“就在这里,快,先搬回去!” 肖骁立刻挥手示意,“都上前帮忙!” 众人忙作一团,纪青仪在一旁清点着,一箱又一箱,直到最后确认无误,才长舒一口气。 顾宴云问:“都对上了?” “一个不少。” “那就走吧,回纪家窑。”顾宴云扬声一喝,车队随即上路。 行至半途,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晓生,她满面喜色,却含一丝急切:“纪娘子!” 纪青仪听见声音,从窗口探出,“晓生,你还没回去吗?” “本来是要回去的,半路上得了个消息,这不想赶紧来告诉纪娘子。” “何事?” “汪古禹已经被州府衙门的人给抓走了。” 马车内一片静默。 纪青仪与顾宴云四目相对。 她轻声问:“阿云,是你去衙门递的消息吗?” 顾宴云缓缓摇头,“不是。” 时间回溯到半刻钟之前,纪青仪等人离开商会。 同一时间,苏维桢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结合汪家瓷行被闯入一事,他已经还原出了事情的真相。 立即派人去商会把汪古禹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 高高在上的行首,一朝落为阶下囚,身上的锦衣被尘土弄得无光。即使是这样,他依旧带着倔。 苏维桢隔着牢门,静静看着他,嘴角扬起:“行首不愧是行首,如此这般,还能坐得住。” 汪古禹似乎并不在乎眼前困境,“你处置不了我。” 苏维桢只笑,挥手朝身边的狱卒挥手:“脱下他的衣服,换上囚服。” “是。” 狱卒应声,粗重的动作间响起布料撕扯的声音。锦缎坠地的那一刻,昔日荣光也随之散去。 灰色囚衣落在汪古禹肩上,冰冷的空气透过薄布钻入皮肤。 苏维桢这才缓缓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你在等的人,不会护你了。“你这颗棋子,被弃了。” 汪古禹一听,脸色煞白。 瞪着眼睛盯着他,“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我做了那么多......” 苏维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嘲讽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汪古禹猛地起身,怒气与不甘交织,“除了我,还有谁会为三殿下效命?”他试图寻回自己存在的意义。 “有我,就不必有你在商会了。”苏维桢冷冷说出真相。 这句话仿佛将最后一根支柱击断。汪古禹胸口一紧,血气翻涌,手指抓空,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苏维桢俯视着他,“我就说,你是真的老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讥讽而残忍,“可别死在这儿,你那孙子还在等你回去呢。” 话音落下,他转身而去。 牢中寂静,只剩一阵低沉的喘息在回荡。 在大牢门口吩咐等候的阿书:“商会行首汪古禹雇匪徒杀人劫船,藏匿宝瓷。你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越快越好。” “是。” 阿书应声离去,这个消息很快就像一阵风席卷了越州的大街小巷。 汪古禹就是在商会中为三殿下运转的人,他将商会的钱经过自己的手转进恒瑞钱庄,再送到东京,进入三殿下的口袋。 而苏维桢想要彻底把越州抓在手里,就需要除掉汪古禹,拿下他的那一份。 商会除了这样大的事,他就可以趁机插手,所有钱财账目都将过他的手,以监管为名,实则控制。 一行人回到纪家窑,把关在拆房的王自胜给放了,他战战兢兢跑了出了门,此时他还不清楚汪古禹入狱一事。 瓷器都找回来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找一艘货船把这批货送出去。 越快越好。 这让她想起来曾经给她护镖的丰安镖局,镖头金猛可靠且有能力,由他们护送肯定没问题。 事情都安排妥当,她这才放下心来。 顾宴云找到了在窑厂的她,“青仪,如今汪古禹被关押,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起码商会行首,他是做不得了,你觉得谁会上位?” “杜致行。”纪青仪若有所思,“他是越州首富,有能力。通过观察看下来,他在商会也颇有威望。” “若是他上位,倒是于你进入商会有利。” “话虽如此,但还不知具体结果。” 顾宴云眼神扫过瓷器,“目前已经在联系新的货船了,尽快送出瓷器。” “我也想好了,让丰安镖局护镖,想来是没问题了。” 三天后 那些瓷器被重新装上了货船,纪青仪目不转睛地盯着,丰安镖局也早就派人受灾一边,还提前巡视了水域。 货都装完,金猛召集所有人上了船。 “纪娘子,我们出发了。”金猛拍着胸膛担保,“这货,我们丰安镖局一定护送到。” “好,一路平安。” 金猛抱拳行礼上了船。 船只缓缓驶离,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一直观望着这一幕。 纪青仪站在岸边良久,一名小厮走近她,行礼开口:“纪娘子,家主请您前往一叙。”他说完看向对街的马车。 “可是杜家?”纪青仪认得那马车。 “没错。” 纪青仪跟着小厮上了马车,杜致行就端坐在里面。 他面色略微凝重,“纪娘子,一切都还顺利?” “货不送到,都不敢说。” “汪古禹行首的位置已经被拿下了,身上还背着官司。”杜致行叹了口气,终于说到正题,“行首位置空缺,你有什么看法?” 纪青仪淡淡一笑,“此位置相比是您来坐最合适了。” “你支持我?” “自然。”纪青仪坦言道,“实不相瞒,若是您坐上了行首的位置,那纪家窑就有望进入商会了。” “进入商会对你来说,很重要?” “重要,进入商会可以让纪家窑发展的更好。” 杜致行点头,“老夫明白了。”他顿了顿继续说,“纪娘子,跟我走吧,商会今日召开会议,就为了行首一事。你既然想加入,也该一起去。” “好,杜家主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纪青仪从马车下去,换上了自己的马车,跟在杜致行后面。 他们到时,门口的马车已经停了不少。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两人一同上了二楼,议事厅里出奇的安静。 随着杜致行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坐满了人,更让纪青仪意外的是,主位上坐着苏维桢。 听闻声音,苏维桢转头望去,目光越过杜致行落到纪青仪身上。 “见过苏大人。” 苏维桢微笑着开口:“你们终于到了,快坐吧。”指了指他右侧的两只椅子。 见他们落座,苏维桢缓缓开口,“商会的事情,在越州传的沸沸扬扬,汪古禹已经从商会除名,接受了责罚。从今以后,商会所以的账册活动,都必须经过我的审查,以避免这类事件再次发生。” 话落,在做的人三三两两,陆续开口,“是,是……有大人坐镇自然是好。”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我就继续说下一件事情了。”他看向杜致行,“以后,商会的行首就由杜掌柜,杜致行接任。”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没有反对。 只是说几句小话。 杜致行沉默了一阵,缓缓起身,先向苏维桢行了一礼,然后开口,“多谢苏大人的信任,也谢过各位的支持。但在下自认为不是最佳人选,越州是靠瓷器发展的,杜家只涉猎珠宝生意,对瓷一无所知,只怕在后面的工作中难以胜任。” 苏维桢看出他不愿上任的心,便顺着他问:“那你觉得,在坐的所有人中,谁比较合适?” “在下确实有一个人选。”杜致行毫不犹疑地指向了身旁的纪青仪,“这个人就是,纪娘子。” 纪青仪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只想加入商会,可从未想过成为行首。 她起身想要拒绝,却被杜致行打断,“纪家窑想要发展,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第104章 再次分别 纪青仪骑虎难下,若是答应,面临的困难一定很多,若是拒绝,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瞬坚定,终于昂首开口道:“我答应。” 一言落地,大堂里顿时喧哗四起。 当他们的视线落到苏维桢冷冷的眉目间,声音又逐渐低下去,化为压抑的窒息。 苏维桢的神情复杂至极,盯着她。 既不想她蹚这趟浑水,又期盼着权利可以将她侵蚀,能够与他站在一处。 片刻后,他一掌拍在桌案上,沉声道:“杜致行,你可想好了?这般好的机会,你竟轻言放弃?” 杜致行拱手上前,语气恭谨而坚定:“回大人话,在下已思量清楚。自此,愿竭力辅佐新的行首。” 苏维桢指尖转着那枚沉甸甸的行首令牌,沉吟片刻,终于起身,将令牌递向纪青仪。 “拿着吧。” 纪青仪接过,紧紧握在手里。 其他人即使不愿意一女子上位,却在威势之下,一个个低头不语。 苏维桢淡淡开口:“既然诸位皆无异议,那今日就此散会。” 人群慢慢退散,纪青仪走在最后,心绪纷乱。 忽听前方脚步声,她抬头:“杜家主,请留步。” 杜致行回身,仍是一如往常的温和笑意:“纪娘子,可还有事?” 她点头,“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 “请。”杜致行伸手邀请,两人走到一旁角落无人处,“纪娘子,有什么话就说吧。” 纪青仪直言问道:“我想问,您为何推举我为行首,却事先半句未提?” “推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胜任。”杜致行轻叹一口气,“杜家的事务已让我心力交瘁,无暇他顾。你年少无惧,不受束缚,更适合执掌商会。” 他话说的漂亮客气,但都不是真实原因。 商会里的勾当、秘密,杜致行早就一清二楚,这也是他这么多年只置身事外的原因,不想把自己和杜家陷于危险境地。 汪古禹下台,他迫于情势,八成会被推上去。他不想,又刚好纪青仪在此时出现,便毫不犹豫把她推进了坑里。 纪青仪听了杜致行的话,静静站着,她并不相信这些客套话。杜家能做这么大,杜致行并非等闲之辈,有这么好的机会更上一层楼,却放弃了,分明是另有盘算。 她露出一丝微笑,缓缓开口:“既然杜家主如此信任,青仪自当竭力打理商会,也望日后多多教诲。” 杜致行抚袖一笑:“那是自然,只要纪娘子开口,杜某定当尽力。” 两人对视一瞬,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算计。 * 纪青仪离开商会后没有回春雪堂,而是径直去了屠娘家的院落。 屠娘靠在门边,一手抱着麟儿,一手拈着瓜子,神情惬意。远远瞧见纪青仪,她忙不迭地将瓜子塞进围裙口袋,笑着迎上前去。 “娘子,您怎么来了?” 纪青仪弯唇一笑,扬了扬手里的包裹,“买了些东西,来瞧瞧你们。” 屠娘一改往日的刻薄冷硬,恭敬地侧身道:“娘子,快里请。” 进到院里,一股清水泛着皂夹的味道弥漫着,赵语芳正在浣洗衣物。她今非昔比,灰麻布衣平实朴素,素面的木簪将青丝挽起,少了昔日的华贵,却多了几分沉静。 听见脚步,她抬头一看,脸被刺痛似的僵住,手中搅动水的动作也停了。 她眼神闪躲,更多的是一种窘迫,站起身来,微微低头,“见过纪娘子。” 纪青仪看着她如此卑微拘谨,内心闪过一丝复杂,抬手朝她招呼:“你跟我到里屋,有些话要同你说。” 赵语芳跟着她进了屋。 她把头低得极低:“纪娘子请说。” 纪青仪利落开口:“麟儿是杜岩的孩子。” 这一句话如雷般炸开。 赵语芳蓦地抬头,眼神中震惊、茫然交织。 “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纪青仪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面的是晓生调查到的东西。 赵语芳的手微微抖着拆信,字行行入眼,像一根根利针钻进心底。看到最后,她低喃:“原来……都是我错了。”泪光在她眼中闪烁。 纪青仪坐在一旁,语声比先前柔和些许:“我本想直接告诉杜家,但转念一想,这毕竟与你有关,应该先问问你的意愿。若麟儿留在你身边虽然日子清苦些,但好在不用卷入大门户的争斗。若麟儿回到杜家,杜岩虽是个不堪托付的,但杜致行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人,要是由他培养也可。” 赵语芳久久沉默,指尖攥紧衣襟。 “若送回杜家,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声音发颤。 纪青仪看着她,语调稳重:“如果你决定了,我可以出面去跟杜致行谈,每月定日,你可去看他。” 赵语芳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不敢置信的光。“你愿意帮我?” “我一直在帮你。”纪青仪淡淡道。 赵语芳苦笑,那笑中有感激,也有疲惫,“若不是你,我和麟儿早露宿街头。”她神情一顿,忽然郑重地望向纪青仪,“长姐,我想问你最后一件事,父亲和我母亲,是不是你杀的?” 屋内空气瞬息凝固。 纪青仪直视着她的眼,神情冷静,“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问我。人不是我杀的。” 面对她眼里的坦诚,赵语芳胸中积郁多时的疑云在那一刻慢慢散开。 “话尽于此,你好好考虑吧,想好了告诉我。” 纪青仪推开门,发现门边探出一个脑袋,赵承宗就在门口。 他看见纪青仪,立马露出谄媚的笑容:“长姐,好久不见,我听说你都成了越州商会的行首了,真是可喜可贺!”他一副恭敬的模样,“越州大大小小的商铺还不是长姐说了算,不如给弟弟整个小铺子,做点生意也好呀,待在这里不也是费了长姐的开销。” 纪青仪冷笑一声,看着他还是这一副模样,一点都没改变,觉得讽刺,“既然你觉得待在这里费了我的开销,那你今日就不要吃饭了,刚好省下了。” 她说完往院子里走,赵承宗不依不挠追了上去,“话不是这么说,如今长姐生意越做越大,身边总要有自己人帮衬呀,外人那都是靠不住的。” 纪青仪停下脚步,欲言又止,最终开口,“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最大的阻碍,就是你这样的自己人。” 赵承宗闻言,脸上立马挂不住了,蔫蔫地垂下头。 临走时,她把屠娘叫到身边,低声吩咐,“屠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以后赵承宗若是折腾,你就让他离开吧,免得给你添堵。” “是。”屠娘看了眼身后的赵语芳,“倒是赵二娘子,洗了这么久的衣服,倒肯吃苦,也安分。” “因为她有羁绊,她担心这孩子。”纪青仪把一个钱袋子塞进她怀里,“这钱你拿着,平日里也需要用。” “多谢娘子。” “那我就先走了。” 刚离开丰水巷,就遇到了来接她的顾宴云,他安静地靠在树边等她。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问的苔枝,她告诉我的。”顾宴云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你还是心软给了他们生活保障,是原谅他们了吗?” 纪青仪嘴角扬起,盯着他:“你觉得该原谅他们吗?” “他们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在我这儿,我是不愿意原谅他们。” “我也一样。过去的事,是真实存在的,我无法原谅,但也不会沉溺其中,人总要往前看,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只要你觉得好,我都支持。”顾宴云轻声叮嘱,“你这行首之位来得太突然,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半个月后 春雪堂收到了来自寒州的回信,金丰镖局已将那批瓷器安全送达,买家对货十分称心,如今已在边城引发一阵热卖。 纪青仪看着手里的信,笑颜展开,喃喃:“功夫不负有心人。” 桌上除了信,还有一叠新寄来的订单合约,厚厚一沓,全是来自各地的新买家。 而短短时间,纪家窑几乎垄断了寒州那一片未曾有人涉足的地域。 有人欢喜有人愁。 顾宴云也收到了东京太子殿下传来的信。 信上提及:北地戎族内战终于告一段落,新王呼韩邪成登基。他以强势姿态整合诸部,军心大振,短时间内或将卷土重来,剑指寒州。 顾宴云的眉峰越锁越紧,站在一旁的肖骁察觉异样,忍不住上前问道:“郎君,出了何事?” “我们要回京了。” “这么快?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宴云合上信,神色笃定:“从东京起程,赴寒州援兄守城。若局势失控,我不能让他独力对敌。” 肖骁眼神黯淡下来,“又要开战了吗?” “戎族野心勃勃,这是迟早的事,我必须赶过去,不能让兄长一人面对。” “嗯!”肖骁点头,“我同郎君一起去。” 这番话被站在门的苔枝听了去,她拿着糕点的手垂了下来,心里一阵空落。 转身离去,遇见了前来寻找顾宴云的纪青仪。 苔枝抱住了迎面而来的她,低声嗔道:“娘子,我舍不得他们。” “发什么事了?” 她刚开口,顾宴云和肖骁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纪青仪看着两人的神色,几乎一瞬便明白了全部。 看向顾宴云,“你们要走?” “嗯。”顾宴云走上前温柔开口,“我要先回京听旨,再往寒州。” “寒州战争再起了?”纪青仪微微皱眉,“我收到柴辽的信,信中说一切安好。” 顾宴云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没担心,还没有战事,但我也必须帮助我兄长,做好作战的准备。” “要多久?”纪青仪问出心底最挂怀的一句。 “战事,不好预估。”顾宴云尽量说的轻松,“若顺利,数月。若不顺,怕要一年。” 苔枝再也抑不住,惊呼出声:“要这么久吗?”她眼圈微红,情绪几乎溢出。 肖骁闻声上前安抚她,“其实这已是短的。若无险阻,我们一定早些归。” 纪青仪抬头依依不舍望着顾宴云,“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这么快......”她说着露出一丝笑容,“晚上我为你饯行,亲自下厨。” “你会做饭吗?” “当然会......会一点......”她心虚说。 晚上,春雪堂的所有人聚在一起,围坐桌前,为顾宴云和肖骁送别。 酒一杯接着一杯,众人都喝开了。 席间大家都说着凯旋的吉利话,谁也不愿先提起那即将到来的分别。 纪青仪从怀里拿出那只长着獠牙的瓷兔,瓷兔的耳朵被打上了一个孔,穿上了红绳。 她将它递给顾宴云,“这是我小时候和娘一起做的第一件瓷器,也是我多年的护身符。如今送给你,希望它能护你平安归来。” 顾宴云眼底翻涌着不舍与深情,他郑重点头,将瓷兔握在掌心,低声道:“我会一直带着它。” 一旁的肖骁早已酒酣面红,他“蹭”地站起,豪爽又急切地说:“郎君,还拿着干什么!赶紧戴上!”说着,他接过瓷兔,熟练地系在顾宴云的颈间。 肖骁补了一句:“上次去寒州你险些丢了命,这回有纪娘子的护身符,就能逢凶化吉!” 这话一出,纪青仪眉头皱得更紧了,忙不迭叮嘱:“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 顾宴云紧紧握着她的手,“我答应你。” 而后的酒席,不知是为了压下忧伤,还是不愿让离愁太沉重,纪青仪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意上涌时,她醉了,头轻轻靠在顾宴云的怀里。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眼神示意大家安静。 将她轻轻抱起,送回房中,把她安稳地放在床上,为她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安快乐。我一定会回来的。” 顾宴云关门离开,肖骁已经收拾好了包袱牵着马在外等候,整装待发。 门轻轻阖上,月色铺满廊道。 肖骁已经收拾好了包袱牵着马在外等候。 他低声问:“郎君,真就这样不告而别吗?” 顾宴云侧目望了眼那扇门,神情复杂,终是答道:“她做不到看着我离开。”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纪青仪静静躺着。 其实她没有醉倒,听到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用被子将自己蒙进怀里,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 她们已经分别过许多次,可这一回,她的心头有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105章 账册的秘密 整个商会静悄悄的,距离上次会议已经整整一个月,偌大的厅堂里连一丝人声都无,只在二楼尽头的那间会首屋中,传出翻页与算盘轻击的细碎声。 纪青仪正仔细翻对商会往年的账册,那一摞厚重的册子堆成小山。 核对到最后一本时,她合上书页,轻轻舒了一口气,账面上没有半点问题。 她起身准备将账册重新放入柜中,指尖却在一角触到一张粗糙的纸。那是一张被时间压黄的账单,被挤压在角落。 纪青仪将其抠出,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页的边缘早已卷曲,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纪青仪一眼就认出了那笔帐,相同的名目,她曾在别的账册上看过。 她迅速找出那一本,对照之下,心头蓦地一紧,两份账单金额竟差出万贯之数。 纪青仪盯着账册,眉头越蹙越深,忽然,背后响起敲门声。 “娐娐,你在看什么?” 苏维桢出现在门口,朝她走近。 她镇静地将那张旧账单悄悄塞入衣袖,缓缓转身,“我在收拾账册。” 苏维桢瞄了一眼桌上的算盘,“你都核对过了?可有问题?” “没问题。” “这些是这个月的账册,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你可以入档了。”苏维桢把手里的账册交给她。 “好的。”纪青仪平静地接过,没有多说一句,只因她无法确定苏维桢是否知道这其中的问题。 苏维桢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倚在门边,向猎物抛出诱饵,“我有东京的消息。”他语调轻慢地抛下一句,“关于顾宴云的。” 听到名字,纪青仪忍不住回头,“什么消息?” “这一路过来,一口水都没喝。”苏维桢笑了笑,眉梢含着轻挑,“不如请我吃一碗酥酪。” 纪青仪沉默了片刻,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大人,请。” 两人前往了那家最熟悉的酥酪店,随着天气转凉,店里的生意比不上之前。 苏维桢吩咐了一句:“来两碗酥酪。” 纪青仪:“我不吃。” “那也要两碗,”他唇角微挑,“你的那份,我吃。” 没一会儿,酥酪就送了上来。 苏维桢自顾自吃着,眼神却落到有些心急的纪青仪身上,他端起碗,将第一碗吃了个干净。 正准备吃第二碗时,纪青仪终于按捺不住,抬眸问道:“苏大人,还不能告诉我吗?” “这点时间,你都等不了吗?”苏维桢停下勺子,目光似笑非笑,“我说的越慢,你就能在这里坐的越久。” 纪青仪微微皱眉,直言,“若是苏大人不肯说,也不必为难。”她自袖中取出银钱,放在桌上,起身欲走。 “寒州开战了。”他忽然道出一句。 纪青仪的脚步僵在原地,回头时眼中闪过震惊,“这么快?顾宴云才从东京到寒州不过半月,这就开战了?” 苏维桢神情淡漠,“战事一触即发,有什么好惊讶的。” 纪青仪怔怔站着,心思如雾。 这才回想起来,送去寒州的信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如今方明白,一切皆因战起。 苏维桢低头继续吃着,仿佛那消息只是寻常谈资,“寒州的消息是送不出来的,除了军报。之后若是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纪青仪不敢相信他的好心,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因为比起任何事,她更想知道顾宴云的消息。 刚走出酥酪的门,就被街对岸的赵承宗看了个正着,他浑身脏兮兮的,不知道刚从哪条偏僻巷子里钻出来。 他二话不说扑了上去,一把扯住纪青仪的手,眼里闪着狼狈的饥意:“大姐姐,我实在是饿了,能不能给我一点钱?” 纪青仪立刻甩开他的手,眼神无奈,“你在屠娘的院子里好好干活,屠娘就会给你饭吃,你跑出来做什么?” “屠娘天天就知道让我挑水,我是肩也磨破了,手也起茧子了,只是想出来走走......”赵承宗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语气抱怨,“谁知道她竟然把我赶出了院子,不准我再回去。”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纪青仪声音低冷,她还是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冰凉的话:“你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赵承宗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远的身影,心里的怒气一下炸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铁石心肠的女人!连你自己的弟弟都不管!” 他的话落地,苏维桢正慢条斯理地舀完最后一勺酥酪。 他朝着阿书挥了挥手,“找个人,把他打一顿。”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上一句:“别找疤哥,他下手太重,会把人打死。” “是,属下知道了。”阿书领命而去。 纪青仪离开酥酪店径直朝恒瑞钱庄走去。 钱庄的管事见是商会行首来了,从原本的冷面姿态变成殷勤笑容,亲自将她迎到内厅,奉上香茶。 钱庄的管事见是商会行首来了,立刻换上笑容,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亲自将她迎进内厅,奉上香茶。 她神态自若,顺势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游移了片刻,开口道:“把你们的账册拿过来,我要看。” 一句话让气氛微微凝滞。 管事有些为难地摆摆手,“行首,这账册每三个月才对账一次,这还没到时候呢。上边没和您说吗?” 纪青仪皱着眉头,“我自然知道。只是新上任,总得先熟悉底细。若管事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上面。”她的眼神又沉又冷,透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管事被她的神态压得低声应是,“是,行首稍候,小的这就去拿。” 不多时,一本账册被捧到桌上,看似整齐无异,却是一道陷阱。 纪青仪随手翻了几页,忽而一抬手,啪的一声将账册丢到管事面前,冷笑道:“你在糊弄谁?我要看的,是‘真’账册。” 管事闻言,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反倒是松了口气似的,连连颔首,“明白,行首稍等,小的马上奉上。” 片刻之后,一本略微旧了些的账册被谨慎地摆在她面前。 她抬眼看了看,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然后缓缓翻开第一页。 账面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越往下看,心头越发沉重。到了第三页,细密的汗珠已悄然浸湿她的掌心。 她终于明白,这恒瑞钱庄不过是一个巧妙伪装的中转地,所有的钱都被暗中送进了东京。 这本账册,竟是铁证。 这时,她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缓慢逼近。 纪青仪的心蓦地一紧,指尖仍按在那页账册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第106章 焦灼 “你怎么在这里?” 苏维桢紧盯着纪青仪的身影发问。 还没等她出声,管事率先察觉,“苏大人,您没让纪娘子过来熟悉账目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维桢神色一转,走近几步,熟络道:“不是说没等我一起过来,没想到你先来了,倒是我来晚了。” 纪青仪顺势接下话头,“闲来无事,就来早了一点。” 管事一听,紧张的神色放松下来 苏维桢眼神看向管事,“你先下去吧。” “是,小的先下去了。”管事离开,还不忘带上门。 门关上的刹那,苏维桢骤然拽伸手住她的胳膊,从她手里夺走了那本账册。 也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纪青仪意识到,这一切苏维桢都知情。 她眼神复杂地盯着苏维桢。 苏维苏维桢也没有回避,直言:“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坐下来,谈谈吧。”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纪青仪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她转身欲离,门却被人挡住。 刀疤男冷冷站在门外。 她回头望向苏维桢,“看来,不聊是走不了了。” “我们之间,总归是可以谈的。”苏维桢语气带着压迫感。 最终,纪青仪只能转回身,在桌边坐下。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坐下,面对面地摊开底牌。 “你想聊什么?” 苏维桢缓缓掀开账册,语调低沉:“其实你早该猜到了。恒瑞不过是个中转站,账上的银子,最终都流向三殿下。” “那么多钱,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得到什么。”苏维桢嘴角带笑,神色晦暗,“只要你我联手,纪家窑就能如日中天再也没有威胁,一步登天,难道不好吗?” 纪青仪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是不会答应你的,这些钱本就不属于他个人,赋税是要交给朝廷的,是国库。这些钱是未来用来救济灾情,用来给边疆战士的补给。” 苏维桢的神色随之阴沉下来:“如果你执意如此,那行首之位也将易主。” “那就不做也罢。”她态度坚决。 苏维桢的语气压得更低、更冷:“希望你能三思。你的一个决定,不仅关系到你纪家窑的命运,也关系到你身边所有人的生死。三殿下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纪青仪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知道,但绝不妥协。” 她留下话,再次转身朝门边走去。 打开门的时候,刀疤男拦住了她,苏维桢淡淡出声,“让她走。” 其实他知道,纪青仪不会同意,也不会站在他这边,却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幻想,与她谈这么一场。 纪青仪疾步离开恒瑞钱庄,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焦急。 她回到春雪堂,没来得及和在门边等她的苔枝搭话,便推门进了书房,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苔枝愣在门外,正巧碰见端着点心走来的桃酥。 “娘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就进屋了。”苔枝皱眉,小声答。 “想来是有要紧的事。” 隔着一扇门,纪青仪正伏在案前,笔尖如飞。那本账册她虽然没有全部看完,却将已阅之页全部默记心中。 怕时间一久记忆模糊,她索性一口气将脑中所记写出。十余页纸铺满案面,她才停下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纸张在她手中堆成厚厚一叠,她抱在怀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想找个稳妥的藏处,但无一让她满意。 目光忽落在椅背上一件随意放置的斗篷上,她有了主意。 纪青仪取来针线,小心拆开斗篷内衬,将那叠记录好的纸张用油纸包裹,塞入其中,再一针一线缝合。 最后咬断线头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轻却急,惊得她手指一抖。 她下意识地厉声问:“谁?” “娘子,是我,苔枝。” 纪青仪这才缓和神情,将斗篷抱在怀里,拉开门。 “怎么了?” “柴辽来了,就在外厅。” 纪青仪一怔,“柴辽?他不是在寒州?”说罢,把斗篷交给苔枝,“这件衣服放到主屋衣柜里,妥善收好。” “是,娘子。”苔枝接过。 纪青仪则小跑着冲到外厅,见到柴辽的第一面,便迫不及待地问:“寒州怎么样了?不是说那边已封,不准出入?你怎么出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柴辽问懵了,一时没组织好语言。 他对着纪青仪渴望的眼神,麻利开口:“我早在半月前就离开寒州,那时一切安好。如今情势如何,我也无从得知。” “那林子逸呢?他去寒州找你了……你们遇见了吗?” “未曾遇见。”柴辽的眉头骤然拧紧,“也许是错过了。” 纪青仪心中一沉,低声道:“我听闻寒州已开战,若他真进了城,只怕短时难以脱身。” 柴辽听罢,只能重重点头,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纪家窑的方向,神情稍稍缓了一些:“这些时日不曾来,纪家窑蒸蒸日上,听说纪娘子如今已是越州商会的行首,以后咱们的生意可以扩张了。” 听到这话,她没有很开心,反而神色凝重,“我不急着扩张,先把手里的生意做扎实了再说。” “都听娘子的。” 见他神情疲惫,她语气一缓:“你一路奔波辛劳,不如留下歇息,明日再谈。” “越州可比寒州暖和多了。”柴辽拱手答谢:“叨扰了娘子。趁此机会,我也想去窑厂看看。” “你自便吧。” 夜色渐深。 冷风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轻轻拂过纸窗。 纪青仪仍坐在案前,面前的信纸摊开一叠又一叠,那都是给顾宴云的信,却一封也未能寄出。 她抬起头,茫然望向窗外那一轮清冷的圆月,似乎想要透过月亮窥见他的身影。 月亮的那一边,顾宴云坐在军帐之中,烛火被寒风吹动,昏黄的光摇曳着映在他的脸上,脸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添了几分肃杀,他的眼神却始终盯着手里的那只瓷兔。 他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将那上面覆着的血迹与尘土一点点擦净。 帐外忽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掀开。 肖骁弯腰踏入,“郎君,有人要见你。” 顾宴云抬头,眉目一瞬间收紧:“是谁?” “林掌柜!”肖骁一只手把人拽进来。 林子逸一脸狼狈,神情紧张,但在见到顾宴云的那一刻,放松了下来。 “顾郎君!我可算见到你了!” 顾宴云目光未动,放下帕子,把那只瓷兔挂回颈间,沉声问:“你不在越州,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子逸一脸无奈,挠头叹气,“我是来找柴辽的,谁知道他竟早回越州了。眼下风声紧,我这一趟算是白跑……不知还能不能平安折返……” 顾宴云似乎全然没听见他说什么,直问:“青仪,她在越州还好吗?” 林子逸一愣,说:“纪娘子挺好的,就是忙。如今成了行首,诸事得亲自打理。” 顾宴云又问:“苏维桢呢?可有什么异动?” “苏大人也忙得很,没听说与纪娘子有什么牵扯。”林子逸明白他言下之意,直截了当说:“郎君尽管放心,苏大人撬不了郎君您的墙角。” ? ?小作者生病了......断更了几天,接下来会继续写完哒~ 第107章 麟儿 春雪堂的晨雾散去,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 赵语芳裹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大门前,她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住,那道门槛,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院门轻响,桃酥第一个走了出来。 见到她,桃酥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开口。 倒是赵语芳先开口,“桃酥,我是来找大姐……找纪娘子的。”言至一半,她急忙改了称呼。 “赵娘子,你稍等,奴婢进去通报一声。”桃酥回过神来,朝院子里快步走去。 纪青仪得知赵玉芳独自一人前来找她,略有些意外。 只淡淡说道:“你进来坐吧。” 赵语芳摇头,神色有些局促,“不用了,就不叨扰了。” “你找我有事?” “我想好了,想把麟儿送回杜家,希望你能帮帮我。”这句话几乎是咬着唇才说出口的,声微而哑。 “你想好了就行。”纪青仪随即转身接过桃酥送来的披风,披在肩上,“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上了马车,她掠过赵语芳那单薄的衣袖,便问:“我留了钱给屠娘,天冷了,让她给你做些冬衣。” “做了,”赵语芳微微垂头,拽了拽自己的袖口,“屠娘给做了,我出来得急,忘了穿。” 纪青仪不再多言,只将手中温着的暖炉递过去,“拿着,暖暖手。” “谢谢.....”她缓缓接过。 马车在途中停靠丰水巷,接上了熟睡中的麟儿,赵语芳抱着孩子,手指一遍遍抚摸麟儿的发顶。 到了杜家,纪青仪独自一人入内,与杜致行和夫人余婉商谈。 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出来了,身后还跟着神色焦急的杜致行和夫人余婉。 赵语芳掀开马车的帘子,见两人逐步靠近,她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低头看着孩子,眼里满是不舍。 “语芳,把孩子抱下来吧。” 纪青仪的声音传进车厢。 赵语芳迟疑良久,还是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杜致行看着眼前变化如此之大的前儿媳,也是愣了半晌,最后缓缓开口,“赵娘子,我已经与纪娘子谈妥了,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你都可以来府上看孩子,也可以带着孩子出门,杜家不会阻拦。” 赵语芳听完,泪如雨下,颤声道:“麟儿很乖,还望杜家主亲自教导,好好照顾。” “放心吧,”杜致行点头,语气郑重,“他是我的孙儿,我会亲自教他,抚养他成人。” 他说完,轻轻将孩子从她怀里抱走,转身交给身后的余婉:“带孩子回去,先寻个奶娘。” 余婉笑意温柔,接过麟儿时,眼中满是慈爱。孩子安稳地趴在她怀里,睡得极香。 赵语芳拽着衣角,越看越不舍,只能咬牙转头上了马车。手捂着嘴,泪水却一滴滴坠落在膝上。 纪青仪准备上马车,却被杜致行拦住,“纪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略一迟疑,随他走到路旁的树下,有些不解,“杜家主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杜致行眉头越拧越紧,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才开口:“纪娘子,做了商会行首,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他话中有话,纪青仪反问:“您是指什么?” 杜致行叹了一口气,“商会里……有些事,不太光明。恐怕,难缠得很。” 纪青仪这才恍然,原来他早就知晓内情,也因此不愿接任那职,只怕被卷入漩涡。 “您是不想惹麻烦不想做这行首吧?” 杜致行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这事,是老夫对不住你......只是,你与苏大人的关系,或许能周旋一二。” 纪青仪叹息,眼底掩不住深深的疲惫,“罢了,我自会应付。” 杜致行补上一句:“若有事,传话给我,杜家自当出力。” 纪青仪没有接话,转身登上马车。 车厢里,赵语芳仍在低声啜泣。 那哭声细细绵绵,让人心烦意乱。 纪青仪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递过去,语气平淡:“擦擦眼泪,我先送你回去。” “麟儿是去过好日子的,我不该哭......”她哽咽着说。 “想哭就哭吧。”纪青仪回应得冷静,却再无心安慰。 她的思绪早已飘远,心中压抑的忧虑堵得她透不过气。 马车到了屠娘院前,将赵语芳送下,却没作停留,继续向前。 当驶入一条狭窄的巷道时,忽然一阵猛烈的晃动,车便停住了。 纪青仪皱眉,问马夫:“怎么不走了?” 可外头寂静得出奇,没有回应。 她敏锐地察觉危险,拉动手腕的弩机,轻轻挑起帘角往外看。 马夫,竟不见了踪影。 她立刻跳下车,四下张望,巷口空空荡荡。 正在她转身的瞬间,刀疤男的身影悄然逼近。他出手极快,一手扼住她的手腕,另一掌重重劈在她颈侧。 阿书从角落走出来,“你先把纪娘子带去松柏院,我回去回禀大人。” “是。”刀疤男应声,把昏迷的纪青仪塞回车厢,随即驾车匆匆离去。 不远处,赵语芳抱着一个小暖炉,急匆匆追了出来。她想将那暖炉还给青仪,却只看到巷口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和拐角处一闪而逝的黑影。 她想着追也追不上,叹了一声,转身回到屠娘的院中。 * 苏维桢坐在桌案前,反复看着手里从东京传来的消息,信上命令他立刻杀了纪青仪。 原本以为,纪青仪不肯配合的事,他可以先瞒过去,等时机再说。可没想到,恒瑞钱庄那名多嘴的管事竟偷听了两人的对话,将消息越级传到了三殿下耳中。 又看了一遍,火折子亮起,信纸在他指间卷起一缕青烟,化作灰烬落入铜盆。 他抬眼,一道人影从窗前掠过。 “阿书,进来。” 房门推开,阿书禀报,“回大人,人已经带去松柏院了。” “看守的人都换了吗?” “换了,都是咱们自己的人,刀疤在外守着。” “好。”苏维桢随即起身,“走,去看看。” 松柏院原是前任知州施青柏的宅院,施青柏死后,院子被赏给了苏维桢。 第108章 囚禁 纪青仪从未来过这里。 她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发现自己安然睡在床上,自己既未受伤,也无捆缚,这让她一瞬间有些迷惑。 环视一眼这陌生的环境,走到门口,试着拉门,却发现门被锁死。 她没吭声,也没呼救,而是转身抓起梳妆台前的凳子,狠命向门砸去。 就在她再次举起凳子时,门忽然从外头被推开。 苏维桢出现在门口。 他走上前,一把接住她手里的凳子,轻轻夺下放到地上:“别伤着自己。” 纪青仪气息急促,盯着他,“你把我带到这儿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他嘴角掀起一丝笑,带着讽意,“自然是把你关起来。” 听到这话,纪青仪下意识去摸腕间的袖箭,然而指尖触及的,只有肌肤。 “你在找这个吗?”苏维桢看着她的动作,冷冷一笑,将刻有她名字的弩机放在桌上,“顾宴云的手艺确实不错,这东西轻巧,力道却不小。” 说完,他的神情忽然转变,眉宇间掠过一丝狠意,“来人!把这东西拿下去,烧了!” 纪青仪扑出去想要抢夺,却被刀疤锁肩死死按住。 苏维桢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侧,“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别想着出去。” 纪青仪咬着牙质问:“是因为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对吗!?” “是因为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那么深情,又那么冷漠。 “别把谎话说得自己都信了。” 苏维桢的眼眸瞬间沉下,他对刀疤男投去一个眼神。那人立刻松手,退出房间,顺手将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苏维桢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猛地逼近纪青仪,“骗人?你才是那个骗子!!明明是我先遇见你,是我为你付出一切!凭什么顾宴云那个后来的人能得到你的心?!” 他掐着她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没关系了,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就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那双手如铁箍般收紧,闷痛传遍纪青仪全身。 纪青仪奋力挣脱开束缚,气息凌乱,却仍目光坚定,“苏维桢,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你的占有和控制。你扪心自问真的爱我吗?还是爱你自己那庞大的虚妄?” “我当然爱你!”他嘶吼着,“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你除去那些挡路的人,付媚容、赵惟,我都替你杀了!这还不够证明吗?” “那你亲手杀了你的养父母,也是为了我吗?!” 这句话犹如霹雳,击碎了苏维桢所有伪装。 苏维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诧异震惊,一直被隐瞒的秘密就这么从她嘴里说出来,“你.......怎么会知道?” 五年前的往事重新被唤醒。 当初收养他的那对夫妻竟然意外怀上了孩子,老来得子,一切关爱、期待和财产全转向了未出世的血脉。 秋闱在即,养父却命他放弃科举,去学习经商,为的是将来辅佐亲生的儿子。他所拥有的,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 那一夜,他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盏摇晃的油灯,心中只剩下被剥夺的愤恨。 他花钱雇来了刚出狱的刀疤男,毫不留情亲手杀死了养父母。 也许从骨子里,他就是冷漠的。 而与他一面之缘,对他有恩的纪青仪成了心里唯一的救赎,也是他这十几年寻找的原因。 纪青仪在此刻占据了上风,眼神死死盯着他,“他们将你养大,给你吃喝,供你读书,难道你心中一丝愧疚都没有吗?” 苏维桢红着眼眶,缓缓抬起头,眼泪落下的瞬间,他突然笑了,近乎疯狂,“愧疚?我为什么要愧疚?是他们先抛弃了我,那就别怪我狠心。” 他带着讽刺的语气反问她,“赵惟和付媚容死的时候,你愧疚吗?” 纪青仪她直视他,神情镇定。 “你这是诡辩。他们与我有血海深仇,何来愧疚?至于你的养父母,只是你觉得他们抛弃了你。”随即,她冷声道,“所以,你现在觉得我也像他们一样抛弃了你,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苏维桢的心里,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纪青仪步步逼近,“可你想过没有,又何尝不是你抛弃了我们呢?明明眼前还有一条路可以并肩前行,是你选择了背离,那么如今的分道扬镳,难道不该由你自己承担吗?” “巧言令色!”苏维桢眉头深锁,怒意掩不住地攀上面庞,“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离开。乖乖待着吧!” 说完,他猛地转身离开。 纪青仪猝然一惊,拔腿追去。 还未到门边,厚重的木门便“砰——”地一声关上。 “苏维桢!你放我出去!” 任凭她如何拍打呼喊,都没有人理会。 苏维桢吩咐站在门边的刀疤男,“把人看好,要是跑了,拿你是问。” 刀疤低头应声:“是,属下一定看好。” * 距离纪青仪出门已整整一天一夜,苔枝与桃酥焦急地来回踱步。 自家娘子从没有这么久离家不归,一丝消息都没有情况。 “桃酥,”苔枝按捺不住,眉心紧锁,“昨天真是赵语芳来带走娘子的吗?” 桃酥连忙点头:“是赵娘子。” 在苔枝心里,赵语芳可不是个好人,“咱们去找她,说不定又是她从中作梗。” “好,去丰水巷找人。” 苔枝带着桃酥骑马而去,急匆匆赶到丰水巷,正好屠娘就站在门边。 “屠娘!”苔枝抿着唇问,“咱们娘子可在院里?” 屠娘一怔,“娘子没来呀。” 苔枝又问,“赵语芳在吗?” 屠娘抬手指向院内,“在,正在后头洗衣裳。” 苔枝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进去,见到正在浣洗衣物的赵语芳,一把拽住她胳膊拎了起来,“你把娘子藏哪儿去了?” 赵语芳惊得差点摔倒,抬头一脸茫然,“大姐姐昨日已回春雪堂了呀。” “放屁!”苔枝毫不客气,“娘子根本没回家!她见过你之后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赵语芳神色中透着真切的慌乱,“我昨天亲眼看见大姐姐的马车离开的,不会有错。” 苔枝还欲再骂,却被桃酥上前拦住。 她柔声道:“赵娘子,我家娘子确实没有回春雪堂,这一天一夜过去,苔枝姐姐实在心急,赵娘子别介意,您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我明白。”赵语芳咬唇沉思许久,只摇头:“我确实看着大姐姐的马车离开了,并未有异常。” 听到她的回答,苔枝的心沉了下去,颤声喃喃:“这下完了,娘子失踪了......”她第一反应是想起顾宴云,“顾郎君如今远在寒州,该怎么办呀!” 桃酥却比她镇定,她眯了眯眼,迅速想出对策:“或许可以去找苏大人,他一定会帮忙。” “对!苏大人......”苔枝说着跑了出去,桃酥紧紧追在身后。 第109章 逼婚 “大人,苔枝和桃酥来了。”阿书进门低声禀报,“她们说有急事求见大人。” “是来找纪娘子的吧。” 阿书点头,“八成是的。” 苏维桢便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让她们进来吧,去前厅。” 不多时,阿书便引着两人步入厅中。 苔枝神情焦急,连礼数都忘了,还是在桃酥的暗暗提醒下才慌张行礼。 苏维桢端坐高位,手中那盏茶被他慢条斯理地轻轻抬起。 他明知故问:“你们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苔枝上前一步,几乎是带着哭腔的急切,“我家娘子不见了,还请苏大人派人帮忙寻找。” “不见了?”苏维桢眉头微挑,佯作惊讶地反问:“会不会是去办事耽误了,不必太担心。” “不会的!”桃酥也赶忙开口,“娘子素来谨慎守时,绝不会一日一夜都不回,也没托人传信。”她再度俯身行礼,言辞恳切,“求大人出手相助。” 厅中一时寂静,只听得茶水入喉的细微声。 苏维桢放下盏子,抬眼淡淡道:“好,我答应你们,这就派人去找。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齐声道谢:“多谢大人!” 刚要退下,苏维桢忽又唤住她们,“纪家窑的事务,现在由谁打理?” 苔枝躬身答道:“娘子不在,窑厂由我和齐叔看着,账务暂由桃酥管。柴辽大哥回来了,也在帮忙。” 苏维桢神情淡定,眼角闪过一丝深意,微微一笑,“我知道了,窑厂有事可随时来找我。” “谢大人。”两人再行一礼,急匆匆离开。 阿书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离开,这才轻声问:“大人,真的要派人去寻吗?” “做做样子就行,随便派几个人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忽转,“恒瑞钱庄的管事,处理好了吗?” “夜里喝多了酒,不慎跌入河中,溺毙而亡。” “办得不错。”苏维桢闻言,嘴角慢慢勾起,“走,去松柏院。” 松柏院寂静得出奇,窗外的寒风吹过,只留下一阵轻微的沙响。 院中仆人个个屏息,谁也不敢擅自靠近屋内。除非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得与她多言。 木门轻轻一响,送午膳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纪青仪揭开盖子,什么话也没说,拿起碗就吃饭。 “我原以为,”苏维桢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你会用绝食威胁我,让我放你走。” 纪青仪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抬眸,淡淡回道:“我绝食,你会放我走吗?” 他答得极快:“自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我不做无用功。” 苏维桢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一寸寸打量她的神情,“苔枝和桃酥来找你了。” “她们找我,有什么奇怪?”她放下筷子,眉眼间一瞬的波动被她掩得极快。 “她们求我派人去寻你的下落。”苏维桢微微一笑,“不过,我当然不会告诉她们你在这里。” 纪青仪听罢,沉默了一瞬。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敲碎了餐盘,她将碎片抵上苏维桢的喉咙,冷声道:“让我走,否则我就杀了你!” 苏维桢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她逼得从椅上起身。她推着他一步步往前走,门外守卫见状皆神色大变,却无人敢贸然上前。 “都让开!” 她喝道,步伐极快,几乎是拖着他奔向府门。 靠近门边,她一把推开苏维桢,手指掠上门板的一瞬,后颈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的光线骤然倾斜,意识一黑。 苏维桢迅速向前,接住了软倒的她,转头看向刀疤男,神情里有一瞬的阴沉,“下手轻一点。” 刀疤立刻躬身:“属下知错。” 他抱着纪青仪重新回到房间,她的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掌心那道碎瓷片的印痕清晰可见。 苏维桢伸手轻轻抚过,低声喃喃:“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 * 就这样,纪青仪被囚禁在松柏院整整一个月。期间,她想过无数办法逃离这里,无一成功。 这一日,天色微暗,送饭的婢女端来两大食盒,还有几坛封好的酒。显然,这顿饭不是只为她一个人准备。 果然,未等她询问,脚步声由远及近,苏维桢带着满面笑容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在案桌前坐下,奋力掩饰激动,“我这儿有个好消息,娐娐,你猜猜是什么?” 苏维桢语气轻快,纪青仪的心却揪了起来。 她抬眸,冷意如水,未发一言。 苏维桢似乎乐得独自揭开谜底,语气轻缓却字字刺骨:“寒州因战事紧迫,粮草短缺。不到半月,他们便会被困死。顾宴云也活不了了。” 纪青仪的手心微微蜷紧,她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朝廷必然会支援寒州,何须担忧。” 听她如此答,苏维桢反倒笑得更亮了,拿起酒盏轻轻一晃,仿佛在欣赏她的挣扎:“援军是三殿下派的,至于支不支援、何时支援,全凭他说了算。” 那一瞬,纪青仪的忍耐被彻底点燃。 “卑鄙无耻!”她怒斥道,声音颤抖,“为了私欲,竟不顾寒州百姓生死?若寒州失守,戎族定会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苏维桢神色渐冷,语调笃定,“寒州不会失守,至少不会在三殿下手里失守。” 纪青仪咬唇,越说越急,“你难道看不透?顾家世代守寒州,若顾宴云、顾宴戈皆亡,谁能抵抗呼韩邪成?!” 烛光之下,苏维桢的脸色阴翳下来,他冷声道:“别在我面前讲什么大义。寒州也不是姓顾的一家可守。他们死,对我而言,只是一桩好事。” “你们曾共读同窗,真忍心看他枉死?”纪青仪声音低低,带着哀切。 他猛地起身,怒火瞬间逼近,“正因是同窗好友,我才更恨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回情绪。 “不过……”苏维桢挑起眼角,语调忽转平缓,“也不是没有法子救他。我可以提前送些粮草入寒州,让他们不至于断粮。至于能不能打赢,就看他自己命数了。” 纪青仪坦然:“交换条件是什么?” “你嫁给我。”苏维桢抬眼看她,“成亲当日,我便送粮前往寒州。娐娐,好好考虑,时间不等人。” 屋内一片静。 纪青仪神情凝重,片刻后她点头,“好,我答应。但我也有要求。” “你说。” “必须是二十车粮草,由金猛镖局护送。” 这个数字让苏维桢眉头一皱,“二十车?那可是极大的花费。” 纪青仪稳稳回道:“杜家欠我一份人情。杜致行亲口承诺,若有需要,可向他求助。” “我不会让你去见他。” “我不需见他,只需写信传话,他自会安排。”察觉苏维桢犹豫不定,她又急声表态,“当务之急是尽快将粮草送往寒州,只要寒州能活,我都答应你。” 她的急切让苏维桢的防备松动。 他沉吟良久,慢慢开口:“你写。” 纪青仪提笔坐到桌案前,在纸上疾书:“筹措二十车粮草,钱额巨大,可请珍珠掌柜协助。” 落款收尾,她递给苏维桢,“你可派人送去给杜致行。” 苏维桢仔细查看字条,未见任何异样,这才收起纸张,“我们何时成亲?” 纪青仪垂眸答道,“待粮草筹齐便可成亲。若大人心急,可催他们快些。” 苏维桢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房门关上,纪青仪才敢大口呼吸,她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第110章 逃脱 二十车的粮草已经筹措完毕,今天就是纪青仪与苏维桢的大婚之日。 庭院中挂满红绸,桃木门上贴着喜字,仆婢们进进出出,忙碌又兴奋。 这是纪青仪第二次穿上嫁衣了,却都是被迫。 大红嫁衣挂在镜子前,上面精心刺绣的凤穿牡丹灿烂耀眼。 她走上前,伸手抚过桌上的凤冠,指尖感受珠翠的冰凉。指尖触到一颗圆润的珍珠,用劲拽了下来,轻巧地倒出其中暗藏的粉末,溶进水中,抬手一饮而尽。 紧接着把珍珠按了回去,转身在镜子前坐下。 不多时,婢女推门进来,带着笑意为她梳妆。 直至凤冠落头的刹那,纪青仪眉头骤皱,脸色惨白,只觉腹中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在了镜子上,染红了新妆。 屋内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婢女惊慌失措,眼睁睁看着她顺着椅背滑倒在地。 此时,苏维桢身着婚服在前厅站着,脸上洋溢着喜悦,忽听后院一阵混乱,他疑惑抬头,疾步走出,只见一个手上沾着血的婢女奔了过来。 他察觉不对,迎上前去,“发生什么事了?” “纪娘子……纪娘子吐血昏厥了!”婢女泣声说。 苏维桢推开面前的婢女,急匆匆朝着她所在的房间跑去,刚跨进门,就见到纪青仪倒在地上,他立刻抱起她,声嘶力竭地命令:“快去请郎中!” 阿书应声而出,飞奔至街头,恰巧遇到出诊回府的罗仁术。他来不及多言,拉着对方一路奔回。 “罗医师,快跟我走?” “慌慌张张,这是怎么了?” “有急事!” 把人带到时,苏维桢看着他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阿书会找来罗仁术。 当罗仁术看到地上满是散落的凤冠珠翠,以及脸色苍白的纪青仪,不禁道:“纪娘子这是怎么了?” “她突然吐血,你快看看!”苏维桢急促催促。 罗仁术一边走上前,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红彤彤的一片,他伸手搭上纪青仪的脉,眉头越锁越深,最终轻叹一声,“娘子似是中毒了。” “中毒?!” 苏维桢面色骤然一变,苏维桢猛地抬头,目光冷厉扫过众婢女,吓得她们纷纷跪下,泪流满面。 为纪青仪梳妆的婢女哭着辩解:“纪娘子本好好的,奴婢不知为何……” 苏维桢收回目光,压抑怒火,转向罗仁术:“眼下可有什么解毒的法子?” “自然是有的。”罗仁术摸出一粒药丸,轻送入纪青仪嘴里,“此药能护住心脉,我还需施针、配药浴方可彻底解毒。” “那还不赶紧安排!” “回大人,我这来得匆忙,银针没带,药材也需要准备,容我回医馆一趟。” “速去速回。” “是。”罗仁术躬身行礼,“娘子身侧不可离人,还请大人守着些。” 苏维桢看向阿书,“你陪着罗医师回去。” “是。” 罗仁术赶回自己的医馆,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店里的伙计,“你把这些药抓好。” 阿书就在门边盯着。 罗仁术瞧了他一眼,神色急切进了后堂,没一会儿他就拿着药箱重新走了出来。 后堂的窗边闪过一个人影,阿书探头望去,却被罗仁术一把揽过,“快走!娘子若再拖片刻,怕就难救了!” 阿书在他的催促攻势下,不得不转身。 松柏院此刻气氛异常紧张,苏维桢守在床前,紧握着纪青仪的手,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你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是。”婢女放下手中汗巾立马跑出门,刚走出两步又跑了回来,“大人,罗医师回来了。” 话音落下,罗仁术迈着大步子跨进门槛,放下药箱就开始吩咐,“赶紧去烧热水,装满浴桶,再把这包药材都泡进去,要快!” “赶紧照做!”苏维桢也出声催促。 罗仁术走上前,取出银针在纪青仪手臂、脑袋、脖颈等穴位处扎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纪青仪苍白的脸就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时,隔壁的药浴也准备好了。 苏维桢起身将纪青仪抱到了隔壁,望着热气氤氲的浴桶,他转身问:“罗医师,泡药浴可需宽衣?” “自然要的。”罗仁术略带迟疑,提醒道:“虽然,大人与纪娘子有情,只是眼下还未正式拜堂成亲,只怕不便留在此处,婢女侍奉更为妥当。” 苏维桢沉默片刻,将纪青仪轻置在贵妃椅上,柔声吩咐:“你们两个,服侍好娘子。” “是。”婢女行礼,恭敬上前。 罗仁术叮嘱,“一定要小心些,周围防风的帘子一定要放下来,不可着凉,记得加热水。” “是,奴婢记住了。” 他转身看向苏维桢,“大人,咱们去外头等着吧,药浴需要一个时辰。” 房内雾气氤氲,人影晃动。 门外,苏维桢静静守着。 他在等待的时候,若有所思看向罗仁术,“幸好,阿书遇见的人是你。若是换作旁人,我这一颗心,怕是悬在半空。” 罗仁术拱手,语带诚恳:“苏大人信任,在下一定竭尽所能,不敢有失。” “可这世事真巧,偏偏是你遇上她。” “我刚从出诊在回医馆的路上,就碰见了慌张的阿书,若早知是纪娘子出了事,我该再跑快几步。” 一语真切,苏维桢审视的眼神缓缓垂下,“若她醒来无恙,定厚赏。” 罗仁术立马作揖行礼,“多谢大人。” 一个时辰转眼而过。 身后的屋子一直静悄悄的,偶有药香弥漫出来。 苏维桢频频侧目,终是忍不住开口:“罗医师,时辰到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罗仁术走上前,俯在门边轻声问:“纪娘子气色如何?药汤是否还恰当?” 屋子里没有回话,也没有动静。 苏维桢的眉头渐渐拧紧,沉声道:“回话!” 他的声音明显不耐烦,带着怒气,可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房门。腾腾热雾从内涌出,弥漫了整个廊下,水汽氤氲中,只能挥手拨开。 走近,望去。 那层帘影后隐隐透出人影。 “娐娐?” 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他疾步上前,一把掀开帘子。 发现坐在浴桶里的是已经晕倒的婢女。 诧异之余,愤怒涌上心头,怒吼:“人呢!”苏维桢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你到底做了什么?纪青仪呢!” 罗仁术一脸无辜,微微颤抖,“大人明鉴啊!我是来看诊的,不是变戏法的,人怎么就这么没了,我也心急呀!” 苏维桢将他狠狠推到浴桶旁,“把人给我弄醒!” “是,是......”面对苏维桢的震怒,他只好照做,几针扎下去,晕倒的婢女都醒了。 婢女全身湿透,发丝贴在额头,虚弱地爬出浴桶,顿首于地。 “纪娘子人呢!?你竟看不住人!”苏维桢怒声喝问。 婢女瑟缩着,声音发抖:“回大人……奴婢也不知……纪娘子在药浴中,忽觉得头晕,被什么重物击中,再醒来……人就不见了……” 苏维桢闻言,怒意滔天,一脚踹在她身侧。 “阿书!”他转身厉声吩咐,“传我命令,封锁城门!你带一队人马,封住春雪堂与纪家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第111章 寒州,来了 傍晚前的越州城忽然风声骤紧,一大队官兵疾驰而来,直奔城门。他们设立关卡,彻底封锁出入。城中巡逻的人员也足足多了一倍。 城中巡逻的人数一下子翻了一倍,街巷间百姓纷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惶惶不安。 苏维桢带着阿书赶往那存放着二十车粮草的库房。他深知纪青仪为人,若真要离开,也绝不会丢下救命的粮食。 两人赶到库房门前,锁紧紧扣着,他在腰间取出钥匙打开门,“阿书,把烛火点上。”随着一盏盏灯亮起,昏暗的库房被照亮。 二十车粮草整齐堆叠,袋口严密,看似井然无恙。 苏维桢微微叹息:“粮草在,她就不会走。” 阿书走到最里头,将最后一盏灯点亮,他扭头应声,“大人,那我们只要守住这里就好了。”却在转身的瞬间,手肘磕到墙面,身子一歪,火折子脱手,正落在堆着的麻袋上。 火星迅速灼烧出一个小洞,就在大家担心火势会蔓延时,火苗却碰到了不可燃烧之物,瞬间熄灭了。 细细的瓷土从那个小洞里簌簌倾泻,流到地上。 苏维桢的心猛地沉入谷底,他拔出护卫腰刀,一连劈开数个麻袋,里面装的全是瓷土,没有一粒粮。 他怔立片刻,面色铁青。 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纪青仪做的局,却不知她从何时开始布局。他愤怒不已,将手里的刀狠狠摔在地上。 这时,春雪堂来人禀报:“大人,纪家窑的东家求见。” “走!” 苏维桢此时还抱有一丝希望,纪青仪还没有离开越州城。 夜幕深沉,通往郊外的路格外黑,并不好走。 春雪堂与纪家窑被官兵层层包围,工人都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守卫见苏维桢的马车驶来,连忙肃立行礼,引他入内。 跨进厅堂,见到的不是纪青仪,而是杜致行。 苏维桢意外又震惊,“来人只禀告纪家窑的东家要见我,却不知这地方已经易主。” 杜致行躬身行礼,客气地将他请到主位,“那二十车粮草可不是小数目,纪娘子已将春雪堂与纪家窑一并抵押给我。”嘴角带笑,看似客气,却藏着掩不住的老谋深算。 “何时的交易?我怎全然不知?”苏维桢沉声问。 “老夫不过本分做生意,出了银两,自然得有回报。”杜致行没有正面回答,一副不知情模样,“如今窑厂归我,也算顺理成章。” 苏维桢的脸色愈发阴沉:“那你请我来,又是何意?” 杜致行朝门外一指,轻声叹气:“苏大人突然封厂围堂,使工人惶惶不安,误了生产。老夫特来请大人明示。” “只要纪青仪回来,我立刻撤人。”苏维桢试探地望向他,“你可知道她的行踪?” 杜致行神情不动,老商人的狡黠:“纪娘子的去向,我确实不知。只是这产业已属杜家,大人若执意围困,未免理亏。若真要寻人,我可派府丁协助大人,如何?” 苏维桢紧紧盯着他,冷哼一声,朝门外下令,“给我搜!” 官兵应声而入,从厅堂到后院,从窑房到仓间,无一遗漏。折腾许久,却一无所获。 纪青仪、苔枝、桃酥、柴辽、纪齐,全都踪影全无。 “大人,搜遍了,人不在此处。春雪堂、纪家窑确已转给杜家。”杜致行露出一贯的笑容,“若无其他事,大人请回。” 苏维桢在堂中沉默良久,转眸望了一眼纪青仪曾居的主屋,终是转身离去。 等官兵的脚步声远了,杜致行才长出一口气,坐回椅上,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低低叹道:“但愿她已出了越州。” 马车上苏维桢不断催促:“快一点!” “是!”阿书加速挥动马鞭,“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码头。”就在前面,苏维桢突然想通了,那么多粮草要运出城门很难,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而走水路却没有那么多限制。 他猜的不错,纪青仪就是将粮草伪装成茶叶瓷器送上了柴辽联系好的外地商船。 此刻她已经跟随着船只,离开了越州所辖水域。 而苏维桢要在水路追上她,难上加难。 明月高悬,纪青仪披着青色斗篷站在甲板处,寒风如刀掠过她的脸庞,吹动她的发丝。 “咳咳——”她微微弯腰,肩头颤抖。 桃酥从船舱走出来,怀里紧紧搂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近她身侧,“娘子,该喝药了。” 纪青仪接过药碗,一仰头,苦涩滑入喉咙,令眉头轻轻蹙起。 桃酥:“娘子,夜晚风大,您的身子还没好,先进去休息吧。” 纪青仪凝视远方,呢喃:“寒州的夜,应该比咱们这儿更冷吧。” “那是自然。”柴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寒州眼下时节已经被大雪覆盖,咱们这一趟,不好走。” 纪青仪接过地图,指尖在碎金城的位置停下,“咱们从碎金城绕进磐石关,这条路可行吗?” 柴辽点了点头:“早年我在边疆一带四处游走做生意,走过那条旧道,虽冷门,却是距离磐石关最近的。只是多年以来禁路难行,鲜有人知。” “那就依计划而行,”纪青仪声音坚定,“离城渡口由齐叔带着诱饵先走陆路,我们则随船北上。” 柴辽应声:“待到焉州,再转陆路进入寒州地界。” 话音刚落,纪青仪再度剧烈咳嗽,脸上浮出一层虚白。 “娘子,你的身子可撑得住?” 她抬手示意无妨,“那毒瞧着吓人,实际不重。罗医师早已配好解药,再喝几日便无碍。” 不远处,苔枝走来,说起之前的事心有余悸:“要不是娘子提前写了信,托人送到杜家主手里,我们如今恐还被苏大人蒙在鼓里。” —— 时间回到送信那日,苏维桢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让阿书去送那信,而是挑了个生面孔的小厮。 苏维桢只嘱咐他一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路人托带。” 起初杜致行收到信时,并未在意,只当是谁的玩笑。 可反复比对了字迹,确认是纪青仪所写。急忙叫人去寻送信的小厮,却已经不见那人的踪影。 思索再三,他决定依信上内容行事,前往珍珍阁。 珍珠见到他十分意外,却还是邀请入内厅交谈:“杜掌柜,今日怎得空上我这儿来?” 杜致行拱手,将信呈上,“纪娘子让我筹措二十车粮草,信中说若有难处,可向珍掌柜求助。” 珍珠接过信,细细一看,秀眉微蹙。 “纪娘子已有多日未现,苔枝、桃酥两个丫头都急得团团转。她怎会忽然给你写信?” “我确认是纪娘子的字迹......”说着,杜致行摩挲着手里的信纸,欲言又止。 珍珠察觉他的犹豫,“杜掌柜,我与纪娘子情同姐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他终于抬起头,“我大约猜到了纪娘子如今的下落。” 珍珠语气急了起来,“在哪儿?” “应当在苏大人手里,”杜致行道,“不是在知州府,便是在松柏院。” “杜掌柜如何得知?”珍珠追问。 他举起那封信,纸在烛光下微微透亮,“这玉版纸越州前知州施青柏最为喜爱的,只因名贵,只有在他府邸才有。而如今住在知州府和松柏院的就是苏大人,想来信应在那里写成。” 珍珠一听,登时拍案而起,语气激动:“那还等什么?得赶紧去救人!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平白囚人,还讲不讲理!” 杜致行大致猜到了囚禁其中的原因,知这事牵涉甚广,语气放缓“珍珠掌柜,苏大人掌管整个越州,若直接去要人怕是不成。”他说出实话,“杜家并不想与苏大人交恶,这件事怕只能由你去做。” 珍珠虽然有些无语,明白杜致行谨慎自保的性子,却又不能明言责怪。 沉吟片刻后,她点头道:“救人我来办,但明面上的事,总得你去应付。粮草的事,可也托付与你。” 杜致行重重点头,“二十车粮草,我会尽快备齐。” 而后,珍珠正愁怎么联系上纪青仪,偶然间遇到了出门采买的松柏院的丫头。 珍珍阁的珍珠粉一直以来备受女子青睐,奈何对于俸禄极少的婢女来说却不能时常用上。 珍珠的目光一亮,心中忽生计策。 以免费试用的理由拉拢了松柏院的丫头,将珍珠粉赠予了她。 婢女涂着珍珠粉去侍奉纪青仪,她一下就认出了这股子独特的香味,“你敷面用的是什么?真香啊,能不能给我看看?” “回娘子,是珍珍阁的珍珠粉。”婢女不疑,忙将粉盒奉上。 纪青仪指尖轻抚过那瓷盒,这是她当初亲手为珍珍阁设计的第一批粉盒。心中已经明了,珍珠已得知她的情况。 她摘下头上的簪子递给婢女,柔声道:“我最近面色不佳,也想试试这珍珠粉。这盒我先留着,你拿我的簪子,再去买几盒。” “这......”婢女有些迟疑,生怕逾矩会惹怒苏维桢。 纪青仪温言安抚:“无妨,苏大人早允我所用脂粉皆可自采。你尽管去。” “是。”婢女这才答应下来。 等人走后,纪青仪立马将珍珠粉倒在帕子里,果然在最下面藏着一张极小的字条。 此后,所有的计划都由珍珠粉传递。 大婚当天,按着她与珍珠早定的计划,自行服毒。罗仁术早在街头候着,一听消息便装作巧遇,主动提出以药浴治疗救人,只为替她争取逃离的时辰。 库房的粮草早在入库当日就被杜致行调换,纪青仪为了她走后,不连累纪家窑的工人,将其抵押给了杜致行,撇清关系。 毅然决然离开越州,踏上救城、救人之路。 第112章 碎金城 离城渡口 齐叔搬着空箱子下了船,他吆喝着雇来的几辆马车,让车夫把货物依次装好。 左右不过一个时辰。 纪青仪披着一身浅青斗篷,从船舷走下,“齐叔,等过了这城,你就该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再独自赶往寒州,与我们汇合。” “好,娐娐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齐叔看了一眼柴辽,叮嘱,“柴兄弟,娐娐就交给你了,你务必要护她周全。” “我会的。”柴辽点头,催促,“纪娘子,我们赶紧走吧,时不待人,不可耽误。” “快走吧!”齐叔也跟着喊了一声。 纪青仪回眸,拉了拉兜帽下,忧心地嘱托:“齐叔,你也一定要小心,若有变故,以自身安危为重。” 齐叔咧嘴一笑,“放心吧,你们快去吧。” 货船再次起航,缓缓驶离码头。 夜幕深垂,江面上的光线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越靠近北边,寒风越发凛冽,如今的甲板处已经无法站人,厚厚的斗篷都挡不住冷意。 苔枝裹紧衣衫,起身去放下船舱的窗板,隔绝呼啸的寒气。 炉上的茶水翻着热雾,桃酥倒上一杯,递到纪青仪手里。那阵久违的暖意,才让纪青仪的指尖恢复了些温度。 柴辽从一只大箱子里摸出几张皮子,走到她们身旁,说道:“纪娘子,还有两日便可入碎金城。那里雪厚三尺,你们身上这几件衣服可扛不住。” 苔枝接过皮子,一边揉着手,一边感叹:“咱们在越州的冬天都没有这般冷。” 纪青仪裹紧斗篷,心事重重,“可想而知,咱们这些粮草对寒州的将士来说有多重要。”她轻轻叹息,“只是,不知他们如今如何了……” “娘子放心,我已传信给碎金城的旧友。他承诺会借我们一队车马,助我们赶路。” 纪青仪神情缓和,“多亏你了。” “纪娘子你们早些休息吧,我去外面守着。”柴辽说着往外走去。 船身微晃,烛光随浪晃动。 纪青仪却毫无睡意,轻轻倚靠着。 苔枝和桃酥对视了一眼,心疼娘子的憔悴模样。她们默默取来一张厚被,将其轻轻盖在她身上。 “娘子,盖着些,夜凉,别冻着。” 纪青仪抬眸,嘴角微微一弯,伸出手去拉住二人。 “我们一起盖着吧。” 三人就这样挤在一张被下,船舱内顿时多了几分温度。 苔枝钻进被窝,嘿嘿一笑:“娘子,这样啊,倒像是回到了咱们小时候。” 纪青仪的记忆被那笑声轻轻唤出,“嗯,那时候冬天冷得要命,我们也是这样取暖。” 桃酥缩在一角,轻轻靠近苔枝,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咱们纪家窑……真的给了杜家吗?” “我与杜家主签下了契约,只要我还上那二十车粮草的钱,纪家窑和春雪堂就还能回到我们手中。” 桃酥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不然一月可要难过了。” 照亮纪青仪慢慢伸出手,轻拍二人的手背,语气笃定:“我不会丢下他们的。” 两日后的清晨,天空仍旧发白,大片的雪花从厚重的云层中倾泻而下。 商船在距离碎金城最近的渡口停靠,船身被寒风摇得微微发出呻吟。 柴辽第一个走下舷梯,靴底踏入厚雪,立刻溅起一阵碎白。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不远处,原本约定前来接应的车队却不见踪影。 渡口荒凉,四周只有积雪覆盖,柴辽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地方人烟稀少,若是车队不到,他们恐怕很难找到替代的运输人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寒气愈浓。 等了一炷香时间,纪青仪也按捺不住,询问,“柴辽,你的朋友还没到吗?” 柴辽回身,面上虽然被冻得有些发红,语气仍旧镇定:“拓图这人向来说话算数,我们合作过多次,想来只是被雪耽搁了。我上前头看看,纪娘子先别急。” “好,风雪太大,行路难,咱们再等等。” 柴辽刚踏出几步,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伴着马脖上铜铃清脆的声响。 柴辽神色一亮,紧绷的神情瞬间舒展,欢喜地喊道:“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车队的身影穿透风雪而来。 领头的人正是拓图,他戴着毛帽,厚皮裘被雪打得发亮。 “柴辽!”他勒马停下,翻身跃地,雪屑在他身边散开。 “拓图!”柴辽迎上前去,两人重重一拍肩膀。 “这雪实在太大了,差点丢了匹马,这不是来迟了嘛。你可莫要怪罪!”拓图憨声笑道。 “怎么会怪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柴辽爽朗回应。 寒暄间,拓图的目光越过他,停在甲板处的纪青仪身上,雪花悠然落下,轻轻积在她肩头,兜帽下是一张白皙俊美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南方美人。 拓图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神。 柴辽察觉他的目光,重重拍了他一掌,“醒醒!” 拓图这才讪讪收回视线。 他继续介绍,“这位就是我同你提过的纪家窑东家,纪青仪。我的瓷器都是从她那儿出的。” “原来她就是东家,她的瓷可在寒州名气大着呢。”拓图挠挠头,露出一丝腼腆,“没想到东家是个女子。” 纪青仪主动靠近,对拓图表达感激之情,“感谢拓图兄弟借我们车队,等解决眼前困局,定涌泉相报。” “纪娘子是柴辽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谢!” 纪青仪微俯身行礼,拓图看得一怔,也笨拙地学着还了一礼。 拓图转头朝车队吩咐一声:“卸货!” 伙计们忙碌起来,叮当声连成一片。 货物被小心搬上雪橇车,用皮子盖住,再以粗麻绳层层捆紧,整齐而牢固。 行队出发时,拓图骑在最前头,领着方向。 “过了碎金城,我那些伙计就得回去了。”拓图在风中高声解释,“磐石关战事吃紧,他们都有老小在家,实在不忍他们冒险。纪娘子、柴兄还请见谅。” “那是自然。”纪青仪清楚他们的难处,她将自己头上所有的首饰取下交给拓图,“这些你拿着,给你的伙计分一分,大雪天总不能让大家白白跑一趟。” 拓图犹豫之下,大方伸手接过,“那我就替大伙谢谢纪娘子了。” 柴辽却沉默着没说话,他知道,若没有拓图,他们几人独行将难上加难。 拓图似乎看懂了那份顾虑,咧嘴一笑:“我不走,会给你们带路的,柴辽兄不必发愁。” “我就说!”柴辽终于放下心来。 “等进了碎金城,我们先去采买一些装备。” “没问题。”柴辽回以笑声。 第113章 迦?? “娘,我饿了。” “乖孩子,再忍忍,等雪停了,娘就去找吃的。” 风雪下,街角衣着单薄的母女依偎在一起,身下只有一张破席子,俩人冻的瑟瑟发抖。 进了碎金城,这样的情景时有发生。 一幕幕落在纪青仪眼里,她勒马停在母女俩面前,从背包里取出干粮递给她们。 母女俩连连作揖,泪眼婆娑:“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拓图看在眼里,却凶着脸上前警告:“拿着饼还不快离开!” 母女俩频频点头,抱起破席仓皇离开。 纪青仪有些意外地看向拓图,疑惑地皱了皱眉。 拓图却早已警觉,他迅速抽出腰刀,指向暗处,厉声喝道:“谁敢靠近!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雪地角落里传出轻微的窸窣声,出现了些不知何时凑近的流浪者。 队伍里的伙计也纷纷亮出兵刃,这才吓退了那些如同幽灵般的人。 柴辽则默默扫视一圈,朝着纪青仪点头,示意她放心。 风雪渐小,他们继续前行,在云来客栈歇脚,几人围坐一团,拓图将一杯热酒递到纪青仪面前,“纪娘子,喝点酒暖暖身子。” 她接过,开口问,“方才,是怎么回事?” “纪娘子有所不知,边疆不同于越州。此地战事频仍,物资紧缺,钱粮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流民自然就多了,他们虽是可怜人,确也危险。若让他们发现你手中有吃食、有钱财,却没有护卫的能力,就会一拥而上,到那时怕是小命都没了。” 柴辽也接话,语气冷硬:“越乱的地方,越别轻信人。怜悯可以有,但要带着刀。” 纪青仪轻轻点头,这才抿了一口酒,热流滑过喉咙,辣味直冲鼻腔。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苔枝和桃酥,被这番话惊得面面相觑,两人悄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吓人了。” 正说着,店里走进来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刚坐下,就唉声叹气道. “如今这世道真是难啊,”其中年纪最大的商人轻轻拍了拍桌子,语气里满是无奈,“战事不知何时停,咱们碎金城的粮也快耗尽,磐石关怕是守不住了。” 另一人接话,“得赶紧走,再迟些,呼韩邪成若攻进来,谁都走不脱。” 纪青仪听到他们的话,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皱着眉,忍不住发问:“磐石关怎么就守不住了呢?不是有顾家将军在?” 邻桌的商人轻笑一声,“再英勇的将军也敌不过断粮之苦。前线饿得要命,朝廷的支援又迟迟不到,怕是难了。”他摇着头,“我们还听说,那顾家将军在上一次交战中可是受了重伤,能不能活还犹未可知。” 纪青仪急得霍然起身,双拳紧紧握着。 隔壁桌见她那要杀人的眼神,连饭都没吃,赶紧离开了。 “纪娘子,莫急。”柴辽快步上前,伸手安抚,“顾将军定然无事。” 苔枝也紧张害怕地红了眼眶,“肖骁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都会平安的。”桃酥紧紧搂住她。 纪青仪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望着车队问拓图,“拓图,这批粮若送进磐石关,能撑多久?” 拓图低头算了算,答:“顶多三五日。” “三五日......”纪青仪震惊,她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准备的这些只能坚持三五日,她继续问,“碎金城可还有别处能买到粮食?” “买不到。”拓图苦笑摇头,“城中粮铺皆空,哪还有余粮,更不用说您要的那等数量。” 纪青仪沉吟片刻,忽然回忆起苏维桢曾说过的话:“三殿下是故意拖延运粮,但他无论如何也得完成运送粮草的任务,否则罪责难逃。只要我们再撑上几日,就还有希望。” 拓图思索后说:“其实碎金城一半的财富都掌握在富商迦??手里,他的粮仓足抵半城。” “能否说服他出粮?” “绝无可能,这人狡猾精明,是碎金城无人敢惹的地头蛇。” “他就没什么弱点?” 拓图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他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这算吗?” 一阵沉默之后,纪青仪抬起头,“柴辽,你与拓图先将粮草押送进磐石关。我留下来,设法筹措粮食。” 柴辽闻言当即拒绝,“怎么能让您独自留在碎金城?绝不行!” “当务之急是先把粮草送进磐石关,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找到办法从迦??手里筹措到粮草。”她顿了顿,又郑重地补上一句,“拜托你们了。” 柴辽望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好点头答应,“务必保重,若你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大家交代。” “放心,我定会以性命为重。” 桃酥和苔枝异口同声,“娘子,我留下来陪你。” “苔枝,”她温声道,“你放心不下肖骁,便随他们去磐石关。”说罢,又转向桃酥,“你留下,帮我。” 用过午饭,几人就分开了。 望着在雪中远去的队伍,纪青仪默默祈祷。 身旁的桃酥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慰:“娘子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纪青仪回以一握,目中闪过决意,“我们该行动了。” 两人顺着街道一路寻到迦??的住处。 那是一座气派的宅邸,檐角积雪,门额上悬着一块雕金匾额,写着“楼府”二字。 纪青仪怔了怔,她还未来得及细思,忽听门内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两人连忙退到门边的石柱后,悄然探看。 只见门刚打开一半,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冲了出来,个子稍高的是女孩楼岚,略小的是男孩楼峪。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一溜烟就跑出去好远。 “岚姐儿!峪哥儿!别跑啦!” 一名年迈的婆子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却始终跟不上。 纪青仪目光一凝,追了上去。 转眼,他们跑到了一处摊前,摊上摆满了五彩缤纷的布老虎。 纪青仪在街对角驻足,俯身在桃酥耳边轻声交代几句,转身离开。 楼岚与楼峪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布老虎,笑声清脆。 摊主嘴角虽笑,却带着勉强,客气道:“小郎君、小娘子若喜欢,拿去便是,不拘钱银。” 楼岚抬起头,干净的眼眸里闪着光,从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稳稳放在桌上:“我买东西从不赊欠。” 摊主愣了下,随即笑意真切起来,“多谢小娘子,多谢!” 就在两人转身离开摊位时,一个三米高的木架忽然松动,吱呀作响,接着猛地朝他们倾倒。 楼岚与楼峪惊惧地僵立原地。 远处的婆子看到这一幕,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失声喊道:“岚姐儿!峪哥儿!” 千钧一发之际,纪青仪出现,冲过去一把搂过两人翻滚在地,木架砸碎在地发出巨响。 恰逢此时,迦??带着人匆匆赶到。 他满目焦灼,几步冲过来,一把抱起两个吓得发抖的孩子,“有没有受伤?” “没有。”两人怯怯地齐声回答。 那份担心转眼变成怒火,他扭头劈手给了婆子一巴掌:“废物!连两个孩子都看不好!” 怒气散去,雪地上的红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纪青仪昏迷在那里,手臂被木刺划伤,鲜血顺着衣袖落到雪地上。 迦??只是冷冷扫了一眼,转身离开。 “父亲。”楼岚拉住迦??的手,“是这个姐姐救了我们,若我们走了,她一定会冻死的。” “在碎金城,每天死的人多得很,有什么稀奇的。”话虽如此,他的目光终究还是停留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神情复杂。 片刻犹豫后,他挥手对府中的家丁道:“把人带回去。” 第114章 暂留楼府 寒风裹挟着雪花,纪青仪被府丁带进了楼府,将她随意安置在一间客房,屋内只剩她与静得刺耳的空气。 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前来查看她的伤势。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考究、却不奢华的屋子。不同于碎金城那种带着异域感的繁复,这里更像江南旧宅,温润而雅。 环顾一圈,她撕下一角衣,用牙咬住布条,为自己的伤口包扎。血浸透布料的瞬间,门被推开,迦??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你果然是在装。”他阴沉地说。 纪青仪镇定地将布条打结,然后起身,对他行了个标准的礼,“迫于无奈,出此下策,还请见谅。” 迦??没有立刻作声,只抬了抬手,门外的管家立刻呈上一只锦匣,银光从匣缝间泄出。 “拿了钱,赶紧走。” “我不要钱。” 迦??的眼里升起怒火,逼近她,“你要知道,在这碎金城,所有的人和事都躲不过我的眼睛。” 纪青仪并不后退,坦然道:“是我做局救了那两个孩子,这么做是为了能与你有谈话的机会。” 迦??目光如刃,“利用孩子,你这种人我最厌恶。若非怕伤了孩子的心,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是我不该,即使有把握救下他们,也不该让孩子涉险,这是我的错。”纪青仪俯首致歉,“但您也明白,只要碎金城一日不宁,那样的危险就始终存在。更何况若是磐石关守不住,情况只会更糟糕。” 她顿了顿,又缓声补充:“你不让孩子出门不就是担心他们的安危,但总不能关他们一辈子吧。” 说起孩子,迦??终于从先前的怒意中冷静下来,盯着纪青仪问:“看你模样,是从南边来的?” “是,从越州来。” “越州......”他喃喃。 屋内一时静寂,纪青仪终究还是开口:“其实我此行,是想向您借些粮,送往磐石关。” “借粮?”迦??冷笑一声,斩钉截铁拒绝,“不借。边城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的了。” 面对他的拒绝,纪青仪没有急着,而是在椅子上坐下,缓缓开口,“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明州楼氏,世代为官,十年前楼氏家主最有天赋的小儿子本该继承家业,继续走仕途。却不料爱上了一个边城商贾女子,竟不顾一切与她私奔,之后杳无音讯。” 纪青仪看向迦??,他面色微变,她继续问:“不知这个故事,是真是假?” “你知道的还不少啊。”迦??缓缓开口,命人关上房门,“这故事,一半真,一半假。那幼子并非为情私奔,而是被嫉妒的族中兄长设计,用药骗卖到边城。后来逃亡途中才遇见那位女子,两人携手相依。” “你独独为自己去掉了楼姓,却让孩子仍姓楼,看来,你还是想让孩子能够认祖归宗吧。” 迦??被她一语道破,神色柔和下来,目光中隐有一丝疲惫。 他低声道:“从公子哥到商贾,我历尽风霜。可有阿郁在身边,再苦也是心甘。她死后,我独自抚养两个孩子,本不愿回明州,也不愿再见楼氏那些冷面。但孩子不同,他们需要一个周全的家族。尤其是岚姐儿,作为女子,这世道不肯怜弱,若她将来被人因出身轻视,我心中难安。” 屋中的气氛柔了几分,纪青仪的眼神温和,“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岚姐儿和峪哥儿,有你这样细思深虑的父亲,实在是他们的福分。” 迦??也坐下,早先的戒备渐渐放松下来。 纪青仪此时却理性地开口:“我可以让两个孩子光明正大回到明州,回到楼家。但前提是,你答应借我粮食。” 她的话猝不及防,迦??追问:“什么?” 纪青仪迎上他的目光,“只要你肯借粮,助磐石关的将士渡过困境,我必将此事禀告太子殿下,请他为你请功。有圣旨、有救国之功,楼家必定愿意接纳两个孩子,这样的荣耀,他们不会拒绝。” “就凭你?还太子殿下!?”迦??闻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夹着几分怀疑:“你是谁啊你?” “纪青仪。”她直愣愣说出自己的名字,“曾在陛下寿诞时献过一只秘色釉寿礼,与太子殿下有一些交情。” “纪家窑的东家?”迦??略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纪家窑的瓷器倒是在边城卖的火热,没想到你竟然是东家。” 他皱着眉头问:“你为何一定要为磐石关借粮?千里迢迢来此,难道只是为了爱国之心?” “是,也不全是。因为前线奋战的,有我所爱之人。我想要他活下去。” 迦??望着她,似被她真诚的情意触动,一时无言。 纪青仪再次上前,拂袖行礼,郑重开口:“楼家主,还请你能帮帮忙。所借粮食,我定当归还;我所允诺之事,必定兑现。” 迦??仍在犹豫,经验让他无法轻易相信眼前人所说的承诺。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父亲,您就帮帮她吧。” 门轻轻被推开,楼岚迈着小步走进屋中。 “岚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看看那位受伤的姐姐。”楼岚走近几步,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点锐气,“刚才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父亲,那些守在磐石关的将士真可怜,他们饿着肚子还要和坏人打仗,您就帮帮她吧。” 稚声的恳求,洗去了心头的犹疑。 迦??的目光逐渐柔和,他伸手将女儿搂入怀中,笑意浮上眉梢:“好,父亲听岚儿的。既然岚儿说帮,就帮。” 纪青仪闻言,心中的弦骤然放松,连忙上前一拜:“多谢家主,多谢岚姐儿。” 迦??摆手让人去传令,“我这就命人准备粮车。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必须做到。” “我一定信守承诺。”纪青仪随后又有些犹豫地补了一句,“不知……可否再给我一些药材?” “可以。”迦??点头,“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实在不安全,不如暂住在楼府。” 纪青仪略一躬身,“那就叨扰了。只是我还有个妹妹,还在外头。” “我派人去找。” “要不要我画张像?” “无需,南边来的人,一眼就认得出。” 第115章 再相见 楼岚在纪青仪屋里待了一夜,缠着要她讲关于南方的故事,那些她未曾见过听过的东西。 讲到后半夜,她才带着那份期待沉沉睡去,纪青仪阖目歇了两个时辰,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她便悄然起身。 心中惦念着还未归来的桃酥。 蹑手蹑脚推门而出,寒风立刻钻入袖口,夜雪又飘落下来,屋前白茫茫一片,地面上却留下几行杂乱深浅不一的脚印,从廊下蜿蜒向正厅。 纪青仪心头一紧,顺着那条痕迹走去。 她刚探头一望,便看见刀疤狰狞的面孔,眼神如钩,吓得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心瞬间凉了。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 正厅内苏维桢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出:“既然来了,进来吧。” 纪青仪稳着心神走了进去。 厅上,苏维桢端坐于上位,迦??在他右下侧。角落里,桃酥与纪齐被人捆缚,双手反绑,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怒。 “娘子!” “娐娐!” 两人见到她,拼命挣扎想靠近。 “你动作倒是挺快。”纪青仪镇静开口,却难掩心疼。 “若不快,怎能抓到你?”苏维桢起身走到她身边,双手控制她的肩膀,“要不是在街上遇见了桃酥,我可还真找不到你藏在这儿。”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这一次,你休想再逃。” 纪青仪眼眸微颤,“我可以留下,但你必须让人将粮送进磐石关。” “纪青仪,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苏维桢语气变冷,“三日后,我们就在这里成亲,你若敢搞小动作,”他抬手指向桃酥和纪齐,“我便亲手取他们性命。” 纪青仪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迦??身上,“迦??家主,咱们先前的约定,莫非都不作数了吗?” 迦??没有说话,沉默成了唯一的回答。 说明在纪青仪来之前,他们已经交谈过。 这道沉默让苏维桢更加得意,“我们的婚礼就有劳迦??家主帮忙操办了。” “是。”迦??低声应道,拱手行礼。 说罢,苏维桢猛地扯住纪青仪的手,将她拖回房里,重重摔在床上。 纪青仪后背重重地砸在床上,她撑着坐起身。 “娐娐,你就那么想见他吗?”苏维桢他蹲下身直视她的眼,“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既得不到你的心,那我便将你永远留在身边。看着你,我就够了。” “啪!” 清脆的一声响彻屋内。 纪青仪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愤怒的泪意在眼底闪烁,“我若不得安宁,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苏维桢的脸侧被打得发烫,他却几乎不动,反倒笑了。 “那我们就折磨彼此一辈子。”站起身双手捧着她的脸,“顾宴云在磐石关分身乏术,我自会送去我们的婚讯,让他知道,失去爱的痛是什么滋味。” 纪青仪狠狠盯着他,指尖紧攥至掌心泛白。 走到门边,苏维桢回头警告,“别做梦逃走,也莫惹我不悦。否则纪齐和桃酥就会因你而死。” 门被重重合上,锁扣“咔哒”一响。 * 风从破旧窗缝里钻入屋内,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纪青仪正焦虑地踱步时,窗边忽然闪过一道瘦小的影子,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窗纸,“纪姐姐,你在吗?”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她快步上前,掀开破裂的窗纸,“我在,岚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但是门锁起来了,是父亲锁住了你吗?” “不是,”纪青仪神情有些复杂,“是苏大人派的人看守。” “苏大人......家中突然多了好多凶巴巴的人,把屋子都围了。”楼岚沉默了一会儿,“纪姐姐,我会开锁,我放你出来吧。” 纪青仪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行,若我逃了,你们都要受牵连。” “岚儿!”一声厉喝传来。 迦??快步走来,神色严肃,“你在这儿做什么?回屋去!” “阿爹,”楼岚的声音里带着倔强不解,“为什么要锁住纪姐姐?她有急事,她要去救她的心上人啊!” “胡说八道!”迦??厉声打断,怒目圆睁,“小孩家不要插手大人的事,快回屋去!” “可是阿爹——”她话未说完,便被家丁拉走。 迦??的身影在窗外静默良久,却没说话,准备转身之际。纪青仪忙出声唤道:“迦??家主!我知道您很为难……” “我并不为难,比起与你合作,苏大人给予的更多。” 纪青仪抿唇,仍尽力请求:“事已至此,只求您能照看我的家人,桃酥和纪齐。” “楼府自不会亏待他们。” 望着窗前离开的背影,纪青仪瘫坐椅上,指尖冰凉。她感到无助,也感到自己的无能。 明明只差一步,却被牢牢困在此地。 接下来,迦??依照苏维桢的命令着手筹办婚宴。碎金城比不上越州富庶,所有的东西都从简。 准备间隙,苏维桢命人将纪齐与桃酥带来,让他们与纪青仪短暂相见。 两人被粗暴地推进了屋子,守门的刀疤死死盯着他们,满脸戾气。 桃酥见到她,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泪水,扑进她怀中,哭声哽咽:“娘子,奴婢可算见到您了。” 纪青仪轻轻抚摸她的头,“别怕,我在呢。” 纪齐走上前一步,脸上的瘀伤还未消退,自责道:“是齐叔没用,没能拖住他们。” “齐叔,您辛苦了,已经做得很好了,苏维桢可不是易对付的人。”纪青仪温柔安抚,“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其实她心里也没了主意,只是不能在他们俩人面前表露。 “好了!”刀疤在门口喊话,“见也见过了,该走了。”他上前拉走依依不舍的两人。 “娘子!” 桃酥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走!”刀疤直接把人拖走。 夜里,婚服被送到了她面前,那红色浓烈得像一团火,却让纪青仪心底生出阵阵冰冷。 这是她第三次要穿上这身红衣,却都不是嫁给自己爱的人。 这一次,她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怒意终于压抑不住,猛地抓起桌上的剪刀,冲向衣服。 剪刀即将落下的瞬间,苏维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说过,不要惹我不高兴。”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剪刀,重重掷在地上,转头看向门口的刀疤,“桃酥和纪齐,每人掌嘴二十,不许给饭!” “是。”刀疤躬身领命,随即反手关上门。 苏维桢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脚步微晃,却一步步逼近。 纪青仪忽然抽出头上银簪,抵住他的喉咙,“你再靠近,我就杀了你。” 苏维桢与她对视,她的双眼中燃着杀意。 他却勾起一丝冷笑,语气轻慢:“我知道你想杀我。可你也清楚,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楼家没有一个能活。尤其那个想放你走的小丫头,她也会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纪青仪的手指微颤,簪尖在他喉前停了几寸,却终究缓缓放下。 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而决绝:“我不会杀你。” 苏维桢以为她妥协,眉眼间的防备松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纪青仪忽然转过身,抄起桌上的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沉闷的一声响起,苏维桢眼神一滞,身体重重晕倒在地上。 第116章 纪齐之死 纪青仪没有杀他,而是用撕碎的布条将他捆绑起来,摸索着从他身上找出了随身官印。 提笔在纸上写下运送粮草进磐石关的令,果断盖上印章。 这时,一块小蜜糕从窗户的破洞丢了进来,滚落到纪青仪手边,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纪青仪怔了怔,眼中泛起喜悦,凑近窗边:“是岚儿吗?” 隔着窗户,楼岚也压低声音:“是我,纪姐姐。”她四周张望确认没人,继续说,“我听凶巴巴的刀疤说不给饭吃,我怕是不给你吃,想着你会饿,就过来看看。” “岚儿,你来的正好。”纪青仪把纸条卷起来,从窗洞里递出去,“岚儿,你来的正好,把这张条子送给你父亲,越快越好。” “好,我这就去。”楼兰没有丝毫犹豫就转身。 她离去后,纪青仪重新把官印放回苏维桢腰间的荷包,假装无视发生。 翌日清晨,昏睡了一夜的苏维桢慢慢睁开眼,迷糊看见纪青仪一身红衣坐在镜子前,正在为自己梳妆。 他怔怔地看着,几乎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纪青仪转头,神情平静:“我穿这嫁衣,好看吗?” 苏维桢蹦跳着从地上站起身,“好看,娐娐穿什么都好看。”他察觉她有异,却并未拆穿,“绑了一夜,也该松开了吧?” 纪青仪走上前,为他松开绳索,只淡淡说:“喜宴在午时。” “我知道,我这就去换衣服。”他说着活动僵硬的手臂,匆匆出了屋。 他一出门,便唤来刀疤:“昨夜可有什么异样?” “回大人,没有。” 苏维桢皱眉片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他前脚刚走,楼岚又小跑着出现在纪青仪的房门边,“纪姐姐。”她盯着纪青仪的嫁衣头面,眼睛发光,“这就是南方女子的打扮吗?” “是呀,以后岚儿长大些,或许也有一天会穿。” “岚儿喜欢红色。”她稚气地答着,忽然露出一丝自得,“纪姐姐,我把柴房里的那个姐姐和大叔放走了。” 纪青仪顿时一惊,猛地站起:“什么?岚儿,你没有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楼岚扬起小脸,像在等夸奖,“我很厉害吧?” 纪青仪心中顿感不妙,若此事被苏维桢得知,恐怕连迦??都难逃牵连。她沉默一会儿,俯身说道:“岚儿,这件事你只能告诉你爹爹一人。然后,再去准备一把匕首。” 局势已至绝境,唯有背水一战。 午时的阳光明亮得几乎晃眼,院中红绸飞扬,鼓乐声却显得有些空洞。 纪青仪身着华丽的婚服,被丫鬟扶着出了房,苏维桢已在门外等候。 两人缓步穿过长廊,走向正厅,举行简单的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正当“第三拜”之令落下前,一声清亮的呼喊划破了空气。 “等一下!” 纪青仪下意识掀开盖头,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纪齐。 他的神情焦灼而坚定。他放心不下纪青仪,不愿意她嫁给自己不爱的人,选择回来阻止。 “齐叔!你怎么回来了?”纪青仪刚要上前,就被苏维桢冷冷拽住手臂,他愤怒地盯着刀疤,指责他办事不力。 “你办的好事?!” 刀疤面色一沉,悄然上前,一把将纪齐按倒在地。 纪齐仍挣扎着高喊:“娐娐!不可拜堂!不要重蹈你母亲的覆辙,葬送一辈子!!” 他的声音撕裂空气,纪慈晚的悲剧源于婚姻,也是他的心结。 站在他身后的刀疤已经从腰间拔出三棱刀,只等苏维桢的命令。 纪青仪心中骤然升起担忧,她扯住苏维桢的袖口,“求你,别伤害他!别伤害齐叔!” 苏维桢神色阴沉,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直捏得她的手指发白,“你为何总是这样逆着我!”他的怒意燃烧,理智崩溃,“那就别怪我心狠!” 他抬眼朝刀疤一喝,“动手!” “谁敢!” 她厉声呵斥,袖中匕首破风而出,刀尖稳稳指向苏维桢的咽喉。 只听他讥笑一声,继续发令,“她不敢动手,给我杀了纪齐!” “你试试!” 纪青仪拔刀狠狠刺入他的肩头,鲜血染红了她的婚服。纪青仪牙关紧咬,“放他走!否则,我就杀了你!” 刀疤神情犹豫,举着三棱刀的手微微下垂,目光在纪青仪与苏维桢之间游移。 下一瞬,他眼底骤然聚光,挥出一枚暗器,精准地射中纪青仪的左肩。 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一步。 趁她失神的片刻,苏维桢抢下了她的匕首。 在同一时间,刀疤的三棱刀直直刺入纪齐的胸膛,泛着热气的血液溅在雪地上,烙下触目惊心的红。 纪青仪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僵在原地。 片刻,她跌跌撞撞地扑向纪齐,“齐叔……齐叔!你醒醒!” 泪水肆意滑落却无声可闻,这种寂静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迦??见此情景已知危险,心中庆幸,已经把两个孩子提前送了出去。 他快步上前,雪在脚下碎裂,“纪娘子,节哀,眼下也不是哭的时候......”他余光掠过苏维桢阴沉的神色,语气顿时转为小心,“这婚事......是否还需......” 纪青仪双眼通红,强撑着起身,染血的碎瓷片握在掌心,嘶吼着扑向身后的刀疤。 瓷片划破对方的眼球,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啊!!” 刀疤痛吼着,反应极快,一脚重重踹在她的腹部。 纪青仪被踹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腥甜涌上喉咙,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的胸口。 “娐娐!”苏维桢骤然变色,大步冲向她。 比他先到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当着纪青仪的面,彻底穿透了刀疤的咽喉,箭尾微颤,他的身体僵直停顿,双手徒劳地捂着血口,发出一声呜咽,随即面朝下倒入雪中。 紧接着一匹马冲进了楼府,来人是身披战甲的顾宴云,他一脸沧桑,再不是那个文雅如玉的少年,而是化作满身杀气的将军。 他飞身下马,扑到纪青仪身前,久别重逢的眼泪比话语先出现。 纪青仪一脸的不可思议,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颤声唤道:“阿云?是你吗?” “是我,是我,我来晚了。”顾宴云声音沙哑而温柔,伸手抹去她脸上的血迹与泪痕,指尖微颤。 久别的情感在这一刻溃堤。 纪青仪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阿云,齐叔死了!齐叔死了!!” 顾宴云轻抚她的背,“是我来迟,对不起,你受苦了。” “来人!!”短暂的温情被冷厉的喝声打断。 苏维桢站在不远处,见到两人相拥而泣,嫉妒终于难以遏制,“杀了他!!” 顾宴云抬眼侧头威慑众人,语气却依旧温柔,“娐娐,把头转过去,等我。” 他说完起身,从马鞍上取下长枪,甩动枪身,关上府门,冷声道:“一个也别想逃。” 顾宴云以一敌众,纵横来去,势若千军 纪青仪背着身,只听兵刃交击的锐响、枪刺入肉的闷声、惨叫与倒地的重响交错回荡。 片刻后,院中血流成河,死寂一片。 顾宴云满身血迹,手中长枪稳稳直指向苏维桢的咽喉。 苏维桢面色煞白,却仍咬牙强作镇定:“顾宴云,果然有几分手段。” “对付敌人,我的手段远不止这些。” “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乱之地哪有不死人的。”顾宴云冷冷威胁。 他看向已经站起身的纪青仪,“杀,还是不杀?” 苏维桢的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盯着她,似乎还抱着一丝自欺的希望。 纪青仪抬头擦去泪水,咬紧牙关,吐出一个字:“杀。” 听到这个答案,苏维桢仰头自嘲一笑,笑声里尽是苦涩,“你就这么恨我……”他缓缓闭上眼,却不是认命。 “你知道为何我一定要今天成婚吗?”他丝毫不慌看向两人,“因为三殿下,今天会携粮草进入碎金城,他会在这里一直等着,等到顾家两兄弟都战死了,然后入主磐石关,得渔翁之利。” 话音刚落,三殿下身边的贴身护卫窦杞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乱尸与血迹,眼底的震惊一闪即逝,随即恢复镇定。 看到顾宴云在这里,既惊讶又在意料之中。 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殿下有旨,请两位大人即刻前往营帐议事。” 第117章 碎金城混战 夜幕低垂,城中营帐成排,灯火通明,帐内酒香与烤肉味交织成一片,宛若盛宴。 不远处的流民不约而同围上来,眼神贪婪地望着那片灯火,却被铁甲士兵的刀锋牢牢挡在外头。 马蹄声在雪地里轻响,纪青仪披着兔毛斗篷,从雪雾中缓缓现身。她骑在马上,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顾宴云牵着缰绳与她并肩而行,“冷吗?” 纪青仪轻轻摇头,“不冷。” 她远远望着那营帐,犹如吃人的虎口,“对不起,我没想过,我会成了诱饵……只是为了把你引出来。” 顾宴云回望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没错,我是自愿来的,相信我。” 成婚不过是苏维桢和三殿下设下的局,顾宴云如今独自一人,正是对方下手的好时机。并且顾宴戈没了他的助力,必定难以支撑。 雪光映在顾宴云的脸上,他微笑着,眼底藏着深思与怜惜,“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看你了……你都瘦了。” 纪青仪眼含泪水,心疼不已,“你的伤都好了没?” “我没事了,放心。” 二人缓缓靠近那座主帐。 窦杞走在最前头,率先走了进去, 随后传出声音:“请两位大人入营帐谈话。” 顾宴云和苏维桢进去后,轮到纪青仪时,却被拦了下来,“纪娘子就请在帐外站着等候吧。” 顾宴云回身掀帘,眉心微蹙:“外面风雪未停,怎能让人站在外头?”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欲拉她进去。 纪青仪朝他点头,“你快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帐帘放下,温度与光亮一并隔绝。 夜晚气温骤降,风裹着雪花冰碴砸在她的肩上、面上,刺得皮肤生疼。 她缩进斗篷,将双手紧紧揣入袖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一闪即逝。 顾宴云回望投在帐上的人影,想要快速结束这场谈话,“不知三殿下,召本臣前来,是否是商讨关于押送粮草之事?” “叫你来,自然是要治你的罪。”三皇子指尖转动着酒杯,缓缓放下,“。顾宴云,你擅自出关,依军法,乃叛逃之举。” 这话才出,顾宴云便已明白对方来意。 帐中沉默一瞬,他抬起眼,平静中带着锋芒:“殿下,臣只想请问,为何这一路粮草迟迟未达碎金城?难道殿下不知磐石关已告急?” 三皇子一怔,旋即怒意上涌。 “你这是在问罪于我?”他起身步步逼近,靴底踏在地毡上发出低闷声响:“污蔑皇子!!你好大的胆子!” 顾宴云的神色依旧,“是否污蔑,是否问罪,陛下与朝臣自会明察。” “哼,”三皇子冷笑一声,“你好大的口气,顾老侯爷既死,你们兄弟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在我眼里,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面对讽刺贬低,顾宴云语气更沉,“今夜,臣必须携粮草与纪娘子赶赴磐石关,请殿下放行。” “今夜,你回不去了。”三皇子的眼神骤然阴暗。 几乎在同一瞬,帐外传来一阵兵刃齐动的声响,数名士兵迅速涌入,长矛交错,将顾宴云团团围住。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苏维桢想起帐外的纪青仪,“殿下,能否饶过纪娘子一命。” 三皇子不耐烦地看向他,语气鄙夷,“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根本不会答应你留着姓纪的。” 苏维桢垂首,压下眼底的复杂神情,缓缓退出营帐。 他抬眼望去,却赫然发现门外空空如也,纪青仪不见了。 门前连脚印都没有,他大惊失色,转身回到帐中,“纪青仪不见了。” 这像是一声警醒,三皇子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他抬头,正对上顾宴云平静却带压迫的眼神。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一个人了。” 忽然一道火光冲天,整个营地乱成一团,呼喊声不绝于耳:“走水了!快!快救火!” 人影在营地四处穿梭,最后集中在着火的营帐,而那里还用来存放此次运来的粮草所在。 顾宴云眼神一敛,趁机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刀,先发制人,手起刀落解决了营帐的士兵,跑了出去。 三皇子被溅了一脸血,跌坐在地,怒吼:“顾宴云!!!” 窦杞惊慌上前搀扶,神情慌张,“殿下,不好了!粮草营帐走水,这要是烧了,咱们……”话没说完,就被推开。 “滚开!我要杀了顾宴云!”三皇子捡起地上的刀,愤怒冲出营帐,咬牙切齿,“召集所有人,不许放他走!” 原本救火的人手被抽调大半,所有人同时围堵顾宴云。 终在营地外的空地被重重包围。 三皇子提刀匆匆赶来。 “顾宴云,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三殿下,都火烧眉毛了,还有空在这里堵我?” 三皇子怒极,喝令:“杀了他!” 就在众人围攻之际,纪青仪从火光与烟雾中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银枪,“阿云!接枪!”她抬手一抛。 顾宴云稳稳接住银枪,翻转之间,长枪拦腰一扫,逼退一圈敌人。 纪青仪也不再犹豫,从腰间取出鸣镝,朝空中放出信号,锐利的哨音撕裂夜幕。 这一举动被寻她而来的苏维桢看见,他从暗处疾步而来,从身后捂住了纪青仪的口鼻,将她猛地往后拖。 脚尖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 纪青仪竭力挣扎,摸到手边的石块,狠狠砸向身后。闷响中,苏维桢闷哼一声,鲜血从额头淌下。 血流进他眼睛里,苏维桢吃痛松开手。 他手一松,纪青仪趁势跑向顾宴云方向,却被再度被苏维桢追上,拽住了她的腿,两人倒作一团。 她奋力蹬腿挣扎,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啊!!!!” 她的腿一空,转头,却见苏维桢的右腿上插着一支箭,紧接着被战马铁蹄碾过,顿时血肉模糊。 视线上移,只见太子带领一队人马破风而至。 纪青仪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顾宴云在前面,快去帮他!” 太子目光一凛,微微颔首,转身挥手,众人立刻分阵冲杀。 纪青仪抬腿准备跟上去,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角,苏维桢抬起头,恳求道:“救救我,我不能死。” 她凝神盯着他,拽回自己的衣角,转身离开。 第118章 顺利进入磐石关 太子的加入,瞬间逆转紧张的战局。 “放下兵器!反抗者,格杀勿论!”他的威呵响彻夜空。 三皇子一愕,满脸惊疑与不甘,他快步迎上,怒声质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父皇命我支援磐石关,此间军务由我全权负责,包括你手里的粮草。” 三皇子脸色涨红,怒火上涌,指着不远处的顾宴云大喝,“粮草被烧,你要怎么负责?这件事定与顾宴云脱不了干系!” 顾宴云收起长枪,肃立,“三殿下在此设局绞杀我,还将粮草被毁的罪名强安我头上,未免太过牵强。” 三皇子紧紧盯着太子,三皇子咬牙切齿:“没有粮草,即使你亲临,也无济于事!” “交给你的事,你没办妥,自行回东京领罚吧。” 他抬手一挥,侍从牵来一辆马车。 太子神情冷峻,短促下令:“将三殿下送回!” 他身后的高鹏默言不语,上前几步,半推半搡将三皇子引向马车。三皇子满腔恚意,却只能被迫登车。 “窦杞,还愣着干嘛?护送殿下回京。”太子再次发话。 三皇子气不打一处来,却无处发泄。 车轮碾过碎雪,远远驶去。 “阿云!”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宴云循声望去,只见纪青仪挣脱人群,疾步跑来。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他怀中,外袍带起一阵雪花。 顾宴云稳稳将她接住,神情关切:“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没有。” 两人紧紧相拥,太子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手抚额头叹气。 酸话道:“抱够了没呀?还要赶路呢。” 顾宴云却没松开手,半真半戏地说:“臣一番鏖战,早已无力行走,只得纪娘子相扶。” 倒是纪青仪轻轻推开他,“正事要紧,快走吧。” “人家小娘子都比你有主意!”太子故意揶揄他,“快走吧,高鹏在前面。” 十余辆满载粮草的马车依次排开,车帷上覆着厚实的麻布,整装待发。 这其中还有迦??筹措的那部分。 他收到那张纸条,虽盖着印章,猜到了是纪青仪私自所为,心知此事风险极大,可他假作不知,带人夜里装车,运至此处。 迦??鼓起勇气向前一步,跪在太子御驾之前。 他恭敬恭敬开口:“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顾将军!” “拦路者何人?”高鹏沉声问道。 迦??俯首答道:“碎金城商户迦??。” 纪青仪见状,垂首上前,与他并肩叩拜,“禀太子殿下,此番磐石关粮草告急,迦??主动筹措粮草,此举大义。” 太子微微颔首,“有此忠心,吾心甚慰,定然论功行赏。” 迦??他抬眼,眼神真切,“草民斗胆,愿向殿下求一恩赏。” “你且说来听听。” “草民本是明州楼氏,因家中旧事失族,如今唯有一子一女在身边。我不愿让他们在碎金城再受风雨漂泊,恳请殿下出面,让他们得以认祖归宗。”迦??声音哽咽,语气恳切,字字都是为父的苦心。 纪青仪也随之叩首:“殿下,还请怜此父心。他两个孩子年幼,楼岚又是女儿,今后路难,她需有个安身之所。” “殿下,您想好没有,赶紧答应了,咱们赶时间!”顾宴云不知何时站到了纪青仪身旁。 太子白了他一眼,沉默一瞬,点头,“有功之人,当得褒赏。我自会上奏,求陛下颁旨。” “草民,多谢殿下!”迦??俯身再拜,声音抑不住的颤抖。 迦??重重磕头,半跪着挪到了路旁,纪青仪上前扶起他。 “阿爹!阿爹!” 哭声从巷口传来,楼岚拉着弟弟楼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兄妹俩扑进迦??怀里,紧紧抱住他。 迦??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如释重负,看向纪青仪,“多谢纪娘子。” “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 “是,是。”迦??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敬意。 纪青仪变得沉重,“迦??家主,我还要拜托您一件事。”她弯身行礼,眼角泛红,“齐叔的遗体……能否请您的商队帮忙送回越州春雪堂?” 迦??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顾宴云:“需要多少路费,你尽管开口,我定付清。” 迦??连连摆手,“将军不必客气。” 楼岚被他的声音吸引,抬起泪光未干的小脸,仔细地打量着他。那目光认真得近乎挑剔,弄得顾宴云有点不自在。 “原来这就是纪姐姐的心上人啊。”她突然说。 楼岚叉起小腰,学大人的样子挺起胸脯对他说:“你打架那么厉害,一定要保护好纪姐姐!不能欺负她,否则……等我长大了,我就找人打你!” 顾宴云忍俊不禁,伸出手与她拉勾,神情郑重,“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她。”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缓缓出城的车队,“我们真的得走了。” 纪青仪轻轻抚过楼岚的面庞,“我的家在越州。等你到了明州,随时可以来找我。” 楼岚乖乖点头。 队伍如期进入磐石关地界,战火的痕迹愈发重,关内百姓生活可谓艰难,房屋破败、粮食短缺、多的是病死冻死之人。 纪青仪策马前行,望着眼前这一切,胸口闷得生疼。 曾以为碎金城已是极限,可到了这里,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苦难。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百姓们发现了顾宴云熟悉的身影。 他们纷纷自发开路,忽略了陌生的太子,反而朝他挥手欢呼。 “顾小将军!您回来!!” “将军!” “将军!” 嘶哑的声音在寒风里回荡,虽低微,眼里的崇拜希冀是那么亮。 顾宴云回头望向太子,低声请求:“殿下,让我与他们说几句话可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想说就说。”太子语气大方。 顾宴云翻身立在马背,风卷起他身上的铠甲与披风。 他高声喊道:“各位!太子殿下带着粮草来了!从今日起,再不会有人挨饿!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咱们一定能赢下这场仗!” 人群沸腾了,许多人跪倒在地,齐声呼喊:“谢太子殿下!” 绝望的磐石关重新燃起了生机。 进入军营,情况也比想象中的严重。 士兵因饥寒而气色苍白,咳嗽声不绝于耳,战力都有所下降。 纪青仪一路看着,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太明白那种挨饿受冻、被欺压无助的滋味。 “娘子!娘子!” 桃酥和苔枝从营帐中奔出,脸上满是焦躁,一看到她,眼泪瞬间溢出。 纪青仪上前将两人紧紧拥在怀中,声音哽咽:“太好了,你们都平安。” 桃酥眼巴巴望向军营大门,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问:“娘子,齐叔呢?” 她没回答,反问:“你这一路上可还安全?” “都好。”桃酥急急应道,“那日我和齐叔从楼府逃出来,没跑多远就和齐叔走散了。后来遇到了顾郎君,他让人先把我送到这里。娘子,齐叔没一起来吗?” 她低头,声音几不可闻:“齐叔,没了。” 桃酥脚步踉跄着后退,眼泪唰地就下来,“齐叔……” 顾宴云看着这幕,轻叹一声,走上前,握住纪青仪冰冷的手。 第119章 一把泥 主帐内气氛凝重。 顾宴云兄弟和太子三人围着桌上的沙盘,眉头紧锁。 呼韩邪成率大军就驻扎在磐石关外三十里处,虎视眈眈。 顾宴戈率先打破沉默,伸手拨动着沙盘上的小旗,解释情况,“呼韩邪成自从知晓我们粮草短缺,便每日派遣一支小队进行攻城,采用车轮战消耗我军战力,企图将我们困死。” 太子轻叹,“你们不容易,在这样的情况下撑了这么久。” “眼下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得到支援,此刻正是反攻良机。”顾宴云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我们故作疲态,引他们放松警惕,三日后夜袭,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就这么定。”太子点头,“只是需要一队人马先突围夜袭,最好是能造成混乱,这样我们即可率大军将他们一网打尽。” 顾宴云眼里露出坚定,“他们前几日以火攻扰乱我关,这一次,该轮到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太子神采奕奕地看着他们两兄弟:“就这么定。这一仗,我们必胜!” 战术讨论完毕,三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顾宴戈朝着走在最前头的顾宴云喊道:“小云!你走慢点。” 顾宴云回头,“大哥,我现在要去准备火攻的材料。” “除了火油,还需要装火油的容器。” “嗯,我去城中看看,搜集一些水缸、罐子啥的。” “对了,纪娘子她们去哪儿了?”顾宴戈问。 顾宴云解释:“她带着人在城里搭了几个棚施粥,她和苔枝、肖骁负责城南,柴辽、林子逸加上桃酥负责城北。” “那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用,大哥你伤才刚好,回去休息,事情交给我。” “好。”顾宴戈轻拍他肩膀。 顾宴云一路收集火油,很快就到了城南的施粥棚,远处炊烟升腾,人声鼎沸。 纪青仪挽起袖子,襻膊上还沾着些灰,她正俯身添柴、搅拌,锅里腾起的热气把棚顶的雪都融化了。 他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粥勺,“我来吧。” 纪青仪略带几分诧异,退到他身旁帮忙递碗,“你不是还在营里商讨战事?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事情已定,我正好有差事路过,就顺道来看看。” 她抬头,看出顾宴云眉宇间露出愁色,低声问:“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 顾宴云略一沉吟,点点头,“正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 “苔枝,这边帮个忙。”纪青仪叫了苔枝一句。 “好嘞。” 两人走到施粥棚角落。 纪青仪问:“怎么了?” “我们打算采取夜袭火攻,可眼下只收集到一桶火油,顶多够个样子。只怕量太少,火攻会失败。”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需要一整支队伍都要携带火油,眼下也没有足够的小容器去装。” 纪青仪靠着墙思索片刻,“我记得柴辽上次运瓷到寒州时,曾带过一批长颈瓷瓶,也许能用来盛火油。” 这个想法被顾宴云否决,“不妥。那瓷瓶太结实,抛出去不易碎,火点反倒燃不起来......” 纪青仪听完,微微挺了挺胸膛,“那说明纪家窑的瓷器质地上乘!” “是好,可有时候太好也是个麻烦。”顾宴云挠了挠头,“我们计划定在三日后,时间紧,得尽快想法子。” “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你先别急,等我再细想想,晚些去找你。” 顾宴云点头,想再留帮她,可她已转身推着他往外走:“粥棚的事我来,你快去吧。各自干活,别误了正经事。” 纪青仪继续打着粥,脑子里却始终在思索对策。 苔枝站在她身旁,忙着分发碗盏,见她神情异样,不由轻声问道:“娘子,怎么了?” 她摇头道:“没事。” 苔枝点点头,心里猜测自家娘子是累了,又道:“这些粥打完,咱就回去吧。” “好。” 排队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最后寥寥几人,锅里的粥也已经见底。 苔枝率先开始收拾东西,她弯着腰,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一辆载着转世砖石的马车正失控地冲向这条街。 大马受了惊,眼中翻着白,鼻息剧烈,驾车的男人拽断了缰绳也未能稳住。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闪开!快闪开!马儿受惊了!” 马车的轮子在石板上猛一颠,竟偏了方向,直直撞向施粥棚。 车轮子在路上磕绊一下,瞬间改变了方向,猛地朝施粥棚冲撞了过去。 危急之际,只见肖骁从旁疾步而出,电光火石间一把扯过苔枝,扑了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施粥棚顿时塌成一片,尘土飞扬。 苔枝滚出几步,撞在地上,她猛地抬头,看到那片塌陷的棚子,心头一紧,大喊“快救人啊!快救人!”她扑过去,徒手去翻。 纪青仪当时正背对着站在粥棚下,坍塌的瞬间,她未及回身,被压在了下面。 肖骁也吓得魂都没了,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取出腰牌塞给手下:“快!去找人!去禀报将军!” 四面的百姓已围了上来救助。 “娘子!娘子!!” 苔枝喊得几乎破音,然而棚内却无丝毫回应。她的心更慌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苔枝,我来。”肖骁从旁伸手,见她的手背被木刺划得血迹斑斑,连忙掏出帕子递上,“先包上。” 她倒是突然来了气,抡起拳头砸了他一下,“你救我做什么!你该去保护娘子啊!”说完哭得更厉害了。 肖骁闷着头,不敢说话,只顾拼命刨着乱石瓦砾。 没一会儿,顾宴戈带着一队人马赶到时,眼前的情况让他始料未及,不仅是粥棚塌了,连后方的危墙也被一同撞倒。 他看了一眼,清退了帮忙的百姓,立刻发令:“所有人分成三队,务必小心,尽快把人找到!” 大家人立刻行动起来,终于在塌方下找到了纪青仪。 她困在倒塌的粥棚下,她的身体蜷缩在一个三角形的空隙中。那根重梁恰巧斜搭在两根立柱之间,硬生生为她撑出一片小小的生机。 只是她额头仍然有一处被砸中,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顾宴戈把人一把抱起,裹在自己的披风里,不敢骑马怕她有内伤,只能抱着一路疾行回军营。 他将纪青仪轻放在床塌上,军医立刻取出药箱,俯身诊治。 与此同时,顾宴云得知了塌方事故,立即策马赶到。到了粥棚处,见人已被救走,又不等停歇,调转马头疾驰向军营。 他在帐门前遇到焦急徘徊的苔枝,问:“怎么样了?” 还没等到苔枝开口,他就迫不及待冲进了营帐,进去的瞬间,又放慢了脚步。 纪青仪还没醒,军医在为她处理额头的伤口。 “青仪怎么样了?伤得重吗?”他半跪坐在她床前,看着额头的伤无比心疼。 军医收起药布,回声沉稳:“将军放心,纪娘子额头受击昏倒,幸好未伤筋骨。只是被压之人常有内损,头三日若无险情,便可无碍。” 顾宴云眉心紧皱握住她的手。 发现她的手却紧攥成拳,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是一把泥土。 第120章 陶胚 隔了一夜,纪青仪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头疼得像被重锤砸过一般,她支撑着身子坐起,神情焦急。 苔枝端着药汤走进来,见自家娘子睁开眼,声音都带着颤,“娘子,您终于醒了!”说完眼泪又忍不住流下。 纪青仪沙哑着嗓子问:“阿云呢?我找他有事。” 苔枝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找人。” 她放下碗撒腿就跑,奔向主帐,站在帐外脚步一顿,偶然听见太子三人在讨论战事,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守在门边。 片刻后,肖骁从帐内侧目瞥见风掀起的帘角下有一抹衣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走近几步附在顾宴云耳边低语:“郎君,苔枝在外面,恐怕是纪娘子有事。” 顾宴云眉头微皱,行礼道:“殿下,臣有事先行退下了。” 太子略一点头。 顾宴云走出帐外,果然见苔枝正立于风口,“可是你家娘子醒了?” “是的,娘子急着见郎君。” 他来不及多问,疾步入内。 帐中,纪青仪已披好外氅,正扶案欲出。顾宴云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青仪,你的伤还没好,快坐下。” 纪青仪眉眼里是一种迫切的光,“火油的事,我想到办法了。” 顾宴云叹了口气,“即便有容器,火油也不够。”他的语气中带着温柔的无奈,“你先歇歇吧。” “我已经浪费了一日,不能再耽搁了。”她固执地坐到案边,让他帮忙磨墨。她提笔疾速勾画图纸,笔锋虽有些不稳,但神情专注。 顾宴云站在一旁,静静望着那幅草图渐渐成形。 良久,他不解地问:“你是要在这里烧瓷?” “不是。”纪青仪停下笔,脸上有几分得意与疲惫,“昨天我晕倒前,发现了危墙中间的泥土,他们本就是作为粘合剂,它们黏度湿度正合适。若以它们塑形,再入火烧成素胚,就能做出轻薄的罐体。” “可那样易碎,能承得住火油的重量么?”顾宴云皱眉问。 “正因如此,我想到了一个节省火油,减轻重量的办法。”纪青仪指着图纸的第二板块,“用木刨花浸透火油,再装入罐中,木刨花既轻又易燃,还能节省火油。” “好主意!”顾宴云原本凝重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将士们也都可以轻装上阵,行动也更快!” “等到了营地直接将素胚罐子抛掷出去即可,或射击使其破裂,木刨花散开燃烧,能大幅扩大焰面。” 顾宴云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捧着她的脸在额前落下一吻。 “嘶——”青仪一阵吃痛,轻呼出声,“你碰着我伤口了。” “对不住、对不住!疼吗?”他立刻退开,满脸尴尬,手足无措。 她摇头忍笑,随即收敛神色,“我需要人手,分工去做木刨花、收泥、搭窑、罐装等事。泥胚和烧制我亲自来。” “没问题,你去安排,只是眼下仅剩两天时间,可以完成吗?” “可以的,只要严格按照我的步骤来。”纪青仪把图纸塞进他手里,“我们需要先去回禀太子吗?” “我去说。你在这里歇息片刻。” 纪青仪起身,要和他一起出门,“我去找苔枝和桃酥,她们在窑厂干过,有经验。” 顾宴云看着她那一脸倔劲,无奈又心疼。 “好,我们一起去。” * 得知此办法以后,大家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一筐筐粘稠的泥料被送到了军营里,又被陆续送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敞口大棚里,纪青仪带领苔枝和桃酥以及林子逸和柴辽同时开始做简易的陶坯。 她的动作是最快的,动作流畅,拉出的胚体形态饱满。 正弄着,外头的肖骁满脸脏兮兮地推门而入,“纪娘子,我们搭建的简窑差不多了,娘子你来看看吧。” “好,马上来。”俐落地取下刚完成的胚体,放置在旁边的木架上。她来不及洗手,只在门口抓了几把雪搓了搓,掌心被冻得发红,却神情镇定。 训练有素的士兵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用砖块搭建起了三座简窑,虽然粗糙,却显得坚固。 纪青仪环视一圈,一阵冷风袭来,她略一思量,指向窑口:“把火膛的位置改成朝南,继续在此基础上搭建一个高棚挡风。” “是!”将士们应声立马行动起来,丝毫不耽搁。 纪青仪那一抹纤瘦的青色身影在营地里来回穿梭,一个人统筹着所有步骤,她精神高度紧张,毕竟机会只有一次。 直到深夜里,营地渐趋安静,唯有三座窑前火光通红。 纪青仪坐在火膛旁,她熟练地将木柴一点点推入火口,脸庞被炙热映得微红,目不转睛地盯着。 远处,顾宴云抱着一大捆新劈的木柴踏雪而来。他放下木柴,低声问:“柴还够用吗?” 纪青仪抬眼,神情专注:“够了。” 顾宴云在她旁边坐下,“我看看你的伤。”他凑近仔细查看,“还疼吗?” 她摇头,“不碍事。” 顾宴云掀开披风,从腰间取下那只刻着纪青仪小名的弩,还有三枚袖箭,“我给你把它找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纪青仪的眼神瞬间亮了,发现上面有一块新换的机括,“是你修的?” “嗯,找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坏了。”顾宴云露出温柔的笑意,“修得不算完美,但足够用了。希望它继续护着你。” 她小心地捧在怀里,语气珍重:“我会好好收着,再不丢了。”稍顿,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凝,“你上次提的夜袭,谁带队?” 此举需要深入敌营,危机重重,她心中不免担忧。 “我去。”顾宴云从她眼里读懂了她的担心,笑着宽慰,“我是这整个军营最厉害的将军,自然由我去,再说了之前我就成功一次......” 她的呼吸顿了顿,打断他:“可那一次,你差点没能回来。” “可是我安全回来了呀,我有经验了,你放心。”顾宴云握住她指尖冰凉的小手,“相信我,有你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这一路走来,两人一直在分离,那种等待的滋味让她心惊,“若你食言,我立刻回越州,再不理你。”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顾宴云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不远处的主帐前,顾宴戈与太子静静立着,两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相视一笑。 第121章 得胜 天色如墨,磐石关外的风带着沙砾呼啸而过。 夜袭精锐小队已经准备完毕,纪青仪赶在出发前制作好了所有的陶罐,罐中塞满了浸了火油的木刨花,她一罐罐地分发给顾宴云的夜袭小队。 顾宴云翻身上马,身披黑甲,背后的长枪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冷色。所有战马也都披上了黑色罩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出发!”一声令下,他带着人马消失在黑夜里。 不远处,顾宴戈与士兵们也纷纷整装待发。 他转身对纪青仪道:“纪娘子,我们也要出发了。肖骁留下守城保护你们。”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凯旋归来。”纪青仪眼神坚定。 人马陆续离开,纪青仪攀上磐石关的城墙,风呼呼灌入衣袖,她目不转睛眺望着远方的黑暗。 忽而,地平线上燃起一簇火花,接着成片火海腾起,迅速蔓延,营帐一顶接着一顶,连成一片火海。 “着火了!”苔枝惊呼,声音带着激动。 紧接着听到一声嘹亮的号角,响彻夜空。 肖骁两手按在石墙上,目光看得紧:“呼韩邪成的军队开始反击,能不能突围,就看这一刻了。” 他的话让在场的几人都紧张起来,不自觉朝前方观望。 火光中烟雾翻滚,人影若隐若现。 随着敌营陷入混乱,太子与顾宴戈两路兵马夹击而入,内外包抄。金属碰撞的声音与嘶喊震得城墙下的石块都在颤抖。 “此刻必须速战速决,才能拿下。”肖骁身临其境,忍不住分析眼前情况。 他立刻跑向战鼓,毫不迟疑地举槌击打,沉重的鼓声轰然回荡。纪青仪跟着学他的鼓点在另一侧敲响战鼓。 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双方都为此一战拼上了所有。 纪青仪不知敲了多久,双臂早已酸痛发麻,手里的鼓槌重如千斤,每敲一下都无比艰难。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浓烟中,一面绣着金色“顾”字的红色旗帜缓缓升了起来。 肖骁一声大喊:“成了!我们赢了!” 纪青仪心头一震,扑到城墙边向远处张望。 火光在晨曦里逐渐熄灭,映出了一片惨烈的战场,血流成河、尸骸遍地。她的脸色在这景象中变得苍白,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战争的残酷。 苔枝与桃酥默默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怎么还没看见他们回来?”纪青仪的声音透出担忧。 “娘子别急,”肖骁低声安慰,“还要收尾,我们去城门口等他们。” 天色渐亮。 等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关内,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前列是太子,他神情疲惫却满是胜利的光。紧随其后的,是顾宴戈和军队。 直到队伍的最后,顾宴云彩出现,他盔甲破损,脸上、手臂和背上都有血痕,但仍笔直坐在马背上。 纪青仪看在眼里,冲上前,泪光模糊了视线。 顾宴云翻身下马,将长枪递给肖骁,嘴角牵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回来了,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纪青仪想上前拥他,他却退后一步,“我这一身太脏。” 可她没有犹豫,一把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顾宴云低声喃喃:“我们赢了,终于赢了。” * 营内。 顾宴云脱下盔甲,粗重的铁片叮当作响,落在一旁。他解开被血水浸透的衣裳,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刀痕与擦伤。 他刚打开药箱,帐门的帘子却被轻轻掀起,纪青仪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在门边一顿,继而坚定地走到他身边。 “我来帮你吧。” “肖骁呢?”顾宴云拉上自己的素衣,“让他来就行。” 纪青仪放下水盆,挽起袖子,“他忙着呢,外头那么多伤员都需要他安排。” 顾宴云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推拒,“那就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纪青帮他清理伤口,血水顺着皮肤滚落,她闻着那铁锈般的味道,皱起眉问:“疼吗?” “不疼。” “你肯定骗人。我小时候被小娘抽过鞭子,那疼得我浑身打颤。你这满背的伤,怎么会不疼?”话到这儿,她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眼底的不安更深了,“呼韩邪成那边……还会不会反攻?” “他已经败了,战俘被扣下,降书也签了,没机会再犯。”他侧头看她,怕她担心,又补上一句,“我们赢了,磐石关守住了。” 纪青仪这才长出一口气,神情松了几分,她忽然低声道:“你若当初留在越州做我纪家的赘婿,也不必这样出生入死了。” 顾宴云抬眼,立刻追问:“那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看你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 她俯身为他上药,包扎完毕后,她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越州?” “捷报已送往京师,等诏令一到,数日后便出发。不过这次不是回越州,而是去东京。” 她点头,“明白。” 这时,顾宴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炭炉,看见俩人在说话,一时间进退两难。 “哥,你找我有事吗?”顾宴云率先开口,他不紧不慢穿上衣裳。 顾宴戈将炭炉轻放在地上,暖气立刻升腾,“我只是怕你冷,没什么事。” 纪青仪看出两人之间有话说,识趣开口,“顾将军你们聊,我外头还有事忙,就先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顾宴戈坐到弟弟身旁,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语气中透出几分责备,“你看你伤的,昨夜情势危急,按计划完成任务就该撤退,可你却不顾性命反攻。虽然是为了护我和太子殿下,但若真有个闪失,你让纪娘子怎么办?” 顾宴云低笑,“哥,当初我在东京安逸多年,而你与父亲守在边关,受伤流血已是常事。如今我在你身边,自然也要保护你。” 顾宴戈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幸而此战告捷,咱们都还活着。以后别再如此冒险。” “哥,没事儿,我一点也不疼。” 沉默片刻,顾宴戈声音温和了几分,“对了,你和纪娘子两情相悦,人家从越州千里迢迢到寒州来救助咱们,这份情谊难能可贵,这次回到东京,哥就代表侯府跟纪家提亲。” 说到这里,顾宴云面露愧疚,“青仪为了我吃了太多苦,是我做的不够好。”他笑着说,“其实我早答应她了,做纪家赘婿过清闲小日子。” 顾宴戈看着他,笑意温厚,“都依你。只要你幸福,哥就放心。” “哥,那你……也打算回东京吗?” 顾宴戈摇了摇头,神情坚毅如旧,“我去复命之后,还会回到磐石关。” 顾宴云怔了一瞬,轻声道:“呼韩邪已败,磐石关已无险可守啊。” 顾宴戈凝视远处,那眼神中有岁月的疲倦,更有将士的执着,“虽说无虞,但你看这寒州,依旧地冻天寒,百姓困苦。我若离开,心中不安。父亲一生守着这里,我也该如此。” 顾宴云垂下眼,良久,只轻声道:“我明白了。” 第122章 启程越州 加上之前,这是纪青仪第三次来东京了。 这一次和往常都不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寒州商女,而是陛下亲自下旨褒奖、有功于国的“旌表之人”。 傍晚,从皇宫离开的纪青仪、太子、顾宴云和顾宴戈兄弟俩相聚在金樽茶坊。 茶坊灯影摇曳,香气袅袅,是东京最火热的去处,比昔年不羡仙茶坊更受谈论。 太子心情愉悦,神情愉悦,抬手轻啜龙凤团茶,笑着说道:“老三也该给他一点教训了。虽说只是禁足三月,怕也够他反省。” 他语气轻快,又补了一句,“喝茶,喝茶。” 纪青仪神情略拘,在寒州时,太子虽尊贵,却带着几分平易,如今到了东京,像是无形中套上了禁锢,距离感骤升。 顾宴戈神色恭敬地开口:“殿下,今日陛下提及呼韩邪成遣使求和,欲在寒州设互市,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他话音未落,顾宴云已接口道:“呼韩邪成狼子野心,自来奸诈,恐怕那‘互市’之说只是幌子,背后别有图谋。” 太子放下茶盏,语气平稳:“话虽有理,但为两国交好,此事不得不为。”说罢,目光转向纪青仪,笑问:“纪娘子,今日怎的一言不发?” 纪青仪抬眼,微微一笑,“这是国家大事,民女不敢妄言。” 太子笑出声来,“你在寒州可从不曾这般拘谨,眼下就需要你开口,我们对行商之事不甚了解,你且说来听听。” “互市的本质在于‘市’。要成事,须有人熟悉寒州风土,又能团结商人,自组成商会,百姓皆可参与,以通民利、促生计。”纪青仪表态,“若是寒州需要,纪家窑愿意尽全力促成此次互市。” 太子一听,朗然一笑,拍案称快:“就等你这句话!” “殿下,”顾宴云微微斜睨,语带调侃,“您当初还嫌人家不过是个小商女,如今倒要请人出力,翻脸倒也快。” 太子抬拳打了他一记,半是责怪半是笑骂:“你倒是比小娘子还记仇。” “我也记着呢,殿下还曾让人将我按进水缸里......”纪青仪小声嘟囔。 话一出口,顾宴戈脸色微变,忙起身拱手:“她不过无心之言,还请殿下勿怪!” 太子轻摆手,笑意未敛:“无妨,的确是我当时心急了。”他正色地问:“寒州互市既要推行,这带头人你心中可有人选?” “回殿下,您可还记得碎金城的楼迦???” “记得,为了儿女当街跪求恩典的那个商人。” “他熟悉寒州局势,也有手腕、人望。但此事非一人可成,还需能与各州往来的人,民女荐柴辽。”纪青仪解释,“他出生寒州,又熟悉与我们这些商人做生意,若由他协助,事必事半功倍。” 太子点头,又转望顾宴戈:“你如今承袭侯爵,又加封大将军,寒州之事便由你督办。” 顾宴戈拱手行礼,“臣必不负所托,竭力以赴。” 几人已坐了半个时辰,太子因公务先行离去,气氛随之轻松了几分。 顾宴戈看着身边那对身影,神情淡然又带着几分笑意,“小云,我还有事,就不多耽搁了。你带着纪娘子在街上多走走。” 顾宴云颔首应下,“好。” 两人正要走出茶楼时,门口的金掌柜忽然唤住了他们。 金樽满面笑容地走上前,语气礼貌,“纪娘子,还请留步。” “金掌柜,有什么事吗?” 金樽搓了搓手,说道:“其实也算不得大事,只是前阵子我给纪家窑送了信儿,想再订一批瓷器,可一直没有回音。我想着,是不是纪家窑嫌我这订单小,不愿意再合作了?” 纪青仪闻言一愣,继而回答:“怎么会,您可是第一家与纪家窑合作的茶坊,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您的单子。只不过我已有数月未回越州,不知道窑里近况如何。待我回去查明,必给您回信。” 金樽闻言心下一松,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有纪娘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出了茶楼,街上人声嘈杂,纪青仪心绪却早被那番话搅乱,开始担忧纪家窑的近况。 顾宴云在一旁替她挑选头饰,抬头便察觉到她的忧色,随即放下手中的物件,温声说道:“既如此,咱们明日就启程,回越州吧。” 纪青仪一怔,“这么快?你这边的事都办完了?” 顾宴云莞尔一笑,“我能有啥大事?再说,你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那好,我们快回去告诉苔枝和桃酥。” 路上,她又想起三皇子口中提及的苏维桢,“听说,苏维桢被送回越州了?” 顾宴云应道:“是,他在寒州受了伤。三皇子带他离开寒州后,上报称他因公负伤,保住了官职,允他回越州休养。” 纪青仪垂眸,语气复杂,“看来,我们与他之间,还得有个了结。” 顾宴云握住她的手,笃定道:“别怕,有我。” 得知要回越州,苔枝与桃酥欢腾不已,把自己积攒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她们在街上一路采买,足足添了两个大箱子,忙得满头大汗。 肖骁见状,惊得瞪圆了眼,“苔枝,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苔枝没抬头,手脚不停地收拾着箱子,“你懂什么?这可都是我必须用的。” 肖骁一回头,忽然看见一件大红锦衣,眼疾手快一把拎起,打趣道:“这身儿可真艳!你平日从未穿过红色,今儿怎么买了这么亮的衣裳?上头还有绣花,好看极了。” 这话一出,苔枝的脸立刻烧得通红,慌忙扑上去将衣裳抢回,抱在怀中,一言不发,只低着头闷气。 肖骁见状一头雾水,挠着头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还生气了?” 纪青仪看在眼里,淡淡唤道:“肖骁,出来帮我搬点东西。” “好,娘子,我这就来。”他赶紧答应,临走还不忘哄苔枝,“苔枝,别生气啊,我回来让你打。” 到了外头,纪青仪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没见过人穿红衣吗?” 肖骁还笑着回道:“见过啊,大婚的新娘不就穿的红.......色......”他话音戛然而止,神色一顿,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纪青仪轻叹一口气,语气柔和,“那是嫁衣。苔枝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嫁衣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顾宴云此时走了过来,也笑着补了一句:“等回到越州,抓紧把事儿办了。” 肖骁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挠了挠头,腼腆地低声道:“只要苔枝不嫌我,我求之不得。” 第123章 托孤 几人舟车劳顿,终于进到了越州地界。 纪青仪第一时间就赶到了春雪堂,刚下马车来不及整理就前往纪家窑。 整个窑厂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连窑火都已经熄灭。 一月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坎处,远远看见纪青仪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来人。 “一月!” 当纪青仪喊出他的名字,他才激情地站起来,朝她跑去。 “东家!东家!你回来了!!”他话语间还带着哭腔。 “这是怎么了?”纪青仪看着眼前的荒凉场景,“大伙人呢?” “他们都在里面,我去叫他们。”一月蹦蹦跳跳地往窑厂跑去,大喊,“东家回来了!快出来!” 听见呼喊声,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她面前。 纪青仪皱着眉,“怎么会变成这样,杜家主没有经营纪家窑吗?” 一月摇头,语气无奈,“杜家主病了,杜家的生意都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空管我们,所以......” “原来是这样。” 一月眼里亮起希望,“好在东家回来了,我们就不怕了。” “你们先休息,等我了解完情况再说。” “好!” 一月上前拉住她的衣袖,“东家,齐叔的墓就在后山,当初棺椁有人送了回来,杜家主当下就决定入土为安了。” “好,我知道了。” 等她回到春雪堂时,顾宴云就已经准备好了祭祀用品,他提议:“我们先去祭拜齐叔吧。” “我正有此意。”纪青仪说着,语气低落,“齐叔这一生坎坷,母亲的死让他疯癫,我找到了他,却不料将他推进了深渊,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两人走到幕前,顾宴云点燃了纸钱,“是他的执念在推着他往前走,或许这样他才能正真放下。”他转头看向纪青仪,“你当下最应该的是好好生活下去,不辜负他们。” “我会的。” 就这样,纪家的祠堂又多了一块牌位。 纪青仪眉头紧锁,说起纪家窑的情况,“看起来窑厂已经很久没有运转了,窑火熄灭,想来这其中的亏空一定不少。” “你知道原因了吗?” “说是杜家主病了,无暇顾及。” 顾宴云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开口:“既如此,我们也该去看看。” “嗯。”纪青仪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只怕这窑厂一时拿不回来。” “当时情况紧急,你把春雪堂和纪家窑抵押给了杜致行,只要咱们结清那二十车粮草的钱,就能拿回来。”顾宴云语气肯定,“如今你我都刚得了赏赐,这些钱,拿得出。” 纪青仪若有所思点点头。 傍晚时分,他们前往杜家,门房见是他们俩,立刻进府通报。 没一会儿就被领到了杜致行的卧房。 他面色泛青,人也消瘦了许多,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两声。 纪青仪满眼震惊,一别数月,杜致行竟然病重至此。 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杜家主,你.....可有请大夫前来看过?” 杜致行苦笑一声,“自然看过,强弩之末罢了。”又看向顾宴云道:“顾将军见谅,老夫实在无法起身行礼。” 顾宴云轻轻摆手:“杜家主不必多礼,好生歇着。” 纪青仪不甘心问:“怎么会突然病重至此,连罗仁术也束手无策吗?” 杜致行摇摇头,说起缘由,“夜里我不慎落水,受了寒症又因呛水上了肺,患上了痨病,几个月下来已经不行了。” 纪青仪心中暗自叹息:真是世事无常,好好一人却因意外落得如此。 他喝了一口热水,才继续说:“我病了以后,实在无暇顾及纪家窑,如此就荒废了,有负所托。好在你现在回来了。” 正说着话,杜岩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沉稳了许多,身上那股子纨绔的感觉似乎没了。 他看见坐着的纪青仪和顾宴云愣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是赵语芳。 她看见纪青仪更是惊讶不已,讪讪开口,“长姐......” 纪青仪也很讶异,她站了起来,盯着她看,“你,你们?” 赵语芳微微垂头没说话,默默站到一旁。 杜岩扶着杜致行起身,他虚弱的连药碗都端不住,只能等着杜岩喂他。 喝完药,杜致行吩咐道:“岩儿,你去把纪家窑和春雪堂的契书拿来。” “是,我这就去。” 两人离开,杜致行才缓缓开口,“纪娘子,当初我们说好只要你付清这二十车粮草的钱,就能拿回纪家窑和春雪堂,只是如今我命不久矣,想多提一个要求,纪娘子能否答允?” “杜家主你且说来听听。”纪青仪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杜致行语气沉重,却诚恳:“杜岩也是这几个月才有了些担当,但确实没什么行商天分,一旦我撒手人寰,只怕他守不住这家业。所以我想请求纪娘子能够帮帮他。” “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一定尽力帮衬。” “人心易变,说的话也难成诺。”杜致行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已经盖上手印的合约,“这是一份聘书,聘请你为万宝轩的掌柜,聘期是三年。” “你想让我带着万宝轩,带着杜岩。” “没错。” “只要你签了,我即刻将纪家窑和春雪堂归还给你。” 纪青仪沉默了,顾宴云看出她的不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若你不愿意,我可替你跑一趟衙门。” 听到顾宴云的话,杜致行的心也揪了起来,他太清楚眼前这位顾将军的权势和手段。 他努力咬着牙,撑起身子从床上‘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恳求道:“还请纪娘子和顾将军,能看在老夫这份托孤之心,帮帮杜家。” 其实一直以来,杜致行对纪青仪都颇为欣赏,关键时刻也曾帮过她,面对如此恳求,纪青仪终究狠不下心。 她走上前将人扶起来,“我答应你。” 杜致行笑着却流下了眼泪。 杜岩这时也带着契书走了进来,他果断将东西还给了纪青仪。 “杜家主好好养病,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人离开杜家,刚出门,顾宴云就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勉强吗?若你觉得不快,我替你解决。” 纪青仪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没事儿,我不勉强。杜家主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的孩子,已经做得够好了,他是个好父亲,这份心我无法拒绝。” “我尊重你的决定。反正我在,若是他们再敢闹事,就把他们统统收拾了。” “好。”纪青仪拉起顾宴云的手,“回家吧。” 第124章 终章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听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终章 (下) 春雪堂在冬日里却被一团热烈的红所包围。院中挂满了绸缎和彩结,连空气里都氤氲着喜气。 苔枝捧着那顶凤冠进到主屋,纪青仪坐在铜镜前梳妆,桃酥则正细心地为她理顺每一缕发丝,不让半点瑕疵落在这喜日的妆容上。 旁边的珍珠弯着腰,替她整理嫁衣,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出自她的手,“青仪妹妹,你这衣裳姐姐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你瞧,可合你意?” 纪青仪转头看她,唇角带笑,“珍珠姐的眼光,自然是没得挑。” “娘子,你可别动了。”苔枝把她的脑袋摆正,小心翼翼地戴上那顶冠,目光里满是赞叹,“娘子真是好看,世间怕再没有能比的了。” 纪青仪看着镜中映出苔枝羡慕的眼神,说道:“你的凤冠嫁衣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还给你和桃酥都置办了一套房产,以后无论留在春雪堂,还是出去过自己的日子,都由你们选。” “娘子......”桃酥眼眶又红了,搂住纪青仪,“谢谢娘子,对奴婢这么好。” “以后,”纪青仪抚着她的背,温声道,“该叫自己名字。阿云已经替你们脱了奴籍,从此你们是自由身。” 苔枝立刻接话:“身份不重要,我们哪里都不会离开娘子。” 桃酥含泪点头,“那当然!” 门外忽传脚步声,赵语芳推门进来,她身着一袭浅色外袍,袖中还沾着外头的冷气,声音带着笑意:“长姐,外头一切备好了,就等你。” 纪青仪起身,微抿红唇,“好,我知道了。” 正厅里早已人声鼎沸,宾客们两侧排开,红烛高燃。 今日的春雪堂热闹非凡,连远在明州的楼岚也信守诺言,特意赶来见证这一场婚礼。 顾宴云穿着喜袍,略显紧张。 林子逸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新郎官儿,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小壶酒,“来,喝上一口就成了!” 话音未落,酒壶便被一只手夺走。 楼岚人小鬼大,眼中闪过机灵的光,“别欺负纪姐姐的心上人!你要喝自己喝。” “你是哪来儿的小丫头,好生厉害!”林子逸被噎了一下,笑着摇头,“怕是以后嫁不出去了。” “反正嫁给谁都不会嫁给你这样的!”楼岚毫不留情反击。 “我怎么了,”林子逸夸张地叹气,“我好歹也是个俊俏的瓷商。” 楼岚挑眉,目光上下扫他一眼,冷不丁来一句:“就你?” 林子逸准备还嘴,被外头那声喜报打断。 “新娘子——到啦!”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纪青仪缓步走来,红衣如火,凤冠流光,眉目间是从容与喜悦共生的光芒。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息。 顾宴云快步上前几步,伸手牵牢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向仪式台。 正当司礼的声音响起,门外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还未反应,只见几个缠着红绸的大箱子被抬了进来,箱体沉重,上面落满雪屑。 宾客间霎时一片窃语。 纪青仪放下却扇望去,苏维桢坐在木质的轮椅上,由阿书小心推着进门 苏维桢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夹杂着怨恨、不甘与无法掩藏的留恋。 “娐娐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错过呢?” 纪青仪手指收紧,语气冷硬:“你想做什么?” 苏维桢支着拐杖,缓缓站起,动作艰难,却一步一步靠近她。 红烛把他的脸映得惨白,低声说:“你穿这身红衣,依旧好看。”他指了指脚边的箱子,“这是给你的贺礼。” 纪青仪见到他,眼里浮现出当时他下令斩杀齐叔的残酷一幕。 “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春雪堂不欢迎你。” “好,我答应你,马上就走。”苏维桢轻轻点头,似乎真的要退开一步,却忽然抬眼,语气意味不明地道:“只是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就在她眨眼的一瞬间,从他袖中一道银光疾射而出,箭矢直击顾宴云的胸口! 顾宴云只觉胸前一震,身子后仰倒去。 惊呼声同时响起,所有人面色骤变。 肖骁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扑上前将苏维桢制服,一把扯下他袖中的暗器机关。 纪青仪扑到顾宴云身旁,双手颤抖:“阿云!”她只见那抹鲜红迅速从他胸口蔓延,染湿了婚服。 顾宴云忍着疼痛,“我没事,别怕。”他咬牙拔出箭矢,只见箭头入得并不深,险险避开要害。 纪青仪眼底泛着泪光,反复问:“真的没事吗?”顾宴云笑了笑,从胸口掏出几枚碎裂的兔形瓷片:“可惜,你送我的瓷兔碎了。” 看到这儿,纪青仪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她站起身,愤怒地从肖骁腰间拔出佩剑,寒光森然指向苏维桢。 她恨声道:“你为什么总要伤我身边的人!那日在碎金城,我就该亲手了结你!” 苏维桢却忽然笑了,那笑声疯癫又悲凉:“哈哈哈哈……那日你连头也不回地走,你也抛弃了我,彻底地!抛弃了我!” 纪青仪眉头紧皱,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愤怒堵在胸口。 “我可以死,”苏维桢沙哑着嗓音,缓缓逼近,“但我要你永远记住我。”他猛地起身,双手抓住剑锋,狠命刺入自己胸膛。 鲜血喷涌,溅在纪青仪的脸上。 温热而腥甜。 血从他喉头溢出,气息奄奄,却还执着挤出最后几个字:“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说完,他看着眼前的纪青仪,笑了。 苏维桢的身体失了力道,缓缓倒下。纪青仪怔在原地,顾宴云疾步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剑,将她护于身后。 伸手架住了苏维桢的身体。 “肖骁,把人带下去!” 肖骁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扛了下去。 阿书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腿一软跪倒在地,磕磕绊绊地跟着离开。 堂内,烛火仍燃,香烟袅袅。 只是喜色,在此刻都褪去了光泽。 顾宴云看向神情空洞的纪青仪,柔声说:“青仪,我们可以改日......” “不!”纪青仪打断他,声音坚定,“就今日。” 仪礼官瑟缩着擦去额头冷汗,颤声报道:“一拜天地!” 红烛摇晃间,他们依次俯身。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 三个月后 越州的天气已经回暖。 晨雾还未散尽,阳光透过薄雾洒进卧房半掩窗户,淡淡的花香隐约飘进屋内。 顾宴云静静地侧过身,望着仍沉睡在他怀中的纪青仪,目光中满是温柔。 纪青仪的呼吸轻柔,发丝微乱,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顾宴云忍不住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试图以此唤醒她。 纪青仪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马上就醒……” “大哥昨夜来信,说寒州那边的互市办得很好。若没有意外,用不了几年,寒州就能活起来。” “那就好……”纪青仪应了一声,仍闭着眼睛。 “今天你前往商会要准备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顾宴云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可不能迟到了。”说完,他先起了身,把她今日要穿的衣物叠放整齐,又俯身低声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早点。” 纪青仪这才睁开眼,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精准亲上了他的嘴唇。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两人一同前往商会。 顾宴云则充当起了马夫,在门口等着,趁空闲时间又转身去街角的糕点铺,挑了几样纪青仪最爱的蜜糕。 尽职尽责做一个贤内助。 如今越州无人不知的纪家娘子,纪家窑的声名传遍南北,瓷色温润,釉光如月,世人皆称奇。 似乎再也没有人提起往日那些对她的嘲笑与轻视。 从前的“女子不能烧瓷”的偏见,也在纪青仪的手中彻底被打破。 于是,越州街头巷尾开始流传着一句话。 “天下秘色,唯有纪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