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08:我带老爸当首富》 第1章 年的雪,终于没有带走我的春天 2008年1月24日,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刚刚结束,天气预报的主持人正指着地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深蓝色区域:“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国中南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雨雪冰冻天气,请各位观众注意防寒保暖……” “又要下雪啊。”九岁的罗汶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捏着半个烤红薯。 十四岁的罗熙缘正蹲在茶几旁写寒假作业,闻言抬起头看向屏幕。画面切换到受灾地区的实拍镜头,电线覆着厚厚的冰层,行道树被压弯了腰,车辆在结冰的路面上缓慢挪动。 她的笔尖顿住了。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突然在眼前重播。不,比那更真实,她能闻到记忆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能感觉到葬礼那天雪花落在脖颈的冰凉…… “姐,你发什么呆?”罗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罗熙缘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一直盯着电视画面。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七点三十七分。 她记得这个时间。 父亲就是在《新闻联播》结束后的这个时间,穿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出门的。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爸呢?”罗熙缘扔下笔站起身,声音发紧。 罗汶咬了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在里屋数钱呢,说等会要去找陈伯……” 话没说完,罗熙缘已经冲向父母的房间,棉拖鞋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房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父亲罗新德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175公分的身躯在褪色的工装下仍显魁梧。他正低头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两百八十七、两百八十八……”粗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罗熙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幕。前世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一幕,父亲数完这叠不够厚的钞票,穿上大衣,推门走进2008年那个冰封的夜晚,把她和弟弟的人生一起推进了另一个轨道。 “爸。”她推开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罗新德回头,国字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熙缘啊,作业写完了?去给你弟检查检查,这小子昨天数学又考六十分。” “您要出去?”罗熙缘紧盯着父亲手里的钱。 “嗯,去你陈伯家一趟。”罗新德站起身,从床头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家里就这点钱,不够置办年货。你妈还在厂里加班,得后天才能回来。咱们总不能大过年的,就吃白菜土豆吧?” 他说得轻松,但罗熙缘看见父亲数钱时,那叠钞票里最大的是二十元面额,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零钱。 “不能去。”罗熙缘一步跨进房间,拦在门口。 罗新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爸就去借个钱,很快回来。” “今天不能出门。”罗熙缘张开双臂,用力抵住门框,“外面路都结冰了,新闻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冰灾,很危险。” “你爸我什么路没走过?”罗新德伸手想揉女儿的头发,却被她侧身躲开了,“让开,天都黑了,我得趁早去,别耽误你陈伯休息。” 罗熙缘摇头,眼眶开始发红:“不行。陈伯家要经过村口那个陡坡,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很滑。今天下午已经有摩托车在那里摔了,您不能去。” 罗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呆呆地看着姐姐。 罗新德的脸色沉了下来:“罗熙缘,让开。这是大人该操心的事,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就是懂!”罗熙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么晚了,你要是路上又这么滑,你要是有事,您让我和老弟怎么办?让妈怎么办?”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挂钟的秒针哒、哒、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罗新德的表情从恼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震惊。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罗熙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声音异常坚定,“您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咱们家不需要那五百块钱过年,我可以不吃肉,可以不买新衣服,但您不能有事。”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着冰粒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门口的老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裹着冰壳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脆裂的声响。 罗新德看着女儿,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儿,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拦在门口,半步不退。 她眼里的恐惧太过真实,那不是小孩子撒娇胡闹的眼神,而是一种已经见证过什么的绝望。 “姐……”罗汶小声开口,红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罗新德长长叹了口气,那叠钞票在手里攥得死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女儿脸上的泪,最终,缓缓坐回了床边。 “罢了。”他把钱扔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不去了,你说得对。” 罗熙缘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成功了。 父亲不会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放声大哭,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只让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罗汶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姐姐,又看了看垂头沉默的父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薯,默默退了出去。 客厅里,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电视剧,欢快的片头曲与屋内的安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晚饭是罗熙缘做的,白菜炖土豆,加了一勺猪油,蒸了米饭。三个人围着四方桌默默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罗新德拿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检查屋顶的瓦片,怕被积雪压垮。罗熙缘在厨房洗碗,热水浇在冻得通红的手上,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贫穷但完整的家,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罗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姐。” “嗯?”罗熙缘没回头,继续洗着碗。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你不是我姐。”九岁男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不是今天之前的那个姐姐。” 罗熙缘手中的碗滑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她缓缓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弟弟。昏黄的灯光下,罗汶仰着脸,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我姐从来没有主动洗过碗。”罗汶慢慢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之前一直都是你做饭,我洗碗。而且,我姐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老爸,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罗熙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窗外,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像是有什么在哀嚎。 罗汶仰着头,问出了那个让罗熙缘灵魂震颤的问题: “你是谁?你应该不是我现在的姐姐吧?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对吗?” 第2章 姐弟深夜密谈 “你……你怎么会想到我是从未来回来的?”罗熙缘问出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 罗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果然猜对了”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看的书多。”他小声说,好像这也是个秘密,“科幻小说里都这么写。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还能预知未来的事,那他肯定不是被鬼上身了,就是重生了。” 罗熙缘简直哭笑不得。原来是科幻小说给他的灵感。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秘密被戳穿的恐慌过后,一种奇异的松弛感涌了上来。她不用再一个人背负这个天大的秘密了。在这个家里,她有了一个同盟。 “那你……害怕吗?”罗熙缘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弟弟的眼睛。 罗汶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怕?你还是我姐,而且你救了爸。我听见了,你说爸今天出门就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罗熙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弟弟瘦小的身体。这个冬天,她失去过一次家人,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失而复得有多珍贵。 罗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小的手臂,笨拙地回抱住她。 “姐,”他把头埋在罗熙缘的肩膀上,闷闷地说,“爸是不是……真的会出事?” “嗯。”罗熙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前一世,就是今天晚上,爸出去借钱,在路上被车撞到头。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快冻僵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抱着弟弟的胳膊越收越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恐惧,即使重来一世,也无法轻易抹去。 罗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安慰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罗熙缘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松开弟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也对罗汶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绝对不会。” 罗汶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看着罗熙缘,眼睛里满是信任,“爸没去借钱,我们家就剩两百多块了,过年怎么办?” 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 阻止了悲剧,但贫穷的困境依然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面前。总不能真的让一家人就着白菜土豆过个年。 而且,母亲李敏霞还在镇上的纺织厂加班,要后天才能回来,她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回来看到家里这个样子,心里该多难受。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挣钱。 罗熙缘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现在是2008年,是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是电商还没兴起的年代。她那些来自未来的、关于互联网和金融的知识,在眼下这个被暴雪围困的小村子里,一点用都没有。 她现在只是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身无分文,唯一的本钱,就是对这场雪灾未来走向的预知。 雪灾…… 对,就是雪灾! 灾难本身,就意味着需求。人们被困在家里,最需要的是什么? “老弟!”罗熙缘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冬天停电的时候,村里小卖部什么东西卖得最快?” 罗汶想了想,立刻回答:“蜡烛!还有电池,给手电筒用的。” “没错!”罗熙缘一拍手,“新闻里说了,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冰灾,电线都结了那么厚的冰,随时都可能被压断。我敢肯定,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我们这一片肯定会大面积停电!” 她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一旦停电,蜡烛和电池就是必需品。村里的小卖部就那么几家,存货肯定不多。如果我们能提前把这些东西都买下来,等停电之后再卖出去……” “我们就能挣钱!”罗汶接上了她的话,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对!”罗熙缘用力点头,“这是我们的第一桶金!”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它不需要什么技术,也不需要太多本钱,唯一的核心就是信息差,利用未来的信息,抢占先机。 “可是……”罗汶的兴奋劲儿很快就褪去了一点,“爸会同意吗?我们家就剩下二百八十八块钱了,爸刚才数过的。他会让我们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买蜡烛和电池吗?他肯定觉得我们疯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父亲罗新德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让他拿出全部家当去投机倒把,这比让他相信女儿是重生回来的还难。 罗熙缘沉默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固执,而且大男子主义。刚才她能拦住他,靠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话说得那么绝,是利用了他对子女的爱和那瞬间的震惊。 但现在,要让他心平气和地掏出钱来,支持一个听上去异想天开的计划,难度太大了。 “姐,要不我们偷偷拿钱去?”罗汶小声提议。 罗熙缘立刻摇头:“不行。第一,我们是为这个家好,不能偷偷摸摸的。第二,爸的脾气你不知道吗?要是我们斩后奏,他能把我们俩的腿打断。这件事,必须得他同意。” “那怎么办?”罗汶也愁眉苦脸起来。 罗熙缘看着弟弟,又看了看厨房外黑漆漆的院子。父亲还在外面检查屋顶,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晃来晃去。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主意。 “老弟,等会儿爸进来了,你什么都别说,看我眼色行事。”她叮嘱道,“我们得让他自己想到这个办法。” “啊?让他自己想到?”罗汶一脸迷茫。 “对。”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我们不能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要引导他。你记住,说服一个固执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那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罗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罗新德检查完屋子,搓着手从外面进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眉毛和头发上都沾了白霜。 “这鬼天气,瓦片上都冻住了,也不知道结不结实。”他一边跺脚一边说,然后看到了厨房里的两个孩子。 “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还不去睡觉,明天不用起啊?” 罗熙缘立刻从灶台边站起来,端起刚刚烧好的一杯热水递过去:“爸,喝口水暖暖身子。” 罗新德愣了一下,接了过来。女儿今天晚上确实有点不一样,懂事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爸,”罗熙缘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刚才天气预报里说,这次的雪灾很严重,很多地方的电线都被压断了,停电了。” “嗯,我听到了。”罗新德喝了口热水,浑身舒坦了不少,“这电线杆子都是铁的,上面结了冰,跟冰棍似的,风一吹,可不就得断么。” “那……我们村会不会也停电啊?”罗熙缘小心翼翼地问,一边给罗汶使了个眼色。 罗汶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肯定会!我记得前年冬天,雪没这么大都停了两天电。到时候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干不了。” 罗新德皱了皱眉:“停电就点蜡烛呗,多大点事。” “可我们家还有蜡烛吗?”罗熙缘立刻追问。 罗新德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好像……上次停电用的蜡烛都烧完了,后来也没记得买。 “好像……没了。”他有点不确定地说。 “那手电筒呢?还有电池吗?”罗熙缘继续引导。 罗新德下意识地晃了晃手里那个老式手电筒,光线明显暗淡了不少。“电池估计也不行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是野兽在嘶吼。 罗熙缘看着父亲的脸,继续添柴加火:“爸,要是今天晚上就停电,那可怎么办?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老弟晚上要上厕所,摔了怎么办?院子里路滑,您出去加煤也危险。” 她把危险两个字咬得很重。 罗新德的脸色果然变了。他刚刚才被女儿用危险这个理由拦在家里,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他可以穷,可以苦,但他不能让老婆孩子陷入危险。 “那……那我去小卖部看看,买几根蜡烛回来。”他说着就要起身。 “爸!”罗熙缘立刻按住他,“现在外面风那么大,路又滑,您别出去了。要去,也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去。” “那晚上要是停电了呢?”罗新德反问。 “所以啊……”罗熙缘故作发愁地叹了口气,“我就在想,不光我们家,村里肯定好多人家里也没准备。要是真停电了,大家肯定都得去买蜡烛。到时候小卖部那点东西,哪够分的?” 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罗新德猛地抬起头,他不是个笨人,相反,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见的人和事多了,脑子很活。他只是被贫穷和生活的压力限制了思维。现在被女儿这么一点,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需求! 短缺! 商机! 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好担心的儿子,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现在去小卖部,把蜡烛和电池都买下来……等停电之后……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不是投机倒把吗?被村里人知道了,不得戳脊梁骨? 可是……女儿刚才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咱们家不需要那五百块钱过年,但我不能没有您。” “你要是有事,您让我和老弟怎么办?让妈怎么办?” 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中了。是啊,为了面子,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有个机会能光明正大地挣钱,让老婆孩子过个好年,还在乎什么面子?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罗熙缘和罗汶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终于,罗新德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不能等!”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都大了起来,“熙缘,你刚才说得对!不光是我们家,全村人都需要!现在就去,把陈叔小卖部里的蜡烛、电池,都给我买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冲进里屋,从床垫下摸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一把塞进罗熙缘手里。 “二百八十八块,都在这了!你跟老弟一起去,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罗熙缘捏着那叠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钱,心脏砰砰直跳。 成功了! 她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她拉起罗汶的手,转身就冲向门口。 “穿上棉袄!鞋也穿好!”罗新德在后面大声喊道。 兄妹俩手忙脚乱地穿上厚实的衣服和鞋子,推开门,一股夹着冰粒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姐,我们真的要去啊?”罗汶被风吹得一哆嗦。 罗熙缘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光下,满眼期待和紧张的父亲。 她拉紧弟弟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对!我们去挣钱,给咱家挣一个不一样的新年!” 说完,她拉着弟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无边的风雪里。 第3章 暴雪中的第一桶金 门外的世界,像是被泼了一层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罗熙缘把弟弟罗汶的手攥得紧紧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村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 “姐,路好滑。”罗汶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抓紧我,看着脚下。”罗熙缘大声喊道,风太大,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清。 她自己其实也怕。十四岁的身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脚下的雪被踩实后,下面就是一层薄冰,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团火,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幻想着如果当初父亲没有出事,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回来了,她不仅要阻止悲剧,还要亲手把那些幻想变成现实。 去陈叔小卖部的路不远,平时走个七八分钟就到了,但今天,他们足足走了快二十分钟。 小卖部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雪里顽强地亮着。门是虚掩的,能听到里面传来打麻将的声音。 罗熙缘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烟味、酒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有四五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小卖部的老板陈伯就坐在其中。 “哟,这不是老罗家的两个娃吗?”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么大的雪,跑出来干啥?” 陈伯也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脸上露出笑容:“熙缘,小汶,来买东西啊?” “陈伯。”罗熙缘拉着弟弟走过去,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我们来买点东西。” “要啥?自己拿,拿了跟伯伯说一声就行。”陈伯说着,摸了一张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八万!胡了!给钱给钱!”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懊恼的抱怨声和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罗熙缘没去打扰他们,拉着罗汶走到货架前。 小卖部不大,货架上东西摆得满满当当。她一眼就看到了目标,蜡烛和电池。 蜡烛用红纸包着,十根一捆,就放在最显眼的柜台上。旁边是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型号的电池,一号的,五号的,七号的。 “老弟,把蜡烛都拿上。”罗熙缘小声说。 罗汶愣了一下:“都……都拿啊?” 货架上大概有十几捆蜡烛,一百多根。 “对,都拿上。”罗熙缘的语气很坚定。 罗汶不再犹豫,踮起脚,一捆一捆地把蜡烛抱下来。 罗熙缘则在翻找那个电池盒子。她记得,村里大部分人家用的老式手电筒,都是一号电池。 她把里面所有的一号电池都挑了出来,足足有四五十节。然后又拿了一些五号和七号的,以防万一。 “姐,还买别的吗?”罗汶抱着一堆蜡烛,小声问。 罗熙缘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方便面,火腿肠,花生瓜子……这些东西在停电之后也会好卖,但他们的本钱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再拿十包方便面,十根火腿肠。”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拿一点。万一停电时间长了,这些就是能救急的食物。 就在他们把东西都拿到柜台上的时候,麻将桌那边,一个男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手气背。陈瘸子,给我拿包烟。” 他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堆成小山似的蜡烛和电池。 “嘿,你们俩买这么多蜡烛干啥?家里办白事啊?”男人随口开了句玩笑。 罗熙缘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叔,天气预报说要停电,我们家没蜡烛了,多备一点。” “停电?”男人嗤笑一声,“年年都说停电,哪次真停了?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瞎操心。” 他说着,拿了烟,又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眼神里带着点琢磨。 陈伯这时候也算完了账,走了过来:“哟,买这么多啊?我给你们算算。”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蜡烛一块钱一捆,一共十二捆,十二块。电池一块五一节,这儿是……四十节一号的,六十块。五号的八节,八块。方便面……” 他一样一样地算着,罗熙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钱不够。 “……一共是,一百零三块五。”陈伯报出了总数。 罗熙缘松了口气。还好,不到总预算的一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钱,仔细地数出一百零三块五递过去。 就在这时,小卖部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裹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 “陈哥!快!给我拿五捆蜡烛!再来十节一号电池!”女人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 陈伯指了指柜台上的东西,一脸无奈:“没了,都被这俩孩子买光了。” “什么?”女人尖叫起来,看向罗熙缘和罗汶,眼神里满是责备,“你们俩孩子买这么多干什么?也给别人留一点啊!” 罗熙缘还没说话,刚才那个买烟的男人就开口了:“就是,老罗家也太霸道了,把蜡烛都买光了,我们用啥?” 他这么一说,屋里打麻将的另外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过来。 罗熙缘心里清楚,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她要是怂了,这些人立马就能让她把东西退回去。 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看着那个女人,不卑不亢地说:“婶,天气预报早就说了有暴雪,可能会停电。我们家也是提前做准备。您现在才想起来买,我们总不能因为您没准备,就把我们买的东西让给您吧?” 她的话说得在理,女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那个买烟的男人又想说什么,罗熙缘立刻抢在他前面,对着陈伯说:“陈伯,钱给您了,东西我们能拿走了吧?” 陈伯看了看剑拔弩张的气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走吧。” 罗熙缘立刻拉着罗汶,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一个大塑料袋里装。 “姐,我怕。”罗汶小声说,他的手在发抖。 “别怕,有我呢。”罗熙缘一边装东西,一边安慰他。 就在他们刚把东西装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突然“滋啦”一声,闪烁了两下。 整个屋子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灯泡彻底熄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停电了!真停电了!” “操!这鬼天气!” “我的手电呢?谁看到我的手电了?” 黑暗中,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喊和磕磕碰碰的声音。 罗熙缘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来了! 她预想中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她没有慌,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按了一下。一束明亮的光柱瞬间划破黑暗,正是她父亲那个快没电的老式手电筒。她刚才特意从父亲手里拿了过来。 光亮虽然微弱,但在极致的黑暗中,却像太阳一样耀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丫头,你这手电筒……”陈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罗熙缘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然后照向那个刚刚还在指责她的女人。 “婶,”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您现在还要蜡烛吗?” 女人愣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怎么卖?”女人结结巴巴地问。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报出了她早就想好的价格。 “蜡烛,一根一块钱。” 原来的价格是一毛钱一根。她直接翻了十倍。 “什么?一块钱一根?你怎么不去抢!”那个买烟的男人立刻炸了。 “叔,现在不是我抢,是您需要。”罗熙缘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他脸上,“您现在出门,走到镇上,来回至少四个小时,还不一定能买到。我这一块钱一根的蜡烛,是卖给需要的人的。您要是不需要,可以不买。” 她的话,掷地有声。 男人被光照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个时候,有钱都没地方买去。一块钱一根虽然贵,但跟摸黑一整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买!我买十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女人,她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钱。 “我也买十根!” “给我来二十根!” 麻将桌上的几个人也纷纷开口。 陈伯看着这场景,张了张嘴,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知道,这俩孩子要发一笔小财了。 “老弟,收钱。”罗熙缘低声对弟弟说。 “哦……哦!”罗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借着手电筒的光,开始记账收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刚才还对他们充满敌意的一群人,此刻都客客气气地排着队,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手里,买走价格翻了十倍的蜡烛。 很快,他们带来的十二捆蜡烛,就被抢购一空。光是蜡烛,就卖了一百二十块。 “那……那电池呢?”有人看着他们袋子里剩下的东西,小声问。 “一号电池,五块钱一节。”罗熙缘报出价格。 进价一块五,她卖五块,翻了三倍多。 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但这一次,已经没人再喊贵了。在没有电的夜晚,手电筒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给我来四节!” “我要两节!” 电池也很快卖出去了大半。 不到半个小时,他们花一百多块买来的东西,就换回了三百多块现金。 罗熙缘让罗汶把钱收好,然后对还围着的人说:“各位叔叔阿姨,我们家也需要用,剩下的就不卖了。要是大家还需要,可以去我们家,我们家烧了热水,五毛钱一壶,也可以帮大家煮面,一块钱一锅。” 她这是在为下一步做铺垫。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着罗汶,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小卖部。 第4章 新的商机与父亲的转变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也是一片漆黑。 “爸!”罗熙缘喊了一声。 “哎!在这儿呢!”罗新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紧接着,一点火光亮起,是他点着了一根火柴,正准备找蜡烛。 罗熙缘赶紧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只见父亲正一脸焦急地在抽屉里翻找。 “停电了,家里一根蜡烛都找不着,急死我了。”罗新德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罗熙缘从袋子里拿出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燃,昏黄但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一部分黑暗。她把蜡烛固定在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 “爸,我们回来了。” 罗新德这才注意到他们脚边的大袋子,还有罗汶怀里鼓鼓囊囊的钱袋。 “你们……东西买回来了?这是……”他指了指钱袋,有些不确定地问。 罗汶兴奋地把钱袋子递过去,小脸通红:“爸,你快看!” 罗新德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把里面的钱都倒在桌子上,借着烛光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桌子上,是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大量的一块两块,甚至还有毛票。虽然面额不大,但堆在一起,数量却非常可观。 “这……这得有多少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爸,你数数。”罗熙缘笑着说。 罗新德伸出粗糙的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三百二十七……三百三十五……” 他数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 “三百六十八块五!”他报出这个数字,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我们花了一百零三块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挣了两百六十五块?” 两百六十五块! 这比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干一个星期挣得还多! “爸,是真的!”罗汶激动地说,“我们刚到小卖部,电就停了!好多人抢着买我们的蜡烛和电池,姐说蜡烛一块钱一根,他们都买了!” 罗新德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烛光下女儿平静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活了快四十年,一直信奉的都是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挣钱。像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他以前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的。 可是现在,这笔他曾经瞧不起的钱,就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它来得那么快,那么容易,而且……那么解渴。 有了这笔钱,这个年,就不用愁了。 他看着罗熙缘,这个晚上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女儿。她拦住自己不让出门,说他会出事;她预言会停电;她让他去买蜡烛和电池;她甚至连价格都想好了…… 这一切,巧合得就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熙缘……”他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想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问题,或许不该问。 罗熙缘看出了父亲的挣扎和困惑。 她没有解释自己重生的事情,那太惊世骇俗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爸,我就是觉得天这么冷,雪这么大,电线肯定撑不住。大家肯定都需要蜡烛,我就想试试。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个解释很苍白,但却是目前罗新德最能接受的。 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那里面没有小孩子的得意和炫耀,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冷静。 他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递给罗熙缘。 “你收着。”他说,“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这句话,他说得很艰难,但也很真诚。 这是一个传统的、大男子主义的中国父亲,对自己权威的放下,也是对女儿能力的最大认可。 罗熙缘的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酸。她接过钱,重重地点了点头:“爸,这只是个开始。我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嗯。”罗新德应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光彩。贫困的生活磨平了他大部分的棱角和梦想,但今天晚上女儿带来的冲击,却让他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东西,开始复苏了。 “姐,我们接下来干什么?”罗汶凑过来,小声问。他现在对姐姐是百分之百的崇拜和信服。 罗熙缘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停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蜡烛和电池的生意是一次性的,卖完了就没了。必须找到新的、可持续的商机。 “爸,我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烧煤的炉子?”罗熙缘问。 “有啊,在杂物间里放着呢,天冷的时候拿出来取暖用。”罗新德说。 “那我们还有煤吗?” “还有小半堆,省着点用,撑过这个冬天没问题。” 罗熙缘的心里立刻有了新的计划。 “爸,老弟”她把两个人叫到桌子边,压低了声音,像个正在部署作战计划的将军,“停电了,大家最缺的除了光,还有什么?” 罗新德和罗汶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是热水和热饭。”罗熙缘自己公布了答案。 她分析道:“现在村里大多数人家里都用电饭锅、电水壶。这一停电,别说做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么冷的天,没有热水怎么行?特别是家里有老人和小孩的。” 罗新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一拍大腿,“我们家有煤炉,可以烧水,可以热饭!” “没错。”罗熙缘点头,“所以,我们的下一个生意,就是卖热水,还有提供热饭服务。” “卖……卖热水?”罗新德的兴奋劲儿又下去了一半,脸上露出一点迟疑,“这……这能行吗?在自己家里卖热水,听着怎么那么别扭?跟要饭的似的,多丢人啊。” 这就是罗熙缘最担心的。父亲骨子里是个爱面子的人,让他抛头露面地去“做生意”,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心理障碍。 “爸,这怎么是丢人呢?”罗熙缘立刻反驳,“您想,我们不是白白跟人要钱。我们是靠自己的劳动,解决了邻居们的困难。他们没热水喝,我们烧给他们喝,他们付一点辛苦费,这是公平交易,跟您在工地上干活挣钱,本质上是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说服。 “而且,您想想,我们挣了钱,能干什么?能给妈买件新衣服,能给弟弟交学费,能让咱们家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跟这些比起来,一点点所谓的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再说了,”罗熙缘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靠自己的双手挣干净钱,什么时候都不丢人。只有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挨饿受冻,那才叫丢人!”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罗新德的心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是羞愧,也是挣扎。 罗汶看出了父亲的动摇,他拉了拉罗新德的衣角,小声说:“爸,我觉得姐说得对。我们是在帮助大家,不是要饭。上次张奶奶家停水,不也是来我们家提的水吗?她还给我们拿了两个鸡蛋呢。” 儿子的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新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全都吐了出去。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他重重地一点头,“干!熙缘,你说怎么干,爸都听你的!” 看到父亲终于转变过来,罗熙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好!”罗熙缘也兴奋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分工!” 她指了指自己:“我,负责总指挥和宣传。等会儿我写个牌子,贴在家门口。” 然后她看向父亲:“爸,您力气大,负责把煤炉生起来,搬到院子里,然后不停地烧水。这是体力活,最辛苦的就交给您了。” 罗新德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没问题!这点活儿算什么!”他现在干劲十足。 最后,她看着罗汶:“你,我们家的小账房先生,负责收钱、记账,还有给人打水。脑子要清楚,手脚要麻利,能做到吗?” “能!”罗汶挺起小胸膛,大声回答。 “好!那我们罗氏热能有限公司,现在就开张!”罗熙缘挥了挥手,意气风发。 罗新德和罗汶虽然没听懂有限公司是什么意思,但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都跟着笑了起来。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个贫穷的家里,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罗新德说干就干,立刻就去杂物间搬炉子、捅煤饼。罗汶则找来纸笔,准备大干一场。 罗熙缘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硬纸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他们新事业的开张告示。 第5章 热水生意火爆 煤炉很快就在院子里生了起来,红色的火焰舔着黑色的煤块,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院子里的寒气。 罗新德从厨房里找出两把大号的铁水壶,灌满水架在炉子上,很快,壶嘴就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 罗熙缘拿着写好的硬纸板,用两块砖头压着,立在了院子门口。 硬纸板上,用粗大的黑字写着: “供应开水,五毛一壶。代煮方便面,一块一锅(面请自带)。” 字迹算不上好看,但足够清晰醒目。 “姐,这样就行了吗?会有人来吗?”罗汶有些担心地问。 “会的。”罗熙缘的语气很肯定,“等着瞧吧。” 停电的夜晚,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刚才在小卖部里,罗熙缘最后那句话,已经像种子一样种在了那些人的心里。 果然,牌子刚立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来。是刚才在小卖部买蜡烛的那个女人,她手里提着一个空的热水瓶。 “是……是老罗家吗?”女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地问。 “是,弟妹,快进来!”罗新德看到第一个顾客上门,立刻热情地招呼。 女人走进院子,看到烧得正旺的煤炉和炉子上滋滋冒气的热水壶,眼睛都亮了。 “哎哟,你们家还真烧上热水了!太好了!”她把热水瓶递过去,“孩子他爸胃不好,就想喝口热的,家里烧不了,可愁死我了。” “没问题!”罗新德接过热水瓶,提起炉子上已经烧开的一壶水,小心翼翼地给她灌满。 “给,弟妹拿好了,小心烫。” “哎,好,好!”女人接过沉甸甸的热水瓶,感觉像是接过了什么宝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罗汶。 罗汶学着姐姐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接过钱,然后从自己的小钱袋里找出五毛钱递回去:“婶,找您五毛。” “不用找了,这大冷天的,你们也辛苦。”女人摆摆手,提着热水瓶,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一笔生意,开门红! 罗新德和罗汶都兴奋地看向罗熙缘,罗熙缘对他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院子门口就陆陆续续地来了人,有提着热水瓶的,有端着锅的,还有拿着方便面和鸡蛋的。 “老罗,给我灌一壶!” “新德哥,帮我煮个面,加个蛋!” “罗家丫头,你这脑子咋长的,太管用了!”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罗新德彻底放下了所谓的面子,他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加煤,一会儿提水,一会儿帮人把煮好的面端过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不是在工地上被工头呼来喝去的疲惫,而是一种为自己、为家人创造价值的踏实和满足。 罗汶则守在门口的小桌子旁,他的面前放着那个小本子和钱袋。 “王大爷,一壶水,五毛。” “李阿姨,两包面,收您两块。” “找您三块五,您拿好。” 他的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他一丝不苟地记着每一笔账,收钱找钱,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周围的邻居都啧啧称奇,夸老罗家这个小子聪明。 罗熙缘则成了总调度。 “爸,右边那壶水开了,先给排队的张奶奶灌上!” “罗汶,收钱的时候看清楚,别收假钱!” “刘叔,您那锅面还得再等两分钟,您先到屋里坐会儿暖和一下!” 她站在屋檐下,冷静地指挥着,整个场面虽然忙乱,却井井有条。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怯懦的初中生,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企业管理者,运筹帷幄。 生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火爆。停电的影响太大了,整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几乎都面临着没热水、没热饭的困境。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村里有名的懒汉赵二狗也端着一个锅来了,锅里放着两包方便面。 “新德,给我也煮一锅。”他大咧咧地把锅递过去。 罗新德接过锅,正要加水,罗汶在旁边小声提醒:“爸,他还没给钱。” 罗新德这才想起来,对赵二狗说:“二狗,先给一块钱加工费。” 赵二狗眼睛一瞪:“什么?都是一个村的,煮个面还要钱?你老罗现在钻钱眼儿里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罗熙缘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赵二狗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平静地说:“赵二叔,我们家烧水的煤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爸站在这儿挨冻也不是为了好玩。您想吃热乎面,我们给您提供方便,收一块钱辛苦费,天经地义。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自己回家生火煮。”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亮亮,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二狗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教训,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道:“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信不信我……”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排队的一个大婶就开口了:“赵二狗你横什么横?人家孩子说得不对吗?你不愿意花钱就别吃,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就是!人家辛辛苦苦烧水,收点钱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烧去啊!” “快点给钱,不给钱就让开!” 群情激奋。在实实在在的便利面前,村民们都站在了罗家这边。 赵二狗没想到会犯了众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灰溜溜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拍在罗汶的桌子上,然后抢过自己的锅,蹲到一边等去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罗熙缘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经此一事,再也没有人敢来占便宜或者说风凉话。罗家的生意,也更加名正言顺。 罗新德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赞赏和骄傲。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不仅脑子好使,胆子也大,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个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黑,但罗家院子里的热闹却丝毫未减。煤炉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满足的脸,也映着罗家人忙碌的身影。 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来打水煮面的人才渐渐少了。 罗家三口人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不行了,累死我了。”罗新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着自己酸痛的腰。他今天一天加的煤,比过去一个星期都多。 罗汶也趴在桌子上,数钱数得眼睛都花了。 罗熙缘给父亲和弟弟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爸,辛苦了。” “辛苦啥,挣钱哪有不辛苦的。”罗新德咧嘴一笑,虽然累,但精神头却格外好,“快,让小汶算算,今天晚上挣了多少。” “我早就算好了!”罗汶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小本子,“姐,爸,你们猜猜有多少?” “一百?”罗新德猜道。 罗汶摇摇头。 “一百五?” 罗汶还是摇头,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到底多少啊,你这臭小子!”罗新德急了。 罗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庄重的语气宣布:“从晚上八点到现在,我们一共卖出热水一百三十二壶,收入六十六块。代煮方便面五十七锅,收入五十七块。总共收入,一百二十三块!” 一百二十三块! 加上之前卖蜡烛挣的两百六十五块,他们今天一个晚上的总收入,就达到了三百八十八块! 罗新德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桌子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钞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天,不,一个晚上,就挣了快四百块。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一双儿女。女儿沉稳冷静,儿子机灵聪慧。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面子和尊严,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值一提。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看到孩子脸上的笑容,这才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大的体面。 他拿起一杯热水,一饮而尽,滚烫的水流进胃里,也流进了心里,熨帖了所有的疲惫和辛酸。 “好!好啊!”他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明天,我们接着干!” 第6章 母亲归来与家庭会议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父亲罗新德加煤的声音。她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看到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忙碌着,煤炉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有力。 热水生意还在继续。 停电的第二天,村民们的需求更加旺盛。罗家的院子从一大早就开始排起长队。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罗家三人的配合更加默契。罗新德负责体力活,罗汶负责收钱记账,罗熙缘则在统筹之余,又开发了新业务——卖煮鸡蛋和烤红薯。这些都是家里现成的东西,成本极低,但在这个缺吃少喝的特殊时期,却成了抢手的美味。 一个煮鸡蛋卖五毛,一个烤红薯卖一块,又给他们增加了不少收入。 到了下午,雪终于停了。天空阴沉沉的,但至少不再有雪花往下掉。村里的小路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在雪地里走得异常艰难。 是母亲李敏霞回来了。 “是妈!妈回来了!”眼尖的罗汶第一个看到了,他兴奋地从桌子后面跳起来,朝着村口挥手。 罗熙缘和罗新德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村口望去。 李敏霞显然也看到了家里院子门口这番热闹的景象,她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等她走到家门口,看清院子里的一切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院子当中一个大煤炉烧得正旺,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煤饼。丈夫罗新德正满头大汗地给人家的锅里下面条。 儿子罗汶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钱袋和一个账本,正有模有样地跟人找钱。而十几个邻居,端着锅碗瓢盆,在院子里排着队……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新德?熙缘?小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李淑珍一脸茫然地问,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 “敏霞!你回来啦!”罗新德看到妻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跑过去接过妻子背上的大包。 “妈!”罗汶也欢快地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 “哎,你们这是……”李敏霞还是没搞明白状况。 “妈,先进屋,外面冷。”罗熙缘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把她往屋里引。 进了屋,罗熙缘给母亲倒上一杯滚烫的热水。李敏霞喝了一口,才感觉冻僵的身体缓过来一点。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生意火爆”的场面,又看了看屋里明显比她走之前干净整洁的环境,一肚子的疑问。 “新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门口卖上东西了?村里停电了?” 罗新德嘿嘿一笑,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从罗熙缘拦住他出门开始,到买蜡烛挣了第一笔钱,再到卖热水和煮面,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罗熙缘预言他会出事的那一段,只说是女儿心细,觉得天气不好,怕他出门危险。也把想出买蜡烛的主意,说成是父女俩一起商量的结果。 即便如此,李敏霞听完之后,还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女儿,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们是说……就昨天一个晚上,加上今天一个白天,你们就挣了……挣了五百多块?”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在纺织厂里,每天从早站到晚,一个月不休息,累死累活也才挣七八百块。丈夫和一双儿女,在家里待着,不到两天就挣了快赶上她一个月工资的钱? 这事听起来,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罗汶把自己的账本和钱袋子都抱了过来,献宝似的摊在母亲面前。 “妈,你看,这都是我们挣的!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李敏霞看着账本上虽然稚嫩但清晰的字迹,又伸手摸了摸钱袋里那厚厚一沓零碎的钞票,那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是个非常务实的女人。震惊过后,她立刻想到了别的问题。 “你们这样……在门口卖东西,邻居们没意见?村干部不管?”她有些担心。 “管什么呀,他们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罗新德现在底气足得很,“全村都停电,就我们家能让大家伙儿吃上口热乎的。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白送,是明码标价的买卖。连赵二狗那种想占便宜的,都被熙缘几句话给说回去了!” 他又把赵二狗吃瘪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李敏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女儿罗熙缘的身上。 她发现,几天不见,女儿好像变了个人。以前的熙缘,虽然也懂事,但总归是个孩子,有些内向,遇事也怯生生的。可现在眼前的女儿,眉宇间却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自信。 这个家,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熙缘”李敏霞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罗熙缘点了点头:“妈,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家穷,总得想办法挣钱。”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敏霞心里一酸。 是啊,都是因为穷。如果家里有钱,女儿又何至于要这么小就操心起一家的生计。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眼圈红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天黑之后,外面的生意渐渐停了。罗新德收拾好院子,一家四口终于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的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盛。有肉,有蛋,还有罗熙缘特意留下的烤红薯。这些都是用他们自己挣的钱买的。 吃着热腾腾的饭菜,李敏霞心里感慨万千。她离家的时候,还在为过年的钱发愁。没想到回来之后,家里不仅没出事,反而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饭后,罗新德主动去洗了碗。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罗熙缘觉得,是时候开一个正式的家庭会议了。 “爸,妈,”她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热水和煮面的生意,等电来了,就做不成了。我们必须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算了一下,”罗熙缘拿出罗汶写的账本,“这两天,我们一共挣了六百七十二块。加上家里原来的二百八十八块,我们现在一共有九百六十块钱。” 九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呼吸一窒。这笔钱,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熙缘,你想怎么做?”李敏霞问。 “我的想法是,不能把钱存着不动。”罗熙缘的眼神很亮,“这次雪灾,不光是停电。等雪化了,新的问题马上就会出现。” “什么问题?”罗新德好奇地问。 “交通。”罗熙缘说出了关键,“大雪封路这么多天,外面镇上的菜运不进来,我们村里的东西也运不出去。等路一通,大家最缺的是什么?” “吃的!特别是新鲜蔬菜和肉!”李敏霞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常年买菜,对这个最敏感。 “没错!”罗熙缘打了个响指,“到时候,菜价肯定要涨。如果我们能抢在所有人前面,从外面运一批蔬菜和肉回来,在村里的集市上卖,肯定能再挣一大笔!” 这个计划,比卖热水听起来要宏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罗新德有些迟疑:“这……能行吗?我们去哪儿进货?怎么运回来?这得不少本钱吧?” “本钱,我们就用我们现在挣的这九百多块。”罗熙缘说,“至于货源,我有点想法。妈,你记不记得,你之前提过,镇东边有个大型的蔬菜批发市场?那里的菜是不是比我们村里集市上便宜很多?” “是啊,是便宜不少。但那个市场远,来回不方便,而且我们平时也买不了多少,没人会为了省那点钱跑那么远。”李敏霞说。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罗熙缘的思路非常清晰,“雪灾主要影响的是我们山区这一片,镇上受影响不大。我猜,那个批发市场的货源应该是充足的。只要路一通,我们马上就去那里进货。用车……我们可以找陈伯,我记得他家有一辆手扶拖拉机!” 一环扣一环,罗熙缘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李敏霞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万一……万一菜卖不掉,或者路上出了什么事,那我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这是为人父母最正常的担心。 罗熙缘知道,必须给他们更强的信心。 她看着窗外,平静地说:“爸,妈,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新闻里说,明天开始,气温会回升,路上的冰雪会开始融化。最多再过一天,从我们村到镇上的主路,肯定能通车。”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而且,我今天听来打水的王大爷说,他儿子在县里的运输公司上班,说现在好多司机都等着路一通就往乡下跑,因为他们知道乡下缺物资,运费能翻倍。我们要是再不动手,等别人都反应过来了,就晚了。” 后面那句话,是她半真半假编出来的。但前面关于天气回暖和道路解封的预测,却是她来自未来的、百分之百准确的信息。 罗新德和李敏霞彻底被说服了。 女儿不仅有想法,有计划,甚至连市场信息都打探好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呢? 李敏霞握着那厚厚一沓、凝聚着全家希望的钞票,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把钱推到桌子中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熙缘,就按你说的办!”她看着丈夫,“新德,明天天一亮,你就去找陈伯,跟他商量租拖拉机的事!” “行!”罗新德也一拍桌子,应了下来。 第7章 这一车不是菜,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家庭会议一结束,整个家的氛围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这不是为了几毛钱一壶的热水,而是要将全家所有的积蓄,押在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新德就穿上最厚实的棉大衣,揣着两包烟出门了。他是去找陈伯商量租拖拉机的事。 李敏霞则在家里清点所有的家当。除了那九百六十块钱,她还把家里一些准备过年走亲戚用的,藏在箱底的零钱都翻了出来,凑了个整,一共凑出了一千块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启动资金。 罗熙缘和罗汶也没闲着。罗熙缘凭着前世的记忆,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罗列着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 “猪肉,一定要五花肉和前腿肉,这两种最好卖。” “白菜,现在家家户户都缺,可以多进一点。” “土豆、萝卜,这些耐放,价格也便宜,作为搭配。” “豆腐!对,还有豆腐!雪灾期间,黄豆运不进来,村里的豆腐坊早就停工了,现在谁家要是有新鲜豆腐,肯定被抢疯!” 她一边写,一边给罗汶讲解:“做生意,不是什么便宜就进什么,要考虑大家最需要什么。这种时候,刚需才是硬道理。” 罗汶听得连连点头,拿着个小本子,把他姐说的“刚需”“成本”“利润”这些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词都记了下来。他觉得他姐现在就像个武林高手,而他就是那个负责记录秘籍的小书童。 一个多小时后,罗新德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他一进门就兴奋地宣布,“我跟陈伯说了,他答应了!拖拉机借我们用一天,油钱我们自己出,另外再给他五十块钱的租金。他还说,他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他路熟!” 这个结果比罗熙缘预想的还要好。陈伯愿意跟着去,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壮劳力和老司机,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爸,您真厉害!”罗熙缘由衷地夸赞道。 罗新德被女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就是把我们家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说挣了钱,年前就把欠他的钱还上。他一听,觉得这事靠谱,就答应了。” “那路呢?陈伯怎么说?”李敏霞连忙问。 “陈伯说,到镇上的主路,今天早上村长已经带人去铲雪了,估计中午前后就能勉强通车。我们下午出发,正好!”罗新德说。 一切都和罗熙缘预料的一模一样。 “好,那我们现在就分工。”罗熙缘拿出她写好的清单,开始布置任务。 “爸,您和陈伯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负责采购和运输。这是采购清单,上面写了每样东西大概要买多少斤,还有我估计的批发价。您到时候可以跟老板砍砍价,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把清单递给父亲,罗新德郑重地接了过来,仔细看着。 “妈,您和罗汶负责后方。等菜运回来,肯定要连夜分拣、打包。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集市上卖,所以今晚会很辛苦。” 李敏霞点头:“放心,这活儿我拿手。” “我,”罗熙缘指了指自己,“我负责去集市上占个好位置。集市的摊位都是先到先得,明天肯定人多,我们必须抢个显眼的地方。”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占位置能行吗?”李敏霞有些不放心。 “妈,您别小看我。”罗熙缘笑了笑,“我现在就去,跟集市管理员王叔打个招呼,先跟他预定一下。顺便,我还要去摸摸底,看看村里还有没有别人也想到了这个生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她从商战剧里学来的。 一家人,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有了自己明确的任务。 午饭过后,罗新德和陈伯发动了手扶拖拉机。在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中,这台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蓝色铁家伙,冒着黑烟,缓缓地驶出了村子,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罗熙缘则穿上棉袄,独自一人往村东头的集市走去。 村里的集市,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平时每逢三、六、九号,周围的村民会自发地来这里摆摊,卖一些自家的蔬菜、鸡蛋或者手工艺品。 雪后的集市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积雪。管理集市的王叔就住在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 罗熙缘敲开了王叔的门。 “哟,是熙缘啊,有事吗?”王叔是个五十多岁的和气男人。 “王叔,我来跟您预定个摊位。”罗熙缘开门见山。 “预定摊位?”王叔愣了一下,“明天才开集呢,你这么早来干嘛?再说,这大雪天,明天还不一定有几个人来摆摊呢。”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罗熙缘笃定地说,“王叔,我想预定门口一进来的那个位置,最大最显眼的那个。摊位费我照付。” 王叔看她不像开玩笑,有些好奇:“你家明天要卖什么啊?这么大阵仗。” “卖菜,卖肉。”罗熙缘也不隐瞒,“我爸他们去镇上进货了。” “去镇上进货?”王叔吃了一惊,“现在路通了?” “快了。我们抢个先。” 王叔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魄力的小孩。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位置就给你留着。摊位费等你们明天挣了钱再给也一样。” “谢谢王叔!”罗熙缘的目的达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村里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她主要去的,是村里另外几户比较有钱或者脑子比较活的人家门口。 她看到,村西头开小卖部的李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村南头家里有辆小货车的张家,车上还盖着厚厚的雪,显然没有出动的迹象。 看来,大部分人要么是还没反应过来,要么就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敢行动。 她心里有底了。明天在集市上,他们很可能是一家独大。 回到家,李敏霞和罗汶正在准备晚上要用的麻袋和绳子。 “姐,怎么样?”罗汶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上来问。 “一切顺利。”罗熙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着父亲和那辆拖拉机,能把全家的希望,平安地从镇上运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从亮转暗,又从暗转为彻底的黑。 李敏霞不停地走到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妈,您放心,有陈伯在呢,他是老司机了,稳当得很。”罗熙缘虽然也担心,但她必须保持镇定,安抚家人的情绪。 晚上八点多,就在一家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突突突”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罗汶第一个跳了起来。 一家三口赶紧冲出院子。 只见远处黑暗的雪路上,两束明亮的灯光正由远及近,拖拉机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当那辆蓝色的手扶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厢的货物,停在自家门口时,罗熙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车斗里,用厚厚的油布盖着,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新鲜蔬菜和生肉混合的气味。 罗新德和陈伯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都冻得脸颊通红,眉毛上挂着霜,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 “回来了!都买回来了!”罗新德搓着手,大声宣布。 “快!趁热乎,赶紧卸货!”陈伯也催促道。 李敏霞和罗熙缘立刻上前,掀开油布。 满满一车! 绿油油的白菜,沾着泥土的萝卜,滚圆的土豆,还有一大块一大块用塑料布包好的猪肉,以及几大板白嫩嫩的豆腐! 这些在平时看来最普通不过的食材,在此时此刻,在罗熙缘眼中,简直就是一车闪闪发光的金子! 全家人没有时间庆祝,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卸货工作中。 一筐筐,一袋袋,他们把所有的货物都搬进了屋里。 送走了陈伯,付了租金和油钱,罗家的大门一关,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蔬菜加工厂。 “爸,您先歇会儿,喝口热水。我和妈来分拣。”罗熙缘心疼地看着父亲冻僵的手。 “没事,我不累!”罗新德摆摆手,直接加入了分拣的行列。 一家四口,围着一堆小山似的蔬菜,开始连夜工作。 摘掉烂叶,按大小分类,用稻草绳把白菜捆成一颗一颗的,把猪肉按部位分割成小块…… 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屋里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和蔬菜的碰撞声。 罗汶人小力气也小,就负责拿个小秤,把分好的肉和豆腐一块块地过秤,然后在旁边的小纸条上记下重量。 李敏霞更是个中好手,她常年在菜市场买菜,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手脚麻利,分拣捆扎,样样在行。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感动。 这就是她的家人。朴实,勤劳,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这一夜,罗家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当所有的蔬菜和肉都分拣打包完毕,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屋角时,全家人才疲惫地坐倒在地。 第8章 全家齐心赚到手软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整个村子都还沉浸在寂静的睡梦中。罗家的灯却已经亮了起来。 一家人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挣扎着起了床。简单的洗漱过后,顾不上吃早饭,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罗新德和李敏霞负责把昨天晚上分拣好的蔬菜和肉往拖拉机上搬。一捆捆的白菜,一袋袋的土豆萝卜,还有被分割成大小适中、用干净布包好的猪肉和豆腐。 罗熙缘则在准备。她找来一块木板和几根木条,让罗新德帮忙简单地钉成一个可以折叠的货架。这样到了集市,东西就能摆放得错落有致,看起来专业又整洁。 罗汶则拿着他的小账本,在核对最后的货物数量和成本。 “姐,我们一共进了三百斤白菜,成本是两毛一斤。两百斤土豆,一毛五一斤。一百斤萝卜,一毛钱一斤。猪肉五十斤,批发价是五块一斤。豆腐五十板,一块钱一板。”他念着自己记下的数字,小脸严肃。 罗熙缘在一旁听着,心里快速地计算着。 总成本:白菜60元 土豆30元 萝卜10元 猪肉250元 豆腐50元= 400元。 再加上租车和油钱的60元,总成本是460元。他们手里还剩下五百块钱作为备用金和找零。 “定价呢?姐,我们卖多少钱一斤?”罗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罗熙缘沉吟了一下。定价是门学问,定高了怕没人买,定低了又没钱赚。 “白菜,我们卖五毛一斤。”她说道,“比成本翻了一倍多,但比平时集市上四毛一斤只贵了一毛,大家能接受。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个价钱绝对有人抢。” “土豆卖四毛,萝卜卖三毛。都是翻倍还多一点。” “豆腐,这个是稀缺货,卖两块五一板!” “猪肉呢?猪肉最贵。” “猪肉……”罗熙缘想了想,前世的记忆里,雪灾后肉价飞涨,很快就冲到了十几块一斤。但她不能定得太离谱,要循序渐进。 “五花肉,卖八块一斤。前腿瘦肉,卖九块。排骨,十块!”她定下了最终的价格。 这个价格,比成本高出了不少,但又比她预期的市场价要低一些。她的策略是,前期薄利多销,快速回笼资金,并且在村民中建立一个“罗家卖的东西公道”的好口碑。 口碑,是比一时的暴利更重要的东西。 凌晨五点,所有的货物都装上了车。罗新德发动了拖拉机,罗熙缘和李敏霞、罗汶也爬上了车斗,坐在货物旁边。 “突突突”的轰鸣声再次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拖拉机载着一家人的希望,朝着村东头的集市驶去。 到了集市,天还是黑的。整个空地只有他们一辆车。 罗熙缘跳下车,找到了昨天跟她约好的王叔。王叔打着哈欠开了门,看到他们真的这么早就来了,也是一脸佩服。 “行,你们就在那儿摆吧。”他指了指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 一家人立刻开始卸货、摆摊。 罗新德把罗熙缘设计的折叠货架支起来,李敏霞则麻利地把蔬菜和肉一样样地摆上去。白菜码成一堆小山,土豆和萝卜分装在两个大筐里,猪肉和豆腐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还盖着一层干净的纱布。 罗熙缘找来一块三合板,用木炭在上面写上价目表,立在摊位旁边,一目了然。 一切准备就绪,天也开始蒙蒙亮了。 一家人从家里带来了热水和馒头,就着寒风,简单地吃了早饭。 “会有人来吗?”李敏霞搓着手,有些紧张地问。这是她第一次当老板,心里七上八下的。 “会的,妈,您就等着数钱吧。”罗熙缘笑着安慰她。 果然,早上六点多,集市上开始陆续出现人影。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他们习惯早起,想趁着人少来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当他们看到罗家摊位上那琳琅满目的新鲜蔬菜和猪肉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眼睛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天哪!有新鲜菜!” “还有肉!是猪肉!” 一个大妈快步走了过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摸了摸那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大兄弟,你们这菜……怎么卖啊?”她激动地问罗新德。 罗新德还有些紧张,指了指旁边的价目表。 大妈凑过去一看:“白菜五毛……土豆四毛……猪肉八块……哎哟,不贵啊!跟雪灾前差不多嘛!” 她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真的不贵!快,给我来两颗白菜!” “我要五斤土豆!” “那豆腐是新鲜的吗?我要两板!” 罗家的摊位,瞬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别挤,别挤!都有,都有!”李敏霞也没想到场面会这么火爆,她赶紧站到摊位后面,开始给人称菜。 罗新德负责砍肉。他拿起砍刀,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罗汶则抱着他的钱袋子,负责收钱找钱。他的小脑瓜转得飞快,一手收钱,一手找零,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下一个,五块三毛,收您十块,找您四块七!” 罗熙缘则站在外围,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声吆喝,宣传自家的东西。 “大爷大妈,叔叔阿姨,看一看瞧一瞧啦!新鲜的蔬菜和猪肉,刚从镇上运回来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雪灾封路这么多天,家里都缺吃的,赶紧买点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一番话说得又实在又贴心,让围观的人更加心动。 场面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带来的五十板豆腐就全部卖光了。很多人没买到,都捶胸顿足,后悔自己来晚了。 猪肉也卖得飞快。特别是五花肉,几乎是被人抢购一空的。 白菜、土豆、萝卜这些更是供不应求。 就在罗家生意火爆的时候,集市上才陆陆续续来了另外几个零星的摊贩。他们卖的,无非是一些家里腌的咸菜,或者几只冻死的鸡。当他们看到罗家摊位前那人山人海的景象时,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老罗家这是发什么疯?从哪儿搞来这么多好东西?” “听说他们家昨天下午开着拖拉机去镇上了,胆子也太大了!” “看这架势,今天一天不得挣个千八百的?” 各种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但这些都影响不了罗家人。他们现在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上午十点左右,集市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罗家的摊位前,排队的队伍已经拐了好几个弯。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只见村西头开小卖部的李老板,和他儿子两个人,用板车拉着几筐蔫头耷脑的白菜和几块看起来不太新鲜的肉,也挤进了集市。 他们显然是看到了罗家的成功,连夜也想办法从别处搞了点货来,想分一杯羹。 “卖菜咯!新鲜的白菜!四毛五一斤!比他们家便宜!”李老板的儿子扯着嗓子喊道。 他想用价格战来抢生意。 果然,一些排在队尾、还没买到菜的村民,开始有些动摇,朝着李家的摊位走去。 李敏霞和罗新德都有些急了。 “别慌。”罗熙缘却异常冷静。她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各位乡亲!”她大声说,“买东西,不能只图便宜一两毛钱!大家可以过去看看,他家的菜,跟我家的菜,品质能一样吗?” 她指着自家摊位上那些水灵饱满的白菜,“我家的菜,都是我爸昨天亲自去镇上最大的批发市场,一颗一颗挑回来的!保证新鲜!他家的菜,大家自己看,是不是都快蔫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李家板车上的白菜,叶子都有些发黄打蔫,卖相跟罗家的差远了。 “还有肉!”罗熙缘继续说,“我家的猪肉,是正规屠宰场出来的,盖了章的!他家的肉,来路不明,大家吃得放心吗?” 她这么一说,那几个原本想去贪便宜的村民,又都犹豫着退了回来。 “就是,罗家丫头说得对!吃的东西,可不能图便宜!” “这李老板也太不地道了,拿这种次品来糊弄人!” 李老板父子俩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的货本来就是从一个二道贩子手里高价收来的,品质确实不行。本想趁乱捞一笔,没想到被罗熙缘几句话就戳穿了。 他们的摊位前,瞬间变得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罗家的生意,继续火爆。 到了中午十二点,他们带来的三百斤白菜、两百斤土豆、一百斤萝卜,以及五十斤猪肉,全部销售一空! 当最后一块排骨被卖出去后,李敏霞看着空空如也的摊位,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卖……卖完了?” “妈,卖完了!”罗汶兴奋地抱着他那鼓得快要爆炸的钱袋子,小脸通红。 罗新德也靠在拖拉机上,累得直喘粗气,但脸上却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看着空下来的摊位,罗熙缘肩膀一松,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走到弟弟身边,问道:“小汶,算出来没有,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 罗汶早就迫不及待了,他打开自己的账本,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道: “今天上午,总销售额……一千零八十五块!” 一千零八十五块! 除去四百六十块的成本,他们一个上午的纯利润,就高达六百二十五块! 听到这个数字,罗新德和李敏霞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回过神。 他们夫妻俩,辛辛苦苦一个月,加起来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李敏霞的手都在发抖,她摸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激动、喜悦和苦尽甘来的泪。 罗新德走过来,一把搂住妻子的肩膀,他的眼眶也红了。 看着相拥的父母和旁边抱着钱袋傻笑的弟弟,罗熙缘只觉得眼眶发热,这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第9章 疯狂吸金一千块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罗熙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爸,妈,我们得赶紧回去。我估计,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去镇上进货。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进行第二轮补货。” 她的思路非常清晰。市场是瞬息万变的,一次的成功不代表永远成功。他们现在拥有的是先发优势,必须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最大。 “还……还去?”李敏霞有些惊讶,她还沉浸在挣到六百多块的巨大喜悦中。 “对!必须马上去!”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今天上午就把东西卖光了,说明市场需求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而且,我们只覆盖了村里这一小部分人,还有很多人没买到。明天,我们不仅要在村里卖,还要把摊子摆到隔壁的王家村去!” 这个词从一个十四岁女孩嘴里说出来,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感到一阵陌生和震撼。 罗新德的商业头脑已经被彻底点燃了,他立刻就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熙缘说得对!趁热打铁!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我们罗家卖的菜好又公道?我们再去进货,肯定还有人买!”他一拍大腿,“敏霞,我们回家!马上出发!” 一家人说干就干,立刻收拾好摊位,开着拖拉机,在一众村民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轰隆隆地回家了。 回到家,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罗汶把钱袋子里的钱全部倒在桌子上,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开始数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大量的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他们家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现金。 最终清点出来的总金额,是一千零八十五块五毛。比罗汶初步计算的还多了五毛钱。 “我们现在有……一千零八十五块五毛,加上剩下的五百块本金,一共是一千五百八十五块五毛!”李敏霞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飘。 “爸,妈,我的建议是,留下三百八十五块五毛作为备用和家用,剩下的……一千二百块,全部用来进货!”罗熙缘提出了她的计划。 “一千二百块?!”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第一次的投资,翻了快三倍!这是一场更大的赌博。 “对!”罗熙缘点头,“这次我们不仅要进蔬菜和肉,还要增加一些新的品类。比如,鸡蛋、挂面,甚至可以少量进一点水果,比如苹果和橘子。过年了,谁家不想买点水果当年货?” 她的想法更大胆,也更周全。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罗新德和李敏霞这次没有再犹豫。 “好!就听你的!”罗新德重重地点头。 简单的扒了几口饭,罗新德揣着一千二百块巨款,再次和陈伯一起,开着拖拉机,踏上了去往镇上的征程。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大,心情也更加激昂。 罗熙缘则留在家里,她没有闲着,而是拉着母亲和弟弟,开始为明天的“两线作战”做准备。 “妈,我们家的亲戚,是不是有在隔壁王家村的?”罗熙缘问。 “有啊,你三姨奶家就在王家村。” “那您能不能现在就去三姨奶家一趟,跟她说,我们家明天要去他们村口卖新鲜菜和肉,让她帮忙在村里宣传宣传。就说东西保准好,价格也公道。” 这叫预热市场,提前锁定客户。 “行,我这就去!”李敏霞立刻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老弟。”罗熙缘又对弟弟说,“你去找村里跟你关系好的那几个小伙伴,让他们去村里各家各户传个话,就说我们罗家明天早上八点,还在老地方卖菜,东西更多,还有鸡蛋和水果,让他们早点来,晚了就没了!” 这叫精准营销,口碑传播。 一个下午,罗家全员出动。到了傍晚,几乎本村和隔壁王家村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罗家明天要搞大动作,卖更多的东西! 傍晚时分,罗新德和陈伯回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仅拉回了满满一车的蔬菜和肉,车斗后面还用绳子固定着好几箱苹果和橘子,以及几大筐的鸡蛋和挂面。 一千二百块的货,把拖拉机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卸货,分拣,打包……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罗家人的心里,不再有忐忑,只有对明天丰收的无限期待。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家就兵分两路。 罗新德和李淑珍开着拖拉机,拉着一多半的货,直奔隔壁王家村。 罗熙缘则和罗汶一起,用家里的板车,拉着剩下的一小半货,来到了本村的集市。 当罗熙缘和罗汶来到集市时,发现今天的情况和昨天完全不同。 集市上,已经有好几个摊位支了起来。正是昨天眼红他们生意的李老板等人。他们也学着罗家的样子,搞来了一些蔬菜和肉,虽然品质和数量都远远不如罗家,但却摆出了一副要和罗家打擂台的架势。 李老板看到今天只有罗熙缘和罗汶两个小孩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哟,罗家今天怎么让两个小的来了?大人呢?是不是昨天挣了钱,今天就看不上这点小生意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罗熙缘根本不理他,和罗汶一起,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摊位支好。 他们的货虽然不多,但胜在品类齐全。不仅有水灵的白菜,还有金灿灿的橘子和红彤彤的苹果,旁边还摆着一筐新鲜的鸡蛋。 这些东西,在李老板他们的摊位上,是根本没有的。 这就是差异化竞争。 很快,村民们就陆续来到了集市。他们看到罗家摊位上的水果和鸡蛋,眼睛都直了。 “有苹果!还有橘子!” “鸡蛋怎么卖啊?” 村民们直接绕过了李老板他们的摊位,把罗熙缘和罗汶围了个人山人海。 “苹果一块五一斤,橘子一块二!鸡蛋三块钱一斤,都是刚下的蛋,新鲜着呢!”罗熙缘大声吆喝着。 价格虽然不便宜,但在雪灾刚有一点好转的苗头,物资匮乏,又是临近过年,大家都愿意花这个钱。 李老板等人的摊位前,再次变得门可罗雀。他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本以为今天能和罗家一较高下,没想到罗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把客户全都吸引走了。 他们想降价,但他们的菜本来就卖得比罗家便宜,再降就要亏本了。 “妈的,这罗家丫头,鬼精鬼精的!”李老板恨恨地骂了一句。 罗熙缘这边的生意进行得如火如荼,而另一边,在王家村的父母,也迎来了他们的战斗。 王家村比他们本村要大,人口也更多。经过三姨奶的提前宣传,罗新德和李敏霞的拖拉机一开到村口,就被闻讯而来的村民们围住了。 “是老罗家来卖菜的吗?” “肉在哪儿?我要十斤!” “白菜给我来五颗!” 罗新德和李敏霞第一次独立卖菜,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就适应了节奏。 李敏霞负责称菜收钱,罗新德负责砍肉和维持秩序。夫妻俩配合默契,一个上午下来,竟然也把一拖拉机的货卖出去了大半。 中午时分,罗熙缘和罗汶也卖完了板车上的所有东西,拉着空车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父母也开着拖拉机回来了,车上的货也所剩无几。 “爸!妈!”罗熙缘迎了上去。 “熙缘!都卖完了!王家村的人太能买了!”李敏霞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她把一个比昨天更鼓的钱袋子塞到女儿手里。 一家四口,在自家院子里胜利会师!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数钱,而是先痛痛快快地吃了顿午饭。 饭后,清点战果的激动时刻再次来临。 两路人马的销售额汇总到一起,罗汶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最后,他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停止呼吸的数字: “今天,总销售额……两千三百六十块!” 两千三百六十块! 除去一千二百块的成本,今天的纯利润,达到了一千一百六十块! 一天,纯利润超过一千块! 罗新德和李敏霞夫妻俩,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 如果说第一次挣钱是惊喜,第二次是激动,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底的震撼。 他们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花花绿绿的钞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们家的命运,真的要被彻底改写了。 罗熙缘看着父母震惊的表情,她的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卖菜,只是权宜之计。雪灾过后,市场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这个生意做不长久。 她要做的,是利用这笔原始资本,去做一个真正能长久发展、能让罗家彻底摆脱贫困的,大生意。 而这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她抬起头,对还在震惊中的父母说: “爸,妈,明天我们不卖菜了。” “啊?为什么?”罗新德和李敏霞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罗熙缘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用我们挣到的钱,去办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第10章 见好就收,转行养猪! 罗熙缘的话,让刚刚从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的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不卖菜了?为什么啊?”罗新德急了,“今天生意这么好,明天肯定还能挣不少钱呢!” “爸,这个生意做不长久。”罗熙缘耐心地解释道,“今天集市上已经有别人跟着卖了,虽然他们没竞争过我们,但明天、后天,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等镇上的大车小车都能随便进村了,菜价马上就会掉下来,到时候我们就没钱赚了。” 李敏霞也点了点头:“熙缘说得对。我今天在王家村就听说了,已经有好几家盘算着要去镇上拉货了。” “那……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罗新德有些失落,他才刚刚体验到当老板的快感。 “我们要做一个能长久挣钱,而且能挣大钱的生意。”罗熙缘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爸,您还记得我们村东头,那个废弃的小学吗?” “记得啊,那学校都荒了好几年了,怎么了?” “我想把它盘下来。”罗熙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什么?!”罗新德和李敏霞同时惊呼出声,“盘下那个小学?你要干什么?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爸,妈,你们先别急,听我慢慢说。”罗熙缘示意他们冷静下来。 “第一,那个小学是村里的集体资产,荒废了很久,村里巴不得有人接手,所以租金肯定非常便宜。我估算,我们现在手里的钱,足够付几年的租金了。” “第二,盘下来干什么?养猪!” “养猪?!”夫妻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对,养猪!”罗熙缘的眼神异常坚定,“爸,妈,你们想,为什么这次雪灾,猪肉价格涨得最厉害?因为猪的养殖周期长,供应量少。而且,随着以后大家生活越来越好,对肉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办个小型的养猪场,正好能赶上明年猪肉价格上涨的好时候!” 她没有说的是,她清楚地记得,2008年雪灾之后,因为大量的牲畜被冻死,加上后续的各种因素,猪肉价格迎来了一波长达数年的牛市。现在入场,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养猪我们谁也不会啊!那是技术活,万一养病了,死了,那不就全赔进去了?”李敏霞提出了最关键的担忧。 “技术可以学。”罗熙缘早就想好了对策,“我记得我们村南头的刘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县里国营猪场的饲养员,技术是全县闻名的。他现在退休在家,我们可以把他请过来当技术顾问,给他开工资。有他把关,肯定没问题。” “而且,办养猪场,我们还可以去申请国家的养殖补贴和无息贷款。现在国家正鼓励农民搞养殖创业,我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 租金便宜、市场前景好、有技术支持、还能申请国家补贴……罗熙缘把一个完整的、听上去天衣无缝的商业计划,清晰地展现在了父母面前。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感觉,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们心里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这……这事太大了。”罗新德搓着手,他既兴奋,又害怕,“我得好好想想。” “爸,您不用想了。”罗熙缘看着父亲,“您就告诉我,您想不想,让我们家彻底翻身?想不想,以后再也不为钱发愁?想不想,让妈不用再去纺织厂里站一天,让弟弟和我能上最好的学校?”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鼓点一样,重重地敲在罗新德的心上。 想吗? 他做梦都想! 他看着妻子鬓边不知何时多出的白发,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着女儿那张故作坚强却仍显稚嫩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干!”他吼了一声,声音有些激动,“熙缘,你说得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家要翻身,就得干票大的!这事,爸听你的!” 李敏霞看着丈夫和女儿,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庭,再一次达成了共识。他们的目标,已经从挣点钱过年,变成了创办一份家业。 …… 几天后,就是大年三十。 罗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大桌。有红烧肉,有炖鸡,有清蒸鱼,还有罗熙缘特意买回来的苹果和橘子。 饭桌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罗新德举起酒杯,他今天喝了点酒,脸颊通红。 “来,我们一家人,走一个!”他大声说。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罗新德放下酒杯,感慨万千,“这都得感谢我们家的大功臣……熙缘。”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骄傲和疼爱,“爸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以后,我们这个罗家,就全听你这个总指挥的!” 李敏霞和罗汶都笑了起来。 罗熙缘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 真好。 真好,她回来了。 真好,她的家人都还在。 真好,他们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饭后,外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罗熙缘和罗汶站在院子里,看远处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空气中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经能闻到一丝春天将至的气息。 “姐,”罗汶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角,“我们以后会很有钱,对吗?” 罗熙缘低下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在这个家里,只有他,是自己最坚定的同盟,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她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对,”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们会的。” 第11章 大年初一去拜年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往年的这个时候,罗熙缘和罗汶早就被李敏霞从被窝里拽起来,换上不怎么合身但一定是家里最好的衣服,准备去给长辈们磕头拜年,换几个压岁钱。 可今年,罗熙缘睁开眼,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她翻身下床,走到父母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爸,妈,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屋里传来李敏霞的声音。 门开了,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已经穿戴整齐。李敏霞手里正拿着两套衣服,一套是给罗熙缘的,一件粉色的棉袄,是去年买的,已经有点小了。另一套是罗汶的,蓝色的,袖口都磨出了白边。 “快,把新衣服换上,等会儿吃完饺子,咱们去你姥姥家拜年。”李敏霞催促道。 罗熙缘看着那件粉色棉袄,摇了摇头:“妈,今天先不去姥姥家了。” “大年初一不去拜年?那像什么话?”李敏霞愣住了,罗新德也奇怪地看着她。 “要去拜年,但不是去姥姥家。”罗熙缘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今天,第一站,去村长家。” “去村长家?”罗新德眉头一皱,“大年初一的,咱跟他家非亲非故,上门干啥?不合适。” “爸,就是因为大年初一才要去。”罗熙缘拉着父母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要去办养猪场吗?第一步就得先把废弃小学那块地给盘下来。这事,得村长点头才行。今天过年,咱们提着年礼上门,既是拜年,也是办事。他心情好,事情就好谈。” 李敏霞听明白了,但还是有些犹豫:“可……可这事能在饭桌上谈吗?会不会太唐突了?让人家觉得咱们功利心太强。” “所以才要讲究方法。”罗熙缘早就想好了,“我们不能一上去就谈事,先拜年,拉家常。等气氛到了,爸,您再顺势把咱们的想法提一提。记住,不是求他,而是跟他商量,是想为村里做点贡献,把荒废的地方利用起来,还能给村里交租金,这是双赢的好事。” 罗新德听着女儿的分析,心里那点不情愿渐渐散了。他发现女儿想事情,比他这个活了快四十年的大人还要周全。她不仅想到了要做什么,还想到了要怎么做,甚至连说话的火候都考虑到了。 “那……那咱们提什么礼上门?”罗新德问道。既然决定要去,那礼数就得周全,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罗熙缘胸有成竹地一笑。 她带着父母来到厨房,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东西。那里放着两条好烟,是罗新德之前托人买的,准备过年送礼用的。旁边,还有两个用红纸包好的大礼包。 罗熙缘打开一个,里面是两瓶好酒,还有一些糖果、饼干。这些都是她前两天特意去镇上买的。 她又打开另一个,里面装的东西却让罗新德和李敏霞吃了一惊。 那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还有一板白嫩的豆腐,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金灿灿的橘子。 “这……拿咱们自己卖的东西送礼?”李敏霞觉得有点不妥。 “妈,这才是送到人心坎里的礼。”罗熙缘解释道,“烟酒糖茶,过年谁家收不到?村长家肯定堆成山了,送了也显不出来。但咱们送的这个不一样。这肉,这豆腐,这橘子,是现在村里最稀罕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有本事,有渠道。我们送的不是东西,是我们的实力。村长是个聪明人,他一看就懂了。” 罗新德看着那包得整整齐齐的猪肉,眼睛越来越亮。他彻底服了。女儿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以前他总觉得女儿乖巧懂事,现在才发现,这哪是乖巧,这分明是胸有丘壑! “行!就这么办!”罗新德一拍板,“敏霞,煮饺子!吃完饭,咱们就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饺子。罗汶也换上了新衣服,虽然袖子短了点,但他毫不在意,小脸上满是兴奋。 吃完饺子,罗新德提着烟酒,罗熙缘和李敏霞一人提着一个礼包,一家四口锁上门,迎着早晨的阳光,朝着村长家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出来拜年的村民。 “哟,老罗,这是要去哪儿啊?提这么多东西。” “新德哥,发财了啊!看这气色,就是不一样!” 村民们看到罗家人的精神面貌和手里的年礼,眼神里都带着羡慕。 罗新德挺直了腰杆,满面红光地跟每一个打招呼的人回应着。这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女儿带来的。 “爸,等会儿到了村长家,您别紧张,就当是去亲戚家串门。”罗熙缘在旁边小声提醒。 “知道了。”罗新德嘴上应着,但手心里还是捏了一把汗。 村长名叫王建国,五十出头,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家住在村子中央,一栋气派的两层小楼,在周围的平房里格外显眼。 罗家人到的时候,王建国正在院子里扫雪,他老婆正在屋里招待客人,麻将声和说笑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王村长,过年好啊!”罗新德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王建国抬起头,看到是罗新德一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哟,是新德啊!快进来,快进来!新年好,新年好!” 他热情地把一家人迎进屋。 屋里果然坐了一桌子人正在打麻下,看到罗家人提着大包小包地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嫂子,过年好!”李敏霞把礼包放在桌子上,“一点小心意,给您和村长拜个年。” 村长老婆看到那两个分量不轻的礼包,特别是看到其中一个里面露出的猪肉和橘子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她嘴上客气着,手却很实诚地把东西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不少。 “快坐,快坐,喝茶!”王建国招呼着,“熙缘和小汶也长这么高了,快,拿糖吃。” 罗熙缘和罗汶乖巧地喊了人,但没有去拿糖,只是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 王建国给罗新德递了根烟,两个人就这么在旁边站着聊了起来。 “新德啊,听说你前两天可是发了笔小财啊。”王建国笑着说,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嗨,什么发财,就是瞎折腾,挣了点辛苦钱。”罗新德按照女儿教的,谦虚地回答,“主要还是孩子瞎琢磨,运气好罢了。” “你家熙缘可是个有出息的丫头。”王建国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罗熙缘,“我可都听说了,卖菜那天,把李老板他们挤兑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这脑子,随你,活泛!” “她就是爱看书,瞎想。”罗新德心里得意,嘴上却不敢全认。 两个人东拉西扯,从天气聊到收成,又从收成聊到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就是不提正事。罗新德心里有些着急,几次想把话题往那上面引,但都被王建国不着痕迹地岔开了。 罗熙缘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时机还没到。村长这是在掂量他们,在观察他们今天来的真实目的。 就在这时,屋里打麻将的一桌散了,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建国的老婆走过来,笑着对罗新德说:“新德,来,三缺一,过来玩两把。” 罗新德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嫂子,我不会。” “玩玩嘛,过年图个乐呵。” 罗熙缘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站起身,走到王建国身边,用清脆的声音开口说道:“王叔叔,我爸是真不会。而且,我们今天来,除了给您和阿姨拜年,其实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罗新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12章 拿下废弃小学 罗熙缘一开口,整个屋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打麻将的人停了手,聊天的也住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身上。 罗新德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没想到女儿会这么直接,一点铺垫都没有。这要是把话说僵了,今天这趟可就白来了。 李敏霞也捏紧了衣角,担忧地看着女儿。 只有罗汶,坐在小板凳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王建国也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罗熙缘,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哦?小丫头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啊?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显然没把一个孩子的话太当回事。 “王叔叔,”罗熙缘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我想问问,咱们村东头那个废弃的小学,现在是谁在管?” “废弃小学?”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地方都荒了好几年了,野草长得比人都高,谁管啊?村里头的集体资产,就那么扔着呗。你问这个干嘛?想去那儿玩啊?” 旁边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地方晚上阴森森的,小孩子可别去,吓着了。” “我不是去玩。”罗熙缘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话,“王叔叔,我想把它租下来。” “什么?租下来?”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租那个学校?”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这下,屋里是彻底炸了锅。 “老罗,你家丫头没发烧吧?租那个破学校干啥?闹鬼啊?” “就是,那地方白给都没人要,还花钱租?” “这孩子,真是异想天开!”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开口呵斥女儿别胡说,但看到女儿那镇定自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建国没有笑,他盯着罗熙缘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熙缘,你跟叔叔说实话,你租那个学校,到底想干什么?” “养猪。” 罗熙缘吐出了两个字。 如果说刚才大家是震惊,那现在就是彻底的石化。屋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养猪?在学校里养猪? 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村民的想象力。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胡闹!”王建国旁边一个辈分比较高的老头猛地一拍桌子,“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是圣贤之地!你们要在那里养猪?这是对祖宗的不敬!绝对不行!” “就是!传出去我们罗家村的人成什么了?在学校里养猪,亏你们想得出来!”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罗新德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知道,这事要糟。 就在他准备拉着女儿道歉走人的时候,罗熙缘却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大爷大叔,大家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那个学校已经不是学校了。它荒了五六年,除了蛇鼠虫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是让一个神圣的地方继续荒废下去,变成蛇窝鼠窝,还是让它重新发挥价值,为大家做点贡献?” “我们租下来,是要把它重新改造的,不是直接把猪赶到教室里去。我们会修缮围墙,建新的猪舍,挖化粪池,保证干干净净,不会污染环境,也不会影响到周围的住户。” “最重要的一点。”罗熙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村长王建国的脸上,“我们租这块地,不是白租,我们会给村集体交租金。这笔钱,虽然不多,但总比让那块地白白荒着强吧?这笔钱可以用来给村里修路,可以给五保户发点补贴,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一口气说完,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了安静。 刚才那些激烈反对的人,一个个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发现,这个小丫头片子,说的话虽然大胆,但却条条在理,让他们根本没法反驳。 是啊,那地方荒着也是荒着,能有点租金收入,对村里来说总归是好事。 罗新德看着女儿,心里是翻江倒海。他发现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说辞,跟女儿这番话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女儿这是站在村集体的高度,在谈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项目! 王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神闪烁不定。他心里受到的冲击,比任何人都要大。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纠纷和事务,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上了一堂关于“盘活集体资产”的课。 他看出来了,罗家今天是有备而来。而且,主导这一切的,根本不是老实巴交的罗新德,而是他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儿。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王建国掐灭了烟头,看着罗熙缘,一字一顿地问。 “是我和我爸妈一起商量的。”罗熙缘很聪明地把功劳分给了父母,“我们家挣了点钱,就想着不能坐吃山空,总得干点长久的事业。我爸说,养猪踏实,能挣钱。我就想,咱们村那小学不是空着吗,地方大,又偏僻,正好合适。”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想法的来源,又给足了父亲面子。 罗新德立刻接话:“是啊,村长。我们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事。您放心,我们肯定会把养猪场建好,管理好,绝对不给村里添麻烦。至于租金,您看一年多少合适,我们绝不还价!” 他现在底气足了,说话也硬气了。 王建国沉吟了很久。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罗家现在是村里的暴发户,风头正劲。他们想干事,这是好事。如果自己支持了,将来养猪场真办成了,那就是自己的政绩。如果办不成,那赔的也是罗家自己的钱,村里没什么损失,还能收点租金。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他也被罗熙缘描绘的前景打动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罗新德身上。 “新德,这可是个大投入,你们家可要想好了。养猪不是卖菜,风险大得很。”他最后确认了一遍。 “想好了!”罗新德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豁出去了!” “好!”王建国猛地一拍大腿,“既然你们有这个决心,我这个当村长的,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他站起身,对着屋里的人说:“这事,我同意了!废弃小学那块地,就租给罗家!租金嘛……” 他想了想,“那地方荒了那么久,你们还得花大钱改造。这样吧,一年租金五百块钱!先签五年合同,一次性把钱交齐!” 一年五百!五年就是两千五! 这个价格,比罗熙缘预想的还要低!她本来以为至少要一年一千块。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村长!太谢谢您了!”罗新德握着王建国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先别谢我。”王建国摆了摆手,“我丑话说在前面。第一,卫生防疫必须搞好,要是弄得臭气熏天,或者搞出猪瘟来,我随时有权收回地。第二,你们得立个字据,改造可以,但不能破坏学校的主体结构,以后万一村里要收回来,还得能用。” “没问题!村长您放心,我们都按您说的办!”罗新德满口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在全村最有威望的一群人的见证下,罗家,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拿下了他们未来事业的根据地。 从村长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敏霞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这就……成了?”她小声问丈夫。 “成了!”罗新德哈哈大笑,他今天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你没看到村长最后那表情,他是真心想让我们干成!” 他转过头,看着走在身边的女儿,眼神里满是骄傲和赞许。 “熙缘,今天多亏了你。要是按我的想法,估计早就被人家给轰出来了。” “爸,这也是因为您和妈在背后支持我。”罗熙缘笑了笑。 一家人走在冬日的阳光下,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罗汶跟在姐姐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姐,我们真的要在学校里养猪吗?” “对啊。” “那以后我们就是猪倌了?” 罗熙缘看着弟弟天真的脸,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不,我们不是猪倌。我们是养猪场的主人。” 第13章 三顾茅庐请高人 拿下废弃小学的合同,是在大年初三那天正式签的。罗新德带着凑齐的两千五百块现金,在村委会办公室和村长王建国,郑重地签下了五年的租赁合同。 当罗新德拿着那张写着土地租赁合同的薄薄纸片走出村委会时,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爸,合同拿到了,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罗汶仰着小脸问。 罗新德还没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罗熙缘。不知不觉中,女儿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接下来,我们要去请一位大神出山。”罗熙缘的目光望向村子南边。 那里住着一个人,名叫刘建军,村里人都叫他刘爷。他年轻时是县国营猪场的元老级饲养员,一手养猪的绝活远近闻名。 据说他能只看一眼猪的粪便,就知道猪得了什么病;闻一闻饲料,就知道配比对不对。 只是他脾气古怪,退休后就深居简出,谁的面子都不给。 要办养猪场,这位刘爷,是罗熙缘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没有他的技术支持,养猪场就是个空架子,随时可能因为一场猪瘟而全军覆没。 当天下午,罗家四口人再次出动。 罗新德手里提着两条好烟和两瓶好酒,李敏霞和罗熙缘则提着一些点心和水果。 刘爷家住在村南头一个僻静的院子里。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门口种着两棵大槐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罗新德上前敲了敲门环。 “谁啊?”院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洪亮的声音。 “刘大爷,是我,罗新德。”罗新德赶紧应道。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罗家人一番。 “罗新德?有事?”刘爷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冷。 “刘大爷,过年好!我们一家人,特地来给您拜个年。”罗新德连忙把手里的烟酒递上去。 刘爷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眉头皱了皱,但没有接。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开门见山,一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罗新德被他噎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罗熙缘。 罗熙缘上前一步,很恭敬地鞠了一躬:“刘爷爷,我们是来向您请教的。” “请教?”刘爷的目光落在罗熙缘身上,“小丫头片子,你能有什么事请教我?” “刘爷爷,我们家想办个养猪场,想请您……请您出山,给我们当个技术顾问。”罗熙缘直接说明了来意。 这话一出口,刘爷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养猪?”他冷笑一声,“现在的人,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们以为养猪是养猫养狗那么简单?我告诉你们,趁早收了这心思。我这辈子跟猪打的交道够多了,早就腻了,不想再掺和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直接就把门给关上了,差点撞到罗新德的鼻子。 一家人提着礼物,在紧闭的大门前,碰了一鼻子灰。 “这……这老头,脾气也太怪了!”罗新德气得脸都青了。 李敏霞也有些泄气:“看来这事不行。咱们还是回去吧,再想别的办法。” “不行。”罗熙缘摇了摇头,“这个养猪场,非得有他坐镇不可。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第一次拜访,以失败告终。 第二天,罗新德不信邪,一个人又去了。这次他没提礼物,就空着手去的。他想,或许老头不喜欢送礼那一套,他去跟老头推心置腹地聊聊,用诚意打动他。 他在刘爷家门口站了半天,刘爷才开门。 “怎么又是你?”刘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刘大爷,您就听我说几句。”罗新德放低了姿态,“我是真心想干成这件事。我穷了半辈子了,不想让孩子再跟着我受穷。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我不想就这么放弃了。我知道养猪难,所以才想请您这样的高人指点。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 罗新德说得情真意切,几乎是在恳求了。 刘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罗新德那张被生活压得满是沧桑的脸,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是真不想再碰那些事了。你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门又一次关上了。 罗新德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不行,那老头油盐不进,铁了心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大口凉水。 李敏霞叹了口气:“算了,新德,别去了。人家不愿意,我们总不能逼着人家。大不了我们自己摸索着干。” “自己摸索?那得交多少学费?死几头猪才能学会?”罗新德烦躁地抓着头发。 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压抑。 “我再去试试。”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罗熙缘。 “你去?”罗新德抬起头,“别去了,那老头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你去更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罗熙缘的眼神很坚定,“爸,您和妈都别去了。明天,我自己去。” 第三天上午,罗熙缘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刘爷家门口。 她既没有提礼物,也没有像父亲那样去诉苦。她只是在门口站着,然后朗声对着院子里喊道:“刘爷爷,我是罗熙缘,我不是来求您出山的,我是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您是前辈,指点一下晚辈,总可以吧?” 她在赌,赌一个技术人员对自己专业领域的执着和骄傲。 院子里沉默了许久。 就在罗熙缘以为这次也要失败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刘爷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说。问完赶紧走。” 罗熙缘心里一喜,知道有门儿了。 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密密麻麻的问题。 “刘爷爷,第一个问题。我想请问,如果我们现在引进仔猪,是选择长大白、长白和杜洛克三元杂交的品种好,还是选择皮特兰血统的杜平长更好?考虑到我们南方的气候和饲料成本,哪种的料肉比更优秀,抗病性更强?” 这个问题一出口,刘爷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那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农村孩子能问出来的问题。料肉比、三元杂交、杜平长……这些都是专业术语。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刘爷忍不住问道。 “我从书上看的。”罗熙缘回答,“我买了几本关于养猪的专业书,但书上说得太理论了,很多地方看不懂,所以才想来请教您这位真正的专家。” 刘爷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罗熙缘翻了一页本子,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关于仔猪的开口料,书上说要用高蛋白、易消化的配方。我想问,在目前的农村条件下,我们自己配料的话,用豆粕、玉米粉、鱼粉和预混料,按照什么样的比例搭配,才能在保证营养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预防仔猪腹泻?” “第三个问题。关于猪舍的建设。我们计划改造废弃小学,那里的教室是砖混结构,南北通透。我想问,是改造成传统的单排式猪舍好,还是双排式更好?考虑到南方的夏季高温,我们应该怎么设计通风和降温系统?是安装负压风机配湿帘,还是用简单的喷淋系统就足够了?” 罗熙缘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抛出来。 她的问题,全都问在了点子上。每一个问题,都是养猪生产中最核心、最实际的技术难题。 刘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冷漠,到惊讶,再到凝重,最后,他的眼睛里竟然放出了一丝光彩。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自己毕生所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激动。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聊过这些了。退休后,村里人只知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孤寡老头,早就忘了他曾经是那个在全县养猪技术大赛上拿第一名的“猪状元”。 眼前这个小姑娘,用她精心准备的问题,精准地敲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当罗熙缘问完最后一个关于猪瘟疫苗接种程序的问题后,刘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些,都是你想到的?” “是。”罗熙缘点头。 刘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院子里的大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你跟我进来。” 刘爷突然转身,走进了院子。 罗熙缘的心“砰”地一下,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跟着刘爷走进院子,来到正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奖状,上面都写着“先进生产者”、“技术标兵”之类的字样。 刘爷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图纸和笔记。 他把那些东西摊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张图纸,对罗熙缘说:“你刚才问的猪舍改造问题,单排双排都不对。要根据小学的建筑格局,设计成半开放式的循环猪舍,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通风。” 他又拿起一本笔记:“还有你说的仔猪开口料,鱼粉不能乱用,容易引起过敏性腹泻。要用发酵豆粕,成本低,效果还好。比例是……” 他不再是那个冷漠孤僻的老头,而像一个诲人不倦的老师,把他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毫无保留地向罗熙缘倾囊相授。 罗熙缘站在桌边,认真地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第14章 刘爷出山定乾坤 刘爷这一开讲,就收不住了。 他把罗熙缘领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用一根树枝,沾着地上的积雪融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从猪舍的布局讲到饲料的配方,从仔猪的护理讲到母猪的繁育。 他讲得深入浅出,全是几十年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干货,比罗熙缘看的那些教科书要实用一百倍。 罗熙缘听得如痴如醉,她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发现,刘爷的知识体系,远比她想象的要更系统、更科学。他不仅懂养殖,还懂疫病防治,甚至对猪场管理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所以说,你们想改造那个小学,最关键的不是猪舍本身,而是排污系统。”刘爷用树枝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猪的粪尿处理不好,就是最大的污染源和病源。必须建一个三级沉淀的化粪池,搞沼气发酵。沼气可以用来烧水做饭,沼渣是最好的有机肥。这样才能形成一个生态循环,变废为宝。” “生态循环……”罗熙缘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对!”刘爷一拍石桌,“养猪,不能只盯着猪本身,要把它当成一个系统工程来做!你们要是下决心干,就不能小打小闹,要干,就干个像样的!” 老人家的情绪明显被调动起来了,他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神里充满了激情。 罗熙缘知道,火候到了。 她放下笔,郑重地看着刘爷,再次开口:“刘爷爷,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现在更加确定,没有您,我们这个养猪场肯定办不成。我再次,诚心诚意地,想聘请您做我们养猪场的技术总顾问。我们不只是想挣钱,我们是想按照您说的,办一个科学的、生态的、现代化的养猪场!” 刘爷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沉默了。 他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动摇了。罗熙缘的聪慧和好学,以及她身上那股子干大事的魄力,让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一身的本事,本以为就要带进棺材里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遇到一个愿意学、也值得教的传人。 “请我……也不是不行。”刘爷沉吟了半晌,终于松了口,“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罗熙缘大喜过望。 “我不要你们的钱。”刘爷摆了摆手,“我一把年纪了,要钱没用。我要技术入股。” “技术入股?”罗熙缘愣住了。这个词,没想到会从一个农村老头嘴里说出来。 “对。”刘爷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出技术,你们出钱出人。养猪场挣了钱,我要占纯利润的一成。亏了,算我白忙活。怎么样,敢不敢?” 他这是在考验罗熙缘的魄力和格局。 罗熙缘想都没想,立刻点头:“敢!怎么不敢!刘爷爷,别说一成,我们给您两成!” 她心里清楚得很,刘爷的技术,是无价之宝。用未来利润的两成,锁定这样一位大神,这笔买卖,赚大了! 刘爷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还主动加码。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簌簌作响。 “好!好个丫头!有魄力!行,就这么定了!两成……就两成!”他一拍大腿,“走!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那块地!我得亲自规划规划!” 罗熙缘大喜,连忙扶着刘爷,两个人一起朝着村东头的废弃小学走去。 当罗新德和李敏霞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罗熙缘带着刘爷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刘爷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和一本大号的素描本,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爸,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养猪场未来的技术总监,刘建军,刘爷!”罗熙缘得意地宣布。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跟在女儿身后,精神头十足的刘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刘大爷,您……您同意了?”罗新德结结巴巴地问。 “同意了!”刘爷一挥手,中气十足地说,“不光同意了,我现在还是你们的合伙人了!新德啊,别愣着了,赶紧找几把镰刀和锄头,我们先把学校里的杂草都清了,我好测量土地,画设计图!” 罗新德和李敏霞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刘爷指挥得团团转。 一家人,加上一个新加入的“技术总监”,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废弃小学。 废弃的小学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教室的玻璃碎了大半,墙皮也剥落得不成样子,操场上堆着一些不知谁扔的垃圾。 “这地方,是得好好收拾收拾。”刘爷一边看,一边点头。 罗新德二话不说,拿起镰刀就冲进了草丛里。李敏霞和罗熙缘也拿着工具,开始清理垃圾。 刘爷则拿着卷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排教室朝南,采光好,可以改造成母猪的产房和保育室。” “那边的操场够大,可以建育肥猪舍,要用双列式,中间留出通风道和投料车道。” “院子西南角地势最低,就在那里挖化粪池,大小嘛……至少要五十个立方!” 他一边测量,一边在素描本上画着草图。他画得很快,线条虽然不那么标准,但布局清晰,各种设施标注得明明白白。 罗新德一家三口干活的间隙,凑过去看。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养猪场的雏形:母猪舍、保育舍、育肥舍、饲料房、办公室、消毒池、化粪池……各种功能区一应俱全,布局合理,俨然一个正规化养猪场的设计蓝图。 罗新德看得是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想的养猪,跟刘爷规划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他想的只是盖个猪圈把猪养起来,而刘爷想的,是建立一个能高效运转的现代化生产系统。 “刘大爷,您这……太专业了!”罗新德由衷地佩服道。 “专业?这才哪到哪。”刘爷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着,“等建起来,管理上还有更多的道道呢。我跟你们说,养猪这行,就是细节决定成败。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满盘皆输。” 一下午的时间,罗家人就在清理杂草和垃圾中度过。而刘爷,则完成了整个养猪场的初步设计图。 傍晚,夕阳西下,给破败的校园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刘爷收起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眼前这片荒地,对罗家三口人说:“图纸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细化。明天,你们就去找人,开始动工!先从清理地基和修缮围墙开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罗新德和李敏霞连连点头,像是在听领导下达指令。 罗熙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她知道,有了刘爷这个定海神神针,她的养猪大业,才算是真正地踏上了正轨。 她走上前,看着刘爷画的图纸,指着其中一个角落问道:“刘爷爷,我看您在猪舍的屋顶上,都预留了安装支架的位置,这是准备做什么用的?” 刘爷抬起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眼睛够尖的。我这是为以后做准备。等我们挣了钱,就在屋顶上铺满太阳能电池板。到时候,我们养猪场自己发电,用不完的还能卖给国家电网!这又是一笔收入!” 太阳能发电! 这个超前的想法,再次把罗新德和李敏霞震得外焦里嫩。 罗熙缘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第一次感觉到,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在真正的智慧和经验面前,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了。 第15章 全村人都在看笑话 第二天一大早,罗家的养猪场改造工程就正式动工了。 罗新德把卖菜时帮过忙的陈伯又请了过来,两个人组成了施工队的主力。陈伯家里有手扶拖拉机,正好用来拉砖、拉水泥。 按照刘爷的图纸,第一步是修缮围墙和清理地基。废弃小学的围墙塌了好几段,必须重新砌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防疫。 “新德,你这动静搞得不小啊!真要在学校里养猪?”陈伯一边和水泥,一边好奇地问。 “那还有假?合同都签了!”罗新德干得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十足,“陈哥,你好好帮我干,工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工钱不工钱的好说,我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悬。”陈伯压低了声音,“村里可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罗新德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闷气地问:“他们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啥。”陈伯叹了口气,“都说你们家是卖了几天菜,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把所有家当都砸进去搞这个,早晚得赔个底朝天。” “还有人说,在学校里养猪,那是糟蹋文脉,会遭报应的。特别是李老板那伙人,昨天在小卖部里说得最难听,说就等着看你们家的笑话呢。” 罗新德听着,手里的铁锹握得死死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让他们说去!我罗新德就不信这个邪!等我把猪养出来了,我看他们还说什么!”他咬着牙,把一腔怒火都化作了力气,狠狠地铲起一锹水泥砂浆。 罗家在废弃小学里叮叮当当地动起工来,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人。 一时间,罗家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村头的大槐树下,田间地头,小卖部的麻将桌上,到处都是议论他们家的人。 “听说了吗?老罗家真把小学给租下来了,一天到晚在里面敲敲打打的。” “可不是嘛,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好家伙,又是砖头又是水泥的,看那架势,是要把整个学校都翻新一遍啊!” “疯了,真是疯了!那得花多少钱?他们家卖菜挣的那点钱,够干啥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磕着瓜子,一脸的不屑。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他们家不仅把积蓄全投进去了,还想去跟银行贷款呢!这要是赔了,下半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旁边开小卖部的李老板,更是添油加醋,幸灾乐祸。 “我跟你们说,养猪这玩意儿,十个养九个赔!特别是没经验的。你们以为猪是吃草长大的?那吃的都是钱!饲料钱、疫苗钱、水电钱,哪样不要钱?中间再来个病,闹个灾,血本无归都是轻的!” 他唾沫横飞,说得好像自己是养猪专家一样。 “等着瞧吧,不出半年,老罗就得哭着把那地退给村里。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村里待下去!” 这些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罗家人的耳朵里。 李敏霞每天去村里买点日用品,都能感觉到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背后小声的议论。她脸皮薄,心里难受,回家就偷偷抹眼泪。 “新德,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对丈夫说,“全村人都在看我们笑话,我这几天门都不敢出。” “怕什么!”罗新德正在用磨刀石磨斧头,闻言把斧头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我们干我们自己的事!等咱们挣了大钱,开上小汽车,你看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们!” 他嘴上虽然硬气,但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有一次他在村里买烟,就听到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哟,罗老板,这是来体察民情了?”,气得他差点跟人打起来。 连九岁的罗汶在学校里都受到了影响。 “罗汶,我听我爸说,你家要在学校里养猪?”一个同学凑过来问。 “是啊。”罗汶挺起小胸膛,自豪地回答。 “哈哈哈,你们家真逗!在学校里养猪,那猪是不是也得学习啊?是不是要学语文数学啊?”另一个同学夸张地大笑起来。 周围的同学都跟着起哄,对着罗汶指指点点。 罗汶气得脸通红,跟他们吵了起来,最后还被老师批评了一顿。 回家后,他委屈地抱着罗熙缘,把事情说了一遍。 罗熙缘听完,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老弟,别理他们。他们那是嫉妒。” “嫉妒?”罗汶不明白。 “对。”罗熙缘看着弟弟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们家在做一件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自己没本事,没胆量,就希望我们也跟他们一样,一辈子待在原地。所以他们才会嘲笑我们,打击我们。你记住,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把事情干成,干得漂漂亮亮的,用事实去打他们的脸。”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抚平了罗汶心里的委屈。 “姐,我懂了!”罗汶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罗熙缘看出了父母的压力,她放下碗筷,开口说道:“爸,妈,我知道你们最近听了不少闲话,心里不舒服。”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今天去镇上的新华书店了。”罗熙缘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和一沓报纸。 “你又买这些干嘛?”李敏霞看了一眼,都是些《现代养猪技术》、《农村养殖信息报》之类的。 “我不是去买书的,我是去查资料的。”罗熙缘把一张报纸摊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个版面,“爸,妈,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篇关于“2008年中央一号文件”的解读文章。 罗新德和李敏霞不识几个字,看也看不懂。 罗熙缘便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文章里说,今年国家的一号文件,重点就是加强农业基础地位,保障农产品供给。特别是生猪产业,文件里明确提出,要‘落实能繁母猪补贴政策,建立生猪良种补贴制度,增加对生猪标准化规模养殖场和养殖小区的信贷支持’!” 她念完,抬起头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听明白了吗?我们现在干的事,不是投机倒把,不是瞎胡闹。我们这是在响应国家号召!国家现在正大力扶持我们这样的人,给我们补贴,给我们贷款。那些笑话我们的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知道国家的大政策是什么方向!” “我们走的路,是国家支持的路,是一条康庄大道!我们还怕他们那些闲言碎语干什么?” 罗熙缘的话,掷地有声。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家这个“养猪大业”,竟然还和“国家政策”、“中央一号文件”这种听起来遥远又高级的东西挂上了钩。 一瞬间,他们心里的那些委屈、憋闷和不确定,全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自豪感! “对!熙缘说得对!”罗新德一拍桌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他们懂个屁!明天谁再敢说风凉话,我就拿这报纸拍他脸上!” 李敏霞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觉得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原来自己家干的,是这么一件“高大上”的事情。 “快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她给丈夫和孩子夹着菜,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一场由外界舆论引起的家庭内部危机,就这么被罗熙缘用一张报纸,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她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父母,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知道,创业的路上,外部的困难只是其次,最怕的,是自己人内部先泄了气。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夜色深沉。废弃小学工地上,敲敲打打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嘲笑和质疑,在此刻,都成了他们前进的动力。 第16章 第一笔贷款到手了 有了“响应国家号召”这面大旗,罗家人的心态彻底变了。他们不再理会村里的风言风语,一门心思扑在了养猪场的建设上。 罗新德和陈伯每天天不亮就开工,天黑了才收工。砌墙、铺地、挖沟,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李敏霞则负责后勤,每天做好饭菜送到工地,还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让丈夫和孩子们没有后顾之忧。 工程进度很快,但钱也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砖、水泥、沙子、钢筋……哪样都要钱。再加上陈伯的工钱,短短半个多月,他们卖菜挣来的那两千多块钱,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这天晚上,李敏霞拿着账本,一脸愁容地找到了罗熙缘。 “熙缘,你看,我们账上……就剩不到三百块钱了。”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声音里带着焦虑,“可猪舍的地基才刚打好,后面买材料、请工人,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可怎么办?” 罗新德也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抽着闷烟。钱的问题像一座大山,又一次压在了这个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家庭身上。 “妈,别急,这事我早想到了。”罗熙缘显得很镇定。 她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什么?”罗新德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申请养殖补贴和无息贷款的材料。”罗熙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有他们家的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有和村里签的土地租赁合同,还有一份打印得非常工整的《罗氏家庭农场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几个字,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对。”罗熙缘指着那份报告,“这就是我们去跟银行和政府要钱的‘敲门砖’。我把我们养猪场的规模、计划、投资预算、预计收益,还有我们能带动多少就业、对村里有什么好处,都写在了里面。” 这份报告,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跑了好几趟镇上的打印店才弄出来的。里面的很多数据和分析,都来自于她前世的记忆,但她把它们都包装成了自己“通过市场调研和学习”得来的。 “你……你写的?”李敏霞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各种表格和图表,看起来比她厂里领导做的报告还要专业。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是出自自己女儿之手。 “嗯。”罗熙缘点了点头,“爸,妈,明天,我们就要拿着这份报告,去镇上的信用社和农业办公室。爸,您是法人代表,到时候主要是您去说。您不用紧张,就按照我这份报告上写的说就行。我已经把要点都给您划出来了。” 她把报告递给罗新德,指着其中几段:“您就重点强调三点。第一,我们是响应国家一号文件号召,积极发展生猪养殖。第二,我们有专业的技术顾问(刘爷),有科学的规划,不是瞎搞。第三,我们项目前景好,能按时还款,还能解决村里的就业问题。” 罗新德看着那份报告,感觉比工地的砖头还沉。他一辈子跟泥瓦砖石打交道,让他去跟那些坐办公室的“大人物”打交道,还要讲这些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大道理”,他心里直打鼓。 “熙缘,我……我行吗?我嘴笨,怕说不好,把事搞砸了。”他一点底气都没有。 “爸,您行的。”罗熙缘看着父亲的眼睛,鼓励道,“您是一家之主,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这事,非您出马不可。您就挺直腰杆,把我们家的底气拿出来。我们不是去要饭,我们是去谈合作。您就把他们当成跟您买菜的客户,把我们的养猪场项目推销给他们。” 在女儿的鼓励和一夜的培训之后,第二天,罗新德硬着头皮,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外套,揣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带着罗熙缘,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班车。 他们先去了镇农业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喝茶看报纸。看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带着个小姑娘进来,都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同志,您好,我们想咨询一下关于养殖补贴的政策。”罗新德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也有些结巴。 “养殖补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申请表在那边,自己拿去填。填好了交过来,等着吧。” 他的态度很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罗新德被他这态度搞得更加紧张了,拿着表格,半天不知道怎么下笔。 罗熙缘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桌子上。 “叔叔,您好。这是我们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您能不能先看一下?我们是真心想把这个养猪场办好,为国家分忧,为社会做贡献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用词也让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罗熙缘,然后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制作精美的文件夹。他随手翻开了报告。 这一翻,他的眼神就变了。 “罗氏家庭农场……项目背景……市场分析……Swot分析?”他嘴里念叨着报告里的标题,越看越心惊。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不像是普通农民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扶了扶眼镜,坐直了身体,开始仔细地阅读起来。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预计年出栏生猪500头,年产值可达60万元,实现净利润15万元……” 当他们看到这个数字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志,”中年男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站起身,客气地对罗新德说,“您……您先坐,喝杯水。您这个项目,很有想法,很有前景啊!” 罗新德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接下来,就完全进入了罗熙缘的节奏。 她结合着报告,把他们的项目从头到尾,清晰地介绍了一遍。她没有怯场,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对答如流。 农业办公室的几个人,包括他们的主任,全都被吸引了过来,围着她听。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待一个来申请补贴的农民,而是在听一场精彩的项目路演。 “……所以,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申请国家的生猪标准化规模养殖场建设补贴,以及能繁母猪补贴。我们相信,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我们一定能把这个项目做好!”罗熙缘最后总结道。 办公室主任听完,当场拍板:“这个项目,我们农业办支持了!材料我们收下了,补贴的事情,我们马上开会研究,尽快给你们批下来!” 从农业办公室出来,罗新德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这就……成了?”他问女儿。 “八九不离十了。”罗熙缘笑了笑,“走,爸,我们再去下一站,信用社!” 有了在农业办公室的成功经验,罗新德的信心足了很多。 到了信用社,他们见到了信贷部的主任,一个姓张的胖子。 张主任一开始的态度,和农业办的人如出一辙,爱答不理。 但当罗熙缘同样把那份项目报告,放在他桌上时,历史再次重演了。 张主任越看,脸上的肥肉笑得越多。作为一个放贷的,他最关心的就是项目的盈利能力和还款能力。 而罗熙缘的这份报告,把这两点分析得清清楚楚,让他一看就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好项目。 “小姑娘,你这报告……是你写的?”张主任难以置信地问。 “是我在爸爸的指导下写的。”罗熙缘再次把功劳推给了父亲。 张主任赞许地看了一眼旁边显得有些局促的罗新德,心里想,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一个农民,竟然有这样的商业头脑。 “贷款的事情,原则上我同意了。”张主任很爽快,“不过,你们需要有抵押物,或者有信誉良好的人给你们做担保。” “抵押和担保我们没有。”罗熙缘摇了摇头,“但是,我们刚从农业办公室出来,他们的主任已经明确表示,会大力支持我们的项目,并且会尽快把补贴批下来。我想,有政府部门的背书,应该能证明我们项目的可靠性吧?” 张主任眼睛一亮。他知道,能让农业办点头支持的项目,肯定差不了。 “这样吧,”他沉吟了一下,“我给你们批一笔五万元的无息创业贷款!这是国家支持农村青年创业的专项贷款,正好符合你们的情况。利息由政府贴,你们只需要按时还本金就行!”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罗新德的脑子里炸响。 他长这么大,别说见过五万块钱了,想都没敢想过!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站起来对着张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张主任!” 一个星期后,罗家的账户上,准时打入了一笔五万元的巨款。 又过了几天,农业办公室的电话也打到了村委会,通知他们,第一批两万元的养殖场建设补贴,也已经批准,很快就会下发。 拿着那张显示着五位数余额的存折,罗新德和李敏霞的手都在抖。 ? ?在这里想求收藏,求月票!感谢各位 第17章 小猪仔终于进栏了 资金一到位,养猪场的建设速度立刻提了上来。 罗新德不再满足于只请陈伯一个人,他又从村里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壮劳力,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施工队。人多力量大,工地的进展一日千里。 刘爷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像个监工一样,背着手,来回巡视。他要求极高,哪块砖砌歪了,哪个尺寸不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必须立刻返工。 工人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糟老头子懂什么。 但几次下来,他们发现这个老头懂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多,从水泥标号到钢筋的绑法,说得头头是道,比镇上的老师傅还专业。 大家渐渐地都对他服服帖帖,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总工程师。 罗熙缘则每天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返于村子和镇上的建材市场之间。 她不像别的采购员那样,老板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她货比三家,跟每个老板都能磨上半天。 “老板,你这红砖四毛一块,太贵了。隔壁王老板家才卖三毛八,你看,我一次性要一万块,你再给我便宜点,三毛五,行不行?” “师傅,你这水泥质量是不错,但我们是国家扶持的养殖项目,以后还有二期、三期工程,都是大单子。你今天给我个实在价,以后我们长期合作。” 她年纪虽小,但说起话来老练沉稳,软硬兼施,一套一套的。镇上建材市场的老板们,很快就都认识了这个鬼精鬼精的小姑娘。 他们发现,想从这个小丫头身上多赚一分钱,比登天还难。但跟她合作又很愉快,因为她从不拖欠货款,每次都现金结清。 在全家人的努力和高效协作下,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破败不堪的废弃小学,彻底变了样。 高大坚固的围墙圈起了整个院落,大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是罗新德亲手写的四个大字:罗氏农场。 院子里,一排排崭新的猪舍整齐排列,白墙红瓦,在阳光下格外亮眼。猪舍的地面是光滑的水泥地,还特意做出了倾斜度,方便冲洗。 每个猪栏里,都安装了自动饮水器和不锈钢的食槽。 院子的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已经建好,那就是刘爷设计的沼气化粪池。 整个农场看起来,干净、整洁、又透着一股现代化的气息。 这天,刘爷带着罗家四口人,在建成的农场里走了一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架子算是搭起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猪栏,“接下来,就该请‘主角’登场了。” 主角,自然就是猪仔。 买猪仔,是整个项目中最关键的一环。猪仔的健康和品种,直接决定了未来半年的收成。 这件事,刘爷当仁不让,亲自出马。 他拒绝了罗新德提出的、去附近镇上猪市随便买点的建议。 “不行!”他态度坚决,“集市上的猪仔,来路不明,品种杂乱,还容易携带病菌。我们第一批猪,必须从源头上保证质量!要去就去正规的大型原种猪场买!” 他又对罗新德说:“你,跟我一起去。买猪仔这里面的门道,我得手把手地教你。以后这种事,你得自己学会。” 于是,第二天一早,刘爷就带着罗新德,坐上了去往市里的长途汽车。罗熙缘把家里剩下的大部分钱都给了他们,足足有三万多块。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市郊的一个大型国营养猪场,也是刘爷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 到了猪场,刘爷轻车熟路,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个徒弟,现在已经是猪场的副场长了。 老同事见面,自然是一番寒暄。听说了刘爷的来意,副场长很热情,立刻带他们去了仔猪繁育区。 一排排保温箱里,全是刚出生不久的粉色小猪仔,哼哼唧唧,活泼可爱。 罗新德一看就喜欢上了,觉得都挺好。 但刘爷却只是扫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个猪栏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里面的猪仔。 他看的不是猪仔有多活泼,而是它们的体型、毛色和站立的姿态。 “你看这头,”他指着其中一头小猪对罗新德说,“背腰平直,后臀饱满,四肢有力,毛色光亮,这才是好猪仔的底子。” 他又指着另一头:“再看那头,虽然也在跑,但你仔细看它的后腿,有点外八,说明骨骼发育可能有问题。这种猪,后期长不快。” 他抓起一把饲料,闻了闻,又尝了尝,然后对副场长说:“你们这批仔猪的开口料,微量元素加得不够。断奶应激肯定不小。” 副场长听得是连连点头,满脸的钦佩:“师傅,您这眼睛还是那么毒!什么都瞒不过您。” 刘爷带着罗新德,在猪场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接连否定了好几个批次的猪仔。他挑剔得近乎苛刻,让罗新德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直到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单独隔离的猪舍前。这里的猪仔,明显比其他地方的要更健壮,毛色也更亮。 “这是我们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杜长大三元杂交的后代,抗病性特别强,料肉比能达到2.8:1。”副场长介绍道。 刘爷走进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就要这一批了。”他拍板道,“一共两百头,一头都不能少!” 谈好价格,付了钱,猪场派了一辆专门运输牲畜的大卡车,把这两百头精挑细选的猪仔,浩浩荡荡地送往罗家村。 卡车开进村子的时候,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跟在卡车后面,想看看罗家到底搞出了什么名堂。 当卡车停在罗氏农场门口,车厢门打开,露出一整车活蹦乱跳的粉色小猪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乖乖,这么多猪仔!” “看这猪仔,一个个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品种!” “老罗家这是真下血本了啊!” 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罗新德和工人们一起,用特制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把二百头小猪仔,一头一头地引进了它们崭新的家。 小猪们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新环境,在新猪舍里撒欢地跑来跑去,好奇地拱着自动饮水器。 罗家四口人,还有刘爷,站在猪舍的过道上,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些哼哼唧唧的小家伙,承载着他们全家人的希望。 “爸,妈,姐,你们快看,它们在喝水呢!”罗汶趴在栏杆上,兴奋地指着。 李敏霞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生命,母性泛滥,眼眶都有些湿润了:“真好,以后我们家就热闹了。” 罗新德则拍了拍刘爷的肩膀,由衷地说:“刘大爷,今天多亏了您。要是我自己去,肯定被人骗了。” 刘爷摆了摆手,看着满圈的猪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 “别高兴得太早。”他沉声说道,“猪进了栏,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第18章 养猪是个辛苦活 猪仔进栏的兴奋劲儿没过两天,罗家人就深刻地体会到了刘爷那句考验才刚刚开始的含义。 养猪,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不是简单地把猪喂饱就行了,而是一项极其繁琐、辛苦,而且需要投入大量心血的系统工程。 家里的生物钟,彻底被猪改变了。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罗新德和李敏霞就要起床。 罗新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猪舍巡栏。他要挨个检查每一头猪仔的状态,看看它们有没有拉稀的,有没有精神不振的,有没有扎堆打蔫的。 刘爷教过他,猪是不会说话的,它们所有的健康问题,都会通过这些细节表现出来。 李敏霞则一头扎进饲料房。仔猪的肠胃很脆弱,饲料的配比必须精准。玉米粉、豆粕、预混料,每一样都要用秤精确地称量,然后加温水搅拌成糊状。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稠了猪仔不爱吃,稀了又容易拉肚子。 六点钟,是第一顿喂食的时间。 罗新德推着小料车,挨个猪栏添加饲料。二百头猪仔抢食的声音,哼哼唧唧,震耳欲聋。 李敏霞则跟在后面,观察哪一栏吃得快,哪一栏吃得慢,把这些都记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 吃完食,最累的活儿来了——清理猪舍。 猪的排泄量很大,一天必须清理两次,不然猪舍里就会臭气熏天,滋生病菌。 罗新德穿着高筒雨靴,拿着高压水枪,一栏一栏地冲洗。粪便顺着地面的斜坡流进排污沟,最后汇集到外面的沼气池里。 冲洗完猪舍,还得撒上生石灰消毒。整个流程下来,罗新德的腰都快累断了,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上午,罗熙缘和罗汶去上学了。农场里的活,就全靠罗新德、李敏霞和刘爷三个人。 刘爷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和指导,时不时地抓起一把饲料闻一闻,或者蹲下来看看猪的粪便颜色。 罗新德是首席执行官兼首席体力官,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由他包了。 而李敏霞,在干了几天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去镇上的纺织厂,辞职了。 “我不去上班了。”她对罗新德说,“厂里那点工资,还不够咱们猪场一天的开销。家里现在这么忙,我得留下来帮忙。” 她彻底从一个工厂女工,转型成了“罗氏农场”的cFo兼后勤部长。她不仅负责配料、做饭,还把农场的财务管了起来。每一笔开销,每一笔收入(虽然现在还没有),她都用一个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罗熙缘和罗汶放学回家。他们书包一扔,也立刻投入到农场的工作中。 罗熙缘的主要工作,是学习和研究。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养猪书籍都搬到了农场办公室,一有空就扎进去看。 她还说服父亲,花“巨款”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拉了根网线。这是2008年的农村,电脑和网络还是稀罕物。 村里人都觉得罗家是钱多烧的,买个电视机盒子回来玩。 但罗熙缘知道,这台电脑,是她连接未来信息和知识的窗口。她每天都在网上查阅最新的养猪技术、市场行情和疫病防治信息。她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跟刘爷探讨,跟父母沟通,不断地优化农场的管理方案。 她成了农场名副其实的“大脑”。 而罗汶,则成了农场的“数据记录员”。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拿着他的小本子,记录下每一栏猪的采食量、每天的用药情况、以及每周一次的称重数据。 “姐,三号栏的猪,这周平均增重了4.5公斤,比上周多了0.3公斤。” “七号栏有两头猪今天采食量下降了,刘爷爷给它们喂了点土霉素。” 他的记录,成了刘爷和罗熙缘判断猪群健康状况和生长速度最直观的数据依据。 一家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为了同一个目标而高速运转着。 这样的日子,是辛苦的。 罗新德的肩膀和后背,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贴满了膏药。他的手,因为常年接触水和消毒液,变得粗糙不堪,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李敏霞的脸上,也少了在纺织厂时的清闲,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沧桑。她每天围着猪舍和厨房转,忙得脚不沾地。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希望。 那些粉色的小猪仔,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一天一个样。从刚进栏时十几斤的小家伙,慢慢地长到了三四十斤,然后是五六十斤。它们变得越来越壮实,毛色也越来越光亮。 每天晚上,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坐在饭桌前,听罗汶汇报今天的“战果”。 “今天猪群总采食量450公斤,比昨天增加了10公斤!没有出现腹泻情况!” “今天下午给猪群做了疫苗,应激反应很小,状态良好!” 每听到一个好消息,罗新德和李敏霞脸上的疲惫就会一扫而空,露出满足的笑容。 罗新德常常在深夜巡栏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猪舍里,看着那些埋头大睡的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着这些小生命,感觉就像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的庄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好的方向改变。这种靠自己双手创造未来的踏实感,是他在工地上打工时,从未有过的。 这天,罗熙缘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爸,妈,我今天去信用社问了。张主任说,我们农场现在运营良好,信用记录也好。如果我们需要扩大规模,他们可以再提供一笔十万元的低息贷款。” “十万?”罗新德和李敏霞又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而且,我打听了,最近市里的猪肉价格,又涨了。现在毛猪的收购价,已经突破七块五一斤了。” 她看着圈里那些已经长到一百多斤的肥猪,眼睛里闪着光。 “按照这个趋势,等我们的猪出栏的时候,价格很可能会涨到八块,甚至更高!爸,妈,我们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第19章 半夜惊魂,猪场出大事了! 在一个闷热的夏夜,事情就这么突然发生了。 那天晚上,罗家四口和刘爷刚吃完晚饭,罗新德像往常一样,提着手电筒去猪舍进行最后一次巡栏。 “今天猪都挺好的,吃得欢,睡得香。”他回来的时候,还乐呵呵的对李敏霞说。 一家人聊了会儿天,就各自回房睡了。 到了半夜十二点多,罗熙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熙缘!熙缘!快醒醒!出事了!”是父亲罗新德的声音,听起来又慌又急。 罗熙缘心里一紧,感觉不对劲。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披了件外套就冲了出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罗新德和李敏霞穿着睡衣,脸色煞白的站在那里。李敏霞的眼圈红红的,手不停的发抖。 “怎么了?爸,出什么事了?”罗熙缘赶紧问。 “猪……猪出问题了。”罗新德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刚才起夜,顺便去猪舍看了看,发现有几头猪不对劲!” 罗熙缘的心沉了下去。 她跟着父母,连跑带颠的冲向猪舍。还没走近,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不同寻常的腥臭味。 罗新德打开猪舍的灯,领着她们来到最里面的一个猪栏。 只见栏里的大部分猪都在睡觉,但有三四头猪,却蔫蔫的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它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旁边地上,还有几摊稀得像水一样的黄绿色粪便,散发着恶臭。 “就是它们。”罗新德用手电筒照着那几头病猪,“我刚才摸了一下,身上烫的吓人!” 高烧,拉稀,没精神…… 这几个症状,让罗熙缘立刻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词:猪瘟。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从书上、从网上,她看过太多关于猪瘟的描述。这些症状,和猪瘟初期的症状太像了! 猪瘟,那可是养猪业的头号杀手,传染性强,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一旦确认,就意味着整个猪场的猪,都可能要被扑杀、深埋。 他们家这几个月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投资,那五万块的贷款,那即将到手的财富……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打水漂。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李敏霞看着那几头病猪,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罗新德也慌了神,在猪舍里团团转,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白天还好好的……” “别慌!” 就在这时,罗熙缘大喊了一声。 她这一喊,让慌了神的父母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扭头看着她。灯光下,女儿的脸也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很镇定。 “爸,妈,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罗熙缘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快速转了起来,“第一件事,马上去把刘爷爷叫起来!快!” 罗新德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刘爷的住处跑。 “妈,您去烧一大锅开水,再把家里能找到的消毒水都找出来!” 李敏霞也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厨房跑。 “姐,我……我能干点什么?”一直跟在后面,吓得不敢出声的罗汶小声问。 “你,去办公室,把我们所有的记录本都拿过来,特别是疫苗接种和用药记录!”罗熙缘吩咐道。 支开所有人,罗熙缘一个人站在猪栏前。她看着那几头病猪,心脏狂跳。她怕,怕的要死。她怕自己重生回来,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要是慌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墙上取下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又拿了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的采集了一点病猪的粪便样本。这是她从书上学来的,万一需要送检,第一时间保留样本至关重要。 很快,罗新德就扶着刘爷,一路小跑的赶了过来。 刘爷显然也是被惊醒的,只披了件外衣,但他的神情,却比所有人都镇定。 他一进猪舍,就皱着眉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哪几头?”他沉声问。 罗新德赶紧指给他看。 刘爷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猪栏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病猪的耳朵,又看了看肚子和腿上的皮肤。 “体温计量过没有?”他问。 “没……没来得及。”罗新德说。 “拿体温计来!” 罗熙缘赶紧从办公室的药箱里找出兽用体温计递过去。 刘爷戴上手套,熟练的给其中一头病得最重的猪测了体温。 水银柱,一路飙升到了41.5度。 “高烧。”刘爷的脸色变得很凝重。 他又拿起罗熙缘采集的粪便样本,凑到灯光下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闻了闻。 整个猪舍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猪的喘息声和人们紧张的心跳声。 罗新德和李敏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刘爷,等着他下结论。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刘爷才缓缓的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罗家人,沉声说道:“情况……不太好。” “从症状上看,又发高烧,又拉稀,皮肤上还有出血点,确实有典型猪瘟的可能。” 这句话,让罗新德和李敏霞的腿都软了。李敏霞“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但是,”刘爷话锋一转,“也别急着下定论。也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者别的什么传染病,毕竟夏天天气热,饲料容易坏。”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罗新德急切的问。 刘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和果决的神情。 “立刻隔离!”他指着那几头病猪,“把它们马上转移到预留的隔离栏去!这个猪栏和周围的几个猪栏,马上进行彻底的清扫消毒!一点死角都不能留!”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猪,全部停料十二个小时,只供给清洁的饮水。水里加入电解多维和抗生素,做预防性投药!” “通知所有员工,从现在起,猪场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猪舍,进出必须换衣服、换鞋,全身消毒!” 他一条一条的发布着指令,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慌了神的罗家人听了他的话,总算有了方向,立刻按照他的指令行动起来。 罗新德和两个工人,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的把病猪赶进了隔离栏。 李敏霞和罗熙缘,则拿着消毒水,对着猪栏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仔细的喷洒消毒。 整个农场,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罗熙缘一边消毒,一边看着在隔离栏里奄奄一息的病猪,心里默默祈祷着。 千万,千万不要是猪瘟。 如果真的是,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用在手里的活上,一遍又一遍的冲洗着地面。 ? ?感谢新鱼香肉丝大大的一张月票,感谢支持! 第20章 虚惊一场 那一夜,对罗家人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没有人能睡得着。 猪舍里的灯彻夜亮着,罗新德和刘爷几乎就守在隔离栏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头病猪。 李敏霞则在厨房里,不停地烧着开水,准备着消毒用具,她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稍微压下心里的恐慌。 罗熙缘和罗汶坐在办公室里,姐弟俩谁也不说话。罗汶把所有的记录本都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地核对着,想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罗熙缘则在电脑上,疯狂地查阅着所有关于猪病的资料。 她把所有与目前症状相似的疾病,比如猪丹毒、猪肺疫、传染性肠胃炎等等,全都列了出来,分析着它们和猪瘟的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让人害怕的,是那种未知的恐惧。他们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有更多的猪倒下。如果疫情扩散,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凌晨四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爷突然从隔离栏那边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白的表情。 “熙缘,你过来一下。” 罗熙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跟着刘爷来到隔离栏前。 “你看。”刘爷指着其中一头病猪。 罗熙缘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头病猪旁边,排出了一摊新的粪便。那粪便不再是水样的,而是开始有些成型了,颜色也从黄绿色,变成了深褐色。 更重要的是,那头猪,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水槽边,开始喝水了。 “它……它喝水了?”罗熙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喜。 “嗯。”刘爷点了点头,“体温也降下来一点了,现在是40.5度。虽然还是高烧,但至少没有继续升高。” 这个微小的变化,在此时此刻,不亚于天籁之音! 猪瘟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病猪极度干渴但滴水不进。现在这头猪开始主动饮水,说明它还有求生的欲望,情况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罗熙缘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爷爷,这是不是说明……不是猪瘟?” “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刘爷的表情依旧严肃,“但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一点希望。很可能,是急性中毒性肠炎。” 他分析道:“昨天天气太闷热,下午喂料的时候,我闻到饲料里有一点点霉味,当时没太在意。很可能是那批饲料出了问题,导致了霉菌毒素中毒。” 霉菌毒素中毒! 听到这个诊断,罗熙缘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下了一大半! 虽然也很凶险,但和猪瘟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霉菌中毒,至少是可控的,不会大规模传染! 天亮之后,好消息接踵而至。 另外几头病猪,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喝水,排出的粪便也开始成型。虽然它们依旧很虚弱,但最危险的时期,似乎已经过去了。 而更重要的是,巡查完整个猪场,除了隔离栏里的这几头,再没有发现新的病猪! 虚惊一场! 当刘爷最终宣布,可以基本排除猪瘟的可能,诊断为“饲料霉变引起的急性肠胃炎”时,罗新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李敏霞则抱着罗熙缘,放声大哭,把一夜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发泄了出来。 危机,终于过去了。 全家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这次的事件,也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我们都太大意了!”在第二天的紧急会议上,刘爷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严厉地进行了自我检讨,“是我这个技术总监的失职!在饲料检查上,我疏忽了!这么热的天,饲料的储存和使用,必须要有更严格的规定!” 罗新德也惭愧地说:“都怪我,昨天光想着猪吃得欢,没注意到饲料的问题。” “这不怪任何人。”罗熙缘开口了,“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它让我们明白,我们的农场,在管理上还有巨大的漏洞。”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建议,从今天开始,我们农场必须建立三项铁的制度!” “第一,生物安全制度!我建议,猪场大门口必须建一个车辆消毒通道,所有进出车辆必须消毒。人员进出,设立专门的更衣室和淋浴室,工作区和生活区严格分开。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不经过消毒程序,严禁进入生产区!” “第二,仓库管理制度!所有的饲料、兽药,入库前必须进行严格的检查和登记。仓库必须保持干燥、通风。任何有霉变、过期迹象的原料,一律不准使用,就地销毁!绝不能再有侥幸心理!” “第三,风险应急制度!”罗熙缘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次我们是运气好。但下次呢?我建议,从我们未来的利润中,每个月固定提取百分之五,设立一个‘风险准备金’,专门用来应对突发的疫病和灾害。这笔钱,不动用则已,一旦动用,就能救命!” 罗熙缘提出的这三项制度,条条都切中了要害,全是这次危机暴露出来的短板。 刘爷听完,带头鼓起了掌。 “好!熙缘说得太好了!这三条,必须立刻执行,作为我们农场的最高准则!”他看着罗熙缘,眼神里满是欣赏,“我老了,思想有时候跟不上。以后,我们农场的制度建设,就由你来主导!”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连连点头。这次的事件,让他们深刻地认识到,女儿的远见和缜密,是这个家最宝贵的财富。 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农场的危机,就这样,在有惊无险中度过。 非但没有打垮罗家人,反而让他们因祸得福。 这次事件,像一次实战演习,彻底暴露了农场在快速发展中被掩盖的管理问题。而罗熙缘借此机会,大刀阔斧地建立起了一套更加科学、更加严格的管理制度。 “罗氏农场”的内功,在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后,变得更加深厚了。 几天后,那几头生病的猪,在刘爷的精心调理下,也基本康复,重新回到了大部队里。 猪舍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热闹。 罗熙缘站在猪舍的过道上,看着那些已经长到一百五六十斤,膘肥体壮的肥猪,心里感慨万千。 她知道,养猪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崎岖和艰险。 但她也更加坚信,只要他们一家人,脚踏实地,小心谨慎,不断学习,就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猪,很快就要出栏了。怎么卖?卖给谁?如何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第21章 这猪,咱不卖给屠宰场! 猪圈里的猪,已经从十几斤的小猪仔,长到了一百大几十斤,个个膘肥体壮。 罗新德每天巡栏,没事就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些哼哼唧唧的宝贝疙瘩,嘴都合不拢。这可都是钱啊! 这天下午,刘爷拿着小本子检查了一圈,回来对正在算账的罗家人说:“差不多了,这批猪平均体重都一百八了,再养下去就光吃料不长肉,不划算,可以出栏了。” “出栏!”罗新德一听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搓着手说,“太好了!可算等到今天了!我明天就去镇上屠宰场联系,让他们派车来拉猪!” 镇上的屠宰场,是村里卖猪的老路子,价格都是对方说了算。搁在以前,罗新德觉得能把猪换成钱就烧高香了。 “爸,不能卖给镇上的屠宰场。” 罗熙缘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打断了罗新德的兴奋。 “不卖给他们卖给谁?”罗新德愣了下,不解的问,“咱们这十里八村的猪,不都是卖给他们吗?” “他们给的价格太低了。”罗熙缘从电脑前回过头,表情很认真,“我刚才在网上查了,现在市里毛猪收购价,普遍在八块二到八块五之间。镇上屠宰场给咱们村的价格,我问过陈伯了,最多给到七块六。一斤就差了六七毛钱,一头猪将近两百斤,就差了一百多块。我们这儿有二百头猪,里外差了两万多块钱呢!” 两万多!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辛辛苦苦养了快半年,每天起早贪黑,提心吊胆,要是平白无故被人坑了两万多块钱,那比割他们的肉还难受。 “那……那怎么办?”李敏霞有些急了,“咱们总不能自己拉到市里去卖吧?咱们又没车,再说,市里人生地不熟,卖给谁去啊?” “就是。”罗新德也皱起了眉头,“市里的大屠宰场,能看得上我们这两百头猪?人家一次都收几千头,咱们这点量,人家根本不跟你谈。”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小农户在面对大渠道的时候,根本没有议价能力。 “谁说我们要卖给屠宰场了?”罗熙缘的嘴角弯了弯,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我们的猪,要直接卖给吃猪肉的人!” “直接卖给吃猪肉的人?”罗新德更糊涂了,“那不成零卖了?咱们自己在这儿杀猪卖肉啊?那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爸,您想哪儿去了。”罗熙缘被父亲的样子逗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跳过屠宰场和猪肉贩子这些中间商,直接找到最终的消费大客户。” “消费大客户?” “对!”罗熙缘指了指电脑屏幕,“你们看,这是我这几天在网上找的资料。市里最大的几家连锁酒店、大型食堂,还有食品加工厂。” “他们每天对猪肉的需求量都非常大,而且对猪肉的品质要求很高。特别是那些高档酒店,他们更愿意采购我们这种知根知底、养殖方式科学的猪肉,价格高一点他们也能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我的想法是,我们主动联系他们。告诉他们,我们有一个现代化的家庭农场,养的猪品种好,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肉质肯定比市场上那些普通猪肉要好。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样品,让他们先试。只要他们认可我们的猪肉,我们就可以跟他们签订一个长期的供货合同。” 罗熙缘的这番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跳过中间商,直接对接大客户,签订长期合同…这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词汇,让罗新德、李敏霞甚至是一旁的刘爷,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在那个电视机盒子上找买家?”李敏霞指着电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能靠谱吗?别是骗子吧?” “妈,现在是信息时代,这叫电子商务。”罗熙缘耐心地解释,“城里人现在买东西、找合作,很多都是通过网络。这比咱们自己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要高效多了。” 刘爷一直没说话,他摸着下巴,沉思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丫头的想法,很大胆,但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养的这批猪,确实是好东西。品种好,饲料配方科学,全程没有用过任何违禁药品,肉质肯定差不了。要是真能卖个好价钱,也对得起我们这半年的辛苦。” 他看向罗新德:“新德,我觉得,可以试试。卖给镇上屠宰场,那是下策。我们辛辛苦苦建起这么好的猪场,养出这么好的猪,不能就这么贱卖了。” 连刘爷都这么说了,罗新德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他虽然听不太懂女儿说的那些“电子商务”、“中间商”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么干,能多挣两万多块钱。 “那……我们就试试?”他看着妻子,征求她的意见。 李敏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现在对女儿有种盲目的信任。从卖菜到办猪场,女儿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我……我听熙缘的。”李敏霞小声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罗新德一拍大腿,“熙缘,你说怎么干,爸听你的!我们联系谁?怎么联系?” 看到家人都同意了,罗熙缘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说服他们接受这个超前的销售模式,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已经筛选出了几家最有可能合作的客户。”罗熙缘指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她整理好的一个表格。 “第一家,市里的‘金海湾大酒店’。这是市里最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他们的中餐厅对食材要求极高,特别是高端猪肉,比如黑猪肉、野猪肉,他们常年高价采购。我们的猪虽然不是黑猪,但品质好,可以去碰碰运气。” “第二家,市一中的学生食堂。市一中是重点高中,有几千个学生,食堂每天的猪肉消耗量非常大。而且学校注重食品安全,对我们这种来源清晰的农场,应该会感兴趣。” “第三家,是城南的一家食品加工厂,叫‘美味佳’。他们主要生产香肠、腊肉。他们的需求量是最大的,但可能对价格也最敏感。” 罗熙缘把这几家客户的优缺点分析得清清楚楚。 “那我们先联系哪家?”罗新德问。 “金海湾大酒店。”罗熙缘毫不犹豫地说,“我们要先把自己的定位打高。只要能拿下金海湾,哪怕只是供应一小部分,我们‘罗氏农场’的猪肉,就等于被打上了‘高品质’的标签。到时候,我们再去跟别人谈,底气就足了。” “行!就听你的!”罗新德现在是干劲十足,“那我们怎么联系?明天就去市里找他们?” “不用。”罗熙缘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递给父亲,“爸,我们先打电话。” “打……打电话?”罗新德拿着电话,感觉比拿铁锹还沉,“我……我说什么啊?” “您就说,您是罗氏家庭农场的负责人,想跟他们的采购部经理谈一笔猪肉供应的合作。这是我给您写的稿子,您照着念就行。”罗熙缘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罗新德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手里的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第22章 在电视机盒子上找买家 罗新德拿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他这辈子打过的电话屈指可数,不是通知亲戚家有红白喜事,就是跟工头请假,还从来没跟什么大酒店的经理通过话。 “爸,您别紧张,就当是跟人唠嗑。”罗熙缘看出了父亲的窘迫,在一旁给他打气。 “我……我试试。”罗新德清了清嗓子,照着罗熙缘给的号码,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着数字键。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然后被接通了。 “您好,金海湾大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罗新德一下子就懵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罗熙缘,罗熙缘赶紧指了指手里的稿子。 “呃……你……你好。”罗新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你们……采购部的经理。” “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对方的语气依旧很客气。 “我……我是罗氏家庭农场的,我姓罗。我……我想跟你们经理谈谈……猪肉供应的合作。”罗新德磕磕巴巴地,总算把一句话说完整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罗氏家庭农场是个什么地方。 过了几秒钟,她才说:“好的,先生,请您稍等,我帮您转接采购部。” 一阵音乐声后,电话再次被接通,这次换成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男声:“喂,采购部,哪位?” “你……你好,经理。我是罗氏家庭农场的罗新德。”罗新德赶紧自报家门。 “罗氏农场?”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和不耐烦,“干什么的?有事快说,我这儿忙着呢。” 罗新德被他这态度一冲,脑子更乱了,拿着稿子的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罗熙缘一看这情况不行,立刻从旁边拿过一个分机听筒,贴在耳朵上,然后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来。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声音,对着话筒说:“您好,是采购部的王经理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一下:“你是谁?怎么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王经理您好,我是罗氏农场的罗熙缘,罗新德是我父亲。我们农场是专门从事高品质商品猪养殖的,这次打电话过来,是想和贵酒店建立一个长期的猪肉供应合作关系。”罗熙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合作?小姑娘,你开玩笑吧?”王经理嗤笑一声,“我们金海湾的猪肉供应商,都是市里最大的那几家食品公司,你们一个家庭农场,也想跟我们合作?你们有多少猪啊?” “我们第一批,有二百头。”罗熙缘平静地回答。 “二百头?”王经理笑得更厉害了,“二百头够干什么的?我们酒店一天的猪肉消耗量都不止一头猪。小姑娘,别闹了,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说着,他似乎就要挂电话。 “王经理,请等一下!”罗熙缘立刻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二百头猪对贵酒店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我们供应的不是普通的猪,而是按照生态循环模式养殖的杜长大三元杂交猪!” “生态循环?三元杂交?”王经理那边传来一声轻咦,挂电话的动作停住了。 这两个词,显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罗熙缘知道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是的。我们的农场是利用废弃小学改造的,建设了标准化的猪舍和沼气循环系统,全程使用科学配比的饲料,不添加任何激素和违禁药品。” “我们的猪,料肉比能达到2.8:1,瘦肉率高,肉质鲜嫩,风味也比普通猪肉要好得多。这一点,我们有绝对的自信。” 她没有说得太复杂,只是把刘爷教给她的,以及她自己总结的几个核心卖点,清晰地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王经理显然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一个能说出“生态循环”、“三元杂交”、“料肉比”这些专业词汇的小姑娘,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你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过了好一会儿,王经理才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嘲讽少了一些,但怀疑依旧,“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凭什么相信你?现在说自己家猪肉好的人多了去了,我总不能谁的话都信吧?” “您当然不用只信我们的话。”罗熙缘立刻接道,“我们就是想,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愿意免费提供一头猪,按照您的要求,送到酒店来,请您的厨师长亲自品尝、检验。” “如果我们的猪肉品质达不到贵酒店的要求,我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绝不纠缠。如果品质可以,我们再坐下来,谈合作的事情。您看怎么样?” 免费送一头猪上门! 这个提议,让旁边的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吓了一跳。一头猪,将近两百斤,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啊!就这么白白送出去? 王经理那边也沉默了。这个提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白得一头猪,还能检验一下对方的成色,何乐而不为? “免费送一头?”他确认道。 “对,免费。”罗熙缘的语气很肯定。她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敲开金海湾的大门,这点投资是必须的。 “有点意思。”王经理似乎笑了笑,“行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什么时候能把猪送过来?” “随时可以。您定时间。” “那就……后天上午十点吧。直接送到酒店后厨的卸货区,找一个姓李的李师傅就行。”王经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我们酒店的标准很高,一般的猪肉,我们可看不上。你们别白跑一趟。” “您放心,王经理。我们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罗熙缘平静地说。 “好,那就这样。”王经理说完,就挂了电话。 罗熙缘放下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成了?”罗新德看着女儿,还跟在梦里一样。刚才女儿和那个王经理的对话,他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的结果他听明白了——对方答应了! “成了!爸,我们拿到机会了!”罗熙缘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可……可咱们真要白送给他们一头猪啊?”李敏霞心疼得不行,“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呢!” “妈,这不叫白送,这叫投资,也叫敲门砖。”罗熙缘解释道,“你想想,只要我们能拿下这个合同,以后我们卖一头猪,就能比卖给屠宰场多挣一百多。送一头猪,能换来以后几百头、几千头猪的好价钱,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李敏霞愣愣地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罗新德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拍大腿:“对!熙缘说得对!舍不得小钱,挣不来大钱!不就是一头猪吗?咱们送!而且要送,就送咱们猪圈里最好、最漂亮的那一头!” “刘大爷!”罗新德兴奋地冲着院子喊,“您快来!咱们得挑头好猪,后天要送去市里的大酒店!” 刘爷闻声走了进来,他刚才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此刻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丫头,干得不错。有勇有谋。” 他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挑猪这事,得讲究。不能只挑个头大的。走,我们现在就去选。选一头体型匀称、肥瘦适中的。太肥了,人家嫌油腻。太瘦了,又没嚼头。” 一家人,加上刘爷,立刻又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猪舍。 第23章 一千多块钱的敲门砖 挑猪是个技术活。罗新德本以为,选那头长得最大、最沉的就行,那才显得他们家猪养得好。 “不行。”刘爷当场就否定了他的想法,“酒店做菜,讲究的是食材的均衡。你弄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过去,一身的肥膘,厨师长一看就得皱眉头。我们要选的,是那种体型标准、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的猪。” 刘爷带着罗家人,在猪圈里来回转悠。他的眼睛像尺子一样,扫过每一头猪的背脊、腹部和后臀。 “就它了。”最后,他指着一头正在食槽边拱食的猪。 那头猪看起来不是最大,但体型非常匀称,背部平直,腹部紧凑,四肢修长有力,一看就是“运动员”身材。 “这头猪,毛重估计在一百九十斤左右,屠宰后,净肉率高,五花肉的层次分明,里脊和梅花肉的雪花纹理肯定也漂亮。拿去做菜,不管是红烧还是小炒,口感都是一流的。”刘爷给出了专业的评语。 “好!就它了!”罗新德当即拍板。 这头被选中的“幸运猪”,立刻被转移到了一个单独的栏圈里,享受起了“单间”待遇。 接下来的两天,李敏霞给它开起了小灶,喂的都是精调的饲料,水也是烧开的温水,把它伺候得舒舒服服。 后天一早,天还没亮,罗家人就都起来了。 怎么把这头猪送到市里,是个问题。他们没有专门运猪的车。罗新德本想找陈伯,用他的手扶拖拉机拉过去,但被罗熙缘立刻否决了。 “爸,不行。我们这是去给五星级大酒店送货,开个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车斗里还臭烘烘的,人家一看就觉得我们不专业,第一印象就差了。”罗熙缘说。 “那怎么办?” “租车。”罗熙缘说,“我昨天已经联系好了。镇上运输队的王叔,他有一辆小型的厢式货车,车厢干净,正好用得上。我跟他说好了,租金两百块,他负责帮我们送到地方。” 罗新德听完,心里又是一阵感慨。他发现,女儿想事情,总是比他多想好几步。 早上八点,运输队的王叔准时把一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小货车开到了农场门口。 把一头将近两百斤的活猪弄上车,又是一番折腾。罗新德和两个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一个特制的斜坡木板,连哄带赶地把那头猪弄进了车厢。 “爸,这次去市里,我跟您一起去。”罗熙缘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你去干什么?你还要上学呢。”罗新德有些不同意。 “今天我请假了。”罗熙缘态度坚决,“王经理那边,是我联系的。万一他有什么问题,我也好在旁边帮您说几句话。而且,我也想亲眼去看看,五星级酒店的后厨,到底是什么样的。” 罗新德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有女儿在旁边,他心里也踏实点。 “那行。敏霞,你和小汶在家看好家。我们去去就回。” 就这样,罗新德和罗熙缘父女俩,坐上了王叔的货车,踏上了前往市里的“送礼”之路。 一路上,罗新德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猪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一会儿又担心到了酒店,人家看不上他们的猪,那这一千多块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爸,您别紧张。”罗熙缘看出了父亲的焦虑,“您就记住一点,我们不是去求人办事的,我们是去展示我们的产品的。我们的猪,就是最好的。您要有这个自信。” “嗯。”罗新德嘴上应着,但心里还是没底。 货车在颠簸的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市区。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得罗新德眼花缭乱。 金海湾大酒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几十层高的宏伟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罗新德仰头看着,感觉自己就像个进了城的土包子,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货车按照指示,开到了酒店的后巷。这里是酒店的卸货区,不时有各种各样的货车进进出出,拉着蔬菜、海鲜、酒水等各种物资。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高高厨师帽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指挥着工人卸货。他看起来很威严,对一个搬运工的动作慢了点,张口就骂。 “那个……请问,是李师傅吗?”罗新德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那人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我就是。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罗氏农场的,跟你们王经理约好了,今天送一头猪过来。” “哦,是你们啊。”李师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猪呢?拉下来我看看。” 罗新德和王叔赶紧打开车厢门,把斜坡搭好。那头猪在车里待久了,有点不耐烦,一开门就自己哼哼唧唧地走了下来。 当这头猪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周围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了过来。 只见这头猪,体型健硕,皮光毛亮,粉红色的皮肤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跟他们平时见到的那些从屠宰场拉来的、身上沾满泥污的猪,完全是两个样子。 李师傅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他围着猪走了两圈,伸出粗糙的手,在猪的背上和后臀上拍了拍,感受着那结实的肌肉。 “嗯,看着还行。”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行了,你们跟我来,把猪赶到那边的活禽区去。” 罗新德和罗熙缘赶紧跟上。酒店的后厨,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不锈钢的灶台、案板和各种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厨具。几十个厨师穿着统一的制服,在里面忙碌着,整个后厨井井有条,又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罗熙缘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看到,这里的卫生标准极高,地面上看不到一点油污和积水。所有的食材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柜里,上面贴着标签。 他们把猪赶进了一个单独的铁栏里。 “行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李师傅对他们说,“这猪我们会处理。至于结果,等我们王经理通知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李师傅,请等一下。”罗熙缘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事?”李师傅回头,有些不耐烦。 “李师傅,我知道您是酒店后厨的老师傅,对食材的了解肯定比我们深。”罗熙缘很客气地说,“我们这头猪,是杜长大三元杂交的品种,养了180天。我们希望,在处理这头猪的时候,您能特别留意一下它的五花肉部分。它的肥瘦比例应该是七三开,层次分明。还有它的梅花肉,雪花纹理应该会非常漂亮。我们相信,用这样的肉做出来的红烧肉或者叉烧,口感会完全不一样。” 罗熙缘不是在班门弄斧,而是在用一种专业的方式,提醒对方关注自己产品的优点。 李师傅听完,再次惊讶地看向这个小姑娘。他没想到,一个农村来的小丫头,竟然对猪肉的部位和特性了解得这么清楚。他原本只是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收货,现在,他心里也开始有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可,“我会好好看看的。” 从酒店出来,罗新德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 “熙缘,你说……他们能看上咱们的猪吗?”他还是不放心地问。 “爸,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我们的猪肉品质,到底过不过硬了。”罗熙缘看着那栋高耸的酒店,心里也有些紧张。 这一千多块钱的敲门砖,到底能不能敲开这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就看接下来几天的结果了。 第24章 酒店经理亲自上门 接下来的两天,罗家人是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 罗新德每天都把电话机擦得锃亮,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生怕错过金海湾酒店的电话。 他干活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跑到办公室门口问一句:“有电话来吗?” 李敏霞也是一样,她一边配着饲料,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每当电话铃声响起,她都会心头一紧,结果大部分都是打错了的。 只有罗熙缘,表面上看起来最镇定。她照常上学,放学后回来帮忙、查资料,好像把这件事忘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紧张。 这次的行动,可以说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次赌博。如果成功了,罗氏农场就能一步登天,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如果失败了,那一千多块钱的损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对全家人的信心,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到了第三天下午,罗熙缘刚放学回到家,就看到父亲罗新德一脸兴奋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熙缘!来了!来了!电话来了!”他激动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谁的电话?金海湾的?”罗熙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对!就是那个王经理打来的!”罗新德用力地点头,“他……他说……他明天要亲自到我们农场来看看!” “什么?他要亲自来?”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罗熙缘的预料。 她本以为,对方最多就是打个电话通知一下结果,要么合作,要么拉倒。没想到,这位王经理竟然要亲自上门!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的猪肉,不仅合格了,而且是远远超出了对方的预期,好到了让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采购经理,愿意亲自跑到乡下来一探究竟的地步! “太好了!”罗熙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爸,他怎么说的?他对我们的猪肉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罗新德一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你都不知道,那个王经理在电话里,口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客气得不得了!他说,他们厨师长用咱们送去的那头猪,做了一道红烧肉和一道蜜汁叉烧,结果,吃过的客人都赞不绝口!说从来没吃过那么香、口感那么好的猪肉!” “他还说,他们酒店的总厨,就是那个李师傅,亲自把那块五花肉切开看了,说那层次、那雪花纹理,比他见过的很多所谓的高档黑猪肉还好!他还特意问我,我们到底是怎么养的猪!” 罗新德学着王经理的口气,说得是唾沫横飞。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李敏霞和刘爷也闻声赶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都是又惊又喜。 “我就说嘛!咱们的猪,差不了!”刘爷捋着胡子,脸上满是得意。这猪,可是他亲手挑的,饲料配方也是他定的,这等于是在夸他技术好。 “那……那他明天来,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啊!”李敏霞开始紧张起来,“咱们农场……会不会太乱了?要不要把猪舍再冲一遍?还有,人家来了,咱们中午招待人家吃什么啊?” “对对对!得好好准备!”罗新德也回过神来,开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爸,妈,你们都别慌。”罗熙缘再次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他要来看的,是咱们农场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我们临时抱佛脚装出来的样子。所以,卫生肯定要搞,但不能搞得太刻意。”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爸,您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带着工人,把整个农场所有主干道和公共区域,再彻底清扫一遍。特别是大门口和办公室,一定要干净整洁。” “妈,您负责准备招待。不用准备什么山珍海味,我们就用自己农场的东西。去地里摘点最新鲜的蔬菜,再把我们家自己养的鸡杀了。就做一顿地地道道的农家饭。这叫生态,城里人就喜欢这个。” “刘爷爷,”她又看向刘爷,“明天王经理来了,关于养殖技术方面的问题,就要拜托您来解答了。您是专家,您说话,比我们都有分量。” 刘爷点了点头:“放心,这事交给我。” “老弟,”罗熙缘最后看着罗汶,“你把我们所有的记录本,特别是饲料配比记录、用药记录和生长数据记录,都整理好,明天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不仅猪养得好,管理也同样科学规范。” 每个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地驶入了村里。 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个稀罕物。村里人看到这辆油光锃亮的小轿车,都像看西洋镜一样,跟在车屁股后面,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的车啊?真气派!” “看这车牌,是市里的。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你们看,车往老罗家那个养猪场开过去了!” 在全村人好奇的目光中,奥迪车稳稳地停在了“罗氏农场”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正是金海湾大酒店的采购部经理,王德发。 王德发一下车,看到眼前这个干净整洁,门口还挂着木牌的农场,心里就先“咦”了一声。这和他想象中那种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乡下猪圈,完全不一样。 罗新德和罗熙缘早就等在了门口。 “王经理,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罗新德赶紧迎了上去,热情地伸出手。 “罗老板,你好你好。”王德发也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他的目光,却落在了罗新德身边的罗熙缘身上,“这位就是熙缘小同志吧?电话里听声音,我就觉得是个干大事的人,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啊!” “王叔叔您好,欢迎您来我们农场指导工作。”罗熙缘不卑不亢地说道。 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德发就开门见山了:“罗老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不瞒你说,你们送来的那头猪,确实让我们很惊喜。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神仙地方,能养出那么好的猪。” “应该的,应该的。王经理,您里面请!” 罗新德领着王德发,走进了农场。 一进大门,王德发就再次被震撼了。他看到的是宽敞整洁的水泥路,两边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猪舍,空气中虽然有猪的味道,但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刺鼻难闻。 “王经理,按照我们的规定,进入生产区,需要先消毒换鞋。”罗熙缘指了指旁边的消毒池和更衣室。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行啊,罗老板,你们这搞得比我们酒店后厨还严格!” 他很配合地踩过消毒池,换上了农场准备的专用胶鞋。 当他走进猪舍,看到那一排排膘肥体壮,在干净栏圈里活蹦乱跳的肥猪时,他眼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欣赏。 “不错,真不错。”他连连点头,“这猪舍的设计,通风、采光都很好。猪也养得精神,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伺候的。” 就在这时,刘爷从旁边的饲料房里走了出来。 “这位是……”王德发问道。 “这位是我们农场的技术总顾问,刘建军,刘师傅。”罗新德赶紧介绍。 “刘师傅,幸会。” “王经理。”刘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身上自有一股专家的气场。 “刘师傅,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这猪,饲料是怎么配的?能养出这么好的肉质,肯定有秘方吧?”王德发试探着问。 刘爷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没什么秘方。就是严格按照不同生长阶段的营养需求,用玉米、豆粕、麦麸这些常规原料,加上正规厂家生产的预混料,科学配比而已。最关键的,是原料的品质。我们用的玉米,都是当年产的新玉米,水分和霉菌毒素都控制在国标以内。豆粕,也必须是脱脂的。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虽然简单,但王德发是行家,一听就懂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难做到。这背后,是对细节和品质的极致追求。 罗熙缘适时地把王德发请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罗汶整理好的那些记录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王经理,这是我们农场的部分管理记录,您可以随便看看。” 王德发好奇地拿起一本,翻了开来。只见上面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详细地记录着: “8月15日,三号栏,采食量12.5公斤,饮水正常,粪便正常……” “8月18日,全群注射猪瘟疫苗,应激反应轻微……” 他一连翻了好几本,从饲料配比到用药记录,从每周称重到成本核算,每一项数据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放下记录本,看着眼前的罗家父女,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知道,自己今天来对了。 第25章 签下第一份大合同 王德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复地翻看着桌上那些记录本。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罗新德和李敏霞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这位城里来的大经理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七上八下的。 罗熙缘给王德发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王叔叔,您喝茶。” 王德发这才抬起头,他看着罗熙缘,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小姑娘,不,罗总。我得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们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郑重地放在桌上:“我干采购这么多年,跟国内大大小小的供应商都打过交道。但像你们这样,把一个家庭农场,管理得像一个精密仪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不仅有好的产品,更有科学的管理理念。说实话,我很佩服。” 这番话说得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王经理,您过奖了。我们就是瞎琢磨,想把事情干好点。”罗新德谦虚地说。 “不,这不是瞎琢磨。”王德发摆了摆手,“这是专业。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正题:“罗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的猪肉,我们酒店非常满意。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们谈一个长期的合作。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来了! 罗熙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罗新德也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儿。 罗熙缘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对王德发说:“王叔叔,我们当然非常希望能和金海湾这样的大酒店合作。只是不知道,您说的长期合作,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谈判,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来我往。 王德发笑了笑,显然很欣赏罗熙缘的这份镇定。 “我的初步想法是,你们农场以后出栏的猪,由我们金海湾全部包销。”他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全部包销! 罗新德和李敏霞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再也不用为猪的销路发愁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罗新德激动得差点就要当场答应下来,但被罗熙缘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王叔叔,感谢您的信任。”罗熙缘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全部包销当然是好事。不过,我们更关心的是价格问题。毕竟,我们做农场的,也要计算成本和利润。”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王德发大笑起来,“价格方面,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现在市面上,普通毛猪的收购价大概是八块三左右。你们的猪,品质好,我给你们一个实诚价——九块五一斤!怎么样?” 九块五! 这个价格,比罗熙缘预期的还要高!比镇上屠宰场的价格,足足高了快两块钱! 一头猪将近两百斤,一斤多两块,一头猪就多出差不多四百块钱!他们这一批猪,就能多挣八万块! 罗新德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笔账,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张了张嘴,就想说“行!太行了!”,但话到嘴边,又被女儿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只见罗熙缘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对王德发说:“王叔叔,九块五这个价格,确实很有诚意。但是,我们是长期合作,猪肉的市场价格是波动的。我们是不是可以约定一个更灵活的定价方式?” “哦?你说说看。”王德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的想法是,我们以每个月市物价局公布的猪肉市场平均价为基准,在这个基准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作为我们专供猪肉的收购价。您看这样可以吗?” 罗熙缘的这个提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新德和李敏霞是没听懂,什么“基准价”,什么“上浮百分之十五”,太复杂了。 而王德发和刘爷,则是被罗熙缘的深谋远虑给惊到了。 刘爷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看得远啊!她这是在为以后猪价上涨提前铺路! 如果以后猪肉价格涨到十块,那他们的收购价就是十一块五。 如果涨到十二块,他们的收购价就是十三块八!这样一来,他们就永远能享受到市场的红利,而不会被一个固定的价格给锁死。 王德发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瞬间就明白了罗熙缘的意图。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短期来看,这个方案可能比直接定价九块五要多花一点钱,但从长期来看,却能锁定一个稳定、优质的供应商,对酒店来说,也是有利的。而且,这个定价方式,显得非常公平和专业,让他很有好感。 “好!”王德发思索片刻,果断地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以市场价为基准,上浮百分之十五!罗总,你这个合作伙伴,我交定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王德发话锋一转。 “您说。” “你们的猪,必须专供给我们金海湾。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你们不能再卖给市里任何其他的酒店和餐厅。”王德发提出了一个排他性条款。 罗熙缘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们农场自己保留一部分零售的权利。比如在村里或者镇上,卖一些给乡亲们,这个您不能限制吧?” “哈哈,没问题。你们自己处理个三头五头的,我还能管得着吗?”王德发爽快地答应了。 “那就这么定了!”罗熙缘伸出了手。 王德发也伸出手,和她那只小小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罗总。” “合作愉快,王经理。” 中午,李敏霞在家里摆了一大桌丰盛的农家菜。自家养的鸡,地里刚摘的黄瓜、豆角,还有用自家猪油炒的青菜,香气扑鼻。 王德发吃得是赞不绝口,特别是那盘小鸡炖蘑菇,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小半盘。 “罗大嫂,你这手艺,不去我们酒店当大厨都屈才了!”他一边吃,一边夸。 李敏霞被夸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饭桌上,气氛非常融洽。王德发跟罗新德和刘爷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老罗,刘师傅,说句心里话,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没想到,在这么个小村子里,还藏着你们这样的高人。你们放心,跟我们金海湾合作,我保证你们的猪,有多少,我要多少,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罗新德喝得也有些上头,他拍着胸脯说:“王经理,您也放心!我们罗家庄稼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实诚!我们保证,供给您那儿的每一头猪,都跟今天这批一个样,绝不弄虚作假!” 酒足饭饭后,王德发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 “罗老板,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准采购合同。刚才我们谈的那些条款,我都已经让助理加上去了。你们看看,要是没问题,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罗新德哪里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他直接把合同递给了罗熙缘。 罗熙缘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了起来。她看得非常慢,非常认真,特别是关于付款方式、交货标准和违约责任那几条。 王德发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促,只是含笑地喝着茶。他现在对这个小姑娘,是越看越欣赏。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将来必成大器。 “没问题。”过了十几分钟,罗熙缘终于看完了,她点了点头,“合同写得很清楚,很公平。” “那我们就签了吧。” 罗新德在法人代表那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他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王德发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金海湾大酒店的公章。 他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罗熙缘,笑着说:“罗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式的合作伙伴了。第一批猪,你们什么时候能交货?” “三天后。”罗熙缘回答,“我们明天就联系检疫部门,后天出检疫报告,大后天一早,准时送到。” “好!爽快!”王德发站起身,“那我就在酒店,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第26章 第一笔巨款到手了 送走了王德发,罗家人拿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围在桌子前,看了半天,还觉得跟做梦一样。 “这就……签了?”李敏霞摸着合同上光滑的纸面,小声的问。 “签了!白纸黑字,还有红印章呢!这还能有假?”罗新德哈哈大笑,他今天喝了点酒,脸颊通红。 他拿起合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着上面的字,虽然大部分他都看不懂,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那个金灿灿的“金海湾大酒店”的公章。 “九块五一斤啊……”他咂了咂嘴,感觉嘴里都是甜的,“乖乖,咱们这第一批猪,能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罗汶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算盘和本子,像个小账房先生一样,坐的端端正正。 “我来算!”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一共有两百头猪,按照刘爷爷说的,平均每头一百八十斤算。总共就是……三万六千斤!” 他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一斤九块五……三万六千斤……乘以九块五……”他算的很认真,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罗新德和李敏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罗汶手里的算盘。 过了好一会儿,罗汶终于算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家人,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算……算出来了!是……三十四万两千块!” “多少?!”罗新德猛的站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三十四万两千块!”罗汶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响亮而清晰。 三十四万!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瞬间都懵住了。 他们夫妻俩,活了大半辈子,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敢想过这么多钱! 李敏霞感觉自己腿都软了,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新德则是呆呆的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三十四万,那是什么概念?那得是多少张一百块钱?得用多大的麻袋才能装下? “扣……扣掉成本呢?”刘爷在一旁,相对还算镇定,他提醒道。 “哦,对,成本!”罗汶又开始拨拉算盘,“我们买猪仔花了三万,建猪场和买设备花了差不多四万,这半年的饲料钱、水电钱、疫苗钱,妈记的账上是……五万三千块。总成本是……十二万三千块!” “用三十四万两千,减去十二万三千……” “纯利润是……二十一万九千块!” 二十一万九千! 半年时间,纯挣了将近二十二万! 这一下,连刘爷都坐不住了。他虽然预料到能挣钱,但也没想到能挣这么多!他当初跟罗熙缘谈技术入股,要两成的利润,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现在算下来,光他自己,就能分到四万多块钱!这比他在国营猪场干一辈子挣得都多! “发了……咱们家……真的发了……”李敏霞终于回过神来,眼泪毫无预兆的就流了下来。 罗新德也回过神来,他一把搂住妻子的肩膀,眼眶也红了。“别哭,别哭!这是大喜事!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转过头,看着罗熙缘,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骄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女儿带来的。如果不是女儿,他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搬砖,还在为过年的几百块钱发愁,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挣到二十多万! “熙缘,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啊!”他声音哽咽的说。 罗熙缘看着相拥而泣的父母,看着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弟弟,还有那个一向沉稳、此刻也难掩激动的刘爷,也露出了微笑。 真好。 这一世,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让全家人都挺直了腰杆,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兴奋过后,就是紧张的交货准备。 第二天,罗熙缘就带着罗新德,去了镇上的畜牧兽医站,申请生猪产地检疫。 兽医站的站长一听说,他们是要供给市里五星级酒店的,态度立刻就变得非常热情。他亲自带队,来到罗氏农场,对即将出栏的二百头猪,进行了严格的检疫。 抽血、化验……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最后的结果是——全部合格! 兽医站站长当场就开具了《动物产地检疫合格证明》。他拍着罗新德的肩膀说:“罗老板,你们这猪养的是真好啊!体格健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健康猪!以后我们镇上要评选什么养殖示范户,我第一个推荐你们!” 拿到了检疫合格证明,就等于拿到了出栏许可。 交货那天,罗氏农场门口,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王德发那边,派来了一辆大型的双层畜牧运输车,车身长长的,看起来威风极了。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又都跑出来看热闹。 罗新德指挥着工人们,用特制的通道,把二百头肥猪,一头一头的往车上赶。猪太多了,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猪的尖叫声、工人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李敏霞和罗汶则拿着本子,在车门口点数。 “一头,两头,三头……”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两百!齐了!” 当最后一头猪被赶上车,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运输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递出来一个信封。 “罗老板,这是王经理让我交给您的。您点点。” 罗新德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他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现金,而是一张银行的汇票。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直接递给了罗熙缘。 罗熙缘接过来一看,只见汇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一个数字:叁拾肆万贰仟元整。 “爸,妈,钱到了。”她举起那张薄薄的纸,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张纸,感觉比一麻袋的现金还要沉重。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听到了那个数字,人群里顿时鸦雀无声,接着响起一片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多少?三十四万?” “我的天爷!卖个猪能卖三十四万?!” “老罗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那些曾经嘲笑过罗家的人,比如小卖部的李老板,此刻正混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满是悔意。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他眼里的穷光蛋罗新德,怎么就一转眼,成了挣几十万的大老板了? 在全村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中,那辆满载着肥猪和希望的大卡车,缓缓的启动,驶出了罗家村。 罗新德和李敏霞拿着那张汇票,心里又激动又不安。 “这……这就给我们了?咱们还没去银行呢。”李敏霞小声问。 “这就是城里人做生意的方式,讲究诚信。”罗熙缘解释道,“王经理相信我们,所以先把钱给我们了。走,爸,妈,我们现在就去镇上,把钱取出来!” 一家人锁好门,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到了镇上的信用社,罗新德把汇票递给柜员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当柜员确认无误,把一沓一沓崭新的一百元大钞,从窗口里递出来时,罗新德和李敏霞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整整三十四万两千块!银行甚至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来装。 罗新德抱着那个装满了钱的黑色塑料袋,身体都僵硬了。他紧张的额头上全是汗,走路都顺拐了。 李敏霞则紧紧的跟在他身边,警惕的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生怕有人上来抢。 直到回了家,把门反锁上,一家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把那三十四万两千块钱,全部倒在了家里的八仙桌上。 红色的钞票,在桌上堆了起来。 一家四口,围着这张堆满钱的桌子,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过了很久,罗新德才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堆钱。 “是真的……”他喃喃的说,“我们……真的有钱了。” ?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27章 有钱了,先干三件事 那三十四万两千块现金,在罗家的八仙桌上堆了整整一个晚上。 罗新德和李敏霞夫妻俩,几乎一夜没睡。他们一会儿把钱堆成一摞,数一遍,一会儿又把钱摊开,再数一遍,生怕数错了,又怕这钱会突然长翅膀飞了。 “新德,我这心里,怎么还是慌慌的呢?”李敏霞摸着那厚厚的钞票,小声说,“你说,咱们这钱,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我总感觉像做梦一样。” “你慌啥!”罗新德现在底气十足,他拍了拍那堆钱,发出的“啪”的一声闷响,“这是咱们凭本事,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你挺直腰杆,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时不时就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摸摸门锁,总觉得不安全。 罗熙缘看着父母的样子。她知道,这笔巨款,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他们需要时间来适应,从一个穷了一辈子的农民,到一个手握几十万现金的富人的身份转变。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就把全家人召集到了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爸,妈,钱是挣到了。但是,我们不能把钱就这么放在家里。我们得把这笔钱,花出去,让钱生钱。”罗熙缘开门见山。 “对对对!”罗新德立刻响应,“熙缘,你说,这钱该怎么花?爸都听你的!” “我计划了一下,我们现在要立刻办几件大事。”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还钱。” 她看着父母,认真的说:“我们办猪场,借了信用社五万块的无息贷款。虽然还没到还款期限,但我们现在有钱了,就应该第一时间把钱还上。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们要和银行保持良好的信用关系,以后我们想做更大的事,还需要他们支持。” 罗新德和李敏霞连连点头。 “第二件,”罗熙缘继续说,“分红。” 她看向一旁的刘爷。刘爷从早上就一直坐在那里喝茶,神色悠闲。 “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刘爷爷以技术入股,占纯利润的两成。这次我们的纯利润是二十一万九千块,两成就是……四万三千八百块。” 罗熙缘说完,李敏霞就立刻从钱堆里,数出了四万三千八百块钱,用一个信封装好,双手递给了刘爷。 “刘大爷,这是您该得的。这次多亏了您,没有您,我们别说挣钱了,可能早就赔光了。”李敏霞由衷的感谢道。 刘爷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摆了摆手:“当初说好了的,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不过,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万块钱,剩下的又推了回去。 “我拿一万就行了。剩下的,你们就当是我追加的投资,继续投到猪场里去。我老了,看着你们把这个农场干得红红火火的,比给我多少钱都高兴。”老人家眼神诚挚。 罗家人还要再劝,刘爷却把脸一板:“怎么?看不起我老头子?还是觉得我的技术就值这点钱?我说投进去,就投进去!以后,我跟你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看到刘爷态度坚决,罗家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刘爷爷,这笔钱,我们就算您新的股份。以后,您的分红比例,咱们得重新算了。”罗熙缘笑着说。 “行了行了,你们看着办。”刘爷摆摆手,不再多说。 “那第三件事呢?”罗新德急切的问。 “第三件事,”罗熙缘看向远处,“扩大再生产!” “还……还扩大?”李敏霞有些惊讶,“咱们这猪场不是挺好的吗?” “妈,一个猪场,一年只能出两批猪。我们这次是运气好,赶上了猪价上涨。但市场是波动的,万一下次猪价跌了呢?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罗熙缘指了指窗外,说出了心里的盘算:“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一路,是继续扩大养猪场的规模。我建议,立刻启动二期工程,再建四个猪舍,把我们的年出栏量,从现在的四百头,提高到一千头!这样一来,就算猪价有波动,我们也能靠规模优势,保证总利润。” “另一路,”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我们要开始打造自己的品牌!我要在镇上,开一家我们罗氏农场自己的猪肉专卖店!” “开店?!”这个想法,比扩大猪场规模,更是让罗新德和李敏霞吓了一跳。 “对,开店!”罗熙缘点头,“我们不能永远只做供货商,受制于人。我们要有自己的销售渠道,直接面对消费者。我们的猪肉品质这么好,完全可以卖出比别人更高的价格。我们开一个装修干净、服务好的专卖店,就叫罗氏放心肉。让镇上的人一提到买好猪肉,第一个就想到我们家!” 扩大养猪规模,开猪肉专卖店! 一个生产,一个销售。两条腿走路。 罗熙缘的计划,让罗新德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未来他们家的猪肉店开遍全县,甚至全市的场景。 “好!熙缘,就这么干!”他重重一拍桌子,“你负责出主意,爸负责跑腿出力!你说在哪儿开店,爸就去给你租铺子!你说怎么建猪舍,爸就去给你找工人!” “那……那这得花多少钱啊?”李敏霞还是最关心钱的问题。 “我算过了。”罗熙缘说,“还掉银行的五万贷款,给刘爷爷分红,我们还剩下二十八万左右。二期工程,建四个猪舍,连同设备,预算大概在十万块。在镇上租个好点的铺面,装修、买冰柜、办执照,前期投入,五万块也足够了。这样算下来,我们还能剩下十三万,作为流动资金和风险准备金。完全够了。” 每一笔账,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听完女儿的规划,罗新德和李敏霞也彻底放心了。 家庭会议一结束,罗家人就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件事,还钱。 第二天一早,罗新德就揣着五万块现金,去了镇上的信用社。当他把钱拍在信贷部张主任的桌子上,说“张主任,我来还钱了”的时候,整个信贷部的人都看呆了。 这才贷了多久?不到半年就全还了! 张主任看着眼前这个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的农民,当场就给罗新德办完了还款手续,还热情的拍着他的肩膀说:“罗老板,以后有什么资金需求,随时来找我!像你这样的优质客户,我们信用社是百分之百支持的!” 罗新德从信用社出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二件事,分红。 罗熙缘做主,给所有参与猪场建设和养殖的工人,都发了一个大红包。特别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们干的陈伯,罗新德直接包了一个两千块的大红包给他。 陈伯拿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手都在抖:“新德,这……这太多了。” “不多!陈哥,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咱们还得一起干大事呢!”罗新德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那些当初没来帮忙,还在背后说风凉话的人,这才明白,跟着罗家干,是真的有肉吃。 第三件事,扩张。 罗新德立刻开始着手二期工程的准备工作,找工人,买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而罗熙缘,则把目光投向了繁华的镇中心。她要去那里,为罗氏放心肉专卖店,寻找一个最好的位置。 ?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大顺大财大吉祥! 第28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罗家发了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里,甚至传到了隔壁的王家村。 三十四万!这个具体的数字,更是被村民们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罗家挣了五十万,有人说挣了一百万。 总之,在村民们的想象中,罗家已经从一个村里最穷的人家,一跃成为了村里的首富。 随之而来的,是罗家人从未经历过的烦恼。 最先找上门的,是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这天,罗家正在吃饭,院子门口就传来一个大嗓门:“哎哟,在家吃饭呢?真香啊!” 罗新德抬头一看,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罗新德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一个远房的表哥,叫罗富贵,平时根本不来往,连过年都见不着面。 “富贵哥?你怎么来了?”罗新德有些意外地站了起来。 “我这不是听说你发大财了嘛,特地过来看看你。”罗富贵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搬了个凳子就坐到了饭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李敏霞只好又去拿了副碗筷。 罗富贵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新德啊,你看,咱们可是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拉扯兄弟一把啊。” 罗新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他不动声色地问:“富贵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罗富贵放下碗筷,抹了抹油嘴,叹了口气:“哎,别提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前两天在外面跟人打牌,欠了人家两万块钱的赌债。人家现在天天上门逼债,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新德啊,你可得救救你大侄子啊!” 说着,他竟然挤出了几滴眼泪。 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两万!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最恨的就是赌博。为了赌债来借钱,他是一分钱都不想给。 “富贵哥,不是我不帮你。这钱是熙缘他们姐弟俩的读书钱,以后还要建猪场,我动不了。”罗新德直接拒绝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罗富贵急了,“你现在几十万的身家,还差这两万块钱?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哥,先借我应应急,等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还你!” “赌债,免谈。”罗新德的态度很坚决。 罗富贵看软的不行,脸也拉了下来,开始撒泼:“罗新德!你行啊你!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借我这两万块钱,我就不走了!我就住在你家,吃你家喝你家!” 他耍起了无赖。 罗新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罗熙缘却拉住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罗富贵面前,平静地说:“富贵大伯,借钱可以。不过,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罗富贵眼睛一亮。 “第一,亲兄弟明算账,必须打借条,写清楚什么时候还。第二,要算利息。按照信用社的贷款利息算,一分都不能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您得有抵押物。您把您家的房产证拿来,抵押给我们。什么时候您还了钱,我们什么时候把房产证还给您。您要是还不上钱,那对不起,您家的房子,就归我们了。” 罗熙缘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罗富贵听完,直接傻眼了。他本来就是想来空手套白狼,哪有什么房产证可以抵押。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这是放高利贷啊!有你们这么当亲戚的吗?”他恼羞成怒,指着罗熙缘的鼻子骂。 “我们就是这么当亲戚的。”罗熙缘一点也不怕他,“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不借。门在那边,您请自便。” “你……”罗富贵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罗新德,知道今天这钱是借不到了。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行!罗新德,你给我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赶走了罗富贵,一家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这都叫什么事啊!”李敏霞叹了口气。 “妈,以后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罗熙缘说,“我们必须得立下规矩。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不然,我们挣再多钱,也不够他们分的。” 罗新德点了点头,他觉得女儿说得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待这种无赖亲戚,就不能心软。 除了上门借钱的,还有上门提亲的。 罗熙缘才十四岁,但已经有好几个媒婆踏破了罗家的门槛,想给她说亲。说的对象,也都是十里八村有头有脸的人家。 “罗大嫂啊,我跟你说,我们村东头老王家的二儿子,今年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人长得精神,又有本事。他们家可就看上你家熙缘了!你们两家要是结了亲,那可是强强联合啊!”一个媒婆唾沫横飞地说。 李敏霞听得是哭笑不得:“张媒婆,我家熙缘还小呢,才上初中,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哎呀,不早了!先定下来嘛!你们家现在是什么门第?一般的家庭可配不上!老王家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李敏霞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孩子她爸。” 等罗新德一回来,直接把媒婆给轰了出去:“我家女儿是要上大学,当科学家的!谁再敢来提亲,别怪我罗新德不客气!” 从此,再也没人敢上门给罗熙缘说亲了。 外部的骚扰不断,农场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随着二期工程的开工,农场里的工人越来越多。罗新德给的工钱高,还管饭,村里很多闲散劳动力都愿意来干活。 人一多,心思就杂了。 有的人开始偷懒耍滑,干活的时候磨洋工。有的人看到农场仓库里堆着那么多饲料和工具,就动起了歪心思。 一天,李敏霞在清点仓库的时候,发现少了两袋豆粕。那可是好几百块钱的东西。 她把这事跟罗新德一说,罗新德当时就火了。他把所有工人都召集起来,当场宣布:“谁拿了东西,现在自己站出来,我既往不咎。要是让我查出来,别怪我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承认。 这件事,让罗新德很头疼。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是闹到派出所去,面子上也不好看。可要是不管,这股歪风邪气一旦形成,以后农场就没法管理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罗熙缘又给他出了个主意。 “爸,堵不如疏。光靠抓,是抓不过来的。我们得从制度上解决问题。” “什么制度?” “我建议,在农场里,安装监控。” “监控?”罗新德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在农场的大门口、仓库、猪舍的过道这些关键位置,都装上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录像。这样一来,谁干了什么,一清二楚。他们就不敢再乱来了。” “而且,”罗熙缘补充道,“我们还要建立一个奖惩制度。干得好的,每个月评选优秀员工,发奖金。干得不好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开除!我们把丑话说在前面,把规矩立起来,大家都有个敬畏心,才好管理。” 罗新德听完,茅塞顿开。 “行!就这么办!” 他立刻就去镇上,花了大几千块钱,请人来安装了一整套监控系统。当那些黑乎乎的摄像头,出现在农场的各个角落时,工人们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干活的时候,再也不敢有小动作了。 奖惩制度也很快推行了下去。第一个月,就有两个干活最卖力的工人,拿到了两百块钱的奖金。而一个经常迟到早退的,则被扣了五十块钱工资。 这么一来,整个农场的风气,立刻就焕然一新。 ? ?给大家拜年啦! 第29章 镇上开起猪肉店 解决了内忧外患,罗家的发展速度加快了。 二期工程在罗新德的亲自监督下,进展很快。新的猪舍拔地而起,比一期工程的更加宽敞明亮,设计也更合理。 而罗熙缘,则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开猪肉店的筹备工作中。 她一个人,坐着的班车,跑遍了整个镇子,目的只有一个——选址。 开店,位置是第一位的。一个好的位置,能让生意事半功倍。 罗熙缘的目标很明确,她要找的是镇上人流量大、繁华的地方。 最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了镇中心的农贸市场旁边。 农贸市场是镇上居民买菜的首选之地,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在它旁边开店,根本不愁客源。 经过几天的蹲点观察,她发现,市场正门口,有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因为生意不好,正准备转租。 这个位置非常好! 罗熙缘立刻就找到了店主。店主是个中年妇女,看到一个半大点的孩子来谈租店的事,一脸的不相信。 “小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我这店,租金可不便宜。” “阿姨,您开个价吧。”罗熙缘很直接。 “一年……一万二!”店主报了一个高价,想吓退她。在2008年的小镇上,这个价格已经非常高了。 罗熙缘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位置,确实值这个价。但她不能就这么答应了。 “阿姨,一万二太贵了。”她开始砍价,“您看,您这店面不大,也就二十个平方。而且,您这转租,我们还得自己重新装修,又是一大笔钱。这样吧,一万块一年,我一次性付清。您要是同意,我们今天就能签合同。” 店主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真敢还价,而且还得很准。她犹豫了一下。 罗熙缘看出了她的动摇,又强调了她的优势:“阿姨,您这店空一天,就少一天的租金。我这是带着诚意来的。您要是错过了我,下一个租客,可不一定有我这么爽快了。” 最终,罗熙缘努力说服了店主,店主松了口。 “行吧行吧,一万就一万!算我怕了你了!” 罗熙缘当场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万块现金,拍在了桌子上。那是她提前跟妈妈申请的“专项资金”。 店主看到那厚厚一沓钱,非常惊讶,再也不敢小看眼前这个小姑娘。 两个人当天就签了租赁合同。 拿下了店面,罗熙缘立刻就开始了装修计划。 她亲自画了设计图,然后去市里,找了一家专门做商业店铺设计的公司,没有找镇上那些普通的装修队。 “我要的是一个干净、明亮、卫生、看起来就让人放心的品牌专卖店,不是一个普通的猪肉铺。”她对设计师说。 按照她的要求,设计师很快就出了一套方案。 整个店面以白色和绿色为主色调,代表着干净和生态。墙上贴着光亮的白色瓷砖,地面是防滑地砖。 最里面,是一个用玻璃隔开的、温度恒定的猪肉分割操作间,让顾客可以亲眼看到猪肉的处理过程。 外面,是几个大型的冷鲜展示柜,不同部位的猪肉,会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里面,上面用小标签注明名称和价格。 店门口,要挂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是几个醒目的霓虹灯大字——“罗氏放心肉”。 这个设计方案,别说在小镇上,就算放到市里,都算是相当超前和时髦的。 装修的费用,自然也不低。连同购买冰柜、空调、收银系统这些设备,总共花了将近四万块钱。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开始还觉得心疼,觉得一个猪肉店,没必要搞得这么花里胡哨。 但当他们看到装修好的店铺时,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那看起来已经不是一个猪肉铺,就像一个窗明几净的精品店!跟农贸市场里那些昏暗、潮湿、肉直接摆在案板上的肉摊比起来,差别非常大。 “乖乖,咱们这店,可真气派!”罗新德摸着的崭新的不锈钢柜台,眼睛里全是光。 “在这里买肉,肯定要多花点钱,心里也舒坦。”李敏敏也连连点头。 店装修好了,接下来就是招人。 罗熙缘不打算让父母亲自来看店。父亲要管猪场,母亲要管财务和后勤。她需要招聘专业的销售人员。 她在店门口贴了招聘启事,要求很简单:三十五岁以下,女性,形象干净,口齿伶俐,会说普通话。工资待遇,底薪加提成,比镇上纺织厂女工的工资高很多。 招聘启事一贴出去,来应聘的人非常多。镇上很多在工厂里干得不顺心的年轻媳妇、小姑娘都来了。 罗熙缘亲自面试。她面试的问题也很特别。 “你喜欢吃猪肉吗?你最喜欢吃哪个部位?” “如果一个顾客说我们的猪肉比别人家贵,你应该怎么回答?” “如果遇到一个很挑剔、很难缠的顾客,你会怎么办?” 经过几轮筛选,她最终招了两个最满意的店员。一个叫张兰,是个三十出头的嫂子,性格爽朗,说话很有亲和力。另一个叫李燕,是个刚二十岁的小姑娘,长得清秀,脑子很活。 罗熙缘花了三天时间,对她们进行了系统的培训。从猪肉不同部位的知识,到不同做法的推荐,再到销售话术和礼仪,全都教了一遍。 她告诉她们:“我们卖的是一种健康、放心的生活方式,不只是猪肉。你们要让每一个走进我们店的顾客,都感觉到我们的专业和真诚。” 张兰和李燕听得是连连点头,她们发现,给这个小老板打工,不仅能挣钱,还能学到不少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 2008年10月1日,国庆节这天,“罗氏放心肉”专卖店,在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正式开业了。 开业当天,罗熙缘搞了一个盛大的促销活动。 “全场猪肉,一律九折!” “凡进店消费者,无论买不买,都免费赠送一个环保购物袋!” “消费满五十元,再送一斤我们农场自己种的生态小青菜!” 一时间,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镇上的居民们,早就对这家装修得像“西餐厅”一样的猪肉店好奇很久了。今天一开业,还有这么大的优惠,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涌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那干净得发亮的店面,看到冷鲜柜里摆放得整整齐齐、色泽鲜亮的猪肉,看到穿着统一制服、面带微笑的店员时,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这……这是卖猪肉的?” “天哪,比我去市里逛的超市还干净!” “你看这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的,真漂亮!” “老板,这排骨怎么卖啊?”一个大妈忍不住问道。 “阿姨,您好!我们的精品肋排,今天打完折是十五块八一斤。您看,这肉质又厚又嫩,拿回去炖汤、红烧,都特别香!”张兰立刻热情地迎上去,用培训过的话术介绍道。 价格虽然比市场里贵了两三块钱,但看着这环境,听着这介绍,大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行!给我来两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们的消费观念,在亲眼所见的品质和环境下,开始悄然改变。他们发现,多花几块钱,能买到更放心、更干净、品质更好的猪肉,还能享受到更好的服务,这笔账,是划算的。 开业第一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关门,店里的顾客就没断过。 罗熙缘准备的一整头猪,三百多斤的猪肉,到了下午五点,竟然全部销售一空! 晚上,关了店门,张兰和李燕两个人盘点当天的营业额,手都有些颤抖。 “店长……不,罗总!”张兰拿着账本,跑到正在办公室里看书的罗熙缘面前,声音都变了,“您猜猜……我们今天一天,卖了多少钱?” 罗熙缘抬起头,笑了笑:“多少?” “五千三百六十块!” 一天!营业额超过五千块! 这个数字,不仅让张兰和李燕非常兴奋,也让第二天得知消息的罗新德和李敏霞,感到非常惊讶。 他们发现,自己赚钱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而这一切的创造者,他们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儿,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灯下,翻看着一本关于“连锁经营”和“品牌战略”的书。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个小小的镇子,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30章 又是一年冰雪时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2008年的冬天。 这一年,南方又下了一场大雪。虽然没有年初那场冰灾那么严重,但天气依旧寒冷刺骨。 罗家村的村民们,像往年一样,穿着厚厚的棉袄,缩在家里,围着煤炉烤火,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 只是,他们今年议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村东头的罗家。 “听说了吗?罗家那个猪肉店,上个月光是利润,就挣了三万多!” “何止啊!我听我城里亲戚说,他们家的猪肉,现在是市里金海湾酒店的指定供应商,一块肉卖得比牛肉还贵!” “你们是没看到,前两天,罗新德开着一辆崭新的小货车回来了!听说是花了十几万买的!专门用来拉猪和送货!” “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能想到,一年前,老罗家还是村里最穷的。现在,啧啧……” 村民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惊叹、羡慕,还有一丝丝的嫉妒。 而此刻,被议论的中心罗家,新房里暖气烧得足,一家人正围着丰盛的晚饭,其乐融融。 罗氏农场,经过半年的发展,已经大变了样。 二期工程顺利完工,六个现代化的猪舍整齐的排列着,里面住满了哼哼唧唧的肥猪。农场的存栏量,已经稳定在了一千头左右。 农场里,也新添置了不少大家伙。除了那辆崭新的蓝色小货车,罗新德还买了一台小型的饲料粉碎机和搅拌机,配料的效率大大提高。 镇上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生意依旧火爆。经过几个月的经营,“罗氏”这个牌子,已经在镇上打响了名气。 镇上的居民,特别是那些注重生活品质的家庭,都已经养成了只买“罗氏放心肉”的习惯。张兰和李燕两个店员,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加提成,都能拿到一千五百块以上,成了镇上所有打工女孩羡慕的对象。 这一天,是农历的小年。 罗家的新房子里,暖气烧得足足的。 没错,罗家盖了新房。就在农场旁边,一栋漂亮的三层小楼。这是罗熙缘坚持要盖的,她说,挣了钱,首先就要改善家人的居住环境。 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和厨房,二楼是父母的房间,三楼,则是罗熙缘和罗汶两姐弟的独立王国。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书桌,装修得比城里的商品房还好。 此刻,全家人,还有刘爷,正围坐在巨大的圆形餐桌前,吃着一顿丰盛的晚饭。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有从专卖店里拿回来的新鲜排骨炖的汤,有用农场沼渣种出来的有机蔬菜炒的菜,还有李敏霞特意做的红烧鱼。 “来!大家把杯子都举起来!”罗新德满面红光的站起身,他手里举着的,是上好的茅台酒。这是王德发特意送来给他的年货。 “今天,是咱们搬进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也是咱们罗氏农场,大丰收的一年!这一年,咱们家,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他看了一眼身边笑意盈盈的妻子,又看了看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儿子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刘爷身上。 “我罗新德,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千言万语,就一句话:感谢!感谢刘大爷您的鼎力相助!感谢我老婆孩子的不离不弃!更要感谢……”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罗熙缘的脸上,眼神温和,嘴角也欣慰的扬了起来。 “感谢我们家最大的功臣,我们的总指挥,罗熙缘同志!” “哈哈哈哈……”全家人都善意的笑了起来。 罗熙缘也笑了,她端起杯子里的果汁,站起身:“爸,您说反了。应该是我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支持我,陪着我一起,把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步一步变成现实。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成。” “说得好!”刘爷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咱们,就是一个团队!为了我们罗氏农场更美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温暖的房间里回响。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饭后,罗新德和刘爷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兴奋的讨论着明年开春,是不是要再引进一个更优秀的种猪品种。 李敏霞则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准备着过年的年货。她再也不用为几百块的年货钱发愁了。她现在考虑的,是给市里的亲戚,送点什么高档的礼物。 罗熙缘和罗汶,姐弟俩,则来到了三楼的书房。 罗熙缘的书房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农业技术到企业管理,从金融历史到中外名着。 罗汶悄悄的拉了拉姐姐的衣角,把她拽到窗边。 “姐。”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罗汶指着窗外的大雪,小声问。 罗熙缘的心,微微一动。 她怎么会不记得。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家里冷得像冰窖,她和弟弟分吃着一个烤红薯。父亲为了五百块的年货钱,差一点就走进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风雪夜。 那时候的她,心里没有底,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而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蓝色小货车,静静的停在雪地里。远处,农场猪舍的灯光,在风雪中,透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记得。”罗熙缘轻声回答。 “姐,”罗汶仰起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明,“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谢你救了爸爸,也没有说谢谢你让我们家变得有钱。他只是简单的,说了声谢谢。 但罗熙缘懂。 她知道,弟弟感谢的,是她回来了。是她,让这个家有了全新的希望。 她笑了,伸出手,像一年前那样,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傻小子,跟姐客气什么。”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风雪。 2008年的雪,又一次落下。 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再是寒冷和绝望。 罗熙缘看着那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心里想着,来年又将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收获的丰收年。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风雪,越过这个小小的村庄,望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她的家人。 她拉着弟弟的手,轻声说:“走,老弟,我们去看烟花。今年的烟花,肯定比去年的更漂亮。” 第31章 饭桌上的新蓝图 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春节,罗家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二期猪舍的工程已经收尾,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活计。镇上的猪肉店生意稳定,每天都有固定的流水进账。 罗新德每天开着他的蓝色小货车,往镇上送一趟肉,剩下的时间,就在农场里转悠,或者去新房子里,摸摸这,看看那,日子过得很舒坦。 李敏霞更是觉得,现在的日子舒坦得没边了。她再也不用去纺织厂看人脸色,也不用为了一块钱的菜钱跟人讨价还价。 她现在是罗氏农场的财务总监,每天算算账,管管家里的吃喝,闲下来就去地里种种菜,养养鸡,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围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乡村爱情》,赵四滑稽的舞步逗得罗新德和李敏霞哈哈大笑。 “姐,这个真有那么好笑吗?”罗汶小声的在罗熙缘耳边问。他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两个大人能对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笑的是现在的生活。”罗熙缘轻声回答。她看着父母那舒心的笑容。贫穷让人笑不出来,日子好了,笑容才慢慢找回来。 她觉得,是时候了。 “爸,妈。”罗熙缘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熙缘,咋了?这不正看得起劲呢。”罗新德说。 “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罗熙缘的表情很认真。 一看女儿这表情,罗新德和李敏霞立刻就坐直了身体。他们知道,女儿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家里又要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你说。”罗新德把手里的瓜子盘放下了。 罗熙缘看了一眼父母,又看了看旁边的刘爷和弟弟,清了清嗓子,郑重的说:“我想,在县城,再开一家罗氏放心肉的专卖店。” 话音落下,客厅里鸦雀无声。 罗新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敏霞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了下来。 “在……在县城开店?”李敏霞结结巴巴的问,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 “胡闹!”罗新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反对,“镇上这家店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每个月都能挣不少钱,安安稳稳的,干嘛还要去县城折腾?你知不知道县城房租多贵?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赔了怎么办?” 他的反应很激烈。这和当初那个一听女儿说要干大事就热血沸腾的罗新德,完全不一样了。 罗熙缘明白,人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时候,敢豁出去拼命。可一旦有了点家底,手里有了东西,就开始害怕失去,变得怕东怕西了。 “新德,你别那么大声。”李敏霞也赶紧劝女儿,“熙缘啊,你爸说得对。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猪场能挣钱,店里也能挣钱,加起来一年几十万呢,够咱们家吃喝不愁了。咱们不求发多大的财,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去县城风险太大了,妈……妈这心里不踏实。”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穷日子她过怕了,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好生活,她不想再有任何一点可能会失去的风险。 “爸,妈,你们先别急着反对,听我把话说完。”罗熙缘没有因为他们的反对而生气,她耐心的解释道,“你们觉得,我们现在挣得够多了,可以安稳过日子了。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能挣这么多钱?”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小黑板前——这是她特意装的,用来随时开会——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信息差。 “我们最开始卖蜡烛,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先知道要停电。我们后来卖菜,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先知道路要通了,乡下缺物资。我们能和金海湾签合同,是因为我们比别的养猪户,更懂得他们的需求是什么。我们所有挣到的钱,都来自于我们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想得远一点。” “但是,这种信息差,是会慢慢消失的。”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现在镇上,已经有别的肉摊学着我们,把店里搞得干净了一点,也开始学着我们的话术卖肉了。虽然他们的肉没我们好,但时间长了,我们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小。如果我们只守着镇上这一家店,早晚有一天,会被别人追上,甚至超过。” 她的话,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虽然不懂什么信息差,但他们听懂了,只守着一家店,早晚会没现在这么挣钱。 “那……那去县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罗新德将信将疑的问。 “能。”罗熙缘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品牌。 “爸,您想,一个东西,为什么有的能卖得贵,有的只能卖得便宜?就是因为品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罗氏放心肉这五个字,做成一个响当当的牌子。让所有人一提到买好猪肉,就想到我们家。” “只在镇上开店,我们最多就是个镇上最好的猪肉铺。可要是我们能在县城也站稳脚跟,那我们就是全县最好的猪肉品牌!到时候,我们的肉,就能卖出比别人更高的价格,我们的生意,才能做得更长久,更安稳!” “这叫规模效应和品牌溢价。”她用上了从书里看来的词。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感觉,女儿说的这些东西,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可是……风险还是太大了。”李敏霞还是担心钱的问题。 “妈,我算过账了。”罗熙缘拉着母亲坐下,给她算起了细账,“我们现在账上还有十三万的流动资金。去县城开店,我估算了一下,前期租店、装修、买设备,十万块钱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再动用猪场的钱,也不会影响家里的正常开销。我们是用已经挣到的利润,去博一个更大的未来。就算……就算真的失败了,我们亏掉的,也只是这十万块钱,我们还有猪场,还有镇上这家店,我们家倒不了。这笔风险,我们完全可以承受。” 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摆了出来,反而让李敏霞心里踏实了一点。 “而且,我们也不是没准备就去。”罗熙缘又看向父亲,“爸,您想,我们现在很重要的优势是什么?” “猪肉好呗。”罗新德想都没想就说。 “对,也不全对。”罗熙缘摇了摇头,“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优势,是金海湾酒店这个活广告!你想想,我们到时候在县城店门口,挂一个金海湾大酒店特供猪肉的牌子,那是什么效果?县城里的人,谁不知道金海湾?他们一看,连五星级大酒店都用我们的肉,那我们的肉能差得了吗?他们还会觉得我们贵吗?这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我们的肉好都有用!” “对啊!”罗新德一拍大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这简直是免费的广告啊! “还有人手的问题。”罗熙缘又说,“镇上这家店,现在已经完全上了正轨。张兰姐和李燕两个人,完全可以应付。特别是李燕,她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很有上进心。我的想法是,再培养她半年,等县城的店开起来,就让她去当县城店的店长。我们得开始培养自己的管理团队了,总不能什么事都靠我们一家人自己干。” 提到李燕,罗新德和李敏霞也点了点头。那个小姑娘,确实很不错,做事勤快,又肯动脑子。 罗熙缘把计划的每一步,包括怎么应对风险,怎么培养人手,怎么打响名气,全都给家里人说明白了。 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都知道这事儿能成。 “我……我没意见了。”李敏霞第一个松了口,“熙缘想得比我们周到。我听她的。” 罗新德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行!”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就这么干!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县城!我倒要看看,县城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第32章 县城的水有多深 第二天一大早,罗新德就开上了他那辆蓝色小货车,载着罗熙缘,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这是罗新德头一回开着自家的车去县城,心里既兴奋又紧张。他把车窗摇下来,任凭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熙缘,你说,咱们这店,开在县城什么地方好?”他一边开车,一边问。 “爸,开店选址,有几个原则。”罗熙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第一,人流量要大。第二,目标客户要精准。第三,交通要方便。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了县城的地图,初步筛选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县中心的老百货大楼附近。那里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最大,但租金也最贵,而且消费的人群比较杂,不一定都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第二个,是城东的新开发区。那边都是新建的高档小区,住的都是县里最有钱的一批人,比如公务员、老师、做生意的老板。他们的消费能力强,也更注重生活品质,是我们的精准客户。但那边现在人气还不是很旺,店铺也少。” “第三个,就是县农贸市场的周围。和镇上一样,那里是老百姓买菜最集中的地方,客源稳定。但竞争也最激烈,大大小小的肉摊,得有几十家。” 罗熙缘把三个选项的优劣,分析得清清楚楚。 罗新德听完,想了想说:“要我说,还是第三个靠谱。咱们就是卖肉的,不开在菜市场旁边,开到别的地方去,人家能专门跑过去买吗?”他的想法,还是最朴素的生意经。 “爸,您的想法有道理。但我们今天不着急做决定,先把这三个地方都实地看一遍,比较比较再说。”罗熙缘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繁华了不止一个档次。马路更宽,楼房更高,路上的小汽车也多了起来。罗新德开着车,感觉自己都有点手心冒汗,生怕一不小心跟人家的车刮了蹭了。 他们先去了老百货大楼。这里果然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罗熙缘和罗新德在附近转了一圈,问了几家正在转租的店铺。 “老板,你这店面怎么租?”罗熙缘走进一家挂着“旺铺招租”牌子的服装店。 “一年五万,押一付三,少一分都不谈!”一个烫着卷发的老板娘,一边修着指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一年五万!这个价格,让罗新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比镇上那家店,贵了整整五倍! 他们又问了几家,价格都差不多,最便宜的也要四万多一年。 “太贵了,太贵了。”罗新德直摇头,“咱们一年的利润,小一半都得交给房东了。不行不行。” 罗熙缘也觉得,这里的性价比不高。虽然人多,但大多是逛街的年轻人,真正买菜做饭的家庭主妇并不多。 他们又开车去了城东的新开发区。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一栋栋崭新的高层住宅拔地而起,小区环境优美,绿化做得很好。路上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辆高档小轿车驶过。 “这地方,看着就气派。”罗新德感慨道,“住在这里的人,肯定不差钱。” 但问题也像罗熙缘说的那样,这里太冷清了。底商的店铺,大部分都还空着,玻璃上贴着招租的电话,只有零星几家开着门,也大多是房产中介或者装修公司,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进去。 “爸,您看那儿。”罗熙缘指着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家装修得很精致的超市,叫“绿源生鲜”。 他们走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卖的,都是一些包装好的有机蔬菜、进口水果,还有一些冷鲜的海产品。价格比普通菜市场贵了好几倍,但还是有零零散散的顾客在里面挑选,看起来都是些穿着讲究的富太太。 “你看,爸,这里的人,不是不买菜,是他们对菜的要求高,不屑于去又脏又乱的菜市场。”罗熙缘若有所思地说。 她在超市里,也看到了卖肉的柜台。那里的猪肉,也都是用保鲜膜包装好,放在冷鲜柜里的,价格比他们的“罗氏放心肉”还要贵上一块多钱。 “他们的肉,还没我们的好呢。”罗新德凑过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从超市出来,罗熙缘心里有了一些想法。城东这个地方,有潜力,但需要时间来培育市场。对于急于打开局面的他们来说,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他们来到了县农贸市场。 这里,才是罗新德最熟悉的环境。嘈杂的叫卖声,湿滑的地面,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蔬菜味和肉类的味道。 整个市场里,光是卖猪肉的摊位,罗新德粗略数了数,就不下二十家。家家户户的案板上,都堆着小山似的猪肉。摊主们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大声地招揽着顾客。 “老板,来块五花肉!” “这排骨怎么卖啊?便宜点!” “熙缘,我看这地方……不好干啊。”罗新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么多家卖肉的,咱们再挤进来,能有生意吗?” “爸,您别看他们摊位多,但您仔细看,他们有什么共同点?”罗熙缘却显得很冷静。 罗新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不都一样吗?一个案板,一把刀,一堆肉。” “对,就是都一样。”罗熙缘说,“他们的环境、他们的服务、他们的产品,全都是同质化的。顾客选谁家,唯一的标准,可能就是谁家便宜一毛钱,或者谁家老板看起来更顺眼。他们卖的,是产品。而我们要卖的,是品牌。” 就在他们边走边看的时候,市场里一个最大的肉摊前,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你这什么肉啊?怎么一股骚味!是不是给我拿的母猪肉?”一个大妈提着一块刚买的肉,气冲冲地质问摊主。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他把砍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恶狠狠地说:“放你娘的屁!老子的肉都是从正规屠宰场拉来的,怎么可能是母猪肉!你别在这儿瞎咧咧,不想要就滚蛋!” “你……你怎么骂人呢!你这肉就是有问题!我要退货!”大妈气得脸都红了。 “退货?出门概不退换!爱吃不吃,不吃滚!”光头大汉一脸的蛮横。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但没人敢出声。看那光头大汉胳膊上的纹身,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主。 那个大妈被他吓得不敢再说话,只好自认倒霉,提着那块有问题的肉,气呼呼地走了。 罗熙缘和罗新德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爸,您看到了吗?”罗熙缘轻声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罗新德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是啊,这里的市场太乱了。没有标准,没有服务,甚至连最基本的品质都保证不了。顾客在这里买肉,就像在赌博,全凭运气。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家像他们“罗氏放心肉”那样,环境干净、服务周到、品质有保证,最重要的是,承诺“有任何质量问题,无条件退换货”的店出现,那对这些受够了窝囊气的消费者来说,会是多大的吸引力? “我明白了!”罗新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们越是乱,我们就越是有机会!咱们就开在他们对面,跟他们对着干!用我们的好东西,把他们的客人都抢过来!” 父女俩正说着,那个光头大汉好像注意到了他们。他看到罗新德一直在盯着他的摊位看,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他朝着旁边一个正在剔骨头的小年轻努了努嘴。那个小年轻立刻会意,放下手里的活,吊儿郎当地朝着罗新德父女俩走了过来。 “喂,两个乡下来的,看什么看?”小年轻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的挑衅,“没见过卖猪肉啊?还是想来抢生意啊?” 第33章 就要开在你的对面 小年轻一脸的痞气,说话的口气更是冲得不行。他上下打量着罗新德和罗熙缘,满眼都是城里人看乡下人的轻蔑。 罗新德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瞧不起,特别是发家了之后,自尊心更是强了不少。他正要开口骂回去,却被罗熙缘一把拉住了。 “爸,别冲动。”罗熙缘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那个小年轻说:“小哥哥,你误会了。我们就是从乡下来,想在县城里找个活干,看你们这儿生意好,过来学习学习。” 她这番话,说得又软又甜,还带着点小姑娘的怯生生,一下子就把对方的火气给浇灭了一半。 “学习?”小年轻嗤笑一声,但脸上的敌意明显少了很多,“学什么?学砍肉啊?我告诉你们,这行可不好干,起早贪黑的,累死个人。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干不了这个。” “是是是,小哥你说得对。”罗新德也反应过来了,赶紧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说,“我们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 “行了,看够了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挡着我们做生意。”小年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回肉摊去了。 “爸,我们走。”罗熙缘拉着罗新德,快步离开了农贸市场。 一直走到街角,罗新德才停下来,气呼呼地说:“这都什么人啊!太欺负人了!狗眼看人低!” “爸,您跟这种人生什么气。”罗熙缘却显得很平静,“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高兴。” “高兴?你还高兴?”罗新德不解。 “当然高兴。”罗熙缘的眼睛里闪着光,“这说明,这里的竞争,还停留在最低级的水平。他们靠的不是服务,不是品质,而是地盘和拳头。这种对手,最容易打败了。” 她指着农贸市场对面的一排商铺:“爸,您看那里。” 罗新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市场正对面,有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出租”广告,电话号码都快看不清了。 那家店的位置,简直绝了。它正对着农贸市场的入口,所有进出市场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就这儿了!”罗熙缘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们的店,就要开在这里!开在他们的正对面!” “开在对面?”罗新德愣了一下,随即也兴奋起来,“对!就开在他们对面!让他们天天看着我们是怎么把他们的生意抢走的!气死他们!” 父女俩说干就干。罗熙缘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破旧的出租广告,费了半天劲,才辨认出上面的电话号码。 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大爷,说话口音很重。 “喂?找谁啊?” “大爷您好,我看到您在农贸市场对面有个店铺出租,想问问现在还租吗?”罗熙缘客气地问。 “租啊!怎么不租!都空了快半年了!”老大爷一听有生意,立刻来了精神,“你们要租啊?我跟你们说,我那位置可是黄金地段!风水好得很!” “那租金怎么算呢?” “一年两万!少一分都不行!”老大爷报出了一个价格。 一年两万,比百货大楼那边便宜了一半还多,但比罗熙缘的心理价位还是高了一些。 “大爷,您这价格有点高啊。您那店都空了半年了,我们租下来,还得花大价钱装修呢。您看,能不能便宜点?我们是真心想租,而且是长期租。”罗熙缘开始发挥她的谈判技巧。 “不行不行!两万块是最低价了!我跟你们说,前两天还有人想租呢,我都没同意!”老大爷嘴硬得很。 罗熙缘知道,跟这种老人家,不能硬来,得换个思路。 她话锋一转,问道:“大爷,您这店铺,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怎么不做了呢?” “嗨,别提了。”老大爷一听这个,就开始大倒苦水,“以前是租给一个卖服装的,结果干了不到一年,就说不挣钱,跑了!还欠了我三个月的房租呢!” “那再之前呢?” “再之前,是个开小饭馆的,也说对面菜市场太吵太脏,影响生意,也黄了。” 罗熙缘听明白了。这个位置,虽然正对菜市场,人流量大,但也正因为如此,环境嘈杂,油烟重,并不适合做服装、餐饮这类生意。所以才会一直空着。 “大爷,我跟您说句实话吧。”罗熙缘的语气变得很诚恳,“您这个位置,做别的生意,确实不好做。但我们是想开一家猪肉店。我们不怕吵,也不怕脏,我们就是要挨着菜市场。我们要是把店开起来了,生意肯定火。到时候,我们火了,还能把您这周边的房价都带起来呢!您这是双赢啊!” “而且,我们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绝不会欠您的房租。我们可以先付半年的租金,再押一个月的。您看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老大爷沉默了。他被罗熙缘这番话给说动了。确实,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谁不是租,眼前这个小姑娘听起来倒是挺靠谱的。 “那……那租金……” “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罗熙缘趁热打铁,“一年一万八。我们签三年合同,租金一年一付。这个价格,对您、对我们,都公平。您要是同意,我们下午就过去找您签合同,当场付钱。” 一年一万八,签三年!还当场付钱! 这个条件,对空了半年店铺的老大爷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行……行吧!”他终于松了口,“一万八就一万八!你们下午过来吧,我在家里等你们!” 挂了电话,罗熙缘兴奋地对父亲比了个胜利手势。 “搞定!” 罗新德在一旁,听着女儿跟房东打电话,那一套一套的说辞,听得是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说的话,都没女儿这十分钟说的有水平。 “熙缘,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由衷地感慨道,“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爸,这叫谈判技巧。”罗熙缘得意地笑了笑。 下午,父女俩按照地址,找到了房东老大爷的家。那是一个很老旧的筒子楼,家里也很简陋。 看到罗熙缘真的拿出了两万多块现金(半年租金九千,加一个月押金一千五),老大爷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拿出房本,跟他们签了租赁合同。 从老大爷家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合同和一串油腻腻的钥匙,罗新德感觉自己的脚都还是飘的。 “走!爸,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新店!”罗熙缘拉着父亲,兴冲冲地跑回了农贸市场对面。 用钥匙打开那扇布满灰尘的卷帘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店里面积不大,墙壁斑驳,地上还有之前租客留下的一些垃圾。 但在罗熙缘的眼里,这里不是一个破旧的空店铺。 她依稀看见,几个月后,这里将会变得窗明几净,灯火通明。穿着干净制服的店员,面带微笑地迎接每一位顾客。冷鲜柜里,摆放着最新鲜、最优质的猪肉。门口,“罗氏放心肉”五个霓虹大字,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闪闪发光。 而对面,农贸市场里那些杂乱的肉摊,将会变得门可罗雀。 她转过头,看着对面的市场,那个光头大汉的肉摊,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爸,”她对罗新德说,“我们回去吧。明天就找最好的装修队,开工!” 第34章 新店开张,有人找茬 县城店铺的装修,罗熙缘投入了比镇上那家店更多的心思和金钱。 她知道,县城是他们品牌走出乡村、迈向城市的第一步,这个“门面”必须要做得足够漂亮,足够有冲击力。 她还是找了市里那家设计公司,但这次,她提出的要求更高了。 “我要一个全透明的操作间,让顾客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到我们的师傅是怎么分割猪肉的。” “我要在墙上装一个液晶电视,循环播放我们农场的宣传片。宣传片的内容我都想好了,就拍我们干净的猪舍,可爱的猪仔,刘爷爷科学的饲养过程,还有我们严格的消毒程序。” “我还要设计一套会员系统。顾客充值办会员,可以享受折扣,还有积分兑换礼品。我们要把顾客都留下来,变成我们的忠实粉丝。” 设计师听着罗熙缘嘴里冒出来的这些新名词,感觉自己不是在给一个猪肉店做设计,而是在给一个互联网公司做方案。 装修队也是罗新德托人,从市里请来的专业工装队伍。工钱虽然贵,但手艺确实好。 一时间,农贸市场对面的那个小店铺,天天叮叮当当,敲个不停。外面用巨大的广告布围了起来,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罗氏放心肉,即将入驻县城,敬请期待!” 这番大动静,自然引起了对面农贸市场里那些肉贩子们的注意,特别是那个光头大汉。 他叫赵虎,是这个市场里最大的肉霸。整个市场里,有一半的肉摊,都是从他那里批发的猪肉。他看到对面那家店装修得那么大张旗鼓,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虎哥,对面那家店,好像也是要卖猪肉的。”那天,之前去挑衅罗新德的那个小年轻,凑到赵虎身边,小声说。 “我知道。”赵虎吐了一口唾沫,眼睛眯了起来,“我打听过了,是乡下来的一个暴发户,叫什么‘罗氏’。哼,一个乡巴佬,也想到县城来抢饭吃,真是不知死活。” “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小年轻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不急。”赵虎摆了摆手,阴恻恻地笑了,“等他开业。新店开张,最怕的就是出事。到时候,我们给他送份‘大礼’,让他知道知道,县城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对于这一切,罗熙缘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早有预料。她知道,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不可能不来找麻烦。 店铺装修的这一个多月里,她一边监督着工程进度,一边开始为新店的开业做着各种准备。 她把李燕从镇上的店里调了过来。 “李燕姐,县城这家店,我打算交给你来管。你敢不敢接?”罗熙缘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六七岁的女孩,认真地问。 “我……我行吗?”李燕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不自信,“我……我没管过店啊。” “没谁天生就会。张兰姐一开始不也不会吗?我相信你。”罗熙缘鼓励道,“这家店,比镇上那家更大,更重要。我需要一个我绝对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来负责。我觉得,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罗熙缘的鼓励下,李燕最终鼓起勇气,接下了这个重担。 罗熙缘又亲自招聘了四个新店员,和李燕一起,组成了一个五人团队。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对她们进行了魔鬼式的培训。 除了产品知识和销售技巧,她这次培训的重点,是“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如果有人来店里闹事,怎么办?” “如果有人故意说我们的肉有问题,怎么办?” “如果工商、卫生部门的人来检查,怎么办?” 她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预演了一遍,并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原则,顾客是上帝,我们不能跟顾客吵。第二原则,不要慌,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或者我爸。第三原则,我们所有的操作都合法合规,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经过这番培训,李燕她们心里都有了底。 终于,新店的装修全部完成。当围挡拆除的那一刻,一个崭新、时尚、充满现代感的店铺,出现在了县城居民的眼前。 所有路过的人,都被这家不像猪肉店的“猪肉店”给吸引了。 开业的日子,定在了元旦。 开业当天的活动,比镇上那次更加火爆。 “开业前三天,全场八折!” “会员充五百送一百,充一千送三百!” “前一百名进店消费的顾客,赠送价值二十元的农场大礼包一份(内含生态蔬菜、土鸡蛋)!” 这些促销手段,在2009年的县城里,简直是绝杀。 元旦那天,天还没亮,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很多大爷大妈,为了抢那个大礼包,早上五六点就来排队了。 八点钟,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新店正式开业。 顾客们蜂拥而入,当他们看到那窗明几净的环境,看到玻璃房里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分割师傅,看到冷鲜柜里那琳琅满目的、包装精美的猪肉时,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天哪,这卖肉的店,比医院还干净!” “你们看,师傅在里面割肉,我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下可放心了!” “会员充一千送三百?这么划算?给我办一个!” 李燕和四个店员忙得是脚不沾地,收银台的钱箱,很快就塞满了。 罗新德和罗熙缘则在店里,一个负责维持秩序,一个负责解答顾客的各种问题。 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而就在这时,麻烦,也悄然而至。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柜台前。他指着一块五花肉,大声嚷嚷道:“这肉怎么卖的?” 李燕赶紧迎上去,微笑着说:“先生您好,我们的精品五花肉,今天打完折是十六块八一斤。” “什么?十六块八?”男人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们这是黑店啊!抢钱啊!对面菜市场才卖十二块!你们凭什么卖这么贵?” 他这么一嚷嚷,周围一些正准备掏钱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李燕心里一紧,知道是来找茬的了。但她想起了罗熙缘的培训,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先生,您说得对,我们的价格是比菜市场贵一点。因为我们的成本不一样。” “第一,我们的猪,都是自己农场生态养殖的,吃的是科学配比的饲料,喝的是干净的井水,肉质和口感,跟普通猪肉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二,您看我们的环境,从分割到销售,全程冷链,保证了猪肉的新鲜和卫生。您在菜市场买肉,肉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沾了多少灰尘和细菌,您知道吗?” “第三,我们提供的是最好的服务。您有任何不满意,我们都包退包换。您在菜市场,能享受到这样的服务吗?”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周围的顾客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说得对!多花几块钱,买个放心,值!” “就是,菜市场那环境,确实不敢恭维。” 那个男人被李燕说得一愣,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嘴皮子这么利索。他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新的招数。 他突然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哎哟!不行了!我肚子疼!肯定是你们这店里有味儿,把我给熏坏了!你们得赔我钱!不赔我医药费,我就不走了!” 说着,他竟然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撒泼。 第35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男人在地上这么一躺,店里立马炸了锅。 排队的顾客们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躺地上了?” “听说是被店里的味儿给熏坏了,要人家赔钱呢。” “不会吧?这店里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味儿啊?我看这人,八成是来讹钱的!” 李燕和几个店员都慌了神。她们培训过怎么应对顾客的质疑,可没培训过怎么应对这种当众躺下撒泼打滚的无赖啊! “快!快去叫罗老板!”李燕赶紧让一个店员去后面找罗新德。 罗新德正在后院指挥卸货,听到消息,火急火燎地就冲了进来。他一看这阵势,血压“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干什么!给我起来!”他指着地上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哎哟喂!打人啦!老板打人啦!”地上的男人一看老板来了,叫得更欢了,“大家快来看啊!黑店不仅卖高价肉,还欺负消费者啊!没天理啦!” 他这么一喊,门口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把整个店门都给堵住了。 “爸,您别跟他吵!”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她一把拉住暴怒的罗新德,把他拽到了一边。 她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男人,眼神冷了下来。她知道,这肯定是赵虎派来的人。这种手段,太低级,但也太有效了。新店开张第一天,就被人堵着门闹事,这要是处理不好,店的口碑一下子就砸了。 “李燕姐,报警了吗?”罗熙缘小声问。 “报……报警?”李燕愣了一下,“为这点事报警,会不会把事情闹大了?” “就是要闹大。”罗熙缘的语气很冷静,“他不是想闹吗?我们就陪他好好闹一场。你现在就打110,就说我们店里有人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还涉嫌敲诈勒索。” “好!”李燕看罗熙缘这么镇定,心里也有了底,立刻拿出手机去旁边报警了。 罗熙缘又走到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男人面前,蹲了下来。 “这位大哥,”她吐字清晰,“你不是说你肚子疼吗?正好,我已经让店员帮你叫了120,救护车马上就到。到时候让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看看哪里出了问题。检查费、治疗费,店里全包。你看怎么样?” 地上的男人听到“救护车”三个字,打滚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他只是来耍无赖的,可没想过去医院啊! “我……我不用去医院!你们就得赔钱!”他梗着脖子喊。 “那可不行。”罗熙缘摇了摇头,一脸“为你着想”的表情,“您这万一要是真有什么事,在我们店里耽误了治疗,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必须去医院!而且,我们还报了警,等警察同志来了,正好可以给我们做个见证。到时候,医院的检查报告一出来,到底是谁的责任,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什么?你们还报警了?”男人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神色慌张。 他只是受赵虎指使,来闹一闹,拿个几百块钱的好处费。这要是真进了派出所,留了案底,那可就麻烦大了。 “对啊。”罗熙缘一脸天真,“您在我们店里出了事,我们肯定要报警处理啊,这是正常流程。大哥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警察同志,把事情调查清楚,还您一个公道。” 男人看着罗熙缘那张纯真的脸,心里却直冒寒气。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圈套。这个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心思这么狠! 就在他犹豫着是继续躺着,还是赶紧溜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男人一听这声音,吓得脸都白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想往人群里钻。 “哎,大哥,您别走啊!”罗熙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警察同志和医生都来了,您这病,还没看呢!” “我……我没事了!我肚子突然不疼了!”男人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想甩开罗熙缘的手。 可罗熙缘的手看着不大,力气却出奇地大,像铁钳般牢牢扣住他。 “那怎么行!必须得检查!万一是间歇性的呢?我们得对您的健康负责!”罗熙缘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罗新德和几个店员使了个眼色。 罗新德他们立刻会意,几个人一拥而上,把那个男人团团围住,不让他跑。 很快,两个警察和两个抬着担架的急救医生就挤了进来。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一个警察威严地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罗熙缘指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男人,“就是这位先生,刚才在我们店里,说肚子疼,要我们赔钱。我们说送他去医院,他不去。我们怕耽误他病情,只好报警求助了。” 警察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里大概就有数了。这种街头混混讹诈商铺的伎俩,他们见得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警察对着那个男人喝道。 男人吓得腿都软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医生,麻烦你们了,还是先给他检查一下吧。”罗熙缘对急救医生说。 两个医生不由分说,上前就把那个男人按在了担架上。 “我不去医院!我没病!放开我!”男人拼命挣扎,但哪里是两个专业医生的对手。 “有没有病,去了医院才知道。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对他说完,又对罗熙缘说,“你们老板,也派个人,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爸,您跟警察同志去一趟吧。”罗熙缘对罗新德说。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来闹事的男人,被救护车呼啸着拉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砸了招牌的危机,被罗熙缘用一招“小题大做”,轻而易举地就给化解了。 店里的顾客们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对这家店的好感度,立马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这家店的老板,有魄力!对付这种无赖,就得用这招!” “是啊,不仅肉好,人也好,还懂得用法律保护自己。以后买肉,我就认准他们家了!” 闹剧一结束,店里的生意,比刚才还要火爆。 而在对面农贸市场里,赵虎听着手下小弟添油加醋地汇报完整个过程,气得把手里的砍刀重重地剁进了案板里。 “妈的!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鬼丫头!真是邪了门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碰到硬茬了。 第36章 站稳脚跟 闹事风波过后,“罗氏放心肉”县城店,算是彻底一战成名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县城里传开了。人们不仅知道了新开了一家环境像超市一样干净的猪肉店,更知道了这家店的老板不好惹,懂得用法律和智慧来对付地痞无赖。 很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市民,都抱着好奇和支持的心态,来店里光顾。他们一来,就立刻被店里的环境、服务和猪肉的品质所折服,很快就从“路人”转为了“粉丝”。 开业第一周,“罗氏放心肉”每天的营业额都在五千块以上,周末甚至能突破八千。这个成绩,让整个县城的同行都眼红不已。 对面的农贸市场,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赵虎的肉摊,生意一落千丈。很多以前的老主顾,宁愿多花几块钱,也要去对面那家干净明亮的店里买肉。 “虎哥,怎么办啊?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了!”手下的小弟们一个个愁眉苦脸。 赵虎坐在肉摊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他想再去找麻烦,可上次那个去闹事的小混混,被派出所关了三天,还罚了五百块钱,出来后吓得再也不敢露面了。硬的不行,赵虎也想学着罗家,把自己的肉摊搞得干净点。 他让人把案板擦了又擦,又在后面挂了块白布。可他那摊位,底子就那样,再怎么收拾,跟对面窗明几净的专卖店一比,还是显得又脏又乱。 他还想打价格战。他咬着牙,把猪肉价格降了五毛钱。结果,对面的“罗氏放心肉”根本不理他,依旧卖自己的价。而他这边,虽然吸引了几个贪便宜的顾客,但利润也薄了,一天下来,累死累活,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几天下来,赵虎是彻底没辙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对面那家店,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手。人家玩的是品牌,是服务,是品质,而他还停留在“占地盘、比价格”的初级阶段。 这天下午,赵虎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手下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胳膊上的纹身用长袖遮住,一个人,走进了对面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 “欢迎光临!”李燕看到有顾客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当她看清来人是赵虎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赵虎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店,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说:“我……我不是来买肉的。我……我想找你们老板,就是那个小姑娘,聊聊。” “我们罗总不在店里。”李燕客气地回答,“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您转达。” “不不不,我得当面跟她说。”赵虎连连摆手。 就在这时,罗熙缘正好从后面的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看到赵虎,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赵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罗熙缘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你认识我?”赵虎愣住了。 “县农贸市场的肉霸赵虎,谁不认识啊。”罗熙缘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赵虎的老脸一红,更加尴尬了。“罗……罗总,您别笑话我了。我今天来,是……是来认栽的。” 他一咬牙,把姿态放得很低:“我承认,我之前是狗眼看人低,不该派人去您店里捣乱。我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他竟然对着罗熙缘,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孩,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幕,把店里的李燕和几个店员都看傻了。 罗熙缘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赵老板,赔不是就不用了。商场如战场,你用你的招,我用我的招,很正常。不过,我希望以后,大家能公平竞争,别再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赵虎赶紧保证,“罗总,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谈个合作。” “合作?”罗熙缘眉毛一挑。 “对!”赵虎搓着手,一脸的期盼,“罗总,您的肉好,我认了。我自己那些货,跟您的一比,就是垃圾。所以我想……以后,我能不能从您这里进货?我这市场里,还有十几个小肉摊,都跟着我干。我们都卖您的‘罗氏放心肉’,您给我们一个批发价。这样一来,您不用自己费劲,就能把整个农贸市场的生意都给做了。您看怎么样?” 赵虎的想法很简单,打不过,就加入。他想从罗家的对手,变成罗家的经销商。 罗熙缘听完,心里暗暗佩服这个赵虎,能屈能伸,确实是个人物。不过,对于他的提议,罗熙缘却摇了摇头。 “赵老板,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行。” “为什么?”赵虎急了,“您放心,价格您说了算,我们保证不砸您的牌子!” “不是价格的问题。”罗熙缘看着他,认真地说,“赵老板,我问你,如果我把肉批发给你,让你在你的肉摊上卖,你能保证,你的环境,能做到我们店里这么干净吗?你能保证,你的服务,能做到我们店员这么专业吗?你能保证,你卖出去的每一块肉,都能让顾客百分之百放心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虎哑口无言。 他知道,他保证不了。他的那些摊位,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再怎么折腾,也变不成专卖店的样子。 “赵老板,‘罗氏放心肉’,卖的不仅仅是猪肉,更是一个品牌,一种承诺。”罗熙缘语气平静,却透着股狠劲,“这个品牌,是我和我家人,一点一点,用信誉和品质建立起来的。我不能让它,砸在任何一个不可控的环节里。” “所以,您的货,我不能批。‘罗氏放心肉’,在县城,只会也只能有我们这一家专卖店。我们要保证,每一个买到我们肉的顾客,享受到的都是同样最高标准的产品和服务。” 赵虎听完,彻底泄了气。他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小姑娘,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怎么多挣点钱,而对方想的,是建立一个百年品牌。这格局,差得太远了。 “我……我明白了。”赵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赵老板,请等一下。”罗熙缘又叫住了他。 赵虎回头,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罗熙缘却对他说:“虽然我不能把肉批发给你。但如果你愿意,我这里,倒是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的农场,二期工程已经完工了,正在招工。缺一个负责生猪屠宰和运输调度的车间主管。我看你干这行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路子也熟。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给你开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年底还有奖金。比你现在自己摆摊,挣得多,也体面。你考虑考虑?” 罗熙缘竟然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想收编他! 赵虎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罗熙缘那张年轻沉稳的脸,心里翻江倒海。从一个市场肉霸,变成给她打工的车间主管?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着赵虎的背影,李燕小声地问:“罗总,您真的要招他来我们农场啊?这种人,信得过吗?” “能不能用,看他自己怎么选了。”罗熙缘淡淡地说,“一个人的能力,用在歪路上,就是祸害。但如果能把他引到正路上来,那他就能变成一员猛将。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觉悟了。” 开业第一个月结束,盘点下来,县城店的纯利润,达到了惊人的五万块!比镇上那家店,高出了一倍还多。 拿着这份成绩单,罗新德和李敏霞已经激动得有些麻木了。 而罗熙缘,则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县城店的成功,证明了她的品牌战略是完全正确的。但同时,一个新的问题,也暴露了出来。 那就是,产能不足。 一个镇上的店,一个县城的店,再加上金海湾酒店的特供。他们农场那一千头的存栏量,已经开始变得捉襟见肘了。 要想继续扩张,要想把店开到市里,甚至省城去,就必须解决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必须,再次扩大生产规模! 第37章 大胆的农户合作计划 “还要扩大?” 当罗熙缘在家庭会议上,再次提出扩大生产规模的时候,罗新德只觉得头疼。 “熙缘啊,不是爸不想扩大。你看咱们这农场,二期工程才刚建好,还能往哪儿扩啊?小学这块地,已经全用上了,总不能把猪养到操场上去吧?”罗新德摊了摊手。 李敏霞也说:“是啊,再建猪舍,就得重新找地。那又得跟村里申请,又得花一大笔钱。咱们现在虽然挣了点钱,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他们说的,都是现实的问题。土地,是制约农场发展的一大瓶颈。 “爸,妈,这次扩大,我们不自己建猪舍了。”罗熙缘摇了摇头,然后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们,让村里人,帮我们养猪!” “什么?让村里人帮我们养?”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连一旁喝茶的刘爷,都抬起了头。 “对。”罗熙缘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写画画,“我的想法是,我们搞一个公司加农户的合作养殖模式。” “具体来说,就是我们罗氏农场,作为一个公司,负责提供三样东西:第一,优质的猪仔。第二,我们科学配比的饲料。第三,刘爷爷全程的技术指导和防疫支持。” “而村里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农户,只需要负责提供场地(比如自家空闲的院子或者老房子),和日常的饲养劳动力。” “等猪养大了,由我们公司,按照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保护价,统一收购。这个保护价,肯定会比他们自己拿去市场上卖要高。” “这样一来,农户只管养,不用操心买猪仔、配饲料、找销路这些麻烦事,就能稳稳当当的挣到钱。” “而我们呢?”罗熙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公司”两个字,“我们用较少的投入,在较短的时间内,就能把我们的养殖规模,扩大好几倍,解决我们的产能问题!” 这个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在未来是农业产业化里非常成熟的一种模式。但在2009年的小农村里,对罗新德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这能行吗?”李敏霞第一个提出了质疑,“让别人帮我们养?那猪还是咱们的猪吗?万一他们不好好喂,把猪养瘦了、养病了怎么办?或者,他们看猪价好了,偷偷把猪卖给别人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就是!”罗新德也觉得不靠谱,“人心隔肚皮啊,熙缘。村里这么多人,谁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有的人家,连自己家的地都懒得种,你指望他能给你好好养猪?到时候出了问题,扯皮的事就多了去了。” 刘爷也沉吟着开口了:“丫头的想法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单靠我们自己一家,确实做不大。但是,新德和敏霞担心的,也是大问题。养猪是个技术活,一点都马虎不得。特别是防疫,一家出了问题,就可能牵连一大片。这个风险,不好控制。” 罗熙缘听着家人的质疑,神色平静,显然这些问题她早就考虑过了。 “爸,妈,刘爷爷,你们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想到了。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一套严格的合同和管理制度来约束。” 她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签合同。所有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农户,都必须签订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养殖合同。合同里要明确规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比如,他们必须严格按照我们提供的饲料和技术方案来养,不能私自添加任何东西。我们有权随时派人去检查。如果发现违规操作,我们有权中止合同,并追究他的经济损失。” “我们不只是提供猪仔和饲料,我们还要提供管理。” “刘爷爷是我们的总技术顾问,我们可以再聘请一两个有经验的兽医,组成一个技术服务队,分片包干,定期上门去给合作的农户做指导,检查猪的健康状况,监督他们做好防疫工作。发现问题,当场解决。” “还有一点就是利益捆绑。”罗熙缘的语气变得很重,“我们给的收购价,要和他们猪的品质挂钩。比如,我们设定一个标准体重和瘦肉率,达到标准的,就按保护价收购。” “超过标准的,还有额外奖励。达不到标准的,就要相应的扣钱。这样一来,他们为了多挣钱,就必须想办法把猪养好,跟我们的目标就变成一致的了。” “至于他们会不会偷偷把猪卖给别人,”罗熙缘笑了笑,“这个更好办。我们提供的猪仔,都是我们农场自己的优良品种,耳朵上都打着我们罗氏的耳标。” “而且,我们给的收购价,本身就比市场价要高,他们卖给别人,根本不划算。只要我们信誉好,按时结款,他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冒那个风险呢?“ 罗熙缘从法律合同、统一管理,到利益捆绑和品牌标识,都做了周全的考虑。 她把一套供应链管理方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家人们讲了一遍。 罗新德、李敏霞和刘爷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发现,女儿考虑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担心的那些问题,在女儿设计的这套制度面前,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办法。 “这……这不就等于,他们都成了我们农场的分厂,我们是总厂?”罗新德终于有点理解过来了。 “爸,您这个比喻很形象。”罗熙缘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输出我们的品牌、技术和管理,他们输出他们的场地和劳动力,大家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我……我还是觉得有点悬。”李敏霞心里还是没底,她是个求稳的人。 罗熙缘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妈,我知道您担心。但您想,我们做生意就是这样,不往前走就只能后退。” “现在,我们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猪不够卖。县城店天天断货,金海湾的王经理都催了好几次了,问我们能不能增加供应量。” “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把规模做上去,那等别人反应过来了,这些市场,可能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们现在手里有钱,有技术,有品牌,有市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们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大干一场呢?” 罗新德被说得热血沸腾。他仿佛看到了,全村的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罗氏农场合作养殖户的牌子,成百上千头猪,源源不断的从他们村里,运往全县,全市…… 那会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象! “干!”他猛地一拍桌子,“熙缘,爸支持你!这事要是干成了,咱们罗家村,就不是罗家村了,得改名叫罗家猪村!” 刘爷也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好!这个想法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几年!这个技术总顾问,我当定了!全村的猪,我都给它管起来!” 看到家里两个男人都表了态,李敏霞叹了口气,也只好点了点头:“行吧。你们爷俩都疯了,我还能说啥。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账,必须得算清楚。每一家发了多少猪仔,多少饲料,都得有账可查,不然最后肯定是一笔糊涂账。” “妈,您放心。”罗熙缘笑了,“我们农场未来的cFo,这点事,肯定难不倒您。” “cFo?那是啥?” “就是财务总监,管钱的大官!” “去你的,就知道哄我开心。”李敏霞嘴上骂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第38章 全村大会,有人眼红 计划一定,罗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步,就是要让村民们了解并接受公司加农户的合作模式。 罗熙缘知道,这事不能他们一家一家上门去说,那样效率太低,也显得不够正式。必须开一个全村大会,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当着村干部的面,把这个事讲清楚。 她把这个想法跟父亲一说,罗新德立刻就去找了村长王建国。 王建国一听罗家要搞这么大的动作,也是又惊又喜。 “新德啊,你们家这是要当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啊!”王建国拍着罗新德的肩膀,一脸的赞许,“这是大好事!我百分之百支持!开会的事,你放心,我来组织!我让村里的广播连播三天,保证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来参加!” 有了村长的大力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村里的大喇叭,很快就响了起来:“喂喂!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三天后,也就是本周六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大院,召开全村村民大会!罗氏农场的罗老板,有带领大家共同致富的好项目要宣布!请大家务必准时参加,不要迟到!再播送一遍……” 这个广播在安静的罗家村引起了轩然大波。 “听到了吗?罗家要带大家伙儿一起挣钱!” “真的假的?他家猪场不是自己干得好好的吗?能有这好心?”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罗家现在可是咱们村的财神爷,他说的话,肯定有分量!” 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对三天后的村民大会,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这三天里,罗家也没闲着。 罗熙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电脑做了一份ppt。她把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合作的流程,农户的收益预算,全都用直观的图表和简练的文字展示了出来。 罗新德则负责准备讲稿。罗熙缘把ppt的内容,给他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让他背熟。 “爸,到时候,您是主讲人。您不用紧张,就跟平时跟工人开会一样,把咱们的计划,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您是我们罗氏农场的法人代表,是我们家的门面,这事必须您来讲,才显得有分量。”罗熙缘给父亲打气。 罗新德嘴上说着“行行行”,心里却紧张的不行。他这辈子,还没在全村人面前讲过话呢。 周六上午,村委会大院里,人山人海。 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大家都想来看看,罗家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村委会临时搭了一个小台子,上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罗氏农场与村民合作共赢养殖项目说明会”。 罗新德穿着一身崭新的夹克,坐在台子中央,旁边是村长王建国和罗熙缘。 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自己,罗新德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九点钟一到,村长王建国拿着话筒,走到了台前。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我们村的致富能手,罗氏农场的罗新德老板,响应国家号召,富了之后,不忘乡亲,准备拿出一个好项目,带领大家伙儿一起发家致富!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罗老板,给我们讲讲他的计划!”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罗新德深吸一口气,拿着罗熙缘给他准备的稿子,走到了话筒前。 “各……各位父老乡亲,大爷大妈,兄弟姐妹们,大家……上午好!”他一开口,声音还有点抖,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想起了自己穷困潦倒的过去,又想起了女儿对他说的话,心头涌起一阵豪气。 他扔掉了手里的稿子,决定用自己的话来讲。 “我罗新德,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就跟大家说点实在的。”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院,“一年前,我们家是什么光景,在座的各位,比我都清楚。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话,那时候,我连过年给孩子买身新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 “可现在,我们家办起了猪场,开起了肉铺,日子好过了。有人说,我罗新德是运气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我告诉你们,我们家能有今天,凭的是我女儿的脑子,是科学的养殖技术,是我们一家人豁出去的拼劲!”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能挣到的钱,你们,也一样能挣到!”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让台下立马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我们罗氏农场,现在要扩大规模。但是,我们不准备自己建猪舍了。我们想邀请大家,跟我们一起干!这个模式,我女儿管它叫公司加农户……” 罗新德用最朴实,最大白话的语言,把罗熙缘设计的那个合作方案,给全村人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出个地方,出点力气,舒舒服服在家就把钱挣了!猪养大了,我们保证比市场价高一毛钱收购!一头猪,你们少说也能挣个三四百块的纯利润!一家养个十头八头的,一年下来,就是几万块的收入!比你们出去打工强不强?” 他讲完,台下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假的?有这么好的事?” “猪仔饲料都他们出,咱们就负责喂,还能挣这么多钱?” “我要报名!我家后院正好空着,能养十几头呢!” 大部分村民,特别是那些家里比较穷,又找不到好出路的,都激动的不行,当场就想报名。 但也有一些人沉默着,和身边的人交换着不确定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罗老板,你这话说的是好听。可万一猪养到一半,生病死了怎么办?这损失算谁的?”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之前在集市上被罗家挤兑得没生意的那个小卖部李老板。他嫉妒罗家的生意,是故意来挑刺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罗新德身上。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罗新德被问得一愣,这个问题,罗熙缘的稿子里倒是提了,但他刚才一激动给忘了。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罗熙缘站了起来,接过了话筒。 “这位大叔,您问的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正要说明的。”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关于风险问题,我们是这样考虑的。首先,我们会提供优质的猪仔和科学配比的饲料,从源头上降低生病的概率。其次,我们的技术服务队,会定期上门指导防疫,免费提供所有必要的疫苗。可以说,大部分的风险,我们公司已经替大家承担了。” “但是,养殖确实有风险。所以,我们的合同里会写明。如果是我们提供的猪仔或饲料出了问题,导致了损失,这个责任,我们公司百分之百承担!一分钱都不会让大家亏!” “但如果,是因为农户自己没有按照我们的要求来操作,比如偷工减料,不注意卫生,导致猪生病死了,那这个损失,就要由农户自己承担一部分。我们觉得,这样才是公平的。” 她的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让台下的村民们都连连点头。 李老板看一计不成,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那你说按品质给钱,万一到时候,你们故意压价,说我们的猪品质不好,我们找谁说理去?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指向了对罗家的信任。 台下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 罗熙缘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 她不慌不忙的,对着台下喊了一声:“陈伯,麻烦您上来一下。” 人群中的陈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叫自己干什么,但还是走上了台。 罗熙缘指着陈友福,对台下的所有人说:“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农场二期工程,所有的施工,都是由陈伯带领的。我们和陈伯之间,从来没有签过什么合同,但我们该给的工钱,一分钱都没有少过他!不仅如此,我们还给他发了奖金!” 她又看向陈友福:“陈伯,您告诉大家,我们罗家,是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陈友福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抢过话筒,大声说:“是!罗老板一家,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讲信用,最大方的人!跟着他们干,绝对错不了!我陈友福,第一个报名!我把我家所有地方都腾出来,给罗老板养猪!” 陈友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他的话,分量很重。 紧接着,罗熙缘又说:“如果大家还是不放心,我们可以把村长,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请来当监督员。每次我们收购猪的时候,都由他们来共同监督称重和评级,保证整个过程公平、公正、公开!大家信得过村长,信得过村里的长辈吧?” 这一招,实在是高。她把村干部和村里的舆论领袖,都拉到了自己这边。 村长王建国立刻就表态:“没错!我愿意当这个监督员!我保证,罗家要是敢坑大家一分钱,我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大伙儿的疑虑被打消了,心里只剩下对好日子的盼头。 “我报名!”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我家有三间空屋子!” 村民们争先恐后的涌向台前。 李老板看着眼前这火爆的场面,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他不仅没能阻止罗家,反而让他们的计划显得更加周全可靠。 他灰溜溜的,挤出了人群。 那一天,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前来咨询和登记的村民。 罗熙缘和罗汶姐弟俩,一个负责讲解合同,一个负责登记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罗新德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眼睛有些湿润。 第39章 树大招风,麻烦上门 合作养殖的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 经过筛选,第一批有二十户村民和罗氏农场签订了合作协议。这二十户大多是村里比较勤劳踏实,但家庭条件一般的。罗新德希望他们能成为第一批成功的典范,给其他村民树立一个榜样。 农场里,新一轮的忙碌开始了。 二期猪舍建好后,罗新德没有立刻全部用来自己养,而是把它用作专门培育猪仔的地方。 他们从市里的原种猪场,又引进了五百头更优质的猪仔。这些猪仔,在农场里,由刘爷亲自带着人,统一进行开口、断奶和前期的保育。 等这些猪仔长到五十斤左右,身体强壮,抵抗力也好的时候,再分发给各个合作的农户。 “咱们把难养的阶段攥手里,好养的长得快的给农户。这样猪不容易死,大家也有信心。”刘爷对罗新德说。 罗新德深以为然。 技术服务队也很快组建了起来。除了刘爷这个总顾问,罗熙缘还通过王德发的关系,从市里的畜牧站,高薪聘请了一位刚退休的老兽医,姓钱。钱兽医经验丰富,和刘爷两个人配合的十分默契。 他们两个人,带着两个从村里招的机灵小伙子,每天骑着摩托车,穿梭在各个合作农户的家里。 “你家这猪圈,通风不好,得在墙上再开个窗户。” “这饲料,不能直接堆在地上,容易受潮。得用木板垫起来。” “今天该打疫苗了,把猪都赶出来,挨个打,一个都不能漏!” 刘爷和钱兽医,把在农场里那套严格的管理标准,一点一点的,复制到了每一个农户家里。 一开始,还有些村民不适应,觉得他们管得太宽,太麻烦。但几次下来,他们发现,按照专家说的做,猪真的长得更快,也更不容易生病。大家也就都心服口服了。 整个罗家村,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养猪热潮。 罗氏农场的名声,也因为这个“公司 农户”的模式,传得更远了。甚至连县电视台,都派了记者,来采访过一次。 电视上,罗新德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整洁的猪舍前,对着镜头,有些紧张但又无比自豪的介绍着他们的“罗氏模式”。 这一下,罗新德成了全县的名人。 然而,树大招风。 罗家的事业刚有起色,麻烦就来了。 这天,罗新德正在办公室里,和刘爷研究下一批饲料的配方,农场的大门外,突然开来了几辆车。 打头的是一辆工商局的执法车,后面还跟着卫生局和环保局的车。 车上下来了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径直就往办公室走。 “请问,谁是这里的老板,罗新德?”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语气很不客气。 “我就是。”罗新德心里“咯噔”一下,站了起来,“请问,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县联合执法队的。”领头的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农场存在无证经营、污染环境、以及生产不符合卫生标准的猪肉等问题。现在,我们要对你们农场,进行全面的检查!请你们配合!” 无证经营?污染环境?猪肉不卫生? 这几个大帽子扣下来,罗新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志,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急忙解释,“我们所有的证照都是齐全的!我们还建了沼气池,怎么会污染环境呢?我们的猪肉,都是供给市里五星级酒店的,卫生绝对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检查了才算!”领头的男人一挥手,“小张,你去检查他们的营业执照和防疫许可证!小李,你去化验猪舍的排污口水质!小王,你去仓库,抽检他们的饲料和兽药!其他人,跟我去猪舍看看!” 这伙人,一上来就摆出了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根本不给罗新德解释的机会。 罗新德急的额头冒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给村长王建国打电话,但手机被一个工作人员客气的要了过去,说检查期间,不允许对外联系。 刘爷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整他们。 很快,罗熙缘和李敏霞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这阵势,李敏霞的脸都吓白了。 “爸,妈,刘爷爷,你们别慌。”罗熙缘迅速判断了局势。她看出来,这伙人来势汹汹,明显是早有准备。跟他们硬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走到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面前,很客气的说:“叔叔您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检查。只是,我们农场有严格的防疫规定,进入生产区,需要先消毒换鞋,还请几位领导理解和配合。” 中年男人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看到旁边墙上贴着的生物安全管理规定,倒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检查,在罗氏农场全面展开。 检查营业执照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找出毛病。罗家的所有证照,都是罗熙缘亲自去办的,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 检查仓库的,把饲料和兽药都抽了样,封存起来,说要带回去化验。 检查环境的,拿着各种仪器,在沼气池和排污口附近测了半天,也没说话。 最麻烦的,是去猪舍检查的那几个人。 他们拿着手电筒,在猪舍里照来照去,一会儿说这里光线不好,一会儿说那里通风不足。 “你们这个猪栏的密度,是不是太大了?这么多猪挤在一起,容易交叉感染。”一个人说。 “你们这个地面,虽然是水泥的,但好像有破损啊,容易藏污纳垢。”另一个人指着一处被猪拱出的小坑说。 他们说的,都是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小毛病。但这些小毛病,在他们嘴里,都成了重大的安全隐患。 罗新德跟在后面,不停的解释,但根本没人听。 最后,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现场开了一个通报会。 “经过我们初步检查,发现你们农场,在生产管理上,存在着诸多不规范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大,很严厉,“虽然你们证照齐全,但生产环境、卫生条件、防疫措施,都存在严重问题!特别是你们的排污,虽然建了沼气池,但我们怀疑,仍然有污水渗漏,对周边的土壤和水源,造成了污染!” “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决定,对你们罗氏农场,做出如下处理:第一,立即停业整顿!在整改合格,并通过我们复查之前,不准再进行任何生产经营活动!第二,对你们涉嫌违规的饲料和兽药,以及排污样本,我们将带回检测,等检测结果出来后,再做进一步处理!如果查实有问题,将予以重罚,并吊销你们的营业执照!” 停业整顿!还要重罚!甚至吊销执照! 这处理结果把罗家人都打懵了。 罗新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完了。猪场一旦停业,每天的损失都是巨大的。饲料要钱,工人工资要发,猪还天天在长大。要是拖个十天半个月,他们家就得被彻底拖垮! 这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活了! “同志!你们不能这样!我们……”罗新德急的想上前理论。 “罗老板,请你冷静!”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拦住了他,“这是我们联合执法队的决定!你要是妨碍公务,后果自负!” 那伙人说完,就开着车扬长而去。 只留下罗家人和一群不知所措的工人,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农场的大门上被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敏霞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工人们也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完了完了,猪场被封了,我们的工钱还能发吗?” “罗家这是得罪谁了?下手这么狠!” 罗新德看着那张封条,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业,难道就要这么毁于一旦了吗?他气血攻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爸!”罗熙缘赶紧扶住了他。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刺眼的封条,又看了看周围慌乱的人群。 她知道,这是赵虎,或者比赵虎更厉害的人,在背后动手了。他们想用这种方式,一棍子把罗家打死。 但是,他们想错了。 她罗熙缘,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她扶着父亲,走到所有工人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大家放心!我们罗氏农场,不会倒!所有人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从今天起,所有工人带薪休假!等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再通知大家回来上班!” 安抚住工人后,她又走到失魂落魄的父母和刘爷面前。 “爸,妈,刘爷爷,天还没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异常坚定,“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叔叔吗?我是罗熙缘。我们这边,出了点麻烦……” 第40章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 电话是打给金海湾酒店的王德发的。 罗熙缘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能帮上他们的,而且愿意帮他们的,可能就只有王德发了。他不仅是他们的合作伙伴,更是在市里有一定人脉和能量的城里人。 “王叔叔,事情就是这样。他们说我们污染环境,生产不规范,把我们的猪场给封了,让我们停业整顿。”罗熙缘在电话里尽量保持平静,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王德发听完,沉默了片刻。 “熙缘,你别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这事,我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你们农场的情况,我亲眼去看过,别说在农村,就算在市里,管理水平都算很高的了。怎么可能存在那么多问题。” “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罗熙缘问。 “不好说。可能是县里的同行,看你们生意好眼红。也可能是……你们的生意影响到了某些人。”王德发说得有些隐晦。 罗熙缘心里明白,他说得没错。他们发展的太快了,快到让很多人都感到了威胁。 “王叔叔,我现在不是想追究是谁在背后搞鬼。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说要等检测结果出来,再做处理。可这一等,十天半个月过去了,我们的猪场就彻底完了。”罗熙缘语气有些焦急。 “你让我想想……”王德发在电话那头沉吟着,“工商、卫生、环保,三个部门联合执法,这阵仗不小,说明对方是下了决心要整你们。从正常渠道去申诉,流程慢,效果也未必好。” 听到这话,罗熙缘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王德发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不是说你们污染环境,生产不规范吗?那我们就找一个比他们更权威,更有分量的人,来证明你们没有问题!” “更权威的人?” “对!”王德发说,“我认识市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姓李,以前我们酒店搞环保测评的时候,打过交道。他是个技术派,为人很正直。我试着联系一下他,看能不能请他,以私人专家的身份,去你们农场看一看,给你们出一个客观的评估报告。只要有市局专家的报告,证明你们的环保是合格的,县里那帮人,就不敢再乱来了!” “另外,你们不是县里的明星企业,还上过电视吗?这种事,也可以找媒体嘛!把事情捅出去,让舆论来给他们施加压力!”王德发给她支了两招。 “王叔叔,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帮了我们家大忙!”罗熙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先别谢我。成不成还不好说。你等我消息。”王德发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罗熙缘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 她把王德发的建议,跟家人一说,罗新德和刘爷也都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对!找大专家来!让县里那帮人看看,到底谁说了算!”罗新德狠狠的一拍桌子。 接下来的两天,罗家人是在一种极度的煎熬中度过的。 猪场被封,每天的损失都在增加。村里的风言风语,又开始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罗家猪场被封了!说是猪肉有毒,还污染环境!” “我就说吧,他们家那钱来得太快,肯定有问题!这下遭报应了吧!” “幸亏我当初没跟着他们干,不然现在也得跟着倒霉!” 那些曾经羡慕嫉妒的人,此刻都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看客。连那几家已经签了合同的合作农户,也都开始人心惶惶,天天跑来问罗新德,他们的猪仔该怎么办。 罗新德和李敏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两个人的嘴上都急出了燎泡。 但罗熙缘,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她一边安抚着父母和合作农户的情绪,一边开始为王德发那边铺路。 她把农场所有的设计图纸、管理记录、财务报表,全都整理了出来,分门别类,做成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她要让那个市里的李局长看到,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 第三天上午,王德发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熙缘,好消息!”王德发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李局长那边,我约好了!他一听你们这个生态循环的模式,很感兴趣。他说,他明天正好要下乡调研,可以顺路,以个人身份,去你们农场看一看!” “太好了!”罗熙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他时间很紧,在你们那里,最多只能待一个小时。你们要抓住机会,把你们的优势,全都展示出来。事情能不能解决,就看明天了!”王德发叮嘱道。 “我们明白!谢谢王叔叔!” 挂了电话,罗熙缘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人。 整个罗家,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快!把农场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把所有的资料都准备好!特别是我们那个沼气循环系统的设计图和运行数据!” “敏霞,明天中午别做饭了,我们直接去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一桌!”罗新德说。 “爸,不用。”罗熙缘却摇了摇头,“王叔叔说了,李局长是技术派,为人正直。这种人,最反感的就是吃吃喝喝那一套。我们要是搞得太隆重,反而会让他反感。我们就正常准备,让他看到我们最真实的一面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比上次那辆奥迪更低调,但看起来更显身份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罗氏农场的大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王德发,另一个,则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就是市环保局的李副局长。 罗熙缘和罗新德、刘爷,三个人在门口迎接。 “李局长,王经理,欢迎欢迎!” 简单的寒暄后,李局长就直奔主题:“小罗老板,不用客气。我时间有限,我们直接看东西吧。” 他连办公室都没进,直接就要求去看猪舍和排污系统。 罗熙缘和刘爷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这确实是个行家。 他们领着李局长,走进了被封条封住的农场。 李局长对猪舍本身,只是扫了一眼,就直接走到了猪舍后面的排污沟。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沟里的水质,又走到了沼气池边。 “你们这个沼气池,设计容量是多大?发酵工艺是哪种?”他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非常专业。 刘爷上前一步,沉声回答:“李局长,我们这个池子,有效容积是五十立方,采用的是UASb上流式厌氧污泥床反应器工艺。发酵后的沼液,会进入旁边这个二级沉淀氧化塘,经过曝气和植物净化后,才用于农田灌溉。沼渣,则作为有机肥,免费提供给村民。” 李局长听完,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这个貌不惊人的农村老头,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专业的术语。 “设计图纸带了吗?给我看看。” 罗熙缘立刻把她准备好的图纸递了上去。 李局长接过图纸,看的非常仔细。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嗯,设计很规范,考虑得很周全。从理论上讲,这套系统处理你们这点养殖废水,是绰绰有余的。处理后的水质,应该能达到农田灌溉标准。” 他站起身,又在农场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停在了那个被贴了封条的仓库门口。 “我能进去看看你们的饲料吗?”他问。 “可是……这里被封了。”罗新德为难的说。 李局长皱了皱眉,直接走到封条前,对旁边一直跟着的罗新德说:“罗老板,我相信你。你把它撕了,出了问题,我负责。” 有他这句话,罗新德胆子也大了,他上前,“刺啦”一声,就撕掉了那张碍眼的封条。 李局长走进仓库,他拿起一把豆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抓起一把玉米,仔细看了看色泽和颗粒。 “玉米是新粮,豆粕的蛋白质含量也达标。原料没问题。” 整个视察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最后,李局长回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坐,只是对罗熙缘和罗新德说:“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你们的农场,在环保设计和生产管理上没有问题,在很多方面,甚至比市里的一些企业做得还好。特别是你们这个生态循环的理念,非常好,是未来农业发展的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至于县里对你们的处理,我认为,是简单粗暴,也是不负责任的!我会亲自跟县里的主要领导沟通这件事!我要求他们,立刻解除对你们的封锁,并对这次的执法过程,进行严肃的调查!” 他的话语十分坚定,充满了权威。 罗新德和李敏霞眼眶发红,连声道谢。 李局长摆摆手,目光最后落在罗熙缘身上,透着几分欣赏。 “小姑娘,好好干!像你们这样,有思想、有技术、愿意踏踏实实做实业的年轻人,不多了。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企业。放心,有困难,就找政府。政府会为你们提供支持!” 说完,他便和王德发一起,上车离开了。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口,罗新德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第41章 县里领导亲自上门 李局长和王德发的车刚开走没多久,罗新德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王建国”三个字。 “喂,村长?”罗新德赶紧接通。 “新德!新德啊!你现在在哪儿?在不在家?”电话那头,王建国村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要激动,嗓门大得像是打雷。 “在家呢,在农场呢。村长,咋了?” “你别动!千万别动!县里……县里的大领导,马上就到你们家了!县长亲自带队!你赶紧准备准备!”王建国的大嗓门震得罗新德耳朵嗡嗡直响。 “啥?县……县长?”罗新德拿着电话,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县长?那可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现在要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养猪场来? “新德?新德你听着没?”王建国在那头大喊。 “听……听着呢。” “我跟你说,我刚接到镇上书记的电话,他也是刚接到县里的通知。说是市里有领导打了招呼,对你们农场被封的事情非常重视!县里现在要马上过来,现场办公,给你们解决问题!你……你可得抓住机会啊!”王建国语速极快地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罗新德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爸,怎么了?”罗熙缘看他脸色不对,赶紧问道。 “县……县长要来。”罗新德的声音都在发飘。 “什么?”李敏霞和刘爷也惊呆了。 罗熙缘心里清楚得很。她知道,这是王德发和李局长的能量起作用了。她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快,阵仗会这么大!县长亲自来,这已经不是解决问题了,这是来表明态度了! “爸,妈,别愣着了!快!”罗熙缘立刻反应过来,“妈,您赶紧回家,把家里收拾一下,烧上最好的茶!爸,刘爷爷,咱们把办公室再整理一遍,把所有的资料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次,是咱们农场最大的一次机会!” 一家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不到二十分钟,几辆黑色的轿车,就在村长王建国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开到了罗氏农场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镇上的书记和镇长,他们俩一下车,就连忙跑到后面一辆车的车门边,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个地中海发型,肚子微凸,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就是清河县的县长,周良安。 周县长下了车,眉头就是一皱。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农场大门上那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脸色一沉,指着那张封条,对跟在身后的工商、环保等部门的负责人厉声喝道,“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效率?这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市里专家都认可的标杆企业,在你们这里,就成了停业整顿的对象?你们的执法标准,到底是什么!” 跟在后面的几个局长,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头都不敢抬。昨天还威风凛凛的那个联合执法队队长,此刻正缩在人群最后面,汗都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 罗新德和罗熙缘赶紧迎了上去。 “周县长,您好!” 周良安见到二人,立马敛去怒容,笑得一脸和蔼。“你就是罗新德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周良安。”他主动伸出手,和罗新德握了握,“让你们受委屈了!这件事,是我们县里相关部门的工作失误,我代表县政府,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歉意!” 县长,亲自道歉! 罗新德握着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罗老板,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县里一定会严肃处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周县长态度坚决。 他转过头,对工商局长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亲自上去,把封条给我撕了!恢复罗氏农场的正常生产经营!” “是是是!”工商局长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亲手把那张他下令贴上去的封条,毕恭毕敬地撕了下来。 看着白色封条被揭下,罗新德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走,罗老板,带我们进去看看。”周县长很有兴致地说。 一行人走进了农场。周县长一边走,一边听着罗新德的介绍,不时地点头称赞。 “嗯,这个规划很科学,干净整洁,一点异味都没有。” “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很好嘛!这是产业化的路子,能带动一方百姓致富,是我们县里需要大力扶持的好项目!” 当他走进办公室,看到墙上挂着的各种管理制度图表,以及桌上那一摞摞厚厚的记录本时,更是对罗新德刮目相看。 “罗老板,看不出来啊,你不仅是个养殖能手,还是个管理专家嘛!” 罗新德被夸得脸都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县长,您可别夸我了。这些……其实都是我女儿瞎琢磨的。” 他指了指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的罗熙缘。 周县长的目光,这才落在了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身上。“哦?是吗?”他饶有兴致地问,“小同学,你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了?” “周叔叔您好,我叫罗熙缘,今年十五岁,上初三了。”罗熙缘不卑不亢地回答。 “初三?”周县长更惊讶了,“这些管理模式,都是你想出来的?” “也不是我一个人想的。”罗熙缘很谦虚,“是我看了很多书,又结合了刘爷爷的技术经验,和我爸妈的管理实践,大家一起总结出来的。” “好好好!”周县长连说了三个好,“英雄出少年啊!我们清河县,能有你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他转过头,对跟在身边的教育局长说:“老张,你记一下。罗熙缘同学,品学兼优,还懂得学以致用,帮助家里创业,带动乡亲致富,这是我们新时代中学生的典范!你们教育系统,要好好地宣传一下!要让她成为全县中小学生学习的榜样!” 教育局长赶紧拿出小本子,一边记一边点头。 罗熙缘也没想到,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她心里清楚,县长这么做,一是为了表达对他们家的示好和补偿,二也是为了树立一个典型,宣传自己的政绩。 视察的最后,周县长握着罗新德的手,郑重地承诺:“罗老板,你们就放开手脚,大胆地干!在你们的发展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比如土地、资金、政策上的问题,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县政府,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他还当场给罗新德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送走了浩浩荡荡的领导车队,罗氏农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所有人的心里,都久久不能平静。 村长王建国拍着罗新德的肩膀,感慨万千:“新德啊,你现在可不是一般的养猪户了。你这是挂了号的,是县长亲自关照的企业家了!以后,我看谁还敢来找你们的麻烦!” 工人们也重新回来上班了,干劲比以前更足了。老板家有县长当靠山,他们在这里干活,心里也踏实。 李敏霞看着重新变得热火朝天的农场,拉着罗熙缘的手,小声说:“熙缘,妈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做生意,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有上面的人啊。” 罗熙缘点了点头。她知道,母亲说的是最朴素的道理。在中国做生意,离不开政商关系。这次的危机,虽然惊险,但从结果来看,却是因祸得福。 他们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借着这次机会,和县里最高层搭上了线。这张无形的“护身符”,比挣多少钱都重要。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爸,妈,这次的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罗熙缘开口了,“我们虽然解决了危机,但也暴露了我们最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罗新德问。 “就是我们太依赖别人了。”罗熙缘说,“这次是运气好,有王叔叔帮忙,有李局长仗义执言。可下次呢?我们总不能一出事,就指望有贵人相助吧?”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也要变成‘贵人’!”罗熙缘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不仅要把企业做大,还要积极地参与到社会事务中去。比如,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助学基金,资助村里考上大学的穷孩子。我们还可以出钱,帮村里修路,建个老年活动中心。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罗氏农场,不只是一个会挣钱的企业,更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能为家乡做贡献的企业!” “当我们的企业,和整个村,甚至整个县的利益,都捆绑在一起的时候,那我们,就真的安全了。因为,想动我们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动了我们,会损害多少人的利益!” 罗熙缘的话,让罗新德和刘爷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再次被女儿的格局和远见所震撼。他们想的是如何守住家业,而女儿想的,是如何为这个家业,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护城河”。 第42章 这钱,得换个地方放 县领导亲自上门道歉,还把罗熙缘树立成了全县的学习榜样,这件事在清河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罗氏农场算是彻底出了名。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主动示好。 镇上的信用社张主任,隔三差五就往农场跑,嘘寒问暖,还主动提出,可以再给罗氏农场提供五十万的低息贷款,用于扩大生产。 县里的几家饲料厂、兽药厂,也都派了销售经理过来,点头哈腰地想跟罗家合作,价格给得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甚至连之前那个在农贸市场耀武扬威的肉霸赵虎,都提着两条好烟,又找上了门。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求职的。 “罗老板,罗总,”他对着罗新德和罗熙缘,姿态放得极低,“上次您说,让我来您这儿干,我……我想通了。我愿意来!只要您不嫌弃,让我干啥都行!我保证,以后踏踏实实,给您当牛做马!” 罗新德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赵虎,心里颇为感慨。他本想拒绝,但罗熙缘却答应了。 “赵叔,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到了我们农场,就得守我们农场的规矩。以前那些江湖习气,都得给我收起来。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奸耍滑,或者在外面打着我们农场的旗号惹是生非,我第一个饶不了你。”罗熙缘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不敢不敢!我肯定改!”赵虎点头如捣蒜。 就这样,曾经的对手,成了自己的员工。罗熙缘让赵虎负责新成立的运输和屠宰调度部门。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赵虎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常年混迹市场,路子野,人头熟,跟屠宰场、运输队的关系都处得很好。让他负责这块,比罗新德自己去跑,效率高多了。 猪场被封的危机,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转化成了一次巨大的发展机遇。罗氏农场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东风,声望日隆,发展得更快了。 合作养殖的农户,从最初的二十家,很快就发展到了五十家。整个罗家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传出了猪的哼唧声。 罗氏农场的账户上,资金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县城店每个月五万多的纯利,镇上店两万多的纯利,再加上金海湾酒店那边源源不断的货款,李敏霞每天晚上数钱,手都快抽筋了。 “新德,咱们账上,现在有六十多万的活钱了。”这天晚上,李敏霞拿着账本,小声地对丈夫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六十多万!这个数字,让罗新德也觉得心头发慌。钱太多了,放在银行里,他总觉得不踏实,好像不是自己的钱一样。 “是啊,这钱……是越来越多了。”罗新德抽了口烟,也有些发愁。 他现在不愁没钱,开始愁钱多了该怎么办了。 “爸,妈,你们是不是又在为钱的事情发愁了?”罗熙缘端着一杯牛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可不是嘛。”李敏霞叹了口气,“这钱放在银行里,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可要拿出来吧,又不知道该干点啥。买房子?咱们家这新楼才刚住进来。买车?家里这小货车也够用了。” 她现在的心态,就是典型的“小富即安”,生怕再有什么折腾,把现在的好日子给折腾没了。 “妈,钱放在银行里,只会越放越不值钱。”罗熙缘坐了下来,“我们必须得让钱流动起来,用钱去生钱。这钱,得换个地方放。” “换个地方?换哪儿去?”罗新德好奇地问。 “爸,我们的养猪规模,现在已经到顶了。再扩大,管理成本和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我们的猪肉店,在县城也站稳了脚跟。下一步,我们不能再只盯着养猪和卖肉这一件事了。”罗熙缘目光变得长远,“我们要开始,进军别的行业了。” “进军别的行业?”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们最怕的,就是女儿又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熙缘啊,咱们这猪养得好好的,店也开得好好的,干嘛还要去弄别的啊?”李敏霞的焦虑又上来了,“那可都是不熟悉的行当,万一赔了怎么办?” “妈,我刚才说了,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您想,万一哪天,猪肉价格大跌了呢?或者,又爆发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大瘟疫呢?那我们整个家,不就一下子又回到解放前了?”罗熙缘的反问,让李敏霞哑口无言。 是啊,她只看到了现在的好,却忘了潜在的风险。 “那……你想进军什么行业?”罗新德问道。他现在对女儿,是既信服,又有点害怕。 罗熙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们一个问题:“爸,妈,你们觉得,咱们现在这个农场,除了猪,还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 “除了猪?”罗新德想了想,“那不就剩下猪粪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爸,您还真说对了!”罗熙缘却一脸认真,“就是猪粪!” “猪粪?”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对!”罗熙缘走到小黑板前,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有机肥”。 “我们现在有几百上千头猪,每天产生的猪粪,数量非常惊人。我们虽然建了沼气池,沼渣可以当肥料,但那都是最粗放的利用方式,附加值太低了。” “我的想法是,我们再投资建一个有机肥加工厂!我们把猪粪收集起来,经过科学的发酵、腐熟、添加一些微量元素,把它加工成高品质的袋装有机商品肥!” “有机肥?”罗新德对这个词很陌生。 “爸,您想,现在大家生活水平提高了,吃东西,都讲究一个‘绿色’、‘有机’。那要种出有机的蔬菜水果,用什么肥料最好?当然是有机肥!化肥用多了,土地板结,种出来的东西也不好吃。我们这个有机肥,就是未来的趋势!” “现在县里、市里,有很多搞绿色蔬菜大棚,或者生态果园的。他们对高品质有机肥的需求量非常大!我们把有机肥生产出来,卖给他们,这又是一条挣钱的路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罗熙缘的语气变得很兴奋,“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产业链闭环!我们养猪,产生猪粪。猪粪加工成有机肥。有机肥卖给种植户,他们种出有机的玉米、豆粕。” “我们再把这些有机的粮食,收购回来,当成我们猪的饲料!这样一来,我们的猪肉,就从‘放心肉’,升级成了‘有机猪肉’!我们的品牌价值,又能提升一个档次!到时候,我们的猪肉,是不是可以卖得更贵?” 养猪——猪粪——有机肥——有机粮食——有机猪! 一个完整的、可持续的、附加值极高的生态农业循环产业链,在罗熙缘的描述下,清晰地展现在了罗新德和李敏霞面前。 “这……这也能挣钱?”李敏霞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妈,何止是挣钱,这挣的是未来的钱!”罗熙缘信心满满,“现在国家对环保抓得越来越严,对生态农业的扶持力度也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做这个,不仅能挣钱,还能拿政府的补贴!这是名利双收的好事!” 罗新德沉默了。他抽着烟,脑子里在飞快地消化着女儿的这番话。 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事,能把猪粪变成钱,还能让他们的猪肉卖得更贵。而且,还是国家支持的。 这不干,不是傻子吗? “行!”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熙缘,这事,爸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不就是建个厂子吗?爸别的本事没有,盖房子建厂,那可是老本行!” 他骨子里那种敢打敢拼的劲头,又被女儿给激发了出来。 李敏霞看丈夫都同意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家里的所有大事,最终都会按照女儿规划的路线走。而且,每一次,都证明女儿是对的。 “那……建这个厂,得花多少钱?”她又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罗熙缘说,“建一个标准化的有机肥发酵车间,购买发酵罐、粉碎机、造粒机、包装机这些设备,再加上申请生产许可证的费用,前期投入,大概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李敏霞咂了咂嘴。 “妈,我们现在账上有六十多万。拿出三十万来投资,我们还有三十多万的流动资金,足够应付农场和店里的日常开销了。风险,完全可控。”罗熙缘说。 “那行吧。”李敏霞点了点头,算是彻底同意了。 第43章 香肠的配方是个大问题 决定了要做有机肥厂,罗新德的行动力立刻就体现了出来。 第二天,他就开着小货车,拉着刘爷,跑遍了县里好几个乡镇,专门去看别人家的肥料厂是怎么建的。 虽然大部分都是些生产化肥的小作坊,但罗新德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懂就问,拿个小本子记个不停。 “爸,您别看那些小厂了。他们的设备和工艺都太落后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罗熙缘见他这么上心,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们该看啥样的?”罗新德问。 “我已经联系好了。”罗熙缘拿出手机,晃了晃,“我托王叔叔帮忙,联系了市里一家最大的有机肥生产企业,叫‘绿源肥业’。我跟他们的厂长约好了,后天,我们去他们厂里参观学习。” “真的?市里最大的厂子?人家能让咱们去看?”罗新德又惊又喜。 “能。我跟他们厂长说,我们是金海湾酒店的特供猪肉供应商,想在有机肥领域,跟他们进行一些‘技术交流’。”罗熙缘狡黠一笑。 她现在已经很懂得如何利用“金海湾”这张虎皮来为自己办事了。 两天后,罗新德、罗熙缘和刘爷三个人,来到了市郊的绿源肥业。 这家厂的规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一排排巨大的发酵罐,巍然矗立,传送带上,一袋袋包装精美的有机肥,源源不断地被运送到仓库里。 厂长亲自接待了他们,很客气地带他们参观了整个生产线。 从原料的预处理,到高温发酵,再到粉碎、造粒、包装,每一个环节,都实现了自动化和标准化。 罗新德和刘爷看得是眼花缭乱,大开眼界。 “刘师傅,您是行家,您看我们这套设备和工艺,怎么样?”厂长很谦虚地向刘爷请教。 刘爷背着手,看得很仔细,最后点了点头:“不错。你们的发酵温度和湿度控制得很好,腐熟度也够。不过,我闻你们的成品,好像微量元素的配比,还有提升的空间。特别是针对果树类的,硼和锌的含量,可以再高一点。” 他只闻了一下,就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厂长听完,肃然起敬,当场就表示,要聘请刘爷当他们厂的技术顾问,被刘爷笑着拒绝了。 参观回来,罗新德对建厂的事,心里更有底了。 “熙缘,我明白了。咱们要干,就得按他们那个标准来!设备,必须买最好的!工艺,必须用最先进的!”他现在眼界高了,已经看不上那些小打小闹了。 建厂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罗新德负责跑土地审批和施工建设,刘爷负责设备选型和工艺设计。 而罗熙缘,在忙着有机肥厂筹备的同时,心里又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天,她在县城的猪肉店里巡店,看到冰柜里那些分割好的猪肉,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猪肉,除了直接卖鲜肉,还能不能做成附加值更高的产品呢? 比如,香肠、腊肉、火腿…… 这些东西,保质期长,方便运输,而且利润空间,比卖鲜肉要大得多! 特别是香肠,过年过节的时候,几乎是家家户户餐桌上必备的。市场需求巨大。 如果他们能做出自己品牌的、口味独特的香肠,那不又是一条发财的路子?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晚上,她把这个想法,在饭桌上提了出来。 “做香肠?”罗新德愣了一下,“咱们家以前过年也自己灌过香肠,不就是把肉绞了,加上盐和调料,灌到肠衣里,晾干就行了吗?这有什么难的?” “爸,我们自己家做着吃,和做成商品拿出去卖,是两码事。”罗熙缘摇摇头,“我们要做,就要做最好吃的,做出自己的特色。口味,就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力。” “那……什么口味算好吃的?”李敏霞也好奇地问。 “这就需要一个好的配方了。”罗熙缘说,“我查过了,全国最有名的香肠,有广式的,有川味的。广式偏甜,带着酒香。川味偏麻辣,味道更重。我们要做哪一种?还是,我们自己独创一种口味?” “我觉得,川味的好吃!我喜欢吃辣的!”罗汶第一个举手发言。 “我还是喜欢广式的,甜甜的,小孩子爱吃。”李敏霞说。 “这……我也不知道哪个好。”罗新德犯了难。 “所以,这就是个大问题。”罗熙缘说,“一个好的配方,是一家食品企业的核心机密。我们不能随便在网上找个方子就来做。我们必须得找到一个真正懂得做香肠的老师傅,来帮我们研发配方。” “上哪儿找这样的师傅去?”罗新德面露难色,“咱们这十里八村,也没听说谁家做香肠做得特别好吃的啊。” “我有点想法。”罗熙缘说,“我记得,我们县食品公司,以前不是有个肉联厂吗?虽然现在倒闭了,但以前那些老师傅,肯定还有在的。他们当年可是专门给国家做出口火腿和香肠的,那技术,肯定是顶尖的。” “对对对!”罗新德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肉联厂以前有个老师傅,姓孙,叫孙大海。他做的那个‘玫瑰露’香肠,当年在全省都是拿过奖的!就是他那个人……脾气怪得很,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脾气怪不怕,有本事就行。”罗熙缘眼前一亮,“爸,这事就交给您了。您去打听打听,这个孙师傅现在住在哪儿。我们得想办法,把他请出山!” 罗新德的人脉现在广了,打听个把人,不是什么难事。 两天后,他就带回了消息。 “打听到了。那个孙大海,从肉联厂下岗后,就一直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他老婆走得早,就一个儿子,也不争气,在外面瞎混。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县城南边的老家属楼里,日子过得挺清苦的。我托人去问了,说他现在天天就在家喝闷酒,谁也不见。” “走,那我们现在就去!”罗熙缘当机立断。 “现在去?”罗新德有些犹豫,“我可听说,他那人,油盐不进。以前也有人想请他出山,去饭店当顾问,钱给得不少,都被他给骂出来了。” “爸,越是这样的人,越说明他有真本事,有傲气。我们得拿出诚意来。” 罗熙缘让李敏霞,去店里,挑了最好的一块五花肉和一条里脊,又从家里拿了两瓶王德发送的好酒,准备当成“见面礼”。 下午,罗新德就开着车,载着罗熙缘,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县食品公司的老家属楼。 那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又黑又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们找到了孙大海的家,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老头,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背心,出现在门口。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他就是孙大海。 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眼神很不善:“你们找谁?” “孙师傅您好,”罗新德赶紧陪着笑,把手里的礼物递上去,“我们是……慕名而来,想跟您请教点事。” 孙大海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冷笑一声:“又是来请我当顾问的?我告诉你们,别白费心机了。我那点手艺,早就还给国家了。我现在就是个等死的老头子,没兴趣再掺和那些事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就要关门。 这情景,跟当初请刘爷的时候,何其相似。 “孙师傅,请等一下!”罗熙缘眼疾手快,用脚卡住了门缝。 孙大海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反应这么快,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罗熙缘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酗酒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郑重说道:“孙师傅,我们不是来请您当顾问的。我们是想跟您,做一笔生意。” “生意?”孙大海皱起了眉头。 “对。”罗熙缘从父亲手里,拿过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最顶级的五花肉,递到他面前,“孙师傅,我知道,您做的‘玫瑰露’香肠,是咱们清河县一绝。可惜,现在已经吃不到了。” “我想跟您做的生意就是,我们出钱,出肉,出设备,您,只需要把您那个独一无二的配方,拿出来,跟我们合作。我们把它重新做出来,让全县,甚至全市的人,都能再尝到当年的那个味道。” “我们把它做成一个品牌,就叫‘孙师傅’牌香肠。挣了钱,我们跟您分。您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家里拿分红。您觉得,这笔生意,做得过吗?” 第44章 三顾茅庐请不来的人 罗熙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孙大海那潭死水般的心里。 “孙师傅牌香肠?”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少年了,已经没有人再提起“玫瑰露”香肠了。他自己,也快要忘了,当年穿着白色工作服,在挂满一排排香肠的烘房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肉联厂倒闭后,他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人,一身的屠龙之技,再无用武之地。生活的窘迫,儿子的不争气,让他彻底消沉了下去,只能靠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重操旧业。可做香肠,需要好的原料,需要场地,需要设备,哪一样不要钱?他一个下岗工人,哪有这个本钱。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说,要帮他把当年的辉煌,重新找回来。 “小丫头,你口气倒是不小。”孙大海看着罗熙缘,眼里的戒备少了一些,“你知道做一个好香肠,需要什么吗?我那配方,用的猪肉,必须是当天宰杀的后腿肉,肥瘦比例要精确到三七开。用的酒,必须是天津产的玫瑰露酒。用的肠衣,也得是盐渍的猪小肠。这些东西,你们搞得到吗?” 他这是在考校罗熙缘。 “孙师傅,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能搞定。”罗熙缘自信地回答,“我们有自己的养猪场,猪肉的品质,全县第一,金海湾大酒店都是我们的特供客户。您要什么样的肉,我们都能给您提供。至于玫瑰露酒和肠衣,只要市面上有卖,我们就一定能给您买回来。钱和原料,都不是问题。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您的配方和技术。” 孙大海沉默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然还有自己的猪场,还是金海湾的供应商。 这实力,不容小觑。 他看了一眼罗熙缘递过来的那块五花肉。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绝对是顶级的货色。那肥瘦相间的纹理,那鲜亮的色泽,是他这种跟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一看就知道的。 他心里有些动摇了。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他沙哑地问。 “因为,我们想做全县最好吃的香肠。而您,就是能做出最好吃香肠的那个人。”罗熙缘的回答,直接又真诚。 这话正好戳中孙大海心里最在乎的地方。 他是一个匠人,一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自己的手艺能得到认可。 “你们……让我想想。”孙大海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再关门。他接过那块猪肉和酒,转身走进了屋里,留给他们一个落寞的背影。 “有门儿!”罗新德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对女儿说。 “爸,别高兴得太早。这种有本事的人,都傲得很。没那么容易请出山。”罗熙缘说。 第一次拜访,就这样结束了。 过了两天,罗熙缘让父亲又去了一趟。 这次,罗新德没提合作的事,就是单纯地去陪孙大海聊天。 他给孙大海带去了两条好烟,还带了一副象棋。 孙大海一开始爱答不理,但罗新德脸皮厚,也不生气,就自顾自地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孙大海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说:“你这棋,下得太臭了!马走日,象飞田,你懂不懂?” “嘿嘿,孙师傅,我就是瞎下。要不,您来指点指点我?”罗新德顺势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一盘棋,下了足足一个小时。孙大海的棋艺很高,杀得罗新德是丢盔弃甲。 赢了棋,孙大海的心情好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他跟罗新德聊起了当年在肉联厂的辉煌岁月,聊起了他那个让他头疼的儿子。 罗新德就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几句。 临走的时候,孙大海突然问了一句:“你家那个丫头,是叫罗熙缘吧?” “是是是,孙师傅您记性真好。” “嗯。”孙大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罗新德回来把这事跟罗熙缘一说,罗熙缘就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第三次,罗熙缘决定自己去。 她没有带任何礼物,而是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她敲开孙大海的门时,孙大海正在一个人喝着闷酒,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他看到是罗熙缘,愣了一下。 “孙师傅,我没打扰您吧?”罗熙缘笑着问。 “你这丫头,又来干什么?”孙大海的语气,比前两次缓和了不少。 “孙师傅,我不是来劝您的。我是想给您看样东西。” 罗熙缘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家那张破旧的饭桌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花了两天时间,做出来的一个商业计划书。 计划书的名字,就叫——“孙师傅”牌香肠品牌复兴计划。 “孙师傅,您看。”罗熙缘把电脑转向他,“这是我为我们的香肠,设计的品牌LoGo。”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用毛笔字体设计的LoGo,古朴又有韵味,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刻着“孙大海制”四个小字。 “这是我设计的产品包装。我们不用塑料袋,我们用油纸和棉线,走复古路线,突出我们手工制作的匠心。”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设计精美的包装图,看着跟高档礼品似的。 “这是我们的宣传语:‘五十年的匠心传承,记忆里的家乡味道’。” “这是我们的市场定位:我们不跟菜市场的普通香肠竞争,我们要做的是中高端市场,是礼品市场。我们要让‘孙师傅’牌香肠,成为我们清河县,能拿得出手的特产,是人们过年过节,走亲访友,最有面子的礼物!” “这是我们的销售渠道规划:前期,在我们自己的专卖店销售。中期,和金海湾这样的大酒店合作,进入他们的年货礼盒。后期,我们要开一个淘宝店,把我们的香肠,卖到全中国!” 罗熙缘一边说,一边操作着电脑。她语调不高,每个字却都重重砸在孙大海心上。 孙大海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他从未见过,但又感觉无比亲切的东西。 品牌LoGo、产品包装、宣传语、市场定位…… 他感觉,自己那门被埋没了多年的手艺,在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手里,重新活了过来,正在闪闪发光。 他的心狂跳不止。 “孙师傅,”罗熙缘合上电脑,看着他,目光真诚,“我知道,您不是不想重操旧业。您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真正懂得您手艺价值,并且能把它发扬光大的人。” “我,还有我们罗氏农场,愿意成为这个人。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您的配方,更是您这个人,是您这块活招牌。没有您孙大海,就没有‘孙师傅’牌香肠。这个品牌,是属于您的。” 罗熙缘的话,说完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大海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小半瓶白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说了三个字: “我干了!” 第45章 第一根罗氏香肠诞生了 孙大海一旦决定要干,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立刻就焕然一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和胡子,全都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件旧背心,但看起来,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从网吧里揪了出来,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个小王八蛋!老子要重新干事业了!你以后要是再敢去鬼混,看我打不断你的腿!” 罗熙缘得知这事,哭笑不得。她知道,孙大海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过去告别,向未来宣誓。 香肠的研发工作,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罗熙缘没有选择在农场里建新的车间,而是在县城,猪肉店的后院,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食品加工坊。 “香肠的生产,对卫生条件要求极高。放在县城,离我们的店近,方便管理和运输。而且,以后申请食品生产许可,在县城也比在农村方便。”罗熙缘解释道。 加工坊的改造,完全是按照孙大海的要求来的。 不锈钢的操作台,紫外线消毒灯,恒温恒湿的烘干房,还有一台小型的绞肉机和灌肠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原料的准备,更是精益求精。 罗新德亲自去屠宰场,盯着师傅,从最新鲜的猪身上,割下了几十斤最精华的后腿肉。 罗熙缘则托王德发,从天津,空运回来了一箱正宗的玫瑰露酒。光是这箱酒,就花了好几千块钱。 当所有的原料和设备都准备就绪后,孙大海,这位曾经的“香肠大王”,终于要重出江湖了。 那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工作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那个一尘不染的加工坊时,神情庄重,如同朝圣。 他先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工具和设备,用酒精棉球把每个角落都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块顶级的后腿肉。 他的刀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剔筋、去膜、分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做香肠,肉,不能用绞肉机。”他一边切,一边对旁边当学徒的罗新德和李敏霞说,“机器绞出来的肉,纤维都破坏了,失去了嚼劲。必须得用手切!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这样肥肉的油才能煸出来,瘦肉的香才能保留住。” 光是切肉,就花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切好的肉丁,肥瘦分开,放在两个不锈钢盆里。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调配方。 孙大海从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那本子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钢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这就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那个价值连城的“玫瑰露”香肠配方。 他把罗新德和李敏霞都请了出去。 “配方,是机密。你们不用看。”他说得很直接。 罗熙缘也没强求。她知道,这是匠人最后的尊严。 孙大海一个人在操作间里,待了很久。 他把各种调味料,用一个小小的天平,精确地称量着。盐、糖、白胡椒粉,还有那珍贵的玫瑰露酒。 最后,他把调好的料汁,倒进肉丁里,开始用手搅拌。 他搅拌得很有章法,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均匀地,让每一颗肉丁,都充分地吸收料汁的香味。 “腌制,是入味的关键。”他隔着玻璃,对外面看的罗家人说,“至少要腌制十二个小时以上,让味道,渗透到肉的骨子里去。” 腌好的肉,就可以开始灌肠了。 李敏霞负责清洗肠衣,她洗得特别仔细,生怕有一点杂质。 孙大海亲自操作那台小小的灌肠机。他把肠衣套在灌肠机的出口上,然后把腌好的肉丁,慢慢地放进去。 随着机器的运转,一根根饱满、匀称的香肠,就诞生了。 灌好的香肠,还要用棉线,一节一节地扎起来,再用针,在上面扎一些小孔,用来排气。 “这些步骤,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味道就全变了。”孙大海说得无比严肃。 最后一步,是烘干。 他把一排排扎好的香肠,挂进了那个恒温恒湿的烘干房里。 “温度,要控制在50度左右。湿度,要保持在60%以下。烘干的时间,至少要72个小时。” “这个过程,是在让香肠里的风味,进行最后的升华。酒香、肉香、调料的香味,会在这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接下来的三天,孙大海几乎就住在了加工坊里。 他时不时就去烘干房看看,调整一下温度和湿度,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那些香肠。 罗家人也都在紧张地等待着。 三天后,当烘干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时,那难以形容的浓郁香味,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加工坊。 那是一种混合了醇厚酒香、鲜美肉香和各种香料的复合型香味,霸道,又勾人魂魄。 烘干房里,一排排香肠,已经从原来的粉红色,变成了诱人的深红色。肠衣微微收缩,紧紧地包裹着里面的肉,表面上渗出了一层晶莹的油光。 “成了。”孙大海看着自己的作品,长舒一口气,满脸自豪与满足。 他取下一根,拿到厨房,直接上锅蒸。 十几分钟后,蒸熟的香肠被切成片,摆在了桌子上。 那切开的香肠,截面实在是太漂亮了。红色的瘦肉丁和白色的肥肉丁,像红白相间的玛瑙一样,清晰分明,肥肉的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啫喱状,看起来油润,却一点也不腻。 “尝尝吧。”孙大海说。 罗家人,包括闻讯赶来的刘爷,都有些激动地,一人夹起了一片。 香肠一入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 首先是那浓郁的玫瑰酒香,在口腔里炸开,醇厚,却不上头。 紧接着,是肉的香味。瘦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而那半透明的肥肉,则入口即化,化作甘美的油脂,滋润了整个口腔。 甜、咸、鲜、香,几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丰富,又极其和谐的味觉体验。 “好吃!太好吃了!”罗汶第一个叫了起来,他一口气吃了三四片,小嘴吃得油乎乎的。 “这……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香肠!”罗新德也由衷地赞叹道。 李敏霞和刘爷,也是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罗熙缘慢慢地品尝着。她前世,也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但眼前这根香肠,无论是从口感,还是风味,都绝对是顶级的。 她知道,他们成功了。 他们找到了,能让“罗氏”这个品牌,再次腾飞的,第二个拳头产品。 第一根“罗氏·孙师傅”牌香肠,诞生了。 第46章 新产品,先给谁尝? 第一批香肠成功做出,整个加工坊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孙大海看着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这门手艺,终于没有白费。 “孙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罗新德一边吃,一边竖起了大拇指,“就这味道,别说在县城,就算拿到市里,那也是独一份!” “好吃是好吃,可这成本也不低啊。”李敏霞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最好的后腿肉,天津运来的玫瑰露酒,再加上这些复杂的工序,一斤香肠的成本,都快赶上咱们卖的鲜肉了。” “妈,您放心。好东西,就不怕卖不出好价钱。”罗熙缘擦了擦嘴角的油,胸有成竹地说。 有了产品,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它卖出去。 “熙缘,你说,咱们这香肠,定价多少合适?”罗新德问道。 “我建议,第一批,我们先不定价。”罗熙缘说。 “不定价?那怎么卖?”一家人都愣住了。 “我们不卖,我们送。”罗熙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又送?”李敏霞一听,心疼得不行,“上次送了一头猪,这次又送香肠?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妈,这叫‘试吃营销’。”罗熙缘耐心地解释,“一个全新的产品,顾客对它一无所知。你上来就定个高价,谁敢买?我们得先让一小部分人,尝到我们的东西,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香肠到底有多好吃。等口碑传出去了,我们再正式销售,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先给谁送呢?”罗新德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 “我计划好了,分三步走。”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要把我们的‘种子用户’给服务好。谁是我们的种子用户?就是那些在我们猪肉店里,办了会员,而且是充值金额最高的那批顾客。” “李燕姐,”她看向旁边的李燕,“你回去之后,立刻把会员系统里,充值超过一千块的会员名单拉出来。我们给这批最忠实的客户,每人免费送半斤香肠,就说是我们‘罗氏农场’年底回馈老客户的福利。让他们第一个品尝我们的新产品。” “这个好!”李燕眼睛一亮,“这些老客户,都是咱们店的铁杆粉丝,在街坊邻居里也都有口碑。让他们尝了,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自己打广告还有用!” “第二步,”罗熙缘继续说,“我们要把我们的‘意见领袖’给搞定。谁是我们的意见领袖?金海湾的王经理,还有他手下的那帮大厨!” “爸,您明天,亲自去一趟市里。带上十斤包装好的香肠,给王经理送过去。别说合作,就说是我们自己做的一点土特产,请他们酒店的师傅们尝尝鲜,提提意见。姿态要放低。” “我明白。”罗新德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德发这条线,至关重要。 “第三步,”罗熙缘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我们要给我们的‘竞争对手’,也送一份大礼。” “给竞争对手送礼?”罗新德糊涂了,“给谁送?赵虎吗?” “不是他。是县里其他几家大饭店,还有政府招待所的采购科长。”罗熙缘说,“这些人,虽然现在不是我们的客户,但他们都是猪肉消费的大户。” “我们把香肠给他们送过去,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他们吃。吃了我们的香肠,他们再去吃别家的,嘴里就没味了。” “到时候,他们是继续用以前的供应商,还是转过头来找我们,就让他们自己去纠结吧。这叫‘攻心为上’。” 三步棋,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第一步,是建立群众基础,通过核心粉丝,引爆口碑。 第二步,是拔高品牌定位,通过行业标杆的认可,为产品背书。 第三步,是精准打击对手,分化瓦解潜在的市场。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们感觉,女儿这哪里是在卖香肠,这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计划一定,立刻执行。 李燕回到店里,很快就把那份“VIp客户”名单给整理了出来。一共三十多位。 第二天,她和张兰两个人,就提着一袋袋用油纸精心包装好的香肠,挨家挨户地给这些会员送上门。 “王大妈,您是我们店的第一批会员,这是我们农场自己做的新产品,孙师傅手工香肠,特意给您送来尝尝鲜,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些收到礼物的会员们,又惊又喜。 “哎哟,罗家这生意做得,真是太讲究了!” “是啊,还想着我们这些老顾客呢,心里真暖和。” 他们把香肠拿回家,一蒸,那香味,半个楼道都能闻到。 一尝,那味道,更是让他们惊为天人。 “老头子,你快来尝尝!这罗家的香肠,比我们以前在广州吃的还好吃!” “儿子,别在外面吃了,快回家!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香肠饭!” 一时间,在县城的一小部分家庭里,掀起了一股“香肠热”。 那些没收到免费香肠的普通顾客,听说了这事,都跑到店里来问。 “小李啊,听说你们店里出了新香肠?怎么卖啊?给我来两斤!” “哎呀,真不好意思,张大哥。我们这香肠还在试产阶段,第一批都送给老会员品尝了。还没正式开始卖呢。”李燕按照罗熙缘教的话术,一脸歉意地回答。 “啊?那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可得给我们留点啊!” “您放心,等我们正式上市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您留个电话吧。” 这叫“饥饿营销”。越是吃不到,人们就越是好奇,越是想吃。 另一边,罗新德也开着小货车,把十斤包装最精美的香肠,送到了金海湾大酒店。 他见到了王德发,把东西递上去。 “王经理,这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我们自己家,请了个老师傅,用我们自己的猪肉,做了点家乡味的香肠,您和兄弟们尝个新鲜。”罗新德说得很谦虚。 “老罗,你太客气了!”王德发笑着收下了,“正好,我们总厨今天也在,我让他也品品,看你们这‘罗氏’牌,除了猪肉,这香肠做得怎么样。” 他当场就让后厨,把香肠给蒸上了。 不一会儿,酒店的行政总厨,也就是那个威严的李师傅,亲自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走进了王德发的办公室。 他一进来,就对王德发说:“老王,这香肠,哪儿搞来的?” 他的表情,很严肃。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东西不好,连忙说:“怎么了?老李,味道不对?” “不是不对。”李师傅拿起一片香肠,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然后才开口道,“是太对了!” 他睁开眼,看着罗新德,一脸赞赏:“罗老板,我干了三十年厨师,全国各地的香肠,我基本都尝遍了。但你们这个,说实话,能排进我心里的前三名!这个酒香,这个肉质,这个肥瘦的比例,绝了!特别是这个回味,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又有一丝丝的麻,太讲究了!” 能得到五星级酒店总厨如此高的评价,罗新德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李师傅,您觉得,我们这香肠,能上你们酒店的菜单吗?”他试探着问。 “上菜单?”李师傅摇了摇头。 罗新德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这么好的东西,上普通菜单,太浪费了。”李师傅话锋一转,神色激动,“老王,我建议,马上把它加到我们酒店的年货大礼包里去!” “就叫金海湾特供-罗氏匠心腊肠!” “这绝对是我们今年最有竞争力的产品!” “还有,我们中餐厅的菜单,也要上一道新菜,就叫腊味煲仔饭,主打的,就是这个香肠!” 王德发一听,当即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老罗,你这香肠,什么价?给我们报个价吧!第一批,我们先定五百斤!” 第47章 王经理的意外大订单 五百斤!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来之前,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王德发他们尝了之后,觉得味道不错,以后可能会考虑合作。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当场就要合作,而且一开口,就是五百斤的大订单! “五……五百斤?”罗新德结结巴巴地确认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五百斤。这只是第一批。”王德发看着他,笑着说,“老罗,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多?我跟你说,这五百斤,都是少的。我们酒店的年货大礼包,每年都要卖出去上千份。你这香肠,品质这么好,又是我们清河县本地的特产,绝对是抢手货。我估计,这五百斤,一个星期都撑不到。” “不不不,不多,不多。”罗新德回过神来,赶紧摆手。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斤香肠,差不多要用一斤半的鲜肉,再加上各种成本,一斤的成本价大概在二十块钱左右。 那定价多少合适呢? 他下意识地想报一个三十块,觉得一斤能挣十块钱,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他还没开口,旁边的李总厨就说话了。 “老王,这香肠,品质这么好,我觉得,咱们给罗老板的采购价,不能低了。”他看着罗新德,很诚恳地说,“罗老板,您开个价。只要合理,我们绝不还价。” 罗新德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王德发。 王德发笑了笑,他知道罗新德老实,不擅长谈价钱。 “这样吧,老罗。”王德发替他解了围,“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们这款香肠,定位是高端礼品。在市里的高档超市,类似的广式腊肠,一斤能卖到八九十块。我们是长期合作,又是大批量采购,我也不让你吃亏。”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斤,五十块。你觉得怎么样?” 一斤五十! 罗新德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成本二十,卖五十,一斤就能挣三十块! 五百斤,那就是一万五千块的纯利润! 这……这比卖猪肉的利润还高啊! “行!太行了!”罗新德涨红了脸,握着王德发的手,一个劲地说,“王经理,您真是我们家的大贵人!太谢谢您了!” “别谢我,老罗。是你们的东西好,我们这是双赢。”王德发拍了拍他的手,“合同我马上让助理去拟。不过,你们的产能,跟得上吗?五百斤,什么时候能交货?” “一个星期!保证一个星期内,给您送到!”罗新德拍着胸脯保证。 他知道,孙大海师傅的那个烘房,一次最多能做一百斤。 五百斤,得分五次做,时间上确实有点紧张。 但这么大的订单,就算不睡觉,也得给人家赶出来。 从金海湾酒店出来,罗新德开着车,脑子里晕乎乎的,踩油门的脚都有些发飘。 他一回到家,就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什么?五百斤?一斤五十?”李敏霞听完,手里的毛线针都掉到了地上。 她捡起毛线针,眉头却皱了起来:“五百斤,一个星期,这……这能做得出来吗?” “必须做得出来!”罗新德现在信心十足,“我今晚就去跟孙师傅说!让他多招两个帮手!人手不够,我也去帮忙!不就是灌香肠吗?我学!” “爸,您别急。”罗熙缘却很冷静,“这事,不能光靠手工。我们的产能,必须得跟上。” 她看向父亲:“爸,我建议,我们立刻再订购一台大型的绞肉机,一台全自动的灌肠机,再建两个更大的烘干房!我们的香肠加工坊,要扩建!” “又要扩建?”李敏霞一听,头都大了。 “妈,您想,金海湾的订单只是一个开始。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了,以后想跟我们合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是产能跟不上,那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钱从眼前溜走吗?”罗熙缘说,“现在不扩建,等订单堆成山了再扩,那就晚了!” “熙缘说得对!”刘爷在一旁也点头赞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手工作坊,是做不出大产业的。该上的设备,必须得上!” 罗新德也觉得,女儿和刘爷说得有道理。 “行!那就扩!我明天就去找施工队!” “钱呢?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李敏霞又问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妈,您放心。有机肥厂那边,前期投入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账上还有二十多万的流动资金。扩建加工坊,买几台设备,十万块钱足够了。资金上,没问题。”罗熙缘早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在第一笔大订单的刺激下,罗家的香肠加工坊,还没正式对外销售,就开始了第一次的扩建。 孙大海得知消息,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他没想到这门手艺在罗家小姑娘手里能有这么大动静。 他主动请缨,担任了扩建工程的技术总监。设备的选型,烘干房的设计,全都由他亲自把关。 “既然要干,就要干成全国最好的!”老头子现在干劲十足。 一个星期后,罗家紧赶慢赶,终于把第一批五百斤的香肠,准时送到了金海湾酒店。 王德发当场就让人验收,然后爽快地把两万五千块的货款,打到了罗氏农场的账上。 拿着这笔钱,罗家人心里,比上次卖猪挣几十万,还要高兴。 因为他们知道,这标志着罗家不再光是养猪的,也是做食品加工的了。 他们的商业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而“罗氏-孙师傅”牌香肠,也借着金海湾酒店的年货大礼包,第一次,正式地走进了市里中高端消费者的视野。 口碑,开始发酵了。 “哎,老李,你今年单位发的年货是什么啊?” “别提了,还是老一套,米面油。你呢?” “我老婆单位发的,金海湾的年货礼盒,里面竟然有两包香肠!你都不知道,那味道,绝了!我儿子一个人就能吃一包!” “真的假的?有那么好吃?叫什么牌子?” “好像叫什么‘罗氏’,还是‘孙师傅’的,我也没记清。反正包装挺古朴的,看着就上档次。” 这样的对话,在市里的很多办公室和家庭里,都在发生。 人们开始对这个陌生的香肠品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此时,罗熙缘正在县城的专卖店里,策划着另一件大事。 “李燕姐,”她对李燕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店里,每天限量供应十斤‘孙师傅’牌香肠。记住,是限量。” “限量?为什么啊罗总?咱们现在不是能生产出来了吗?”李燕不解地问。 “就是要限量。”罗熙缘笑了笑,“市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现在,我们得想办法,把这把火,烧回我们县城。让所有人都知道,想买到我们这全县最好吃的香肠,没那么容易。” 第48章 办食品厂要“QS”认证 李燕不太明白罗熙缘说的烧火是什么意思,但她信任这个小老板,罗总说怎么干,她就怎么干。 第二天,“罗氏放心肉”专卖店的门口,就挂出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漂亮的粉笔字写着:“本店特供: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每日限量供应十斤,每斤售价68元,每人限购半斤。” 六十八块钱一斤。 这个价格在2009年的小县城里,比普通的猪肉贵了五六倍。 “疯了吧?什么香肠啊,卖这么贵?” “就是,镶了金边了还是怎么着?” 路过的市民们,看到这个价格,第一反应都是咂舌和不解。 但很快,就有一些消息灵通的,或者是在市里有亲戚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哎,你们不知道吧?这个香肠,就是市里金海湾大酒店年货礼盒里的那个!我表哥单位就发了,听说好吃得不得了!” “真的啊?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香肠?我在市里上班的同学也跟我提过,说他们想买都买不到呢!” “原来是这个啊!那六十八一斤,好像也不算太贵了?毕竟是五星级酒店特供的。”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一旦一个东西和“稀缺”、“高档”、“特供”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它的价值在人们心里就会被拔高。 很快,就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看起来很有钱的富太太,走进了店里,直接对李燕说:“小姑娘,给我来半斤你们那个最贵的香肠,我尝尝,到底有多好吃。” “好的,太太,您稍等。”李燕麻利的给她称了半斤,用精美的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富太太付了钱,提着香肠,心满意足的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们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态——好奇、炫耀、或者就是单纯的想尝个鲜——开始尝试购买这款香肠。 结果,所有尝过的人,都被那个味道彻底征服了。 “罗氏”的香肠,成了县城里的硬通货。 “哎,你尝过罗家那个六十八一斤的香肠没?没尝过?那你可落伍了!” “我跟你说,那味道,真不是吹的!我儿子以前不爱吃饭,现在一顿能吃两碗米饭,就着那个香肠!” 每天早上,店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那限量的十斤香肠,基本上在开门后的半个小时内,就会被抢购一空。 很多没买到的人,都扼腕叹息,纷纷要求店家增加供应量。 但李燕只是微笑着解释:“真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香肠是孙师傅纯手工做的,产量有限,实在供应不过来。您明天请早吧。” 罗熙缘的营销方式,大获成功。 “罗氏-孙师傅”牌香肠,在县城一炮而红。 它的名气,甚至超过了罗氏放心肉本身。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天,王德发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熙缘啊,你可把我给害苦了!”王德发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怎么了?王叔叔?”罗熙缘心里一紧。 “还能怎么着!你那个香肠,现在在我们酒店的客户群里,都传疯了!好多大客户,都指名道姓的要买。我给你的那五百斤订单,早就卖完了!现在天天有人来催,问我什么时候有新货。你赶紧的,再给我送一千斤过来!急等!”王德发说。 “一千斤?”罗熙缘苦笑,“王叔叔,不是我不给您。是我们的产能,真的跟不上了。我们现在这个小加工坊,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生产个千八百斤,这还得是孙师傅他们不眠不休的干。” “那不行啊!”王德发急了,“熙缘,我可跟你说,市场不等人啊!你现在东西好,名声也打出去了,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你要是供应不上,客户的热情一过,或者市面上出了别的替代品,那这个机会,可就白白浪费了!” 王德发的话,正是罗熙缘所担心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挂了电话,她立刻召集了又一次的家庭会议。 “爸,妈,孙师傅,刘爷爷。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把香肠的生产规模,再扩大十倍!”罗熙缘语气坚定。 “再扩大十倍?”罗新德咂了咂嘴,“那……那就不再是小作坊了,那得是正儿八经的食品厂了啊!” “对!我就是要建一个食品厂!”罗熙缘在黑板上,重重的写下了食品厂三个字。 “我的目标是,在半年之内,我们要建成年产五十吨以上规模的现代化食品加工厂!不仅生产香肠,还要开发腊肉、酱肉、肉松等一系列的深加工产品!我们要把罗氏,打造成一个真正的肉制品品牌!” 年产五十吨。 这个目标,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熙缘,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连一向支持她的刘爷,都觉得有些担心,“从一个小作坊,直接跳到一个食品厂,这中间的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管理、技术、资金,哪一样跟不上,都得出大问题。” “刘爷爷,您说的对。所以,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来。”罗熙缘说,“建厂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规划。但眼下,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立刻去办。” “什么事?” “申请qS认证。” “qS?那是啥玩意儿?”罗新德问。 “那是食品生产许可证的标志。”罗熙缘解释道,“从几年前开始,国家就规定了,所有在国内生产和销售的食品,都必须有这个qS标志。没有这个标志,就是三无产品,是不准在市场上流通的。我们现在这个小作坊,偷偷摸摸生产一点还行。但一旦要大规模生产,要进超市,要上正规渠道,就必须得有这个证。” “那……这个证,好办吗?”李敏霞问。 “不好办。”罗熙缘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非常不好办。” 她前世接触过这个。她知道,在那个年代,qS认证对中小食品企业来说,通过的难度很高。 “申请qS认证,对生产车间的硬件要求很高。”她开始给家人普及知识,“它要求,生产车间必须严格划分为清洁作业区、准清洁作业区和一般作业区。每个区域之间,都要有隔离。人员和物料的进出,都要有专门的通道和消毒设施。” “车间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必须使用无毒、耐腐蚀、易清洗的材料。不能有任何的缝隙和死角。” “它还要求,企业必须建立自己的化验室!要能够对原料和成品,进行常规的理化和微生物检验。比如,水分、蛋白质含量、菌落总数、大肠杆菌等等。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买各种精密的化验仪器,还得聘请专业的化验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极其复杂的质量管理体系文件要编写,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标准的操作规程和记录。” 罗熙缘把qS认证的要求,一条一条的讲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们感觉,这哪里是在办一个食品厂,这分明是在建一个高科技的实验室啊! “这……这得花多少钱?”李敏霞颤抖的问。 “我估算了一下。”罗熙缘顿了顿,“要建一个符合qS标准的车间,再加上化验室的设备,没有五十万,根本下不来。” 五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攒下几十万的家底。 这一下,不仅要全部投进去,可能还不够。 第49章 这认证比登天还难 “五十万……咱们……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啊?”李敏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盘算着进账,现在脸色已经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咱们账上,不是还有二十多万吗?再加上店里和猪场的流水,每个月也有七八万的进账。但是,这些钱,都得留着当流动资金,不能动。”李敏霞把家底算得清清楚楚,“要一下子拿出五十万,除非……除非把新房子卖了。” “那不行!”罗新德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这房子才刚盖好,怎么能卖!” “钱的事,先别急。”罗熙缘开口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申请qS认证的流程,给搞清楚。办这东西光有钱还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罗熙缘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研究生产许可认证上。 罗熙缘托王德发,从市质量技术监督局,拿回来了一大堆申请材料和审核细则。 那些文件条款繁多,罗熙缘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不时揉着太阳穴。 罗熙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看。罗熙缘拿着笔在每一页上做标记,逐字逐句地琢磨。 罗熙缘发现,事情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qS认证,除了对厂房、设备等硬件有要求,还包含对管理体系等软件的严格考核。 企业需要建立一套包含《质量手册》、《程序文件》、《作业指导书》等内容的质量管理体系,文字加起来有十几万字。 对于一个连高中生都没出过的农村家庭来说,这几乎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这……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啊?”罗新德拿着一份《hAccp危害分析与关键控制点计划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爸,您不用看懂。这东西我来写。”罗熙缘说。 “你写?”罗新德和李敏霞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罗熙缘。 “嗯。”罗熙缘点了点头。 罗熙缘前世在一家大型食品企业里,是从基层品控员做起的。后来转了管理岗,对ISo9001、hAccp这些质量管理体系的条款倒背如流。 现在罗熙缘要做的,就是把脑海里的知识重新落到纸上。 那段时间,罗熙缘足不出户。 白天上学,晚上回来,罗熙缘就一头扎进书房里,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困了就喝一杯浓茶。饿了就啃一个馒头。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淤青,时不时地在门外叹气。 “熙缘,要不……咱们别干了吧。”李敏霞端着一碗鸡汤,走进书房,眼圈红红的说道,“妈看你这样,实在熬不住。咱们不挣这个钱了,好不好?” “妈,我没事。”罗熙缘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嘴角扯动得有些吃力,“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道坎,我们能迈过去。” 半个月后,罗熙缘把一套厚达三百多页、装订得整齐的《罗氏食品有限公司质量管理体系文件》放在桌上,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罗新德翻开那本《质量手册》,里面从公司的组织架构到每个岗位的职责,从原料的验收标准到成品的出厂检验流程,各项细则罗列得十分详尽。 “熙缘,这……这真是你一个人写的?”罗新德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嗯。”罗熙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软件的部分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格外花钱的硬件。” 罗熙缘又拿出了一张图纸。 那是根据生产许可审核细则的要求,亲手绘制的食品厂车间布局图。 “更衣室、洗手消毒室、风淋室、原料库、辅料库、成品库、内包材库、外包材库、生产车间、化验室……每一个功能区,都要严格分开,避免交叉污染。” “特别是生产车间,我设计的是一个十万级的净化车间。也就是说,车间里的空气都要经过过滤,达到很高的洁净标准。” “还有化验室,我们需要买生化培养箱、高压灭菌锅、分析天平、酸度计……这些都需要配齐。” 罗熙缘指着图纸,一项一项地解释着。 罗新德和刘爷听得连连点头。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净化车间,但听得出来,这份图纸上的规划标准严苛且条理清晰。 “好!图纸有了,咱们就照着这个建!”罗新德拍了下大腿,“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罗新德听着女儿的规划,搓着双手,眼睛里泛起了光。 可是,钱的问题,怎么想办法? 罗新德先是去找了村长王建国。 王建国一听要建高标准的食品厂,当即表示支持。他在会上通过了决议,把村东头那片面积可观的荒地,以很低的价格批给了罗家。 土地的问题解决了。 可建设的钱,仍旧有着不小的缺口。 罗新德又去找了信用社的张主任。 张主任听完罗家要建qS标准的食品厂,连连点头。 “罗老板,你们这个项目,前景很不错!算得上咱们县的重点工程!贷款的事,大体没问题!”张主任答复得很爽快。 “但是,”张主任话锋一转,“按照规定,申请大额度的贷款,要有足值的抵押物。你们那个农场,土地是租的,猪舍是自己建的,都不能算作有效抵押物。你们家那个新盖的楼房倒是可以。不过,我估了一下价,大抵能贷个十五万。离五十万的要求,还差不少。” 十五万,加上家里的二十多万,也才四十万,还是不够。 要把家里的新房子抵押出去,李敏霞第一个摇头。 “那可是咱们的家啊!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李敏霞双手在身前绞紧,连连摇头。 贷款的路眼看走不通了。 罗新德好几天没睡好觉。 罗新德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金海湾的王德发借钱。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罗新德不想让合作伙伴看到资金紧张的局面,硬是把这想法压了下去。 就在一家人相对无言的时候,一个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被罗熙缘收编的前市场肉霸,赵虎。 赵虎现在是罗氏农场的运输调度主管,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些。 “罗老板,罗总。”赵虎走进办公室,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听说……厂里现在遇到坎儿了?为钱的事发愁?” “是啊。”罗新德叹了口气,没瞒着。 赵虎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罗老板,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不多,也就……十万块。”赵虎把报纸打开,里面是十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知道,这点钱跟缺口比算不上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当初不计前嫌收留了我,给了我这份工作,这份恩情我赵虎记在心里!现在有难处,我不能干看着!这钱先拿去用!不用打条,也不用算利息!什么时候周转过来了再还我就行!” 赵虎说完,把报纸往前推了推。 罗新德和罗熙缘都愣在了原地。他们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拿钱出来的会是曾经有过节的赵虎。 第50章 赵虎的十万块,收还是不收? 赵虎拿出来的十万块钱,让桌上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想过无数种解决资金困境的办法,去求人,去贷款,甚至想过把刚盖好的新房抵押出去,却唯独没有想过,在这个关键时刻,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会是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死对头的市场肉霸。 这钱,让罗新德感到很为难。 “赵……赵主管,你这是干啥?快!快把钱收起来!”罗新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连摆手,想把那包钱推回去。 他罗新德虽然穷过,但骨子里是有傲气的。 他可以跟银行贷款,那是公事公办。可接受一个曾经对手的帮助,尤其是在这种落魄的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罗老板,您别跟我客气!”赵虎却把那包钱死死地按在桌子上,态度异常坚决,“我赵虎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就知道,做人得知恩图报。当初我那样对你们,你们不计前嫌,还给了我一份正经工作,让我每个月能堂堂正正地挣钱养家。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他看向罗新德,又看向罗熙缘,眼神里满是真诚:“现在厂里有难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十万块,是我这些年东拼西凑攒下的钱。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赵虎!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这番话,说得很有分量。 李敏霞在一旁,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钱,又望向赵虎那张黝黑又诚恳的脸。 她心里是感动的,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不安。 “他……他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她悄悄地拉了拉罗新德的衣角,小声嘀咕。她不相信,一个曾经那么蛮横的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罗新德陷入了两难境地。收下,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不踏实。 不收,又伤了人家的一片真心,而且,厂里这资金的窟窿,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罗熙缘开口了。 “赵叔,您的这份心意,我们全家都心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赵虎面前,把那包钱轻轻推了回去。 赵虎一看,神情焦急:“罗总!您这是……” “赵叔,您先别急,听我说完。”罗熙缘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钱,我们不能白要。您要是真想帮我们,我这里,倒是有两个方案,您听听哪个合适。” “方案?”赵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方案,这十万块钱,我们算您借给公司的。我们给您打正式的借条,按照信用社最高的贷款利息,给您算利息。一年后,我们连本带息,一分不少的还给您。” 听到这个方案,赵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来放贷的,他是来报恩的。 “第二个方案,”罗熙缘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十万块钱,我们也不算您借的。我们算您,投资入股。” “投资入股?”这四个字,对赵虎来说,比qS认证还要陌生。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开始用比较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就是说,从今天起,您不再只是我们厂里的一个主管了。您也是我们罗氏食品厂的股东,是老板之一了。这十万块钱,就当是您的股份。以后,厂子挣了钱,每年年底,除了您的工资和奖金,我们还会按照您股份的比例,给您分红!当然,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厂子亏了,您这十万块钱,也可能就打了水漂。赵叔,您敢不敢,跟我们一起,赌这一把?” 罗熙缘的这两个方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罗新德和李敏霞没想到,女儿竟然会提出让赵虎当老板。这……这怎么行? 而赵虎,则是被罗熙缘的第二个方案,深深触动了。 股东?老板?分红?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杀猪卖肉的粗人,有一天,能跟这些词扯上关系。 他本以为,自己拿出这十万块,最多也就是换来罗家人的一句感谢,以后在厂里,地位能更稳固一点。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小姑娘根本没想占他这个便宜。 人家直接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能让他从一个打工仔,有机会成为企业主的选择! 他看着罗熙缘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小姑娘是在考验他,也是在成全他。 如果他选第一个方案,那他跟罗家的关系,就是债主和欠债人。 虽然也能拿点利息,但关系生分了,以后可能就只是个外人。 可如果他选第二个方案,那他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跟罗家的事业,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同样,也意味着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赵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低声下气,去给屠宰场老板送礼塞红包的样子。 他还想起自己儿子在学校里,因为有个卖肉的父亲,被同学瞧不起的眼神。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罗熙缘,眼睛里透着光。 “罗总!”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把椅子给带倒了,“我……我选第二个!我选入股!我赵虎这辈子,就跟定你们罗家了!您让我往东,我不会往西!就算是赔了,我赵虎也认了!能跟你们这样的人干一场,就算赔了也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 “好!”罗熙缘笑了,“赵叔,欢迎您,正式成为我们罗氏食品的股东!” 她转过头,对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的父母说:“爸,妈,从今天起,赵叔就是我们自家人了。” 罗新德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觉得女儿的这个决定,太大胆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女儿这么做,是对的。 这个赵虎,虽然以前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身上那股子敢打敢拼的狠劲,是自己所没有的。 让他加入进来,或许,对公司未来的发展,真的是一件好事。 “那……那股份怎么算?”回过神来的李敏霞,又开始关心实际的问题了。 “这个好办。”罗熙缘说,“我们得先给咱们现在的公司,做个估值。我们现在有农场,有两家店,还有品牌。我初步估算了一下,总资产,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赵叔这十万块钱投进来,大概能占到百分之六的股份。当然,这只是个初步的算法,具体的,我们还得请专业的会计师来核算。” 估值、股份……这些新名词,又让罗新德和赵虎感到有些茫然。 “行了行了,罗总,您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信您!”赵虎现在对罗熙缘是心悦诚服。 就这样,一场因为资金短缺引发的危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得到了解决。 赵虎的十万块,加上罗熙缘在信用社张主任那边用新房做抵押贷出的十五万,再加上家里的二十多万。 五十万的建厂资金,终于凑齐了! 罗熙缘当场就起草了一份股东投资协议书,把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写得清清楚楚。 第51章 食品厂动工,钱从哪儿来? 资金一到位,罗氏食品厂的建设,就立刻热火朝天地摊开了。 罗新德现在敞开膀子大干。罗新德通过王德发的关系,从市里请来了一家有建设食品厂经验的专业建筑公司。 “钱要花在刀刃上!咱们这厂子,是要用几十年的,基础一定要打好!”罗新德现在说话,也一套一套的了。 专业的队伍确实不一样。施工队拿着罗熙缘设计的图纸看了看,便提出了几条行内建议。 “罗总,您这个净化车间的设计很超前。但是我建议,在风淋室和车间之间再增加一个缓冲间,这样能更好地保证气压稳定,防止交叉污染。” “还有这个化验室,除了理化检验台,还应该单独隔出一个无菌操作间,专门用来做微生物检验,这样数据会更准确。” 罗熙缘点头应下这些建议,她知道,自己虽然有理论知识,但跟常年搞工程实践的人比起来,在细节处理上还有差距。 整个食品厂的工地,成了罗家村十分热闹的地方。搅拌机轰鸣作响,一辆辆卡车在空地上来回穿梭,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建材,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罗新德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这汉子戴着安全帽,套上一件工作服,转头去指挥吊车停靠,转身又去检查钢筋标号,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罗新德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在工地上当工头的日子。 但心境大有不同。那时候是给别人干活挣点辛苦钱。现在是给自己干,是为罗家的基业添砖加瓦! 李敏霞则成了工地的后勤管事。李敏霞每天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给上百号工人做饭。灶台上架起大号铁锅煮着米饭,旁边炖着大盆的菜,伙食简单但保证管饱,顿顿都有肉吃。 “让工人们吃好喝好,他们才有力气给咱们好好干活!”这是李敏霞常挂在嘴边的话。 工人们也都知道,给罗家干活不仅工钱结得痛快,伙食还好,所以干起活来手脚麻利,没人偷懒耍滑。 资金也消耗得极快。 买设备花了二十多万。这是刘爷亲自去省城选的,基本是国内前沿的型号。 搞基建、砌墙和铺路,又搭进去十几万。再加上工人的工资,以及各项杂乱的开销…… 赵虎拿来的十万块,加上银行贷的十五万,没多久就花得差不多了。 李敏霞每天晚上拨弄计算器算账,看着数字额头上直冒虚汗。 “熙缘,这钱花的也太快了,我天天愁的睡不着觉。”李敏霞拿着账本,又来找女儿倒苦水。 “妈,您别慌。建厂就是这样,前期投入往往很高。等厂子建好开始生产,钱很快就能挣回来。”罗熙缘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话虽如此,但公司账户上的数字已经所剩无几。猪场和店里每个月的利润虽然稳定,可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工程,还是有些吃力。 必须想办法开辟新的财源。 罗熙缘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广阔却难以触及的领域。 这天晚上,罗熙缘把父亲罗新德单独叫进书房。 “爸,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啥事啊?又要钱?”罗新德现在一听女儿找自己商量事,本能以为还得往外掏钱。 “我想让您去挣钱。”罗熙缘抿了抿嘴角。 “挣钱?我这天天在工地上忙活,不就是在挣钱吗?” “爸,我说的是挣大钱,挣快钱。”罗熙缘收敛起笑意,目光直视父亲。 罗熙缘打开电脑,点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的页面。罗新德盯着屏幕上红红绿绿交错的曲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这是啥玩意儿?弯弯绕绕的。”罗新德好奇地问。 “爸,这叫股票。”罗熙缘指着屏幕说,“您看,这上面的每一家公司,比如这个叫贵州茅台,是个卖酒的;那个叫万科,是个盖房子的。我们只要花钱,就能买下它们公司的一部分成为股东。” “股东?就跟赵虎一样?”罗新德若有所思地问。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是小股东,人家公司怎么经营我们说了不算。如果这家公司盈利,股票价格跟着上涨,我们当初买入的份额就能卖出高价,赚取中间的差价。公司每年还会给股东分红。” 罗熙缘用简单的几句话,解释了股票的运作原理。 罗新德听得是一知半解,这汉子挠了挠头:“这不就是碰运气吗?我买它涨它就涨了?万一跌了呢?我投进去的钱不就全赔了?” “爸,您说到点子上了。”罗熙缘点了点头,“买股票确实有风险,不能瞎买。我们得挑那些后续大概率会涨的公司。” “你怎么就确定它会涨?”罗新德一脸不信。 罗熙缘勾起嘴角。这就是她压在心底的秘密。 罗熙缘不能直接告诉父亲自己重生的事,只能换个说法。 “爸,您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去卖蜡烛吗?” “记得啊,你说要停电。” “那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去卖菜吗?” “记得,你说路要通了,乡下缺菜。” “那为什么非要办养猪场呢?” “你说猪肉要涨价。” 罗熙缘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问:“爸,您说我哪一次看走眼了?” 罗新德愣在原地。 这汉子仔细地回想一番,从雪灾开始这一年多以来,女儿做出的那些决定,以及说出口的预测,最后竟然基本应验。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接连说中便有了别的缘由。 罗新德看着眼前从小带到大的女儿,突然觉得对方变得格外神秘,让人摸不透深浅。 “熙缘,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罗新德忍不住问出心里盘旋许久的疑问。 罗熙缘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罗熙缘清楚这个问题迟早要摆在台面上。 罗熙缘迎上父亲充满困惑与探究的目光,心里快速地盘算。 罗熙缘不能直接吐露重生的秘密,这事过于匪夷所思,父亲多半接受不了。只能找个听起来合理又能让人信服的由头。 “爸,”罗熙缘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些想法和画面。就好像有人提前透露了接下来的事情。” 罗熙缘半真半假的给自己编造了一套能预知未来的说辞。 “就比如那天晚上您要出门。我脑子里突然看到了您躺在雪地里的画面。我当时浑身发冷直冒冷汗,所以才死活拦着不让您走。” “还有办猪场,我脑子里浮现出以后家家户户的餐桌上端着猪肉的场景,而且价格越卖越贵。” “现在也是一样。”罗熙缘指着电脑屏幕上那只叫贵州茅台的股票,“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示我买入。买下之后放上几年,价格会涨得极高。” 罗熙缘这番话说的玄之又玄。 罗新德听完嘴巴微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罗新德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听过村头说书的讲古,知道世上总有些带着玄乎命格的人,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难道自己的女儿就长了这样的命格? 这念头刚冒出来,罗新德便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但同时,这也让先前盘旋在心底的种种疑问,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落脚点。 难怪女儿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机灵。 也能想出诸多挣钱的门道。 甚至还能提前预知后头发生的事。 原来女儿是老天爷派来兴旺罗家的。 “我明白了。”罗新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女儿,目光定住不动,“熙缘,爸信你!你说买哪个咱们就买哪个!你说投多少咱们就投多少!” 罗新德被女儿这套说辞稳稳地套住了。 罗熙缘肩膀微微下沉。罗熙缘清楚,这个解释虽然离谱,但却是目前能让父亲迅速接受并且不再追根究底的稳妥法子。 “爸,这件事您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旁人,包括妈和弟弟。”罗熙缘压低嗓音叮嘱,“老天爷给的提示不能外泄。” “懂!我懂!”罗新德连连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第52章 爸,我们去县城买套房吧! 成功说服父亲后,罗熙缘的投资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罗熙缘并没有立刻就让父亲去开股票账户。罗熙缘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一下子就让一个养猪的农民去接受炒股这种新潮事物,风险偏高。 罗熙缘需要一个过渡。那是一个能让家人看得见也摸得着的投资品。 这个投资品就是房子。 2009年,在全球金融危机的余波下,国内为了刺激经济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其中影响深远的便是四万亿投资计划。大量的资金涌入市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房地产。 罗熙缘清楚的记得,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全国的房价就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持续攀升。这种上涨趋势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年。 现在正是抄底的绝好时机。 这天晚上,吃完饭,罗熙缘又把家人都召集了起来。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看到女儿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特别是李敏霞,这位母亲现在很怕开家庭会议。每一次开会,都意味着家里又要花一大笔钱。 “熙缘,你……你又有什么想法了?”李敏霞试探着问。 “妈,是好事。”罗熙缘笑了笑,安抚着母亲,“我跟爸商量了一下,我们准备在县城买套房子。” “买房子?”李敏霞愣住了,李敏霞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罗新德却只是抽着烟没说话。李敏霞就知道,这父女俩肯定又背着自己商量好了。 “买什么房子啊!”李敏霞拔高了音调,身子微微前倾,“咱们家这新楼才刚住进来,宽敞也亮堂,住的好好的。干嘛要去县城买房子?那得花多少钱啊!再说了,咱们家在县城又没人,买了给谁住啊?” “妈,您先坐,听我慢慢说。”罗熙缘拉着母亲坐下,“我跟您说,我们买房子,主要是为了我和弟弟上学。” “上学?”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我现在上初三,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弟弟也上小学四年级了,过两年也要小升初。我们村里这个初中和小学,教学质量怎么样您也知道。我想考县一中,也想让弟弟以后能上县里排名靠前的初中。可按照现在的政策,我们是农村户口,要去县里上学,交那笔高昂的借读费很不划算。我们在县里买下自己的房子把户口迁过去,这事就名正言顺了。” “考县一中?”罗新德听到这个,夹着烟的手指猛的顿住,目光直直的盯过来。 县一中是全县拔尖的高中,每年都能出好几个考入顶尖学府的学生。罗家村里几十年了,就没出过一个能考进县一中的。要是自家女儿能考进去,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熙缘,你有把握考进县一中?”罗新德身子前倾,声音发颤的问。 “只要我努力,应该没问题。”罗熙缘抬起下巴,语气笃定。罗熙缘前世虽然家道中落,但学习成绩一直维持在年级前列,考入县一中算是把握十足的事。 一听到是为了孩子上学,李敏霞挺直的后背微微放松下来,脸上的抵触消减了许多。 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当父母的连砸锅卖铁这等事都愿意干。 “可是……那借读费要多少钱?”李敏霞搓了搓衣角,低声问道。 “我打听过了。”罗熙缘说,“一个人的借读费,一年就要好几千。我和弟弟两个人,从初中上到高中加起来得花好几万。不仅如此,交了借读费,还不一定能进重点班。要是我们买了房子成了县城户口,那我们不用交借读费,还能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妈,您算算这笔账。” 李敏霞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几万块的借读费都够付个首付了。房子落在自己手里,以后还能升值。 “而且,”罗熙缘继续补充,“我们买了房子,您和我爸也可以经常去县城住住。咱们店里和厂里现在都走上正轨了,不用天天盯着。你们也该享享福了。县城里热闹,有公园也有商场,比咱们村里有趣多了。” 这番话落在李敏霞耳朵里,让这位母亲的目光多出了几分期待。李敏霞一辈子没离开过农村,对城里的生活早就存着些好奇。 “那……那县城的房子,得多少钱啊?”李敏霞小声的问。 “我打听过了。”罗新德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这汉子把女儿教的话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现在县城的房价还不算离谱。城中心的老房子大概两千块钱一平。城东边那个新开发区虽然现在看着有些荒凉,但听说县政府以后要搬过去,周边还规划了学校,连医院也要建过去。那边的房子现在才一千五一平。咱们要是买个一百平的,也就十五六万。首付三成,五万块钱就够了。” “十五六万?”李敏霞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 “妈,您别看现在是十五六万。我跟您说,这房子以后势必会涨价!”罗熙缘语气坚定的说,“您想啊,现在各处都在发展,城里人越来越多,房子会越发抢手。我们现在买入,过个几年这房子说不定就能变成三十万!买下它就是一笔稳赚的投资!” 投资这个词,李敏霞现在已经听熟了。李敏霞清楚,女儿口中的投资,最后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钞票。 “那……好吧。”李敏霞终于松了口,“你们父女俩都商量妥当了,我还能说啥。就按你们说的办。” “太好了!”罗汶在一旁蹦起老高,挥舞着手臂喊道,“我们也要去住城里的楼房了!” 刘爷在一旁一直没开口。老头子看着罗熙缘,微微颔首。刘爷看出来,这丫头的眼界已经不仅限于养猪卖肉的行当了。罗熙缘有着更长远的谋划。 罗家继敲定公司加农户模式以及建设食品厂之后,顺理成章的定下了购入房产的计划。 第二天,罗新德就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径直开进了县城。 李敏霞和罗汶是头一回正式的来逛县城。看着外面纵横交错的马路与街道两旁的商铺,母子俩把脸贴在车窗上,四下张望。 “城里真好,路面修的平整。”李敏霞看着外头感叹。 罗汶则指着外面的炸鸡店招牌,咽了咽口水:“姐!你看!我们等会儿能去吃吗?” “能!等办完正事,姐带你去吃个饱!”罗熙缘笑着应声。 一家人按照罗熙缘的计划,先去了城东的新开发区。 这里正像罗新德描述的那样,四下分布着正在施工的工地与刚建好主体的楼房。马路上车辆不多,显得颇为空旷。 “这地方……稍微偏僻了些吧?”李敏霞看着窗外,有些担心,“晚上出门能安全吗?” “妈,您看那边。”罗熙缘指着远处一处围挡起来的工地,“那里就是正在施工的县政府大楼。等新楼建好,周边相应的配套设施,像是学校和看病的地方都会陆续建起来。到时候这里就是县城热闹的地段。我们现在买入,付出的成本很低。” 一家人走进了一个名叫阳光水岸的楼盘售楼处。 售楼处内部装修得亮堂宽敞,宽大的沙盘摆在正中央。几名穿着职业装的销售人员正在给零星的几个客户做介绍。 一个年轻的销售员看到罗家人进来,迎上前扯起嘴角笑了笑。这名销售员打量了一眼罗新德和李敏霞带着泥土的鞋面与朴素的穿着,便把目光移开。在销售员看来,这几人多半只是进来开开眼界,并不打算真掏钱买房。 “几位好,随便看看。”销售员随口打了个招呼,便转身退到一旁,没再搭话。 罗新德被对方这态度惹得皱了下眉头,但也没发作。 一家人围着沙盘观望起来。 “两位请看,我们这个小区南边临近县里的湿地公园,绿化面积很可观。”另一个销售员正在给一对打扮阔绰的夫妻讲解着。 罗熙缘的目光落在了沙盘边缘的一栋楼上。那栋楼正对着小区大门,位置稍显普通,但楼体旁侧标注着几个小字——社区幼儿园,以及九年一贯制学校规划中。 罗熙缘暗自点头,心里有了决断。 第53章 城东的楼盘,未来的黄金地段 “您好,小姐姐。”罗熙缘走到刚才那个态度冷淡的售楼小姐面前,笑得很甜。 售楼小姐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声音,懒洋洋地抬起头:“有事吗?小妹妹。” “我们想了解一下,那边那栋楼,就是12号楼,现在还有房子吗?”罗熙缘指着沙盘角落的那栋楼问道。 售楼小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一般来看房的,都喜欢挑那些临湖的、位置好的楼王。这个小姑娘,怎么偏偏挑了最靠边的一栋? “12号楼啊?有啊。”她站起身,有些敷衍地介绍道,“那栋楼是我们小区最便宜的,一千四百八一平。户型都是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怎么?你们想买?”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嗯,想买。”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想看看,这栋楼还有哪些楼层是可以选的。” “你想看楼层?”售楼小姐愣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小妹妹,你家里大人呢?买房子这么大的事,可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主的。你还是让你爸妈过来跟我谈吧。” 她压根就没把罗熙缘当回事。 “我爸妈就在那儿。”罗熙缘指了指还在研究沙盘的罗新德和李敏霞,“不过,我们家买房子的事,我说了算。” 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售楼处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正在给那对有钱夫妻介绍房子的另一个售楼小姐,也停了下来,好奇地看了过来。那对夫妻,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姑娘。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听到了,赶紧走了过来。李敏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女儿的衣角:“熙缘,别瞎说。” “我没瞎说啊。”罗熙缘一脸认真。 那个售楼小姐被罗熙缘搞得有些下不来台,她脸色一沉,没好气的说:“行啊,你说了算。那栋楼,除了顶楼和一楼,中间的楼层都还有。你想看哪个?” 她就是想看这个小姑娘怎么收场。 “我们不看某一个楼层。”罗熙缘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售楼小姐震惊的话。 “我们想把这栋楼,剩下的房子,全都买了。” “什……什么?”售楼小姐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12号楼,除了已经卖掉的,剩下的所有房子,我们,全要了。”罗熙缘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下,整个售楼处都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包括那对有钱的夫妻,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罗熙缘。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懵了。他们来之前,商量的是买一套,最多两套。怎么到了女儿嘴里,就变成了买一栋了? “熙缘!你胡说什么呢!”李敏霞提高了声音,用力地掐了一下女儿的胳膊。 “妈,我没胡说。”罗熙缘疼得咧了咧嘴,但表情依旧很镇定。 “哈哈哈……”那个售楼小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小妹妹,你可真会开玩笑!你知道这栋楼还剩下多少套房子吗?你知道全买下来要多少钱吗?你以为这是买大白菜呢?”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遇到一个神经病了。 “我知道。”罗熙缘平静地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12号楼,一共18层,两梯四户,总共72套房子。现在,已经卖出去了15套,还剩下57套。每套房子120平,单价1480元,一套房子就是17万7千6百块。57套房子,总价是……1012万3千2百块。小姐姐,我算的对吗?” 她不仅报出了准确的数字,甚至连总价都心算了出来。 这一下,售楼小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震惊,最后是不可思议。 她自己都得按计算器才能算出来的数字,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张口就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结结巴巴的问。 “我来之前,做过功课了。”罗熙缘淡淡地说。 售楼处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咳咳!”一个中年男人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从里间的经理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小王,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他先是训斥了那个售楼小姐一句。 然后,他才看向罗熙缘一家,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几位好,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我姓陈。刚才听这位小……小同学说,想把我们12号楼剩下的房子,全都包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是的,陈经理。”罗熙缘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陈经理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既然我们是整栋楼打包买,那价格上,您是不是得给我们一个优惠?”罗熙缘开始谈条件了,“1480一平,是零售价。我们这可是千万级别的大单子,您总不能还按零售价卖给我们吧?” 陈经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他干了这么多年房地产,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有钱的,没钱的,爽快的,墨迹的。但像今天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张口就要一个千万级别的单子,还面不改色的跟他谈价格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他看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罗新德和李敏霞,心里明白,这一家子,做主的,还真就是这个小丫头。 “那……不知道罗小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价格呢?”他把称呼换成了“罗小姐”,问道。 “一口价。”罗熙缘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块一平。” “什么?一千?”陈经理还没说话,旁边那个售楼小姐小王就尖叫了起来,“不可能!我们拿地的成本都不止这个价!你这是捣乱的吧!” “小王!你给我闭嘴!”陈经理厉声喝止了她。 他看着罗熙缘,摇了摇头,苦笑道:“罗小姐,您这个价格,可真是让我为难。一千块,我实在是做不了主。这样吧,我给您一个实诚价,一千三百块一平。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权限了。” “陈经理,我们也是带着诚意来的。”罗熙缘不为所动,“据我所知,你们这个楼盘,开盘已经快一年了,销售情况,并不理想。特别是12号楼,位置最偏,卖得最差。你们公司现在急于回笼资金,去开发下一个项目。我说的对吗?” 陈经理的脸色,微微一变。 罗熙缘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痛处。他们公司确实资金链很紧张,正愁这批房子卖不出去呢。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们一次性回笼将近七百万的资金(57套120平1000元/平=684万)。虽然单价低了点,但省去了你们后续的营销成本和时间成本。这笔账,您是聪明人,应该会算。” “一千一百块一平。”罗熙缘松了口,“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意向合同,当场付一百万的定金。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现在就走,去隔壁的‘碧水云天’看看。我听说,他们那边的老板,最近也很缺钱。” 她连“隔壁的竞争对手”都调查清楚了。 陈经理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小姑娘,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者。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真人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一千一百块,虽然利润很薄,但能一次性清掉一个大包袱,回笼近八百万的现金,对公司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下定了决心,“罗小姐!就一千一百块!我答应你!不过,你们真的能当场付一百万的定金?”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罗熙缘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罗新德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只听到女儿跟那个经理你来我往,最后好像谈成了一个他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买卖。 他看到女儿的眼神,下意识地,就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黑色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十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一百元大钞。 当那一百万现金,被“啪”的一声,放在售楼处那明亮的大理石桌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第54章 一口气买下整个单元! 一百万现金,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那十沓红色的钞票,摆在那里,让整个售楼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售楼小姐们,此刻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 那对原本一脸优越感的有钱夫妻,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男人手里的车钥匙,“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售楼经理陈经理,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各种有钱的客户,用刷卡、开支票的。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提着一百万现金来买房,而且还是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农民,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这画面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陈经理,”罗熙缘的声音,打破了场中的沉寂,“定金,我们带来了。现在,可以签合同了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陈经理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那堆钱,又看了一眼罗熙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和怀疑,彻底变成了敬畏和谄媚。 他赶紧对着旁边已经傻掉的售楼小姐小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请我们最好的法务过来!准备意向合同!还有,把我办公室里最好的大红袍拿出来,给罗老板和罗小姐泡上!” “是是是!”小王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办公室跑。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周围人震惊的目光,再看看桌上那堆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紧张,也有自豪。 特别是罗新德,他挺直了腰杆,学着电视里大老板的样子,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虽然手还有点抖,但他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 他心里想,乖乖,原来有钱,是这种感觉啊!真他娘的爽! 很快,售楼处的法务和财务人员都赶了过来。点钞机“哗啦啦”的响了半天,最终确认,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万。 意向合同也很快就拟好了。 当罗新德作为罗氏农场的法人代表,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份购房合同,更是一份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重要文件。 “罗老板,罗小姐,合作愉快!”陈经理双手把合同递了回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您二位放心,剩下的手续,我们保证以最快的速度给您办好!以后,您就是我们‘阳光水岸’最尊贵的业主!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从售楼处出来,坐回到自家的蓝色小货车上,李敏霞还感觉跟在梦里一样。 “这就……买了?五十七套房子?”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 “买了!”罗新德一拍方向盘,哈哈大笑起来,“你没看到刚才那姓陈的经理,那孙子样!还有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小姐,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太过瘾了!太过瘾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受过的所有窝囊气,都在刚才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姐,我们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房子啊?”一直没说话的罗汶,小声地问。他也被刚才的阵仗给吓到了。 “为了挣钱啊,傻小子。”罗熙缘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她没有跟家人解释太多。她没法告诉他们,再过几年,这个他们今天用一千一百块一平买下来的偏僻楼盘,房价会一路飙升到一万,甚至两万一平。 这五十七套房子,在未来,将会变成一笔价值近一个亿的庞大资产。 这,才是她重生以来,为这个家,打下的最重要,也最稳固的财富基础。 “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付全款啊?”回过神来的李敏霞,又开始为钱发愁了。 八百多万的总房款,他们现在手里,连零头都不够。 “妈,谁说我们要付全款了?”罗熙缘笑了,“我们当然是贷款买房啊。” “贷款?我们哪贷得了那么多钱?” “妈,您忘了,我们买的是五十七套房子。我们不是以个人名义买,而是以我们‘罗氏农场’公司的名义买。这不属于‘个人住房贷款’,而是‘企业经营性物业抵押贷款’。”罗熙缘又开始说起新的名词。 “我们可以用这五十七套房子本身,作为抵押物,向银行申请贷款。银行看到我们有这么优质的资产,还有我们农场和店里稳定的现金流,他们巴不得把钱贷给我们呢。” “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付三成的首付,也就是两百多万,剩下的,都可以从银行贷款。然后,我们再把这些房子,简单装修一下,租出去。” “用每个月收来的租金,去还银行的月供。说不定,租金比月供还高,我们还能挣钱呢!这叫‘以租养贷’。” 她把一套后来普及的房地产金融操作,给父母讲了一遍。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核心思想——他们不用掏那么多钱,就能把这些房子都拿到手,还能用别人的钱(租金)来还自己的债。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李敏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妈,这就是金融的魅力。”罗熙缘说。 罗新德在一旁,已经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女儿今天,又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发现,挣钱,原来不一定非得靠流汗出力。用钱生钱,用别人的钱给自己挣钱,这才是真正的大本事! “熙缘,那……首付这两百多万,我们现在也没有啊。”李敏霞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个您就别操心了。”罗熙缘胸有成竹,“食品厂那边,不是要申请贷款吗?我跟信用社的张主任谈过了,他答应,可以给我们批下来八十万的设备抵押贷款。有机肥厂那边,也符合国家的环保项目补贴政策,又能申请下来五十万。再加上我们猪场下一批猪马上就要出栏了,金海湾那边还有一大笔货款要结。东拼西凑一下,首付的钱,很快就凑齐了。” 她把所有的资金流,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敏敏看着女儿,终于彻底服了。她知道,自己这脑子,是再也跟不上女儿的思路了。 以后,钱的事,她就踏踏实实当个出纳,女儿说怎么花,她就怎么花,绝不再多问一句了。 解决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罗熙缘觉得轻松许多。 “爸,开车!我们去吃肯德基!我请客!” “好嘞!” 罗新德一脚油门,蓝色的小货车,欢快地朝着县城中心的方向驶去。 当罗汶头一回,吃上那香脆的炸鸡和薯条时,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他看着身边,正在给他递可乐的姐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挣好多好多的钱,天天请姐姐吃肯德基。 而罗熙缘,看着弟弟那张沾满了番茄酱的小脸,心里想的却是,肯德基算什么。 以后,姐带你去吃全世界的山珍海味。 第55章 什么是股票?能吃吗? 买下整个单元楼,让罗家在县城里,也算出了点名气。 很多人都在打听,这个一掷千金的“罗氏农场”,到底是什么来头。 罗新德也享受到了当大老板的快感。 他去银行办贷款,以前都是他求着人家,现在是银行的行长亲自出来接待他,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他去政府部门办事,以前是门难进,脸难看,现在是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一路绿灯。 他心里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都没这么舒坦过。 食品厂和有机肥厂的建设,也进行得非常顺利。资金到位,工程队给力,再加上刘爷和孙大海两位技术大拿的全程监督,两个现代化的工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罗家村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罗家的生意,已经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 但罗熙缘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房地产的投资,是长线投资,需要时间才能看到成效。食品厂和有机肥厂,虽然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但本质上,还是实体产业,受市场波动和各种不可控因素的影响太大。 她必须为这个家找到一个更安全且潜力巨大的财富增长点。 那就是,她计划中的第二步精准投资——进军资本市场。 这天晚上,她又把罗新德,单独叫进了书房。 罗新德现在对进书房,已经有点心理阴影。他知道,女儿每次把他叫进来,都意味着,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又要被彻底改变了。 “熙缘,这次……又有什么指示啊?”他半开玩笑地问。 “爸,您还记得,上次我跟您说的股票吗?”罗熙缘开门见山。 “记得啊。”罗新德点了点头,“不就是跟赌博差不多的玩意儿吗?买它涨,买它跌。” “爸,这个理解,太片面了。”罗熙缘摇了摇头,她知道,要改变父亲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爸,我问您,咱们家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咱们的农场,咱们的厂子,还有县城那栋楼了。” “对。那您想没想过,咱们这个农场,这个厂子,除了咱们自己,别人能不能也来分一杯羹?” “那不行!”罗新德眼睛一瞪,“这是咱们家的产业,凭什么给别人分?” “爸,您别激动。您想,当初赵叔拿了十万块钱进来,成了咱们的股东,现在咱们挣钱了,是不是得给他分红?这不就是别人在分咱们的羹吗?” “那……那不一样!赵虎是投了钱进来的!” “对!就是这个道理!”罗熙缘一拍手,“赵叔投了钱,成了我们的小老板。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我们的钱,投到别人的公司里去,当他们的小老板?” “我们去当别人的老板?”罗新德愣住了。 “是啊。”罗熙缘打开了电脑,再次点开了那个股票软件,“您看,这个‘贵州茅台’,它是个卖酒的公司,它的酒,在咱们中国,卖得最好,也最贵。这个公司,一年能挣好几十个亿。我们现在,花钱买它的股票,就等于,我们把钱,借给了这个公司去发展。等它挣了更多的钱,我们作为它的‘小老板’之一,自然也就能跟着分到钱了。这,就叫‘价值投资’。” 她尽量用当老板、分钱这种罗新德能听懂的逻辑,来解释股票的本质。 罗新德听得似懂非懂。他盯着屏幕上那红红绿绿的曲线,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这玩意儿……靠谱吗?我怎么看着这么玄乎呢?”他挠了挠头,“这钱交出去了,就是一堆数字,看得见,摸不着。哪有咱们的猪,咱们的房子来得实在?那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这就是实体产业从业者,一种朴素且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们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对于虚拟的金融资产,总会有些不信任。 “爸,我知道您不信。”罗熙缘语气平静,“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打什么赌?” “我们就拿一万块钱,不多,就一万块。”罗熙缘说,“我们用这一万块钱,去买一支股票。我们就放着,不动它。一年之后,我们再来看,这一万块钱,会变成多少钱。如果它亏了,这一万块钱,算我输了,我从我自己的压岁钱里补给您。如果它涨了,那您就得答应我,以后家里的投资,都得听我的。您敢不敢赌?” 一万块钱,对于现在的罗家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钱了。罗新德一听,觉得这个提议倒也可以接受。输了,就是一万块钱,就当是给女儿交学费了。赢了……他根本没想过会赢。在他看来,这玩意儿不赔光就不错了。 “行!我跟你赌!”罗新德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你得跟我说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去哪儿买?” “很简单。您得先去县城的证券公司,用您的身份证,开一个股票账户。然后把钱存进去,就可以在电脑上买卖了。” “还得用我的身份证?” “对啊。我还未成年,开不了户。”罗熙缘早就想好了。 “那不行!”罗新德一听,立马警惕起来,“用我的身份证,那不就等于,是我在买吗?万一赔了,人家不都得算我头上?” 罗熙缘被父亲这想法逗笑了:“爸,您想哪儿去了。这就是个账户而已,跟您在银行开个存折差不多。钱还是咱们家的钱。” “那也不行。这事,我总觉得不靠谱。万一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呢?”罗新德还是不放心。 罗熙缘看说服不了父亲,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看来,只能启动b计划了。 第二天,她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用电脑玩蜘蛛纸牌的弟弟罗汶。 “老弟,想不想挣点零花钱?”罗熙缘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想啊!”罗汶眼睛一亮,“姐,又有什么好生意了?” “这次的生意,有点特别。”罗熙缘压低了声音,“姐想带你,玩一个数字游戏。玩好了,以后你买肯德基,就再也不用问妈要钱了。” “真的?”罗汶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昨天对父亲说的那一套,又用一种更简单、更像游戏的方式对弟弟讲了一遍。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偷偷地,用爸爸的身份证,去开一个游戏账号。然后,把我们俩的压岁钱,都充值进去,买下那个叫茅台的游戏装备。等这个装备升级了,我们就能把它卖掉,换更多的游戏币。懂了吗?” 罗汶听完,眼睛眨了眨,然后一脸平静地看着姐姐,问出了一个让罗熙缘差点吐血的问题。 “姐,你说的,是炒股吧?” “你……你怎么知道?”罗熙缘张大了嘴巴。 “我看的书多啊。”罗汶理所当然地说,“财经杂志上都写了。不就是证券交易嘛。通过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姐,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了,我懂。”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弟弟,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忘了,自己这个弟弟,也是个聪明得出乎意料的人。 第56章 姐弟俩的秘密行动 “你既然懂,那就好办了。”罗熙缘定了定神,决定不再把弟弟当小孩糊弄,直接跟他摊牌。 “没错,我就是要去炒股。但是,爸妈他们肯定不同意,他们觉得这事风险太大,不靠谱。” “他们那是老观念了。”罗汶摇了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钱放在银行里,利息都跑不过通货膨胀,肯定会贬值的。只有进行合理的资产配置,通过投资,才能实现财富的保值增值。姐,我支持你!” 罗汶嘴里冒出来的这些“通货膨胀”、“资产配置”之类的词,让罗熙缘再次确认,自己这个弟弟,不能用普通九岁小孩的标准来衡量。 “好!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罗熙缘心中一动,“那现在,我们俩,就是同盟了!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得想办法,拿到爸的身份证,去开一个股票账户。” “这个简单。”罗汶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 当天晚上,李敏霞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罗汶就跑了过去。 “妈,我们老师今天布置了一个作业,要我们了解家里的基本情况,还要复印户口本和家里人的身份证呢。”罗汶仰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 “哦?还有这种作业啊?”李敏霞正在切菜,也没多想,“那你爸的身份证,就在他那个黑色的钱包里,你自己去拿吧。户口本在卧室的抽屉里。复印完了,记得赶紧还回来啊。” “知道了,妈!”罗汶答应一声,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罗汶跑到父母的房间,轻车熟路地从父亲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旧钱包。打开一看,身份证果然在里面。罗汶又从抽屉里翻出了户口本。 拿着这两样关键的物品,罗汶跑回了罗熙缘的房间。 “姐,搞定!”罗汶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 罗熙缘接过身份证,看着上面父亲那张略显严肃的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老弟,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感觉像在骗爸妈。” “姐,我们这是为了我们家好!等我们挣了大钱,给他们一个惊喜,他们到时候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叫善意的谎言!”罗汶振振有词。 罗熙缘被罗汶这番话给说服了。 第二天是周六,罗熙缘借口说要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辅导书,拉上了罗汶,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到了县城,姐弟俩直奔位于市中心的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 营业部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2009年的股市,还在低迷期,股民们的热情,远没有后来那么高涨。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客户经理,接待了他们。 “小朋友,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证券公司。”客户经理看到两个半大的孩子,有些好奇地问。 “叔叔,我们是来开户的。”罗熙缘从书包里,拿出了父亲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了过去。 “开户?给谁开?”客户经理愣住了。 “给我爸开。”罗熙缘指了指身份证上的照片,“我爸在乡下养猪,忙得很,没时间过来。他让我们俩,替他来办。” “替他办?”客户经理皱起了眉头,“这可不行。按照规定,开户必须本人亲自到场,还要进行视频认证。你们这样,我们是不能给办的。” 罗熙缘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环节。她前世开户的时候,已经是网络时代了,直接在手机上就能操作,根本没这么麻烦。 “叔叔,您就通融一下嘛。”她开始发挥自己年龄小、显得稚嫩的优势,眨巴着大眼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爸真的走不开,猪场里几百头猪,都等着他喂呢。我们都跑这么远过来了,您就帮帮忙吧。” 罗汶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叔叔。我们还指望着,学会了炒股,好回去教我爸,带我们全村人一起发家致富呢!” 姐弟俩一唱一和,说得是情真意切。 但那个客户经理,显然是个刚入行不久、特别遵守规章制度的年轻人。客户经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规定就是规定,谁也不能违反。你们还是让你们爸爸自己来一趟吧。” 眼看第一步就要失败,罗熙缘心里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张,怎么回事啊?”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个茶杯,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这里的领导。 那个叫小张的客户经理,赶紧站起来:“王经理,这两个孩子,想替他们父亲开户,我跟他们说规定不行。” 王经理闻言,也好奇地走了过来,王经理看了一眼罗熙缘递过来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当王经理看到户口本上“户主”一栏,写着“罗新德”三个字,家庭住址写着“清河县罗家村”时,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是罗家村的?你爸叫罗新德?”王经理看着罗熙缘,有些惊讶地问。 “是啊。叔叔,您认识我爸?”罗熙缘有些意外。 “何止是认识啊!”王经理突然笑了起来,态度变得异常热情,“你爸现在可是咱们县的名人啊!罗氏农场的老板,县长亲自去视察过的!前两天,我们县里的内部简报上,还专门发了文章,号召全县的企业家,向你爸学习呢!” 罗熙缘没想到,父亲的名气,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原来是罗老板家的千金和公子啊!失敬失敬!”王经理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来来来,快请坐!小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两位小贵客倒水!” 王经理又转头对罗熙缘说:“罗小姐啊,开户这个事,按理说,确实是需要本人来的。不过嘛……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既然是罗老板要开户,支持我们县里的明星企业家,就是支持我们县的经济发展嘛!这个事,我特事特办了!” 王经理接过罗熙缘手里的资料,对小张说:“去,马上给罗老板把户开了!所有的手续,我来签字!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经理,这不合规矩啊……”小张还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王经理眼睛一瞪,“罗老板是什么人?是县长点名要扶持的企业家!他的事,就是我们全县的事!让你办,你就去办,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小张不敢再多说,赶紧拿着资料去办手续了。 罗熙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思绪万千。 她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权力和名望,在任何时候,都很有用。 父亲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在这一刻,为她的秘密行动,打开了重要的一个机会。 很快,股票账户就开好了。王经理还亲自,手把手地教罗熙缘和罗汶,怎么在电脑上进行操作。 “罗小姐,您想买哪只股票啊?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推荐了几只好票,都是有重组概念的,短期内肯定能大涨!”王经理热情地推销着。 “谢谢王经理,不过,我们已经有目标了。”罗熙缘婉言谢绝了。 她和罗汶,来到一台没人的电脑前。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她脑海中印象深刻的几个数字——。 屏幕上,跳出了四个大字——贵州茅台。 此刻,这支在未来备受关注的股票,股价显示是:105.6元。 罗熙缘看了一眼账户里她和弟弟凑起来的两万块压岁钱。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买入数量那一栏,输入了“100”,然后,重重地,按下了“买入”键。 “姐,我们为什么要买这个啊?”罗汶好奇地问,“这个是卖酒的,感觉没有那些高科技的公司厉害啊。” “老弟,你记住。”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根红色的K线,眼神深邃,“在中国,有一种生意,是很少会亏本的。那就是面子。” 第57章 那个叫“茅台”的白酒公司 买完那一百股茅台,罗熙缘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两万块钱,对现在的罗家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钱。但她知道,这小小的两万块,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像一颗被引爆的核弹,释放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能量。 2009年的茅台,股价刚刚经历了一轮调整,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低点。很多人都觉得,它的价格太高了,泡沫太大。 但只有罗熙缘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传奇的开始。 在未来的十年里,这支股票的价格,将会一路坐着火箭,飙升到两千六百块一股!翻了二十多倍! 她现在投入的两万块,在十年后,将会变成五十多万! 这,就是重生者最大的金手指——信息差的降维打击。 “姐,我们现在干嘛?回家吗?”罗汶看着交易成功的提示,小声地问。 “不急。”罗熙缘关掉交易软件,又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我们还得再买一样东西。” “还买?” “嗯。”罗熙缘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腾讯”。 屏幕上,跳出了腾讯公司的股票信息。不过,它的代码,不是以“6”或者“0”开头的A股,而是以“00700”开头的港股。 “姐,这个怎么跟刚才那个不一样?”罗汶好奇地问。 “因为这家公司,没有在咱们中国的A股上市,它在香港上市。我们要买它的股票,手续会更麻烦一点。”罗熙缘解释道。 她当然知道,买港股,需要开通专门的港股通账户,而且对资金还有一定的要求。以她现在的条件,根本买不了。 但她今天来,本来也没打算买。 她只是想让弟弟罗汶,记住这家公司。 “老弟,你把这家公司,还有这个叫‘00700’的代码,记在心里。”她指着屏幕,郑重地对罗汶说,“这家公司,你别看它现在只是个做聊天软件的,以后,它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比我们能想象到的所有公司,都要厉害。” “它会做出一个叫‘微信’的东西,改变所有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它还会做出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让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把所有的零花钱,都心甘情愿地掏给它。” “它的股票,在未来十年,会涨一百倍!甚至更多!” 罗熙缘说这番话时,眼中透着狂热。 罗汶被姐姐的样子给镇住了。他虽然不太明白姐姐说的“微信”和“游戏”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姐姐对这家公司的信心,比刚才那个卖酒的公司,还要足一百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地,把“腾讯”和“00700”这几个字,郑重地记了下来。 他知道,这几个字,在未来,一定有非凡的意义。 “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罗熙缘合上电脑,“走,老弟,姐带你吃肯德基去!今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从县城回来后,姐弟俩的秘密行动,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以为他们只是去书店买了趟书,根本不知道,家里的资产配置,已经悄然发生了第一次的“跨界”。 罗熙缘也没有再跟父母提炒股的事。她知道,这事急不得。等一年之后,那个一万块的赌约兑现时,事实,会比任何的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她的精力,重新回到了实体产业的建设上。 食品厂的建设,在专业的施工队和充足的资金支持下,进展神速。 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占地近十亩,拥有标准化生产车间、大型冷库、专业化验室的现代化食品加工厂,就在罗家村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了。 厂房落成那天,罗新德特意买了一万响的鞭炮,从厂门口,一直放到村口,噼里啪啦地响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 整个罗家村,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天哪,这厂子盖得,比咱们县政府大楼还气派!” “是啊,你看看那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这真是咱们村里建的厂子?” 村民们围在厂子外面,看着那崭新的厂房,一个个都啧啧称奇,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感觉,自己生活的这个小村庄,在罗家的带领下,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厂房建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qS认证审核了。 罗熙缘把她写好的那厚厚一沓申请材料,递交到了县质量技术监督局。 县里的领导对这个项目,自然是高度重视。他们立刻就成立了一个专家审核组,准备对罗氏食品厂,进行现场审核。 审核的前一天,罗新德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熙缘,你说,明天那些专家来了,不会又跟上次那伙人一样,故意给咱们挑毛病吧?”他担心地问。 “爸,您放心。”罗熙缘安慰道,“这次不一样。上次那些人,是来找茬的。这次的专家,是真正懂技术,懂标准的。只要我们自己做得好,就没什么好怕的。我们就是要让他们来挑毛病,他们挑出的毛病越多,说明我们以后能改进的地方就越多,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第二天,审核组的专家们,准时来到了食品厂。 带队的,是市局的一位资深审核员,姓吴,是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女人。 她一进厂,就拿出了一个清单,开始一项一项地,对照着检查。 从人员的健康证,到原料的采购记录。 从车间的卫生状况,到设备的维护保养。 从生产流程的控制,到成品的出厂检验。 她检查得极其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她会突然让你拿出某个批次产品的生产记录,看你的记录是否完整、可追溯。 她会随机抽取一个工人,问他这个岗位的操作规程是什么,看你的培训是否到位。 她甚至会戴上白手套,去摸一下生产线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上面有没有灰尘。 整个审核过程,气氛紧张而严肃。罗新德和李敏霞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发现,这位吴老师,比上次那个联合执法队,要严格一百倍! 但罗熙缘却十分镇定。 因为,吴老师检查的每一个点,问的每一个问题,全都在她之前编写的那套管理体系文件里,有明确的规定和记录。 当吴老师问到化验室的检验能力时,罗熙缘甚至能当着她的面,熟练地操作各种仪器,完成一个简单的微生物培养实验。 当吴老师对他们的hAccp计划提出疑问时,罗熙缘能引经据典,把每一个关键控制点的设立依据,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起初,吴老师神色审视且挑剔。但随着审核深入,她渐露惊讶,最后满是赞许。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对食品质量安全管理的理解,比她见过的很多干了几十年的厂长,还要深刻,还要专业! 审核的最后,吴老师把所有的审核组成员,召集到了一起,开了一个现场的末次会议。 她看着罗新德和罗熙缘,开口说出了结论。 “经过我们审核组一整天的现场审核,我宣布:清河县罗氏食品有限公司在硬件设施、管理体系、人员能力等各个方面基本符合国家食品生产许可的要求。” “当然,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需要改进的细节问题,比如,部分记录的填写还不够规范,个别卫生死角还需要加强清理等等。我们会给你们出具一份详细的整改报告。” “但是,”她话锋一转,感慨道,“总体来说,我得承认,你们这个厂子,是我近几年来,审核过的所有新建食品厂里,起点最高,做得最扎实,也是最让我惊喜的一个!” “特别是你们的管理理念,非常超前。我没想到,在一个乡镇企业里,能看到这么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这一点,非常难得!” 她最后看着罗熙缘,眼中满是欣赏:“小姑娘,好好干!中国的食品安全,就需要你们这样,既有良心,又有专业能力的年轻人!” 她的话音落下,罗新德和李敏霞,再也忍不住,激动地鼓起了掌。 ?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58章 有机肥厂建成,新的财路 qS认证的现场审核,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虽然审核组也提出了一些需要整改的细节问题,但在罗熙缘看来,那都是小事。只要主体框架没问题,剩下的,就是修修补补的活儿了。 按照流程,只要他们在一个月内,把整改报告交上去,审核组复查合格后,那张宝贵的《食品生产许可证》,就能正式发下来了。 这意味着,罗氏食品厂,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大规模生产和销售自己的产品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罗家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罗新德更是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多喝了两杯。他拉着刘爷和孙大海的手,一个劲地说:“老哥哥,孙师傅,多亏了你们啊!没有你们,我们这个厂子,别说通过审核了,连建都建不起来!” “新德,你这话就说错了。”刘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厂子能建成,能通过审核,最大的功臣,不是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是你家那个宝贝闺女。” 孙大海也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对罗熙缘,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他觉得,自己这门手艺,交到这个小姑娘手里,绝对不会被埋没,只会发扬光大。 解决了食品厂这个大头,罗家的另一个重点项目——有机肥厂,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有机肥厂的建设,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 它对厂房的净化级别要求不高,关键在于发酵的工艺和设备。 在刘爷这个“技术狂魔”的亲自把关下,厂里引进了两条当时国内最先进的高温好氧发酵生产线。 猪粪尿通过管道,直接从猪场输送到发酵罐里,经过添加菌种、升温、翻堆、腐熟等一系列工序,七天之后,就能变成无臭、无害、养分丰富的优质有机肥。 有机肥再经过粉碎、筛选、造粒、烘干、包装,就成了一袋袋可以直接销售的商品有机肥了。 “爸,我们这个肥料,也得有个响亮的名字。”这天,罗熙缘看着仓库里堆成小山似的,用普通白色编织袋装着的肥料,对罗新德说。 “那叫啥名啊?”罗新德现在已经习惯了,所有跟“起名字”、“搞品牌”有关的事,都直接问女儿。 “就叫‘罗氏黑金’吧。”罗熙缘想了想说。 “黑金?”罗新德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就值钱!” “对,我们就是要让别人觉得,我们的肥料,跟金子一样值钱。”罗熙缘笑了笑,“包装,也不能用这种普通的编织袋。我设计了一款新的包装袋,用的是防潮的覆膜材料,上面就印着我们‘罗氏黑金’的LoGo,还要把肥料的氮磷钾含量、有机质含量、微量元素这些指标,都清清楚楚地印上去。我们要让客户一看就知道,我们这是专业的,有技术含量的产品。” 很快,第一批包装精美的“罗氏黑金”牌有机肥,就正式下线了。 产品有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它卖出去。 “熙缘,这肥料,咱们怎么卖?也跟猪肉一样,去开个专卖店?”罗新德问。 “爸,那可不行。”罗熙缘摇了摇头,“肥料和猪肉不一样。猪肉是快消品,家家户户都要吃。可肥料,是生产资料,只有种地的人才需要。而且,他们一次的用量都很大,开个零售店,意义不大。” “那……那怎么办?拉到镇上的农资店去卖?” “那也卖不上价。”罗熙缘说,“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那些种一亩三分地的小农户。他们对价格敏感,舍不得买我们这种高品质的有机肥。我们的目标客户,是那些有规模,有品牌意识的现代化农业企业。” “现代化农业企业?”罗新德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那些承包了几百上千亩地,搞大棚蔬菜、生态果园、精品花卉的种植大户。”罗熙缘解释道,“他们种出来的东西,都是要卖到城里的大超市,甚至要出口的。他们对品质要求很高,非常需要我们这种能改良土壤、提高果实风味的有机肥。而且,他们不差钱。” “可……可咱们县里,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没听说过?”罗新德有些怀疑。 “以前可能没有,但现在,有了。”罗熙缘眼中透着自信。 她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她早就准备好的资料。 “爸,您看。这是我从县农业局的网站上查到的。从去年开始,咱们县为了调整产业结构,大力引进和扶持了一批现代农业项目。比如,城郊乡的那个‘绿之源’万亩蔬菜基地,就是香港老板投资的,他们的蔬菜,专门供给香港和深圳的。还有,西山镇的那个‘四季春’生态草莓园,他们种的草莓,一斤能卖到三十多块钱,都是采摘和礼盒销售。还有北坡的那个玫瑰花种植基地……” 罗熙缘指着电脑屏幕,把县里这些新兴的农业项目,一个个地介绍给父亲。 罗新德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在自己熟悉的这片土地上,不知不觉中,已经冒出了这么多他闻所未闻的“洋气”农业。 “这些人,就是我们‘罗氏黑金’的第一批客户!”罗熙缘信心满满地说,“他们,才是真正识货的人!” “那……我们怎么联系他们?” “我已经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地址,都整理出来了。”罗熙缘打印出了一张表格,递给父亲,“爸,这件事,还得您亲自出马。” “我?”罗新德有点犯怵,“我一个养猪的,去跟人家种菜的、种花的谈生意,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罗熙缘给他打气,“您现在是什么身份?您是罗氏农场的董事长,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家!您亲自上门去跟他们谈合作,是给他们面子!” “而且,您不用说太多复杂的话。”罗熙缘又给他支招,“您就带上我们的样品,再带上我们农场和食品厂的照片。您就告诉他们,我们是养‘有机猪’的,用的是最好的饲料。我们的猪粪,经过最先进的技术处理,做成了这个‘黑金’有机肥。用我们的肥料,种出来的菜,才能叫真正的‘有机蔬菜’!” “您还可以邀请他们,来我们农场和工厂参观。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猪是怎么养的,我们的肥是怎么造的。只要他们来了,看了,就肯定会相信我们!” 在女儿的“培训”和鼓励下,罗新德又一次,硬着头皮,踏上了“推销员”的征程。 他开着那辆蓝色小货车,车上装着几十袋包装精美的“罗氏黑金”有机肥样品,按照罗熙缘给的名单,第一站,就来到了城郊乡的“绿之源”万亩蔬菜基地。 这个蔬菜基地的规模,比罗氏农场还要大。一排排巨大的温室大棚,在阳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望不到边。 罗新德把车停在门口,跟门卫说明了来意。 门卫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您好,您是罗氏农场的罗老板吧?我是这里的基地经理,我姓黄。”黄经理很客气地伸出手。 罗新德赶紧跟他握了握手:“黄经理,您好您好。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罗老板的大名,我们可是如雷贯耳啊!”黄经理笑着说,“县里现在谁不知道,您是养猪的专家,还是县长亲自表彰的致富带头人呢。快请进!” 罗新德没想到,自己的名气,竟然已经这么大了。他跟着黄经理,走进了蔬菜基地。 一进大棚,罗新德就惊呆了。 只见大棚里,一排排的架子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西红柿、黄瓜、小青菜……长得都特别水灵,而且,整个大棚里,看不到一个工人在干活。只有一些管道,在自动地喷水、施肥。 “罗老板,我们这里,采用的都是以色列的无土栽培和水肥一体化技术。”黄经理自豪地介绍道,“所有的蔬菜,从种到收,都是电脑控制的。” 罗新德听得是云里雾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黄经理,你们这菜,种得是真好。那……你们用的,是什么肥料啊?”罗新德终于问到了正题。 “我们主要用的是从荷兰进口的复合营养液。”黄经理说,“不过,为了改良土壤,增加风味,我们也会在基质里,添加一部分有机肥。但是,国内的有机肥,质量参差不齐,很多都腐熟不彻底,还容易烧苗,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 “黄经理!”罗新德一听,机会来了!他立刻从车上,扛下来一袋“罗氏黑金”,放在黄经理面前,“您看看我们这个肥!这可是我们用自己养的有机猪的猪粪,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哦不,是七天高温发酵做出来的!绝对腐熟,绝对无害!您闻闻,一点臭味都没有,还带着一股土香味!” 黄经理被他这番朴实又带点夸张的推销给逗笑了。 他蹲下身,打开包装袋,抓起一把黑色的肥料颗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嗯……”他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有机质含量很高,颗粒均匀,干燥度也好。看起来,确实是好东西。” “黄经理,光看没用!您得试!”罗新德拍着胸脯说,“我今天,给您免费送二十袋过来!您就找块地,专门用我们这个肥,跟您那个荷兰的营养液比一比!看到底哪个种出来的菜,更好吃!要是我们的不好,我二话不说,把这些肥再给您拉回去!要是我们的好,那……咱们再谈合作的事!” 罗新德这番连赌带夸的推销,让黄经理对他刮目相看。 “好!罗老板,爽快!”黄经理当即拍板,“就冲您这份自信,这个肥,我试了!” 第59章 我们的肥料,只卖给识货的人 罗新德的“送肥”之旅,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他“明星企业家”的名头太响亮,又或许是他那种“不好用你找我”的豪爽劲头,打动了那些种植大户。 他跑了一天,拜访了名单上的五家企业。西山镇的草莓园老板,北坡的玫瑰花基地场长……几乎每一家,都对他的“罗氏黑金”有机肥,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并且都同意了先拿一部分样品回去试用。 “爸,怎么样?”晚上,罗新德一回到家,罗熙缘就迎了上去。 “成了!都成了!”罗新德喝了一大口水,兴奋地说,“他们都愿意试用咱们的肥料!特别是那个种蔬菜的黄经理,还说明天要来咱们农场参观呢!” “太好了!”罗熙缘也高兴起来。她知道,只要他们肯试,这事就成了一大半。她对刘爷的技术,有绝对的信心。 第二天,蔬菜基地的黄经理,果然开着车,来到了罗氏农场。 罗新德和罗熙缘,带着他,仔仔细细地参观了整个农场。 从干净整洁的猪舍,到自动化控制的有机肥生产线,再到那个能把猪粪尿“变废为宝”的沼气循环系统。 黄经理看得是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罗老板,罗总,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参观完,黄经理由衷地感慨道,“我一直以为,国内的养殖业,都是脏乱差的。没想到,在咱们清河县,竟然有这么一个管理科学、理念先进的现代化农场!你们这个生态循环的模式,太厉害了!” 他看着罗熙缘,目光赞许:“特别是罗总,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眼光和格局,真是让人佩服!” “黄经理您过奖了。”罗熙缘谦虚地笑了笑。 “不,我说的都是实话。”黄经理的表情变得很认真,“罗老板,不瞒你说,昨天你送来的肥料,我们连夜就让技术员拿去化验了。” “化验结果怎么样?”罗新德紧张地问。 “结果非常好!”黄经理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化验单,“你们这个肥料,有机质含量高达百分之五十,氮磷钾的总养分也超过了百分之六,而且,各种重金属和有害菌的含量,都远远低于国家标准。这品质,比我们从省城买的一些大牌有机肥,还要好!” “所以,”黄经理看着罗新德和罗熙缘,直接开门见山,“罗老板,罗总,我们就不试用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直接谈一个长期的采购合同!” 又是一个大订单! 罗新德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那……那价格方面……”他试探着问。 “价格,你们开。”黄经理很爽快,“只要东西好,价格高一点,我们完全可以接受。因为我们算的是总账,用了好的有机肥,蔬菜的产量和品质上去了,卖的价格也高了,这点肥料钱,很快就能挣回来。” 罗熙缘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她知道,他们遇到了一个真正“识货”的买家。 “黄经理,既然您这么爽快,我们也不跟您绕弯子了。”罗熙缘开口了,“我们的‘罗氏黑金’有机肥,出厂价,一千八百块一吨。您觉得怎么样?” 一千八!这个价格,比市面上普通的有机肥,贵了将近一倍! 罗新德听得心里都咯噔一下,生怕把人家给吓跑了。 可没想到,黄经理听完,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得很干脆,“一分价钱一分货。你们的品质,值这个价。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你们的肥料,必须保证,每一批的质量,都跟我们今天化验的这个样品,一模一样。我们以后每次进货,都会进行抽检。如果发现质量不达标,我们不仅有权退货,还要追究你们的违约责任。”黄经理说得很严肃。 “没问题!”罗熙缘一口答应下来,“黄经理,我们可以在合同里,把肥料的各项指标,都清清楚楚地写进去。达不到标准,我们假一罚十!” “好!爽快!”黄经理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第一批,我们先定五十吨!如果效果好,我们基地以后所有的有机肥,都从你们这里采购!” 五十吨!又是一个开门红! 送走了黄经理,罗家人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来,西山镇那个种草莓的老板,电话也打过来了。 他在电话里,同样对“罗氏黑金”的品质评价极高,并且当场就预定了二十吨。 紧接着,北坡的玫瑰花基地,也下了三十吨的订单。 短短几天之内,罗家的有机肥厂还没正式投产,就已经接到了超过一百吨的订单!价值将近二十万! 一条全新且利润丰厚的财路就这样被成功打开了。 “发了,又发了!”罗新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熙缘,你说,咱们这赚钱的速度,是不是比印钞机还快啊?” “爸,您别高兴得太早。”罗熙缘给他泼了盆冷水,“我们现在,只是把摊子铺开了。农场、食品厂、肥料厂……这三个厂子,就像三驾马车。怎么让这三驾马车,齐头并进,互相配合,不出乱子,这才是对我们真正的考验。” 她知道,企业越做越大,管理的难度,就会呈几何倍数地增加。 她开始着手,为整个“罗氏集团”,设计一个更科学,更现代化的管理架构。 她把农场、食品厂、肥料厂,划分成了三个独立核算的事业部。 罗新德,担任整个集团的董事长,负责总揽全局,对外应酬。 李敏霞,担任集团的财务总监,掌管钱袋子。 刘爷,担任养殖事业部的总工程师,兼任肥料厂的技术顾问。 孙大海,担任食品事业部的总工程师。 赵虎,担任集团的储运部经理。 而她自己,则给自己安上了一个“首席执行官”的头衔,负责制定整个集团的发展战略。 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制作了一份集团的组织架构图,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张图,看着上面那些“董事长”、“cEo”、“总监”之类的头衔,感觉自己好像在演电视一样,不真实,但又充满了干劲。 他们知道,在女儿的带领下,他们这艘家庭的小船,正在向着一艘真正的商业航母,全速前进。 而就在罗家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 在县城的一家小网吧里,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油腻得像打了结的年轻人,正紧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款名叫《传奇》的网络游戏。 他操控的角色刚刚被人杀死,身上最好的一件装备也爆了出来。 “操!”他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键盘上。 他叫孙强,是孙大海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几个钢镚,买了瓶可乐。喝完之后,他连上网的钱都没有了。 孙强想起了前两天,父亲好像又拿到了一笔什么“分红”,给了他五百块钱的生活费。但那钱,不到两天,就被他花光了。 “不行,得回去再老头子要点钱了。”孙强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网吧。 第60章 新厂开工,有人闹事 孙强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家属楼。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只见他父亲孙大海,正穿着一身干净的厨师服,在厨房里忙活着。灶上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爸,做什么好吃的呢?”孙强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孙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又没钱了?” “嘿嘿,爸,这不是想您了嘛。”孙强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想去锅里偷块肉吃。 “滚一边去!”孙大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这肉不是给你吃的!这是我给罗家小老板他们准备的。今天食品厂第一批香肠正式下线,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庆祝。” “罗家?又是罗家!”孙强一听,脸就拉了下来,“爸,您现在怎么天天跟他们家混在一起?您是不是把咱们家的祖传配方,都给他们了?” “什么叫给他们了?那是合作!”孙大海纠正道,“我现在是食品厂的股东,是总工程师!挣了钱,有我的分红!” “分红?能有多少钱?”孙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我可听说了,那罗家,现在可是咱们县的首富,一年挣好几百万呢!您那点分红,够干啥的?爸,我说您就是老糊涂了!咱们家那个配方,那是无价之宝!您就这么点钱,把它卖了?您要是把配方卖给我,我保证,不出三年,我也能开个厂子,当大老板!” “你?”孙大海气得笑了起来,“就你这个样子?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干啥?我把配方给你,不出三天,就得被你拿去换酒喝了!” “爸!您怎么说话呢?我可是您亲儿子!”孙强急了。 “我倒希望没你这个亲儿子!”孙大海越说越气,“你看看人家罗家那丫头,才十五岁,就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你再看看你,快三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就知道管我要钱!我告诉你,孙强,从今天起,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想花钱,自己挣去!” “不给?好!好你个老东西!”孙强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你为了外人,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要了!你等着!我让你后悔!” 他撂下一句狠话,摔门而去。 孙大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得直哆嗦,捂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罗家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丢人。 几天后,罗氏食品厂,正式挂牌成立,并且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开工仪式。 罗熙缘特意把王建国村长,还有镇上的书记、镇长都请了过来剪彩。场面虽然不大,但也搞得有声有色。 可就在仪式刚刚结束,领导们前脚刚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就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工厂的大门口。 车门拉开,从上面跳下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正是孙强。 他身后那几个人,一个个都染着黄毛,胳膊上露着纹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孙大海!你给我滚出来!”孙强指着工厂的大门,破口大骂。 正在厂里安排生产的孙大海,听到声音,脸色一变,赶紧走了出来。 “孙强!你……你带这些人来干什么!”他看到儿子这副架势,又惊又怒。 “干什么?”孙强冷笑一声,“我来替您,把属于咱们家的东西,要回来!” 他指着身后的工厂,大声嚷嚷道:“乡亲们,都来看一看啊!这家黑心的工厂,骗走了我爸的祖传秘方,现在发了大财,却只给我爸一点点钱打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这么一喊,周围一些还没散去的村民,和厂里的工人,都围了过来。 “孙师傅的配方,不是合作入股了吗?” “是啊,我听说罗家给孙师傅的股份不少呢。” “这儿子是来闹事的吧?” 大家议论纷纷。 罗新德和赵虎也闻讯赶了出来。 “孙强!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罗新德指着他喝道,“我们跟孙师傅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合同?什么狗屁合同!”孙强一脸的无赖,“我爸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被你们家那个小丫头片子给骗了!那合同不算数!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拿出五十万来,补偿我爸的精神损失费,这厂子,你们就别想开工!” 五十万!他狮子大开口。 “你这是敲诈!”罗新德气得脸都紫了。 “我就是敲诈了,怎么着?”孙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们要是不给钱,我这些兄弟,今天就住在这儿了!我看你们怎么生产!” 他身后那几个黄毛青年,立刻会意,一个个吊儿郎当地,有的靠在工厂大门上,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你们……”罗新德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徒。 “老板,怎么办?要不要报警?”赵虎凑到罗新德耳边,小声问。他看着那几个小混混,眼神已经变得不善起来。以他以前的脾气,早就上去动手了。 “别!”罗新德拉住了他。他怕报警把事情闹大,影响工厂的声誉。 可他越是忍让,孙强就越是嚣张。 “怎么着?怕了?怕了就赶紧拿钱!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他得意地叫嚣着。 孙大海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我……我没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滚啊!”他指着孙强,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晃,竟然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 “孙师傅!” “爸!”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 罗新德和几个工人赶紧上前,扶住了昏倒的孙大海。 “快!快送医院!”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谁也不准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面无表情,目光寒意逼人。 她走到孙强面前,个头只到对方的胸口,但那股强大的气场,却压得孙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叫孙强,是吧?”她看着他,缓缓开口。 “是……是又怎么样?”孙强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说。 “你想替你爸,要回公道?” “对!” “你想要五十万?” “没错!少一分都不行!” “好。”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钱,我可以给你。不过,不是五十万。” “那是多少?”孙强眼睛一亮,以为她服软了。 罗熙缘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 第61章 姐,我们去买个游戏公司吧 一百万! 别说孙强和他那帮小混混,就连罗新德和周围的工人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啥?”孙强结结巴巴地问,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本来是狮子大开口,想着能讹个三万五万就不错了。可对方,竟然直接把价格,翻了一倍? 这……这是什么套路? “我说,我给你一百万。”罗熙缘的表情,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孙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第一,”罗熙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你拿到这一百万开始,你,和你爸孙大海师傅,断绝父子关系。你要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立下字据,从今往后,他的生老病死,都与你无关。你,也再也不是他的儿子。你做得到吗?” 断绝父子关系!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住了。 这也太狠了! 孙强也愣住了。他虽然不成器,虽然天天跟他爸吵架,但他从没想过,要跟他爸断绝关系。 “你……你凭什么……” “就凭,你今天带人来这里闹事,把你爸,活活气到昏倒。”罗熙缘的声音,陡然变冷,“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儿子。你想要的,不就是钱吗?好,我给你。我用一百万,买断你当他儿子的资格。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只赚不赔。” 孙强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面色难看至极。 “第二,”罗熙缘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这一百万,不是白给你的。这是我们罗氏食品厂,买断你爸‘孙师傅’这个品牌所有权,以及他未来所有技术成果的费用。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孙师傅’这个牌子,跟你们孙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你,也无权再以任何理由,来我们厂里闹事,或者对我们的品牌,指手画脚。这一点,也要写在字据里。” “我……”孙强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眼前这个小姑娘,给他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饼,但这个饼,却带着剧毒。 一百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有了这一百万,他可以买车,买房,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 但代价,是彻底失去自己的父亲,和那个本该属于他们家的“祖传招牌”。 周围的村民和工人们,也都听明白了。 大家看着孙强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为了钱,连爹都不要了?这还是人吗?” “就是,孙师傅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一百万买断父子关系,这罗家丫头,是真敢想,也真敢做啊!” 孙强被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身后那几个小混混,也感觉情况不对,悄悄地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被扶到一旁休息的孙大海,悠悠地转醒了。 他刚才虽然昏过去了,但罗熙缘的话,他隐隐约约地,都听到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孙强面前,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这个……畜生!”孙大海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孙大海,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给我……滚!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完,他一口气没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孙强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充满了失望和决绝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人那鄙夷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地栽了。 他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把自己在村里,甚至在县里的名声,彻底搞臭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好……好!你们行!你们都给我等着!”他撂下一句苍白无力的狠话,带着他那帮同样灰头土脸的“兄弟”,在一片唾骂声中,狼狈地逃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恶性事件的危机,又一次,被罗熙缘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釜底抽薪的方式,给化解了。 她不仅没花一分钱,还顺便,帮孙大海师傅,彻底解决了他那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儿子。 经此一事,孙大海对罗家,更是死心塌地。他把罗熙缘,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看待,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食品厂的研发和生产上。 罗氏食品厂,也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开工生产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2010年的夏天。 罗家的事业,在这一年里,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养猪场,在五十户合作农户的加持下,年出栏量,已经稳定在了五千头以上。罗家村,也真的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猪第一村”。 有机肥厂,产品“罗氏黑金”,因为品质过硬,成了县里好几家大型农业基地的指定供应商,订单接到手软。 食品厂,“孙师傅”牌香肠,更是成了县里的一个传奇。每天限量供应的模式,让它始终保持着一种“高端”和“稀缺”的属性。很多人,甚至托关系,走后门,就为了能买到两斤正宗的“孙师傅”香肠当年货。 县城和镇上的两家专卖店,生意依旧火爆。 而罗家在县城东区买下的那五十七套房子,房价在一年之内,已经从一千一百块一平,悄悄地涨到了一千八百块。光是这批房子,就已经升值了近五百万! 罗家的总资产,像滚雪球一样,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他们自己都快要算不清的数字。 罗新德,也彻底从一个农民,转型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他现在每天西装革履,开着新买的奥迪A6,穿梭于各种饭局和会议之间。县里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罗董”。 李敏霞,也学会了使用财务软件,把公司的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她还报了个成人大学的会计班,开始系统地学习财务知识。 刘爷和孙大海,两个老头,则成了罗氏集团的“哼哈二将”,一个是技术上的定海神针,一个是产品上的金字招牌。 只有罗汶,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的小学生。 但这天,他放学回家,却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冲向厨房找吃的。 他一脸严肃地,走进了姐姐罗熙缘的书房。 “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什么事啊?这么严肃。”罗熙缘正看着一份财务报表,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罗汶关上书房的门,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在了罗熙缘的桌上。 那是一份游戏策划案。 策划案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开心农场》。 “姐,这是我最近想出来的一个游戏。就是可以在电脑上,模拟种菜,偷菜,养小动物……”罗汶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着。 罗熙缘拿起那份策划案,翻了翻。 她惊奇地发现,弟弟设计的这个游戏,无论是玩法,还是社交属性,都和她记忆中,那款在2009年到2010年,火遍全中国的网页游戏,几乎一模一样! “老弟,你……真是个天才!”罗熙缘由衷地赞叹道。 “姐,我不是想说这个。”罗汶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我是想说,我查过了,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一家叫五分钟的小公司,做出了类似的游戏。虽然他们的还很简单,不好玩,但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看着姐姐,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姐,我们把这家游戏公司,买下来吧!” 第62章 弟,你真是个商业奇才! 罗熙缘看着弟弟递过来的那份策划案,还有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心农场》。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前世记忆的闸门。 偷菜,这个在2009年到2010年火遍大江南北,让无数办公室白领半夜定闹钟起来收菜的“全民运动”,不就是从这个游戏开始的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还在外面打工,宿舍里的姐妹们,每天讨论的不是衣服化妆品,而是谁家的菜熟了,谁家的狗又被人放了草。 那是一种现象级的疯狂。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创意,竟然会从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弟弟脑子里冒出来。 而且,他还做了一份像模像样的策划案。 “老弟,你……”罗熙缘翻看着那几页打印纸,上面用稚嫩的字体,写着游戏的核心玩法、社交互动、甚至是简单的盈利模式,“你这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看出来的啊。”罗汶理所当然地说,“我发现,我们班同学,还有我那些表哥表姐,他们上网聊天的时候,总喜欢用一些表情包,还喜欢在自己的空间里装扮。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东西,能让他们在网上,有一个自己的‘家’,可以种地,可以养小动物,还可以互相串门,他们肯定会很喜欢。” “而且,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能‘互动’起来。”罗汶的小手指,在策划案上点了点,“比如,我种的菜,你可以来帮我浇水,也可以……偷偷摘走两个。这样,大家为了收菜、偷菜,就得经常上线来看,关系不就越来越好了吗?” 罗熙缘听得心里直发毛。 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 他才十岁啊!竟然已经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后世互联网产品最核心的两个要素:社交和用户粘性。 “姐,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罗汶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非常好。”罗熙缘由衷地赞叹,“不,应该说是天才般的想法。” “嘿嘿。”罗汶得到了姐姐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姐,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个。我是想说,我上网查了,现在,已经有一家叫‘五分钟’的小公司,做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游戏,也叫《开心农场》。虽然他们的还很简单,不好玩,bUG也多,但是,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看着姐姐,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姐,我们把这家游戏公司,买下来吧!” 买下来? 罗熙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之前的人生规划里,只有实体产业。养猪、开肉铺、建食品厂、搞有机肥……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意。 她不是没想过投资互联网,但那是计划中很遥远的事情。她总觉得,那些虚无缥缈的代码和数据,离自己现在的生活太远了。 可现在,弟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思维定式。 对啊!为什么不呢? 2009年,正是国内互联网行业,特别是社交游戏和电子商务,即将迎来爆发式增长的前夜。 现在入场,正当其时! 而且,“开心农场”这个项目,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它的投入成本,跟建一个食品厂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它未来的盈利能力,却可能是食品厂的十倍,甚至一百倍!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 “老弟,你真是我的福星!”罗熙缘激动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那……姐,你是同意了?”罗汶眼睛一亮。 “同意!当然同意!”罗熙缘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必须得办!而且要快!” 她知道,这种风口上的项目,时间就是生命。晚一步,可能就被人抢走了。 “不过……”罗熙缘冷静下来,“这件事,光我们俩同意没用。得让爸妈点头才行。” 一想到要跟父母解释,为什么要花一大笔钱,去买一个“玩游戏”的公司,罗熙缘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难度,比当初劝他们养猪,可大太多了。 当天晚上,家庭会议再次召开。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两个孩子那严肃的表情,都有些纳闷。 “熙缘,阿汶,又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啊?”罗新德半开玩笑地问。他现在对这个家庭会议,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开会,都意味着家里要有大动作。 “爸,妈。”罗熙缘深吸一口气,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开始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家现在,不是挣了点钱嘛。这些钱,放在银行里,利息太低了。所以,我想着,得找个新项目,让钱生钱。” “嗯,这个想法对。”罗新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跟阿汶,最近看好了一个新行业。”罗熙缘铺垫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这个行业,叫‘互联网’。” “互联网?”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对。就是电脑上网。”罗熙缘指了指书房的电脑,“现在,城里很多人,都喜欢在网上聊天,看新闻。我们就想,能不能在网上,也开一个‘店’。” “在网上开店?”李敏霞好奇地问,“卖什么?卖咱们的香肠吗?” “妈,您这个想法很超前!”罗熙缘赞了一句,“以后肯定可以在网上卖香肠。不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卖东西。而是……提供一个‘玩’的地方。” “玩?”罗新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爸,您想啊。咱们村里,以前不是有那种棋牌室吗?大家吃完饭,没事干,就去那里打牌,下棋,聊天。棋牌室的老板,就靠卖点茶水、瓜子挣钱。” “对啊。” “我们现在,就是要到网上去,开一个这样的‘棋牌室’。不过,我们不提供打牌下棋,我们提供一个更好玩的游戏,叫‘种菜’。” 罗熙缘把罗汶的那个策划案,用更通俗的语言,给父母讲了一遍。 “……大家可以在网上,有自己的一块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菜熟了,可以收。还可以去朋友家串门,看看他种了什么,顺便……把他家的菜,给偷走两个。” “偷菜?”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在听天书。 “这……这算什么玩意儿啊?”罗新德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在电脑上种地?还能偷?这不是教人学坏吗?谁会玩这么无聊的东西?” “爸,您别觉得无聊。现在城里人,压力大,就喜欢玩这个解压。” “解压?我看是玩物丧志!”罗新德一拍桌子,态度很坚决,“不行!我不同意!咱们家是正经做实业的!养猪,种地,那都是实打实的买卖!怎么能去做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这跟开赌场有什么区别?” “爸,这怎么能是赌场呢?我们不赌钱。” “那你们靠什么挣钱?总不能让人白玩吧?” “我们可以卖一些‘道具’。”罗汶在一旁插嘴道,“比如,您想让菜长得快一点,可以买我们的‘化肥’。您怕别人来偷您的菜,可以买一条‘狗’,帮您看着。这些东西,都不贵,一块钱,两块钱。” “一块两块?”李敏霞一听,也连连摇头,“熙缘啊,这得卖多少,才能挣回本啊?咱们现在建个厂子,动不动就是几十上百万。你这个……能行吗?” “妈,您别小看这一块两块。玩的人多了,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罗熙缘解释道,“这个东西,最关键的是人多。可能一个人,一个月就花十块钱。但要是有十万个人玩,一个月,就是一百万的收入!” 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们还是不信。 “十万个人?怎么可能?”罗新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全县城的人加起来,都没十万吧?谁会为了个破游戏花钱?反正我是不会。” “爸,妈,我知道,现在跟您们说这些,您们很难理解。”罗熙缘看正面说服不了,决定换个策略,“这样吧。我们也不用现在就决定。上海,有一家公司,已经把这个游戏做出来了。我们全家,一起去上海,实地考察一下。我们亲眼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到底有没有人玩。看完之后,我们再决定,到底要不要投钱。您看怎么样?” 去上海考察? 这个提议,让罗新德有些心动。 他这辈子,还没去过上海呢。 “去看看……倒也行。”他沉吟了一下。 “那……去一趟得花不少钱吧?”李敏霞还是心疼钱。 “妈,花不了多少。就当是,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了。”罗熙缘笑着说,“爸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谁说我没见过世面?”罗新德嘴硬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罗熙缘一锤定音。 她知道,只有把父亲带到上海,让他亲眼看到那个充满活力和机会的新世界,他的观念才有可能被真正地改变。 罗新德看着女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嘴里依旧嘟囔着。 “行,我就陪你们去一趟上海!我倒要看看,什么破游戏公司,能比咱们家的猪还值钱!” 第63章 这就是上海啊 去上海的决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罗熙缘的执行力向来惊人。第二天,她就让罗新德去镇上,买好了四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出发前,李敏霞特意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着装动员会”。 “新德,你那件夹克太旧了,别穿了。把你去年买的那件西装穿上,看着精神。” “熙缘,你那条牛仔裤也收起来,穿妈给你新买的连衣裙。” “阿汶,你也是,把运动鞋换成小皮鞋。”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把一家人最好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在她看来,去上海,那可是去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可不能穿得土里土气的,给人家看笑话。 罗新德虽然嘴上说着“穿那么好干嘛,又不是去相亲”,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把那套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装,仔仔细细地熨烫了一遍。 两天后,罗家四口,第一次,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着,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罗新德和李敏霞,显然对这种环境有些不适应。他们拘谨地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妈,喝水。”罗熙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这火车,跑得可真快。”罗新德喝了口水,没话找话地说。 “爸,等以后有了高铁,比这个还要快好几倍呢。”罗熙缘笑着说。 “高铁?是啥?” “就是一种更快,更稳的火车。从咱们县,到上海,估计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小时?”罗新德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速度。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缓缓驶入了上海南站。 当一家四口走出车站,看到眼前那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时,都被彻底镇住了。 高耸入云的建筑,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直插天空。宽阔的马路上,汽车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川流不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清河县截然不同的,快节奏的、喧嚣的气息。 “我的乖乖……这就是上海啊!”罗新德仰着头,看着眼前的高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断了,还是看不到楼顶。 李敏霞更是紧张地,一手拉着罗熙缘,一手拉着罗汶,生怕孩子走丢了。 只有罗熙缘和罗汶,表现得相对镇定。 罗熙缘是因为前世来过,而罗汶,则是纯粹的好奇和兴奋。 “姐,你看那个楼,好高啊!”他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眼睛里闪着光。 “走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罗熙缘拦了一辆出租车。 当一家人坐进装有空调的出租车时,罗新德和李敏霞,又是一阵新奇。 “这车里,怎么这么凉快?” “师傅,您这车,一天得拉不少人吧?” 罗新德像个好奇宝宝,不停地问着司机问题。司机是个热情的上海本地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跟他们聊了一路。 罗熙缘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一家位于徐家汇附近的经济型酒店。 当他们走进窗明几净,拥有独立卫生间和柔软大床的酒店房间时,李敏霞又忍不住感慨:“这城里的招待所,可真干净。” 简单休整了一下,罗熙缘就带着家人,直奔这次的目的地——位于漕河泾开发区的一栋科技楼。 那家叫“五分钟”的游戏公司,就在这栋楼的七层。 电梯平稳地上升,罗新德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眼前的一幕,让罗家人,再次感到了强烈的文化冲击。 只见整个楼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年轻人,大部分都穿着t恤、牛仔裤,戴着耳机,神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 墙上贴着各种看不懂的图表和动漫海报。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可乐。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电子设备和外卖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跟他们熟悉的工厂、农场,截然不同。 “请问,你们找谁?”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注意到了他们,走过来问道。 “你好,我们找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徐阳,徐总。我们之前电话约好的。”罗熙缘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你们就是罗氏农场的人吧?徐总在里面开会,你们先跟我来吧。”女孩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的会客区,给他们倒了几杯水。 罗新德和李敏霞,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消瘦,同样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印着代码的t恤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很亮。 “你们好,我是徐阳。”他主动伸出手。 罗新德赶紧站起来,用力地握了握:“徐总,您好您好,我是罗新德。” “罗董,您好。”徐阳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罗新德。 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典型的,刚刚富起来的,外地小老板的形象。 徐阳的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他热爱自己做的产品,他有一个用技术改变世界的梦想。 但现实是,他的公司,快要撑不下去了。服务器的费用,员工的工资,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钱,需要投资。 所以,当他接到这个来自清河县的“罗氏农场”的电话时,尽管觉得有些荒谬,但他还是答应了见一面。 一个养猪的,要来投资互联网? 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罗董,请坐。”徐阳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不知道,罗董对我们公司,有什么兴趣?” 他的语气,很直接,也很公式化。 罗新德被他这开门见山的一问,给问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这一下,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十岁的儿子,看上了你们这个“偷菜”的游戏吧?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罗熙缘,开口了。 “徐总,我们对您的产品,《开心农场》,非常感兴趣。” 她的声音,清脆而冷静,瞬间吸引了徐阳的注意。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罗董”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哦?”他挑了挑眉,“小朋友,你也玩我们的游戏?” “玩过。”罗熙缘点了点头,“我认为,这是一款非常有潜力的产品。但是,它现在,也面临着几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致命的问题? 徐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点不高兴。 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引以为傲的产品,有“致命的问题”? 他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第64章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徐阳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闹剧。一个养猪的老板,带着自己的女儿,跑到上海来,对一个互联网产品指手画脚。 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成为整个漕河泾开发区的年度笑话。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紧张地看着女儿,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生怕女儿说错话,惹恼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徐总”。 只有罗汶,一脸平静的坐在姐姐身边。他相信,姐姐一定能搞定。 罗熙缘完全没有被徐阳那审视的目光影响。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徐阳的耳朵里。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的用户定位,太窄了。” “我们现在的用户,主要集中在一些一线城市的白领圈子里。他们通过朋友邀请,或者论坛推荐,才接触到我们的游戏。这个圈子,太小了。你们的游戏,有成为国民级应用的潜力,但你们的推广方式,却把它限制在了一个小众的范围里。” 徐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国民级这个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他的梦想。 “那依你的高见,我们应该怎么推广?”他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问。 “很简单。”罗熙缘说,“放弃你们现在这种口口相传的模式。去找一个拥有巨大流量的平台,合作。” “平台?” “对。比如,校内网,开心网。”罗熙缘直接点出了当时国内最大的两个社交网站的名字,“这些网站,拥有上千万,甚至上亿的注册用户。你们的游戏,本质上,是一款社交游戏。它的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把它嫁接到一个成熟的社交平台上,让用户可以用自己真实的朋友关系,来玩这个游戏。你想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徐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不是没想过跟社交网站合作。但是,他一直犹豫不决。他担心,把自己的产品,放到别人的平台上,会失去主导权。 可现在,这个小姑娘,竟然直接说出了他犹豫的根本原因。 社交游戏,必须依赖社交平台。 “第二个问题,”罗熙缘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们的盈利模式,太单一,也太愚蠢了。” 愚蠢? 这个词,让徐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我们现在的盈利点,是卖一些装饰性的道具。比如,换个篱笆的颜色,买个好看的稻草人。”罗熙缘摇了摇头,“这些东西,不痛不痒。用户买不买,对游戏的核心体验,没有任何影响。这叫为爱发电,根本挣不到大钱。” “那你说,应该怎么挣钱?”徐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火气。 “卖时间,卖效率,卖攀比心。”罗熙缘说。 “什么意思?” “比如,普通的小麦,要十个小时才能成熟。但是,如果你花一块钱,买一包我们的超级化肥,一个小时就能熟。你买不买?” “再比如,你辛辛苦苦种了一地的西瓜,眼看就要熟了。但你朋友家的狗,总是跑过来,把你的西瓜给啃了。这个时候,系统提示你,只要花五块钱,就能买一个捕兽夹,保证再也没有狗敢来。你买不买?” “还比如,所有人的土地,都是黄土地。但只要你充值到VIp3,就能拥有独一无二的东北黑土地,产量比别人高百分之二十,而且,你的农场名字,会变成金色的。当你的朋友们,看到你那闪闪发光的金色名字和肥沃的黑土地时,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也想拥有?” 罗熙缘每说一条,徐阳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感觉,自己固有的思路被一股力量强行撞开了。 他之前想的,是怎么把游戏做得更好玩,更有趣。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想的却是,怎么利用人性的弱点,去掏空用户的口袋! 卖时间,卖效率,卖攀比心…… 这套说辞……让他心里发寒。 但他偏偏知道,这个逻辑是成立的!而且,一旦实施,将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吸金能力! “第三个问题,”罗熙缘看着已经陷入呆滞的徐阳,抛出了最后一击,“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们的技术,太差了。” “你说什么?!”徐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技术,是他和他团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们的技术怎么了?我们的服务器架构,是国内最领先的!我们的代码,是最优化的!”他反驳道。 “是吗?”罗熙缘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为什么,你们的游戏,只要同时在线人数超过一万人,就会出现明显的卡顿?为什么,你们的数据库,连最简单的防外挂脚本,都做不了?” “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按照我刚才说的模式,去跟校内网合作。你们的游戏,在上线的第一天,就会因为涌入的用户太多,而彻底崩溃。到时候,你们不仅挣不到钱,还会成为全行业的笑柄。” “你……”徐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罗熙缘说的,全是真的。 服务器的问题,外挂的问题,一直都是他最头疼,却又迟迟无法解决的难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姑娘,心里震动不已。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对我们的产品、我们的技术,了解得这么清楚? 她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推广、盈利和技术瓶颈的分析,每一条都准确指出了他们公司最核心的秘密和最脆弱的地方。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应该有的见识和眼光! 别说是她,就算是那些浸淫行业多年的投资大佬,也未必能看得这么透彻! 旁边的罗新德和李敏霞,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女儿说的那些“流量”、“平台”、“盈利模式”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看懂,眼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傲慢的“徐总”,现在,已经被自己的女儿,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女儿,好像……有点陌生。 “你……你到底是谁?”徐阳看着罗熙缘,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是谁不重要。”罗熙缘淡淡地说,“重要的是,徐总,你的梦想,光靠你自己,是实现不了的。你需要钱,需要一个真正懂你,并且能给你指明方向的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目的。 “而我们,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徐阳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种认知差距面前,他那点可怜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罗熙缘,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们……想怎么合作?” “我们不想合作。”罗熙缘摇了摇头。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收购你们公司。百分之百的股份。”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 徐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的拒绝。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罗熙缘说,“我们会给你和你的团队,一个你们无法拒绝的价格。而且,我答应你,收购之后,公司还是由你来管理,产品研发的方向,也由你们团队自己决定。我们,只负责给钱,和提战略性的建议。” “我怎么相信你?” “就凭,我比你更懂,怎么让这款游戏,走向成功。”罗熙缘看着他,眼神自信而坚定,“徐总,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得到你的答复。” 说完,她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父母说:“爸,妈,我们走。” 一家人,就在徐阳和整个办公室几十个员工的注视中,转身离开了。 直到电梯门关上,徐阳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小姑娘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比你更懂,怎么让这款游戏,走向成功。” 这股强大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从科技楼里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罗新德和李敏霞,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熙缘……你刚才,跟那个徐总,说的都是些啥啊?”李敏霞忍不住问道,“什么平台,什么盈利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是啊,闺女。”罗新德也一脸的困惑,“我看那个姓徐的小子,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把人家给得罪了?” 在他看来,刚才女儿那番话,咄咄逼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哪有这么谈生意的? “爸,妈,你们不用懂。”罗熙缘笑了笑,“你们只需要知道,刚才,我们掌握了主动权。” “主动权?” “对。做生意就是博弈,谁先把对方的底牌看穿了,谁就赢了一半。现在,那个徐总,已经被我彻底看穿了。他现在心里,肯定比我们还慌。” 罗熙缘心里很清楚,徐阳那样的技术宅,最怕的,就是遇到比他还懂行,还能一眼看穿他所有弱点的人。 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现在,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是抱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眼睁睁看着公司倒闭,还是接受现实,拿钱走人,继续自己的技术梦想。 罗熙缘相信,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那……那我们现在干嘛?就在酒店里等消息?”罗新德问。 “不等。”罗熙缘摇了摇头,“我们难得来一次上海,当然要好好玩玩。走,我带你们去外滩,看东方明珠!” 接下来的大半天,罗熙缘真的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带着家人,逛遍了上海几个着名的景点。 在外滩,他们看到了雄伟的万国建筑群和高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 在南京路步行街,他们感受到了大都市的繁华和时尚。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开始还心事重重,但很快,就被眼前的新奇景象给吸引了。他们像所有第一次进城的游客一样,不停地拍照,买各种纪念品。 晚上,罗熙缘还特意订了一家能看到黄浦江夜景的餐厅。 当一家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宛如仙境的夜景时,李敏霞忍不住感慨:“这上海,可真好看。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妈,您要是喜欢,等以后,咱们就在上海买套房子。”罗熙缘笑着说。 “买房子?在这里?”李敏霞吓了一跳,“那得多少钱啊?不得上百万?” “一百万,可能只够买个厕所。”罗汶在一旁,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紧张的气氛,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渐渐消散了。 第二天上午,罗熙缘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是徐阳打来的。 “罗……罗小姐。”电话那头,徐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疲惫,显然是一夜没睡,“我们团队,商量了一下。我们……同意你们的收购方案。” “很好。”罗熙缘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价格了。” “我们公司的注册资本,是一百万。我们希望,你们能以五倍的溢价,也就是五百万,来收购。”徐阳报出了一个价格。 五百万! 电话是开着免提的,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到这个数字,心都抽了一下。 五百万,去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游戏公司? 这简直是疯了! 罗新德刚想开口反对,就被罗熙缘用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五百万?”罗熙缘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玩味,“徐总,你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不高了!”徐阳急忙解释道,“我们公司的产品,潜力巨大,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而且,我们团队的十几个人,都是国内顶尖的程序员!光是他们的价值,就不止这个数了!” “徐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罗熙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公司现在的账上,还剩多少钱?是不是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徐阳才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罗小姐,四百五十万,不能再低了。这是我们团队所有人的心血,我们……” “好,五百万,我答应你。”罗熙缘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徐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五百万,成交。”罗熙缘重复了一遍,“不过,我同样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五百万,是收购你们公司百分之百的股份,以及《开心农场》这款产品所有知识产权的费用。但是,这笔钱,我不会一次性付清。” “我会先支付两百万,作为收购款。剩下的三百万,将会作为你们团队的对赌奖金。” “对赌?” “对。我会给你们制定三个阶段性的目标。比如,三个月内,游戏的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万人。半年内,月流水,突破五百万。一年内,成为国内社交游戏的第一名。每完成一个目标,我就会支付一百万的奖金。如果完不成,那剩下的钱,也就没有了。” 徐阳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很缜密,这是在用钱逼着他们团队卖命。 不过,转念一想,徐阳又觉得,这个方案,对自己,其实是好事。 他对自己的产品和团队,有信心。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他相信,这些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激励。 “好!我答应!”他咬了咬牙,说道。 “第二个条件。”罗熙缘继续说,“收购完成之后,你们整个核心团队,至少要为公司,再服务三年。这三年内,任何人不得离职。这一点,要写进合同里。” 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拿了钱就跑路。 “没问题!”徐阳也答应得很干脆。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两点,还是在你们公司,我们带律师过去,签合同。” 挂了电话,罗新德再也忍不住了。 “熙缘!你……你真要花五百万,买那个破公司?你疯了?”他站了起来,“那可是五百万啊!不是五百块!咱们家辛辛苦苦,又是养猪又是开厂,才挣了多少钱?你这一下子,就扔出去五百万?” “爸,您别激动。”罗熙缘看着他,“您觉得,五百万很多吗?” “废话!不多吗?” “那您觉得,我们家在县城买的那栋楼,现在值多少钱?” “那……那也值个千八百万吧。” “对。那您知道,我们买下那个游戏公司之后,在一年之内,它能给我们挣回多少钱吗?” “多少?” 罗熙缘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亿。” “啥?!”罗新德和李敏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们不信?”罗熙缘笑了笑,“那我们,就再打个赌。如果一年之内,这个公司,挣不回一个亿。那以后,家里的所有事,都您说了算。如果挣回来了,那以后,我做的任何决定,您都不能再反对。您敢不敢赌?” 又是打赌。 罗新德看着女儿那自信满满的眼神,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关于股票的那个赌约。 他犹豫了。 “爸,您就相信熙缘吧。”一直没说话的罗汶,开口了,“姐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罗新德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一个冷静得可怕,一个聪明得不像话。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能看得懂的了。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颓然的坐回了沙发上。 “行……我不管了。这个家,早晚都是你们的。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下午,在律师的见证下,罗新德作为“罗氏农场”的法人代表,和徐阳,正式签署了收购合同。 当罗新德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签下名字时,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份合同,更是一个将把整个家带向未知方向的决定。 合同一签,罗熙缘的行事风格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天下午,第一笔两百万的收购款,就从罗氏农场的对公账户上,直接打到了徐阳公司的账上。 当徐阳和他的团队,看到手机短信里那一大串零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就沸腾了。 “卧槽!发财了!发财了!” “徐哥牛逼!我们有钱了!” 几个程序员,激动得把键盘都给扔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他们太穷了。 为了维持公司运营,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只拿基本的生活费了。很多人,都是靠着泡面和理想,在硬撑着。 现在,金主爸爸从天而降,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徐阳看着欢呼的团队,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走到罗熙缘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总,谢谢您。” 从这一刻起,他对罗熙缘的称呼,已经从“罗小姐”,变成了“罗总”。 “不用谢我。”罗熙缘的表情,依旧很平静,“钱,我已经给到位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徐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希望,你们花钱的速度,能配得上你们挣钱的能力。我不想看到,我的投资,变成你们用来挥霍的资本。” 徐阳心里一凛,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罗总您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分都不会乱花!所有的钱,都会用在产品研发和公司运营上!”他立刻保证道。 “很好。”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徐阳。 “这是我给你们制定的,第一阶段的发展计划。我要求你们,在三天之内,给我拿出一个详细的执行方案。” 徐阳接过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再次收缩了。 那份文件,标题写着——《“开心农场”社交平台嫁接及病毒式营销推广方案》。 ? ?再加一大章,感谢大家支持 第65章 钱到位,给我玩命干 里面详细地阐述了,如何与校内网、开心网进行深度合作,如何利用“邀请好友送种子”、“分享空间送化肥”等方式,在社交网络上,实现用户的裂变式增长。 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这……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操作说明书”! 徐阳拿着那份文件,手都有些发抖。 他现在,对罗熙缘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恐惧了。 这个小姑娘,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先知,精准地预言了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且,还提前写好了剧本。 “罗总……您……”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照着做就行了。”罗熙缘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钱不是问题。服务器,给我买最好的,有多少买多少。推广费用,也没有上限。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一个月之内,我要让全中国的网民,都知道‘开心农场’,都在玩‘偷菜’。你们,做得到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阳身上。 徐阳看着罗熙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有钱,有方向,还有这么一个强势到变态的“老板”。 如果这样还做不成功,那他徐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做得到!” …… 从上海回来,罗家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罗新德和李敏霞,绝口不提那“疯狂”的五百万。他们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秘密,埋在了心底。 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女儿这次,可千万别看走眼了。 罗熙缘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 只有罗汶知道,姐姐每天晚上,都会跟上海那边,通很长时间的电话。 有时候,是听取项目进度的汇报。 有时候,是解决他们遇到的技术难题。 有时候,甚至是在教那个徐阳,怎么去跟校内网的负责人谈判。 她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虽然身在千里之外,却牢牢地掌控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在罗熙缘的强力推动和无限的资金支持下,“五分钟”公司,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以前,是又没钱又没方向,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现在,钱管够,方向明确,他们只需要,把自己最擅长的技术,发挥到极致就行了。 整个团队,都进入了一种打了鸡血的状态。 他们吃住都在公司,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累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泡面。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罗总交代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质量,完成! 半个月后,一个全新的版本——《开心农场校内版》,正式开发完成。 徐阳亲自带着版本,飞到了bJ,找到了校内网的创始人。 一开始,对方对这个合作,并不感冒。 但当徐阳,按照罗熙缘教他的话术,向对方阐述了这款游戏,将如何为他们的平台,带来爆炸性的用户增长和活跃度提升,并且,罗氏集团,愿意为此,支付一笔高达三百万的“渠道推广费”时,对方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三百万! 在2009年,对于还处在烧钱阶段的校内网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这款游戏看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双方一拍即合。 又过了半个月,2009年11月11日,一个后来被中国人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日子。 《开心农场》,在校内网的首页上,悄然上线了。 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 只有一个小小的弹窗广告,上面写着“你的菜熟了,再不收就要被偷光啦!”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窗口,却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第一个小时,注册用户,突破一万。 第三个小时,注册用户,突破十万。 当天晚上十二点,上线仅十三个小时,同时在线人数,峰值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校内网的服务器,史无前例地,因为一款第三方应用,而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远在上海的徐阳,看着后台那条近乎于垂直拉升的数据曲线,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立刻拨通了罗熙缘的电话,声音都在颤抖。 “罗总……我们……我们好像……成功了。” 电话那头,罗熙缘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成功?徐总,你对成功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这还只是开始?” 徐阳握着电话,听着罗熙缘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感觉自己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同时在线二十万啊! 这在国内的网页游戏领域,已经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数据了! 可到了她嘴里,竟然还只是个“开始”? “罗总,我们的服务器,已经快撑不住了。校内网那边,也在疯狂地扩容。这个数据,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徐阳试图解释。 “我问你,今天的注册用户,有多少?”罗熙缘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直接问道。 “刚刚统计出来的,截止到凌晨,新增注册用户,一百二十三万。” “付费用户呢?今天的流水有多少?” “这个……还没有。”徐阳的底气,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我们还没来得及,上线付费系统。” “没有收入,你说你成功了?”罗熙缘的语气,陡然变冷,“徐阳,我给你投了五百万,不是让你来给我看这些虚头巴脑的数据的。我要的,是钱,是利润!你懂吗?” “懂……懂了。”徐阳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之前给你的那份《付费系统设计方案》,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上线。” “那就别废话了。明天早上九点,准时上线。另外,告诉技术部,今天晚上,所有人不准睡觉。给我把服务器的承载能力,再扩容三倍!钱不够,就去找校内网要!告诉他们,这笔钱,算我借给他们的!” “还有,让市场部,立刻联系开心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再不接入我们的游戏,那他们,就等着被校内网,彻底甩在身后吧!” 罗熙缘的指令一条条清晰而果断,通过电波传到了上海的办公室。 徐阳一边听,一边拿笔记,手心全是汗。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个身经百战,杀伐果断的商业女王。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罗总!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徐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他转身看着办公室里,那一双双同样处于亢奋状态的眼睛,大吼一声。 “都别他妈傻乐了!老板发话了!今天晚上,通宵加班!技术部,扩容服务器!产品部,明天九点,付费系统准时上线!都给我动起来!” …… 第二天,清河县,罗家。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大早就发现,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有点反常。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熙缘,阿汶,你们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敏霞端着早饭,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妈,别吵,看数据呢。”罗汶头也不抬地说。 “数据?什么数据?” “嘘……”罗熙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整。 罗熙缘按下了F5刷新键。 一个后台数据监控的页面,跳了出来。 页面上,各种数据曲线,开始疯狂地跳动。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写着“实时收入”的数字。 一开始,那个数字是“0”。 但很快,它就开始变化了。 1元。 10元。 125元。 …… 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几乎是每秒钟,都在刷新。 罗汶的小嘴,张成了“o”型。他负责记录,每分钟的收入增长。 “姐……第一分钟,收入,三千六百块……” “第五分钟,总收入,突破两万……” “第十分钟,总收入,突破五万!”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凑了过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飞速增长的数字,两个人,都傻眼了。 他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但那个代表着“钱”的数字,他们看得懂。 “这……这是什么?”李敏霞颤抖着声音问。 “这就是,咱们那个游戏公司,今天的收入。”罗熙缘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她那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今天的……收入?”罗新德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这……这才十分钟啊!就挣了五万块?”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们家的猪肉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营业额,也就五六千。纯利润,不到两千。 可现在,这个他眼里的“破游戏”,十分钟,就挣了五万?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在挣钱,这是在印钱啊! “爸,妈,别激动。这才刚开始呢。”罗熙缘故作镇定地说。 但实际上,这个数据,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知道“开心农场”会火,但她没想到,它会火得这么快,这么猛!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偷菜”这个玩法对当时那些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网民们所造成的降维打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屏幕上的数字,依旧在疯狂地飙升。 十万! 二十万! 五十万! …… 到了中午十二点,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让罗新德和李敏霞感觉有点窒息的七位数。 1,570,000元。 一百五十七万。 仅仅一个上午,三个小时,收入一百五十七万。 罗新德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沙发,缓缓地坐了下来。 李敏霞则不停地用手在自己的胸口顺气,嘴里念叨着:“我的天爷啊……我的天爷啊……” 他们感觉,自己这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轰然击碎了。 他们辛辛苦苦,养猪,开厂,每天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挣的钱,还不到人家一个上午的零头。 这……这上哪儿说理去? “姐……我……我有点算不过来了。”罗汶的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涨得通红。他的速算能力,第一次,感觉有点跟不上屏幕上数字跳动的速度。 “不用算了。”罗熙缘合上了电脑,“今天一天下来,收入破三百万,应该问题不大。”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看着已经陷入石化状态的父母,笑了笑。 “爸,妈,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赌约吗?” 罗新德机械地抬起头,看着女儿。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花五百万,买下这个公司,是疯了吗?” 罗新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疯了? 他觉得,不是女儿疯了。 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突然想起了女儿之前说的那个数字——一个亿。 当时,他觉得,那是个天方夜谭。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个数字,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甚至,可能还有点……保守了? 就在这时,罗新德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他疑惑地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罗新德,罗董事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带着点谄媚的声音。 “我是,你是哪位?” “哎呀,罗董!您好您好!我是开心网的cEo啊!我姓程!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跟您谈一个合作!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开心农场》,我们希望能尽快接入到我们平台上来!条件您随便开!只要您点头,我们什么都好商量!” 第66章 爸,你成投资教父了 “开心网的cEo?” 罗新德握着电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只记得,女儿好像提过这个名字,说是校内网的竞争对手。 “对对对!罗董,您现在可是我们整个互联网圈子里很受关注的投资人了!”电话那头的程总,语气很热情,“您这眼光,简直是神了!就这么低调的,投出了一个现象级的产品!我们圈子里的人,现在都在打听,这个罗氏农场,究竟是什么来头!” 投资人? 现象级产品? 罗新德听得有些糊涂。 他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女儿。 罗熙缘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两个字:“答应。” 罗新德心里有了底,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里那些大老板的口气,慢悠悠的说:“哦……是程总啊。合作的事情嘛……倒也不是不可以谈。不过,我们最近,有点忙。” 他这话是跟女儿学的,先晾一晾对方。 “别啊!罗董!”程总一听,急了,“您再忙,也得抽空见我们一面啊!我们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这样,您看行不行?我今天下午,就从bJ飞过去!亲自到您府上,跟您汇报工作!” 亲自飞过来? 还汇报工作? 罗新德听着对方的话,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好像真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那……那好吧。你来了,就直接到我们罗家村,打听一下罗氏农场就行了。” “好的好的!谢谢罗董!谢谢罗董!我马上就订机票!” 挂了电话,罗新德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闺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很简单。”罗熙缘解释道,“校内网因为我们的游戏,昨天一天,网站的流量和用户活跃度都翻了三倍。他的竞争对手开心网一看,急了。再不跟我们合作,他们的用户就全要被校内网抢走了。所以,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 “原来是这样。”罗新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打电话来,您就记住一点。”罗熙缘看着父亲,认真地说,“少说话,多听。姿态要高,条件要狠。别怕得罪人。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们。” “好……好,我记住了。”罗新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这个董事长,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下午,一辆黑色的奥迪A8,真的就开进了罗家村。 这车比罗新德那辆A6,还要高级。 车一进村,立刻就引起了全村人的围观。 “这谁家的车啊?这么气派?” “好像是去罗新德家的!” “乖乖,罗家现在,是真发了啊!天天都有大老板上门!” 车在罗家新建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杰尼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两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品盒。 他就是开心网的创始人兼cEo,程文。 在来之前,他已经把这个罗氏农场的底细查了个清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个罗新德的经历,简直就像个传奇。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白手起家,先是搞养猪场,然后开猪肉连锁店,接着建食品厂,有机肥厂……现在,竟然又跨界,杀入了互联网行业,还一出手,就搞出了一个极为成功的产品! 程文越看资料,心里就越是敬佩。 他觉得这个罗新德,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商界奇才。 他这次来,姿态放得很低。 “请问,这里是罗董事长的家吗?”他客气地问门口一个正在晒太阳的大爷。 “是啊,你找新德啊?他就在屋里呢。” 程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带着十足的敬意,走进了罗家的院子。 罗新德和罗熙缘,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他了。 “哎呀!罗董!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一进门,程文就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了罗新德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 罗新德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程……程总,您好,快请坐。” “罗董,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小程就行了!”程文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礼物,放在了茶几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是今年新出的iphone 3GS手机,送给罗董您和……这位小公主尝尝鲜。” 他注意到了坐在旁边的罗熙缘。 他以为这只是罗董的女儿。 “程总太客气了。”罗新德按照女儿教的,摆了摆手,脸上装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但他心里却因为这份厚礼而激动起来。 iphone啊!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听说一部就要五六千块钱呢! “罗董,我就不跟您绕圈子了。”程文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开心网,希望能独家代理《开心农场》在我们平台的运营权。我们愿意,给出三七分成的条件!我们三,你们七!而且,我们还会把网站最好的推广资源,全都给你们!” 三七分成! 在这个渠道很重要的互联网行业,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了! 一般来说,平台能给到五五分成,就已经算是很看得起你了。 罗新德听完,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但他记着女儿的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罗熙缘。 意思是,闺女接下来该怎么说? 程文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心里有些奇怪。 怎么这个罗董谈生意,还要看自己女儿的眼色? 难道…… 他突然想起圈子里的一个传闻。 说这个罗董背后,其实有一位高人在替他出谋划策。 难道,这个高人,就是……他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文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吧? 这小姑娘,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岁。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罗熙缘开口了。 “程总,三七分成,确实很有诚意。”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但是,我们不接受。” “啊?”程文愣住了,“那……那罗小姐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也改了称呼。 “我们要二八分。”罗熙缘伸出了两根手指,“我们八,你们二。” “什么?!”程文一下子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罗小姐,您……您这不是开玩笑吧?二八分?这……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啊!我们平台,也要运营成本,也要服务器开销的啊!这样我们根本不挣钱了!” “不挣钱?”罗熙缘笑了笑,“程总,您是聪明人,就别跟我算这笔小账了。《开心农场》能给你们平台,带来多少新增用户?能提升多少用户粘性?这些无形的价值,难道不算钱吗?” “我甚至可以告诉您,只要我们的游戏,在你们平台上线。一个月之内,你们开心网的注册用户,就能反超校内网,成为中国第一的社交网站。这个第一的名头,值多少钱,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这个小姑娘,对局势的判断,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惊人的程度!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说中了他的要害。 “而且,”罗熙缘看着他,说出了最后的条件,“我们,只给您十分钟的考虑时间。十分钟之后,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就会跟另一家公司,签一份独家的战略合作协议。” “另一家公司?哪家?”程文下意识地问。 “企鹅公司。” 企鹅! 听到这个名字,程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知道,如果让企鹅拿到了这款游戏…… 那他和校内网,就都别玩了。 整个社交网络的市场,将会被企鹅彻底垄断!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新德在一旁,看着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程总,现在被自己女儿几句话就逼得无话可说。 他心里涌起一股自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感觉这茶是越喝越香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投资教父的架子,好像端得越来越稳了。 第67章 服务器要爆炸了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程文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是有两支军队在打仗。 理智告诉他,二八分成,这个条件,太苛刻了,简直就是城下之盟。接受了,他以后在圈子里,就成了个笑话。 但情感和求生的本能,又在疯狂地提醒他,如果不接受,他的开心网,可能连明天都没有了。 他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罗家父女。 那个传说中的“投资教父”罗新德,正老神在在地品着茶,一脸的风轻云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那个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玩着他刚刚送来的那部iphone手机,好像对这场关乎着几家公司生死存亡的谈判,也毫不在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程文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好……” 当时钟的分针走到第九分钟时,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答应。” “程总果然是聪明人。”罗熙缘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合作愉快。” 她站起身,伸出了手。 程文也赶紧站起来,握住了那只看起来纤细柔弱,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小手。 “合作愉快。” ……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程文,罗新德再也绷不住了。 “闺女!牛!你真是太牛了!”他激动地一拍大腿,“二八分啊!就这么几句话,硬生生地,从人家嘴里,又多抠出来一成的利!那得是多少钱啊!” “爸,这不叫抠。这叫商业谈判。”罗熙缘纠正道,“我们现在,手里的,是王炸。想跟我们打牌的人,就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 “王炸……对对对!王炸!”罗新德兴奋地搓着手。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活得都没这么刺激过。 李敏霞在一旁,看着自己这对跟演戏一样的父女,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你们啊,可悠着点吧。别把人家给逼急了。” “妈,您放心。商场上,只有利益,没有情面。今天我们不逼他,明天,他就会来逼我们。” 罗熙缘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与开心网的合作,很快就敲定了。 三天后,《开心农场开心版》,正式上线。 其火爆程度,比在校内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开心网的用户,年龄层更偏向于白领。这群人消费能力更强,也更无聊。 “偷菜”,迅速成为了各大写字楼里,最热门的词汇。 无数的白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开心网,看看自己的菜熟了没有。然后,再熟练地,把所有好友的农场,都“扫荡”一遍。 甚至,还出现了“代练”和“外挂”。 整个互联网,都为之疯狂。 罗家的那个后台收入数据,也进入了一个更恐怖的增长阶段。 三百万…… 五百万…… 八百万…… 仅仅上线一周,两个平台的总流水,就突破了一个亿。 扣掉给平台的分成,和各种税费,罗家实际到手的纯利润,也超过了七千万。 当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自己公司账户上那一长串让他们数不过来的零时,两个人彻底麻木了。 他们感觉,钱,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怎么花钱而发愁。 然而,就在罗家人还沉浸在这泼天富贵带来的不真实感中时,麻烦也接踵而至了。 第一个出问题的,就是服务器。 “罗总!不好了!我们的服务器,又崩了!” 这天深夜,罗熙缘被徐阳一个紧急电话,从睡梦中吵醒。 “怎么回事?” “同时在线人数,刚刚突破了五百万!服务器的负载,超过了百分之三百!所有的数据库,全都锁死了!现在,所有用户,都登不上游戏了!”徐阳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恐慌。 罗熙缘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游戏的火爆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硬件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不是让你们,提前做好预案了吗?” “做了!我们已经把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服务器,全都买过来了!机房里,都快堆不下了!但是,没用啊!用户增长的速度,太快了!根本跟不上啊!”徐阳都快哭了。 对他这样的技术人来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产品,因为技术问题而崩溃,比杀了他还难受。 “别慌。”罗熙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发布全服公告,就说系统正在进行紧急维护,预计需要六个小时。所有在维护期间,造成损失的用户,我们都会给予双倍的补偿。” “先稳住用户的情绪。” “然后,你立刻联系美国那边,Ibm和oracle公司。告诉他们,我们要采购他们最高性能的服务器和数据库解决方案。不管多少钱,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空运过来!” “美国?” “对!国内的技术,已经跟不上了。我们必须用全世界最好的技术,来支撑我们的产品。”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罗熙缘再也睡不着了。 她知道,服务器的问题,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游戏的火爆,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像火山一样,集中爆发出来。 外挂满天飞,会严重破坏游戏的公平性。 竞争对手的疯狂抄袭,会不断地分流我们的用户。 甚至,来自监管层面的压力,也随时可能降临。 比如,有“专家”跳出来,指责“偷菜”游戏,宣扬不劳而获,会带坏青少年。 这些,都是她必须提前考虑到的,潜在的危机。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 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整个家庭,对那几十个合作农户,对工厂里那几百个工人,对上海那几十个把梦想寄托在她身上的程序员,负责。 第二天,罗熙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然后,她收拾好行李,对父母说:“爸,妈,我要去一趟上海。公司那边,出了一些问题,需要我亲自过去处理。” “什么?你要一个人去上海?”李敏霞一听,急了,“不行!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多危险啊!”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罗熙缘说,“而且,我不去不行。那边,只有我,才能镇得住场子。” 罗新德看着女儿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道:“让你妈,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爸。”罗熙缘摇了摇头,“家里这边,也需要人。农场,工厂,那么多事,妈走了,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那你自己,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罗新德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女儿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 就这样,十五岁的罗熙缘,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第68章 女王亲征,谁敢不服 当罗熙缘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再次出现在“五分钟”公司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整个办公室,此刻一片混乱。 技术部的员工双眼通红,正飞快地敲着代码。 客服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能清晰听见电话那头玩家的叫骂声。 徐阳的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他正拿着一个大喇叭,在协调各个部门的工作。 罗熙缘的出现,让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罗总?您怎么来了?”徐阳看到罗熙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我不来,这里是不是就要翻天了?”罗熙缘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所有被她目光扫到的员工,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接管。”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部门主管,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其他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谁再敢大声喧哗,立刻卷铺盖走人。” 说完,她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进了那间属于徐阳的总经理办公室。 五分钟后,公司的几个部门主管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个头还没桌子高的小姑娘,一时间没人敢先开口。 “我时间有限,不说废话了。”罗熙缘开门见山,“今天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技术问题。” 她看向技术部的主管,一个三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秃的男人。 “我们的服务器为什么会崩?别跟我说是因为用户太多。我要听真正的原因。” 那个技术主管被她的目光盯着,额头渗出汗,支吾地说:“是……是我们的架构在设计之初,没考虑到会有这么大的并发量。数据库的读写出现了瓶颈……” “也就是说,是你们当初设计得太烂了。”罗熙缘打断了他。 技术主管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你们三天时间。”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你们重新设计一套能支撑一千万,甚至五千万人同时在线的服务器架构。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直接跟徐阳报。钱我来批。三天之后,如果问题还解决不了,你们技术部从主管到实习生,全部开除。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技术主管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二,外挂问题。” 罗熙缘的目光又转向了产品部的负责人。 “现在市面上流传着各种外挂,自动收菜、自动偷菜,甚至还有加速的。这些东西正在破坏我们游戏的生态。对此,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案?” 产品部负责人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他紧张地推了推眼镜,说:“我们……我们准备加强用户的举报机制,同时封掉一批使用外挂的账号……” “封号?举报?”罗熙缘冷笑一声,“等用户举报了,黄花菜都凉了。等你们去封号,人家早就换个小号继续开了。你这叫解决方案吗?你这叫亡羊补牢!” “那……那罗总您的意思是?” “我要你们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罗熙缘说,“立刻成立一个反外挂技术小组。我授权你们,可以去国内那些互联网大公司挖人!不管对方开多少薪水,我们都出双倍!我给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一周之内,我要让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外挂全部失效!” “同时,法务部立刻去收集证据!找到那些制作和销售外挂的源头,有一个,告一个!告到他们倾家荡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们开心农场的蛋糕是什么下场!” 她的话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仅懂技术、懂产品,手段也同样强硬。 “第三,竞争对手的问题。” 罗熙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徐阳的身上。 “徐总,我听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很多玩法类似的抄袭产品,甚至连名字都叫开心牧场、欢乐果园,是吗?” “是……”徐阳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重,“特别是企鹅公司,他们也上线了一款叫qq农场的游戏,跟我们一模一样。而且他们有qq导流,用户增长非常快,已经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威胁?”罗熙缘轻笑一声,“一群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的模仿者,也配叫威胁?”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开心牧场。” “既然他们喜欢抄,那我们就让他们抄个够。” 她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惊讶的脸,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公司成立一个新的项目组。这个项目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开发我们的下一个产品——《开心牧场》。” “我们不仅要让用户种菜,还要让他们养鸡、养牛、养猪!” “他们能偷的也不再只是菜,还有鸡蛋和牛奶!”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田园社交生态!” “我要在企鹅还在模仿我们怎么种菜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教全中国的网民怎么放牛了!” “我要让他们永远只能跟在后面模仿,永远慢我们一步!” 她的话,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之前还一脸颓丧的众人,此刻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娇小却坚定的背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她,能成。 “现在,还有问题吗?”罗熙缘转过身问。 没有人说话。 “很好。”她点了点头,“那就,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 会议结束,整个公司的气氛完全变了。 之前的混乱和恐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有序的忙碌,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方向。 罗熙缘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让这间几近失控的公司重新恢复了秩序。 徐阳跟在罗熙缘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罗总,我……”他想说些佩服或感谢的话。 “去给我订一份外卖。”罗熙缘打断了他,“小笼包,要城隍庙那家的。我饿了。” 她坐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小小的身子几乎陷了进去。 直到这时,她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倦意。 第69章 架构重组,千万级并发的入场券 徐阳订的外卖没能送来城隍庙的小笼包,替代品是一份肉馅粽子和一碗罗宋汤。 罗熙缘坐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换自己名牌的总经理椅上,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粽子,闻了闻,放下了。 甜口的。 她忘了上海人的粽子都是甜的。 罗宋汤倒还能入口,酸酸热热,她端着碗喝了几口,一边看桌上那份技术主管赵鹏赶工交出来的服务器架构文档。 文档写了三十几页,问题集中在第七页——现有的数据库是单点读写,根本不是为这种量级的并发设计的。 一旦同时在线人数再涨一倍,必然又崩。 她在那页上圈了三个地方,写了几个字,合上文档,发了条短信给徐阳: “赵鹏的方案我看了,大方向对,但要推倒现有架构重写,至少停服两天,你能接受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 “……停服两天要损失多少流水你算过吗?” “你算过不停服,再撑三个月,会崩几次吗?” 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让徐阳把公告文案发她审,来回改了七遍,最后那句话她盯着看了很久: “我们正在为你们建一栋更大的农场,这需要点时间,等我们,不会太久。” 不要太官方,让用户觉得有人在认真做事,又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游戏随时会垮。 她觉得还行,发出去了。 当晚十一点,她打车回酒店。 是附近的快捷连锁,她没让公司给订贵的,账上的钱每一分都该花在刀刃上,不是这个时候讲排场的。 进了房间,脱了鞋,才发现脚有点疼,穿了一天根本没坐下来歇过。 她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有三条未读。 罗汶:“姐,今天茅台涨了4块。” 罗新德:“到了没有,吃饭没有,注意安全。” 李敏霞,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熙缘,今天工厂那边出了点小事,我自己处理了,你不用担心。记得吃饭。” 她把这三条从头看了一遍,先回了罗汶: “收到了。继续盯着。” 然后是罗新德: “到了,吃了,放心。” 最后是李敏霞的,她想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 “怎么处理的?” 两分钟后,那头发来一大段:供货商的豆粕感觉不对,我们送去化验了,结果水分超标,就直接退货了,还扣了对方5%的货款。 罗熙缘把这段话看完,把手机放到胸口搁了一会儿。 她妈进步很大。 两年前,李敏霞连账本都看不太懂,现在不仅能自己发现豆粕水分超标,还知道出罚款单。 她回了一条: “对,处理得好。下次换供应商,不用留情。” 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上海的夜里有很多噪音,比如楼上的走路声、外头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隔壁房间开着的电视声。 她想了想罗家村那栋三层楼,想了想后院那几棵树,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这28天,是她这辈子过得非常密实的一段日子,忙的时候连觉都是零散拼起来的。 技术部招来的三个新架构工程师里,有一个叫苏哲的,带来了一套完整的分布式方案,理论上可以把并发量撑到千万级。 罗熙缘看完那套方案,问了他三个问题,苏哲全答上来了,数据自洽,逻辑清楚。 她当场批了。 停服的两天,她亲自坐镇,协调技术部和校内网那边的技术对接,从凌晨两点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下午。 停服公告发出去之后,论坛上有人留言说:“这文案谁写的,挺可爱。” 徐阳截图发给她,她回了两个字:“继续干。” 然后是外挂的事。 法务部发出去30多份律师函,封了将近四万个账号,其中两个外挂工作室被直接起诉,在论坛上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骂,有人叫好,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开心农场不是好欺负的。 这边的风声刚平,产品部又来了个好消息——开心牧场的核心框架跑通了。 主设计是叶渔,25岁,话多,脑子转得快,说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在白板上画图,图画一半又说话,是那种天生为产品而生的人。 有一天罗熙缘站在她旁边听她讲方案,插了一句话,把一个绕了半天的逻辑往前推了一大步。 叶渔转头,用一种奇妙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说: “罗总,你们农村人真的种过地?” “我们家养猪的。” 叶渔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了她一句: “难怪你懂用户心理,养过猪的人最懂怎么喂食。” 整个产品部的人都喷了。 罗熙缘也笑了。 和家人之外的人一起笑,这种感觉有一点不一样,轻松,实在。 最后那个晚上,徐阳请她在城隍庙吃了顿小笼包,终于吃上了。 饭间他举着杯子,说了句有点庄重的话:“罗总,我们公司能活到今天,因为你。” 罗熙缘咬破一个小笼包,汤汁烫了嘴,她用纸巾擦了擦,说:“你们能活着,是因为你们自己有东西。我只是帮你们看清楚那个东西值多少钱。” 徐阳想继续说,她打断了他。 “明天早上的车,今晚早点睡。账上的钱够撑到年底,对赌的下一阶段目标我已经发你了,自己好好看。” 第二天清晨,出租车在酒店门口等着,她拖着行李箱出来,上海的冬天有点阴,风大,冷。 她在车里给罗汶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回去,晚上到家,让妈给我留饭。” 三秒后,罗汶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多发了一条: “茅台今天涨了6块,姐,你快回来,这股票我快算不过来了。” 罗熙缘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快算不过来了。 她差点笑出声。 …… 罗汶在班上的处境很微妙。 他不是那种招摇的人。自从姐姐去了上海,他每天早上七点进教室,上课,回家,再去农场那边帮刘爷记数据,然后把四条线的日流水汇总成一张表格,发给姐姐。 他没跟同学主动提过家里的事,但村子太小,消息比蒲公英还跑得快。 全校都知道罗汶家里养猪暴富了,在县城买了整栋楼,姐姐还去上海谈生意。 这导致了一件麻烦事。 班里有个叫钱宝生的,父亲是镇上的包工头,一贯嚣张,见罗汶家里有了钱,反倒来找茬——他用一种有技巧的方式挑衅罗汶。 上周数学课,老师让大家在草稿纸上验算,罗汶做完了,钱宝生就大声说:“哦,有钱人就是有钱,连题都做得比别人快,不会是提前看答案了吧?”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下。 老师在黑板上没听到。 罗汶坐在原位,没动,头也没抬,把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在旁边又验了一次,确认没错,把草稿纸翻面,做下一道。 他不是不清楚钱宝生什么意思,只是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期末考试前一周,他们班搞了个联合自习,数学老师王老师点名让几个平时成绩靠前的学生上黑板讲压轴题。 被点到的两个同学,上去之后都卡住了,一个写了两行停下来,一个在黑板上修改了三遍,越改越乱。 然后王老师点了罗汶。 罗汶走上去,接过粉笔,把题干从头看了一遍。 他做过这道题,上周姐姐寄回来的习题集里有个类似的变体,他当时做了三遍。 他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讲,节奏慢,每一步都说清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转化,转化完之后再往下走。 底下开始有人拿起笔,跟着记。 王老师靠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把书翻开,对照罗汶的思路,低头做标记,偶尔点一下头。 讲完,罗汶把粉笔放回托槽,转身走回座位。 经过钱宝生那一排,没往那边看,但余光里,钱宝生的课本挡在桌子边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抄了一堆字,全是他刚才讲的那个解题步骤。 罗汶回到座位,坐下,把铅笔放好。 王老师站起来,对全班说: “同学们,家里条件好了,不一定是坏事。但有些人条件好了会变,有些人不变。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今天,我想说,罗汶没有变。” 全班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一开始是最前排一个人,慢慢往后蔓延,变成大半个班。 罗汶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往哪看。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习题集。 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两页角落折了又折。 这是姐姐上次回来时从县城买的,说是市里高中生在用的题目,让他提前学。 他当时盯着那本书犟了两天,嫌太难,不想做。 姐姐把书拍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你现在觉得难,等你初中还觉得难,那才叫真丢脸。” 说完直接走了,饭都没留下来吃。 他对着那封面憋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翻开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天气晴,太阳大,学校门口有摆摊卖烤红薯的,热气往上冒。 陈伯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停在校门口,车后座绑了个帆布袋,里头装着罗新德让带来的红薯。 “阿汶,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姐今天回来。” 罗汶步子一顿,然后走快了,往车旁边走,侧身坐上后座。 帆布袋里的红薯硌着他的腿,他往旁边挪了挪,掏出手机给姐姐发消息: “陈伯来接我了,你到哪儿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回复过来: “快到了。让妈多做两碗饭,我带东西回来了。” 罗汶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掏出来,发了一条: “茅台今天又涨了。” 对面回得很快: “我知道。” 然后是一个字:“香。” 罗汶绷着脸,把手机屏幕扣到腿上,没让陈伯看见。 陈伯骑着车,前头的路是土路,有几处坑,颠得厉害。 傍晚的风把路边的草压平了又弹起来,田里有人在收晚茬的东西,远处的炊烟是直的,没风。 罗汶坐在后座,想着那道期末压轴题,又在心里把它验了一遍。 确实对了。 第70章 各自的成长 …… 李敏霞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在谈判桌上拍得赢对面的人。 那是11月底的事。 当时熙缘还在上海,农场照常转,早上喂猪,上午配饲料,下午对账,晚上巡栏,她一个人把这些事撑着。 出问题的是有机肥厂这边。 厂子运转半年,口碑慢慢有了,每个月有固定单子,其中最稳定的是绿之源蔬菜基地,每月采购20吨。 问题出在一个叫刘涛的县里农资经销商身上。 他之前来进货,量不大,一两吨,但稳定,付款干脆,没拖欠过。 上个月他来找李敏霞谈,说自己手上有几个大客户,能帮罗氏肥料打开销路,条件是20%的返点,而且货款月结,先提货后付款。 李敏霞当时就觉得不对。 20%的返点加上月结,她先垫钱,利润空间砍掉将近一半,而且那几个“大客户”到底存不存在,她一点底都没有。 她没当场答应,说要考虑。 然后翻出熙缘临走前留下的那本供应商管理手册,从头看了两遍,又打电话问了熙缘。 熙缘的原话是:这种条件绝对不接,你不知道他说的大客户是不是真的,而且一旦月结的口子开了,后面会越来越难收。 可是就在她准备回绝的时候,刘涛带着三个人直接登门了。 带了两瓶酒,往会议室一坐,腿架到椅子扶手上,开口就是: “嫂子,你们罗老板不在,这事我就跟你谈了,行就行,不行你告诉我,我去别家。” 李敏霞把手账摆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纺织厂干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进门就先拿架子的,确实头一回正面遇上。 她把腰板挺直,把声音放平。 “刘老板,那我就直说了。20%的返点加月结,这两个条件,我们都没办法接。” 刘涛的笑收了一点。 “嫂子,你知道咱们这一块的农资渠道,是谁在把控吗?你不走我这条线,你的肥料怎么铺出去?” “我们的肥料,现在直供绿之源蔬菜基地、草莓园、玫瑰庄园,不靠渠道商。” “那是那几家大单子,我说的是更广的市场。” “更广的市场我们自己来开拓。”李敏霞把手放到桌上,“刘老板,如果你是真心想合作,条件可以谈,但现款现结这一条,没有商量余地。” 刘涛把腿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逼我去找省里的竞品吗?” 李敏霞拿起那本手账,站了起来。 “那请便,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没说送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涛盯着她的背影,脸有点绿。 最后他们一行人站起来,临走时撂了一句:“行,我记住了,以后别怪我这边不给你们照应。” 门关上了。 李敏霞回到桌边,坐下来,把手放到腿上——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等着它慢慢平稳下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 她想起熙缘说过的一句话:这种人就是在试你好不好欺负,你让了第一步,他就会进两步。 她把手账合上,取出那本记客户信息的本子,把刘涛这一页翻出来,在名字上画了个叉。 然后给熙缘发了条消息,把经过说了一遍。 熙缘那边回复得很快: “您做对了。” 第二条紧接着: “那个刘涛,直接拉黑。” 李敏霞盯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看了半天。 她这辈子,当工人的时候,最怕跟管理层起摩擦,遇事先忍,忍不住了才绕道。 现在,她一个人处理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没让女儿操心,没让丈夫出面。 她拿起手机,回了熙缘一条: “放心,我知道。” 然后收起本子,重新去盘下午的账了。 …… 通知是个星期三上午送来的,一个骑摩托的年轻干事,把信封交到罗新德手里,说了声“罗场长,麻烦认真准备,会上有领导来听”,就骑车走了。 罗新德拿着信封站在院子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开班组会他行,跟包工头说话他也行,在村里开合作大会更不是问题。 但县里的农业交流会,那是另一回事,坐在台下的都是乡镇干部,农业专家,还有市里来的领导。 他打了个电话给熙缘。 那边接起来,背景有说话声,是公司里的动静。 “爸,什么事?” 他把信封说了一遍。 熙缘那边安静了一秒:“好事,去。”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帮您准备材料。” “在上海怎么帮?” “发邮件。” 他对着话筒沉默了一下。 电子邮件他现在还不大熟,一般靠罗汶帮他操作。 “讲什么内容?” “就讲我们自己干的事。合作农户怎么签的,技术服务队怎么建的,收购价怎么定的,前后收入对比多少。不用讲大道理,讲具体的事。” “这样就行?” “爸,别人讲ppt,您讲真事,效果肯定比他们好。” 罗新德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感觉有点道理,但还是没完全踏实。 两天后,熙缘发来了一份文档,三页纸,全是大字,口语化,每一段都有一句话总结开头,后面跟具体案例,讲一个故事,配一个数字。 他一字一字读完,感觉确实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发言那天,会场在农业局会议室,来了二十几个代表,前两个发言的都是拿着稿子念的,一个声音平,一个语速快,底下有人记笔记,也有人在翻手机。 轮到罗新德,他走到台前,把三页纸拿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三页纸折了,压在手心,没低头看。 “我叫罗新德,罗家村的,以前是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这句话说出来,底下有两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年前,我们家有多少钱,年底账上还剩两百块。”他停了一下,“我女儿跟我说,咱家得干点什么了。然后她就真的干了,我就跟着干了。” 坐在前排的农业专家把笔举起来,开始记什么。 罗新德往下讲,说签合作农户的时候,有个老光棍找来,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没攒住什么钱,他问这合作是不是真的,能不能真的挣到。 罗新德说,我跟你保证。 “这老头第一年养了二十头猪,净赚一万八。”罗新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手里挣出来一万多块钱。”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掌声,从前排开始,往后一排一排传过去。 罗新德把那三页纸揣进口袋,走回座位,感觉腿有点软。 会后,一个市里来的农业处处长过来,握着他的手问,愿不愿意参加明年市里的观摩交流会,说他们正缺这样的案例。 罗新德握紧了那只手,想了一秒,点头。 “愿意,随时欢迎。”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说给熙缘听。 熙缘那边听完,说了一句话: “爸,下次有这种机会,提前告诉我,我帮你把材料做得更好看一点。” “什么叫更好看?” “做成ppt,配数据图表,上台前先练几遍,别让手发抖。” 罗新德被她说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手没抖。” “您三张纸揣口袋之前,我就知道您会抖。” 他顿了一下,没接这话。 默了两秒,他换了个话题: “你妈跟我说,今天有个供应商来闹事,她一个人打发走了?” “对,处理得很好。” “……行,你妈厉害了。” 他在电话这头,声音低了一点,又低了一点:“那你那边……真没人欺负你?” 熙缘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 “爸,您想多了,睡觉吧。” …… qq农场正式上线的那个下午,徐阳发给罗熙缘了一张数据截图,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那一张图。 图上是qq农场上线第一周的用户增长曲线,陡峭得近乎垂直,第七天的注册用户突破了五百万。 罗熙缘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发了条消息过去: “开心牧场的开发进度怎么样了?” “产品部说还差三周。” “加人加钱,压到两周。” 徐阳那边沉默了会儿,回来: “好。还有一件事——我们一个核心策划被企鹅挖走了。” 罗熙缘停了下。 “谁?” “陈俊明。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开心农场大部分核心玩法都是他设计的。” “他什么时候离职的?” “昨天提的,今天已经去企鹅报到了。” 罗熙缘把手机放到桌上,想了一会儿。 腾讯不是刘涛那种小中间商,那是体量远超他们的对手,生态完整,流量巨大,资源充足,现在手里还多了一个知道他们下一步计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71章 归乡,温情与野心 “他带走了什么?“ “代码带不走,权限控制的。但他脑子里有东西,他知道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产品方向。“ “徐阳,“罗熙缘拿起手机,“我问你,我们的用户,凭什么留在开心农场,不去qq农场?“ “……关系链?之前的投入?“ “对,这是护城河之一。但光靠这个,撑不住太久。真正拦住他们的,是什么?“ 徐阳没回答。 “是速度。“罗熙缘接着说,“他们追上了开心农场,我们就已经把开心牧场推出去了。等他们再追上牧场,我们又做了下一个。让他们永远在追,追到他们觉得追不上为止。“ 她听到那边深吸了口气。 “那陈俊明的事……“ “他走了就走了,被挖人是会发生的,这一条你得接受。但内部项目分级保密从今天就改,一级规划,只有核心五个人知道。今天就改。“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起,你每个月找人整理一份我们的用户调研报告,匿名的,但让看得出来水准的人写,然后往腾讯内部一个中层的邮箱发一份。“ 徐阳愣了足有三秒。 “……为什么?“ “让他们觉得我们比实际上更难对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徐阳用一种很奇特的语气说: “罗总,你这招……“ “有没有用?“ “……有用。“ “那就行了。“ 罗熙缘挂了电话,拿起桌上那份开心牧场的开发计划,翻到最后一页,把原定的上线节点往前挪了两周,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必须到。“ 叶渔第二天开会,听说时间线又压了,当场在白板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整个产品部说: “听到了没有,罗总又给我们加料了,今晚留下来的给我把这三个模块跑通。“ 有人问:“加班费……“ “双倍。“叶渔把白板笔盖上,“但今晚必须跑通。“ 罗熙缘站在会议室外头,听了这一段对话,没进去。 她往茶水间走,倒了杯水,站在窗口往外看。 上海的天气在11月已经阴了,远处几栋高楼的灯亮着,一亮一亮的。 她想起前世有段时间,开心农场火到公司里人人在偷菜,早上九点钟,同事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卡,是打开网页先把自家的菜收了。 那个年代,这款游戏嵌进了几千万人的日子里。 这一次,她要做的,是让它嵌得更深,嵌得更久。 她把那杯水喝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11月底,罗熙缘回了罗家村。 货车司机把她从高铁站接回来,下车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橙色的光打在三层楼的白墙上,看起来很暖。 李敏霞在门口站着,看见她从车上下来,走了两步,停在那儿,就那么看着她。 “妈。“ “回来了。“ 就这两句话,然后李敏霞转身进屋。 罗熙缘提着行李跟进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都用碗盖着。 有酸辣土豆丝。 她最喜欢这个。 罗汶从楼上下来,在最后几级台阶停了一下,然后走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掂了掂。 “有点轻,你在上海没买东西?“ “带了,在拉杆箱里,给你买了本书。“ “什么书?“ “《基础会计学》。“ 罗汶的表情落了一截。 “……我有这本。“ “这是更厚的版本,你有吗?“ 罗汶没再说话,提着行李上楼了。 罗新德是从农场回来的,穿着那件深蓝夹克,脚上还蹭了点泥,进门看见罗熙缘,先是一愣,然后哈哈笑了一声,把夹克挂上钩,去洗了手,坐到饭桌边。 “回来了。上海那边稳了?“ “稳了。“ “没人……“他顿了一下,“就是问问,还行吗?“ 罗熙缘看着她爸,没吭声。 罗新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虚,低下头扒了口饭。 “就随便问问。“ 吃饭的时候罗汶搬着一本书下来,放到桌上,说这本确实没有,但他不想学这个,他想学投资。 李敏霞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汤碗往桌上一搁。 “学投资不好好学算数,你投什么?“ 罗汶认命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罗熙缘喝了口汤。 冬瓜排骨汤,熬了时间的那种,排骨酥,冬瓜软,汤清甜。 上海28天,没喝到这个。 饭后,罗汶把账本搬下来,四本,从左到右:农场、食品厂、有机肥厂、猪肉店。 他拿铅笔,从头翻给她看,每一本都做了标记,红色是异常,蓝色是结余,绿色是待确认。 罗熙缘翻了大概二十分钟,问了两个问题,罗汶都答出来了,数据背得比她还熟。 她合上最后一本,看着罗汶。 “茅台今天收盘多少?“ “195.8。“罗汶说完,停了一下,“我们买进的时候是多少?“ “109.23。“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罗汶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推给她看。 100股,浮盈将近九千块,加上本金,账面将近三万了。 “姐,你什么时候卖?“ “不卖。“ “涨这么多了。“ “还会涨。“罗熙缘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到口袋里,“等你上高中,拿着这个去拍同学的桌子玩。“ 罗汶想了想,换了个话题:“qq农场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她把腿搭到椅子扶手上,捏了捏脚踝,在上海这一个月,脚没歇过。 “你那个开心牧场的策划案还存着吗?“ “存在电脑里。“ “明天拿出来,我看。“ 罗汶把账本整齐叠好,搬回去,上楼前回头问了一句: “姐,你在上海,吃饭了没有?“ 罗熙缘愣了一下。 “吃了。“ “外卖?“ “外卖。“ “多少钱一顿?“ “……贵。“ 罗汶低下头,推算了两秒,说:“比家里贵多少?“ “三倍不止。“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转身上楼去了,像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经济意义。 罗熙缘看着他背影,把腿从扶手上收回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家里的灯是暖色的,比酒店的亮,比公司里的暖。 第72章 刘爷病了 罗新德是早上五点发现的。 那天他照常去猪舍巡栏,路过饲料仓库,看见刘爷坐在仓库门口,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他以为睡着了,走近一看,不对——刘爷眉头皱着,手捂着左边胸口。 “刘爷!“ 刘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把手慢慢从胸口挪开。 “没事,喘不上来气,歇一会儿就好。“ “什么喘不上来,多久了?“ “昨晚睡前就有点,今早重了些。你别大惊小怪。“ 罗新德没听他的,转身去叫李敏霞,两个人架着刘爷,直接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说是心肌供血不足,加上近期过于劳累,诱发了轻微的心绞痛。 开了药,叮嘱要休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泡在猪舍里。 刘爷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对着那张诊断单哼了一声。 “一把年纪,总有点毛病,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罗新德把药袋接过来,放进口袋,看了他一眼。 “刘爷,您今年多大了?“ 刘爷没回答。 “六十七了。“罗新德自己说,“您跟我爸差不多岁数,您比他能折腾,但也不是铁打的。农场那边我盯着,您回去好好歇着。“ 刘爷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 他进农场的时候,这里是两百头猪仔。 现在是一千多头存栏,二期猪舍建完,合作农户五十家,每个月的产量数据,他心里装着,随时能报出来。 哪块猪舍的通风还差一口气,哪家合作户上个月的饲料配比有点偏,哪头母猪下个月要配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的事。 “让熙缘别知道,别让她担心。“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这一句。 罗新德没应声。 回到农场,消息还是传开了,先是陈伯知道了,然后是工人,再然后是罗汶放学回来听说的。 罗汶进门放了书包,去厨房喝了口水,然后直接往刘爷住的那间屋子走。 刘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技术期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罗汶。 “来干嘛?“ “来看看。“罗汶在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到地上,“什么书?“ “农业技术期刊,你看不懂。“ “你念给我听就行。“ 刘爷盯了他一眼。 “第四十七期,关于仔猪早期离乳的营养补充研究……你真想听?“ “听。“罗汶拿出草稿纸,铅笔握好,做出认真的样子。 刘爷看着这小子,感觉有点好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了大概三段,罗汶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刘爷。 刘爷凑过去: “刘爷,你要多休息,农场的事爸能盯着。“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一点: “药按时吃了没。“ 刘爷拿起那张纸,折了折,放到一边,重新拿起期刊,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念。 罗汶把铅笔重新立好,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那儿听着。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刘爷的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念到仔猪补铁那一段,停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你知道为什么仔猪出生头三天要补铁吗?“ 罗汶想了想,说:“因为母乳里铁含量不够?“ “对。还有呢?“ “……土地里有铁,但是圈里的猪吃不到土。“ 刘爷把期刊放下,看了罗汶一眼,说: “脑子还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了。 罗汶低下头,把“仔猪补铁“这几个字规规矩矩写到草稿纸上,写完,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窗外的风还在,院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参加展销会是李敏霞定的。 县工商局寄来参展通知的那天,她拿着那张纸去找孙大海,把通知推到他面前,说了一句:“孙师傅,我们的香肠,去展会上亮个相怎么样?“ 孙大海接过通知,看了一遍。 “清河县首届农副产品暨食品展销会“,12月初,县体育馆,为期两天。 他没立刻说话,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就咱们一家去?“ “肉联厂也去,还有两个零食小厂。“李敏霞停了一下,“但我觉得咱们的东西,不怕比。“ 孙大海把那张通知放到桌上,靠到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之前在国营肉联厂,参加过三次这种展会,每一次,玫瑰露香肠都是摊子上最先被问到的产品,领导来了就拍他肩膀,说大海厉害,说你是厂里一块招牌。 那是他最得意的几年。 后来厂倒了,他下岗,配方压箱底,那段日子他宁可喝酒,也不愿意拿出来。 现在配方又活了,顶着“孙师傅“的名头,在市面上卖到68块一斤,金海湾大厨说排前三,五星级酒店年货礼盒里放的是他的东西。 “我去。“他重新坐直,声音平,“但展台上,我要亲自切,亲自装盘,亲自给人尝。“ 李敏霞点头。 展销会那天,体育馆里人不少,各家摊子摆开了,肉联厂那边装修气派,挂了大横幅,摆了好几款产品,看起来阵仗很足。 罗家的展台在中间区域,白桌布,一个立牌,上面印着“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配了一张孙大海当年在肉联厂工作的老照片,底下一行字: “孙大海,国营肉联厂技师,从业三十年。“ 孙大海穿着白工服,围裙绑好,手套戴上,站在展台后面,把刀磨好,把砧板擦干净。 罗汶今天放学早,跑来帮忙,站在展台角上,负责收预订单的表格。 开馆半小时后,人流进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两个中年女人,被展台上那根已经切开的香肠吸引——香肠红白分明,切面油润。 孙大海拿起一片,牙签插好,递过去:“尝尝。“ 那女人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嚼了嚼,然后回头喊旁边的人: “你来尝这个!“ 就是这么开始的。 到了下午,展台前的人没断过。 孙大海切了一根又一根,手稳,刀准,每一片厚薄均匀,切完之后用牙签插好,整整齐齐摆在白瓷碟子里。 有人尝过之后当场要买,罗汶把预订单推过去,说现场不卖整货,留下联系方式,下周送到家。 也有人问:“这个是哪家厂子做的,在哪里能买到?“ 孙大海看了那人一眼,说:“罗家村罗氏食品厂,镇上有店,县城也有店。“ 那人记下来,走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闭馆前,肉联厂那边的销售过来,趁着人少,夹着尾巴转了一圈,看了看孙大海的展台,什么都没说,走了。 清场之后,罗汶把预订单数了两遍,告诉李敏霞: “87张单,预计总量420斤。“ 李敏霞把数字记到本子上,抬头,看见孙大海还站在展台后面,把刀一刀一刀擦干净,很仔细,不说话。 她走过去,站到他边上。 “孙师傅,辛苦了。“ 孙大海把刀放进刀鞘,摘下手套,没回头,就看着那个展台立牌。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印着“从业三十年“这几个字,老照片里的他,头发还是黑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 “不辛苦。“ 那天晚上,罗汶发给姐姐一条消息: “今天展会,87个预订单,孙爷爷全程没离开过展台。“ 熙缘回了三个字: “记住他。“ 第73章 有人要买我们的楼 管那57套房子的活落到了李敏霞身上。 熙缘当初把这件事交给她,说的是:“妈,你就把它当成一个大一点的出租屋管就行了,每个月收租,核对合同,有问题打电话给我。“ 李敏霞刚接手的时候,感觉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57套房,各种租客,做小生意的,外来务工的,还有几套是在谈的,每套的租金不一样,合同时间也不一样,光是把这些整理成一张表,她就坐了整整一天。 但她坐完了,理顺了。 后来她自己找了个本子,专门记每套房的状态,续约时间用红笔标,当月到期的用圆圈圈出来,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去确认。 这件事,她现在管得比较顺手了。 12月初,来了个不速之客。 叫林桂生,穿着挺合身的西装,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名片,说是听说罗氏在城东那栋楼里有大量房源,想聊聊收购的事。 李敏霞当时在财务室盘账,听见这话,没立刻表态,说让他留个联系方式,等家里人回来再说。 林桂生点头,走了。 晚上李敏霞把这件事告诉熙缘。 熙缘问:“他出了多少钱?“ “没说价格。“ “他来找您,说明那块地现在值钱了,他急,我们不急。让他先给个报价,别让他看出来我们有卖的意思,就说最近有别的合作方也在接触。“ 两天后,林桂生第二次来,带着个助理,拿了一份估价报告。 李敏霞把那份报告放到桌上,没打开,看着他。 林桂生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经过评估,57套,按现在市场价,给出2500元每平米的报价,总价大概在1400万。这个价格,比市面上高一成,诚意价。“ 李敏霞端起茶杯,喝了口,把杯子放回去。 “好,我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有消息联系您。“ 林桂生走后,她发了条短信给熙缘: “他出了1400万。“ 熙缘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卖。“ 第二条紧接着: “告诉他,我们不着急,如果他诚心想要,两年后再来谈。“ 李敏霞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下,从本子最后一页翻出那张名片,压在下面,合上本子。 她在心里算了算。 当初买进的时候,均价是1100元一平米,那个县政府搬迁的消息现在已经在传了,城东那片地方的配套设施也在动,小区旁边的学校已经开始打地基了。 两年后那块地能值多少,她现在也有点数了。 晚上罗新德从农场回来,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这件事。 罗新德听完,问:“那你没松口吧?“ “没有,让他两年后再来。“ “那就对了。“罗新德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想了想,“当初熙缘让我们买那栋楼,我说这是在冒险,你还记得吗?“ 李敏霞扫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当时脸都白了。“ “我那是脸白吗,我那叫……镇定。“ 李敏霞没接这话,把碗收走了。 罗新德坐在那里,听见厨房里传来收碗的声音,想了一会儿,在心里把那个1400万的数字,又转了一遍。 他当初跟着熙缘在那张合同上签名的时候,手是真的在抖。 现在想起来,那个抖法,确实有点没出息。 腊月二十八,罗家村。 罗家三层楼的一楼客厅,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布,摆了满满一桌菜。 上座是刘爷,左边孙大海,右边陈伯,然后是罗新德和李敏霞,赵虎坐在角落那边,还有一个说是来汇报年度项目进展的叶渔——她从上海专程过来,被罗熙缘直接留下吃饭的。 叶渔端着汤碗,有点手足无措,对着满桌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汶坐她旁边,用筷子指了指几道菜。 “这个是我妈做的,这个是孙爷爷带来的香肠,这个是我们自家猪肉,全是真材实料,放心吃。“ 叶渔看着这个说话认认真真的小孩,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岁。“叶渔低下头,把那块香肠夹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说:“这个真的很好吃。“ 罗汶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说:“我知道,我们每天吃。“ 叶渔又夹了一片。 赵虎今天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在安静吃菜,偶尔帮旁边的人添酒,有人问他今年怎么样,他说了两个字: “挺好。“ 他确实挺好的。 今年跑了两百多次的运输和调度,猪场扩大了之后,每次出栏的安排都是他在协调,没出过大乱子,账上也存了不少。 他有时候想,如果没有当初那次被罗熙缘留下来,他现在还在农贸市场里那个破摊子后面,天天跟人斤斤计较烂肉好肉的价差。 但他不太善于说这种话,就端着酒,喝了一口。 孙大海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包装盒,推到刘爷面前。 “刘技术,这是我新试的一个配方,干香肠,比玫瑰露含水量更低,能存更久,你给看看。“ 刘爷拿起盒子,打开,闻了闻,捏了捏,放回去。 “颜色不均,烘干的时候火候没控稳。“ 孙大海皱眉,说:“我知道,还在调。配方你觉得方向呢?“ “思路对,但玫瑰露换成梅子酒,酒的比例再降一成,腌制时间短了,吃起来会涩。“ 孙大海掏出个小本,把这话记下来,合上。 两个老头各自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那个劲头,是两个手艺人对着一件东西在较真的那种劲。 罗新德站起来,端着杯子说了一大段,中心意思是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干,感谢所有人跟着罗家一起趟这条路。 陈伯被酒喝得眼睛有点红,举着杯子说:“新德,你这楼盖的,比我以前住的村长家还气派。“ 罗新德哈哈笑了两声,说:“那是,以后越来越好。“ 李敏霞在旁边,把陈伯面前那杯往边上挪了挪,说:“少喝点,等下还要走路回家。“ 陈伯把杯子接回来:“没事没事,我走路走了五十年,喝了酒更稳当。“ 桌上的笑声起来,一片热闹。 罗熙缘坐在另一端,看着这些人,没怎么说话。 她今年十五岁,和桌上的人年龄差距很大:与刘爷差了五十多岁,与叶渔差了十岁,与罗汶差了五岁。 但这一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和她有关系,都是她这两年一点一点往这里拉来的。 刘爷是她三顾茅庐请出来的。 孙大海是她和父亲一次一次登门打动的。 赵虎是她留下来的。 叶渔是她认可的。 陈伯是一开始就跟着的。 她有时候想,如果是前世那个罗熙缘,不会有这张桌子。 饭后,罗汶拉着她上了三楼。 他把笔记本开起来,打开股票账户的页面,旋转屏幕给她看。 茅台,100股,当前市值三万四千多。 “浮盈了多少?“ “块往上,加上本金两万,快三万五了。“罗汶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我算了下,如果明年能涨到260元一股,这100股就值26万了。“ “不止。“ “多少?“ “你自己查,把2010年的走势推演一遍,当练习题做。“ 罗汶皱眉,把股票页面最小化,打开另一个文档。 “这是我做的年度汇总,你看看对不对。“ 农场,净利润82万。食品厂,37万。有机肥厂,24万。猪肉店,18万。加上开心农场的分成,到账六十多万。 全年合计,超过两百万。 罗熙缘站直,把手搭在椅背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加上县城那栋楼的账面增值,今年我们家的净资产,超过一千万了。“ 罗汶没说话,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然后放下笔,转过头。 “然后呢?“ 楼下传来声音,是陈伯喝高了,跟赵虎在说什么,李敏霞让他们别那么大声,罗新德在边上劝。 罗熙缘往楼下望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然后想2010年的事。“ “具体是什么?“ 罗熙缘把罗汶的铅笔拿过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推给他。 罗汶低头看,纸上写的是: “上市。“ 楼下的笑声还在,混着不知道谁家放的鞭炮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 罗汶盯着那两个字,抬头。 “哪个公司?“ “你猜。“ 罗汶皱着眉想了三秒,拿过铅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开心农场。“ 罗熙缘接过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往门口走。 “睡了,明天还要去给刘爷拜年。“ “姐!“罗汶追着喊了一声,“是不是?“ 罗熙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转身。 “明年,等你自己去问徐阳吧。“ 第74章 刘爷,您这根顶梁柱可不能倒 罗熙缘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刘爷病了的。 她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父亲罗新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的烟点着了,却一口没抽,任由烟灰落了一地。 李敏霞从厨房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看见女儿,脸上挤出个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熙缘,起来了?快来吃早饭。” 罗熙缘扫了一眼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刘爷呢?” 李敏霞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粥碗放到桌上。 “你刘爷……他今天身子有点不舒服,在屋里歇着呢。” 罗新德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走了进来,声音有点沉:“什么不舒服,就是犯倔。医生让他躺着,他非要起来看什么技术期刊。” 罗熙缘放下书包,没去饭桌,直接转身往刘爷住的后院屋子走。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一半。 刘爷穿着件旧棉袄,靠在床头,手里果然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现代养猪技术》。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丫头,你怎么来了?吃饭去,我这儿没事。” 罗熙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书往上抬了抬,挡住自己的脸。 “看什么看,我就是老毛病,歇两天就好了。” “爸都跟我说了。”罗熙缘开口,声音很平,“心绞痛,镇卫生院的医生让您静养。” 刘爷把书“啪”地一下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小题大做!人老了,身上没点病痛那还叫人吗?你们一个个的,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农场二期的育肥舍,通风管道的设计图,您是不是还没画完?”罗熙缘忽然问。 刘爷愣了一下:“画了一半,怎么了?” “合作农户那边,下个月有十五家要出栏,防疫的流程单,是不是您亲自盯着的?” “那当然是我……” “有机肥厂那边,孙大海师傅弄了个新配方,昨天还在念叨,说等您身体好了,得找您看看发酵的火候对不对。” 罗熙缘一句接一句,不紧不慢。 刘爷听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些事,确实都是他手里的活,别人接不了,也接不好。 “刘爷,”罗熙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些,“您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台机器。您是我们罗氏农场的定海神针,是技术上的顶梁柱。” “这根柱子要是晃了,您让我爸怎么办?让那五十户跟着我们干的农民怎么办?让厂里那几百号工人怎么办?” 刘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头转向了窗外,避开了罗熙缘的视线。 “你这丫头,就会拿话堵我。” “我不是堵您。我是想告诉您,您的身体,现在不是您一个人的事了。”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的药拿了起来,看了一眼说明。 “镇上的卫生院,水平有限。我爸已经去联系车了,我们今天就去市里,找最好的医院,给您做个彻彻底底的检查。” “我不去!”刘爷立刻拒绝,“去市里?来回折腾,得花多少钱?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用不着!” “钱的事,您不用管。”罗熙缘把药盒放回去,“您只管把身体养好。您要是信我,就听我的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您要是不信我,那我现在就去把农场的技术期刊全烧了,把二期的图纸也撕了。这农场,您不管,我们也不干了。” “你敢!”刘爷一下子就从床上坐直了,瞪着眼睛。 “您看我敢不敢。”罗熙缘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爷孙俩,就这么在屋里对视着。 一个倔得像头牛,一个韧得像根藤。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刘爷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靠回了床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去就去吧。” 他嘴里嘟囔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罗家的。” 罗熙缘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走过去,帮刘爷把被子掖了掖。 “刘爷,您就安心养着。农场没了您,就是一盘散沙。这检查,您不是为您自己做的,是为我们这几十号人,为咱们这个家做的。” 刘爷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了。 罗熙缘从屋里出来,罗新德和李敏霞正等在院子里。 “怎么样?”罗新德急忙问。 “刘爷同意了,去市里检查。” 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这个家里,能劝得动刘爷的,也只有他们的女儿了。 “车我已经叫好了,赵虎开咱们那辆货车去,宽敞点,能让刘爷躺着。”罗新德说。 “不行。”罗熙缘立刻否决,“货车太颠了。开我们家那辆奥迪去。我跟您一起,妈在家看家,阿汶下午放学,让他直接去农场帮忙记数据。” 她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就像在公司开会一样。 “行,都听你的。”罗新德现在对女儿的话,已经不会有任何质疑了。 上午九点,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了罗家村。 车里,罗熙缘坐在副驾驶,罗新德开车,刘爷半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车子开得很稳。 刘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国营农场,有一次场长病了,也是去市里看病。 那时候,场里派了唯一的一台解放牌卡车,在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 他当时,就是开车的那个司机。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躺在这装着空调、皮质座椅的小轿车里,被人送去看病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那个小姑娘。 她正拿着手机,飞快地在上面按着什么,侧脸的线条,专注而冷静。 刘爷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似乎,都是从这个小姑娘,踏进他家门槛的那一刻,开始的。 第75章 钱能解决的都不叫事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各种方言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让空气显得格外嘈杂和压抑。 罗新德扶着刘爷,好不容易才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找到了一个空位。 “刘爷,您先坐着,我去挂号。” 罗新德拿着刘爷的证件,挤进了挂号窗口那长长的队伍里。 罗熙缘则去旁边的自助机上,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刘爷。 “刘爷,喝点水。” 刘爷接过水,看着周围那些焦急等待的病人和家属,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来吧,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来都来了,就安心等着。”罗熙缘的语气很平静。 她打量着四周,医院的设施很陈旧,墙皮有些地方都脱落了。 这和她记忆中几年后翻新过的市医院,完全是两个样子。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罗新德才满头大汗地从队伍里挤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 “挂上了,专家号,下午三点。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呢。”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上午十点。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干等五个小时。 “爸,您带刘爷先找个地方坐,我去问问。” 罗熙缘拿着挂号单,走到了分诊台。 一个年轻的护士正低着头,忙着整理病历,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你好,我们挂了下午的专家号,病人年纪大了,心脏不舒服,在这里等太久怕他受不了。请问,有没有办法,能快一点?” 那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挂号单,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快一点?怎么快?所有人都排着队呢,你是谁家的亲戚啊,想插队?” 她的话不大不小,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罗新德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快步走过来。 “嘿!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们就是问问,什么叫插队?” “问问?谁来不是问问?”护士把手里的病历本一摔,“都像你们这样,医院还要不要规矩了?排队去!” “你……”罗新德的脸涨得通红。 “爸。”罗熙缘拉住了父亲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护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们不是要插队。我是想问,医院有没有提供其他服务的,比如,单人病房或者特需门诊?我们愿意付费。” 那护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罗熙缘一眼。 一个穿着普通校服的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特需门诊?有啊。”她撇了撇嘴,指了指走廊尽头,“住院部那边,一天八百,还不算医药费。你们付得起吗?” 在她看来,这对从乡下来的父女,八成就是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 罗新德被她那轻蔑的眼神给刺痛了。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他刚想发作,罗熙缘却比他更快。 “八百是吗?行。麻烦您,帮我们开一个。” 她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钱包。 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红色的百元大钞。 她抽出十张,拍在了分诊台上。 “这是一千块,押金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分诊台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年轻护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沓钱,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周围那些刚才还看热闹的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一个看起来像护士长模样的中年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小刘,怎么回事?” “护士长,他们……他们要开特需病房。”年轻护士的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护士长看了一眼罗熙缘,又看了看桌上的钱,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这位家属,特需病房确实有,但是床位很紧张,需要我帮你们问一下。” “麻烦您了。”罗熙缘点了点头,把钱收了回来,“我们不要求住院,只需要一个能让老人家安静休息,并且能尽快看到医生的地方。” 护士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一下我们科室的张主任。你们的情况,我跟他说明一下。” 在护士长的带领下,罗熙缘和罗新德扶着刘爷,穿过拥挤的走廊,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听完护士长的介绍,又看了看刘爷的脸色,他点了点头。 “老人家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在外面久等。这样,我先给他安排做个详细的心电图和心脏彩超。你们先去缴费,结果出来了,直接拿到我这里来。” 他没有提钱,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特事特办了。 罗新德连连道谢,扶着刘爷去做检查。 罗熙缘则去缴费。 刚才那个年轻护士,正好就在缴费窗口。 看到罗熙缘,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动作都有些僵硬了。 罗熙缘没说什么,只是把单子递了过去。 等所有的检查都做完,结果拿到张主任面前时,已经是中午了。 张主任看着彩超的片子,眉头渐渐锁紧了。 他把片子放到灯箱上,指着其中一个位置。 “情况,可能比你们想的要复杂。” 他把罗新德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老先生的冠状动脉,有两处严重狭窄,堵塞程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随时可能引发大面积心肌梗死。” 罗新德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那……那怎么办?医生,您一定要救救他!” “从片子上看,单纯的药物治疗,已经效果不大了。最好的办法,是做心脏支架手术。”张主任说。 “手术?危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不过,我们医院的心脏介入科,技术还是很成熟的。”张主任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老先生这个情况,堵塞的位置不太好。我建议,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你们最好能去省城的协和医院,找一下心内科的黄沧海教授。他是这方面的权威,由他主刀,成功率会更高。” 省城?黄教授? 他一个乡下农民,上哪儿去找省城的大教授啊? 罗熙缘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等主任说完,她才开口问:“主任,这个黄教授,很难约到吗?” 张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黄教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他的手术,已经排到半年后了。一般人,根本挂不上他的号。” 罗新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半年?那不是要了刘爷的命吗? 他正要开口哀求,却看到自己的女儿,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经理吗?我是罗熙缘。有点事,想麻烦您一下……” 第76章 一张通往省城的人情 电话那头,金海湾大酒店的王德发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接到罗熙缘的电话,他有些意外。 “罗总?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们的香肠,又出新品了?” 自从上次的合作之后,王德发对这个年仅十五岁的“罗总”,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底的敬佩。 他觉得,这小姑娘的脑子,简直不是正常人长的。 “王经理,我长话短说。我这边有个长辈,心脏出了问题,市医院的医生,建议我们去省城协和,找心内科的黄沧海教授做手术。但是,听说他的号,很难挂。” 罗熙缘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慌乱,就像在谈一笔生意。 王德发一听,愣了一下。 黄沧海?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协和医院心内科的一把刀,省里领导看病,都得排队等他的那种。 “罗总,你这可真是……找对人了,也找错人了。”王德发苦笑了一下。 “怎么说?” “找对人,是因为我确实认识黄教授。我们酒店,之前承办过一次省里的医学峰会,黄教授是主讲嘉宾,我还跟他喝过酒。找错人,是因为……他的号,是真的难挂。别说我了,就是我们老板亲自出面,也顶多是能让他给加个塞,提前看一眼,手术排队,还是得按规矩来。” “我不需要他插队做手术。”罗熙缘说,“我只需要,他能尽快,亲自为我的长辈,做一个最权威的诊断,并且,由他来主刀。手术时间,我们可以等,但不能超过一个月。”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难度极高。 让黄沧海这样的大牛,为你一个人,打破他自己的工作节奏,这需要极大的人情。 “罗总,这事……有点难办啊。” “王经理,我知道难办。”罗熙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罗氏农场,下个月,会推出一款全新的高端猪肉产品。是引用丹麦的纯种白猪,和我们本地的黑猪,杂交培育出来的。纯生态饲养,料肉比控制在2.8,肉质的风味,比我们现在供给你们的,还要好上至少一个档次。”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个新品,第一批出栏,只有五十头。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内部消化的。但是,如果王经理您能帮我这个忙。这第一批猪,我全部,以现在的价格,独家供给金海湾。” 王德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比现在的特供猪肉,还要好一个档次? 他太清楚,罗氏农场的猪肉,现在在市里的高端餐饮圈,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品质的保证,是金字招牌。 如果能拿到那个新品的独家供应权,他们金海湾,在未来一年里,就能在菜品上,彻底碾压所有的竞争对手。 这,已经不是一笔生意了。 这是,战略性的优势。 王德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他知道,罗熙缘这是在用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筹码,来换取他的人情。 “罗总,你这……你这是在逼我啊。”他苦笑着说。 “我只是在展示我的诚意。” 王德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最后,他一咬牙。 “行!罗总,你这个朋友,我交了!黄教授那边,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把事办了!你等我消息!” “谢谢王经理。等您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罗熙缘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父亲。 “爸,省城的事,解决了。” 罗新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 刚才还让他感觉天都要塌下来的难题,女儿一个电话,几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解决了?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感觉,有点陌生。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当天下午,在罗熙缘的坚持下,刘爷住进了市医院的特需病房。 单人单间,有专门的护士照料。 罗新德和李敏霞轮流在医院陪护,罗熙缘则每天往返于村子和市里。 她一边要遥控指挥上海公司的运营,一边还要盯着家里几个厂子的生产。 罗汶则彻底成了她的“驻场代表”,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农场,把当天所有的数据,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整理成表格,晚上交给姐姐。 全家人,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围绕着这次危机,高速运转了起来。 两天后,王德发的回信来了。 事情,办妥了。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甚至求到了自己老板的头上,终于,跟黄沧海教授约上了时间。 下周三,黄教授有一个学术会议的间隙,可以抽出一个小时,在省城协和医院的办公室,亲自见一下病人。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罗新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握着电话,一个劲儿地跟王德发说谢谢。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只是笑了笑。 “罗董,别跟我客气。以后,你们家那好猪肉,可千万别忘了我就行。” 挂了电话,罗新德看着正在看文件的女儿,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闺女,爸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他以前觉得,有钱,就是能吃好的穿好的,能在村里人面前,抬得起头。 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 钱,和由钱建立起来的人脉,在关键时刻,是真的能救命的。 这比在村里盖一栋再漂亮的大楼,都有用。 家庭会议,在当天晚上召开。 罗熙缘、罗新德、李敏霞,还有通过视频连线的罗汶,四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去省城的事,已经定了。我跟爸,陪刘爷一起去。妈,你跟阿汶,在家守着。农场和厂子里的事,不能停。”罗熙缘首先安排。 “行。”李敏霞和罗汶都点了点头。 “手术的费用,我问过了,连带后期的康复,大概需要二十万。”罗熙缘继续说,“这笔钱,从公司的账上出。记在管理费用里。” “应该的。”罗新德点头。 “还有一件事。”罗熙缘看着视频里弟弟的脸,“阿汶,从明天开始,你除了记数据,还要多做一件事。把刘爷那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他所有的笔记,都给我找出来,拍照,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到电脑里,做成电子文档,备份。” 罗汶愣了一下:“姐,为什么?” “因为,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罗熙缘的声音,很冷静,“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刘爷一个人身上。他的知识,是咱们农场最宝贵的财富。这份财富,必须传承下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罗熙缘的意思。 罗新德的眼圈,有点红。 他知道,女儿想的,比他远,也比他狠。 但她,是对的。 做企业,不能感情用事。 “好,我明白了。”罗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姐姐交给他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一份备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第77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上门的全是牛鬼 腊月三十,除夕。 罗家村飘起了小雪。 罗家那栋三层小楼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李敏霞穿着新围裙,正指挥着罗新德和罗汶,处理食材。 “新德,你把那条鱼刮干净点,别留鳞!” “阿汶,去,把你姐叫下来,让她看看这海参发得怎么样了。” 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丰盛。 波士顿的龙虾,獐子岛的鲍鱼,还有罗熙缘特意托王德发,从广州空运过来的东星斑。 这些东西,别说在罗家村,就是在县城的饭店里,都轻易见不到。 罗新德一边刮着鱼鳞,一边感慨。 “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家,连块像样的肉都买不起。你姐为了拦着我出门,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你还说!”李敏霞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熙缘,你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罗新德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罗熙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她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三个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是啊,才一年多。 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姐,你快来看,这海参发得对不对?”罗汶端着一个大盆,献宝似的凑了过来。 罗熙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火候正好。妈,您这手艺,可以去金海湾当大厨了。” “就你嘴甜。”李敏霞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一家人正忙活着,院子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大年三十的。”罗新德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远房表哥,罗富贵。 就是去年,那个因为儿子欠了赌债,上门来撒泼耍赖,要借两万块的那个。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和两条廉价的香烟,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新德!过年好,过年好啊!我这……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罗新德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就一阵腻歪。 但他还是碍于情面,把人让了进来。 “富贵哥,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着,咱们是亲戚,一年到头,也该走动走动嘛。”罗富贵一进院子,眼睛就不够用了。 看着那气派的三层小楼,看着院子里停着的那辆奥迪车,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乖乖,新德,你这是真发了啊!这楼,这车……啧啧,咱们老罗家,可算出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屋里走。 一进客厅,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他更是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哎呀,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李敏霞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立刻就收了回去。 “富贵哥来了啊。” “弟妹,过年好!”罗富贵自来熟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想往厨房里凑。 罗熙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大伯,过年好。” “哎哟,这是熙缘吧?长得可真水灵!”罗富贵看着罗熙缘,眼睛一亮,“听说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在上海开公司,当大老板了?” “大伯您听谁说的?我就是个学生,还在读书呢。”罗熙缘淡淡地说。 “熙缘,饭做得怎么样了?我跟你大伯,喝两杯。”罗新德在后面说。 他虽然烦罗富贵,但大过年的,人来了,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罗富贵一听,乐了。 “对对对,新德,咱们兄弟俩,是该好好喝一杯!” 饭桌上,罗富贵彻底放开了。 他一边大口地吃着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海鲜,一边一杯接一杯地,跟罗新德碰杯。 酒过三巡,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新德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本,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他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 “你看我,你亲哥,现在还在工地上,给人搬砖。一天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你现在,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你哥我,活半辈子了!” 罗新德的脸色,有些难看。 “富贵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罗富贵把酒杯一墩,“新德,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养猪场,不是缺人吗?你看,让你哥我,过去给你当个副厂长,怎么样?” 副厂长?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我也不要多,一个月,你给我开……开一万块钱的工资,就行!”罗富贵伸出了一根手指。 “噗嗤”一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罗汶,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万块? 他们农场现在最高薪的技术员,一个月也才五千。 罗富贵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你这小兔崽子,笑什么笑?有你说话的份吗?” “富贵哥!”罗新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罗新德,你摸着良心说,我过分吗?”罗富贵也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你哥!现在,你发达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上你们家来!我到村里去说,你罗新德,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眼看着,就要像去年一样,闹起来。 罗熙缘站了起来。 她走到罗富贵面前,脸上带着微笑。 “大伯,您想来我们农场工作,是好事啊。我们随时欢迎。” 罗富贵一愣:“真的?” “当然是真的。”罗熙缘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农场,不缺副厂长。我们现在,缺一个清理猪粪的岗位。您也知道,我们现在存栏一千多头猪,每天产生的猪粪,那可是个大工程。” “清理猪粪?”罗富贵的脸绿了。 “对。”罗熙缘继续微笑着说,“这个岗位,很辛苦,也很重要。所以,我们给的待遇,也很高。一个月,八千块。五险一金,年底双薪。另外,还包吃住。您看,这个条件,您还满意吗?” 八千块! 这个数字,让罗富贵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但是,一想到要去掏猪粪…… 他那张脸,就跟调色盘一样,变来变去。 “怎么样,大伯?您要是愿意,明天,初一,您就可以来上班。我亲自给您办入职。”罗熙缘看着他,步步紧逼。 罗富贵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他去掏猪粪?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憋了半天,终于一拍桌子。 “你们……你们这是在羞辱我!” “大伯,我们是在给您提供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罗熙缘的笑容,收了起来,“我们家的钱,每一分,都是靠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您想不劳而获,在我们家,没这个规矩。” 她指了指门口。 “门在那边。您要是想通了,想来掏猪粪,我们欢迎。要是想不通,那这顿饭,您也吃完了。慢走,不送。” 罗富贵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可怕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罗新德。 他知道,今天这便宜又占不到了。 他涨红着脸,指着罗家人,哆哆嗦嗦地说了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然后,就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罗新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大过年的。” “爸,您得习惯。”罗熙缘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自己碗里,“以后,这样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声说。 “我们家,以后再也不会有安稳年了。” 第78章 清理门户,想躺平的请出门右转 罗富贵的闹剧过后,从大年初一开始,罗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拎着各种礼物上门拜年的,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有村里的乡亲,甚至还有镇上的一些小干部。 这些人来的目的一致,一些人想把自家孩子塞进罗家的厂子里,另一些人想从罗家这里借一笔钱做点小生意,还有的更直接,就是来哭穷的。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开始还碍于面子,笑脸相迎。 但到了后来,他们发现根本应付不过来。 家里像个菜市场一样,一天到晚人来人往。 到了初三这天,罗熙缘终于受不了了。 她让罗新德在院子的大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她亲手用毛笔写的,字迹清秀,但内容却毫不客气。 “罗氏集团春节招聘公告: 一、招聘岗位:猪舍清理员(10名),饲料搬运工(5名),有机肥打包工(5名)。 二、岗位要求:年龄18-50周岁,身体健康,吃苦耐劳。 三、薪资待遇:月薪3000-5000元,包吃住,缴纳五险一金。 四、报名方式:请携带本人身份证,于初八上午,到农场办公室统一面试。 注:凡托关系、走后门者,一经发现,永不录用。罗氏集团,只欢迎真正的劳动者。” 这张告示一贴出去,整个罗家村都炸了锅。 “什么意思?罗新德这是不认亲戚了?” “还统一面试?我们去给他干活,是看得起他!” “就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神气什么!” 各种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第二天,上门来“拜年”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 剩下那些还想来碰碰运气的,看到门口那张告示,也都悻悻的把礼物又提了回去。 罗家总算是清净了。 李敏霞看着冷清下来的院子,心里有点不落忍。 “熙缘,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妈,您要是不这么做,咱们家就成了村里的救济站了。”罗熙缘正在电脑前处理上海公司发来的邮件,头也不抬地说,“救急不救穷。我们能提供的是工作的机会,不是不劳而获的福利。” “可是……” “没有可是。”罗熙缘打断了她,“妈,您记住,我们现在是一家企业。企业就要有企业的规矩。要是谁都能靠着沾亲带故进来混日子,那我们这个家离散伙也就不远了。” 李敏霞听着女儿这番话,沉默了。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 只是,她一时还无法从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心态,转变成一个企业家的心态。 初八,招聘面试那天,农场办公室的门口真的就排起了长队。 来应聘的大部分都是村里和附近村子的年轻人。 罗新德和赵虎坐在桌子后面,充当面试官。 罗熙缘则坐在里面的办公室,通过窗户看着外面。 面试很简单,就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农场工作?” 回答“因为你们工资高”的,直接淘汰。 回答“因为离家近”的,待定。 回答“我打听过了,你们这里干活虽然累,但是正规,不拖欠工资,我想学点东西”的,进入下一轮。 第二个问题更直接。 罗新德会指着墙角一袋一百斤的豆粕。 “扛起来,绕着院子走一圈。” 扛不动的,或者走得龇牙咧嘴的,直接淘汰。 只有那些咬着牙,涨红着脸,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走完一圈的,才会被录用。 一天下来,二十个岗位,只招到了十二个人。 晚上,罗新德把录用名单拿给罗熙缘看。 “闺女,你看,这么多人,就招了这么点。是不是……太严了点?” “不严。”罗熙缘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爸,我们招的是能跟我们一起做事的人。人少点没关系,但留下来的必须是精锐。” 她把名单递回去。 “这十二个人,从明天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培训内容包括企业文化、安全生产条例和各个岗位的操作规范。培训结束要考试,考试不及格的一样走人。” 罗新德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还要考试?”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爸,您也要参加。您是厂长,您要是连操作规范都说不出来,您以后怎么管理他们?”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让他去管人行,让他去考试……那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但看着女儿那不容商量的表情,他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我考。” 这场被村民们议论纷纷的“清理门户”,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罗家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想来分蛋糕?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自己有本事拿起切蛋糕的刀。 就在罗家村因为这场招聘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封来自上海的加急邮件,进入了罗熙缘的邮箱。 发件人是徐阳。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上是国内另一家互联网巨头,“千度公司”的首页。 首页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个巨大的横幅广告。 广告上画着一片卡通风格的农田,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千度空间,开心庄园,今日公测!” 而那句话,则是徐阳写的。 “罗总,狼来了。” “狼来了?”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点开了那张截图。 开心庄园的画风和他们的开心农场有七八分的相似。 但明显更精致、更华丽。 甚至还加入了一些开心农场还没有的元素,比如天气系统和宠物系统。 这不是简单的抄袭,而是一次有预谋的全面压制。 罗熙缘的表情很平静。 她关掉截图,打开了千度空间的页面。 注册,登录,进入游戏。 一气呵成。 她玩了大概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她退出了游戏,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罗汶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姐姐的侧脸,感觉空气都有些凝重。 “姐?”他试探的叫了一声。 “嗯。”罗熙缘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透出一丝兴味。 “有点意思。”她说。 “什么意思?”罗汶不解。 “之前,企鹅的qq农场虽然用户多,但产品做得糙。他们是靠着流量在跟我们打,那叫莽夫。” 罗熙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 “但这个千度不一样。他们不仅有流量,他们还有技术,有产品经理。他们研究了我们所有的优点,也放大了我们所有的缺点。他们是带着脑子来跟我们打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罗汶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千度是跟企鹅一个体量的巨头。 现在,两大巨头都盯上了他们这块肥肉。 这仗还怎么打? “打仗,不怕敌人强,就怕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打过来。”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现在他们出招了,那我们接招就是了。”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拨通了徐阳的电话。 “徐阳,立刻召集所有核心部门主管,半个小时后开视频会议。”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半个小时后,罗家的书房里。 罗熙缘和罗汶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分成了几个小窗口。 徐阳、叶渔、技术主管赵鹏,还有市场部的负责人,几个人的脸都出现在屏幕上。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情况我都了解了。”罗熙缘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都说说吧,你们的想法。” 徐阳第一个发言。 “罗总,我……我觉得情况很严重。千度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的产品完成度很高,而且他们烧钱烧得比我们狠。上线第一天就推出了‘充一百送一百’的活动。我们很多大R用户今天都跑去他们那边了。” 市场部的负责人也跟着说。 “是的,罗总。他们还花大价钱请了当时最火的一个明星做代言。我们今天的用户日活已经出现了百分之五的下滑。虽然不多,但这是上线以来第一次下滑。” 会议室里,气氛更加压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熙缘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这个公司的“主心骨”拿主意。 罗熙缘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吗?好,那现在听我说。” “第一,从明天开始,我们也搞活动。他们充一百送一百,我们就充一百送一百二十。而且,我们还送绝版、限量版的装饰。告诉我们的用户,我们不仅比他们送得多,我们还比他们更有品位。” “第二,叶渔,你们的开心牧场还要多久能上线?” 屏幕那头,叶渔的脸出现了一丝犹豫。 “罗总,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快也要一周。” “来不及了。”罗熙缘摇了摇头,“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到开心牧场正式上线。” “三天?!”叶渔失声叫了出来,“罗总,这不可能!我们还有好几个bUG没解决,数值平衡也还没做好……” “那就别睡了。三天之内解决不了,你们产品部就地解散。” 叶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是,罗总。” 罗熙缘的目光又转向了技术主管赵鹏。 “赵鹏,开心牧场上线,意味着我们的服务器压力会瞬间翻一倍。你们那边顶得住吗?” 赵鹏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罗总,我们……我们尽力。” “我不要你尽力,我要你保证。”罗熙缘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租服务器也好,买服务器也好,三天之内,我要我们的服务器能同时支撑一千万人的在线。钱不是问题。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是!”赵鹏也立正站好。 最后,罗熙缘的目光落在了徐阳身上。 “徐阳,你负责总协调。同时,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把那个被企鹅挖走的,叫陈俊明的策划给我请回来。” “什么?!” 这个决定让屏幕那头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罗总,这……这不行啊!”徐阳急了,“他是个叛徒!我们把他请回来,那不是在打我们自己兄弟的脸吗?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谁说我要请他回来当兄弟了?” 罗熙缘说:“你去告诉他,我罗熙缘愿意出三倍的价钱买他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企鹅公司未来半年所有关于qq农场和qq牧场的产品规划和开发进度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罗熙缘。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小姑娘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这是要釜底抽薪,在敌人的心脏里安插一颗棋子。 “他……他会同意吗?”徐阳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会的。”罗熙缘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他那样的人只认价码。”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缓缓地说。 “各位,战争已经开始了。” “从现在起,取消所有人的休假。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千度想跟我们打闪电战,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先趴下。” 第79章 开心牧场上线,引爆全网的核弹 徐阳是在第二天下午,在企鹅深圳总部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陈俊明的。 陈俊明看起来,过得不错。 穿着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浪琴手表。 看到徐阳,陈俊明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主动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徐总,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深圳来了?” 徐阳盯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牙关咬了咬。 但他记着罗熙缘的交代,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徐阳开门见山。 “生意?”陈俊明故作惊讶,“徐总,我现在,可是企鹅的人。我们两家,是竞争对手。能有什么生意,好谈的?” “我老板,想买你手里的东西。” “你老板?”陈俊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传说中的,罗总?” 他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想买什么?不会是想让我,再跳槽回去吧?那可不行。企鹅给我的待遇,你们,可给不起。” “她不想让你回去。”徐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陈俊明面前,“她想买的,是这个。” 陈俊明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合同。 标题写着——商业信息采购协议。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合同的内容很简单。 甲方,罗氏集团。 乙方,陈俊明。 采购标的:企鹅公司,qq农场及qq牧场项目组,未来六个月内,所有版本更新计划,功能迭代方案,以及市场推广策略。 而合同的下方,采购金额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 三百万。 人民币。 陈俊明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意思,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徐阳靠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他,“我老板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陈俊明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想过,出卖公司的机密。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而且一出手就是他根本无法拒绝的价格。 三百万! 企鹅给他开的年薪,加上股票期权,一年下来,也才一百多万。 现在,只要他点个头、签个字就好。 这三百万,就是他的了。 这笔钱,足够他在深圳,全款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陈俊明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犯法的。 一旦被发现,不仅身败名裂,甚至还可能要去坐牢。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的诱惑着他。 “怕什么?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罗氏集团,现在正被千度和企鹅两面夹击。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你这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陈俊明抬起头看着徐阳。 “我……我怎么保证,你们拿了东西,会付钱?” 徐阳笑了。 陈俊明已经上钩了。 “我们老板,做事,讲究的是信誉。”徐阳说,“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签了字,我们先付一百万的定金。等我们验证了,你给的东西是真的,剩下的两百万,会在一周之内,打到你指定的海外账户上。” 海外账户! 这四个字一出来,陈俊明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对方连他的退路,都替他想好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我……我干了。” …… 三天后,罗家村。 罗熙缘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里有几十个文档。 里面详细记录了企鹅公司未来半年所有关于农场和牧场产品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连他们准备何时上线新道具、道具定价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罗熙缘把这些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 一部分,发给了产品部的叶渔。 附上了一句话:“以后,我们的版本更新,永远,比他们,快一周。” 另一部分,发给了市场部。 附上的话是:“他们所有的推广节奏,我们都提前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狙击他们,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做完这一切,罗熙缘给徐阳回了一封邮件。 “剩下的两百万,打过去。” “另外,告诉陈俊明。合作,愉快。” “欢迎他以后继续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她知道,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陈俊明这个人,算是彻底的被她拿捏住了。 而此时,远在上海的五分钟公司,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产品部和技术部灯火通明,已经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人离开过公司了。 地上堆满了泡面盒子和红牛的空罐子。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但每个人的精神,却都绷得紧紧的。 因为他们正在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 三天,把一个正常需要一个月才能开发完成的新版本,硬生生的给做出来。 在预定上线的最后一天晚上。 叶渔站在白板前,对着所有人,做最后的动员。 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兄弟们!最后一遍测试!跑完,我们就上线!” “我们的老板,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现在,就在了罗家村,看着我们!” “千度,企鹅,那些所谓的巨头,也都在看着我们!”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死定了!” 她拿起一瓶红牛,狠狠得灌了一口。 “但是,我今天,就要告诉他们!” “我们,不仅死不了!” “我们,还要,赢!” “而且,要赢得,漂漂亮亮!” 她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摔。 “上线!” “上线!” 随着叶渔一声令下,技术主管赵鹏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得盯着监控后台的数据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上,代表同时在线人数的那条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 “服务器……正常!” “数据库,稳住了!” “用户登录……没有异常!” 技术部的员工一个接一个的汇报着情况,声音都在发颤。 成了! 他们,顶住了! 而与此同时,全中国的互联网,瞬间炸了锅。 所有正在玩开心农场的用户,都收到了一个弹窗提示。 “尊敬的农场主,您的农场,已成功升级为'开心牧场'!全新养殖系统,正式上线!快去领取您的第一只免费小宠物!” “卧槽!可以养鸡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不仅能养鸡,还能养牛!还能偷牛奶!” 无数的玩家,在第一时间,涌入了游戏。 他们惊喜地发现,在自己那片熟悉的菜地旁边,多出了一片崭新的牧场。 可以在里面建造鸡舍、牛棚,喂养各种各样可爱的小动物。 还可以像以前偷菜一样,去好友的牧场里顺手牵羊,偷走几个刚下的鸡蛋。 这个全新的玩法一上线,所有用户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来。 各大社交网站、论坛、聊天群里,瞬间就被开心牧场刷屏了。 “哈哈,我终于偷到楼上小丽家的鸡蛋了!” “谁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养出一头奶牛啊?” “求一个防偷狗的攻略!我的牛奶快被偷光了!” 之前因为千度开心庄园上线而流失的那部分用户,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又杀了回来。 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新用户。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 开心牧场的玩法,已经把市面上所有同类游戏甩开了一大截。 当别人还在模仿怎么种菜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教全中国的网民怎么放牛了。 …… 千度总部,游戏事业部。 负责人李志强看着后台那条急速下跌的用户数据曲线,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们的人呢?我们的用户呢?都去哪儿了?”李志强对着手下咆哮。 一个产品经理战战兢兢地回答。 “李……李总,他们……他们都去玩开心牧场了。” “开心牧场?”李志强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开心农场,今天凌晨推出的新版本。他们……他们加入了养殖系统。” 李志强立刻打开了开心牧场的页面。 当他看到那套完善的、充满社交互动性的养殖玩法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他们以为,只要靠着烧钱和更精致的美术,就能把对方活活耗死。 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竞争。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把种菜系统做得更精致的时候,对方已经把养殖系统做出来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抄!” 李志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立刻!马上!组织人手!给我把他们这个开心牧场,原封不动地,抄过来!” “可是……李总,这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啊。” “一个月?”李志强一拍桌子,“等你们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我们的开心庄园里,也能养鸡!” …… 而此时,远在罗家村的罗熙缘,正坐在去往省城的车上。 车窗外,是冬日里萧瑟的田野。 罗熙缘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 是徐阳、叶渔他们发来的一条又一条报喜的短信。 “罗总!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六百万!” “罗总!今天上午的流水,已经超过去年同期的三倍了!” “罗总!我们赢了!” 罗熙缘看着这些短信,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平静地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进了口袋里。 旁边开车的罗新德,看着女儿,有些不解。 “闺女,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怎么看你,一点都不高兴啊?” “爸,这只是一场遭遇战。”罗熙缘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暂时打退了敌人的一波冲锋而已。” “那……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罗熙缘看着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省城高楼的轮廓了。 “爸,您知道,做生意,你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不知道对手什么时候会出手,从哪个方向来。” 罗熙缘知道,千度、企鹅,这些巨头,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用更疯狂、更不计成本的方式来反扑。 而她必须在他们下一次进攻到来之前,为自己,为整个罗氏集团,找到一个更坚固的靠山。 这个靠山,就在省城。 而她这次来,除了带刘爷看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要把这个靠山,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车子缓缓驶入了省城协和医院。 罗新德把车停好,扶着刘爷下了车。 罗熙缘跟在后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标志。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你好。” “周县长,您好。”罗熙缘的语气不卑不亢,“我是罗家村的罗熙缘。” 第80章 拜码头,一根价值连城的猪尾巴 电话那头的周良安,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接到这个陌生的电话,听到罗熙缘这个名字,他愣了一下。 随即,周良安想了起来。 是那个他树立为全县学生学习榜样的养猪姑娘。 他记得,当时还留了私人的电话号码给她。 只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打过来。 “哦,是小罗同学啊。”周良安的语气温和了一些,“怎么了?是不是农场那边,遇到什么困难了?” 在他看来,一个小姑娘主动给自己这个县长打电话,肯定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来求助。 “不是的,周县长。”罗熙缘说,“我们农场一切都很好。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最近的工作。” 汇报工作? 周良安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意外。 一个初中生,要跟自己这个县长汇报工作?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好啊。”他笑了笑,“那你说说看。” “我们罗氏农场最近投资了一家在上海的互联网公司。”罗熙缘的语气很平静,“这家公司开发了一款游戏,叫‘开心农场’。目前,这款游戏的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一个亿。上个月,给我们清河县缴纳的利税,是三百六十万。” “多少?!” 周良安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百六十万。人民币。”罗熙缘重复了一遍,“这还只是一个月的。我预计,下个月,这个数字会翻一倍。” 周良安感到一阵心悸。 三百六十万。 一个月。 他们整个清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一个他当初顺手扶持的小小养猪场,现在一个月就能贡献这么多税收。 这已经不能用养猪场来形容,而是一个能持续创造巨大财富的企业。 “小罗同学,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千真万确。相关的纳税证明,我已经让公司的财务发到县财政局的邮箱了。您随时可以去查。” 周良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政绩将会有突破性的增长。 “好,太好了!”周良安难掩激动地说,“小罗同学,你真是给我们清河县带来了惊喜啊!” “周县长,您过奖了。”罗熙缘说,“其实,我今天打电话给您,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只要是县里能办到的,我一定全力支持!”周良安此时对罗熙缘的态度非常热情。 “是这样的。我们这家互联网公司目前所有的研发团队都在上海。但是,上海那边的运营成本太高了。而且,离家也太远,不方便管理。” 罗熙缘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想把公司的研发总部从上海迁回我们省城。在省城,成立一个数字娱乐产业基地。” “什么?!” 周良安又一次愣住了。 把公司总部迁回来? 还要搞一个产业基地? 这个计划的规模超出了他的想象。 “小罗同学,这……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罗熙缘说,“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这个产业基地如果能建成,未来三年,至少可以为我们省提供超过五千个高科技人才的就业岗位。每年可以创造不低于五个亿的利税。” 五个亿。 周良安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他知道,如果这件事真能办成 那他就不只是在清河县当县长了。 他可以直接去市里,甚至去省里。 “但是,”罗熙缘话锋一转,“这件事,光靠我们一家企业是办不到的。我们需要政府的大力支持。” “支持!必须支持!”周良安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你需要什么支持?你说!土地?政策?还是资金?” “我什么都不要。”罗熙缘说,“我只要您帮我引荐一个人。” “谁?” “省科技厅的一把手,李文博,李厅长。” 周良安沉默了。 他明白了罗熙缘的意图。 她这是要跳过市里,直接跟省里的大领导对话。 她这是在为自己的企业,寻找一个真正有分量的支持者。 “好。” 周良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帮你约。” …… 跟周良安通完电话,罗熙缘带着父亲和刘爷去见了黄沧海教授。 黄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他的人很傲慢。 黄教授看了看刘爷的片子,又听了听罗新德的描述,全程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把片子放下,看着罗熙缘。 “你们是周良安介绍来的?” “是的。”罗熙缘点了点头。 “他欠我一个人情。”黄教授淡淡地说,“手术我可以给你们做。下周五有台手术临时取消了,可以把你们安排进去。” 罗新德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刚想说谢谢。 黄教授却摆了摆手。 “别高兴得太早。手术我只负责做。术后的康复,病房的安排,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这里不养闲人。” 说完,他就下了逐客令。 从办公室出来,罗新德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这就成了?” “成了。”罗熙缘说。 “可他那态度……” “爸,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罗熙缘说,“我们只需要他把手术做好就行了。” 她看了一眼医院走廊尽头那个写着“干部病房”的牌子。 然后,罗熙缘又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德发的电话。 “王经理,手术的时间定下来了。但是,术后的病房还没着落。您看……” 电话那头,王德发笑了。 “罗总,你放心。黄教授那边的人我确实说不上话。但是,医院的后勤,我还是能协调的。干部病房,我早就给您预留好了,环境和护理条件都很好。” 罗熙缘也笑了。 她发现,这种用人情和利益构筑的关系,用起来确实很方便。 她对王德发说:“王经理,我们家那个新品种的猪下个月就要出栏了。我给您留了一整头。到时候,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哦,对了。”罗熙缘补充道,“我让人把猪尾巴单独给您留出来。听说,那东西很补。” 第81章 省城买房,给公司高管发福利 刘爷的手术,安排在了周五。 手术前,罗熙缘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 房子就在协和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装修好了,可以直接入住。 她买房的理由很简单。 “刘爷手术后,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进行康复。医院里人多嘴杂,不方便。” 当罗新德和李敏霞跟着中介,走进那套窗明几净、装修气派的房子时,两人都呆立在门口。 “闺女,这……这房子,得不少钱吧?”李敏霞摸着光滑的大理石餐桌,小声地问。 “还行。”罗熙缘淡淡地说,“全款,两百六十万。” 两百六十万! 李敏霞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女儿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出来买了一套房子。 还是为了给一个外人养病。 “熙缘,这……这不合适吧?”罗新德也觉得有点太过了,“为了刘爷,花这么多钱,是不是……” “爸,妈。”罗熙缘打断了他们,“你们觉得,刘爷是外人吗?”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沉默了。 “没有刘爷,就没有我们罗氏农场的今天。他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也是我们的家人。” 罗熙缘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公司以后会越做越大,会有越来越多像刘爷一样的人才加入我们。我们不能寒了这些功臣的心。” “这套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罗氏集团在省城的第一个员工福利房。专门给那些为公司做出过杰出贡献的高管们疗养,和家属探亲用的。” “今天住进来的是刘爷。以后,或许是孙大海师傅,也可能是上海公司的徐阳、叶渔。” “我要让所有跟着我们干的人都看到。只要你为公司拼过命,公司就绝不会亏待你。”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着女儿这番话,心里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好,就按你说的办!”罗新德一拍大腿,被彻底说服了。 刘爷的手术很成功。 黄沧海教授亲自操刀,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顺利植入了两个支架。 手术后,刘爷被送进了王德发安排的干部病房。 但只住了一天,罗熙缘就把他接到了新买的房子里。 当刘爷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不停地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擦着眼角。 罗熙缘请了一个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刘爷的起居。 李敏霞也从老家赶了过来,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刘爷做各种有营养的病号餐。 罗新德则负责每天陪着刘爷说说话,解解闷。 一家人把刘爷当成了亲人一样伺候着。 半个月后,刘爷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已经可以下床,慢慢地走动了。 这天,他把罗熙缘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小本子。 他把本子递给罗熙缘。 “丫头,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罗熙缘打开一看,动作顿住了。 那本子里,用隽秀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各样的饲料配方。 有母猪的、有仔猪的、有育肥猪的。 甚至还有一些是针对不同品种、不同生长阶段的改良配方。 这是刘爷一辈子的心血。 “刘爷,您这是……”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刘爷靠在床头,喘了口气,“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早晚得跟我一起变成灰。” “把它交给你,我放心。” 罗熙缘拿着那个本子,感觉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个本子的价值,比她在省城买的那套房子还要贵重。 “刘爷,您会长命百岁的。”她说。 “行了,别说那些好听的了。”刘爷摆了摆手,“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你们罗家待我比亲人还亲,我也没有什么好报答你们的。” “以后,农场那边就得靠你们自己了。阿汶那小子脑子好使,是个好苗子,你多带带他。” “我知道。”罗熙缘点了点头,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罗氏农场的核心技术,才算是真正的传承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罗熙缘在省城忙着照顾刘爷的时候, 周良安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小罗同学,事情我给你办妥了。” 周良安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李厅长对你的项目非常感兴趣,他想亲自见你一面。” 罗熙缘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这次省城之行,那场关键的考验,终于要来了。 “时间,地点?”她问。 “明天上午十点,就在省科技厅的三号会议室。”周良安说,“小罗同学,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我明白。”罗熙缘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知道,明天那场会面,将会决定罗氏集团未来十年的走向。 也将会决定她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达到怎样的高度。 她拿出手机,给罗汶发了一条短信。 “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份关于开心农场的商业计划书,立刻发到我的邮箱。” “要内容最全的那个版本。” 罗家村,罗家三层小楼。 罗汶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正盯着屏幕上的股市K线图。 茅台的股价今天又往上窜了一截。他手里拿着那支用了一半的中华牌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算式。 他脑子里对数字的敏感度极高,每一分钱的涨跌,在他眼里都是一串清晰的利润模型。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罗汶拿起手机点开短信,是姐姐罗熙缘发来的。 “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份关于开心农场的商业计划书,立刻发到我的邮箱。要内容最全的那个版本。” 罗汶把铅笔放下,盯着短信看了两秒。 姐姐在省城照顾刘爷,突然要这份计划书,肯定是要见什么大人物。 他太了解姐姐的做事风格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要最全的版本,说明这个大人物能决定的事情非常大。 他退出股票软件,打开d盘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放着罗氏集团目前所有的核心资料。 罗汶找到那份名为“开心农场商业计划书终稿”的文档。 他没有立刻点击发送,而是双击点开,从头开始看。 这份计划书是半个月前姐姐让他整理的,里面的数据停留在半个月前。 这半个月,开心牧场上线了,用户数据和流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拿半个月前的数据去谈大生意,姐姐在谈判桌上就会吃亏。 那些老狐狸看数据比谁都毒,一旦发现数据滞后,谈判的底气就会弱三分。 罗汶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上海公司徐阳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很吵,有人在喊着什么服务器接口的问题。 “喂,阿汶啊,怎么了?你姐有新指示?”徐阳的声音很大。 “徐哥,你现在去后台,把今天截止到晚上八点的所有核心数据拉一份给我。”罗汶说话语速不快,吐字很清楚,没有小孩子的稚气。 徐阳在那头愣了一下:“现在?技术部这边正忙着修一个牧场的数据延迟bug,有点走不开。” “我姐明天要用这份数据去谈大生意。”罗汶只说了这一句。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瞬间小了下去。徐阳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钟,声音重新传过来:“行,我马上亲自去拉。你要哪些数据?” “总注册用户数、日活跃用户数、开心牧场上线以来的转化率、上个月的总流水,还有你们预估的下个月增长曲线。”罗汶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记下来,“五分钟内发到我qq邮箱。” “没问题。”徐阳直接挂了电话。 罗汶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修改文档里的文字表述。 他把之前“预计达到千万级并发”改成了“已成功实现千万级并发并稳定运行”。 他知道,预期和既定事实在商业谈判中的分量完全不同。 文字刚改完,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标闪烁起来。 徐阳的邮件到了。 罗汶点开附件,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总注册用户数已经突破一亿两千万,日活稳定在两千五百万。 这个数据放在国内互联网圈子里,绝对是顶尖水平。 他把这些最新数据替换到商业计划书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排版和错别字。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把文档保存,登录自己的邮箱,把文件添加进附件。 发送键点下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罗汶拿起手机给姐姐回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了,数据更新到了今晚八点。” 两分钟后,罗熙缘回了两个字:“很好。” 罗汶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天的冷风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院子里静悄悄的,陈伯养的那条大黄狗趴在狗窝里睡觉。 楼下传来大门响动的声音。 罗汶探头看去,是工头陈伯披着大衣从农场那边巡夜回来了。 “陈伯,这么晚还去猪舍啊?”罗汶冲楼下喊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见是罗汶,搓了搓冻僵的手:“阿汶还没睡啊。我去看看二期那边的通风口,这几天降温,怕小猪仔受凉。你爸在省城,家里这摊子事我得给他看好了。” “您早点歇着。”罗汶关上窗户。 他回到书桌前,把草稿纸收进抽屉。 姐姐在省城冲锋陷阵,他在家里必须把后方的数据守住。 罗家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省城,协和医院附近的高档小区。 罗熙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刚刚接收了罗汶发来的邮件。 点开文档,看到里面更新到今晚八点的数据,她心里对这个弟弟的办事能力非常满意。 阿汶这小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根本不需要她多嘱咐一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她把文档打印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翻阅。 每一项数据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明天被问到时能对答如流。 主卧的门开了,罗新德端着一个空水杯走出来。 “爸,刘爷睡了?”罗熙缘放下手里的文件。 罗新德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刚睡着。今天精神不错,还跟我念叨着要早点回老家看他的猪。”罗新德叹了口气,“这老头,真是一天不操心就浑身难受。医生说他那心脏刚搭了支架,得好好养着,他非说自己骨头硬。” “医生说了,他这情况至少得静养一个月,不能受累。”罗熙缘看着父亲,“您也别太顺着他,看猪的事,让阿汶每天拍几张照片发过来给他看看就行了。” 罗新德喝了口水,看着女儿手里的那一沓纸:“闺女,你大晚上的看什么呢?这都十点了,还不去睡。” “明天要去见个重要的人,准备点材料。”罗熙缘说。 “重要的人?谁啊?”罗新德随口问了一句。 “省科技厅的李文博厅长。” 罗新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瞪大眼睛看着罗熙缘。 “省……省厅长?”罗新德说话都结巴了,“你这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搭上这么大的领导了?你这去见人家,人家能搭理你吗?” 罗新德的认知里,县长周良安已经是天大的官了。 平时在村里见个镇长都得点头哈腰,现在女儿直接要去见省厅的领导,他心里直发毛,总觉得这事不靠谱。 “爸,不是我去搭理他,是他要见我。”罗熙缘语气很平淡,完全没有罗新德那种敬畏感,“开心农场上个月给县里交了三百六十万的税,这笔钱放在省里也是个亮眼的成绩。周县长把这事报上去了,省里自然就注意到我们了。” 罗新德搓着手,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那……那你明天去见人家,带什么礼物没有?要不要我去买两条好烟?或者拿点咱们农场的好肉?” 罗熙缘笑了。她知道父亲的思维还停留在农村走亲戚办事的阶段。 “爸,这种级别的领导,不看你带什么烟酒。他们看的是你能给这个地方带来多少就业,多少税收,多少政绩。”罗熙缘拍了拍手里的计划书,“这份文件,就是我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只要这上面的数字能兑现,比送什么金山银山都管用。” 罗新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儿了。他觉得女儿脑子里装的东西,早就不是他这个当老子的能理解的了。 “那你明天一个人去行吗?要不我陪你去?我好歹是罗氏集团的董事长。”罗新德挺了挺胸膛,想给自己找点底气,也想给女儿壮壮胆。 “不用了爸。”罗熙缘直接拒绝,“您就在家照顾刘爷。明天周县长会陪我一起去。您去了,万一领导问起互联网的技术问题,您答不上来,反而露怯。谈判桌上,最怕底牌被人看穿。” 罗新德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他连鼠标都用不太利索,更别提什么互联网了。真要被问住,确实丢人。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说话客气点,别像在家里训人那样训领导。”罗新德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分寸。”罗熙缘把文件整理好,装进公文包里。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 明天这场谈判,关系到罗氏集团能不能从一个乡镇企业,真正蜕变成一个能在省里呼风唤雨的科技集团。 她要的不仅仅是政策扶持,她要的是一块能在省城扎根的地皮。 只有在省城拿到地,建起自己的产业园,罗氏集团的护城河才算真正建好。 到那时候,千度也好,企鹅也好,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她背后的地方政府答不答应。 罗熙缘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回了卧室。她需要充足的睡眠来应对明天的硬仗。 第82章 省科技厅的门槛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罗熙缘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搭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但毕竟只有十五岁的年纪,那张脸怎么看都还是个初中生,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青涩。 她提着公文包,打车前往省科技厅。 省科技厅的大楼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是一栋有些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显得庄重肃穆。 门口站着保安,进出的人都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严谨。 罗熙缘在门口下了车,付了车费。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国徽。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走到旁边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 卖水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边找钱一边打量着罗熙缘:“小姑娘,来找人啊?这里面可不好进,得有预约。平时来这儿的都是大老板或者当官的。” “有预约。”罗熙缘接过零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科技厅门口。 车门打开,周良安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显得很正式。 罗熙缘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周县长,早。” 周良安看到罗熙缘,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小罗同学,你今天这身打扮……”周良安欲言又止。 他本来指望罗熙缘能穿得稍微老成一点,结果这小姑娘还是这副学生模样,走在科技厅里实在太扎眼了。 “怎么了?不合适吗?”罗熙缘问。 “没,挺好。”周良安苦笑了一下,“就是等会儿见到李厅长,你尽量少说话,我先帮你铺垫一下。李厅长这人非常严谨,对数字和项目落地要求极高。你千万别把话说得太满。” 周良安心里其实很没底。 他虽然把罗熙缘吹上了天,但真到了这省厅的大门口,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心里直打鼓。 万一这小姑娘在李厅长面前说错话,他这个县长也得跟着吃挂落,搞不好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都会受影响。 “周县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罗熙缘看穿了周良安的担忧,语气平稳地安抚了一句。 两人走到门口登记处。 保安看了看周良安的工作证,确认了清河县县长的身份,又看了看罗熙缘,指着罗熙缘问:“这位是?” “这是我们县里的优秀青年企业家,罗氏集团的cEo,罗熙缘。今天跟我一起去见李厅长。”周良安拿出官腔,一本正经地介绍。 保安狐疑地看了罗熙缘一眼,心里嘀咕这年头cEo门槛这么低了吗,连个中学生都能当老总。 但他没多问,按照规定做了登记,放两人进去。 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墙上贴着各种科技创新的标语和历年来的科研成果展示。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口的会客区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看打扮都是生意人,正在低声交谈,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袋。 罗熙缘和周良安走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看了周良安一眼,主动搭话:“兄弟,哪个市来的?也是来找李厅长批项目的?” 周良安客气地点点头:“清河县的。来汇报点工作。” “清河县?”啤酒肚男人想了想,“那地方不是搞农业的吗?怎么跑到科技厅来了。我们是做电子元器件的,为了这个高新技术补贴的名额,在这里等了三天了。李厅长太忙,根本见不着人。” 中年男人说着,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放了回去,显得有些焦躁。 “你们这带着个小姑娘来,是来长见识的?”中年男人看着罗熙缘,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调侃。 周良安刚想解释,罗熙缘抢先开了口。 “是啊,叔叔。我爸带我来省城看看大世面。”罗熙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周良安转头看着罗熙缘,眼睛里满是不解。 这小姑娘平时霸道得很,在县里连那些老板都不放在眼里,怎么这时候装起乖巧来了? 罗熙缘没看周良安,她只是不想在见领导之前节外生枝。 跟这些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的身份,纯粹是浪费时间,还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秘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啤酒肚男人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王秘书,您看我们那个电子厂的项目,李厅长今天能抽出时间看一眼吗?我们资料都重新整理过了。” 王秘书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说:“张总,你们那个项目的环保评估报告还不达标,李厅长说了,等你们把报告弄合格了再来。今天没有你们的安排,你们先回去吧。” 啤酒肚男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还想再求求情:“王秘书,您通融通融,我们就耽误李厅长五分钟……” 王秘书已经转过头,不再理他,目光在会客区扫了一圈。 “哪位是清河县的周县长?”王秘书问。 周良安赶紧站起来:“我是周良安。” “周县长你好,李厅长在里面等你们了。请进吧。”王秘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啤酒肚男人看着周良安和罗熙缘走进会议室,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等了三天连个门都进不去,这个搞农业的县长带着个小丫头,居然直接就进去了?这背后得是多大的关系? 会议室里很宽敞,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桌面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个麦克风和矿泉水。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处,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这人就是省科技厅的李文博厅长。 听到脚步声,李文博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的目光越过周良安,直接落在了罗熙缘的身上,那目光很有穿透力,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物品。 周良安快步走上前,微微弯着腰:“李厅长,您好。我是清河县的周良安。这位就是我跟您汇报过的,罗氏集团的罗熙缘。” 李文博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罗熙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周良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最怕领导这种不说话的审视,这比直接开口批评还要让人有压力。 罗熙缘却没有丝毫局促。 她站在原地,迎着李文博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 她知道这是对她心理素质的第一次考验。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文博才开口。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熙缘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点小女孩的胆怯。 “周县长在电话里把你夸成了商业奇才。”李文博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说你靠着养猪起家,现在又搞出了一个上亿用户的互联网公司。这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我看了你的资料。十五岁,初中生。”李文博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姑娘,你实话告诉我,这个互联网公司,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是哪家外资机构,还是哪个大财团?” 李文博的问题非常尖锐。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小姑娘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怀疑罗熙缘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背后有资本在借壳圈地,想要套取省里的政策补贴。 周良安一听这话,急了,刚想开口解释。 罗熙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周良安一脚,制止了他。 她直视着李文博的眼睛,打开公文包,拿出了那份昨晚连夜更新的商业计划书。 第83章 一场关于认知的降维打击 罗熙缘把那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推到会议桌中间,动作不急不缓。 “李厅长,这家公司背后没有外资,也没有财团。唯一的投资人,就是我们罗氏集团。”罗熙缘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准确地说,是我做出的投资决定。” 李文博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书,没有伸手去拿。 “投资决定?”李文博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你知道互联网公司的运营逻辑吗?你知道千万级并发意味着什么技术门槛吗?你一个初中生,跟我谈投资决定?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觉得这小姑娘胆子确实大,但光有胆子在省厅是行不通的。这里讲究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罗熙缘对李文博的轻视并未在意。她清楚,要打破偏见,只能依靠专业。 “李厅长,互联网的运营逻辑,是对人性的洞察和流量的变现。”罗熙缘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开心农场之所以能火,是因为它抓住了现代都市白领社交匮乏的痛点。我们把现实中的人情世故,搬到了一个虚拟的农田里。偷菜只是表象,维持社交关系才是核心。用户在乎的不是那几颗虚拟的白菜,而是通过偷菜和朋友产生的互动。” 李文博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死记硬背的套话。这需要对市场有极深的理解。 “至于千万级并发。”罗熙缘继续说道,“我们在上个月刚刚经历了一次服务器崩溃危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推翻了原有的单点读写架构,采用了分布式的数据库解决方案。目前的服务器集群,足以支撑五千万人同时在线,并且保证数据延迟在毫秒级以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如果您对技术细节感兴趣,我们公司的技术主管赵鹏,随时可以来省厅向您的技术团队做详细的架构演示。代码和底层逻辑,是骗不了人的。” 李文博脸上的玩味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分布式数据库解决方案。这个词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人。 他终于伸出手,拿过了那份商业计划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印着昨晚八点刚刚更新的数据。 一亿两千万注册用户,两千五百万日活。 李文博看着这些数字,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作为科技厅的厅长,非常清楚这些数据在国内互联网行业代表着什么。 这已然是一个现象级产品。目前国内能达到这个量级的产品,屈指可数。 “这些数据,属实吗?”李文博抬起头,盯着罗熙缘。 “属实。您可以随时派审计团队去核查后台。”罗熙缘回答。 李文博翻看着计划书,神情愈发凝重。这份计划书不仅有详尽的数据,还有对未来市场的预测,甚至包括了如何应对千度和企鹅等巨头竞争的策略分析。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这绝非一个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份计划书,是你写的?”李文博问。 “是我口述,我弟弟整理的。”罗熙缘说。 李文博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面上。 “好,我相信这公司是你们的了。”李文博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周县长在电话里说,你想把这家公司的研发总部,从上海迁到我们省城来。还要搞一个数字娱乐产业基地。”李文博切入了正题,“说实话,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诱人。但是,上海的互联网环境和人才储备,远比我们省城要好。你为什么要迁回来?” 李文博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商人无利不起早。放弃上海的优势回到省城,这违背了常规的商业逻辑。他必须弄清楚罗熙缘的真实目的。 “三个原因。”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成本。上海的人力成本和运营成本太高。随着我们公司规模的扩大,这笔开销会呈指数级增长。回到省城,同样的资金,我们可以养活三倍的技术团队。这对于一家处于高速扩张期的公司来说,至关重要。” “第二,竞争环境。在上海,我们只是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公司,随时面临着巨头的挖角和打压。但如果回到省城,我们就是省里的明星企业,是高新技术的标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们要的是主导权。” 罗熙缘说到这里,看着李文博的眼睛,提出了第三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后方。” “李厅长,互联网行业的竞争非常激烈。千度和企鹅已经入场了。我们正在和他们直接竞争,如果公司总部还在别人的地盘上,我睡觉都不踏实。” “我把总部迁回来,把税收留在省里,把人才留在省里。我希望换取的,是省里在我们遇到不正当竞争时,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公平的营商环境。这就是我的诚意。”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良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他觉得罗熙缘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在跟省厅领导谈条件,要求省里提供保障。这在官场上可是大忌。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文博的脸色,生怕李厅长当场发飙。 李文博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李文博笑得很大声,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指着罗熙缘,转头对周良安说:“周县长,你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个宝贝?这小姑娘,看问题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毒辣!这哪是初中生,这简直是个人精啊!” 周良安尴尬地陪着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文博收住笑声,看着罗熙缘。 “罗总。”李文博改变了称呼,“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你想要一个安稳的后方,省里可以给。我们省现在正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互联网龙头企业。” “但是,搞产业基地不是一句话的事。你需要地皮,需要政策补贴。这些都需要经过省里开会讨论。”李文博手指敲着桌面,“你得给我一个能说服其他领导的理由。你这个产业基地,到底能做到什么规模?” 罗熙缘坐直了身子。她知道,现在才是谈判的关键。 “李厅长,我不仅仅要把开心农场的团队搬回来。”罗熙缘说出了她的计划,“我们罗氏集团,准备在这个产业基地里,孵化三个新项目。” “一个是基于农场用户关系的即时通讯软件。一个是针对农副产品的垂直电商平台。还有一个,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第三方支付系统。” 李文博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开心农场只是一个赚钱的游戏,那罗熙缘刚才说的这三个项目,就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互联网生态闭环。这涉及到了通讯、电商和金融,每一个都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大动作。 这小姑娘的野心,让他感到心惊。 “给我三年时间。”罗熙缘看着李文博,语气平静,“我保证这个产业基地,年产值突破五十亿,带动上下游就业超过一万人。” 五十亿。一万人。 这两个数字让李文博心头剧震。 他盯着罗熙缘看了很久,站起身,向罗熙缘伸出了手。 “罗总,你的计划书我留下。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第1章 年的雪,终于没有带走我的春天 2008年1月24日,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刚刚结束,天气预报的主持人正指着地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深蓝色区域:“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国中南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雨雪冰冻天气,请各位观众注意防寒保暖……” “又要下雪啊。”九岁的罗汶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捏着半个烤红薯。 十四岁的罗熙缘正蹲在茶几旁写寒假作业,闻言抬起头看向屏幕。画面切换到受灾地区的实拍镜头,电线覆着厚厚的冰层,行道树被压弯了腰,车辆在结冰的路面上缓慢挪动。 她的笔尖顿住了。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突然在眼前重播。不,比那更真实,她能闻到记忆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能感觉到葬礼那天雪花落在脖颈的冰凉…… “姐,你发什么呆?”罗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罗熙缘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一直盯着电视画面。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七点三十七分。 她记得这个时间。 父亲就是在《新闻联播》结束后的这个时间,穿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出门的。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爸呢?”罗熙缘扔下笔站起身,声音发紧。 罗汶咬了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在里屋数钱呢,说等会要去找陈伯……” 话没说完,罗熙缘已经冲向父母的房间,棉拖鞋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房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父亲罗新德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175公分的身躯在褪色的工装下仍显魁梧。他正低头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两百八十七、两百八十八……”粗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罗熙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幕。前世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一幕,父亲数完这叠不够厚的钞票,穿上大衣,推门走进2008年那个冰封的夜晚,把她和弟弟的人生一起推进了另一个轨道。 “爸。”她推开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罗新德回头,国字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熙缘啊,作业写完了?去给你弟检查检查,这小子昨天数学又考六十分。” “您要出去?”罗熙缘紧盯着父亲手里的钱。 “嗯,去你陈伯家一趟。”罗新德站起身,从床头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家里就这点钱,不够置办年货。你妈还在厂里加班,得后天才能回来。咱们总不能大过年的,就吃白菜土豆吧?” 他说得轻松,但罗熙缘看见父亲数钱时,那叠钞票里最大的是二十元面额,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零钱。 “不能去。”罗熙缘一步跨进房间,拦在门口。 罗新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爸就去借个钱,很快回来。” “今天不能出门。”罗熙缘张开双臂,用力抵住门框,“外面路都结冰了,新闻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冰灾,很危险。” “你爸我什么路没走过?”罗新德伸手想揉女儿的头发,却被她侧身躲开了,“让开,天都黑了,我得趁早去,别耽误你陈伯休息。” 罗熙缘摇头,眼眶开始发红:“不行。陈伯家要经过村口那个陡坡,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很滑。今天下午已经有摩托车在那里摔了,您不能去。” 罗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呆呆地看着姐姐。 罗新德的脸色沉了下来:“罗熙缘,让开。这是大人该操心的事,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就是懂!”罗熙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么晚了,你要是路上又这么滑,你要是有事,您让我和老弟怎么办?让妈怎么办?”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挂钟的秒针哒、哒、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罗新德的表情从恼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震惊。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罗熙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声音异常坚定,“您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咱们家不需要那五百块钱过年,我可以不吃肉,可以不买新衣服,但您不能有事。”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着冰粒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门口的老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裹着冰壳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脆裂的声响。 罗新德看着女儿,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儿,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拦在门口,半步不退。 她眼里的恐惧太过真实,那不是小孩子撒娇胡闹的眼神,而是一种已经见证过什么的绝望。 “姐……”罗汶小声开口,红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罗新德长长叹了口气,那叠钞票在手里攥得死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女儿脸上的泪,最终,缓缓坐回了床边。 “罢了。”他把钱扔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不去了,你说得对。” 罗熙缘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成功了。 父亲不会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放声大哭,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只让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罗汶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姐姐,又看了看垂头沉默的父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薯,默默退了出去。 客厅里,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电视剧,欢快的片头曲与屋内的安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晚饭是罗熙缘做的,白菜炖土豆,加了一勺猪油,蒸了米饭。三个人围着四方桌默默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罗新德拿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检查屋顶的瓦片,怕被积雪压垮。罗熙缘在厨房洗碗,热水浇在冻得通红的手上,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贫穷但完整的家,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罗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姐。” “嗯?”罗熙缘没回头,继续洗着碗。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你不是我姐。”九岁男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不是今天之前的那个姐姐。” 罗熙缘手中的碗滑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她缓缓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弟弟。昏黄的灯光下,罗汶仰着脸,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我姐从来没有主动洗过碗。”罗汶慢慢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之前一直都是你做饭,我洗碗。而且,我姐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老爸,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罗熙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窗外,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像是有什么在哀嚎。 罗汶仰着头,问出了那个让罗熙缘灵魂震颤的问题: “你是谁?你应该不是我现在的姐姐吧?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对吗?” 第2章 姐弟深夜密谈 “你……你怎么会想到我是从未来回来的?”罗熙缘问出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 罗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果然猜对了”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看的书多。”他小声说,好像这也是个秘密,“科幻小说里都这么写。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还能预知未来的事,那他肯定不是被鬼上身了,就是重生了。” 罗熙缘简直哭笑不得。原来是科幻小说给他的灵感。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秘密被戳穿的恐慌过后,一种奇异的松弛感涌了上来。她不用再一个人背负这个天大的秘密了。在这个家里,她有了一个同盟。 “那你……害怕吗?”罗熙缘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弟弟的眼睛。 罗汶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怕?你还是我姐,而且你救了爸。我听见了,你说爸今天出门就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罗熙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弟弟瘦小的身体。这个冬天,她失去过一次家人,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失而复得有多珍贵。 罗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小的手臂,笨拙地回抱住她。 “姐,”他把头埋在罗熙缘的肩膀上,闷闷地说,“爸是不是……真的会出事?” “嗯。”罗熙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前一世,就是今天晚上,爸出去借钱,在路上被车撞到头。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快冻僵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抱着弟弟的胳膊越收越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恐惧,即使重来一世,也无法轻易抹去。 罗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安慰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罗熙缘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松开弟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也对罗汶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绝对不会。” 罗汶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看着罗熙缘,眼睛里满是信任,“爸没去借钱,我们家就剩两百多块了,过年怎么办?” 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 阻止了悲剧,但贫穷的困境依然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面前。总不能真的让一家人就着白菜土豆过个年。 而且,母亲李敏霞还在镇上的纺织厂加班,要后天才能回来,她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回来看到家里这个样子,心里该多难受。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挣钱。 罗熙缘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现在是2008年,是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是电商还没兴起的年代。她那些来自未来的、关于互联网和金融的知识,在眼下这个被暴雪围困的小村子里,一点用都没有。 她现在只是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身无分文,唯一的本钱,就是对这场雪灾未来走向的预知。 雪灾…… 对,就是雪灾! 灾难本身,就意味着需求。人们被困在家里,最需要的是什么? “老弟!”罗熙缘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冬天停电的时候,村里小卖部什么东西卖得最快?” 罗汶想了想,立刻回答:“蜡烛!还有电池,给手电筒用的。” “没错!”罗熙缘一拍手,“新闻里说了,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冰灾,电线都结了那么厚的冰,随时都可能被压断。我敢肯定,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我们这一片肯定会大面积停电!” 她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一旦停电,蜡烛和电池就是必需品。村里的小卖部就那么几家,存货肯定不多。如果我们能提前把这些东西都买下来,等停电之后再卖出去……” “我们就能挣钱!”罗汶接上了她的话,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对!”罗熙缘用力点头,“这是我们的第一桶金!”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它不需要什么技术,也不需要太多本钱,唯一的核心就是信息差,利用未来的信息,抢占先机。 “可是……”罗汶的兴奋劲儿很快就褪去了一点,“爸会同意吗?我们家就剩下二百八十八块钱了,爸刚才数过的。他会让我们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买蜡烛和电池吗?他肯定觉得我们疯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父亲罗新德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让他拿出全部家当去投机倒把,这比让他相信女儿是重生回来的还难。 罗熙缘沉默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固执,而且大男子主义。刚才她能拦住他,靠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话说得那么绝,是利用了他对子女的爱和那瞬间的震惊。 但现在,要让他心平气和地掏出钱来,支持一个听上去异想天开的计划,难度太大了。 “姐,要不我们偷偷拿钱去?”罗汶小声提议。 罗熙缘立刻摇头:“不行。第一,我们是为这个家好,不能偷偷摸摸的。第二,爸的脾气你不知道吗?要是我们斩后奏,他能把我们俩的腿打断。这件事,必须得他同意。” “那怎么办?”罗汶也愁眉苦脸起来。 罗熙缘看着弟弟,又看了看厨房外黑漆漆的院子。父亲还在外面检查屋顶,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晃来晃去。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主意。 “老弟,等会儿爸进来了,你什么都别说,看我眼色行事。”她叮嘱道,“我们得让他自己想到这个办法。” “啊?让他自己想到?”罗汶一脸迷茫。 “对。”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我们不能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要引导他。你记住,说服一个固执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那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罗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罗新德检查完屋子,搓着手从外面进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眉毛和头发上都沾了白霜。 “这鬼天气,瓦片上都冻住了,也不知道结不结实。”他一边跺脚一边说,然后看到了厨房里的两个孩子。 “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还不去睡觉,明天不用起啊?” 罗熙缘立刻从灶台边站起来,端起刚刚烧好的一杯热水递过去:“爸,喝口水暖暖身子。” 罗新德愣了一下,接了过来。女儿今天晚上确实有点不一样,懂事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爸,”罗熙缘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刚才天气预报里说,这次的雪灾很严重,很多地方的电线都被压断了,停电了。” “嗯,我听到了。”罗新德喝了口热水,浑身舒坦了不少,“这电线杆子都是铁的,上面结了冰,跟冰棍似的,风一吹,可不就得断么。” “那……我们村会不会也停电啊?”罗熙缘小心翼翼地问,一边给罗汶使了个眼色。 罗汶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肯定会!我记得前年冬天,雪没这么大都停了两天电。到时候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干不了。” 罗新德皱了皱眉:“停电就点蜡烛呗,多大点事。” “可我们家还有蜡烛吗?”罗熙缘立刻追问。 罗新德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好像……上次停电用的蜡烛都烧完了,后来也没记得买。 “好像……没了。”他有点不确定地说。 “那手电筒呢?还有电池吗?”罗熙缘继续引导。 罗新德下意识地晃了晃手里那个老式手电筒,光线明显暗淡了不少。“电池估计也不行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是野兽在嘶吼。 罗熙缘看着父亲的脸,继续添柴加火:“爸,要是今天晚上就停电,那可怎么办?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老弟晚上要上厕所,摔了怎么办?院子里路滑,您出去加煤也危险。” 她把危险两个字咬得很重。 罗新德的脸色果然变了。他刚刚才被女儿用危险这个理由拦在家里,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他可以穷,可以苦,但他不能让老婆孩子陷入危险。 “那……那我去小卖部看看,买几根蜡烛回来。”他说着就要起身。 “爸!”罗熙缘立刻按住他,“现在外面风那么大,路又滑,您别出去了。要去,也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去。” “那晚上要是停电了呢?”罗新德反问。 “所以啊……”罗熙缘故作发愁地叹了口气,“我就在想,不光我们家,村里肯定好多人家里也没准备。要是真停电了,大家肯定都得去买蜡烛。到时候小卖部那点东西,哪够分的?” 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罗新德猛地抬起头,他不是个笨人,相反,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见的人和事多了,脑子很活。他只是被贫穷和生活的压力限制了思维。现在被女儿这么一点,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需求! 短缺! 商机! 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好担心的儿子,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现在去小卖部,把蜡烛和电池都买下来……等停电之后……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不是投机倒把吗?被村里人知道了,不得戳脊梁骨? 可是……女儿刚才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咱们家不需要那五百块钱过年,但我不能没有您。” “你要是有事,您让我和老弟怎么办?让妈怎么办?” 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中了。是啊,为了面子,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有个机会能光明正大地挣钱,让老婆孩子过个好年,还在乎什么面子?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罗熙缘和罗汶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终于,罗新德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不能等!”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都大了起来,“熙缘,你刚才说得对!不光是我们家,全村人都需要!现在就去,把陈叔小卖部里的蜡烛、电池,都给我买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冲进里屋,从床垫下摸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一把塞进罗熙缘手里。 “二百八十八块,都在这了!你跟老弟一起去,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罗熙缘捏着那叠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钱,心脏砰砰直跳。 成功了! 她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她拉起罗汶的手,转身就冲向门口。 “穿上棉袄!鞋也穿好!”罗新德在后面大声喊道。 兄妹俩手忙脚乱地穿上厚实的衣服和鞋子,推开门,一股夹着冰粒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姐,我们真的要去啊?”罗汶被风吹得一哆嗦。 罗熙缘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光下,满眼期待和紧张的父亲。 她拉紧弟弟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对!我们去挣钱,给咱家挣一个不一样的新年!” 说完,她拉着弟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无边的风雪里。 第3章 暴雪中的第一桶金 门外的世界,像是被泼了一层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罗熙缘把弟弟罗汶的手攥得紧紧的,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村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 “姐,路好滑。”罗汶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抓紧我,看着脚下。”罗熙缘大声喊道,风太大,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清。 她自己其实也怕。十四岁的身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脚下的雪被踩实后,下面就是一层薄冰,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团火,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幻想着如果当初父亲没有出事,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回来了,她不仅要阻止悲剧,还要亲手把那些幻想变成现实。 去陈叔小卖部的路不远,平时走个七八分钟就到了,但今天,他们足足走了快二十分钟。 小卖部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雪里顽强地亮着。门是虚掩的,能听到里面传来打麻将的声音。 罗熙缘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烟味、酒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有四五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小卖部的老板陈伯就坐在其中。 “哟,这不是老罗家的两个娃吗?”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么大的雪,跑出来干啥?” 陈伯也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脸上露出笑容:“熙缘,小汶,来买东西啊?” “陈伯。”罗熙缘拉着弟弟走过去,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我们来买点东西。” “要啥?自己拿,拿了跟伯伯说一声就行。”陈伯说着,摸了一张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八万!胡了!给钱给钱!”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懊恼的抱怨声和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罗熙缘没去打扰他们,拉着罗汶走到货架前。 小卖部不大,货架上东西摆得满满当当。她一眼就看到了目标,蜡烛和电池。 蜡烛用红纸包着,十根一捆,就放在最显眼的柜台上。旁边是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型号的电池,一号的,五号的,七号的。 “老弟,把蜡烛都拿上。”罗熙缘小声说。 罗汶愣了一下:“都……都拿啊?” 货架上大概有十几捆蜡烛,一百多根。 “对,都拿上。”罗熙缘的语气很坚定。 罗汶不再犹豫,踮起脚,一捆一捆地把蜡烛抱下来。 罗熙缘则在翻找那个电池盒子。她记得,村里大部分人家用的老式手电筒,都是一号电池。 她把里面所有的一号电池都挑了出来,足足有四五十节。然后又拿了一些五号和七号的,以防万一。 “姐,还买别的吗?”罗汶抱着一堆蜡烛,小声问。 罗熙缘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方便面,火腿肠,花生瓜子……这些东西在停电之后也会好卖,但他们的本钱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再拿十包方便面,十根火腿肠。”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拿一点。万一停电时间长了,这些就是能救急的食物。 就在他们把东西都拿到柜台上的时候,麻将桌那边,一个男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手气背。陈瘸子,给我拿包烟。” 他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堆成小山似的蜡烛和电池。 “嘿,你们俩买这么多蜡烛干啥?家里办白事啊?”男人随口开了句玩笑。 罗熙缘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叔,天气预报说要停电,我们家没蜡烛了,多备一点。” “停电?”男人嗤笑一声,“年年都说停电,哪次真停了?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瞎操心。” 他说着,拿了烟,又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眼神里带着点琢磨。 陈伯这时候也算完了账,走了过来:“哟,买这么多啊?我给你们算算。”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蜡烛一块钱一捆,一共十二捆,十二块。电池一块五一节,这儿是……四十节一号的,六十块。五号的八节,八块。方便面……” 他一样一样地算着,罗熙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钱不够。 “……一共是,一百零三块五。”陈伯报出了总数。 罗熙缘松了口气。还好,不到总预算的一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钱,仔细地数出一百零三块五递过去。 就在这时,小卖部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裹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 “陈哥!快!给我拿五捆蜡烛!再来十节一号电池!”女人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 陈伯指了指柜台上的东西,一脸无奈:“没了,都被这俩孩子买光了。” “什么?”女人尖叫起来,看向罗熙缘和罗汶,眼神里满是责备,“你们俩孩子买这么多干什么?也给别人留一点啊!” 罗熙缘还没说话,刚才那个买烟的男人就开口了:“就是,老罗家也太霸道了,把蜡烛都买光了,我们用啥?” 他这么一说,屋里打麻将的另外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过来。 罗熙缘心里清楚,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她要是怂了,这些人立马就能让她把东西退回去。 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看着那个女人,不卑不亢地说:“婶,天气预报早就说了有暴雪,可能会停电。我们家也是提前做准备。您现在才想起来买,我们总不能因为您没准备,就把我们买的东西让给您吧?” 她的话说得在理,女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那个买烟的男人又想说什么,罗熙缘立刻抢在他前面,对着陈伯说:“陈伯,钱给您了,东西我们能拿走了吧?” 陈伯看了看剑拔弩张的气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走吧。” 罗熙缘立刻拉着罗汶,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一个大塑料袋里装。 “姐,我怕。”罗汶小声说,他的手在发抖。 “别怕,有我呢。”罗熙缘一边装东西,一边安慰他。 就在他们刚把东西装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突然“滋啦”一声,闪烁了两下。 整个屋子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灯泡彻底熄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停电了!真停电了!” “操!这鬼天气!” “我的手电呢?谁看到我的手电了?” 黑暗中,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喊和磕磕碰碰的声音。 罗熙缘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来了! 她预想中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她没有慌,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按了一下。一束明亮的光柱瞬间划破黑暗,正是她父亲那个快没电的老式手电筒。她刚才特意从父亲手里拿了过来。 光亮虽然微弱,但在极致的黑暗中,却像太阳一样耀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丫头,你这手电筒……”陈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罗熙缘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然后照向那个刚刚还在指责她的女人。 “婶,”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您现在还要蜡烛吗?” 女人愣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怎么卖?”女人结结巴巴地问。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报出了她早就想好的价格。 “蜡烛,一根一块钱。” 原来的价格是一毛钱一根。她直接翻了十倍。 “什么?一块钱一根?你怎么不去抢!”那个买烟的男人立刻炸了。 “叔,现在不是我抢,是您需要。”罗熙缘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他脸上,“您现在出门,走到镇上,来回至少四个小时,还不一定能买到。我这一块钱一根的蜡烛,是卖给需要的人的。您要是不需要,可以不买。” 她的话,掷地有声。 男人被光照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个时候,有钱都没地方买去。一块钱一根虽然贵,但跟摸黑一整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买!我买十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女人,她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钱。 “我也买十根!” “给我来二十根!” 麻将桌上的几个人也纷纷开口。 陈伯看着这场景,张了张嘴,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知道,这俩孩子要发一笔小财了。 “老弟,收钱。”罗熙缘低声对弟弟说。 “哦……哦!”罗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借着手电筒的光,开始记账收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刚才还对他们充满敌意的一群人,此刻都客客气气地排着队,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手里,买走价格翻了十倍的蜡烛。 很快,他们带来的十二捆蜡烛,就被抢购一空。光是蜡烛,就卖了一百二十块。 “那……那电池呢?”有人看着他们袋子里剩下的东西,小声问。 “一号电池,五块钱一节。”罗熙缘报出价格。 进价一块五,她卖五块,翻了三倍多。 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但这一次,已经没人再喊贵了。在没有电的夜晚,手电筒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给我来四节!” “我要两节!” 电池也很快卖出去了大半。 不到半个小时,他们花一百多块买来的东西,就换回了三百多块现金。 罗熙缘让罗汶把钱收好,然后对还围着的人说:“各位叔叔阿姨,我们家也需要用,剩下的就不卖了。要是大家还需要,可以去我们家,我们家烧了热水,五毛钱一壶,也可以帮大家煮面,一块钱一锅。” 她这是在为下一步做铺垫。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着罗汶,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小卖部。 第4章 新的商机与父亲的转变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也是一片漆黑。 “爸!”罗熙缘喊了一声。 “哎!在这儿呢!”罗新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紧接着,一点火光亮起,是他点着了一根火柴,正准备找蜡烛。 罗熙缘赶紧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只见父亲正一脸焦急地在抽屉里翻找。 “停电了,家里一根蜡烛都找不着,急死我了。”罗新德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罗熙缘从袋子里拿出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燃,昏黄但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一部分黑暗。她把蜡烛固定在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 “爸,我们回来了。” 罗新德这才注意到他们脚边的大袋子,还有罗汶怀里鼓鼓囊囊的钱袋。 “你们……东西买回来了?这是……”他指了指钱袋,有些不确定地问。 罗汶兴奋地把钱袋子递过去,小脸通红:“爸,你快看!” 罗新德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把里面的钱都倒在桌子上,借着烛光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桌子上,是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大量的一块两块,甚至还有毛票。虽然面额不大,但堆在一起,数量却非常可观。 “这……这得有多少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爸,你数数。”罗熙缘笑着说。 罗新德伸出粗糙的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三百二十七……三百三十五……” 他数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 “三百六十八块五!”他报出这个数字,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我们花了一百零三块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挣了两百六十五块?” 两百六十五块! 这比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干一个星期挣得还多! “爸,是真的!”罗汶激动地说,“我们刚到小卖部,电就停了!好多人抢着买我们的蜡烛和电池,姐说蜡烛一块钱一根,他们都买了!” 罗新德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烛光下女儿平静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活了快四十年,一直信奉的都是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挣钱。像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他以前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的。 可是现在,这笔他曾经瞧不起的钱,就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它来得那么快,那么容易,而且……那么解渴。 有了这笔钱,这个年,就不用愁了。 他看着罗熙缘,这个晚上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女儿。她拦住自己不让出门,说他会出事;她预言会停电;她让他去买蜡烛和电池;她甚至连价格都想好了…… 这一切,巧合得就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熙缘……”他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想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问题,或许不该问。 罗熙缘看出了父亲的挣扎和困惑。 她没有解释自己重生的事情,那太惊世骇俗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爸,我就是觉得天这么冷,雪这么大,电线肯定撑不住。大家肯定都需要蜡烛,我就想试试。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个解释很苍白,但却是目前罗新德最能接受的。 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那里面没有小孩子的得意和炫耀,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冷静。 他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递给罗熙缘。 “你收着。”他说,“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这句话,他说得很艰难,但也很真诚。 这是一个传统的、大男子主义的中国父亲,对自己权威的放下,也是对女儿能力的最大认可。 罗熙缘的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酸。她接过钱,重重地点了点头:“爸,这只是个开始。我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嗯。”罗新德应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光彩。贫困的生活磨平了他大部分的棱角和梦想,但今天晚上女儿带来的冲击,却让他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东西,开始复苏了。 “姐,我们接下来干什么?”罗汶凑过来,小声问。他现在对姐姐是百分之百的崇拜和信服。 罗熙缘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停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蜡烛和电池的生意是一次性的,卖完了就没了。必须找到新的、可持续的商机。 “爸,我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烧煤的炉子?”罗熙缘问。 “有啊,在杂物间里放着呢,天冷的时候拿出来取暖用。”罗新德说。 “那我们还有煤吗?” “还有小半堆,省着点用,撑过这个冬天没问题。” 罗熙缘的心里立刻有了新的计划。 “爸,老弟”她把两个人叫到桌子边,压低了声音,像个正在部署作战计划的将军,“停电了,大家最缺的除了光,还有什么?” 罗新德和罗汶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是热水和热饭。”罗熙缘自己公布了答案。 她分析道:“现在村里大多数人家里都用电饭锅、电水壶。这一停电,别说做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么冷的天,没有热水怎么行?特别是家里有老人和小孩的。” 罗新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一拍大腿,“我们家有煤炉,可以烧水,可以热饭!” “没错。”罗熙缘点头,“所以,我们的下一个生意,就是卖热水,还有提供热饭服务。” “卖……卖热水?”罗新德的兴奋劲儿又下去了一半,脸上露出一点迟疑,“这……这能行吗?在自己家里卖热水,听着怎么那么别扭?跟要饭的似的,多丢人啊。” 这就是罗熙缘最担心的。父亲骨子里是个爱面子的人,让他抛头露面地去“做生意”,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心理障碍。 “爸,这怎么是丢人呢?”罗熙缘立刻反驳,“您想,我们不是白白跟人要钱。我们是靠自己的劳动,解决了邻居们的困难。他们没热水喝,我们烧给他们喝,他们付一点辛苦费,这是公平交易,跟您在工地上干活挣钱,本质上是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说服。 “而且,您想想,我们挣了钱,能干什么?能给妈买件新衣服,能给弟弟交学费,能让咱们家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跟这些比起来,一点点所谓的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再说了,”罗熙缘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靠自己的双手挣干净钱,什么时候都不丢人。只有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挨饿受冻,那才叫丢人!”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罗新德的心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是羞愧,也是挣扎。 罗汶看出了父亲的动摇,他拉了拉罗新德的衣角,小声说:“爸,我觉得姐说得对。我们是在帮助大家,不是要饭。上次张奶奶家停水,不也是来我们家提的水吗?她还给我们拿了两个鸡蛋呢。” 儿子的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新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全都吐了出去。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他重重地一点头,“干!熙缘,你说怎么干,爸都听你的!” 看到父亲终于转变过来,罗熙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好!”罗熙缘也兴奋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分工!” 她指了指自己:“我,负责总指挥和宣传。等会儿我写个牌子,贴在家门口。” 然后她看向父亲:“爸,您力气大,负责把煤炉生起来,搬到院子里,然后不停地烧水。这是体力活,最辛苦的就交给您了。” 罗新德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没问题!这点活儿算什么!”他现在干劲十足。 最后,她看着罗汶:“你,我们家的小账房先生,负责收钱、记账,还有给人打水。脑子要清楚,手脚要麻利,能做到吗?” “能!”罗汶挺起小胸膛,大声回答。 “好!那我们罗氏热能有限公司,现在就开张!”罗熙缘挥了挥手,意气风发。 罗新德和罗汶虽然没听懂有限公司是什么意思,但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都跟着笑了起来。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个贫穷的家里,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罗新德说干就干,立刻就去杂物间搬炉子、捅煤饼。罗汶则找来纸笔,准备大干一场。 罗熙缘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硬纸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他们新事业的开张告示。 第5章 热水生意火爆 煤炉很快就在院子里生了起来,红色的火焰舔着黑色的煤块,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院子里的寒气。 罗新德从厨房里找出两把大号的铁水壶,灌满水架在炉子上,很快,壶嘴就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 罗熙缘拿着写好的硬纸板,用两块砖头压着,立在了院子门口。 硬纸板上,用粗大的黑字写着: “供应开水,五毛一壶。代煮方便面,一块一锅(面请自带)。” 字迹算不上好看,但足够清晰醒目。 “姐,这样就行了吗?会有人来吗?”罗汶有些担心地问。 “会的。”罗熙缘的语气很肯定,“等着瞧吧。” 停电的夜晚,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刚才在小卖部里,罗熙缘最后那句话,已经像种子一样种在了那些人的心里。 果然,牌子刚立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来。是刚才在小卖部买蜡烛的那个女人,她手里提着一个空的热水瓶。 “是……是老罗家吗?”女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地问。 “是,弟妹,快进来!”罗新德看到第一个顾客上门,立刻热情地招呼。 女人走进院子,看到烧得正旺的煤炉和炉子上滋滋冒气的热水壶,眼睛都亮了。 “哎哟,你们家还真烧上热水了!太好了!”她把热水瓶递过去,“孩子他爸胃不好,就想喝口热的,家里烧不了,可愁死我了。” “没问题!”罗新德接过热水瓶,提起炉子上已经烧开的一壶水,小心翼翼地给她灌满。 “给,弟妹拿好了,小心烫。” “哎,好,好!”女人接过沉甸甸的热水瓶,感觉像是接过了什么宝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罗汶。 罗汶学着姐姐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接过钱,然后从自己的小钱袋里找出五毛钱递回去:“婶,找您五毛。” “不用找了,这大冷天的,你们也辛苦。”女人摆摆手,提着热水瓶,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一笔生意,开门红! 罗新德和罗汶都兴奋地看向罗熙缘,罗熙缘对他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院子门口就陆陆续续地来了人,有提着热水瓶的,有端着锅的,还有拿着方便面和鸡蛋的。 “老罗,给我灌一壶!” “新德哥,帮我煮个面,加个蛋!” “罗家丫头,你这脑子咋长的,太管用了!”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罗新德彻底放下了所谓的面子,他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加煤,一会儿提水,一会儿帮人把煮好的面端过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不是在工地上被工头呼来喝去的疲惫,而是一种为自己、为家人创造价值的踏实和满足。 罗汶则守在门口的小桌子旁,他的面前放着那个小本子和钱袋。 “王大爷,一壶水,五毛。” “李阿姨,两包面,收您两块。” “找您三块五,您拿好。” 他的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他一丝不苟地记着每一笔账,收钱找钱,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周围的邻居都啧啧称奇,夸老罗家这个小子聪明。 罗熙缘则成了总调度。 “爸,右边那壶水开了,先给排队的张奶奶灌上!” “罗汶,收钱的时候看清楚,别收假钱!” “刘叔,您那锅面还得再等两分钟,您先到屋里坐会儿暖和一下!” 她站在屋檐下,冷静地指挥着,整个场面虽然忙乱,却井井有条。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怯懦的初中生,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企业管理者,运筹帷幄。 生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火爆。停电的影响太大了,整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几乎都面临着没热水、没热饭的困境。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村里有名的懒汉赵二狗也端着一个锅来了,锅里放着两包方便面。 “新德,给我也煮一锅。”他大咧咧地把锅递过去。 罗新德接过锅,正要加水,罗汶在旁边小声提醒:“爸,他还没给钱。” 罗新德这才想起来,对赵二狗说:“二狗,先给一块钱加工费。” 赵二狗眼睛一瞪:“什么?都是一个村的,煮个面还要钱?你老罗现在钻钱眼儿里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罗熙缘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赵二狗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平静地说:“赵二叔,我们家烧水的煤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爸站在这儿挨冻也不是为了好玩。您想吃热乎面,我们给您提供方便,收一块钱辛苦费,天经地义。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自己回家生火煮。”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亮亮,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二狗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教训,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道:“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信不信我……”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排队的一个大婶就开口了:“赵二狗你横什么横?人家孩子说得不对吗?你不愿意花钱就别吃,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就是!人家辛辛苦苦烧水,收点钱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烧去啊!” “快点给钱,不给钱就让开!” 群情激奋。在实实在在的便利面前,村民们都站在了罗家这边。 赵二狗没想到会犯了众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灰溜溜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拍在罗汶的桌子上,然后抢过自己的锅,蹲到一边等去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罗熙缘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经此一事,再也没有人敢来占便宜或者说风凉话。罗家的生意,也更加名正言顺。 罗新德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赞赏和骄傲。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不仅脑子好使,胆子也大,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个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黑,但罗家院子里的热闹却丝毫未减。煤炉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满足的脸,也映着罗家人忙碌的身影。 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来打水煮面的人才渐渐少了。 罗家三口人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不行了,累死我了。”罗新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着自己酸痛的腰。他今天一天加的煤,比过去一个星期都多。 罗汶也趴在桌子上,数钱数得眼睛都花了。 罗熙缘给父亲和弟弟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爸,辛苦了。” “辛苦啥,挣钱哪有不辛苦的。”罗新德咧嘴一笑,虽然累,但精神头却格外好,“快,让小汶算算,今天晚上挣了多少。” “我早就算好了!”罗汶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小本子,“姐,爸,你们猜猜有多少?” “一百?”罗新德猜道。 罗汶摇摇头。 “一百五?” 罗汶还是摇头,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到底多少啊,你这臭小子!”罗新德急了。 罗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庄重的语气宣布:“从晚上八点到现在,我们一共卖出热水一百三十二壶,收入六十六块。代煮方便面五十七锅,收入五十七块。总共收入,一百二十三块!” 一百二十三块! 加上之前卖蜡烛挣的两百六十五块,他们今天一个晚上的总收入,就达到了三百八十八块! 罗新德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桌子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钞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天,不,一个晚上,就挣了快四百块。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一双儿女。女儿沉稳冷静,儿子机灵聪慧。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面子和尊严,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值一提。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看到孩子脸上的笑容,这才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大的体面。 他拿起一杯热水,一饮而尽,滚烫的水流进胃里,也流进了心里,熨帖了所有的疲惫和辛酸。 “好!好啊!”他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明天,我们接着干!” 第6章 母亲归来与家庭会议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父亲罗新德加煤的声音。她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看到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忙碌着,煤炉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有力。 热水生意还在继续。 停电的第二天,村民们的需求更加旺盛。罗家的院子从一大早就开始排起长队。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罗家三人的配合更加默契。罗新德负责体力活,罗汶负责收钱记账,罗熙缘则在统筹之余,又开发了新业务——卖煮鸡蛋和烤红薯。这些都是家里现成的东西,成本极低,但在这个缺吃少喝的特殊时期,却成了抢手的美味。 一个煮鸡蛋卖五毛,一个烤红薯卖一块,又给他们增加了不少收入。 到了下午,雪终于停了。天空阴沉沉的,但至少不再有雪花往下掉。村里的小路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在雪地里走得异常艰难。 是母亲李敏霞回来了。 “是妈!妈回来了!”眼尖的罗汶第一个看到了,他兴奋地从桌子后面跳起来,朝着村口挥手。 罗熙缘和罗新德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村口望去。 李敏霞显然也看到了家里院子门口这番热闹的景象,她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等她走到家门口,看清院子里的一切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院子当中一个大煤炉烧得正旺,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煤饼。丈夫罗新德正满头大汗地给人家的锅里下面条。 儿子罗汶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钱袋和一个账本,正有模有样地跟人找钱。而十几个邻居,端着锅碗瓢盆,在院子里排着队……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新德?熙缘?小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李淑珍一脸茫然地问,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 “敏霞!你回来啦!”罗新德看到妻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跑过去接过妻子背上的大包。 “妈!”罗汶也欢快地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 “哎,你们这是……”李敏霞还是没搞明白状况。 “妈,先进屋,外面冷。”罗熙缘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把她往屋里引。 进了屋,罗熙缘给母亲倒上一杯滚烫的热水。李敏霞喝了一口,才感觉冻僵的身体缓过来一点。 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生意火爆”的场面,又看了看屋里明显比她走之前干净整洁的环境,一肚子的疑问。 “新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门口卖上东西了?村里停电了?” 罗新德嘿嘿一笑,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从罗熙缘拦住他出门开始,到买蜡烛挣了第一笔钱,再到卖热水和煮面,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罗熙缘预言他会出事的那一段,只说是女儿心细,觉得天气不好,怕他出门危险。也把想出买蜡烛的主意,说成是父女俩一起商量的结果。 即便如此,李敏霞听完之后,还是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女儿,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们是说……就昨天一个晚上,加上今天一个白天,你们就挣了……挣了五百多块?”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在纺织厂里,每天从早站到晚,一个月不休息,累死累活也才挣七八百块。丈夫和一双儿女,在家里待着,不到两天就挣了快赶上她一个月工资的钱? 这事听起来,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罗汶把自己的账本和钱袋子都抱了过来,献宝似的摊在母亲面前。 “妈,你看,这都是我们挣的!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李敏霞看着账本上虽然稚嫩但清晰的字迹,又伸手摸了摸钱袋里那厚厚一沓零碎的钞票,那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是个非常务实的女人。震惊过后,她立刻想到了别的问题。 “你们这样……在门口卖东西,邻居们没意见?村干部不管?”她有些担心。 “管什么呀,他们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罗新德现在底气足得很,“全村都停电,就我们家能让大家伙儿吃上口热乎的。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白送,是明码标价的买卖。连赵二狗那种想占便宜的,都被熙缘几句话给说回去了!” 他又把赵二狗吃瘪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李敏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女儿罗熙缘的身上。 她发现,几天不见,女儿好像变了个人。以前的熙缘,虽然也懂事,但总归是个孩子,有些内向,遇事也怯生生的。可现在眼前的女儿,眉宇间却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自信。 这个家,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熙缘”李敏霞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罗熙缘点了点头:“妈,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家穷,总得想办法挣钱。”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敏霞心里一酸。 是啊,都是因为穷。如果家里有钱,女儿又何至于要这么小就操心起一家的生计。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眼圈红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天黑之后,外面的生意渐渐停了。罗新德收拾好院子,一家四口终于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的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盛。有肉,有蛋,还有罗熙缘特意留下的烤红薯。这些都是用他们自己挣的钱买的。 吃着热腾腾的饭菜,李敏霞心里感慨万千。她离家的时候,还在为过年的钱发愁。没想到回来之后,家里不仅没出事,反而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饭后,罗新德主动去洗了碗。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罗熙缘觉得,是时候开一个正式的家庭会议了。 “爸,妈,”她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热水和煮面的生意,等电来了,就做不成了。我们必须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算了一下,”罗熙缘拿出罗汶写的账本,“这两天,我们一共挣了六百七十二块。加上家里原来的二百八十八块,我们现在一共有九百六十块钱。” 九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呼吸一窒。这笔钱,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熙缘,你想怎么做?”李敏霞问。 “我的想法是,不能把钱存着不动。”罗熙缘的眼神很亮,“这次雪灾,不光是停电。等雪化了,新的问题马上就会出现。” “什么问题?”罗新德好奇地问。 “交通。”罗熙缘说出了关键,“大雪封路这么多天,外面镇上的菜运不进来,我们村里的东西也运不出去。等路一通,大家最缺的是什么?” “吃的!特别是新鲜蔬菜和肉!”李敏霞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常年买菜,对这个最敏感。 “没错!”罗熙缘打了个响指,“到时候,菜价肯定要涨。如果我们能抢在所有人前面,从外面运一批蔬菜和肉回来,在村里的集市上卖,肯定能再挣一大笔!” 这个计划,比卖热水听起来要宏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罗新德有些迟疑:“这……能行吗?我们去哪儿进货?怎么运回来?这得不少本钱吧?” “本钱,我们就用我们现在挣的这九百多块。”罗熙缘说,“至于货源,我有点想法。妈,你记不记得,你之前提过,镇东边有个大型的蔬菜批发市场?那里的菜是不是比我们村里集市上便宜很多?” “是啊,是便宜不少。但那个市场远,来回不方便,而且我们平时也买不了多少,没人会为了省那点钱跑那么远。”李敏霞说。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罗熙缘的思路非常清晰,“雪灾主要影响的是我们山区这一片,镇上受影响不大。我猜,那个批发市场的货源应该是充足的。只要路一通,我们马上就去那里进货。用车……我们可以找陈伯,我记得他家有一辆手扶拖拉机!” 一环扣一环,罗熙缘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李敏霞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万一……万一菜卖不掉,或者路上出了什么事,那我们可就血本无归了。” 这是为人父母最正常的担心。 罗熙缘知道,必须给他们更强的信心。 她看着窗外,平静地说:“爸,妈,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新闻里说,明天开始,气温会回升,路上的冰雪会开始融化。最多再过一天,从我们村到镇上的主路,肯定能通车。”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而且,我今天听来打水的王大爷说,他儿子在县里的运输公司上班,说现在好多司机都等着路一通就往乡下跑,因为他们知道乡下缺物资,运费能翻倍。我们要是再不动手,等别人都反应过来了,就晚了。” 后面那句话,是她半真半假编出来的。但前面关于天气回暖和道路解封的预测,却是她来自未来的、百分之百准确的信息。 罗新德和李敏霞彻底被说服了。 女儿不仅有想法,有计划,甚至连市场信息都打探好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呢? 李敏霞握着那厚厚一沓、凝聚着全家希望的钞票,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把钱推到桌子中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熙缘,就按你说的办!”她看着丈夫,“新德,明天天一亮,你就去找陈伯,跟他商量租拖拉机的事!” “行!”罗新德也一拍桌子,应了下来。 第7章 这一车不是菜,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家庭会议一结束,整个家的氛围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这不是为了几毛钱一壶的热水,而是要将全家所有的积蓄,押在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罗新德就穿上最厚实的棉大衣,揣着两包烟出门了。他是去找陈伯商量租拖拉机的事。 李敏霞则在家里清点所有的家当。除了那九百六十块钱,她还把家里一些准备过年走亲戚用的,藏在箱底的零钱都翻了出来,凑了个整,一共凑出了一千块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启动资金。 罗熙缘和罗汶也没闲着。罗熙缘凭着前世的记忆,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罗列着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 “猪肉,一定要五花肉和前腿肉,这两种最好卖。” “白菜,现在家家户户都缺,可以多进一点。” “土豆、萝卜,这些耐放,价格也便宜,作为搭配。” “豆腐!对,还有豆腐!雪灾期间,黄豆运不进来,村里的豆腐坊早就停工了,现在谁家要是有新鲜豆腐,肯定被抢疯!” 她一边写,一边给罗汶讲解:“做生意,不是什么便宜就进什么,要考虑大家最需要什么。这种时候,刚需才是硬道理。” 罗汶听得连连点头,拿着个小本子,把他姐说的“刚需”“成本”“利润”这些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词都记了下来。他觉得他姐现在就像个武林高手,而他就是那个负责记录秘籍的小书童。 一个多小时后,罗新德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成了!”他一进门就兴奋地宣布,“我跟陈伯说了,他答应了!拖拉机借我们用一天,油钱我们自己出,另外再给他五十块钱的租金。他还说,他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他路熟!” 这个结果比罗熙缘预想的还要好。陈伯愿意跟着去,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壮劳力和老司机,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爸,您真厉害!”罗熙缘由衷地夸赞道。 罗新德被女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就是把我们家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说挣了钱,年前就把欠他的钱还上。他一听,觉得这事靠谱,就答应了。” “那路呢?陈伯怎么说?”李敏霞连忙问。 “陈伯说,到镇上的主路,今天早上村长已经带人去铲雪了,估计中午前后就能勉强通车。我们下午出发,正好!”罗新德说。 一切都和罗熙缘预料的一模一样。 “好,那我们现在就分工。”罗熙缘拿出她写好的清单,开始布置任务。 “爸,您和陈伯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负责采购和运输。这是采购清单,上面写了每样东西大概要买多少斤,还有我估计的批发价。您到时候可以跟老板砍砍价,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把清单递给父亲,罗新德郑重地接了过来,仔细看着。 “妈,您和罗汶负责后方。等菜运回来,肯定要连夜分拣、打包。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集市上卖,所以今晚会很辛苦。” 李敏霞点头:“放心,这活儿我拿手。” “我,”罗熙缘指了指自己,“我负责去集市上占个好位置。集市的摊位都是先到先得,明天肯定人多,我们必须抢个显眼的地方。”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占位置能行吗?”李敏霞有些不放心。 “妈,您别小看我。”罗熙缘笑了笑,“我现在就去,跟集市管理员王叔打个招呼,先跟他预定一下。顺便,我还要去摸摸底,看看村里还有没有别人也想到了这个生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她从商战剧里学来的。 一家人,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有了自己明确的任务。 午饭过后,罗新德和陈伯发动了手扶拖拉机。在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中,这台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蓝色铁家伙,冒着黑烟,缓缓地驶出了村子,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罗熙缘则穿上棉袄,独自一人往村东头的集市走去。 村里的集市,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平时每逢三、六、九号,周围的村民会自发地来这里摆摊,卖一些自家的蔬菜、鸡蛋或者手工艺品。 雪后的集市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积雪。管理集市的王叔就住在旁边的一间小平房里。 罗熙缘敲开了王叔的门。 “哟,是熙缘啊,有事吗?”王叔是个五十多岁的和气男人。 “王叔,我来跟您预定个摊位。”罗熙缘开门见山。 “预定摊位?”王叔愣了一下,“明天才开集呢,你这么早来干嘛?再说,这大雪天,明天还不一定有几个人来摆摊呢。”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罗熙缘笃定地说,“王叔,我想预定门口一进来的那个位置,最大最显眼的那个。摊位费我照付。” 王叔看她不像开玩笑,有些好奇:“你家明天要卖什么啊?这么大阵仗。” “卖菜,卖肉。”罗熙缘也不隐瞒,“我爸他们去镇上进货了。” “去镇上进货?”王叔吃了一惊,“现在路通了?” “快了。我们抢个先。” 王叔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魄力的小孩。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位置就给你留着。摊位费等你们明天挣了钱再给也一样。” “谢谢王叔!”罗熙缘的目的达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村里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她主要去的,是村里另外几户比较有钱或者脑子比较活的人家门口。 她看到,村西头开小卖部的李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村南头家里有辆小货车的张家,车上还盖着厚厚的雪,显然没有出动的迹象。 看来,大部分人要么是还没反应过来,要么就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敢行动。 她心里有底了。明天在集市上,他们很可能是一家独大。 回到家,李敏霞和罗汶正在准备晚上要用的麻袋和绳子。 “姐,怎么样?”罗汶看到她回来,立刻迎上来问。 “一切顺利。”罗熙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着父亲和那辆拖拉机,能把全家的希望,平安地从镇上运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从亮转暗,又从暗转为彻底的黑。 李敏霞不停地走到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妈,您放心,有陈伯在呢,他是老司机了,稳当得很。”罗熙缘虽然也担心,但她必须保持镇定,安抚家人的情绪。 晚上八点多,就在一家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突突突”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罗汶第一个跳了起来。 一家三口赶紧冲出院子。 只见远处黑暗的雪路上,两束明亮的灯光正由远及近,拖拉机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当那辆蓝色的手扶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厢的货物,停在自家门口时,罗熙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车斗里,用厚厚的油布盖着,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新鲜蔬菜和生肉混合的气味。 罗新德和陈伯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都冻得脸颊通红,眉毛上挂着霜,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兴奋。 “回来了!都买回来了!”罗新德搓着手,大声宣布。 “快!趁热乎,赶紧卸货!”陈伯也催促道。 李敏霞和罗熙缘立刻上前,掀开油布。 满满一车! 绿油油的白菜,沾着泥土的萝卜,滚圆的土豆,还有一大块一大块用塑料布包好的猪肉,以及几大板白嫩嫩的豆腐! 这些在平时看来最普通不过的食材,在此时此刻,在罗熙缘眼中,简直就是一车闪闪发光的金子! 全家人没有时间庆祝,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卸货工作中。 一筐筐,一袋袋,他们把所有的货物都搬进了屋里。 送走了陈伯,付了租金和油钱,罗家的大门一关,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蔬菜加工厂。 “爸,您先歇会儿,喝口热水。我和妈来分拣。”罗熙缘心疼地看着父亲冻僵的手。 “没事,我不累!”罗新德摆摆手,直接加入了分拣的行列。 一家四口,围着一堆小山似的蔬菜,开始连夜工作。 摘掉烂叶,按大小分类,用稻草绳把白菜捆成一颗一颗的,把猪肉按部位分割成小块…… 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屋里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和蔬菜的碰撞声。 罗汶人小力气也小,就负责拿个小秤,把分好的肉和豆腐一块块地过秤,然后在旁边的小纸条上记下重量。 李敏霞更是个中好手,她常年在菜市场买菜,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手脚麻利,分拣捆扎,样样在行。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感动。 这就是她的家人。朴实,勤劳,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这一夜,罗家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当所有的蔬菜和肉都分拣打包完毕,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屋角时,全家人才疲惫地坐倒在地。 第8章 全家齐心赚到手软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整个村子都还沉浸在寂静的睡梦中。罗家的灯却已经亮了起来。 一家人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挣扎着起了床。简单的洗漱过后,顾不上吃早饭,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罗新德和李敏霞负责把昨天晚上分拣好的蔬菜和肉往拖拉机上搬。一捆捆的白菜,一袋袋的土豆萝卜,还有被分割成大小适中、用干净布包好的猪肉和豆腐。 罗熙缘则在准备。她找来一块木板和几根木条,让罗新德帮忙简单地钉成一个可以折叠的货架。这样到了集市,东西就能摆放得错落有致,看起来专业又整洁。 罗汶则拿着他的小账本,在核对最后的货物数量和成本。 “姐,我们一共进了三百斤白菜,成本是两毛一斤。两百斤土豆,一毛五一斤。一百斤萝卜,一毛钱一斤。猪肉五十斤,批发价是五块一斤。豆腐五十板,一块钱一板。”他念着自己记下的数字,小脸严肃。 罗熙缘在一旁听着,心里快速地计算着。 总成本:白菜60元 土豆30元 萝卜10元 猪肉250元 豆腐50元= 400元。 再加上租车和油钱的60元,总成本是460元。他们手里还剩下五百块钱作为备用金和找零。 “定价呢?姐,我们卖多少钱一斤?”罗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罗熙缘沉吟了一下。定价是门学问,定高了怕没人买,定低了又没钱赚。 “白菜,我们卖五毛一斤。”她说道,“比成本翻了一倍多,但比平时集市上四毛一斤只贵了一毛,大家能接受。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个价钱绝对有人抢。” “土豆卖四毛,萝卜卖三毛。都是翻倍还多一点。” “豆腐,这个是稀缺货,卖两块五一板!” “猪肉呢?猪肉最贵。” “猪肉……”罗熙缘想了想,前世的记忆里,雪灾后肉价飞涨,很快就冲到了十几块一斤。但她不能定得太离谱,要循序渐进。 “五花肉,卖八块一斤。前腿瘦肉,卖九块。排骨,十块!”她定下了最终的价格。 这个价格,比成本高出了不少,但又比她预期的市场价要低一些。她的策略是,前期薄利多销,快速回笼资金,并且在村民中建立一个“罗家卖的东西公道”的好口碑。 口碑,是比一时的暴利更重要的东西。 凌晨五点,所有的货物都装上了车。罗新德发动了拖拉机,罗熙缘和李敏霞、罗汶也爬上了车斗,坐在货物旁边。 “突突突”的轰鸣声再次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拖拉机载着一家人的希望,朝着村东头的集市驶去。 到了集市,天还是黑的。整个空地只有他们一辆车。 罗熙缘跳下车,找到了昨天跟她约好的王叔。王叔打着哈欠开了门,看到他们真的这么早就来了,也是一脸佩服。 “行,你们就在那儿摆吧。”他指了指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 一家人立刻开始卸货、摆摊。 罗新德把罗熙缘设计的折叠货架支起来,李敏霞则麻利地把蔬菜和肉一样样地摆上去。白菜码成一堆小山,土豆和萝卜分装在两个大筐里,猪肉和豆腐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还盖着一层干净的纱布。 罗熙缘找来一块三合板,用木炭在上面写上价目表,立在摊位旁边,一目了然。 一切准备就绪,天也开始蒙蒙亮了。 一家人从家里带来了热水和馒头,就着寒风,简单地吃了早饭。 “会有人来吗?”李敏霞搓着手,有些紧张地问。这是她第一次当老板,心里七上八下的。 “会的,妈,您就等着数钱吧。”罗熙缘笑着安慰她。 果然,早上六点多,集市上开始陆续出现人影。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他们习惯早起,想趁着人少来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当他们看到罗家摊位上那琳琅满目的新鲜蔬菜和猪肉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眼睛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天哪!有新鲜菜!” “还有肉!是猪肉!” 一个大妈快步走了过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摸了摸那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大兄弟,你们这菜……怎么卖啊?”她激动地问罗新德。 罗新德还有些紧张,指了指旁边的价目表。 大妈凑过去一看:“白菜五毛……土豆四毛……猪肉八块……哎哟,不贵啊!跟雪灾前差不多嘛!” 她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真的不贵!快,给我来两颗白菜!” “我要五斤土豆!” “那豆腐是新鲜的吗?我要两板!” 罗家的摊位,瞬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别挤,别挤!都有,都有!”李敏霞也没想到场面会这么火爆,她赶紧站到摊位后面,开始给人称菜。 罗新德负责砍肉。他拿起砍刀,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罗汶则抱着他的钱袋子,负责收钱找钱。他的小脑瓜转得飞快,一手收钱,一手找零,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下一个,五块三毛,收您十块,找您四块七!” 罗熙缘则站在外围,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声吆喝,宣传自家的东西。 “大爷大妈,叔叔阿姨,看一看瞧一瞧啦!新鲜的蔬菜和猪肉,刚从镇上运回来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雪灾封路这么多天,家里都缺吃的,赶紧买点回去给孩子解解馋!”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一番话说得又实在又贴心,让围观的人更加心动。 场面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带来的五十板豆腐就全部卖光了。很多人没买到,都捶胸顿足,后悔自己来晚了。 猪肉也卖得飞快。特别是五花肉,几乎是被人抢购一空的。 白菜、土豆、萝卜这些更是供不应求。 就在罗家生意火爆的时候,集市上才陆陆续续来了另外几个零星的摊贩。他们卖的,无非是一些家里腌的咸菜,或者几只冻死的鸡。当他们看到罗家摊位前那人山人海的景象时,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老罗家这是发什么疯?从哪儿搞来这么多好东西?” “听说他们家昨天下午开着拖拉机去镇上了,胆子也太大了!” “看这架势,今天一天不得挣个千八百的?” 各种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但这些都影响不了罗家人。他们现在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上午十点左右,集市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罗家的摊位前,排队的队伍已经拐了好几个弯。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只见村西头开小卖部的李老板,和他儿子两个人,用板车拉着几筐蔫头耷脑的白菜和几块看起来不太新鲜的肉,也挤进了集市。 他们显然是看到了罗家的成功,连夜也想办法从别处搞了点货来,想分一杯羹。 “卖菜咯!新鲜的白菜!四毛五一斤!比他们家便宜!”李老板的儿子扯着嗓子喊道。 他想用价格战来抢生意。 果然,一些排在队尾、还没买到菜的村民,开始有些动摇,朝着李家的摊位走去。 李敏霞和罗新德都有些急了。 “别慌。”罗熙缘却异常冷静。她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各位乡亲!”她大声说,“买东西,不能只图便宜一两毛钱!大家可以过去看看,他家的菜,跟我家的菜,品质能一样吗?” 她指着自家摊位上那些水灵饱满的白菜,“我家的菜,都是我爸昨天亲自去镇上最大的批发市场,一颗一颗挑回来的!保证新鲜!他家的菜,大家自己看,是不是都快蔫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李家板车上的白菜,叶子都有些发黄打蔫,卖相跟罗家的差远了。 “还有肉!”罗熙缘继续说,“我家的猪肉,是正规屠宰场出来的,盖了章的!他家的肉,来路不明,大家吃得放心吗?” 她这么一说,那几个原本想去贪便宜的村民,又都犹豫着退了回来。 “就是,罗家丫头说得对!吃的东西,可不能图便宜!” “这李老板也太不地道了,拿这种次品来糊弄人!” 李老板父子俩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的货本来就是从一个二道贩子手里高价收来的,品质确实不行。本想趁乱捞一笔,没想到被罗熙缘几句话就戳穿了。 他们的摊位前,瞬间变得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罗家的生意,继续火爆。 到了中午十二点,他们带来的三百斤白菜、两百斤土豆、一百斤萝卜,以及五十斤猪肉,全部销售一空! 当最后一块排骨被卖出去后,李敏霞看着空空如也的摊位,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卖……卖完了?” “妈,卖完了!”罗汶兴奋地抱着他那鼓得快要爆炸的钱袋子,小脸通红。 罗新德也靠在拖拉机上,累得直喘粗气,但脸上却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看着空下来的摊位,罗熙缘肩膀一松,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走到弟弟身边,问道:“小汶,算出来没有,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 罗汶早就迫不及待了,他打开自己的账本,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道: “今天上午,总销售额……一千零八十五块!” 一千零八十五块! 除去四百六十块的成本,他们一个上午的纯利润,就高达六百二十五块! 听到这个数字,罗新德和李敏霞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回过神。 他们夫妻俩,辛辛苦苦一个月,加起来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李敏霞的手都在发抖,她摸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激动、喜悦和苦尽甘来的泪。 罗新德走过来,一把搂住妻子的肩膀,他的眼眶也红了。 看着相拥的父母和旁边抱着钱袋傻笑的弟弟,罗熙缘只觉得眼眶发热,这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第9章 疯狂吸金一千块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罗熙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爸,妈,我们得赶紧回去。我估计,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去镇上进货。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进行第二轮补货。” 她的思路非常清晰。市场是瞬息万变的,一次的成功不代表永远成功。他们现在拥有的是先发优势,必须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最大。 “还……还去?”李敏霞有些惊讶,她还沉浸在挣到六百多块的巨大喜悦中。 “对!必须马上去!”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今天上午就把东西卖光了,说明市场需求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而且,我们只覆盖了村里这一小部分人,还有很多人没买到。明天,我们不仅要在村里卖,还要把摊子摆到隔壁的王家村去!” 这个词从一个十四岁女孩嘴里说出来,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感到一阵陌生和震撼。 罗新德的商业头脑已经被彻底点燃了,他立刻就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熙缘说得对!趁热打铁!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我们罗家卖的菜好又公道?我们再去进货,肯定还有人买!”他一拍大腿,“敏霞,我们回家!马上出发!” 一家人说干就干,立刻收拾好摊位,开着拖拉机,在一众村民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轰隆隆地回家了。 回到家,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罗汶把钱袋子里的钱全部倒在桌子上,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开始数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大量的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他们家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现金。 最终清点出来的总金额,是一千零八十五块五毛。比罗汶初步计算的还多了五毛钱。 “我们现在有……一千零八十五块五毛,加上剩下的五百块本金,一共是一千五百八十五块五毛!”李敏霞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飘。 “爸,妈,我的建议是,留下三百八十五块五毛作为备用和家用,剩下的……一千二百块,全部用来进货!”罗熙缘提出了她的计划。 “一千二百块?!”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第一次的投资,翻了快三倍!这是一场更大的赌博。 “对!”罗熙缘点头,“这次我们不仅要进蔬菜和肉,还要增加一些新的品类。比如,鸡蛋、挂面,甚至可以少量进一点水果,比如苹果和橘子。过年了,谁家不想买点水果当年货?” 她的想法更大胆,也更周全。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罗新德和李敏霞这次没有再犹豫。 “好!就听你的!”罗新德重重地点头。 简单的扒了几口饭,罗新德揣着一千二百块巨款,再次和陈伯一起,开着拖拉机,踏上了去往镇上的征程。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大,心情也更加激昂。 罗熙缘则留在家里,她没有闲着,而是拉着母亲和弟弟,开始为明天的“两线作战”做准备。 “妈,我们家的亲戚,是不是有在隔壁王家村的?”罗熙缘问。 “有啊,你三姨奶家就在王家村。” “那您能不能现在就去三姨奶家一趟,跟她说,我们家明天要去他们村口卖新鲜菜和肉,让她帮忙在村里宣传宣传。就说东西保准好,价格也公道。” 这叫预热市场,提前锁定客户。 “行,我这就去!”李敏霞立刻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老弟。”罗熙缘又对弟弟说,“你去找村里跟你关系好的那几个小伙伴,让他们去村里各家各户传个话,就说我们罗家明天早上八点,还在老地方卖菜,东西更多,还有鸡蛋和水果,让他们早点来,晚了就没了!” 这叫精准营销,口碑传播。 一个下午,罗家全员出动。到了傍晚,几乎本村和隔壁王家村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罗家明天要搞大动作,卖更多的东西! 傍晚时分,罗新德和陈伯回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仅拉回了满满一车的蔬菜和肉,车斗后面还用绳子固定着好几箱苹果和橘子,以及几大筐的鸡蛋和挂面。 一千二百块的货,把拖拉机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卸货,分拣,打包……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罗家人的心里,不再有忐忑,只有对明天丰收的无限期待。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家就兵分两路。 罗新德和李淑珍开着拖拉机,拉着一多半的货,直奔隔壁王家村。 罗熙缘则和罗汶一起,用家里的板车,拉着剩下的一小半货,来到了本村的集市。 当罗熙缘和罗汶来到集市时,发现今天的情况和昨天完全不同。 集市上,已经有好几个摊位支了起来。正是昨天眼红他们生意的李老板等人。他们也学着罗家的样子,搞来了一些蔬菜和肉,虽然品质和数量都远远不如罗家,但却摆出了一副要和罗家打擂台的架势。 李老板看到今天只有罗熙缘和罗汶两个小孩来,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哟,罗家今天怎么让两个小的来了?大人呢?是不是昨天挣了钱,今天就看不上这点小生意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罗熙缘根本不理他,和罗汶一起,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摊位支好。 他们的货虽然不多,但胜在品类齐全。不仅有水灵的白菜,还有金灿灿的橘子和红彤彤的苹果,旁边还摆着一筐新鲜的鸡蛋。 这些东西,在李老板他们的摊位上,是根本没有的。 这就是差异化竞争。 很快,村民们就陆续来到了集市。他们看到罗家摊位上的水果和鸡蛋,眼睛都直了。 “有苹果!还有橘子!” “鸡蛋怎么卖啊?” 村民们直接绕过了李老板他们的摊位,把罗熙缘和罗汶围了个人山人海。 “苹果一块五一斤,橘子一块二!鸡蛋三块钱一斤,都是刚下的蛋,新鲜着呢!”罗熙缘大声吆喝着。 价格虽然不便宜,但在雪灾刚有一点好转的苗头,物资匮乏,又是临近过年,大家都愿意花这个钱。 李老板等人的摊位前,再次变得门可罗雀。他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本以为今天能和罗家一较高下,没想到罗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把客户全都吸引走了。 他们想降价,但他们的菜本来就卖得比罗家便宜,再降就要亏本了。 “妈的,这罗家丫头,鬼精鬼精的!”李老板恨恨地骂了一句。 罗熙缘这边的生意进行得如火如荼,而另一边,在王家村的父母,也迎来了他们的战斗。 王家村比他们本村要大,人口也更多。经过三姨奶的提前宣传,罗新德和李敏霞的拖拉机一开到村口,就被闻讯而来的村民们围住了。 “是老罗家来卖菜的吗?” “肉在哪儿?我要十斤!” “白菜给我来五颗!” 罗新德和李敏霞第一次独立卖菜,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就适应了节奏。 李敏霞负责称菜收钱,罗新德负责砍肉和维持秩序。夫妻俩配合默契,一个上午下来,竟然也把一拖拉机的货卖出去了大半。 中午时分,罗熙缘和罗汶也卖完了板车上的所有东西,拉着空车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父母也开着拖拉机回来了,车上的货也所剩无几。 “爸!妈!”罗熙缘迎了上去。 “熙缘!都卖完了!王家村的人太能买了!”李敏霞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她把一个比昨天更鼓的钱袋子塞到女儿手里。 一家四口,在自家院子里胜利会师!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数钱,而是先痛痛快快地吃了顿午饭。 饭后,清点战果的激动时刻再次来临。 两路人马的销售额汇总到一起,罗汶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最后,他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停止呼吸的数字: “今天,总销售额……两千三百六十块!” 两千三百六十块! 除去一千二百块的成本,今天的纯利润,达到了一千一百六十块! 一天,纯利润超过一千块! 罗新德和李敏霞夫妻俩,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 如果说第一次挣钱是惊喜,第二次是激动,那么这一次,就是彻底的震撼。 他们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花花绿绿的钞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们家的命运,真的要被彻底改写了。 罗熙缘看着父母震惊的表情,她的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卖菜,只是权宜之计。雪灾过后,市场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这个生意做不长久。 她要做的,是利用这笔原始资本,去做一个真正能长久发展、能让罗家彻底摆脱贫困的,大生意。 而这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她抬起头,对还在震惊中的父母说: “爸,妈,明天我们不卖菜了。” “啊?为什么?”罗新德和李敏霞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罗熙缘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用我们挣到的钱,去办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第10章 见好就收,转行养猪! 罗熙缘的话,让刚刚从巨大喜悦中回过神来的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不卖菜了?为什么啊?”罗新德急了,“今天生意这么好,明天肯定还能挣不少钱呢!” “爸,这个生意做不长久。”罗熙缘耐心地解释道,“今天集市上已经有别人跟着卖了,虽然他们没竞争过我们,但明天、后天,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等镇上的大车小车都能随便进村了,菜价马上就会掉下来,到时候我们就没钱赚了。” 李敏霞也点了点头:“熙缘说得对。我今天在王家村就听说了,已经有好几家盘算着要去镇上拉货了。” “那……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罗新德有些失落,他才刚刚体验到当老板的快感。 “我们要做一个能长久挣钱,而且能挣大钱的生意。”罗熙缘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爸,您还记得我们村东头,那个废弃的小学吗?” “记得啊,那学校都荒了好几年了,怎么了?” “我想把它盘下来。”罗熙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什么?!”罗新德和李敏霞同时惊呼出声,“盘下那个小学?你要干什么?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爸,妈,你们先别急,听我慢慢说。”罗熙缘示意他们冷静下来。 “第一,那个小学是村里的集体资产,荒废了很久,村里巴不得有人接手,所以租金肯定非常便宜。我估算,我们现在手里的钱,足够付几年的租金了。” “第二,盘下来干什么?养猪!” “养猪?!”夫妻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对,养猪!”罗熙缘的眼神异常坚定,“爸,妈,你们想,为什么这次雪灾,猪肉价格涨得最厉害?因为猪的养殖周期长,供应量少。而且,随着以后大家生活越来越好,对肉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办个小型的养猪场,正好能赶上明年猪肉价格上涨的好时候!” 她没有说的是,她清楚地记得,2008年雪灾之后,因为大量的牲畜被冻死,加上后续的各种因素,猪肉价格迎来了一波长达数年的牛市。现在入场,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养猪我们谁也不会啊!那是技术活,万一养病了,死了,那不就全赔进去了?”李敏霞提出了最关键的担忧。 “技术可以学。”罗熙缘早就想好了对策,“我记得我们村南头的刘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县里国营猪场的饲养员,技术是全县闻名的。他现在退休在家,我们可以把他请过来当技术顾问,给他开工资。有他把关,肯定没问题。” “而且,办养猪场,我们还可以去申请国家的养殖补贴和无息贷款。现在国家正鼓励农民搞养殖创业,我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 租金便宜、市场前景好、有技术支持、还能申请国家补贴……罗熙缘把一个完整的、听上去天衣无缝的商业计划,清晰地展现在了父母面前。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感觉,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们心里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这……这事太大了。”罗新德搓着手,他既兴奋,又害怕,“我得好好想想。” “爸,您不用想了。”罗熙缘看着父亲,“您就告诉我,您想不想,让我们家彻底翻身?想不想,以后再也不为钱发愁?想不想,让妈不用再去纺织厂里站一天,让弟弟和我能上最好的学校?”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鼓点一样,重重地敲在罗新德的心上。 想吗? 他做梦都想! 他看着妻子鬓边不知何时多出的白发,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着女儿那张故作坚强却仍显稚嫩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干!”他吼了一声,声音有些激动,“熙缘,你说得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家要翻身,就得干票大的!这事,爸听你的!” 李敏霞看着丈夫和女儿,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庭,再一次达成了共识。他们的目标,已经从挣点钱过年,变成了创办一份家业。 …… 几天后,就是大年三十。 罗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大桌。有红烧肉,有炖鸡,有清蒸鱼,还有罗熙缘特意买回来的苹果和橘子。 饭桌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罗新德举起酒杯,他今天喝了点酒,脸颊通红。 “来,我们一家人,走一个!”他大声说。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罗新德放下酒杯,感慨万千,“这都得感谢我们家的大功臣……熙缘。”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骄傲和疼爱,“爸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以后,我们这个罗家,就全听你这个总指挥的!” 李敏霞和罗汶都笑了起来。 罗熙缘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 真好。 真好,她回来了。 真好,她的家人都还在。 真好,他们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饭后,外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罗熙缘和罗汶站在院子里,看远处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空气中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已经能闻到一丝春天将至的气息。 “姐,”罗汶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角,“我们以后会很有钱,对吗?” 罗熙缘低下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在这个家里,只有他,是自己最坚定的同盟,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她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对,”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们会的。” 第11章 大年初一去拜年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往年的这个时候,罗熙缘和罗汶早就被李敏霞从被窝里拽起来,换上不怎么合身但一定是家里最好的衣服,准备去给长辈们磕头拜年,换几个压岁钱。 可今年,罗熙缘睁开眼,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她翻身下床,走到父母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爸,妈,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你这丫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屋里传来李敏霞的声音。 门开了,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已经穿戴整齐。李敏霞手里正拿着两套衣服,一套是给罗熙缘的,一件粉色的棉袄,是去年买的,已经有点小了。另一套是罗汶的,蓝色的,袖口都磨出了白边。 “快,把新衣服换上,等会儿吃完饺子,咱们去你姥姥家拜年。”李敏霞催促道。 罗熙缘看着那件粉色棉袄,摇了摇头:“妈,今天先不去姥姥家了。” “大年初一不去拜年?那像什么话?”李敏霞愣住了,罗新德也奇怪地看着她。 “要去拜年,但不是去姥姥家。”罗熙缘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今天,第一站,去村长家。” “去村长家?”罗新德眉头一皱,“大年初一的,咱跟他家非亲非故,上门干啥?不合适。” “爸,就是因为大年初一才要去。”罗熙缘拉着父母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要去办养猪场吗?第一步就得先把废弃小学那块地给盘下来。这事,得村长点头才行。今天过年,咱们提着年礼上门,既是拜年,也是办事。他心情好,事情就好谈。” 李敏霞听明白了,但还是有些犹豫:“可……可这事能在饭桌上谈吗?会不会太唐突了?让人家觉得咱们功利心太强。” “所以才要讲究方法。”罗熙缘早就想好了,“我们不能一上去就谈事,先拜年,拉家常。等气氛到了,爸,您再顺势把咱们的想法提一提。记住,不是求他,而是跟他商量,是想为村里做点贡献,把荒废的地方利用起来,还能给村里交租金,这是双赢的好事。” 罗新德听着女儿的分析,心里那点不情愿渐渐散了。他发现女儿想事情,比他这个活了快四十年的大人还要周全。她不仅想到了要做什么,还想到了要怎么做,甚至连说话的火候都考虑到了。 “那……那咱们提什么礼上门?”罗新德问道。既然决定要去,那礼数就得周全,不能让人看轻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罗熙缘胸有成竹地一笑。 她带着父母来到厨房,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东西。那里放着两条好烟,是罗新德之前托人买的,准备过年送礼用的。旁边,还有两个用红纸包好的大礼包。 罗熙缘打开一个,里面是两瓶好酒,还有一些糖果、饼干。这些都是她前两天特意去镇上买的。 她又打开另一个,里面装的东西却让罗新德和李敏霞吃了一惊。 那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还有一板白嫩的豆腐,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金灿灿的橘子。 “这……拿咱们自己卖的东西送礼?”李敏霞觉得有点不妥。 “妈,这才是送到人心坎里的礼。”罗熙缘解释道,“烟酒糖茶,过年谁家收不到?村长家肯定堆成山了,送了也显不出来。但咱们送的这个不一样。这肉,这豆腐,这橘子,是现在村里最稀罕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有本事,有渠道。我们送的不是东西,是我们的实力。村长是个聪明人,他一看就懂了。” 罗新德看着那包得整整齐齐的猪肉,眼睛越来越亮。他彻底服了。女儿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以前他总觉得女儿乖巧懂事,现在才发现,这哪是乖巧,这分明是胸有丘壑! “行!就这么办!”罗新德一拍板,“敏霞,煮饺子!吃完饭,咱们就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饺子。罗汶也换上了新衣服,虽然袖子短了点,但他毫不在意,小脸上满是兴奋。 吃完饺子,罗新德提着烟酒,罗熙缘和李敏霞一人提着一个礼包,一家四口锁上门,迎着早晨的阳光,朝着村长家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出来拜年的村民。 “哟,老罗,这是要去哪儿啊?提这么多东西。” “新德哥,发财了啊!看这气色,就是不一样!” 村民们看到罗家人的精神面貌和手里的年礼,眼神里都带着羡慕。 罗新德挺直了腰杆,满面红光地跟每一个打招呼的人回应着。这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女儿带来的。 “爸,等会儿到了村长家,您别紧张,就当是去亲戚家串门。”罗熙缘在旁边小声提醒。 “知道了。”罗新德嘴上应着,但手心里还是捏了一把汗。 村长名叫王建国,五十出头,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家住在村子中央,一栋气派的两层小楼,在周围的平房里格外显眼。 罗家人到的时候,王建国正在院子里扫雪,他老婆正在屋里招待客人,麻将声和说笑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王村长,过年好啊!”罗新德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王建国抬起头,看到是罗新德一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哟,是新德啊!快进来,快进来!新年好,新年好!” 他热情地把一家人迎进屋。 屋里果然坐了一桌子人正在打麻下,看到罗家人提着大包小包地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嫂子,过年好!”李敏霞把礼包放在桌子上,“一点小心意,给您和村长拜个年。” 村长老婆看到那两个分量不轻的礼包,特别是看到其中一个里面露出的猪肉和橘子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她嘴上客气着,手却很实诚地把东西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不少。 “快坐,快坐,喝茶!”王建国招呼着,“熙缘和小汶也长这么高了,快,拿糖吃。” 罗熙缘和罗汶乖巧地喊了人,但没有去拿糖,只是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 王建国给罗新德递了根烟,两个人就这么在旁边站着聊了起来。 “新德啊,听说你前两天可是发了笔小财啊。”王建国笑着说,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嗨,什么发财,就是瞎折腾,挣了点辛苦钱。”罗新德按照女儿教的,谦虚地回答,“主要还是孩子瞎琢磨,运气好罢了。” “你家熙缘可是个有出息的丫头。”王建国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罗熙缘,“我可都听说了,卖菜那天,把李老板他们挤兑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这脑子,随你,活泛!” “她就是爱看书,瞎想。”罗新德心里得意,嘴上却不敢全认。 两个人东拉西扯,从天气聊到收成,又从收成聊到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就是不提正事。罗新德心里有些着急,几次想把话题往那上面引,但都被王建国不着痕迹地岔开了。 罗熙缘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时机还没到。村长这是在掂量他们,在观察他们今天来的真实目的。 就在这时,屋里打麻将的一桌散了,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建国的老婆走过来,笑着对罗新德说:“新德,来,三缺一,过来玩两把。” 罗新德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嫂子,我不会。” “玩玩嘛,过年图个乐呵。” 罗熙缘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站起身,走到王建国身边,用清脆的声音开口说道:“王叔叔,我爸是真不会。而且,我们今天来,除了给您和阿姨拜年,其实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罗新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12章 拿下废弃小学 罗熙缘一开口,整个屋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打麻将的人停了手,聊天的也住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身上。 罗新德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没想到女儿会这么直接,一点铺垫都没有。这要是把话说僵了,今天这趟可就白来了。 李敏霞也捏紧了衣角,担忧地看着女儿。 只有罗汶,坐在小板凳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王建国也有些意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罗熙缘,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哦?小丫头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啊?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显然没把一个孩子的话太当回事。 “王叔叔,”罗熙缘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我想问问,咱们村东头那个废弃的小学,现在是谁在管?” “废弃小学?”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地方都荒了好几年了,野草长得比人都高,谁管啊?村里头的集体资产,就那么扔着呗。你问这个干嘛?想去那儿玩啊?” 旁边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地方晚上阴森森的,小孩子可别去,吓着了。” “我不是去玩。”罗熙缘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话,“王叔叔,我想把它租下来。” “什么?租下来?”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租那个学校?”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这下,屋里是彻底炸了锅。 “老罗,你家丫头没发烧吧?租那个破学校干啥?闹鬼啊?” “就是,那地方白给都没人要,还花钱租?” “这孩子,真是异想天开!”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开口呵斥女儿别胡说,但看到女儿那镇定自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建国没有笑,他盯着罗熙缘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熙缘,你跟叔叔说实话,你租那个学校,到底想干什么?” “养猪。” 罗熙缘吐出了两个字。 如果说刚才大家是震惊,那现在就是彻底的石化。屋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养猪?在学校里养猪? 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村民的想象力。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胡闹!”王建国旁边一个辈分比较高的老头猛地一拍桌子,“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是圣贤之地!你们要在那里养猪?这是对祖宗的不敬!绝对不行!” “就是!传出去我们罗家村的人成什么了?在学校里养猪,亏你们想得出来!”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罗新德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知道,这事要糟。 就在他准备拉着女儿道歉走人的时候,罗熙缘却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大爷大叔,大家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那个学校已经不是学校了。它荒了五六年,除了蛇鼠虫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是让一个神圣的地方继续荒废下去,变成蛇窝鼠窝,还是让它重新发挥价值,为大家做点贡献?” “我们租下来,是要把它重新改造的,不是直接把猪赶到教室里去。我们会修缮围墙,建新的猪舍,挖化粪池,保证干干净净,不会污染环境,也不会影响到周围的住户。” “最重要的一点。”罗熙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村长王建国的脸上,“我们租这块地,不是白租,我们会给村集体交租金。这笔钱,虽然不多,但总比让那块地白白荒着强吧?这笔钱可以用来给村里修路,可以给五保户发点补贴,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一口气说完,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了安静。 刚才那些激烈反对的人,一个个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发现,这个小丫头片子,说的话虽然大胆,但却条条在理,让他们根本没法反驳。 是啊,那地方荒着也是荒着,能有点租金收入,对村里来说总归是好事。 罗新德看着女儿,心里是翻江倒海。他发现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说辞,跟女儿这番话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女儿这是站在村集体的高度,在谈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项目! 王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神闪烁不定。他心里受到的冲击,比任何人都要大。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纠纷和事务,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上了一堂关于“盘活集体资产”的课。 他看出来了,罗家今天是有备而来。而且,主导这一切的,根本不是老实巴交的罗新德,而是他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儿。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王建国掐灭了烟头,看着罗熙缘,一字一顿地问。 “是我和我爸妈一起商量的。”罗熙缘很聪明地把功劳分给了父母,“我们家挣了点钱,就想着不能坐吃山空,总得干点长久的事业。我爸说,养猪踏实,能挣钱。我就想,咱们村那小学不是空着吗,地方大,又偏僻,正好合适。”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想法的来源,又给足了父亲面子。 罗新德立刻接话:“是啊,村长。我们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事。您放心,我们肯定会把养猪场建好,管理好,绝对不给村里添麻烦。至于租金,您看一年多少合适,我们绝不还价!” 他现在底气足了,说话也硬气了。 王建国沉吟了很久。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罗家现在是村里的暴发户,风头正劲。他们想干事,这是好事。如果自己支持了,将来养猪场真办成了,那就是自己的政绩。如果办不成,那赔的也是罗家自己的钱,村里没什么损失,还能收点租金。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他也被罗熙缘描绘的前景打动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罗新德身上。 “新德,这可是个大投入,你们家可要想好了。养猪不是卖菜,风险大得很。”他最后确认了一遍。 “想好了!”罗新德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豁出去了!” “好!”王建国猛地一拍大腿,“既然你们有这个决心,我这个当村长的,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他站起身,对着屋里的人说:“这事,我同意了!废弃小学那块地,就租给罗家!租金嘛……” 他想了想,“那地方荒了那么久,你们还得花大钱改造。这样吧,一年租金五百块钱!先签五年合同,一次性把钱交齐!” 一年五百!五年就是两千五! 这个价格,比罗熙缘预想的还要低!她本来以为至少要一年一千块。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村长!太谢谢您了!”罗新德握着王建国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先别谢我。”王建国摆了摆手,“我丑话说在前面。第一,卫生防疫必须搞好,要是弄得臭气熏天,或者搞出猪瘟来,我随时有权收回地。第二,你们得立个字据,改造可以,但不能破坏学校的主体结构,以后万一村里要收回来,还得能用。” “没问题!村长您放心,我们都按您说的办!”罗新德满口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在全村最有威望的一群人的见证下,罗家,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拿下了他们未来事业的根据地。 从村长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敏霞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这就……成了?”她小声问丈夫。 “成了!”罗新德哈哈大笑,他今天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你没看到村长最后那表情,他是真心想让我们干成!” 他转过头,看着走在身边的女儿,眼神里满是骄傲和赞许。 “熙缘,今天多亏了你。要是按我的想法,估计早就被人家给轰出来了。” “爸,这也是因为您和妈在背后支持我。”罗熙缘笑了笑。 一家人走在冬日的阳光下,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罗汶跟在姐姐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姐,我们真的要在学校里养猪吗?” “对啊。” “那以后我们就是猪倌了?” 罗熙缘看着弟弟天真的脸,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不,我们不是猪倌。我们是养猪场的主人。” 第13章 三顾茅庐请高人 拿下废弃小学的合同,是在大年初三那天正式签的。罗新德带着凑齐的两千五百块现金,在村委会办公室和村长王建国,郑重地签下了五年的租赁合同。 当罗新德拿着那张写着土地租赁合同的薄薄纸片走出村委会时,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爸,合同拿到了,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罗汶仰着小脸问。 罗新德还没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罗熙缘。不知不觉中,女儿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接下来,我们要去请一位大神出山。”罗熙缘的目光望向村子南边。 那里住着一个人,名叫刘建军,村里人都叫他刘爷。他年轻时是县国营猪场的元老级饲养员,一手养猪的绝活远近闻名。 据说他能只看一眼猪的粪便,就知道猪得了什么病;闻一闻饲料,就知道配比对不对。 只是他脾气古怪,退休后就深居简出,谁的面子都不给。 要办养猪场,这位刘爷,是罗熙缘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没有他的技术支持,养猪场就是个空架子,随时可能因为一场猪瘟而全军覆没。 当天下午,罗家四口人再次出动。 罗新德手里提着两条好烟和两瓶好酒,李敏霞和罗熙缘则提着一些点心和水果。 刘爷家住在村南头一个僻静的院子里。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门口种着两棵大槐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罗新德上前敲了敲门环。 “谁啊?”院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洪亮的声音。 “刘大爷,是我,罗新德。”罗新德赶紧应道。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罗家人一番。 “罗新德?有事?”刘爷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冷。 “刘大爷,过年好!我们一家人,特地来给您拜个年。”罗新德连忙把手里的烟酒递上去。 刘爷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眉头皱了皱,但没有接。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开门见山,一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罗新德被他噎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罗熙缘。 罗熙缘上前一步,很恭敬地鞠了一躬:“刘爷爷,我们是来向您请教的。” “请教?”刘爷的目光落在罗熙缘身上,“小丫头片子,你能有什么事请教我?” “刘爷爷,我们家想办个养猪场,想请您……请您出山,给我们当个技术顾问。”罗熙缘直接说明了来意。 这话一出口,刘爷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养猪?”他冷笑一声,“现在的人,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们以为养猪是养猫养狗那么简单?我告诉你们,趁早收了这心思。我这辈子跟猪打的交道够多了,早就腻了,不想再掺和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直接就把门给关上了,差点撞到罗新德的鼻子。 一家人提着礼物,在紧闭的大门前,碰了一鼻子灰。 “这……这老头,脾气也太怪了!”罗新德气得脸都青了。 李敏霞也有些泄气:“看来这事不行。咱们还是回去吧,再想别的办法。” “不行。”罗熙缘摇了摇头,“这个养猪场,非得有他坐镇不可。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第一次拜访,以失败告终。 第二天,罗新德不信邪,一个人又去了。这次他没提礼物,就空着手去的。他想,或许老头不喜欢送礼那一套,他去跟老头推心置腹地聊聊,用诚意打动他。 他在刘爷家门口站了半天,刘爷才开门。 “怎么又是你?”刘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刘大爷,您就听我说几句。”罗新德放低了姿态,“我是真心想干成这件事。我穷了半辈子了,不想让孩子再跟着我受穷。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我不想就这么放弃了。我知道养猪难,所以才想请您这样的高人指点。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 罗新德说得情真意切,几乎是在恳求了。 刘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罗新德那张被生活压得满是沧桑的脸,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是真不想再碰那些事了。你走吧,别再来了。” 说完,门又一次关上了。 罗新德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不行,那老头油盐不进,铁了心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大口凉水。 李敏霞叹了口气:“算了,新德,别去了。人家不愿意,我们总不能逼着人家。大不了我们自己摸索着干。” “自己摸索?那得交多少学费?死几头猪才能学会?”罗新德烦躁地抓着头发。 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压抑。 “我再去试试。”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罗熙缘。 “你去?”罗新德抬起头,“别去了,那老头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你去更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罗熙缘的眼神很坚定,“爸,您和妈都别去了。明天,我自己去。” 第三天上午,罗熙缘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刘爷家门口。 她既没有提礼物,也没有像父亲那样去诉苦。她只是在门口站着,然后朗声对着院子里喊道:“刘爷爷,我是罗熙缘,我不是来求您出山的,我是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您是前辈,指点一下晚辈,总可以吧?” 她在赌,赌一个技术人员对自己专业领域的执着和骄傲。 院子里沉默了许久。 就在罗熙缘以为这次也要失败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刘爷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说。问完赶紧走。” 罗熙缘心里一喜,知道有门儿了。 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密密麻麻的问题。 “刘爷爷,第一个问题。我想请问,如果我们现在引进仔猪,是选择长大白、长白和杜洛克三元杂交的品种好,还是选择皮特兰血统的杜平长更好?考虑到我们南方的气候和饲料成本,哪种的料肉比更优秀,抗病性更强?” 这个问题一出口,刘爷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那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农村孩子能问出来的问题。料肉比、三元杂交、杜平长……这些都是专业术语。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刘爷忍不住问道。 “我从书上看的。”罗熙缘回答,“我买了几本关于养猪的专业书,但书上说得太理论了,很多地方看不懂,所以才想来请教您这位真正的专家。” 刘爷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罗熙缘翻了一页本子,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关于仔猪的开口料,书上说要用高蛋白、易消化的配方。我想问,在目前的农村条件下,我们自己配料的话,用豆粕、玉米粉、鱼粉和预混料,按照什么样的比例搭配,才能在保证营养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预防仔猪腹泻?” “第三个问题。关于猪舍的建设。我们计划改造废弃小学,那里的教室是砖混结构,南北通透。我想问,是改造成传统的单排式猪舍好,还是双排式更好?考虑到南方的夏季高温,我们应该怎么设计通风和降温系统?是安装负压风机配湿帘,还是用简单的喷淋系统就足够了?” 罗熙缘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抛出来。 她的问题,全都问在了点子上。每一个问题,都是养猪生产中最核心、最实际的技术难题。 刘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冷漠,到惊讶,再到凝重,最后,他的眼睛里竟然放出了一丝光彩。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自己毕生所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激动。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聊过这些了。退休后,村里人只知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孤寡老头,早就忘了他曾经是那个在全县养猪技术大赛上拿第一名的“猪状元”。 眼前这个小姑娘,用她精心准备的问题,精准地敲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当罗熙缘问完最后一个关于猪瘟疫苗接种程序的问题后,刘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些,都是你想到的?” “是。”罗熙缘点头。 刘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院子里的大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你跟我进来。” 刘爷突然转身,走进了院子。 罗熙缘的心“砰”地一下,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跟着刘爷走进院子,来到正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奖状,上面都写着“先进生产者”、“技术标兵”之类的字样。 刘爷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图纸和笔记。 他把那些东西摊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张图纸,对罗熙缘说:“你刚才问的猪舍改造问题,单排双排都不对。要根据小学的建筑格局,设计成半开放式的循环猪舍,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通风。” 他又拿起一本笔记:“还有你说的仔猪开口料,鱼粉不能乱用,容易引起过敏性腹泻。要用发酵豆粕,成本低,效果还好。比例是……” 他不再是那个冷漠孤僻的老头,而像一个诲人不倦的老师,把他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和知识,毫无保留地向罗熙缘倾囊相授。 罗熙缘站在桌边,认真地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第14章 刘爷出山定乾坤 刘爷这一开讲,就收不住了。 他把罗熙缘领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用一根树枝,沾着地上的积雪融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从猪舍的布局讲到饲料的配方,从仔猪的护理讲到母猪的繁育。 他讲得深入浅出,全是几十年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干货,比罗熙缘看的那些教科书要实用一百倍。 罗熙缘听得如痴如醉,她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发现,刘爷的知识体系,远比她想象的要更系统、更科学。他不仅懂养殖,还懂疫病防治,甚至对猪场管理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所以说,你们想改造那个小学,最关键的不是猪舍本身,而是排污系统。”刘爷用树枝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猪的粪尿处理不好,就是最大的污染源和病源。必须建一个三级沉淀的化粪池,搞沼气发酵。沼气可以用来烧水做饭,沼渣是最好的有机肥。这样才能形成一个生态循环,变废为宝。” “生态循环……”罗熙缘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对!”刘爷一拍石桌,“养猪,不能只盯着猪本身,要把它当成一个系统工程来做!你们要是下决心干,就不能小打小闹,要干,就干个像样的!” 老人家的情绪明显被调动起来了,他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神里充满了激情。 罗熙缘知道,火候到了。 她放下笔,郑重地看着刘爷,再次开口:“刘爷爷,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现在更加确定,没有您,我们这个养猪场肯定办不成。我再次,诚心诚意地,想聘请您做我们养猪场的技术总顾问。我们不只是想挣钱,我们是想按照您说的,办一个科学的、生态的、现代化的养猪场!” 刘爷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沉默了。 他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动摇了。罗熙缘的聪慧和好学,以及她身上那股子干大事的魄力,让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一身的本事,本以为就要带进棺材里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遇到一个愿意学、也值得教的传人。 “请我……也不是不行。”刘爷沉吟了半晌,终于松了口,“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罗熙缘大喜过望。 “我不要你们的钱。”刘爷摆了摆手,“我一把年纪了,要钱没用。我要技术入股。” “技术入股?”罗熙缘愣住了。这个词,没想到会从一个农村老头嘴里说出来。 “对。”刘爷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出技术,你们出钱出人。养猪场挣了钱,我要占纯利润的一成。亏了,算我白忙活。怎么样,敢不敢?” 他这是在考验罗熙缘的魄力和格局。 罗熙缘想都没想,立刻点头:“敢!怎么不敢!刘爷爷,别说一成,我们给您两成!” 她心里清楚得很,刘爷的技术,是无价之宝。用未来利润的两成,锁定这样一位大神,这笔买卖,赚大了! 刘爷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还主动加码。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簌簌作响。 “好!好个丫头!有魄力!行,就这么定了!两成……就两成!”他一拍大腿,“走!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那块地!我得亲自规划规划!” 罗熙缘大喜,连忙扶着刘爷,两个人一起朝着村东头的废弃小学走去。 当罗新德和李敏霞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罗熙缘带着刘爷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刘爷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和一本大号的素描本,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爸,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养猪场未来的技术总监,刘建军,刘爷!”罗熙缘得意地宣布。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跟在女儿身后,精神头十足的刘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刘大爷,您……您同意了?”罗新德结结巴巴地问。 “同意了!”刘爷一挥手,中气十足地说,“不光同意了,我现在还是你们的合伙人了!新德啊,别愣着了,赶紧找几把镰刀和锄头,我们先把学校里的杂草都清了,我好测量土地,画设计图!” 罗新德和李敏霞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刘爷指挥得团团转。 一家人,加上一个新加入的“技术总监”,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废弃小学。 废弃的小学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教室的玻璃碎了大半,墙皮也剥落得不成样子,操场上堆着一些不知谁扔的垃圾。 “这地方,是得好好收拾收拾。”刘爷一边看,一边点头。 罗新德二话不说,拿起镰刀就冲进了草丛里。李敏霞和罗熙缘也拿着工具,开始清理垃圾。 刘爷则拿着卷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排教室朝南,采光好,可以改造成母猪的产房和保育室。” “那边的操场够大,可以建育肥猪舍,要用双列式,中间留出通风道和投料车道。” “院子西南角地势最低,就在那里挖化粪池,大小嘛……至少要五十个立方!” 他一边测量,一边在素描本上画着草图。他画得很快,线条虽然不那么标准,但布局清晰,各种设施标注得明明白白。 罗新德一家三口干活的间隙,凑过去看。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养猪场的雏形:母猪舍、保育舍、育肥舍、饲料房、办公室、消毒池、化粪池……各种功能区一应俱全,布局合理,俨然一个正规化养猪场的设计蓝图。 罗新德看得是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想的养猪,跟刘爷规划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他想的只是盖个猪圈把猪养起来,而刘爷想的,是建立一个能高效运转的现代化生产系统。 “刘大爷,您这……太专业了!”罗新德由衷地佩服道。 “专业?这才哪到哪。”刘爷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着,“等建起来,管理上还有更多的道道呢。我跟你们说,养猪这行,就是细节决定成败。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满盘皆输。” 一下午的时间,罗家人就在清理杂草和垃圾中度过。而刘爷,则完成了整个养猪场的初步设计图。 傍晚,夕阳西下,给破败的校园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刘爷收起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眼前这片荒地,对罗家三口人说:“图纸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细化。明天,你们就去找人,开始动工!先从清理地基和修缮围墙开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罗新德和李敏霞连连点头,像是在听领导下达指令。 罗熙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她知道,有了刘爷这个定海神神针,她的养猪大业,才算是真正地踏上了正轨。 她走上前,看着刘爷画的图纸,指着其中一个角落问道:“刘爷爷,我看您在猪舍的屋顶上,都预留了安装支架的位置,这是准备做什么用的?” 刘爷抬起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眼睛够尖的。我这是为以后做准备。等我们挣了钱,就在屋顶上铺满太阳能电池板。到时候,我们养猪场自己发电,用不完的还能卖给国家电网!这又是一笔收入!” 太阳能发电! 这个超前的想法,再次把罗新德和李敏霞震得外焦里嫩。 罗熙缘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第一次感觉到,重生带来的信息优势,在真正的智慧和经验面前,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了。 第15章 全村人都在看笑话 第二天一大早,罗家的养猪场改造工程就正式动工了。 罗新德把卖菜时帮过忙的陈伯又请了过来,两个人组成了施工队的主力。陈伯家里有手扶拖拉机,正好用来拉砖、拉水泥。 按照刘爷的图纸,第一步是修缮围墙和清理地基。废弃小学的围墙塌了好几段,必须重新砌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防疫。 “新德,你这动静搞得不小啊!真要在学校里养猪?”陈伯一边和水泥,一边好奇地问。 “那还有假?合同都签了!”罗新德干得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十足,“陈哥,你好好帮我干,工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工钱不工钱的好说,我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悬。”陈伯压低了声音,“村里可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罗新德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闷气地问:“他们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啥。”陈伯叹了口气,“都说你们家是卖了几天菜,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把所有家当都砸进去搞这个,早晚得赔个底朝天。” “还有人说,在学校里养猪,那是糟蹋文脉,会遭报应的。特别是李老板那伙人,昨天在小卖部里说得最难听,说就等着看你们家的笑话呢。” 罗新德听着,手里的铁锹握得死死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让他们说去!我罗新德就不信这个邪!等我把猪养出来了,我看他们还说什么!”他咬着牙,把一腔怒火都化作了力气,狠狠地铲起一锹水泥砂浆。 罗家在废弃小学里叮叮当当地动起工来,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人。 一时间,罗家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村头的大槐树下,田间地头,小卖部的麻将桌上,到处都是议论他们家的人。 “听说了吗?老罗家真把小学给租下来了,一天到晚在里面敲敲打打的。” “可不是嘛,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好家伙,又是砖头又是水泥的,看那架势,是要把整个学校都翻新一遍啊!” “疯了,真是疯了!那得花多少钱?他们家卖菜挣的那点钱,够干啥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磕着瓜子,一脸的不屑。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他们家不仅把积蓄全投进去了,还想去跟银行贷款呢!这要是赔了,下半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旁边开小卖部的李老板,更是添油加醋,幸灾乐祸。 “我跟你们说,养猪这玩意儿,十个养九个赔!特别是没经验的。你们以为猪是吃草长大的?那吃的都是钱!饲料钱、疫苗钱、水电钱,哪样不要钱?中间再来个病,闹个灾,血本无归都是轻的!” 他唾沫横飞,说得好像自己是养猪专家一样。 “等着瞧吧,不出半年,老罗就得哭着把那地退给村里。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村里待下去!” 这些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罗家人的耳朵里。 李敏霞每天去村里买点日用品,都能感觉到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背后小声的议论。她脸皮薄,心里难受,回家就偷偷抹眼泪。 “新德,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对丈夫说,“全村人都在看我们笑话,我这几天门都不敢出。” “怕什么!”罗新德正在用磨刀石磨斧头,闻言把斧头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我们干我们自己的事!等咱们挣了大钱,开上小汽车,你看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们!” 他嘴上虽然硬气,但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有一次他在村里买烟,就听到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哟,罗老板,这是来体察民情了?”,气得他差点跟人打起来。 连九岁的罗汶在学校里都受到了影响。 “罗汶,我听我爸说,你家要在学校里养猪?”一个同学凑过来问。 “是啊。”罗汶挺起小胸膛,自豪地回答。 “哈哈哈,你们家真逗!在学校里养猪,那猪是不是也得学习啊?是不是要学语文数学啊?”另一个同学夸张地大笑起来。 周围的同学都跟着起哄,对着罗汶指指点点。 罗汶气得脸通红,跟他们吵了起来,最后还被老师批评了一顿。 回家后,他委屈地抱着罗熙缘,把事情说了一遍。 罗熙缘听完,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老弟,别理他们。他们那是嫉妒。” “嫉妒?”罗汶不明白。 “对。”罗熙缘看着弟弟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们家在做一件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自己没本事,没胆量,就希望我们也跟他们一样,一辈子待在原地。所以他们才会嘲笑我们,打击我们。你记住,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把事情干成,干得漂漂亮亮的,用事实去打他们的脸。”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抚平了罗汶心里的委屈。 “姐,我懂了!”罗汶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罗熙缘看出了父母的压力,她放下碗筷,开口说道:“爸,妈,我知道你们最近听了不少闲话,心里不舒服。”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今天去镇上的新华书店了。”罗熙缘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和一沓报纸。 “你又买这些干嘛?”李敏霞看了一眼,都是些《现代养猪技术》、《农村养殖信息报》之类的。 “我不是去买书的,我是去查资料的。”罗熙缘把一张报纸摊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个版面,“爸,妈,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篇关于“2008年中央一号文件”的解读文章。 罗新德和李敏霞不识几个字,看也看不懂。 罗熙缘便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文章里说,今年国家的一号文件,重点就是加强农业基础地位,保障农产品供给。特别是生猪产业,文件里明确提出,要‘落实能繁母猪补贴政策,建立生猪良种补贴制度,增加对生猪标准化规模养殖场和养殖小区的信贷支持’!” 她念完,抬起头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听明白了吗?我们现在干的事,不是投机倒把,不是瞎胡闹。我们这是在响应国家号召!国家现在正大力扶持我们这样的人,给我们补贴,给我们贷款。那些笑话我们的人,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知道国家的大政策是什么方向!” “我们走的路,是国家支持的路,是一条康庄大道!我们还怕他们那些闲言碎语干什么?” 罗熙缘的话,掷地有声。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家这个“养猪大业”,竟然还和“国家政策”、“中央一号文件”这种听起来遥远又高级的东西挂上了钩。 一瞬间,他们心里的那些委屈、憋闷和不确定,全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自豪感! “对!熙缘说得对!”罗新德一拍桌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他们懂个屁!明天谁再敢说风凉话,我就拿这报纸拍他脸上!” 李敏霞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觉得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原来自己家干的,是这么一件“高大上”的事情。 “快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她给丈夫和孩子夹着菜,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一场由外界舆论引起的家庭内部危机,就这么被罗熙缘用一张报纸,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她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父母,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知道,创业的路上,外部的困难只是其次,最怕的,是自己人内部先泄了气。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夜色深沉。废弃小学工地上,敲敲打打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嘲笑和质疑,在此刻,都成了他们前进的动力。 第16章 第一笔贷款到手了 有了“响应国家号召”这面大旗,罗家人的心态彻底变了。他们不再理会村里的风言风语,一门心思扑在了养猪场的建设上。 罗新德和陈伯每天天不亮就开工,天黑了才收工。砌墙、铺地、挖沟,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李敏霞则负责后勤,每天做好饭菜送到工地,还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让丈夫和孩子们没有后顾之忧。 工程进度很快,但钱也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砖、水泥、沙子、钢筋……哪样都要钱。再加上陈伯的工钱,短短半个多月,他们卖菜挣来的那两千多块钱,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这天晚上,李敏霞拿着账本,一脸愁容地找到了罗熙缘。 “熙缘,你看,我们账上……就剩不到三百块钱了。”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声音里带着焦虑,“可猪舍的地基才刚打好,后面买材料、请工人,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可怎么办?” 罗新德也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抽着闷烟。钱的问题像一座大山,又一次压在了这个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家庭身上。 “妈,别急,这事我早想到了。”罗熙缘显得很镇定。 她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什么?”罗新德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申请养殖补贴和无息贷款的材料。”罗熙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有他们家的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有和村里签的土地租赁合同,还有一份打印得非常工整的《罗氏家庭农场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几个字,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对。”罗熙缘指着那份报告,“这就是我们去跟银行和政府要钱的‘敲门砖’。我把我们养猪场的规模、计划、投资预算、预计收益,还有我们能带动多少就业、对村里有什么好处,都写在了里面。” 这份报告,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跑了好几趟镇上的打印店才弄出来的。里面的很多数据和分析,都来自于她前世的记忆,但她把它们都包装成了自己“通过市场调研和学习”得来的。 “你……你写的?”李敏霞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各种表格和图表,看起来比她厂里领导做的报告还要专业。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是出自自己女儿之手。 “嗯。”罗熙缘点了点头,“爸,妈,明天,我们就要拿着这份报告,去镇上的信用社和农业办公室。爸,您是法人代表,到时候主要是您去说。您不用紧张,就按照我这份报告上写的说就行。我已经把要点都给您划出来了。” 她把报告递给罗新德,指着其中几段:“您就重点强调三点。第一,我们是响应国家一号文件号召,积极发展生猪养殖。第二,我们有专业的技术顾问(刘爷),有科学的规划,不是瞎搞。第三,我们项目前景好,能按时还款,还能解决村里的就业问题。” 罗新德看着那份报告,感觉比工地的砖头还沉。他一辈子跟泥瓦砖石打交道,让他去跟那些坐办公室的“大人物”打交道,还要讲这些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大道理”,他心里直打鼓。 “熙缘,我……我行吗?我嘴笨,怕说不好,把事搞砸了。”他一点底气都没有。 “爸,您行的。”罗熙缘看着父亲的眼睛,鼓励道,“您是一家之主,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这事,非您出马不可。您就挺直腰杆,把我们家的底气拿出来。我们不是去要饭,我们是去谈合作。您就把他们当成跟您买菜的客户,把我们的养猪场项目推销给他们。” 在女儿的鼓励和一夜的培训之后,第二天,罗新德硬着头皮,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外套,揣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带着罗熙缘,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班车。 他们先去了镇农业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喝茶看报纸。看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带着个小姑娘进来,都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同志,您好,我们想咨询一下关于养殖补贴的政策。”罗新德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也有些结巴。 “养殖补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申请表在那边,自己拿去填。填好了交过来,等着吧。” 他的态度很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罗新德被他这态度搞得更加紧张了,拿着表格,半天不知道怎么下笔。 罗熙缘走上前,把文件夹放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桌子上。 “叔叔,您好。这是我们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您能不能先看一下?我们是真心想把这个养猪场办好,为国家分忧,为社会做贡献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用词也让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罗熙缘,然后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制作精美的文件夹。他随手翻开了报告。 这一翻,他的眼神就变了。 “罗氏家庭农场……项目背景……市场分析……Swot分析?”他嘴里念叨着报告里的标题,越看越心惊。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不像是普通农民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扶了扶眼镜,坐直了身体,开始仔细地阅读起来。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预计年出栏生猪500头,年产值可达60万元,实现净利润15万元……” 当他们看到这个数字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志,”中年男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站起身,客气地对罗新德说,“您……您先坐,喝杯水。您这个项目,很有想法,很有前景啊!” 罗新德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接下来,就完全进入了罗熙缘的节奏。 她结合着报告,把他们的项目从头到尾,清晰地介绍了一遍。她没有怯场,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对答如流。 农业办公室的几个人,包括他们的主任,全都被吸引了过来,围着她听。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待一个来申请补贴的农民,而是在听一场精彩的项目路演。 “……所以,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申请国家的生猪标准化规模养殖场建设补贴,以及能繁母猪补贴。我们相信,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我们一定能把这个项目做好!”罗熙缘最后总结道。 办公室主任听完,当场拍板:“这个项目,我们农业办支持了!材料我们收下了,补贴的事情,我们马上开会研究,尽快给你们批下来!” 从农业办公室出来,罗新德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这就……成了?”他问女儿。 “八九不离十了。”罗熙缘笑了笑,“走,爸,我们再去下一站,信用社!” 有了在农业办公室的成功经验,罗新德的信心足了很多。 到了信用社,他们见到了信贷部的主任,一个姓张的胖子。 张主任一开始的态度,和农业办的人如出一辙,爱答不理。 但当罗熙缘同样把那份项目报告,放在他桌上时,历史再次重演了。 张主任越看,脸上的肥肉笑得越多。作为一个放贷的,他最关心的就是项目的盈利能力和还款能力。 而罗熙缘的这份报告,把这两点分析得清清楚楚,让他一看就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好项目。 “小姑娘,你这报告……是你写的?”张主任难以置信地问。 “是我在爸爸的指导下写的。”罗熙缘再次把功劳推给了父亲。 张主任赞许地看了一眼旁边显得有些局促的罗新德,心里想,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一个农民,竟然有这样的商业头脑。 “贷款的事情,原则上我同意了。”张主任很爽快,“不过,你们需要有抵押物,或者有信誉良好的人给你们做担保。” “抵押和担保我们没有。”罗熙缘摇了摇头,“但是,我们刚从农业办公室出来,他们的主任已经明确表示,会大力支持我们的项目,并且会尽快把补贴批下来。我想,有政府部门的背书,应该能证明我们项目的可靠性吧?” 张主任眼睛一亮。他知道,能让农业办点头支持的项目,肯定差不了。 “这样吧,”他沉吟了一下,“我给你们批一笔五万元的无息创业贷款!这是国家支持农村青年创业的专项贷款,正好符合你们的情况。利息由政府贴,你们只需要按时还本金就行!”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罗新德的脑子里炸响。 他长这么大,别说见过五万块钱了,想都没敢想过!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站起来对着张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张主任!” 一个星期后,罗家的账户上,准时打入了一笔五万元的巨款。 又过了几天,农业办公室的电话也打到了村委会,通知他们,第一批两万元的养殖场建设补贴,也已经批准,很快就会下发。 拿着那张显示着五位数余额的存折,罗新德和李敏霞的手都在抖。 ? ?在这里想求收藏,求月票!感谢各位 第17章 小猪仔终于进栏了 资金一到位,养猪场的建设速度立刻提了上来。 罗新德不再满足于只请陈伯一个人,他又从村里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壮劳力,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施工队。人多力量大,工地的进展一日千里。 刘爷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像个监工一样,背着手,来回巡视。他要求极高,哪块砖砌歪了,哪个尺寸不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必须立刻返工。 工人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糟老头子懂什么。 但几次下来,他们发现这个老头懂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多,从水泥标号到钢筋的绑法,说得头头是道,比镇上的老师傅还专业。 大家渐渐地都对他服服帖帖,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总工程师。 罗熙缘则每天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返于村子和镇上的建材市场之间。 她不像别的采购员那样,老板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她货比三家,跟每个老板都能磨上半天。 “老板,你这红砖四毛一块,太贵了。隔壁王老板家才卖三毛八,你看,我一次性要一万块,你再给我便宜点,三毛五,行不行?” “师傅,你这水泥质量是不错,但我们是国家扶持的养殖项目,以后还有二期、三期工程,都是大单子。你今天给我个实在价,以后我们长期合作。” 她年纪虽小,但说起话来老练沉稳,软硬兼施,一套一套的。镇上建材市场的老板们,很快就都认识了这个鬼精鬼精的小姑娘。 他们发现,想从这个小丫头身上多赚一分钱,比登天还难。但跟她合作又很愉快,因为她从不拖欠货款,每次都现金结清。 在全家人的努力和高效协作下,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破败不堪的废弃小学,彻底变了样。 高大坚固的围墙圈起了整个院落,大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是罗新德亲手写的四个大字:罗氏农场。 院子里,一排排崭新的猪舍整齐排列,白墙红瓦,在阳光下格外亮眼。猪舍的地面是光滑的水泥地,还特意做出了倾斜度,方便冲洗。 每个猪栏里,都安装了自动饮水器和不锈钢的食槽。 院子的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已经建好,那就是刘爷设计的沼气化粪池。 整个农场看起来,干净、整洁、又透着一股现代化的气息。 这天,刘爷带着罗家四口人,在建成的农场里走了一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架子算是搭起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猪栏,“接下来,就该请‘主角’登场了。” 主角,自然就是猪仔。 买猪仔,是整个项目中最关键的一环。猪仔的健康和品种,直接决定了未来半年的收成。 这件事,刘爷当仁不让,亲自出马。 他拒绝了罗新德提出的、去附近镇上猪市随便买点的建议。 “不行!”他态度坚决,“集市上的猪仔,来路不明,品种杂乱,还容易携带病菌。我们第一批猪,必须从源头上保证质量!要去就去正规的大型原种猪场买!” 他又对罗新德说:“你,跟我一起去。买猪仔这里面的门道,我得手把手地教你。以后这种事,你得自己学会。” 于是,第二天一早,刘爷就带着罗新德,坐上了去往市里的长途汽车。罗熙缘把家里剩下的大部分钱都给了他们,足足有三万多块。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市郊的一个大型国营养猪场,也是刘爷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 到了猪场,刘爷轻车熟路,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个徒弟,现在已经是猪场的副场长了。 老同事见面,自然是一番寒暄。听说了刘爷的来意,副场长很热情,立刻带他们去了仔猪繁育区。 一排排保温箱里,全是刚出生不久的粉色小猪仔,哼哼唧唧,活泼可爱。 罗新德一看就喜欢上了,觉得都挺好。 但刘爷却只是扫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个猪栏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里面的猪仔。 他看的不是猪仔有多活泼,而是它们的体型、毛色和站立的姿态。 “你看这头,”他指着其中一头小猪对罗新德说,“背腰平直,后臀饱满,四肢有力,毛色光亮,这才是好猪仔的底子。” 他又指着另一头:“再看那头,虽然也在跑,但你仔细看它的后腿,有点外八,说明骨骼发育可能有问题。这种猪,后期长不快。” 他抓起一把饲料,闻了闻,又尝了尝,然后对副场长说:“你们这批仔猪的开口料,微量元素加得不够。断奶应激肯定不小。” 副场长听得是连连点头,满脸的钦佩:“师傅,您这眼睛还是那么毒!什么都瞒不过您。” 刘爷带着罗新德,在猪场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接连否定了好几个批次的猪仔。他挑剔得近乎苛刻,让罗新德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直到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单独隔离的猪舍前。这里的猪仔,明显比其他地方的要更健壮,毛色也更亮。 “这是我们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杜长大三元杂交的后代,抗病性特别强,料肉比能达到2.8:1。”副场长介绍道。 刘爷走进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就要这一批了。”他拍板道,“一共两百头,一头都不能少!” 谈好价格,付了钱,猪场派了一辆专门运输牲畜的大卡车,把这两百头精挑细选的猪仔,浩浩荡荡地送往罗家村。 卡车开进村子的时候,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跟在卡车后面,想看看罗家到底搞出了什么名堂。 当卡车停在罗氏农场门口,车厢门打开,露出一整车活蹦乱跳的粉色小猪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乖乖,这么多猪仔!” “看这猪仔,一个个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品种!” “老罗家这是真下血本了啊!” 在全村人震惊的目光中,罗新德和工人们一起,用特制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把二百头小猪仔,一头一头地引进了它们崭新的家。 小猪们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新环境,在新猪舍里撒欢地跑来跑去,好奇地拱着自动饮水器。 罗家四口人,还有刘爷,站在猪舍的过道上,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些哼哼唧唧的小家伙,承载着他们全家人的希望。 “爸,妈,姐,你们快看,它们在喝水呢!”罗汶趴在栏杆上,兴奋地指着。 李敏霞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生命,母性泛滥,眼眶都有些湿润了:“真好,以后我们家就热闹了。” 罗新德则拍了拍刘爷的肩膀,由衷地说:“刘大爷,今天多亏了您。要是我自己去,肯定被人骗了。” 刘爷摆了摆手,看着满圈的猪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 “别高兴得太早。”他沉声说道,“猪进了栏,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第18章 养猪是个辛苦活 猪仔进栏的兴奋劲儿没过两天,罗家人就深刻地体会到了刘爷那句考验才刚刚开始的含义。 养猪,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不是简单地把猪喂饱就行了,而是一项极其繁琐、辛苦,而且需要投入大量心血的系统工程。 家里的生物钟,彻底被猪改变了。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罗新德和李敏霞就要起床。 罗新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猪舍巡栏。他要挨个检查每一头猪仔的状态,看看它们有没有拉稀的,有没有精神不振的,有没有扎堆打蔫的。 刘爷教过他,猪是不会说话的,它们所有的健康问题,都会通过这些细节表现出来。 李敏霞则一头扎进饲料房。仔猪的肠胃很脆弱,饲料的配比必须精准。玉米粉、豆粕、预混料,每一样都要用秤精确地称量,然后加温水搅拌成糊状。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稠了猪仔不爱吃,稀了又容易拉肚子。 六点钟,是第一顿喂食的时间。 罗新德推着小料车,挨个猪栏添加饲料。二百头猪仔抢食的声音,哼哼唧唧,震耳欲聋。 李敏霞则跟在后面,观察哪一栏吃得快,哪一栏吃得慢,把这些都记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 吃完食,最累的活儿来了——清理猪舍。 猪的排泄量很大,一天必须清理两次,不然猪舍里就会臭气熏天,滋生病菌。 罗新德穿着高筒雨靴,拿着高压水枪,一栏一栏地冲洗。粪便顺着地面的斜坡流进排污沟,最后汇集到外面的沼气池里。 冲洗完猪舍,还得撒上生石灰消毒。整个流程下来,罗新德的腰都快累断了,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上午,罗熙缘和罗汶去上学了。农场里的活,就全靠罗新德、李敏霞和刘爷三个人。 刘爷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和指导,时不时地抓起一把饲料闻一闻,或者蹲下来看看猪的粪便颜色。 罗新德是首席执行官兼首席体力官,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由他包了。 而李敏霞,在干了几天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去镇上的纺织厂,辞职了。 “我不去上班了。”她对罗新德说,“厂里那点工资,还不够咱们猪场一天的开销。家里现在这么忙,我得留下来帮忙。” 她彻底从一个工厂女工,转型成了“罗氏农场”的cFo兼后勤部长。她不仅负责配料、做饭,还把农场的财务管了起来。每一笔开销,每一笔收入(虽然现在还没有),她都用一个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罗熙缘和罗汶放学回家。他们书包一扔,也立刻投入到农场的工作中。 罗熙缘的主要工作,是学习和研究。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养猪书籍都搬到了农场办公室,一有空就扎进去看。 她还说服父亲,花“巨款”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拉了根网线。这是2008年的农村,电脑和网络还是稀罕物。 村里人都觉得罗家是钱多烧的,买个电视机盒子回来玩。 但罗熙缘知道,这台电脑,是她连接未来信息和知识的窗口。她每天都在网上查阅最新的养猪技术、市场行情和疫病防治信息。她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跟刘爷探讨,跟父母沟通,不断地优化农场的管理方案。 她成了农场名副其实的“大脑”。 而罗汶,则成了农场的“数据记录员”。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拿着他的小本子,记录下每一栏猪的采食量、每天的用药情况、以及每周一次的称重数据。 “姐,三号栏的猪,这周平均增重了4.5公斤,比上周多了0.3公斤。” “七号栏有两头猪今天采食量下降了,刘爷爷给它们喂了点土霉素。” 他的记录,成了刘爷和罗熙缘判断猪群健康状况和生长速度最直观的数据依据。 一家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为了同一个目标而高速运转着。 这样的日子,是辛苦的。 罗新德的肩膀和后背,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贴满了膏药。他的手,因为常年接触水和消毒液,变得粗糙不堪,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李敏霞的脸上,也少了在纺织厂时的清闲,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沧桑。她每天围着猪舍和厨房转,忙得脚不沾地。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因为,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希望。 那些粉色的小猪仔,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一天一个样。从刚进栏时十几斤的小家伙,慢慢地长到了三四十斤,然后是五六十斤。它们变得越来越壮实,毛色也越来越光亮。 每天晚上,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坐在饭桌前,听罗汶汇报今天的“战果”。 “今天猪群总采食量450公斤,比昨天增加了10公斤!没有出现腹泻情况!” “今天下午给猪群做了疫苗,应激反应很小,状态良好!” 每听到一个好消息,罗新德和李敏霞脸上的疲惫就会一扫而空,露出满足的笑容。 罗新德常常在深夜巡栏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猪舍里,看着那些埋头大睡的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着这些小生命,感觉就像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的庄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好的方向改变。这种靠自己双手创造未来的踏实感,是他在工地上打工时,从未有过的。 这天,罗熙缘从镇上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爸,妈,我今天去信用社问了。张主任说,我们农场现在运营良好,信用记录也好。如果我们需要扩大规模,他们可以再提供一笔十万元的低息贷款。” “十万?”罗新德和李敏霞又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而且,我打听了,最近市里的猪肉价格,又涨了。现在毛猪的收购价,已经突破七块五一斤了。” 她看着圈里那些已经长到一百多斤的肥猪,眼睛里闪着光。 “按照这个趋势,等我们的猪出栏的时候,价格很可能会涨到八块,甚至更高!爸,妈,我们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第19章 半夜惊魂,猪场出大事了! 在一个闷热的夏夜,事情就这么突然发生了。 那天晚上,罗家四口和刘爷刚吃完晚饭,罗新德像往常一样,提着手电筒去猪舍进行最后一次巡栏。 “今天猪都挺好的,吃得欢,睡得香。”他回来的时候,还乐呵呵的对李敏霞说。 一家人聊了会儿天,就各自回房睡了。 到了半夜十二点多,罗熙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熙缘!熙缘!快醒醒!出事了!”是父亲罗新德的声音,听起来又慌又急。 罗熙缘心里一紧,感觉不对劲。她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披了件外套就冲了出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罗新德和李敏霞穿着睡衣,脸色煞白的站在那里。李敏霞的眼圈红红的,手不停的发抖。 “怎么了?爸,出什么事了?”罗熙缘赶紧问。 “猪……猪出问题了。”罗新德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刚才起夜,顺便去猪舍看了看,发现有几头猪不对劲!” 罗熙缘的心沉了下去。 她跟着父母,连跑带颠的冲向猪舍。还没走近,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不同寻常的腥臭味。 罗新德打开猪舍的灯,领着她们来到最里面的一个猪栏。 只见栏里的大部分猪都在睡觉,但有三四头猪,却蔫蔫的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它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旁边地上,还有几摊稀得像水一样的黄绿色粪便,散发着恶臭。 “就是它们。”罗新德用手电筒照着那几头病猪,“我刚才摸了一下,身上烫的吓人!” 高烧,拉稀,没精神…… 这几个症状,让罗熙缘立刻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词:猪瘟。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从书上、从网上,她看过太多关于猪瘟的描述。这些症状,和猪瘟初期的症状太像了! 猪瘟,那可是养猪业的头号杀手,传染性强,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一旦确认,就意味着整个猪场的猪,都可能要被扑杀、深埋。 他们家这几个月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投资,那五万块的贷款,那即将到手的财富……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打水漂。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李敏霞看着那几头病猪,急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罗新德也慌了神,在猪舍里团团转,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白天还好好的……” “别慌!” 就在这时,罗熙缘大喊了一声。 她这一喊,让慌了神的父母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扭头看着她。灯光下,女儿的脸也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很镇定。 “爸,妈,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罗熙缘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快速转了起来,“第一件事,马上去把刘爷爷叫起来!快!” 罗新德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刘爷的住处跑。 “妈,您去烧一大锅开水,再把家里能找到的消毒水都找出来!” 李敏霞也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厨房跑。 “姐,我……我能干点什么?”一直跟在后面,吓得不敢出声的罗汶小声问。 “你,去办公室,把我们所有的记录本都拿过来,特别是疫苗接种和用药记录!”罗熙缘吩咐道。 支开所有人,罗熙缘一个人站在猪栏前。她看着那几头病猪,心脏狂跳。她怕,怕的要死。她怕自己重生回来,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要是慌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墙上取下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又拿了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的采集了一点病猪的粪便样本。这是她从书上学来的,万一需要送检,第一时间保留样本至关重要。 很快,罗新德就扶着刘爷,一路小跑的赶了过来。 刘爷显然也是被惊醒的,只披了件外衣,但他的神情,却比所有人都镇定。 他一进猪舍,就皱着眉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哪几头?”他沉声问。 罗新德赶紧指给他看。 刘爷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猪栏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病猪的耳朵,又看了看肚子和腿上的皮肤。 “体温计量过没有?”他问。 “没……没来得及。”罗新德说。 “拿体温计来!” 罗熙缘赶紧从办公室的药箱里找出兽用体温计递过去。 刘爷戴上手套,熟练的给其中一头病得最重的猪测了体温。 水银柱,一路飙升到了41.5度。 “高烧。”刘爷的脸色变得很凝重。 他又拿起罗熙缘采集的粪便样本,凑到灯光下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闻了闻。 整个猪舍里,安静的可怕,只有猪的喘息声和人们紧张的心跳声。 罗新德和李敏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刘爷,等着他下结论。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刘爷才缓缓的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罗家人,沉声说道:“情况……不太好。” “从症状上看,又发高烧,又拉稀,皮肤上还有出血点,确实有典型猪瘟的可能。” 这句话,让罗新德和李敏霞的腿都软了。李敏霞“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但是,”刘爷话锋一转,“也别急着下定论。也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者别的什么传染病,毕竟夏天天气热,饲料容易坏。”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罗新德急切的问。 刘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和果决的神情。 “立刻隔离!”他指着那几头病猪,“把它们马上转移到预留的隔离栏去!这个猪栏和周围的几个猪栏,马上进行彻底的清扫消毒!一点死角都不能留!”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猪,全部停料十二个小时,只供给清洁的饮水。水里加入电解多维和抗生素,做预防性投药!” “通知所有员工,从现在起,猪场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猪舍,进出必须换衣服、换鞋,全身消毒!” 他一条一条的发布着指令,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慌了神的罗家人听了他的话,总算有了方向,立刻按照他的指令行动起来。 罗新德和两个工人,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的把病猪赶进了隔离栏。 李敏霞和罗熙缘,则拿着消毒水,对着猪栏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仔细的喷洒消毒。 整个农场,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罗熙缘一边消毒,一边看着在隔离栏里奄奄一息的病猪,心里默默祈祷着。 千万,千万不要是猪瘟。 如果真的是,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用在手里的活上,一遍又一遍的冲洗着地面。 ? ?感谢新鱼香肉丝大大的一张月票,感谢支持! 第20章 虚惊一场 那一夜,对罗家人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没有人能睡得着。 猪舍里的灯彻夜亮着,罗新德和刘爷几乎就守在隔离栏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头病猪。 李敏霞则在厨房里,不停地烧着开水,准备着消毒用具,她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稍微压下心里的恐慌。 罗熙缘和罗汶坐在办公室里,姐弟俩谁也不说话。罗汶把所有的记录本都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地核对着,想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罗熙缘则在电脑上,疯狂地查阅着所有关于猪病的资料。 她把所有与目前症状相似的疾病,比如猪丹毒、猪肺疫、传染性肠胃炎等等,全都列了出来,分析着它们和猪瘟的区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让人害怕的,是那种未知的恐惧。他们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有更多的猪倒下。如果疫情扩散,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凌晨四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爷突然从隔离栏那边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白的表情。 “熙缘,你过来一下。” 罗熙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跟着刘爷来到隔离栏前。 “你看。”刘爷指着其中一头病猪。 罗熙缘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头病猪旁边,排出了一摊新的粪便。那粪便不再是水样的,而是开始有些成型了,颜色也从黄绿色,变成了深褐色。 更重要的是,那头猪,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水槽边,开始喝水了。 “它……它喝水了?”罗熙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喜。 “嗯。”刘爷点了点头,“体温也降下来一点了,现在是40.5度。虽然还是高烧,但至少没有继续升高。” 这个微小的变化,在此时此刻,不亚于天籁之音! 猪瘟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病猪极度干渴但滴水不进。现在这头猪开始主动饮水,说明它还有求生的欲望,情况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罗熙缘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爷爷,这是不是说明……不是猪瘟?” “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刘爷的表情依旧严肃,“但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一点希望。很可能,是急性中毒性肠炎。” 他分析道:“昨天天气太闷热,下午喂料的时候,我闻到饲料里有一点点霉味,当时没太在意。很可能是那批饲料出了问题,导致了霉菌毒素中毒。” 霉菌毒素中毒! 听到这个诊断,罗熙缘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下了一大半! 虽然也很凶险,但和猪瘟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霉菌中毒,至少是可控的,不会大规模传染! 天亮之后,好消息接踵而至。 另外几头病猪,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喝水,排出的粪便也开始成型。虽然它们依旧很虚弱,但最危险的时期,似乎已经过去了。 而更重要的是,巡查完整个猪场,除了隔离栏里的这几头,再没有发现新的病猪! 虚惊一场! 当刘爷最终宣布,可以基本排除猪瘟的可能,诊断为“饲料霉变引起的急性肠胃炎”时,罗新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李敏霞则抱着罗熙缘,放声大哭,把一夜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发泄了出来。 危机,终于过去了。 全家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这次的事件,也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我们都太大意了!”在第二天的紧急会议上,刘爷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严厉地进行了自我检讨,“是我这个技术总监的失职!在饲料检查上,我疏忽了!这么热的天,饲料的储存和使用,必须要有更严格的规定!” 罗新德也惭愧地说:“都怪我,昨天光想着猪吃得欢,没注意到饲料的问题。” “这不怪任何人。”罗熙缘开口了,“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它让我们明白,我们的农场,在管理上还有巨大的漏洞。”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建议,从今天开始,我们农场必须建立三项铁的制度!” “第一,生物安全制度!我建议,猪场大门口必须建一个车辆消毒通道,所有进出车辆必须消毒。人员进出,设立专门的更衣室和淋浴室,工作区和生活区严格分开。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不经过消毒程序,严禁进入生产区!” “第二,仓库管理制度!所有的饲料、兽药,入库前必须进行严格的检查和登记。仓库必须保持干燥、通风。任何有霉变、过期迹象的原料,一律不准使用,就地销毁!绝不能再有侥幸心理!” “第三,风险应急制度!”罗熙缘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次我们是运气好。但下次呢?我建议,从我们未来的利润中,每个月固定提取百分之五,设立一个‘风险准备金’,专门用来应对突发的疫病和灾害。这笔钱,不动用则已,一旦动用,就能救命!” 罗熙缘提出的这三项制度,条条都切中了要害,全是这次危机暴露出来的短板。 刘爷听完,带头鼓起了掌。 “好!熙缘说得太好了!这三条,必须立刻执行,作为我们农场的最高准则!”他看着罗熙缘,眼神里满是欣赏,“我老了,思想有时候跟不上。以后,我们农场的制度建设,就由你来主导!”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连连点头。这次的事件,让他们深刻地认识到,女儿的远见和缜密,是这个家最宝贵的财富。 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农场的危机,就这样,在有惊无险中度过。 非但没有打垮罗家人,反而让他们因祸得福。 这次事件,像一次实战演习,彻底暴露了农场在快速发展中被掩盖的管理问题。而罗熙缘借此机会,大刀阔斧地建立起了一套更加科学、更加严格的管理制度。 “罗氏农场”的内功,在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后,变得更加深厚了。 几天后,那几头生病的猪,在刘爷的精心调理下,也基本康复,重新回到了大部队里。 猪舍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热闹。 罗熙缘站在猪舍的过道上,看着那些已经长到一百五六十斤,膘肥体壮的肥猪,心里感慨万千。 她知道,养猪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崎岖和艰险。 但她也更加坚信,只要他们一家人,脚踏实地,小心谨慎,不断学习,就一定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猪,很快就要出栏了。怎么卖?卖给谁?如何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第21章 这猪,咱不卖给屠宰场! 猪圈里的猪,已经从十几斤的小猪仔,长到了一百大几十斤,个个膘肥体壮。 罗新德每天巡栏,没事就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些哼哼唧唧的宝贝疙瘩,嘴都合不拢。这可都是钱啊! 这天下午,刘爷拿着小本子检查了一圈,回来对正在算账的罗家人说:“差不多了,这批猪平均体重都一百八了,再养下去就光吃料不长肉,不划算,可以出栏了。” “出栏!”罗新德一听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搓着手说,“太好了!可算等到今天了!我明天就去镇上屠宰场联系,让他们派车来拉猪!” 镇上的屠宰场,是村里卖猪的老路子,价格都是对方说了算。搁在以前,罗新德觉得能把猪换成钱就烧高香了。 “爸,不能卖给镇上的屠宰场。” 罗熙缘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打断了罗新德的兴奋。 “不卖给他们卖给谁?”罗新德愣了下,不解的问,“咱们这十里八村的猪,不都是卖给他们吗?” “他们给的价格太低了。”罗熙缘从电脑前回过头,表情很认真,“我刚才在网上查了,现在市里毛猪收购价,普遍在八块二到八块五之间。镇上屠宰场给咱们村的价格,我问过陈伯了,最多给到七块六。一斤就差了六七毛钱,一头猪将近两百斤,就差了一百多块。我们这儿有二百头猪,里外差了两万多块钱呢!” 两万多!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辛辛苦苦养了快半年,每天起早贪黑,提心吊胆,要是平白无故被人坑了两万多块钱,那比割他们的肉还难受。 “那……那怎么办?”李敏霞有些急了,“咱们总不能自己拉到市里去卖吧?咱们又没车,再说,市里人生地不熟,卖给谁去啊?” “就是。”罗新德也皱起了眉头,“市里的大屠宰场,能看得上我们这两百头猪?人家一次都收几千头,咱们这点量,人家根本不跟你谈。”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小农户在面对大渠道的时候,根本没有议价能力。 “谁说我们要卖给屠宰场了?”罗熙缘的嘴角弯了弯,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我们的猪,要直接卖给吃猪肉的人!” “直接卖给吃猪肉的人?”罗新德更糊涂了,“那不成零卖了?咱们自己在这儿杀猪卖肉啊?那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爸,您想哪儿去了。”罗熙缘被父亲的样子逗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跳过屠宰场和猪肉贩子这些中间商,直接找到最终的消费大客户。” “消费大客户?” “对!”罗熙缘指了指电脑屏幕,“你们看,这是我这几天在网上找的资料。市里最大的几家连锁酒店、大型食堂,还有食品加工厂。” “他们每天对猪肉的需求量都非常大,而且对猪肉的品质要求很高。特别是那些高档酒店,他们更愿意采购我们这种知根知底、养殖方式科学的猪肉,价格高一点他们也能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我的想法是,我们主动联系他们。告诉他们,我们有一个现代化的家庭农场,养的猪品种好,不喂乱七八糟的东西,肉质肯定比市场上那些普通猪肉要好。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样品,让他们先试。只要他们认可我们的猪肉,我们就可以跟他们签订一个长期的供货合同。” 罗熙缘的这番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跳过中间商,直接对接大客户,签订长期合同…这些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词汇,让罗新德、李敏霞甚至是一旁的刘爷,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在那个电视机盒子上找买家?”李敏霞指着电脑,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能靠谱吗?别是骗子吧?” “妈,现在是信息时代,这叫电子商务。”罗熙缘耐心地解释,“城里人现在买东西、找合作,很多都是通过网络。这比咱们自己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要高效多了。” 刘爷一直没说话,他摸着下巴,沉思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丫头的想法,很大胆,但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养的这批猪,确实是好东西。品种好,饲料配方科学,全程没有用过任何违禁药品,肉质肯定差不了。要是真能卖个好价钱,也对得起我们这半年的辛苦。” 他看向罗新德:“新德,我觉得,可以试试。卖给镇上屠宰场,那是下策。我们辛辛苦苦建起这么好的猪场,养出这么好的猪,不能就这么贱卖了。” 连刘爷都这么说了,罗新德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他虽然听不太懂女儿说的那些“电子商务”、“中间商”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么干,能多挣两万多块钱。 “那……我们就试试?”他看着妻子,征求她的意见。 李敏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现在对女儿有种盲目的信任。从卖菜到办猪场,女儿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我……我听熙缘的。”李敏霞小声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罗新德一拍大腿,“熙缘,你说怎么干,爸听你的!我们联系谁?怎么联系?” 看到家人都同意了,罗熙缘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说服他们接受这个超前的销售模式,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已经筛选出了几家最有可能合作的客户。”罗熙缘指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她整理好的一个表格。 “第一家,市里的‘金海湾大酒店’。这是市里最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他们的中餐厅对食材要求极高,特别是高端猪肉,比如黑猪肉、野猪肉,他们常年高价采购。我们的猪虽然不是黑猪,但品质好,可以去碰碰运气。” “第二家,市一中的学生食堂。市一中是重点高中,有几千个学生,食堂每天的猪肉消耗量非常大。而且学校注重食品安全,对我们这种来源清晰的农场,应该会感兴趣。” “第三家,是城南的一家食品加工厂,叫‘美味佳’。他们主要生产香肠、腊肉。他们的需求量是最大的,但可能对价格也最敏感。” 罗熙缘把这几家客户的优缺点分析得清清楚楚。 “那我们先联系哪家?”罗新德问。 “金海湾大酒店。”罗熙缘毫不犹豫地说,“我们要先把自己的定位打高。只要能拿下金海湾,哪怕只是供应一小部分,我们‘罗氏农场’的猪肉,就等于被打上了‘高品质’的标签。到时候,我们再去跟别人谈,底气就足了。” “行!就听你的!”罗新德现在是干劲十足,“那我们怎么联系?明天就去市里找他们?” “不用。”罗熙缘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递给父亲,“爸,我们先打电话。” “打……打电话?”罗新德拿着电话,感觉比拿铁锹还沉,“我……我说什么啊?” “您就说,您是罗氏家庭农场的负责人,想跟他们的采购部经理谈一笔猪肉供应的合作。这是我给您写的稿子,您照着念就行。”罗熙缘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罗新德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手里的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第22章 在电视机盒子上找买家 罗新德拿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他这辈子打过的电话屈指可数,不是通知亲戚家有红白喜事,就是跟工头请假,还从来没跟什么大酒店的经理通过话。 “爸,您别紧张,就当是跟人唠嗑。”罗熙缘看出了父亲的窘迫,在一旁给他打气。 “我……我试试。”罗新德清了清嗓子,照着罗熙缘给的号码,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着数字键。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然后被接通了。 “您好,金海湾大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罗新德一下子就懵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罗熙缘,罗熙缘赶紧指了指手里的稿子。 “呃……你……你好。”罗新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你们……采购部的经理。” “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对方的语气依旧很客气。 “我……我是罗氏家庭农场的,我姓罗。我……我想跟你们经理谈谈……猪肉供应的合作。”罗新德磕磕巴巴地,总算把一句话说完整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罗氏家庭农场是个什么地方。 过了几秒钟,她才说:“好的,先生,请您稍等,我帮您转接采购部。” 一阵音乐声后,电话再次被接通,这次换成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男声:“喂,采购部,哪位?” “你……你好,经理。我是罗氏家庭农场的罗新德。”罗新德赶紧自报家门。 “罗氏农场?”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和不耐烦,“干什么的?有事快说,我这儿忙着呢。” 罗新德被他这态度一冲,脑子更乱了,拿着稿子的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罗熙缘一看这情况不行,立刻从旁边拿过一个分机听筒,贴在耳朵上,然后对父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来。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声音,对着话筒说:“您好,是采购部的王经理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一下:“你是谁?怎么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王经理您好,我是罗氏农场的罗熙缘,罗新德是我父亲。我们农场是专门从事高品质商品猪养殖的,这次打电话过来,是想和贵酒店建立一个长期的猪肉供应合作关系。”罗熙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合作?小姑娘,你开玩笑吧?”王经理嗤笑一声,“我们金海湾的猪肉供应商,都是市里最大的那几家食品公司,你们一个家庭农场,也想跟我们合作?你们有多少猪啊?” “我们第一批,有二百头。”罗熙缘平静地回答。 “二百头?”王经理笑得更厉害了,“二百头够干什么的?我们酒店一天的猪肉消耗量都不止一头猪。小姑娘,别闹了,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说着,他似乎就要挂电话。 “王经理,请等一下!”罗熙缘立刻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二百头猪对贵酒店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我们供应的不是普通的猪,而是按照生态循环模式养殖的杜长大三元杂交猪!” “生态循环?三元杂交?”王经理那边传来一声轻咦,挂电话的动作停住了。 这两个词,显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罗熙缘知道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是的。我们的农场是利用废弃小学改造的,建设了标准化的猪舍和沼气循环系统,全程使用科学配比的饲料,不添加任何激素和违禁药品。” “我们的猪,料肉比能达到2.8:1,瘦肉率高,肉质鲜嫩,风味也比普通猪肉要好得多。这一点,我们有绝对的自信。” 她没有说得太复杂,只是把刘爷教给她的,以及她自己总结的几个核心卖点,清晰地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王经理显然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一个能说出“生态循环”、“三元杂交”、“料肉比”这些专业词汇的小姑娘,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你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过了好一会儿,王经理才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嘲讽少了一些,但怀疑依旧,“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凭什么相信你?现在说自己家猪肉好的人多了去了,我总不能谁的话都信吧?” “您当然不用只信我们的话。”罗熙缘立刻接道,“我们就是想,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愿意免费提供一头猪,按照您的要求,送到酒店来,请您的厨师长亲自品尝、检验。” “如果我们的猪肉品质达不到贵酒店的要求,我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绝不纠缠。如果品质可以,我们再坐下来,谈合作的事情。您看怎么样?” 免费送一头猪上门! 这个提议,让旁边的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吓了一跳。一头猪,将近两百斤,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啊!就这么白白送出去? 王经理那边也沉默了。这个提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白得一头猪,还能检验一下对方的成色,何乐而不为? “免费送一头?”他确认道。 “对,免费。”罗熙缘的语气很肯定。她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敲开金海湾的大门,这点投资是必须的。 “有点意思。”王经理似乎笑了笑,“行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什么时候能把猪送过来?” “随时可以。您定时间。” “那就……后天上午十点吧。直接送到酒店后厨的卸货区,找一个姓李的李师傅就行。”王经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我们酒店的标准很高,一般的猪肉,我们可看不上。你们别白跑一趟。” “您放心,王经理。我们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罗熙缘平静地说。 “好,那就这样。”王经理说完,就挂了电话。 罗熙缘放下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成了?”罗新德看着女儿,还跟在梦里一样。刚才女儿和那个王经理的对话,他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的结果他听明白了——对方答应了! “成了!爸,我们拿到机会了!”罗熙缘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可……可咱们真要白送给他们一头猪啊?”李敏霞心疼得不行,“那可是一千多块钱呢!” “妈,这不叫白送,这叫投资,也叫敲门砖。”罗熙缘解释道,“你想想,只要我们能拿下这个合同,以后我们卖一头猪,就能比卖给屠宰场多挣一百多。送一头猪,能换来以后几百头、几千头猪的好价钱,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李敏霞愣愣地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罗新德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拍大腿:“对!熙缘说得对!舍不得小钱,挣不来大钱!不就是一头猪吗?咱们送!而且要送,就送咱们猪圈里最好、最漂亮的那一头!” “刘大爷!”罗新德兴奋地冲着院子喊,“您快来!咱们得挑头好猪,后天要送去市里的大酒店!” 刘爷闻声走了进来,他刚才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此刻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丫头,干得不错。有勇有谋。” 他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挑猪这事,得讲究。不能只挑个头大的。走,我们现在就去选。选一头体型匀称、肥瘦适中的。太肥了,人家嫌油腻。太瘦了,又没嚼头。” 一家人,加上刘爷,立刻又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猪舍。 第23章 一千多块钱的敲门砖 挑猪是个技术活。罗新德本以为,选那头长得最大、最沉的就行,那才显得他们家猪养得好。 “不行。”刘爷当场就否定了他的想法,“酒店做菜,讲究的是食材的均衡。你弄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过去,一身的肥膘,厨师长一看就得皱眉头。我们要选的,是那种体型标准、肥瘦比例恰到好处的猪。” 刘爷带着罗家人,在猪圈里来回转悠。他的眼睛像尺子一样,扫过每一头猪的背脊、腹部和后臀。 “就它了。”最后,他指着一头正在食槽边拱食的猪。 那头猪看起来不是最大,但体型非常匀称,背部平直,腹部紧凑,四肢修长有力,一看就是“运动员”身材。 “这头猪,毛重估计在一百九十斤左右,屠宰后,净肉率高,五花肉的层次分明,里脊和梅花肉的雪花纹理肯定也漂亮。拿去做菜,不管是红烧还是小炒,口感都是一流的。”刘爷给出了专业的评语。 “好!就它了!”罗新德当即拍板。 这头被选中的“幸运猪”,立刻被转移到了一个单独的栏圈里,享受起了“单间”待遇。 接下来的两天,李敏霞给它开起了小灶,喂的都是精调的饲料,水也是烧开的温水,把它伺候得舒舒服服。 后天一早,天还没亮,罗家人就都起来了。 怎么把这头猪送到市里,是个问题。他们没有专门运猪的车。罗新德本想找陈伯,用他的手扶拖拉机拉过去,但被罗熙缘立刻否决了。 “爸,不行。我们这是去给五星级大酒店送货,开个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车斗里还臭烘烘的,人家一看就觉得我们不专业,第一印象就差了。”罗熙缘说。 “那怎么办?” “租车。”罗熙缘说,“我昨天已经联系好了。镇上运输队的王叔,他有一辆小型的厢式货车,车厢干净,正好用得上。我跟他说好了,租金两百块,他负责帮我们送到地方。” 罗新德听完,心里又是一阵感慨。他发现,女儿想事情,总是比他多想好几步。 早上八点,运输队的王叔准时把一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小货车开到了农场门口。 把一头将近两百斤的活猪弄上车,又是一番折腾。罗新德和两个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一个特制的斜坡木板,连哄带赶地把那头猪弄进了车厢。 “爸,这次去市里,我跟您一起去。”罗熙缘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你去干什么?你还要上学呢。”罗新德有些不同意。 “今天我请假了。”罗熙缘态度坚决,“王经理那边,是我联系的。万一他有什么问题,我也好在旁边帮您说几句话。而且,我也想亲眼去看看,五星级酒店的后厨,到底是什么样的。” 罗新德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有女儿在旁边,他心里也踏实点。 “那行。敏霞,你和小汶在家看好家。我们去去就回。” 就这样,罗新德和罗熙缘父女俩,坐上了王叔的货车,踏上了前往市里的“送礼”之路。 一路上,罗新德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猪在路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一会儿又担心到了酒店,人家看不上他们的猪,那这一千多块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爸,您别紧张。”罗熙缘看出了父亲的焦虑,“您就记住一点,我们不是去求人办事的,我们是去展示我们的产品的。我们的猪,就是最好的。您要有这个自信。” “嗯。”罗新德嘴上应着,但心里还是没底。 货车在颠簸的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市区。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得罗新德眼花缭乱。 金海湾大酒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几十层高的宏伟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罗新德仰头看着,感觉自己就像个进了城的土包子,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货车按照指示,开到了酒店的后巷。这里是酒店的卸货区,不时有各种各样的货车进进出出,拉着蔬菜、海鲜、酒水等各种物资。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高高厨师帽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指挥着工人卸货。他看起来很威严,对一个搬运工的动作慢了点,张口就骂。 “那个……请问,是李师傅吗?”罗新德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那人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我就是。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罗氏农场的,跟你们王经理约好了,今天送一头猪过来。” “哦,是你们啊。”李师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猪呢?拉下来我看看。” 罗新德和王叔赶紧打开车厢门,把斜坡搭好。那头猪在车里待久了,有点不耐烦,一开门就自己哼哼唧唧地走了下来。 当这头猪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周围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了过来。 只见这头猪,体型健硕,皮光毛亮,粉红色的皮肤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跟他们平时见到的那些从屠宰场拉来的、身上沾满泥污的猪,完全是两个样子。 李师傅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他围着猪走了两圈,伸出粗糙的手,在猪的背上和后臀上拍了拍,感受着那结实的肌肉。 “嗯,看着还行。”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行了,你们跟我来,把猪赶到那边的活禽区去。” 罗新德和罗熙缘赶紧跟上。酒店的后厨,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不锈钢的灶台、案板和各种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厨具。几十个厨师穿着统一的制服,在里面忙碌着,整个后厨井井有条,又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罗熙缘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看到,这里的卫生标准极高,地面上看不到一点油污和积水。所有的食材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柜里,上面贴着标签。 他们把猪赶进了一个单独的铁栏里。 “行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李师傅对他们说,“这猪我们会处理。至于结果,等我们王经理通知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李师傅,请等一下。”罗熙缘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事?”李师傅回头,有些不耐烦。 “李师傅,我知道您是酒店后厨的老师傅,对食材的了解肯定比我们深。”罗熙缘很客气地说,“我们这头猪,是杜长大三元杂交的品种,养了180天。我们希望,在处理这头猪的时候,您能特别留意一下它的五花肉部分。它的肥瘦比例应该是七三开,层次分明。还有它的梅花肉,雪花纹理应该会非常漂亮。我们相信,用这样的肉做出来的红烧肉或者叉烧,口感会完全不一样。” 罗熙缘不是在班门弄斧,而是在用一种专业的方式,提醒对方关注自己产品的优点。 李师傅听完,再次惊讶地看向这个小姑娘。他没想到,一个农村来的小丫头,竟然对猪肉的部位和特性了解得这么清楚。他原本只是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收货,现在,他心里也开始有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可,“我会好好看看的。” 从酒店出来,罗新德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 “熙缘,你说……他们能看上咱们的猪吗?”他还是不放心地问。 “爸,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我们的猪肉品质,到底过不过硬了。”罗熙缘看着那栋高耸的酒店,心里也有些紧张。 这一千多块钱的敲门砖,到底能不能敲开这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就看接下来几天的结果了。 第24章 酒店经理亲自上门 接下来的两天,罗家人是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的。 罗新德每天都把电话机擦得锃亮,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生怕错过金海湾酒店的电话。 他干活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跑到办公室门口问一句:“有电话来吗?” 李敏霞也是一样,她一边配着饲料,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每当电话铃声响起,她都会心头一紧,结果大部分都是打错了的。 只有罗熙缘,表面上看起来最镇定。她照常上学,放学后回来帮忙、查资料,好像把这件事忘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紧张。 这次的行动,可以说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次赌博。如果成功了,罗氏农场就能一步登天,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如果失败了,那一千多块钱的损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对全家人的信心,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到了第三天下午,罗熙缘刚放学回到家,就看到父亲罗新德一脸兴奋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熙缘!来了!来了!电话来了!”他激动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谁的电话?金海湾的?”罗熙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对!就是那个王经理打来的!”罗新德用力地点头,“他……他说……他明天要亲自到我们农场来看看!” “什么?他要亲自来?”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罗熙缘的预料。 她本以为,对方最多就是打个电话通知一下结果,要么合作,要么拉倒。没想到,这位王经理竟然要亲自上门!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的猪肉,不仅合格了,而且是远远超出了对方的预期,好到了让一个五星级酒店的采购经理,愿意亲自跑到乡下来一探究竟的地步! “太好了!”罗熙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爸,他怎么说的?他对我们的猪肉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罗新德一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你都不知道,那个王经理在电话里,口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客气得不得了!他说,他们厨师长用咱们送去的那头猪,做了一道红烧肉和一道蜜汁叉烧,结果,吃过的客人都赞不绝口!说从来没吃过那么香、口感那么好的猪肉!” “他还说,他们酒店的总厨,就是那个李师傅,亲自把那块五花肉切开看了,说那层次、那雪花纹理,比他见过的很多所谓的高档黑猪肉还好!他还特意问我,我们到底是怎么养的猪!” 罗新德学着王经理的口气,说得是唾沫横飞。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李敏霞和刘爷也闻声赶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都是又惊又喜。 “我就说嘛!咱们的猪,差不了!”刘爷捋着胡子,脸上满是得意。这猪,可是他亲手挑的,饲料配方也是他定的,这等于是在夸他技术好。 “那……那他明天来,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啊!”李敏霞开始紧张起来,“咱们农场……会不会太乱了?要不要把猪舍再冲一遍?还有,人家来了,咱们中午招待人家吃什么啊?” “对对对!得好好准备!”罗新德也回过神来,开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爸,妈,你们都别慌。”罗熙缘再次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他要来看的,是咱们农场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我们临时抱佛脚装出来的样子。所以,卫生肯定要搞,但不能搞得太刻意。”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爸,您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带着工人,把整个农场所有主干道和公共区域,再彻底清扫一遍。特别是大门口和办公室,一定要干净整洁。” “妈,您负责准备招待。不用准备什么山珍海味,我们就用自己农场的东西。去地里摘点最新鲜的蔬菜,再把我们家自己养的鸡杀了。就做一顿地地道道的农家饭。这叫生态,城里人就喜欢这个。” “刘爷爷,”她又看向刘爷,“明天王经理来了,关于养殖技术方面的问题,就要拜托您来解答了。您是专家,您说话,比我们都有分量。” 刘爷点了点头:“放心,这事交给我。” “老弟,”罗熙缘最后看着罗汶,“你把我们所有的记录本,特别是饲料配比记录、用药记录和生长数据记录,都整理好,明天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不仅猪养得好,管理也同样科学规范。” 每个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地驶入了村里。 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个稀罕物。村里人看到这辆油光锃亮的小轿车,都像看西洋镜一样,跟在车屁股后面,指指点点。 “这是谁家的车啊?真气派!” “看这车牌,是市里的。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你们看,车往老罗家那个养猪场开过去了!” 在全村人好奇的目光中,奥迪车稳稳地停在了“罗氏农场”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正是金海湾大酒店的采购部经理,王德发。 王德发一下车,看到眼前这个干净整洁,门口还挂着木牌的农场,心里就先“咦”了一声。这和他想象中那种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乡下猪圈,完全不一样。 罗新德和罗熙缘早就等在了门口。 “王经理,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罗新德赶紧迎了上去,热情地伸出手。 “罗老板,你好你好。”王德发也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他的目光,却落在了罗新德身边的罗熙缘身上,“这位就是熙缘小同志吧?电话里听声音,我就觉得是个干大事的人,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啊!” “王叔叔您好,欢迎您来我们农场指导工作。”罗熙缘不卑不亢地说道。 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德发就开门见山了:“罗老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不瞒你说,你们送来的那头猪,确实让我们很惊喜。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神仙地方,能养出那么好的猪。” “应该的,应该的。王经理,您里面请!” 罗新德领着王德发,走进了农场。 一进大门,王德发就再次被震撼了。他看到的是宽敞整洁的水泥路,两边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猪舍,空气中虽然有猪的味道,但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刺鼻难闻。 “王经理,按照我们的规定,进入生产区,需要先消毒换鞋。”罗熙缘指了指旁边的消毒池和更衣室。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行啊,罗老板,你们这搞得比我们酒店后厨还严格!” 他很配合地踩过消毒池,换上了农场准备的专用胶鞋。 当他走进猪舍,看到那一排排膘肥体壮,在干净栏圈里活蹦乱跳的肥猪时,他眼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欣赏。 “不错,真不错。”他连连点头,“这猪舍的设计,通风、采光都很好。猪也养得精神,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伺候的。” 就在这时,刘爷从旁边的饲料房里走了出来。 “这位是……”王德发问道。 “这位是我们农场的技术总顾问,刘建军,刘师傅。”罗新德赶紧介绍。 “刘师傅,幸会。” “王经理。”刘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身上自有一股专家的气场。 “刘师傅,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这猪,饲料是怎么配的?能养出这么好的肉质,肯定有秘方吧?”王德发试探着问。 刘爷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没什么秘方。就是严格按照不同生长阶段的营养需求,用玉米、豆粕、麦麸这些常规原料,加上正规厂家生产的预混料,科学配比而已。最关键的,是原料的品质。我们用的玉米,都是当年产的新玉米,水分和霉菌毒素都控制在国标以内。豆粕,也必须是脱脂的。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虽然简单,但王德发是行家,一听就懂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难做到。这背后,是对细节和品质的极致追求。 罗熙缘适时地把王德发请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罗汶整理好的那些记录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王经理,这是我们农场的部分管理记录,您可以随便看看。” 王德发好奇地拿起一本,翻了开来。只见上面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详细地记录着: “8月15日,三号栏,采食量12.5公斤,饮水正常,粪便正常……” “8月18日,全群注射猪瘟疫苗,应激反应轻微……” 他一连翻了好几本,从饲料配比到用药记录,从每周称重到成本核算,每一项数据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放下记录本,看着眼前的罗家父女,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知道,自己今天来对了。 第25章 签下第一份大合同 王德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复地翻看着桌上那些记录本。他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罗新德和李敏霞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这位城里来的大经理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七上八下的。 罗熙缘给王德发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王叔叔,您喝茶。” 王德发这才抬起头,他看着罗熙缘,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小姑娘,不,罗总。我得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们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郑重地放在桌上:“我干采购这么多年,跟国内大大小小的供应商都打过交道。但像你们这样,把一个家庭农场,管理得像一个精密仪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不仅有好的产品,更有科学的管理理念。说实话,我很佩服。” 这番话说得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王经理,您过奖了。我们就是瞎琢磨,想把事情干好点。”罗新德谦虚地说。 “不,这不是瞎琢磨。”王德发摆了摆手,“这是专业。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正题:“罗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的猪肉,我们酒店非常满意。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们谈一个长期的合作。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来了! 罗熙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罗新德也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下意识地看向女儿。 罗熙缘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对王德发说:“王叔叔,我们当然非常希望能和金海湾这样的大酒店合作。只是不知道,您说的长期合作,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谈判,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来我往。 王德发笑了笑,显然很欣赏罗熙缘的这份镇定。 “我的初步想法是,你们农场以后出栏的猪,由我们金海湾全部包销。”他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全部包销! 罗新德和李敏霞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再也不用为猪的销路发愁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罗新德激动得差点就要当场答应下来,但被罗熙缘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王叔叔,感谢您的信任。”罗熙缘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全部包销当然是好事。不过,我们更关心的是价格问题。毕竟,我们做农场的,也要计算成本和利润。”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王德发大笑起来,“价格方面,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现在市面上,普通毛猪的收购价大概是八块三左右。你们的猪,品质好,我给你们一个实诚价——九块五一斤!怎么样?” 九块五! 这个价格,比罗熙缘预期的还要高!比镇上屠宰场的价格,足足高了快两块钱! 一头猪将近两百斤,一斤多两块,一头猪就多出差不多四百块钱!他们这一批猪,就能多挣八万块! 罗新德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笔账,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张了张嘴,就想说“行!太行了!”,但话到嘴边,又被女儿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只见罗熙缘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对王德发说:“王叔叔,九块五这个价格,确实很有诚意。但是,我们是长期合作,猪肉的市场价格是波动的。我们是不是可以约定一个更灵活的定价方式?” “哦?你说说看。”王德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的想法是,我们以每个月市物价局公布的猪肉市场平均价为基准,在这个基准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作为我们专供猪肉的收购价。您看这样可以吗?” 罗熙缘的这个提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新德和李敏霞是没听懂,什么“基准价”,什么“上浮百分之十五”,太复杂了。 而王德发和刘爷,则是被罗熙缘的深谋远虑给惊到了。 刘爷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看得远啊!她这是在为以后猪价上涨提前铺路! 如果以后猪肉价格涨到十块,那他们的收购价就是十一块五。 如果涨到十二块,他们的收购价就是十三块八!这样一来,他们就永远能享受到市场的红利,而不会被一个固定的价格给锁死。 王德发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瞬间就明白了罗熙缘的意图。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短期来看,这个方案可能比直接定价九块五要多花一点钱,但从长期来看,却能锁定一个稳定、优质的供应商,对酒店来说,也是有利的。而且,这个定价方式,显得非常公平和专业,让他很有好感。 “好!”王德发思索片刻,果断地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以市场价为基准,上浮百分之十五!罗总,你这个合作伙伴,我交定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王德发话锋一转。 “您说。” “你们的猪,必须专供给我们金海湾。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你们不能再卖给市里任何其他的酒店和餐厅。”王德发提出了一个排他性条款。 罗熙缘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们农场自己保留一部分零售的权利。比如在村里或者镇上,卖一些给乡亲们,这个您不能限制吧?” “哈哈,没问题。你们自己处理个三头五头的,我还能管得着吗?”王德发爽快地答应了。 “那就这么定了!”罗熙缘伸出了手。 王德发也伸出手,和她那只小小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罗总。” “合作愉快,王经理。” 中午,李敏霞在家里摆了一大桌丰盛的农家菜。自家养的鸡,地里刚摘的黄瓜、豆角,还有用自家猪油炒的青菜,香气扑鼻。 王德发吃得是赞不绝口,特别是那盘小鸡炖蘑菇,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小半盘。 “罗大嫂,你这手艺,不去我们酒店当大厨都屈才了!”他一边吃,一边夸。 李敏霞被夸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饭桌上,气氛非常融洽。王德发跟罗新德和刘爷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老罗,刘师傅,说句心里话,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没想到,在这么个小村子里,还藏着你们这样的高人。你们放心,跟我们金海湾合作,我保证你们的猪,有多少,我要多少,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罗新德喝得也有些上头,他拍着胸脯说:“王经理,您也放心!我们罗家庄稼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实诚!我们保证,供给您那儿的每一头猪,都跟今天这批一个样,绝不弄虚作假!” 酒足饭饭后,王德发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 “罗老板,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准采购合同。刚才我们谈的那些条款,我都已经让助理加上去了。你们看看,要是没问题,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罗新德哪里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他直接把合同递给了罗熙缘。 罗熙缘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了起来。她看得非常慢,非常认真,特别是关于付款方式、交货标准和违约责任那几条。 王德发在一旁看着,也不催促,只是含笑地喝着茶。他现在对这个小姑娘,是越看越欣赏。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将来必成大器。 “没问题。”过了十几分钟,罗熙缘终于看完了,她点了点头,“合同写得很清楚,很公平。” “那我们就签了吧。” 罗新德在法人代表那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当他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王德发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金海湾大酒店的公章。 他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罗熙缘,笑着说:“罗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式的合作伙伴了。第一批猪,你们什么时候能交货?” “三天后。”罗熙缘回答,“我们明天就联系检疫部门,后天出检疫报告,大后天一早,准时送到。” “好!爽快!”王德发站起身,“那我就在酒店,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第26章 第一笔巨款到手了 送走了王德发,罗家人拿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围在桌子前,看了半天,还觉得跟做梦一样。 “这就……签了?”李敏霞摸着合同上光滑的纸面,小声的问。 “签了!白纸黑字,还有红印章呢!这还能有假?”罗新德哈哈大笑,他今天喝了点酒,脸颊通红。 他拿起合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着上面的字,虽然大部分他都看不懂,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那个金灿灿的“金海湾大酒店”的公章。 “九块五一斤啊……”他咂了咂嘴,感觉嘴里都是甜的,“乖乖,咱们这第一批猪,能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罗汶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算盘和本子,像个小账房先生一样,坐的端端正正。 “我来算!”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一共有两百头猪,按照刘爷爷说的,平均每头一百八十斤算。总共就是……三万六千斤!” 他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一斤九块五……三万六千斤……乘以九块五……”他算的很认真,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罗新德和李敏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罗汶手里的算盘。 过了好一会儿,罗汶终于算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家人,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算……算出来了!是……三十四万两千块!” “多少?!”罗新德猛的站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三十四万两千块!”罗汶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声音,响亮而清晰。 三十四万!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瞬间都懵住了。 他们夫妻俩,活了大半辈子,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敢想过这么多钱! 李敏霞感觉自己腿都软了,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新德则是呆呆的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三十四万,那是什么概念?那得是多少张一百块钱?得用多大的麻袋才能装下? “扣……扣掉成本呢?”刘爷在一旁,相对还算镇定,他提醒道。 “哦,对,成本!”罗汶又开始拨拉算盘,“我们买猪仔花了三万,建猪场和买设备花了差不多四万,这半年的饲料钱、水电钱、疫苗钱,妈记的账上是……五万三千块。总成本是……十二万三千块!” “用三十四万两千,减去十二万三千……” “纯利润是……二十一万九千块!” 二十一万九千! 半年时间,纯挣了将近二十二万! 这一下,连刘爷都坐不住了。他虽然预料到能挣钱,但也没想到能挣这么多!他当初跟罗熙缘谈技术入股,要两成的利润,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有点狮子大开口了。现在算下来,光他自己,就能分到四万多块钱!这比他在国营猪场干一辈子挣得都多! “发了……咱们家……真的发了……”李敏霞终于回过神来,眼泪毫无预兆的就流了下来。 罗新德也回过神来,他一把搂住妻子的肩膀,眼眶也红了。“别哭,别哭!这是大喜事!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转过头,看着罗熙缘,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骄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女儿带来的。如果不是女儿,他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搬砖,还在为过年的几百块钱发愁,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挣到二十多万! “熙缘,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啊!”他声音哽咽的说。 罗熙缘看着相拥而泣的父母,看着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弟弟,还有那个一向沉稳、此刻也难掩激动的刘爷,也露出了微笑。 真好。 这一世,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让全家人都挺直了腰杆,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兴奋过后,就是紧张的交货准备。 第二天,罗熙缘就带着罗新德,去了镇上的畜牧兽医站,申请生猪产地检疫。 兽医站的站长一听说,他们是要供给市里五星级酒店的,态度立刻就变得非常热情。他亲自带队,来到罗氏农场,对即将出栏的二百头猪,进行了严格的检疫。 抽血、化验……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最后的结果是——全部合格! 兽医站站长当场就开具了《动物产地检疫合格证明》。他拍着罗新德的肩膀说:“罗老板,你们这猪养的是真好啊!体格健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健康猪!以后我们镇上要评选什么养殖示范户,我第一个推荐你们!” 拿到了检疫合格证明,就等于拿到了出栏许可。 交货那天,罗氏农场门口,热闹的像过年一样。 王德发那边,派来了一辆大型的双层畜牧运输车,车身长长的,看起来威风极了。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又都跑出来看热闹。 罗新德指挥着工人们,用特制的通道,把二百头肥猪,一头一头的往车上赶。猪太多了,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猪的尖叫声、工人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李敏霞和罗汶则拿着本子,在车门口点数。 “一头,两头,三头……”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两百!齐了!” 当最后一头猪被赶上车,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运输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递出来一个信封。 “罗老板,这是王经理让我交给您的。您点点。” 罗新德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手都在抖。他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现金,而是一张银行的汇票。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直接递给了罗熙缘。 罗熙缘接过来一看,只见汇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一个数字:叁拾肆万贰仟元整。 “爸,妈,钱到了。”她举起那张薄薄的纸,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张纸,感觉比一麻袋的现金还要沉重。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听到了那个数字,人群里顿时鸦雀无声,接着响起一片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多少?三十四万?” “我的天爷!卖个猪能卖三十四万?!” “老罗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那些曾经嘲笑过罗家的人,比如小卖部的李老板,此刻正混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满是悔意。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他眼里的穷光蛋罗新德,怎么就一转眼,成了挣几十万的大老板了? 在全村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中,那辆满载着肥猪和希望的大卡车,缓缓的启动,驶出了罗家村。 罗新德和李敏霞拿着那张汇票,心里又激动又不安。 “这……这就给我们了?咱们还没去银行呢。”李敏霞小声问。 “这就是城里人做生意的方式,讲究诚信。”罗熙缘解释道,“王经理相信我们,所以先把钱给我们了。走,爸,妈,我们现在就去镇上,把钱取出来!” 一家人锁好门,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到了镇上的信用社,罗新德把汇票递给柜员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当柜员确认无误,把一沓一沓崭新的一百元大钞,从窗口里递出来时,罗新德和李敏霞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整整三十四万两千块!银行甚至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来装。 罗新德抱着那个装满了钱的黑色塑料袋,身体都僵硬了。他紧张的额头上全是汗,走路都顺拐了。 李敏霞则紧紧的跟在他身边,警惕的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生怕有人上来抢。 直到回了家,把门反锁上,一家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把那三十四万两千块钱,全部倒在了家里的八仙桌上。 红色的钞票,在桌上堆了起来。 一家四口,围着这张堆满钱的桌子,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过了很久,罗新德才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堆钱。 “是真的……”他喃喃的说,“我们……真的有钱了。” ?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27章 有钱了,先干三件事 那三十四万两千块现金,在罗家的八仙桌上堆了整整一个晚上。 罗新德和李敏霞夫妻俩,几乎一夜没睡。他们一会儿把钱堆成一摞,数一遍,一会儿又把钱摊开,再数一遍,生怕数错了,又怕这钱会突然长翅膀飞了。 “新德,我这心里,怎么还是慌慌的呢?”李敏霞摸着那厚厚的钞票,小声说,“你说,咱们这钱,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我总感觉像做梦一样。” “你慌啥!”罗新德现在底气十足,他拍了拍那堆钱,发出的“啪”的一声闷响,“这是咱们凭本事,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你挺直腰杆,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时不时就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摸摸门锁,总觉得不安全。 罗熙缘看着父母的样子。她知道,这笔巨款,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他们需要时间来适应,从一个穷了一辈子的农民,到一个手握几十万现金的富人的身份转变。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就把全家人召集到了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爸,妈,钱是挣到了。但是,我们不能把钱就这么放在家里。我们得把这笔钱,花出去,让钱生钱。”罗熙缘开门见山。 “对对对!”罗新德立刻响应,“熙缘,你说,这钱该怎么花?爸都听你的!” “我计划了一下,我们现在要立刻办几件大事。”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还钱。” 她看着父母,认真的说:“我们办猪场,借了信用社五万块的无息贷款。虽然还没到还款期限,但我们现在有钱了,就应该第一时间把钱还上。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们要和银行保持良好的信用关系,以后我们想做更大的事,还需要他们支持。” 罗新德和李敏霞连连点头。 “第二件,”罗熙缘继续说,“分红。” 她看向一旁的刘爷。刘爷从早上就一直坐在那里喝茶,神色悠闲。 “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刘爷爷以技术入股,占纯利润的两成。这次我们的纯利润是二十一万九千块,两成就是……四万三千八百块。” 罗熙缘说完,李敏霞就立刻从钱堆里,数出了四万三千八百块钱,用一个信封装好,双手递给了刘爷。 “刘大爷,这是您该得的。这次多亏了您,没有您,我们别说挣钱了,可能早就赔光了。”李敏霞由衷的感谢道。 刘爷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摆了摆手:“当初说好了的,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不过,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万块钱,剩下的又推了回去。 “我拿一万就行了。剩下的,你们就当是我追加的投资,继续投到猪场里去。我老了,看着你们把这个农场干得红红火火的,比给我多少钱都高兴。”老人家眼神诚挚。 罗家人还要再劝,刘爷却把脸一板:“怎么?看不起我老头子?还是觉得我的技术就值这点钱?我说投进去,就投进去!以后,我跟你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看到刘爷态度坚决,罗家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刘爷爷,这笔钱,我们就算您新的股份。以后,您的分红比例,咱们得重新算了。”罗熙缘笑着说。 “行了行了,你们看着办。”刘爷摆摆手,不再多说。 “那第三件事呢?”罗新德急切的问。 “第三件事,”罗熙缘看向远处,“扩大再生产!” “还……还扩大?”李敏霞有些惊讶,“咱们这猪场不是挺好的吗?” “妈,一个猪场,一年只能出两批猪。我们这次是运气好,赶上了猪价上涨。但市场是波动的,万一下次猪价跌了呢?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罗熙缘指了指窗外,说出了心里的盘算:“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一路,是继续扩大养猪场的规模。我建议,立刻启动二期工程,再建四个猪舍,把我们的年出栏量,从现在的四百头,提高到一千头!这样一来,就算猪价有波动,我们也能靠规模优势,保证总利润。” “另一路,”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我们要开始打造自己的品牌!我要在镇上,开一家我们罗氏农场自己的猪肉专卖店!” “开店?!”这个想法,比扩大猪场规模,更是让罗新德和李敏霞吓了一跳。 “对,开店!”罗熙缘点头,“我们不能永远只做供货商,受制于人。我们要有自己的销售渠道,直接面对消费者。我们的猪肉品质这么好,完全可以卖出比别人更高的价格。我们开一个装修干净、服务好的专卖店,就叫罗氏放心肉。让镇上的人一提到买好猪肉,第一个就想到我们家!” 扩大养猪规模,开猪肉专卖店! 一个生产,一个销售。两条腿走路。 罗熙缘的计划,让罗新德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未来他们家的猪肉店开遍全县,甚至全市的场景。 “好!熙缘,就这么干!”他重重一拍桌子,“你负责出主意,爸负责跑腿出力!你说在哪儿开店,爸就去给你租铺子!你说怎么建猪舍,爸就去给你找工人!” “那……那这得花多少钱啊?”李敏霞还是最关心钱的问题。 “我算过了。”罗熙缘说,“还掉银行的五万贷款,给刘爷爷分红,我们还剩下二十八万左右。二期工程,建四个猪舍,连同设备,预算大概在十万块。在镇上租个好点的铺面,装修、买冰柜、办执照,前期投入,五万块也足够了。这样算下来,我们还能剩下十三万,作为流动资金和风险准备金。完全够了。” 每一笔账,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听完女儿的规划,罗新德和李敏霞也彻底放心了。 家庭会议一结束,罗家人就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件事,还钱。 第二天一早,罗新德就揣着五万块现金,去了镇上的信用社。当他把钱拍在信贷部张主任的桌子上,说“张主任,我来还钱了”的时候,整个信贷部的人都看呆了。 这才贷了多久?不到半年就全还了! 张主任看着眼前这个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的农民,当场就给罗新德办完了还款手续,还热情的拍着他的肩膀说:“罗老板,以后有什么资金需求,随时来找我!像你这样的优质客户,我们信用社是百分之百支持的!” 罗新德从信用社出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二件事,分红。 罗熙缘做主,给所有参与猪场建设和养殖的工人,都发了一个大红包。特别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们干的陈伯,罗新德直接包了一个两千块的大红包给他。 陈伯拿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手都在抖:“新德,这……这太多了。” “不多!陈哥,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咱们还得一起干大事呢!”罗新德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那些当初没来帮忙,还在背后说风凉话的人,这才明白,跟着罗家干,是真的有肉吃。 第三件事,扩张。 罗新德立刻开始着手二期工程的准备工作,找工人,买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而罗熙缘,则把目光投向了繁华的镇中心。她要去那里,为罗氏放心肉专卖店,寻找一个最好的位置。 ?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大顺大财大吉祥! 第28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罗家发了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里,甚至传到了隔壁的王家村。 三十四万!这个具体的数字,更是被村民们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罗家挣了五十万,有人说挣了一百万。 总之,在村民们的想象中,罗家已经从一个村里最穷的人家,一跃成为了村里的首富。 随之而来的,是罗家人从未经历过的烦恼。 最先找上门的,是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这天,罗家正在吃饭,院子门口就传来一个大嗓门:“哎哟,在家吃饭呢?真香啊!” 罗新德抬头一看,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罗新德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一个远房的表哥,叫罗富贵,平时根本不来往,连过年都见不着面。 “富贵哥?你怎么来了?”罗新德有些意外地站了起来。 “我这不是听说你发大财了嘛,特地过来看看你。”罗富贵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搬了个凳子就坐到了饭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李敏霞只好又去拿了副碗筷。 罗富贵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新德啊,你看,咱们可是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拉扯兄弟一把啊。” 罗新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他不动声色地问:“富贵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罗富贵放下碗筷,抹了抹油嘴,叹了口气:“哎,别提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前两天在外面跟人打牌,欠了人家两万块钱的赌债。人家现在天天上门逼债,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新德啊,你可得救救你大侄子啊!” 说着,他竟然挤出了几滴眼泪。 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两万!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最恨的就是赌博。为了赌债来借钱,他是一分钱都不想给。 “富贵哥,不是我不帮你。这钱是熙缘他们姐弟俩的读书钱,以后还要建猪场,我动不了。”罗新德直接拒绝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罗富贵急了,“你现在几十万的身家,还差这两万块钱?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哥,先借我应应急,等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还你!” “赌债,免谈。”罗新德的态度很坚决。 罗富贵看软的不行,脸也拉了下来,开始撒泼:“罗新德!你行啊你!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借我这两万块钱,我就不走了!我就住在你家,吃你家喝你家!” 他耍起了无赖。 罗新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罗熙缘却拉住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罗富贵面前,平静地说:“富贵大伯,借钱可以。不过,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罗富贵眼睛一亮。 “第一,亲兄弟明算账,必须打借条,写清楚什么时候还。第二,要算利息。按照信用社的贷款利息算,一分都不能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您得有抵押物。您把您家的房产证拿来,抵押给我们。什么时候您还了钱,我们什么时候把房产证还给您。您要是还不上钱,那对不起,您家的房子,就归我们了。” 罗熙缘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罗富贵听完,直接傻眼了。他本来就是想来空手套白狼,哪有什么房产证可以抵押。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这是放高利贷啊!有你们这么当亲戚的吗?”他恼羞成怒,指着罗熙缘的鼻子骂。 “我们就是这么当亲戚的。”罗熙缘一点也不怕他,“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不借。门在那边,您请自便。” “你……”罗富贵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罗新德,知道今天这钱是借不到了。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行!罗新德,你给我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赶走了罗富贵,一家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这都叫什么事啊!”李敏霞叹了口气。 “妈,以后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罗熙缘说,“我们必须得立下规矩。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不然,我们挣再多钱,也不够他们分的。” 罗新德点了点头,他觉得女儿说得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待这种无赖亲戚,就不能心软。 除了上门借钱的,还有上门提亲的。 罗熙缘才十四岁,但已经有好几个媒婆踏破了罗家的门槛,想给她说亲。说的对象,也都是十里八村有头有脸的人家。 “罗大嫂啊,我跟你说,我们村东头老王家的二儿子,今年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人长得精神,又有本事。他们家可就看上你家熙缘了!你们两家要是结了亲,那可是强强联合啊!”一个媒婆唾沫横飞地说。 李敏霞听得是哭笑不得:“张媒婆,我家熙缘还小呢,才上初中,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哎呀,不早了!先定下来嘛!你们家现在是什么门第?一般的家庭可配不上!老王家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李敏霞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孩子她爸。” 等罗新德一回来,直接把媒婆给轰了出去:“我家女儿是要上大学,当科学家的!谁再敢来提亲,别怪我罗新德不客气!” 从此,再也没人敢上门给罗熙缘说亲了。 外部的骚扰不断,农场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随着二期工程的开工,农场里的工人越来越多。罗新德给的工钱高,还管饭,村里很多闲散劳动力都愿意来干活。 人一多,心思就杂了。 有的人开始偷懒耍滑,干活的时候磨洋工。有的人看到农场仓库里堆着那么多饲料和工具,就动起了歪心思。 一天,李敏霞在清点仓库的时候,发现少了两袋豆粕。那可是好几百块钱的东西。 她把这事跟罗新德一说,罗新德当时就火了。他把所有工人都召集起来,当场宣布:“谁拿了东西,现在自己站出来,我既往不咎。要是让我查出来,别怪我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承认。 这件事,让罗新德很头疼。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是闹到派出所去,面子上也不好看。可要是不管,这股歪风邪气一旦形成,以后农场就没法管理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罗熙缘又给他出了个主意。 “爸,堵不如疏。光靠抓,是抓不过来的。我们得从制度上解决问题。” “什么制度?” “我建议,在农场里,安装监控。” “监控?”罗新德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在农场的大门口、仓库、猪舍的过道这些关键位置,都装上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录像。这样一来,谁干了什么,一清二楚。他们就不敢再乱来了。” “而且,”罗熙缘补充道,“我们还要建立一个奖惩制度。干得好的,每个月评选优秀员工,发奖金。干得不好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开除!我们把丑话说在前面,把规矩立起来,大家都有个敬畏心,才好管理。” 罗新德听完,茅塞顿开。 “行!就这么办!” 他立刻就去镇上,花了大几千块钱,请人来安装了一整套监控系统。当那些黑乎乎的摄像头,出现在农场的各个角落时,工人们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干活的时候,再也不敢有小动作了。 奖惩制度也很快推行了下去。第一个月,就有两个干活最卖力的工人,拿到了两百块钱的奖金。而一个经常迟到早退的,则被扣了五十块钱工资。 这么一来,整个农场的风气,立刻就焕然一新。 ? ?给大家拜年啦! 第29章 镇上开起猪肉店 解决了内忧外患,罗家的发展速度加快了。 二期工程在罗新德的亲自监督下,进展很快。新的猪舍拔地而起,比一期工程的更加宽敞明亮,设计也更合理。 而罗熙缘,则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开猪肉店的筹备工作中。 她一个人,坐着的班车,跑遍了整个镇子,目的只有一个——选址。 开店,位置是第一位的。一个好的位置,能让生意事半功倍。 罗熙缘的目标很明确,她要找的是镇上人流量大、繁华的地方。 最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了镇中心的农贸市场旁边。 农贸市场是镇上居民买菜的首选之地,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在它旁边开店,根本不愁客源。 经过几天的蹲点观察,她发现,市场正门口,有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因为生意不好,正准备转租。 这个位置非常好! 罗熙缘立刻就找到了店主。店主是个中年妇女,看到一个半大点的孩子来谈租店的事,一脸的不相信。 “小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我这店,租金可不便宜。” “阿姨,您开个价吧。”罗熙缘很直接。 “一年……一万二!”店主报了一个高价,想吓退她。在2008年的小镇上,这个价格已经非常高了。 罗熙缘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位置,确实值这个价。但她不能就这么答应了。 “阿姨,一万二太贵了。”她开始砍价,“您看,您这店面不大,也就二十个平方。而且,您这转租,我们还得自己重新装修,又是一大笔钱。这样吧,一万块一年,我一次性付清。您要是同意,我们今天就能签合同。” 店主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真敢还价,而且还得很准。她犹豫了一下。 罗熙缘看出了她的动摇,又强调了她的优势:“阿姨,您这店空一天,就少一天的租金。我这是带着诚意来的。您要是错过了我,下一个租客,可不一定有我这么爽快了。” 最终,罗熙缘努力说服了店主,店主松了口。 “行吧行吧,一万就一万!算我怕了你了!” 罗熙缘当场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万块现金,拍在了桌子上。那是她提前跟妈妈申请的“专项资金”。 店主看到那厚厚一沓钱,非常惊讶,再也不敢小看眼前这个小姑娘。 两个人当天就签了租赁合同。 拿下了店面,罗熙缘立刻就开始了装修计划。 她亲自画了设计图,然后去市里,找了一家专门做商业店铺设计的公司,没有找镇上那些普通的装修队。 “我要的是一个干净、明亮、卫生、看起来就让人放心的品牌专卖店,不是一个普通的猪肉铺。”她对设计师说。 按照她的要求,设计师很快就出了一套方案。 整个店面以白色和绿色为主色调,代表着干净和生态。墙上贴着光亮的白色瓷砖,地面是防滑地砖。 最里面,是一个用玻璃隔开的、温度恒定的猪肉分割操作间,让顾客可以亲眼看到猪肉的处理过程。 外面,是几个大型的冷鲜展示柜,不同部位的猪肉,会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里面,上面用小标签注明名称和价格。 店门口,要挂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是几个醒目的霓虹灯大字——“罗氏放心肉”。 这个设计方案,别说在小镇上,就算放到市里,都算是相当超前和时髦的。 装修的费用,自然也不低。连同购买冰柜、空调、收银系统这些设备,总共花了将近四万块钱。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开始还觉得心疼,觉得一个猪肉店,没必要搞得这么花里胡哨。 但当他们看到装修好的店铺时,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那看起来已经不是一个猪肉铺,就像一个窗明几净的精品店!跟农贸市场里那些昏暗、潮湿、肉直接摆在案板上的肉摊比起来,差别非常大。 “乖乖,咱们这店,可真气派!”罗新德摸着的崭新的不锈钢柜台,眼睛里全是光。 “在这里买肉,肯定要多花点钱,心里也舒坦。”李敏敏也连连点头。 店装修好了,接下来就是招人。 罗熙缘不打算让父母亲自来看店。父亲要管猪场,母亲要管财务和后勤。她需要招聘专业的销售人员。 她在店门口贴了招聘启事,要求很简单:三十五岁以下,女性,形象干净,口齿伶俐,会说普通话。工资待遇,底薪加提成,比镇上纺织厂女工的工资高很多。 招聘启事一贴出去,来应聘的人非常多。镇上很多在工厂里干得不顺心的年轻媳妇、小姑娘都来了。 罗熙缘亲自面试。她面试的问题也很特别。 “你喜欢吃猪肉吗?你最喜欢吃哪个部位?” “如果一个顾客说我们的猪肉比别人家贵,你应该怎么回答?” “如果遇到一个很挑剔、很难缠的顾客,你会怎么办?” 经过几轮筛选,她最终招了两个最满意的店员。一个叫张兰,是个三十出头的嫂子,性格爽朗,说话很有亲和力。另一个叫李燕,是个刚二十岁的小姑娘,长得清秀,脑子很活。 罗熙缘花了三天时间,对她们进行了系统的培训。从猪肉不同部位的知识,到不同做法的推荐,再到销售话术和礼仪,全都教了一遍。 她告诉她们:“我们卖的是一种健康、放心的生活方式,不只是猪肉。你们要让每一个走进我们店的顾客,都感觉到我们的专业和真诚。” 张兰和李燕听得是连连点头,她们发现,给这个小老板打工,不仅能挣钱,还能学到不少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 2008年10月1日,国庆节这天,“罗氏放心肉”专卖店,在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正式开业了。 开业当天,罗熙缘搞了一个盛大的促销活动。 “全场猪肉,一律九折!” “凡进店消费者,无论买不买,都免费赠送一个环保购物袋!” “消费满五十元,再送一斤我们农场自己种的生态小青菜!” 一时间,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镇上的居民们,早就对这家装修得像“西餐厅”一样的猪肉店好奇很久了。今天一开业,还有这么大的优惠,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涌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那干净得发亮的店面,看到冷鲜柜里摆放得整整齐齐、色泽鲜亮的猪肉,看到穿着统一制服、面带微笑的店员时,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这……这是卖猪肉的?” “天哪,比我去市里逛的超市还干净!” “你看这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的,真漂亮!” “老板,这排骨怎么卖啊?”一个大妈忍不住问道。 “阿姨,您好!我们的精品肋排,今天打完折是十五块八一斤。您看,这肉质又厚又嫩,拿回去炖汤、红烧,都特别香!”张兰立刻热情地迎上去,用培训过的话术介绍道。 价格虽然比市场里贵了两三块钱,但看着这环境,听着这介绍,大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行!给我来两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们的消费观念,在亲眼所见的品质和环境下,开始悄然改变。他们发现,多花几块钱,能买到更放心、更干净、品质更好的猪肉,还能享受到更好的服务,这笔账,是划算的。 开业第一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关门,店里的顾客就没断过。 罗熙缘准备的一整头猪,三百多斤的猪肉,到了下午五点,竟然全部销售一空! 晚上,关了店门,张兰和李燕两个人盘点当天的营业额,手都有些颤抖。 “店长……不,罗总!”张兰拿着账本,跑到正在办公室里看书的罗熙缘面前,声音都变了,“您猜猜……我们今天一天,卖了多少钱?” 罗熙缘抬起头,笑了笑:“多少?” “五千三百六十块!” 一天!营业额超过五千块! 这个数字,不仅让张兰和李燕非常兴奋,也让第二天得知消息的罗新德和李敏霞,感到非常惊讶。 他们发现,自己赚钱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而这一切的创造者,他们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儿,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灯下,翻看着一本关于“连锁经营”和“品牌战略”的书。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个小小的镇子,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30章 又是一年冰雪时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2008年的冬天。 这一年,南方又下了一场大雪。虽然没有年初那场冰灾那么严重,但天气依旧寒冷刺骨。 罗家村的村民们,像往年一样,穿着厚厚的棉袄,缩在家里,围着煤炉烤火,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 只是,他们今年议论的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村东头的罗家。 “听说了吗?罗家那个猪肉店,上个月光是利润,就挣了三万多!” “何止啊!我听我城里亲戚说,他们家的猪肉,现在是市里金海湾酒店的指定供应商,一块肉卖得比牛肉还贵!” “你们是没看到,前两天,罗新德开着一辆崭新的小货车回来了!听说是花了十几万买的!专门用来拉猪和送货!” “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能想到,一年前,老罗家还是村里最穷的。现在,啧啧……” 村民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惊叹、羡慕,还有一丝丝的嫉妒。 而此刻,被议论的中心罗家,新房里暖气烧得足,一家人正围着丰盛的晚饭,其乐融融。 罗氏农场,经过半年的发展,已经大变了样。 二期工程顺利完工,六个现代化的猪舍整齐的排列着,里面住满了哼哼唧唧的肥猪。农场的存栏量,已经稳定在了一千头左右。 农场里,也新添置了不少大家伙。除了那辆崭新的蓝色小货车,罗新德还买了一台小型的饲料粉碎机和搅拌机,配料的效率大大提高。 镇上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生意依旧火爆。经过几个月的经营,“罗氏”这个牌子,已经在镇上打响了名气。 镇上的居民,特别是那些注重生活品质的家庭,都已经养成了只买“罗氏放心肉”的习惯。张兰和李燕两个店员,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加提成,都能拿到一千五百块以上,成了镇上所有打工女孩羡慕的对象。 这一天,是农历的小年。 罗家的新房子里,暖气烧得足足的。 没错,罗家盖了新房。就在农场旁边,一栋漂亮的三层小楼。这是罗熙缘坚持要盖的,她说,挣了钱,首先就要改善家人的居住环境。 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和厨房,二楼是父母的房间,三楼,则是罗熙缘和罗汶两姐弟的独立王国。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书桌,装修得比城里的商品房还好。 此刻,全家人,还有刘爷,正围坐在巨大的圆形餐桌前,吃着一顿丰盛的晚饭。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有从专卖店里拿回来的新鲜排骨炖的汤,有用农场沼渣种出来的有机蔬菜炒的菜,还有李敏霞特意做的红烧鱼。 “来!大家把杯子都举起来!”罗新德满面红光的站起身,他手里举着的,是上好的茅台酒。这是王德发特意送来给他的年货。 “今天,是咱们搬进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也是咱们罗氏农场,大丰收的一年!这一年,咱们家,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他看了一眼身边笑意盈盈的妻子,又看了看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儿子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刘爷身上。 “我罗新德,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千言万语,就一句话:感谢!感谢刘大爷您的鼎力相助!感谢我老婆孩子的不离不弃!更要感谢……”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罗熙缘的脸上,眼神温和,嘴角也欣慰的扬了起来。 “感谢我们家最大的功臣,我们的总指挥,罗熙缘同志!” “哈哈哈哈……”全家人都善意的笑了起来。 罗熙缘也笑了,她端起杯子里的果汁,站起身:“爸,您说反了。应该是我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支持我,陪着我一起,把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步一步变成现实。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成。” “说得好!”刘爷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咱们,就是一个团队!为了我们罗氏农场更美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温暖的房间里回响。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饭后,罗新德和刘爷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兴奋的讨论着明年开春,是不是要再引进一个更优秀的种猪品种。 李敏霞则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准备着过年的年货。她再也不用为几百块的年货钱发愁了。她现在考虑的,是给市里的亲戚,送点什么高档的礼物。 罗熙缘和罗汶,姐弟俩,则来到了三楼的书房。 罗熙缘的书房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农业技术到企业管理,从金融历史到中外名着。 罗汶悄悄的拉了拉姐姐的衣角,把她拽到窗边。 “姐。”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罗汶指着窗外的大雪,小声问。 罗熙缘的心,微微一动。 她怎么会不记得。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家里冷得像冰窖,她和弟弟分吃着一个烤红薯。父亲为了五百块的年货钱,差一点就走进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风雪夜。 那时候的她,心里没有底,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而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蓝色小货车,静静的停在雪地里。远处,农场猪舍的灯光,在风雪中,透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记得。”罗熙缘轻声回答。 “姐,”罗汶仰起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明,“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谢你救了爸爸,也没有说谢谢你让我们家变得有钱。他只是简单的,说了声谢谢。 但罗熙缘懂。 她知道,弟弟感谢的,是她回来了。是她,让这个家有了全新的希望。 她笑了,伸出手,像一年前那样,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傻小子,跟姐客气什么。”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风雪。 2008年的雪,又一次落下。 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再是寒冷和绝望。 罗熙缘看着那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心里想着,来年又将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收获的丰收年。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风雪,越过这个小小的村庄,望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她的家人。 她拉着弟弟的手,轻声说:“走,老弟,我们去看烟花。今年的烟花,肯定比去年的更漂亮。” 第31章 饭桌上的新蓝图 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春节,罗家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二期猪舍的工程已经收尾,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活计。镇上的猪肉店生意稳定,每天都有固定的流水进账。 罗新德每天开着他的蓝色小货车,往镇上送一趟肉,剩下的时间,就在农场里转悠,或者去新房子里,摸摸这,看看那,日子过得很舒坦。 李敏霞更是觉得,现在的日子舒坦得没边了。她再也不用去纺织厂看人脸色,也不用为了一块钱的菜钱跟人讨价还价。 她现在是罗氏农场的财务总监,每天算算账,管管家里的吃喝,闲下来就去地里种种菜,养养鸡,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围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乡村爱情》,赵四滑稽的舞步逗得罗新德和李敏霞哈哈大笑。 “姐,这个真有那么好笑吗?”罗汶小声的在罗熙缘耳边问。他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两个大人能对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笑的是现在的生活。”罗熙缘轻声回答。她看着父母那舒心的笑容。贫穷让人笑不出来,日子好了,笑容才慢慢找回来。 她觉得,是时候了。 “爸,妈。”罗熙缘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熙缘,咋了?这不正看得起劲呢。”罗新德说。 “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罗熙缘的表情很认真。 一看女儿这表情,罗新德和李敏霞立刻就坐直了身体。他们知道,女儿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家里又要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你说。”罗新德把手里的瓜子盘放下了。 罗熙缘看了一眼父母,又看了看旁边的刘爷和弟弟,清了清嗓子,郑重的说:“我想,在县城,再开一家罗氏放心肉的专卖店。” 话音落下,客厅里鸦雀无声。 罗新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敏霞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了下来。 “在……在县城开店?”李敏霞结结巴巴的问,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 “胡闹!”罗新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反对,“镇上这家店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每个月都能挣不少钱,安安稳稳的,干嘛还要去县城折腾?你知不知道县城房租多贵?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赔了怎么办?” 他的反应很激烈。这和当初那个一听女儿说要干大事就热血沸腾的罗新德,完全不一样了。 罗熙缘明白,人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时候,敢豁出去拼命。可一旦有了点家底,手里有了东西,就开始害怕失去,变得怕东怕西了。 “新德,你别那么大声。”李敏霞也赶紧劝女儿,“熙缘啊,你爸说得对。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猪场能挣钱,店里也能挣钱,加起来一年几十万呢,够咱们家吃喝不愁了。咱们不求发多大的财,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去县城风险太大了,妈……妈这心里不踏实。”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穷日子她过怕了,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好生活,她不想再有任何一点可能会失去的风险。 “爸,妈,你们先别急着反对,听我把话说完。”罗熙缘没有因为他们的反对而生气,她耐心的解释道,“你们觉得,我们现在挣得够多了,可以安稳过日子了。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能挣这么多钱?”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小黑板前——这是她特意装的,用来随时开会——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信息差。 “我们最开始卖蜡烛,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先知道要停电。我们后来卖菜,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先知道路要通了,乡下缺物资。我们能和金海湾签合同,是因为我们比别的养猪户,更懂得他们的需求是什么。我们所有挣到的钱,都来自于我们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想得远一点。” “但是,这种信息差,是会慢慢消失的。”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现在镇上,已经有别的肉摊学着我们,把店里搞得干净了一点,也开始学着我们的话术卖肉了。虽然他们的肉没我们好,但时间长了,我们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小。如果我们只守着镇上这一家店,早晚有一天,会被别人追上,甚至超过。” 她的话,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虽然不懂什么信息差,但他们听懂了,只守着一家店,早晚会没现在这么挣钱。 “那……那去县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罗新德将信将疑的问。 “能。”罗熙缘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品牌。 “爸,您想,一个东西,为什么有的能卖得贵,有的只能卖得便宜?就是因为品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罗氏放心肉这五个字,做成一个响当当的牌子。让所有人一提到买好猪肉,就想到我们家。” “只在镇上开店,我们最多就是个镇上最好的猪肉铺。可要是我们能在县城也站稳脚跟,那我们就是全县最好的猪肉品牌!到时候,我们的肉,就能卖出比别人更高的价格,我们的生意,才能做得更长久,更安稳!” “这叫规模效应和品牌溢价。”她用上了从书里看来的词。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感觉,女儿说的这些东西,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可是……风险还是太大了。”李敏霞还是担心钱的问题。 “妈,我算过账了。”罗熙缘拉着母亲坐下,给她算起了细账,“我们现在账上还有十三万的流动资金。去县城开店,我估算了一下,前期租店、装修、买设备,十万块钱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再动用猪场的钱,也不会影响家里的正常开销。我们是用已经挣到的利润,去博一个更大的未来。就算……就算真的失败了,我们亏掉的,也只是这十万块钱,我们还有猪场,还有镇上这家店,我们家倒不了。这笔风险,我们完全可以承受。” 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摆了出来,反而让李敏霞心里踏实了一点。 “而且,我们也不是没准备就去。”罗熙缘又看向父亲,“爸,您想,我们现在很重要的优势是什么?” “猪肉好呗。”罗新德想都没想就说。 “对,也不全对。”罗熙缘摇了摇头,“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优势,是金海湾酒店这个活广告!你想想,我们到时候在县城店门口,挂一个金海湾大酒店特供猪肉的牌子,那是什么效果?县城里的人,谁不知道金海湾?他们一看,连五星级大酒店都用我们的肉,那我们的肉能差得了吗?他们还会觉得我们贵吗?这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我们的肉好都有用!” “对啊!”罗新德一拍大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这简直是免费的广告啊! “还有人手的问题。”罗熙缘又说,“镇上这家店,现在已经完全上了正轨。张兰姐和李燕两个人,完全可以应付。特别是李燕,她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很有上进心。我的想法是,再培养她半年,等县城的店开起来,就让她去当县城店的店长。我们得开始培养自己的管理团队了,总不能什么事都靠我们一家人自己干。” 提到李燕,罗新德和李敏霞也点了点头。那个小姑娘,确实很不错,做事勤快,又肯动脑子。 罗熙缘把计划的每一步,包括怎么应对风险,怎么培养人手,怎么打响名气,全都给家里人说明白了。 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都知道这事儿能成。 “我……我没意见了。”李敏霞第一个松了口,“熙缘想得比我们周到。我听她的。” 罗新德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行!”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就这么干!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县城!我倒要看看,县城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第32章 县城的水有多深 第二天一大早,罗新德就开上了他那辆蓝色小货车,载着罗熙缘,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这是罗新德头一回开着自家的车去县城,心里既兴奋又紧张。他把车窗摇下来,任凭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熙缘,你说,咱们这店,开在县城什么地方好?”他一边开车,一边问。 “爸,开店选址,有几个原则。”罗熙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第一,人流量要大。第二,目标客户要精准。第三,交通要方便。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查了县城的地图,初步筛选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县中心的老百货大楼附近。那里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最大,但租金也最贵,而且消费的人群比较杂,不一定都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第二个,是城东的新开发区。那边都是新建的高档小区,住的都是县里最有钱的一批人,比如公务员、老师、做生意的老板。他们的消费能力强,也更注重生活品质,是我们的精准客户。但那边现在人气还不是很旺,店铺也少。” “第三个,就是县农贸市场的周围。和镇上一样,那里是老百姓买菜最集中的地方,客源稳定。但竞争也最激烈,大大小小的肉摊,得有几十家。” 罗熙缘把三个选项的优劣,分析得清清楚楚。 罗新德听完,想了想说:“要我说,还是第三个靠谱。咱们就是卖肉的,不开在菜市场旁边,开到别的地方去,人家能专门跑过去买吗?”他的想法,还是最朴素的生意经。 “爸,您的想法有道理。但我们今天不着急做决定,先把这三个地方都实地看一遍,比较比较再说。”罗熙缘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繁华了不止一个档次。马路更宽,楼房更高,路上的小汽车也多了起来。罗新德开着车,感觉自己都有点手心冒汗,生怕一不小心跟人家的车刮了蹭了。 他们先去了老百货大楼。这里果然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罗熙缘和罗新德在附近转了一圈,问了几家正在转租的店铺。 “老板,你这店面怎么租?”罗熙缘走进一家挂着“旺铺招租”牌子的服装店。 “一年五万,押一付三,少一分都不谈!”一个烫着卷发的老板娘,一边修着指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一年五万!这个价格,让罗新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比镇上那家店,贵了整整五倍! 他们又问了几家,价格都差不多,最便宜的也要四万多一年。 “太贵了,太贵了。”罗新德直摇头,“咱们一年的利润,小一半都得交给房东了。不行不行。” 罗熙缘也觉得,这里的性价比不高。虽然人多,但大多是逛街的年轻人,真正买菜做饭的家庭主妇并不多。 他们又开车去了城东的新开发区。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一栋栋崭新的高层住宅拔地而起,小区环境优美,绿化做得很好。路上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辆高档小轿车驶过。 “这地方,看着就气派。”罗新德感慨道,“住在这里的人,肯定不差钱。” 但问题也像罗熙缘说的那样,这里太冷清了。底商的店铺,大部分都还空着,玻璃上贴着招租的电话,只有零星几家开着门,也大多是房产中介或者装修公司,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进去。 “爸,您看那儿。”罗熙缘指着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家装修得很精致的超市,叫“绿源生鲜”。 他们走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卖的,都是一些包装好的有机蔬菜、进口水果,还有一些冷鲜的海产品。价格比普通菜市场贵了好几倍,但还是有零零散散的顾客在里面挑选,看起来都是些穿着讲究的富太太。 “你看,爸,这里的人,不是不买菜,是他们对菜的要求高,不屑于去又脏又乱的菜市场。”罗熙缘若有所思地说。 她在超市里,也看到了卖肉的柜台。那里的猪肉,也都是用保鲜膜包装好,放在冷鲜柜里的,价格比他们的“罗氏放心肉”还要贵上一块多钱。 “他们的肉,还没我们的好呢。”罗新德凑过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从超市出来,罗熙缘心里有了一些想法。城东这个地方,有潜力,但需要时间来培育市场。对于急于打开局面的他们来说,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他们来到了县农贸市场。 这里,才是罗新德最熟悉的环境。嘈杂的叫卖声,湿滑的地面,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蔬菜味和肉类的味道。 整个市场里,光是卖猪肉的摊位,罗新德粗略数了数,就不下二十家。家家户户的案板上,都堆着小山似的猪肉。摊主们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大声地招揽着顾客。 “老板,来块五花肉!” “这排骨怎么卖啊?便宜点!” “熙缘,我看这地方……不好干啊。”罗新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么多家卖肉的,咱们再挤进来,能有生意吗?” “爸,您别看他们摊位多,但您仔细看,他们有什么共同点?”罗熙缘却显得很冷静。 罗新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不都一样吗?一个案板,一把刀,一堆肉。” “对,就是都一样。”罗熙缘说,“他们的环境、他们的服务、他们的产品,全都是同质化的。顾客选谁家,唯一的标准,可能就是谁家便宜一毛钱,或者谁家老板看起来更顺眼。他们卖的,是产品。而我们要卖的,是品牌。” 就在他们边走边看的时候,市场里一个最大的肉摊前,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你这什么肉啊?怎么一股骚味!是不是给我拿的母猪肉?”一个大妈提着一块刚买的肉,气冲冲地质问摊主。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他把砍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恶狠狠地说:“放你娘的屁!老子的肉都是从正规屠宰场拉来的,怎么可能是母猪肉!你别在这儿瞎咧咧,不想要就滚蛋!” “你……你怎么骂人呢!你这肉就是有问题!我要退货!”大妈气得脸都红了。 “退货?出门概不退换!爱吃不吃,不吃滚!”光头大汉一脸的蛮横。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但没人敢出声。看那光头大汉胳膊上的纹身,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主。 那个大妈被他吓得不敢再说话,只好自认倒霉,提着那块有问题的肉,气呼呼地走了。 罗熙缘和罗新德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爸,您看到了吗?”罗熙缘轻声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罗新德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是啊,这里的市场太乱了。没有标准,没有服务,甚至连最基本的品质都保证不了。顾客在这里买肉,就像在赌博,全凭运气。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家像他们“罗氏放心肉”那样,环境干净、服务周到、品质有保证,最重要的是,承诺“有任何质量问题,无条件退换货”的店出现,那对这些受够了窝囊气的消费者来说,会是多大的吸引力? “我明白了!”罗新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们越是乱,我们就越是有机会!咱们就开在他们对面,跟他们对着干!用我们的好东西,把他们的客人都抢过来!” 父女俩正说着,那个光头大汉好像注意到了他们。他看到罗新德一直在盯着他的摊位看,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他朝着旁边一个正在剔骨头的小年轻努了努嘴。那个小年轻立刻会意,放下手里的活,吊儿郎当地朝着罗新德父女俩走了过来。 “喂,两个乡下来的,看什么看?”小年轻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的挑衅,“没见过卖猪肉啊?还是想来抢生意啊?” 第33章 就要开在你的对面 小年轻一脸的痞气,说话的口气更是冲得不行。他上下打量着罗新德和罗熙缘,满眼都是城里人看乡下人的轻蔑。 罗新德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瞧不起,特别是发家了之后,自尊心更是强了不少。他正要开口骂回去,却被罗熙缘一把拉住了。 “爸,别冲动。”罗熙缘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那个小年轻说:“小哥哥,你误会了。我们就是从乡下来,想在县城里找个活干,看你们这儿生意好,过来学习学习。” 她这番话,说得又软又甜,还带着点小姑娘的怯生生,一下子就把对方的火气给浇灭了一半。 “学习?”小年轻嗤笑一声,但脸上的敌意明显少了很多,“学什么?学砍肉啊?我告诉你们,这行可不好干,起早贪黑的,累死个人。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干不了这个。” “是是是,小哥你说得对。”罗新德也反应过来了,赶紧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说,“我们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 “行了,看够了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挡着我们做生意。”小年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回肉摊去了。 “爸,我们走。”罗熙缘拉着罗新德,快步离开了农贸市场。 一直走到街角,罗新德才停下来,气呼呼地说:“这都什么人啊!太欺负人了!狗眼看人低!” “爸,您跟这种人生什么气。”罗熙缘却显得很平静,“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高兴。” “高兴?你还高兴?”罗新德不解。 “当然高兴。”罗熙缘的眼睛里闪着光,“这说明,这里的竞争,还停留在最低级的水平。他们靠的不是服务,不是品质,而是地盘和拳头。这种对手,最容易打败了。” 她指着农贸市场对面的一排商铺:“爸,您看那里。” 罗新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市场正对面,有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出租”广告,电话号码都快看不清了。 那家店的位置,简直绝了。它正对着农贸市场的入口,所有进出市场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就这儿了!”罗熙缘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们的店,就要开在这里!开在他们的正对面!” “开在对面?”罗新德愣了一下,随即也兴奋起来,“对!就开在他们对面!让他们天天看着我们是怎么把他们的生意抢走的!气死他们!” 父女俩说干就干。罗熙缘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破旧的出租广告,费了半天劲,才辨认出上面的电话号码。 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大爷,说话口音很重。 “喂?找谁啊?” “大爷您好,我看到您在农贸市场对面有个店铺出租,想问问现在还租吗?”罗熙缘客气地问。 “租啊!怎么不租!都空了快半年了!”老大爷一听有生意,立刻来了精神,“你们要租啊?我跟你们说,我那位置可是黄金地段!风水好得很!” “那租金怎么算呢?” “一年两万!少一分都不行!”老大爷报出了一个价格。 一年两万,比百货大楼那边便宜了一半还多,但比罗熙缘的心理价位还是高了一些。 “大爷,您这价格有点高啊。您那店都空了半年了,我们租下来,还得花大价钱装修呢。您看,能不能便宜点?我们是真心想租,而且是长期租。”罗熙缘开始发挥她的谈判技巧。 “不行不行!两万块是最低价了!我跟你们说,前两天还有人想租呢,我都没同意!”老大爷嘴硬得很。 罗熙缘知道,跟这种老人家,不能硬来,得换个思路。 她话锋一转,问道:“大爷,您这店铺,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怎么不做了呢?” “嗨,别提了。”老大爷一听这个,就开始大倒苦水,“以前是租给一个卖服装的,结果干了不到一年,就说不挣钱,跑了!还欠了我三个月的房租呢!” “那再之前呢?” “再之前,是个开小饭馆的,也说对面菜市场太吵太脏,影响生意,也黄了。” 罗熙缘听明白了。这个位置,虽然正对菜市场,人流量大,但也正因为如此,环境嘈杂,油烟重,并不适合做服装、餐饮这类生意。所以才会一直空着。 “大爷,我跟您说句实话吧。”罗熙缘的语气变得很诚恳,“您这个位置,做别的生意,确实不好做。但我们是想开一家猪肉店。我们不怕吵,也不怕脏,我们就是要挨着菜市场。我们要是把店开起来了,生意肯定火。到时候,我们火了,还能把您这周边的房价都带起来呢!您这是双赢啊!” “而且,我们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绝不会欠您的房租。我们可以先付半年的租金,再押一个月的。您看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老大爷沉默了。他被罗熙缘这番话给说动了。确实,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谁不是租,眼前这个小姑娘听起来倒是挺靠谱的。 “那……那租金……” “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罗熙缘趁热打铁,“一年一万八。我们签三年合同,租金一年一付。这个价格,对您、对我们,都公平。您要是同意,我们下午就过去找您签合同,当场付钱。” 一年一万八,签三年!还当场付钱! 这个条件,对空了半年店铺的老大爷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行……行吧!”他终于松了口,“一万八就一万八!你们下午过来吧,我在家里等你们!” 挂了电话,罗熙缘兴奋地对父亲比了个胜利手势。 “搞定!” 罗新德在一旁,听着女儿跟房东打电话,那一套一套的说辞,听得是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说的话,都没女儿这十分钟说的有水平。 “熙缘,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由衷地感慨道,“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爸,这叫谈判技巧。”罗熙缘得意地笑了笑。 下午,父女俩按照地址,找到了房东老大爷的家。那是一个很老旧的筒子楼,家里也很简陋。 看到罗熙缘真的拿出了两万多块现金(半年租金九千,加一个月押金一千五),老大爷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拿出房本,跟他们签了租赁合同。 从老大爷家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合同和一串油腻腻的钥匙,罗新德感觉自己的脚都还是飘的。 “走!爸,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新店!”罗熙缘拉着父亲,兴冲冲地跑回了农贸市场对面。 用钥匙打开那扇布满灰尘的卷帘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店里面积不大,墙壁斑驳,地上还有之前租客留下的一些垃圾。 但在罗熙缘的眼里,这里不是一个破旧的空店铺。 她依稀看见,几个月后,这里将会变得窗明几净,灯火通明。穿着干净制服的店员,面带微笑地迎接每一位顾客。冷鲜柜里,摆放着最新鲜、最优质的猪肉。门口,“罗氏放心肉”五个霓虹大字,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闪闪发光。 而对面,农贸市场里那些杂乱的肉摊,将会变得门可罗雀。 她转过头,看着对面的市场,那个光头大汉的肉摊,就在最显眼的位置。 “爸,”她对罗新德说,“我们回去吧。明天就找最好的装修队,开工!” 第34章 新店开张,有人找茬 县城店铺的装修,罗熙缘投入了比镇上那家店更多的心思和金钱。 她知道,县城是他们品牌走出乡村、迈向城市的第一步,这个“门面”必须要做得足够漂亮,足够有冲击力。 她还是找了市里那家设计公司,但这次,她提出的要求更高了。 “我要一个全透明的操作间,让顾客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到我们的师傅是怎么分割猪肉的。” “我要在墙上装一个液晶电视,循环播放我们农场的宣传片。宣传片的内容我都想好了,就拍我们干净的猪舍,可爱的猪仔,刘爷爷科学的饲养过程,还有我们严格的消毒程序。” “我还要设计一套会员系统。顾客充值办会员,可以享受折扣,还有积分兑换礼品。我们要把顾客都留下来,变成我们的忠实粉丝。” 设计师听着罗熙缘嘴里冒出来的这些新名词,感觉自己不是在给一个猪肉店做设计,而是在给一个互联网公司做方案。 装修队也是罗新德托人,从市里请来的专业工装队伍。工钱虽然贵,但手艺确实好。 一时间,农贸市场对面的那个小店铺,天天叮叮当当,敲个不停。外面用巨大的广告布围了起来,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罗氏放心肉,即将入驻县城,敬请期待!” 这番大动静,自然引起了对面农贸市场里那些肉贩子们的注意,特别是那个光头大汉。 他叫赵虎,是这个市场里最大的肉霸。整个市场里,有一半的肉摊,都是从他那里批发的猪肉。他看到对面那家店装修得那么大张旗鼓,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虎哥,对面那家店,好像也是要卖猪肉的。”那天,之前去挑衅罗新德的那个小年轻,凑到赵虎身边,小声说。 “我知道。”赵虎吐了一口唾沫,眼睛眯了起来,“我打听过了,是乡下来的一个暴发户,叫什么‘罗氏’。哼,一个乡巴佬,也想到县城来抢饭吃,真是不知死活。” “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小年轻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不急。”赵虎摆了摆手,阴恻恻地笑了,“等他开业。新店开张,最怕的就是出事。到时候,我们给他送份‘大礼’,让他知道知道,县城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对于这一切,罗熙缘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早有预料。她知道,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不可能不来找麻烦。 店铺装修的这一个多月里,她一边监督着工程进度,一边开始为新店的开业做着各种准备。 她把李燕从镇上的店里调了过来。 “李燕姐,县城这家店,我打算交给你来管。你敢不敢接?”罗熙缘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六七岁的女孩,认真地问。 “我……我行吗?”李燕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不自信,“我……我没管过店啊。” “没谁天生就会。张兰姐一开始不也不会吗?我相信你。”罗熙缘鼓励道,“这家店,比镇上那家更大,更重要。我需要一个我绝对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来负责。我觉得,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罗熙缘的鼓励下,李燕最终鼓起勇气,接下了这个重担。 罗熙缘又亲自招聘了四个新店员,和李燕一起,组成了一个五人团队。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对她们进行了魔鬼式的培训。 除了产品知识和销售技巧,她这次培训的重点,是“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如果有人来店里闹事,怎么办?” “如果有人故意说我们的肉有问题,怎么办?” “如果工商、卫生部门的人来检查,怎么办?” 她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预演了一遍,并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第一原则,顾客是上帝,我们不能跟顾客吵。第二原则,不要慌,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或者我爸。第三原则,我们所有的操作都合法合规,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经过这番培训,李燕她们心里都有了底。 终于,新店的装修全部完成。当围挡拆除的那一刻,一个崭新、时尚、充满现代感的店铺,出现在了县城居民的眼前。 所有路过的人,都被这家不像猪肉店的“猪肉店”给吸引了。 开业的日子,定在了元旦。 开业当天的活动,比镇上那次更加火爆。 “开业前三天,全场八折!” “会员充五百送一百,充一千送三百!” “前一百名进店消费的顾客,赠送价值二十元的农场大礼包一份(内含生态蔬菜、土鸡蛋)!” 这些促销手段,在2009年的县城里,简直是绝杀。 元旦那天,天还没亮,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很多大爷大妈,为了抢那个大礼包,早上五六点就来排队了。 八点钟,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新店正式开业。 顾客们蜂拥而入,当他们看到那窗明几净的环境,看到玻璃房里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分割师傅,看到冷鲜柜里那琳琅满目的、包装精美的猪肉时,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天哪,这卖肉的店,比医院还干净!” “你们看,师傅在里面割肉,我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下可放心了!” “会员充一千送三百?这么划算?给我办一个!” 李燕和四个店员忙得是脚不沾地,收银台的钱箱,很快就塞满了。 罗新德和罗熙缘则在店里,一个负责维持秩序,一个负责解答顾客的各种问题。 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而就在这时,麻烦,也悄然而至。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柜台前。他指着一块五花肉,大声嚷嚷道:“这肉怎么卖的?” 李燕赶紧迎上去,微笑着说:“先生您好,我们的精品五花肉,今天打完折是十六块八一斤。” “什么?十六块八?”男人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们这是黑店啊!抢钱啊!对面菜市场才卖十二块!你们凭什么卖这么贵?” 他这么一嚷嚷,周围一些正准备掏钱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李燕心里一紧,知道是来找茬的了。但她想起了罗熙缘的培训,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先生,您说得对,我们的价格是比菜市场贵一点。因为我们的成本不一样。” “第一,我们的猪,都是自己农场生态养殖的,吃的是科学配比的饲料,喝的是干净的井水,肉质和口感,跟普通猪肉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二,您看我们的环境,从分割到销售,全程冷链,保证了猪肉的新鲜和卫生。您在菜市场买肉,肉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沾了多少灰尘和细菌,您知道吗?” “第三,我们提供的是最好的服务。您有任何不满意,我们都包退包换。您在菜市场,能享受到这样的服务吗?”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周围的顾客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说得对!多花几块钱,买个放心,值!” “就是,菜市场那环境,确实不敢恭维。” 那个男人被李燕说得一愣,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嘴皮子这么利索。他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新的招数。 他突然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哎哟!不行了!我肚子疼!肯定是你们这店里有味儿,把我给熏坏了!你们得赔我钱!不赔我医药费,我就不走了!” 说着,他竟然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撒泼。 第35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男人在地上这么一躺,店里立马炸了锅。 排队的顾客们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躺地上了?” “听说是被店里的味儿给熏坏了,要人家赔钱呢。” “不会吧?这店里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味儿啊?我看这人,八成是来讹钱的!” 李燕和几个店员都慌了神。她们培训过怎么应对顾客的质疑,可没培训过怎么应对这种当众躺下撒泼打滚的无赖啊! “快!快去叫罗老板!”李燕赶紧让一个店员去后面找罗新德。 罗新德正在后院指挥卸货,听到消息,火急火燎地就冲了进来。他一看这阵势,血压“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干什么!给我起来!”他指着地上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哎哟喂!打人啦!老板打人啦!”地上的男人一看老板来了,叫得更欢了,“大家快来看啊!黑店不仅卖高价肉,还欺负消费者啊!没天理啦!” 他这么一喊,门口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把整个店门都给堵住了。 “爸,您别跟他吵!”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她一把拉住暴怒的罗新德,把他拽到了一边。 她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男人,眼神冷了下来。她知道,这肯定是赵虎派来的人。这种手段,太低级,但也太有效了。新店开张第一天,就被人堵着门闹事,这要是处理不好,店的口碑一下子就砸了。 “李燕姐,报警了吗?”罗熙缘小声问。 “报……报警?”李燕愣了一下,“为这点事报警,会不会把事情闹大了?” “就是要闹大。”罗熙缘的语气很冷静,“他不是想闹吗?我们就陪他好好闹一场。你现在就打110,就说我们店里有人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还涉嫌敲诈勒索。” “好!”李燕看罗熙缘这么镇定,心里也有了底,立刻拿出手机去旁边报警了。 罗熙缘又走到那个在地上打滚的男人面前,蹲了下来。 “这位大哥,”她吐字清晰,“你不是说你肚子疼吗?正好,我已经让店员帮你叫了120,救护车马上就到。到时候让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看看哪里出了问题。检查费、治疗费,店里全包。你看怎么样?” 地上的男人听到“救护车”三个字,打滚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他只是来耍无赖的,可没想过去医院啊! “我……我不用去医院!你们就得赔钱!”他梗着脖子喊。 “那可不行。”罗熙缘摇了摇头,一脸“为你着想”的表情,“您这万一要是真有什么事,在我们店里耽误了治疗,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必须去医院!而且,我们还报了警,等警察同志来了,正好可以给我们做个见证。到时候,医院的检查报告一出来,到底是谁的责任,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什么?你们还报警了?”男人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神色慌张。 他只是受赵虎指使,来闹一闹,拿个几百块钱的好处费。这要是真进了派出所,留了案底,那可就麻烦大了。 “对啊。”罗熙缘一脸天真,“您在我们店里出了事,我们肯定要报警处理啊,这是正常流程。大哥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警察同志,把事情调查清楚,还您一个公道。” 男人看着罗熙缘那张纯真的脸,心里却直冒寒气。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圈套。这个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心思这么狠! 就在他犹豫着是继续躺着,还是赶紧溜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男人一听这声音,吓得脸都白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想往人群里钻。 “哎,大哥,您别走啊!”罗熙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警察同志和医生都来了,您这病,还没看呢!” “我……我没事了!我肚子突然不疼了!”男人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想甩开罗熙缘的手。 可罗熙缘的手看着不大,力气却出奇地大,像铁钳般牢牢扣住他。 “那怎么行!必须得检查!万一是间歇性的呢?我们得对您的健康负责!”罗熙缘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罗新德和几个店员使了个眼色。 罗新德他们立刻会意,几个人一拥而上,把那个男人团团围住,不让他跑。 很快,两个警察和两个抬着担架的急救医生就挤了进来。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一个警察威严地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罗熙缘指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男人,“就是这位先生,刚才在我们店里,说肚子疼,要我们赔钱。我们说送他去医院,他不去。我们怕耽误他病情,只好报警求助了。” 警察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里大概就有数了。这种街头混混讹诈商铺的伎俩,他们见得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警察对着那个男人喝道。 男人吓得腿都软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医生,麻烦你们了,还是先给他检查一下吧。”罗熙缘对急救医生说。 两个医生不由分说,上前就把那个男人按在了担架上。 “我不去医院!我没病!放开我!”男人拼命挣扎,但哪里是两个专业医生的对手。 “有没有病,去了医院才知道。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对他说完,又对罗熙缘说,“你们老板,也派个人,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爸,您跟警察同志去一趟吧。”罗熙缘对罗新德说。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来闹事的男人,被救护车呼啸着拉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砸了招牌的危机,被罗熙缘用一招“小题大做”,轻而易举地就给化解了。 店里的顾客们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对这家店的好感度,立马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这家店的老板,有魄力!对付这种无赖,就得用这招!” “是啊,不仅肉好,人也好,还懂得用法律保护自己。以后买肉,我就认准他们家了!” 闹剧一结束,店里的生意,比刚才还要火爆。 而在对面农贸市场里,赵虎听着手下小弟添油加醋地汇报完整个过程,气得把手里的砍刀重重地剁进了案板里。 “妈的!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鬼丫头!真是邪了门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碰到硬茬了。 第36章 站稳脚跟 闹事风波过后,“罗氏放心肉”县城店,算是彻底一战成名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县城里传开了。人们不仅知道了新开了一家环境像超市一样干净的猪肉店,更知道了这家店的老板不好惹,懂得用法律和智慧来对付地痞无赖。 很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市民,都抱着好奇和支持的心态,来店里光顾。他们一来,就立刻被店里的环境、服务和猪肉的品质所折服,很快就从“路人”转为了“粉丝”。 开业第一周,“罗氏放心肉”每天的营业额都在五千块以上,周末甚至能突破八千。这个成绩,让整个县城的同行都眼红不已。 对面的农贸市场,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赵虎的肉摊,生意一落千丈。很多以前的老主顾,宁愿多花几块钱,也要去对面那家干净明亮的店里买肉。 “虎哥,怎么办啊?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了!”手下的小弟们一个个愁眉苦脸。 赵虎坐在肉摊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他想再去找麻烦,可上次那个去闹事的小混混,被派出所关了三天,还罚了五百块钱,出来后吓得再也不敢露面了。硬的不行,赵虎也想学着罗家,把自己的肉摊搞得干净点。 他让人把案板擦了又擦,又在后面挂了块白布。可他那摊位,底子就那样,再怎么收拾,跟对面窗明几净的专卖店一比,还是显得又脏又乱。 他还想打价格战。他咬着牙,把猪肉价格降了五毛钱。结果,对面的“罗氏放心肉”根本不理他,依旧卖自己的价。而他这边,虽然吸引了几个贪便宜的顾客,但利润也薄了,一天下来,累死累活,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几天下来,赵虎是彻底没辙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对面那家店,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手。人家玩的是品牌,是服务,是品质,而他还停留在“占地盘、比价格”的初级阶段。 这天下午,赵虎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手下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胳膊上的纹身用长袖遮住,一个人,走进了对面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 “欢迎光临!”李燕看到有顾客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当她看清来人是赵虎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赵虎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店,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说:“我……我不是来买肉的。我……我想找你们老板,就是那个小姑娘,聊聊。” “我们罗总不在店里。”李燕客气地回答,“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您转达。” “不不不,我得当面跟她说。”赵虎连连摆手。 就在这时,罗熙缘正好从后面的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看到赵虎,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赵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罗熙缘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你认识我?”赵虎愣住了。 “县农贸市场的肉霸赵虎,谁不认识啊。”罗熙缘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赵虎的老脸一红,更加尴尬了。“罗……罗总,您别笑话我了。我今天来,是……是来认栽的。” 他一咬牙,把姿态放得很低:“我承认,我之前是狗眼看人低,不该派人去您店里捣乱。我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他竟然对着罗熙缘,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孩,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幕,把店里的李燕和几个店员都看傻了。 罗熙缘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赵老板,赔不是就不用了。商场如战场,你用你的招,我用我的招,很正常。不过,我希望以后,大家能公平竞争,别再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赵虎赶紧保证,“罗总,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谈个合作。” “合作?”罗熙缘眉毛一挑。 “对!”赵虎搓着手,一脸的期盼,“罗总,您的肉好,我认了。我自己那些货,跟您的一比,就是垃圾。所以我想……以后,我能不能从您这里进货?我这市场里,还有十几个小肉摊,都跟着我干。我们都卖您的‘罗氏放心肉’,您给我们一个批发价。这样一来,您不用自己费劲,就能把整个农贸市场的生意都给做了。您看怎么样?” 赵虎的想法很简单,打不过,就加入。他想从罗家的对手,变成罗家的经销商。 罗熙缘听完,心里暗暗佩服这个赵虎,能屈能伸,确实是个人物。不过,对于他的提议,罗熙缘却摇了摇头。 “赵老板,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行。” “为什么?”赵虎急了,“您放心,价格您说了算,我们保证不砸您的牌子!” “不是价格的问题。”罗熙缘看着他,认真地说,“赵老板,我问你,如果我把肉批发给你,让你在你的肉摊上卖,你能保证,你的环境,能做到我们店里这么干净吗?你能保证,你的服务,能做到我们店员这么专业吗?你能保证,你卖出去的每一块肉,都能让顾客百分之百放心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虎哑口无言。 他知道,他保证不了。他的那些摊位,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再怎么折腾,也变不成专卖店的样子。 “赵老板,‘罗氏放心肉’,卖的不仅仅是猪肉,更是一个品牌,一种承诺。”罗熙缘语气平静,却透着股狠劲,“这个品牌,是我和我家人,一点一点,用信誉和品质建立起来的。我不能让它,砸在任何一个不可控的环节里。” “所以,您的货,我不能批。‘罗氏放心肉’,在县城,只会也只能有我们这一家专卖店。我们要保证,每一个买到我们肉的顾客,享受到的都是同样最高标准的产品和服务。” 赵虎听完,彻底泄了气。他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小姑娘,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怎么多挣点钱,而对方想的,是建立一个百年品牌。这格局,差得太远了。 “我……我明白了。”赵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赵老板,请等一下。”罗熙缘又叫住了他。 赵虎回头,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罗熙缘却对他说:“虽然我不能把肉批发给你。但如果你愿意,我这里,倒是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的农场,二期工程已经完工了,正在招工。缺一个负责生猪屠宰和运输调度的车间主管。我看你干这行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路子也熟。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给你开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年底还有奖金。比你现在自己摆摊,挣得多,也体面。你考虑考虑?” 罗熙缘竟然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想收编他! 赵虎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罗熙缘那张年轻沉稳的脸,心里翻江倒海。从一个市场肉霸,变成给她打工的车间主管?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着赵虎的背影,李燕小声地问:“罗总,您真的要招他来我们农场啊?这种人,信得过吗?” “能不能用,看他自己怎么选了。”罗熙缘淡淡地说,“一个人的能力,用在歪路上,就是祸害。但如果能把他引到正路上来,那他就能变成一员猛将。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觉悟了。” 开业第一个月结束,盘点下来,县城店的纯利润,达到了惊人的五万块!比镇上那家店,高出了一倍还多。 拿着这份成绩单,罗新德和李敏霞已经激动得有些麻木了。 而罗熙缘,则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县城店的成功,证明了她的品牌战略是完全正确的。但同时,一个新的问题,也暴露了出来。 那就是,产能不足。 一个镇上的店,一个县城的店,再加上金海湾酒店的特供。他们农场那一千头的存栏量,已经开始变得捉襟见肘了。 要想继续扩张,要想把店开到市里,甚至省城去,就必须解决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必须,再次扩大生产规模! 第37章 大胆的农户合作计划 “还要扩大?” 当罗熙缘在家庭会议上,再次提出扩大生产规模的时候,罗新德只觉得头疼。 “熙缘啊,不是爸不想扩大。你看咱们这农场,二期工程才刚建好,还能往哪儿扩啊?小学这块地,已经全用上了,总不能把猪养到操场上去吧?”罗新德摊了摊手。 李敏霞也说:“是啊,再建猪舍,就得重新找地。那又得跟村里申请,又得花一大笔钱。咱们现在虽然挣了点钱,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他们说的,都是现实的问题。土地,是制约农场发展的一大瓶颈。 “爸,妈,这次扩大,我们不自己建猪舍了。”罗熙缘摇了摇头,然后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们,让村里人,帮我们养猪!” “什么?让村里人帮我们养?”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连一旁喝茶的刘爷,都抬起了头。 “对。”罗熙缘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写画画,“我的想法是,我们搞一个公司加农户的合作养殖模式。” “具体来说,就是我们罗氏农场,作为一个公司,负责提供三样东西:第一,优质的猪仔。第二,我们科学配比的饲料。第三,刘爷爷全程的技术指导和防疫支持。” “而村里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农户,只需要负责提供场地(比如自家空闲的院子或者老房子),和日常的饲养劳动力。” “等猪养大了,由我们公司,按照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保护价,统一收购。这个保护价,肯定会比他们自己拿去市场上卖要高。” “这样一来,农户只管养,不用操心买猪仔、配饲料、找销路这些麻烦事,就能稳稳当当的挣到钱。” “而我们呢?”罗熙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公司”两个字,“我们用较少的投入,在较短的时间内,就能把我们的养殖规模,扩大好几倍,解决我们的产能问题!” 这个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在未来是农业产业化里非常成熟的一种模式。但在2009年的小农村里,对罗新德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这能行吗?”李敏霞第一个提出了质疑,“让别人帮我们养?那猪还是咱们的猪吗?万一他们不好好喂,把猪养瘦了、养病了怎么办?或者,他们看猪价好了,偷偷把猪卖给别人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就是!”罗新德也觉得不靠谱,“人心隔肚皮啊,熙缘。村里这么多人,谁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有的人家,连自己家的地都懒得种,你指望他能给你好好养猪?到时候出了问题,扯皮的事就多了去了。” 刘爷也沉吟着开口了:“丫头的想法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单靠我们自己一家,确实做不大。但是,新德和敏霞担心的,也是大问题。养猪是个技术活,一点都马虎不得。特别是防疫,一家出了问题,就可能牵连一大片。这个风险,不好控制。” 罗熙缘听着家人的质疑,神色平静,显然这些问题她早就考虑过了。 “爸,妈,刘爷爷,你们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想到了。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一套严格的合同和管理制度来约束。” 她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签合同。所有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农户,都必须签订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养殖合同。合同里要明确规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比如,他们必须严格按照我们提供的饲料和技术方案来养,不能私自添加任何东西。我们有权随时派人去检查。如果发现违规操作,我们有权中止合同,并追究他的经济损失。” “我们不只是提供猪仔和饲料,我们还要提供管理。” “刘爷爷是我们的总技术顾问,我们可以再聘请一两个有经验的兽医,组成一个技术服务队,分片包干,定期上门去给合作的农户做指导,检查猪的健康状况,监督他们做好防疫工作。发现问题,当场解决。” “还有一点就是利益捆绑。”罗熙缘的语气变得很重,“我们给的收购价,要和他们猪的品质挂钩。比如,我们设定一个标准体重和瘦肉率,达到标准的,就按保护价收购。” “超过标准的,还有额外奖励。达不到标准的,就要相应的扣钱。这样一来,他们为了多挣钱,就必须想办法把猪养好,跟我们的目标就变成一致的了。” “至于他们会不会偷偷把猪卖给别人,”罗熙缘笑了笑,“这个更好办。我们提供的猪仔,都是我们农场自己的优良品种,耳朵上都打着我们罗氏的耳标。” “而且,我们给的收购价,本身就比市场价要高,他们卖给别人,根本不划算。只要我们信誉好,按时结款,他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冒那个风险呢?“ 罗熙缘从法律合同、统一管理,到利益捆绑和品牌标识,都做了周全的考虑。 她把一套供应链管理方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家人们讲了一遍。 罗新德、李敏霞和刘爷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发现,女儿考虑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担心的那些问题,在女儿设计的这套制度面前,似乎都有了解决的办法。 “这……这不就等于,他们都成了我们农场的分厂,我们是总厂?”罗新德终于有点理解过来了。 “爸,您这个比喻很形象。”罗熙缘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输出我们的品牌、技术和管理,他们输出他们的场地和劳动力,大家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我……我还是觉得有点悬。”李敏霞心里还是没底,她是个求稳的人。 罗熙缘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妈,我知道您担心。但您想,我们做生意就是这样,不往前走就只能后退。” “现在,我们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猪不够卖。县城店天天断货,金海湾的王经理都催了好几次了,问我们能不能增加供应量。” “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把规模做上去,那等别人反应过来了,这些市场,可能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们现在手里有钱,有技术,有品牌,有市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们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大干一场呢?” 罗新德被说得热血沸腾。他仿佛看到了,全村的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罗氏农场合作养殖户的牌子,成百上千头猪,源源不断的从他们村里,运往全县,全市…… 那会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象! “干!”他猛地一拍桌子,“熙缘,爸支持你!这事要是干成了,咱们罗家村,就不是罗家村了,得改名叫罗家猪村!” 刘爷也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好!这个想法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几年!这个技术总顾问,我当定了!全村的猪,我都给它管起来!” 看到家里两个男人都表了态,李敏霞叹了口气,也只好点了点头:“行吧。你们爷俩都疯了,我还能说啥。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账,必须得算清楚。每一家发了多少猪仔,多少饲料,都得有账可查,不然最后肯定是一笔糊涂账。” “妈,您放心。”罗熙缘笑了,“我们农场未来的cFo,这点事,肯定难不倒您。” “cFo?那是啥?” “就是财务总监,管钱的大官!” “去你的,就知道哄我开心。”李敏霞嘴上骂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第38章 全村大会,有人眼红 计划一定,罗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步,就是要让村民们了解并接受公司加农户的合作模式。 罗熙缘知道,这事不能他们一家一家上门去说,那样效率太低,也显得不够正式。必须开一个全村大会,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当着村干部的面,把这个事讲清楚。 她把这个想法跟父亲一说,罗新德立刻就去找了村长王建国。 王建国一听罗家要搞这么大的动作,也是又惊又喜。 “新德啊,你们家这是要当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啊!”王建国拍着罗新德的肩膀,一脸的赞许,“这是大好事!我百分之百支持!开会的事,你放心,我来组织!我让村里的广播连播三天,保证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来参加!” 有了村长的大力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村里的大喇叭,很快就响了起来:“喂喂!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三天后,也就是本周六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大院,召开全村村民大会!罗氏农场的罗老板,有带领大家共同致富的好项目要宣布!请大家务必准时参加,不要迟到!再播送一遍……” 这个广播在安静的罗家村引起了轩然大波。 “听到了吗?罗家要带大家伙儿一起挣钱!” “真的假的?他家猪场不是自己干得好好的吗?能有这好心?”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罗家现在可是咱们村的财神爷,他说的话,肯定有分量!” 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对三天后的村民大会,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这三天里,罗家也没闲着。 罗熙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电脑做了一份ppt。她把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合作的流程,农户的收益预算,全都用直观的图表和简练的文字展示了出来。 罗新德则负责准备讲稿。罗熙缘把ppt的内容,给他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让他背熟。 “爸,到时候,您是主讲人。您不用紧张,就跟平时跟工人开会一样,把咱们的计划,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您是我们罗氏农场的法人代表,是我们家的门面,这事必须您来讲,才显得有分量。”罗熙缘给父亲打气。 罗新德嘴上说着“行行行”,心里却紧张的不行。他这辈子,还没在全村人面前讲过话呢。 周六上午,村委会大院里,人山人海。 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大家都想来看看,罗家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村委会临时搭了一个小台子,上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罗氏农场与村民合作共赢养殖项目说明会”。 罗新德穿着一身崭新的夹克,坐在台子中央,旁边是村长王建国和罗熙缘。 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自己,罗新德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九点钟一到,村长王建国拿着话筒,走到了台前。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我们村的致富能手,罗氏农场的罗新德老板,响应国家号召,富了之后,不忘乡亲,准备拿出一个好项目,带领大家伙儿一起发家致富!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罗老板,给我们讲讲他的计划!”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罗新德深吸一口气,拿着罗熙缘给他准备的稿子,走到了话筒前。 “各……各位父老乡亲,大爷大妈,兄弟姐妹们,大家……上午好!”他一开口,声音还有点抖,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想起了自己穷困潦倒的过去,又想起了女儿对他说的话,心头涌起一阵豪气。 他扔掉了手里的稿子,决定用自己的话来讲。 “我罗新德,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就跟大家说点实在的。”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院,“一年前,我们家是什么光景,在座的各位,比我都清楚。说句不怕大家笑话的话,那时候,我连过年给孩子买身新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 “可现在,我们家办起了猪场,开起了肉铺,日子好过了。有人说,我罗新德是运气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我告诉你们,我们家能有今天,凭的是我女儿的脑子,是科学的养殖技术,是我们一家人豁出去的拼劲!”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能挣到的钱,你们,也一样能挣到!”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让台下立马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我们罗氏农场,现在要扩大规模。但是,我们不准备自己建猪舍了。我们想邀请大家,跟我们一起干!这个模式,我女儿管它叫公司加农户……” 罗新德用最朴实,最大白话的语言,把罗熙缘设计的那个合作方案,给全村人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出个地方,出点力气,舒舒服服在家就把钱挣了!猪养大了,我们保证比市场价高一毛钱收购!一头猪,你们少说也能挣个三四百块的纯利润!一家养个十头八头的,一年下来,就是几万块的收入!比你们出去打工强不强?” 他讲完,台下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假的?有这么好的事?” “猪仔饲料都他们出,咱们就负责喂,还能挣这么多钱?” “我要报名!我家后院正好空着,能养十几头呢!” 大部分村民,特别是那些家里比较穷,又找不到好出路的,都激动的不行,当场就想报名。 但也有一些人沉默着,和身边的人交换着不确定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罗老板,你这话说的是好听。可万一猪养到一半,生病死了怎么办?这损失算谁的?”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之前在集市上被罗家挤兑得没生意的那个小卖部李老板。他嫉妒罗家的生意,是故意来挑刺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罗新德身上。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罗新德被问得一愣,这个问题,罗熙缘的稿子里倒是提了,但他刚才一激动给忘了。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罗熙缘站了起来,接过了话筒。 “这位大叔,您问的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正要说明的。”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关于风险问题,我们是这样考虑的。首先,我们会提供优质的猪仔和科学配比的饲料,从源头上降低生病的概率。其次,我们的技术服务队,会定期上门指导防疫,免费提供所有必要的疫苗。可以说,大部分的风险,我们公司已经替大家承担了。” “但是,养殖确实有风险。所以,我们的合同里会写明。如果是我们提供的猪仔或饲料出了问题,导致了损失,这个责任,我们公司百分之百承担!一分钱都不会让大家亏!” “但如果,是因为农户自己没有按照我们的要求来操作,比如偷工减料,不注意卫生,导致猪生病死了,那这个损失,就要由农户自己承担一部分。我们觉得,这样才是公平的。” 她的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让台下的村民们都连连点头。 李老板看一计不成,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那你说按品质给钱,万一到时候,你们故意压价,说我们的猪品质不好,我们找谁说理去?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指向了对罗家的信任。 台下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 罗熙缘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 她不慌不忙的,对着台下喊了一声:“陈伯,麻烦您上来一下。” 人群中的陈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叫自己干什么,但还是走上了台。 罗熙缘指着陈友福,对台下的所有人说:“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农场二期工程,所有的施工,都是由陈伯带领的。我们和陈伯之间,从来没有签过什么合同,但我们该给的工钱,一分钱都没有少过他!不仅如此,我们还给他发了奖金!” 她又看向陈友福:“陈伯,您告诉大家,我们罗家,是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陈友福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抢过话筒,大声说:“是!罗老板一家,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讲信用,最大方的人!跟着他们干,绝对错不了!我陈友福,第一个报名!我把我家所有地方都腾出来,给罗老板养猪!” 陈友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他的话,分量很重。 紧接着,罗熙缘又说:“如果大家还是不放心,我们可以把村长,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请来当监督员。每次我们收购猪的时候,都由他们来共同监督称重和评级,保证整个过程公平、公正、公开!大家信得过村长,信得过村里的长辈吧?” 这一招,实在是高。她把村干部和村里的舆论领袖,都拉到了自己这边。 村长王建国立刻就表态:“没错!我愿意当这个监督员!我保证,罗家要是敢坑大家一分钱,我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大伙儿的疑虑被打消了,心里只剩下对好日子的盼头。 “我报名!”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我家有三间空屋子!” 村民们争先恐后的涌向台前。 李老板看着眼前这火爆的场面,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他不仅没能阻止罗家,反而让他们的计划显得更加周全可靠。 他灰溜溜的,挤出了人群。 那一天,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前来咨询和登记的村民。 罗熙缘和罗汶姐弟俩,一个负责讲解合同,一个负责登记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罗新德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眼睛有些湿润。 第39章 树大招风,麻烦上门 合作养殖的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 经过筛选,第一批有二十户村民和罗氏农场签订了合作协议。这二十户大多是村里比较勤劳踏实,但家庭条件一般的。罗新德希望他们能成为第一批成功的典范,给其他村民树立一个榜样。 农场里,新一轮的忙碌开始了。 二期猪舍建好后,罗新德没有立刻全部用来自己养,而是把它用作专门培育猪仔的地方。 他们从市里的原种猪场,又引进了五百头更优质的猪仔。这些猪仔,在农场里,由刘爷亲自带着人,统一进行开口、断奶和前期的保育。 等这些猪仔长到五十斤左右,身体强壮,抵抗力也好的时候,再分发给各个合作的农户。 “咱们把难养的阶段攥手里,好养的长得快的给农户。这样猪不容易死,大家也有信心。”刘爷对罗新德说。 罗新德深以为然。 技术服务队也很快组建了起来。除了刘爷这个总顾问,罗熙缘还通过王德发的关系,从市里的畜牧站,高薪聘请了一位刚退休的老兽医,姓钱。钱兽医经验丰富,和刘爷两个人配合的十分默契。 他们两个人,带着两个从村里招的机灵小伙子,每天骑着摩托车,穿梭在各个合作农户的家里。 “你家这猪圈,通风不好,得在墙上再开个窗户。” “这饲料,不能直接堆在地上,容易受潮。得用木板垫起来。” “今天该打疫苗了,把猪都赶出来,挨个打,一个都不能漏!” 刘爷和钱兽医,把在农场里那套严格的管理标准,一点一点的,复制到了每一个农户家里。 一开始,还有些村民不适应,觉得他们管得太宽,太麻烦。但几次下来,他们发现,按照专家说的做,猪真的长得更快,也更不容易生病。大家也就都心服口服了。 整个罗家村,形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养猪热潮。 罗氏农场的名声,也因为这个“公司 农户”的模式,传得更远了。甚至连县电视台,都派了记者,来采访过一次。 电视上,罗新德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整洁的猪舍前,对着镜头,有些紧张但又无比自豪的介绍着他们的“罗氏模式”。 这一下,罗新德成了全县的名人。 然而,树大招风。 罗家的事业刚有起色,麻烦就来了。 这天,罗新德正在办公室里,和刘爷研究下一批饲料的配方,农场的大门外,突然开来了几辆车。 打头的是一辆工商局的执法车,后面还跟着卫生局和环保局的车。 车上下来了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径直就往办公室走。 “请问,谁是这里的老板,罗新德?”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语气很不客气。 “我就是。”罗新德心里“咯噔”一下,站了起来,“请问,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县联合执法队的。”领头的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农场存在无证经营、污染环境、以及生产不符合卫生标准的猪肉等问题。现在,我们要对你们农场,进行全面的检查!请你们配合!” 无证经营?污染环境?猪肉不卫生? 这几个大帽子扣下来,罗新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志,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急忙解释,“我们所有的证照都是齐全的!我们还建了沼气池,怎么会污染环境呢?我们的猪肉,都是供给市里五星级酒店的,卫生绝对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检查了才算!”领头的男人一挥手,“小张,你去检查他们的营业执照和防疫许可证!小李,你去化验猪舍的排污口水质!小王,你去仓库,抽检他们的饲料和兽药!其他人,跟我去猪舍看看!” 这伙人,一上来就摆出了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根本不给罗新德解释的机会。 罗新德急的额头冒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给村长王建国打电话,但手机被一个工作人员客气的要了过去,说检查期间,不允许对外联系。 刘爷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整他们。 很快,罗熙缘和李敏霞也闻讯赶了过来。看到这阵势,李敏霞的脸都吓白了。 “爸,妈,刘爷爷,你们别慌。”罗熙缘迅速判断了局势。她看出来,这伙人来势汹汹,明显是早有准备。跟他们硬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走到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面前,很客气的说:“叔叔您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检查。只是,我们农场有严格的防疫规定,进入生产区,需要先消毒换鞋,还请几位领导理解和配合。” 中年男人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看到旁边墙上贴着的生物安全管理规定,倒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检查,在罗氏农场全面展开。 检查营业执照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找出毛病。罗家的所有证照,都是罗熙缘亲自去办的,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 检查仓库的,把饲料和兽药都抽了样,封存起来,说要带回去化验。 检查环境的,拿着各种仪器,在沼气池和排污口附近测了半天,也没说话。 最麻烦的,是去猪舍检查的那几个人。 他们拿着手电筒,在猪舍里照来照去,一会儿说这里光线不好,一会儿说那里通风不足。 “你们这个猪栏的密度,是不是太大了?这么多猪挤在一起,容易交叉感染。”一个人说。 “你们这个地面,虽然是水泥的,但好像有破损啊,容易藏污纳垢。”另一个人指着一处被猪拱出的小坑说。 他们说的,都是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小毛病。但这些小毛病,在他们嘴里,都成了重大的安全隐患。 罗新德跟在后面,不停的解释,但根本没人听。 最后,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现场开了一个通报会。 “经过我们初步检查,发现你们农场,在生产管理上,存在着诸多不规范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大,很严厉,“虽然你们证照齐全,但生产环境、卫生条件、防疫措施,都存在严重问题!特别是你们的排污,虽然建了沼气池,但我们怀疑,仍然有污水渗漏,对周边的土壤和水源,造成了污染!” “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决定,对你们罗氏农场,做出如下处理:第一,立即停业整顿!在整改合格,并通过我们复查之前,不准再进行任何生产经营活动!第二,对你们涉嫌违规的饲料和兽药,以及排污样本,我们将带回检测,等检测结果出来后,再做进一步处理!如果查实有问题,将予以重罚,并吊销你们的营业执照!” 停业整顿!还要重罚!甚至吊销执照! 这处理结果把罗家人都打懵了。 罗新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完了。猪场一旦停业,每天的损失都是巨大的。饲料要钱,工人工资要发,猪还天天在长大。要是拖个十天半个月,他们家就得被彻底拖垮! 这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活了! “同志!你们不能这样!我们……”罗新德急的想上前理论。 “罗老板,请你冷静!”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拦住了他,“这是我们联合执法队的决定!你要是妨碍公务,后果自负!” 那伙人说完,就开着车扬长而去。 只留下罗家人和一群不知所措的工人,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农场的大门上被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敏霞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工人们也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完了完了,猪场被封了,我们的工钱还能发吗?” “罗家这是得罪谁了?下手这么狠!” 罗新德看着那张封条,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业,难道就要这么毁于一旦了吗?他气血攻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爸!”罗熙缘赶紧扶住了他。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刺眼的封条,又看了看周围慌乱的人群。 她知道,这是赵虎,或者比赵虎更厉害的人,在背后动手了。他们想用这种方式,一棍子把罗家打死。 但是,他们想错了。 她罗熙缘,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她扶着父亲,走到所有工人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大家放心!我们罗氏农场,不会倒!所有人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从今天起,所有工人带薪休假!等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再通知大家回来上班!” 安抚住工人后,她又走到失魂落魄的父母和刘爷面前。 “爸,妈,刘爷爷,天还没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异常坚定,“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叔叔吗?我是罗熙缘。我们这边,出了点麻烦……” 第40章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 电话是打给金海湾酒店的王德发的。 罗熙缘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能帮上他们的,而且愿意帮他们的,可能就只有王德发了。他不仅是他们的合作伙伴,更是在市里有一定人脉和能量的城里人。 “王叔叔,事情就是这样。他们说我们污染环境,生产不规范,把我们的猪场给封了,让我们停业整顿。”罗熙缘在电话里尽量保持平静,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王德发听完,沉默了片刻。 “熙缘,你别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这事,我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你们农场的情况,我亲眼去看过,别说在农村,就算在市里,管理水平都算很高的了。怎么可能存在那么多问题。” “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罗熙缘问。 “不好说。可能是县里的同行,看你们生意好眼红。也可能是……你们的生意影响到了某些人。”王德发说得有些隐晦。 罗熙缘心里明白,他说得没错。他们发展的太快了,快到让很多人都感到了威胁。 “王叔叔,我现在不是想追究是谁在背后搞鬼。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说要等检测结果出来,再做处理。可这一等,十天半个月过去了,我们的猪场就彻底完了。”罗熙缘语气有些焦急。 “你让我想想……”王德发在电话那头沉吟着,“工商、卫生、环保,三个部门联合执法,这阵仗不小,说明对方是下了决心要整你们。从正常渠道去申诉,流程慢,效果也未必好。” 听到这话,罗熙缘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王德发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不是说你们污染环境,生产不规范吗?那我们就找一个比他们更权威,更有分量的人,来证明你们没有问题!” “更权威的人?” “对!”王德发说,“我认识市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姓李,以前我们酒店搞环保测评的时候,打过交道。他是个技术派,为人很正直。我试着联系一下他,看能不能请他,以私人专家的身份,去你们农场看一看,给你们出一个客观的评估报告。只要有市局专家的报告,证明你们的环保是合格的,县里那帮人,就不敢再乱来了!” “另外,你们不是县里的明星企业,还上过电视吗?这种事,也可以找媒体嘛!把事情捅出去,让舆论来给他们施加压力!”王德发给她支了两招。 “王叔叔,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帮了我们家大忙!”罗熙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先别谢我。成不成还不好说。你等我消息。”王德发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罗熙缘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 她把王德发的建议,跟家人一说,罗新德和刘爷也都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对!找大专家来!让县里那帮人看看,到底谁说了算!”罗新德狠狠的一拍桌子。 接下来的两天,罗家人是在一种极度的煎熬中度过的。 猪场被封,每天的损失都在增加。村里的风言风语,又开始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罗家猪场被封了!说是猪肉有毒,还污染环境!” “我就说吧,他们家那钱来得太快,肯定有问题!这下遭报应了吧!” “幸亏我当初没跟着他们干,不然现在也得跟着倒霉!” 那些曾经羡慕嫉妒的人,此刻都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看客。连那几家已经签了合同的合作农户,也都开始人心惶惶,天天跑来问罗新德,他们的猪仔该怎么办。 罗新德和李敏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两个人的嘴上都急出了燎泡。 但罗熙缘,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她一边安抚着父母和合作农户的情绪,一边开始为王德发那边铺路。 她把农场所有的设计图纸、管理记录、财务报表,全都整理了出来,分门别类,做成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她要让那个市里的李局长看到,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 第三天上午,王德发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熙缘,好消息!”王德发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李局长那边,我约好了!他一听你们这个生态循环的模式,很感兴趣。他说,他明天正好要下乡调研,可以顺路,以个人身份,去你们农场看一看!” “太好了!”罗熙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他时间很紧,在你们那里,最多只能待一个小时。你们要抓住机会,把你们的优势,全都展示出来。事情能不能解决,就看明天了!”王德发叮嘱道。 “我们明白!谢谢王叔叔!” 挂了电话,罗熙缘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人。 整个罗家,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快!把农场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把所有的资料都准备好!特别是我们那个沼气循环系统的设计图和运行数据!” “敏霞,明天中午别做饭了,我们直接去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一桌!”罗新德说。 “爸,不用。”罗熙缘却摇了摇头,“王叔叔说了,李局长是技术派,为人正直。这种人,最反感的就是吃吃喝喝那一套。我们要是搞得太隆重,反而会让他反感。我们就正常准备,让他看到我们最真实的一面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比上次那辆奥迪更低调,但看起来更显身份的黑色大众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罗氏农场的大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王德发,另一个,则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就是市环保局的李副局长。 罗熙缘和罗新德、刘爷,三个人在门口迎接。 “李局长,王经理,欢迎欢迎!” 简单的寒暄后,李局长就直奔主题:“小罗老板,不用客气。我时间有限,我们直接看东西吧。” 他连办公室都没进,直接就要求去看猪舍和排污系统。 罗熙缘和刘爷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这确实是个行家。 他们领着李局长,走进了被封条封住的农场。 李局长对猪舍本身,只是扫了一眼,就直接走到了猪舍后面的排污沟。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沟里的水质,又走到了沼气池边。 “你们这个沼气池,设计容量是多大?发酵工艺是哪种?”他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非常专业。 刘爷上前一步,沉声回答:“李局长,我们这个池子,有效容积是五十立方,采用的是UASb上流式厌氧污泥床反应器工艺。发酵后的沼液,会进入旁边这个二级沉淀氧化塘,经过曝气和植物净化后,才用于农田灌溉。沼渣,则作为有机肥,免费提供给村民。” 李局长听完,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这个貌不惊人的农村老头,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专业的术语。 “设计图纸带了吗?给我看看。” 罗熙缘立刻把她准备好的图纸递了上去。 李局长接过图纸,看的非常仔细。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嗯,设计很规范,考虑得很周全。从理论上讲,这套系统处理你们这点养殖废水,是绰绰有余的。处理后的水质,应该能达到农田灌溉标准。” 他站起身,又在农场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停在了那个被贴了封条的仓库门口。 “我能进去看看你们的饲料吗?”他问。 “可是……这里被封了。”罗新德为难的说。 李局长皱了皱眉,直接走到封条前,对旁边一直跟着的罗新德说:“罗老板,我相信你。你把它撕了,出了问题,我负责。” 有他这句话,罗新德胆子也大了,他上前,“刺啦”一声,就撕掉了那张碍眼的封条。 李局长走进仓库,他拿起一把豆粕,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抓起一把玉米,仔细看了看色泽和颗粒。 “玉米是新粮,豆粕的蛋白质含量也达标。原料没问题。” 整个视察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最后,李局长回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坐,只是对罗熙缘和罗新德说:“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你们的农场,在环保设计和生产管理上没有问题,在很多方面,甚至比市里的一些企业做得还好。特别是你们这个生态循环的理念,非常好,是未来农业发展的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至于县里对你们的处理,我认为,是简单粗暴,也是不负责任的!我会亲自跟县里的主要领导沟通这件事!我要求他们,立刻解除对你们的封锁,并对这次的执法过程,进行严肃的调查!” 他的话语十分坚定,充满了权威。 罗新德和李敏霞眼眶发红,连声道谢。 李局长摆摆手,目光最后落在罗熙缘身上,透着几分欣赏。 “小姑娘,好好干!像你们这样,有思想、有技术、愿意踏踏实实做实业的年轻人,不多了。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企业。放心,有困难,就找政府。政府会为你们提供支持!” 说完,他便和王德发一起,上车离开了。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口,罗新德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第41章 县里领导亲自上门 李局长和王德发的车刚开走没多久,罗新德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王建国”三个字。 “喂,村长?”罗新德赶紧接通。 “新德!新德啊!你现在在哪儿?在不在家?”电话那头,王建国村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要激动,嗓门大得像是打雷。 “在家呢,在农场呢。村长,咋了?” “你别动!千万别动!县里……县里的大领导,马上就到你们家了!县长亲自带队!你赶紧准备准备!”王建国的大嗓门震得罗新德耳朵嗡嗡直响。 “啥?县……县长?”罗新德拿着电话,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县长?那可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现在要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养猪场来? “新德?新德你听着没?”王建国在那头大喊。 “听……听着呢。” “我跟你说,我刚接到镇上书记的电话,他也是刚接到县里的通知。说是市里有领导打了招呼,对你们农场被封的事情非常重视!县里现在要马上过来,现场办公,给你们解决问题!你……你可得抓住机会啊!”王建国语速极快地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罗新德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爸,怎么了?”罗熙缘看他脸色不对,赶紧问道。 “县……县长要来。”罗新德的声音都在发飘。 “什么?”李敏霞和刘爷也惊呆了。 罗熙缘心里清楚得很。她知道,这是王德发和李局长的能量起作用了。她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快,阵仗会这么大!县长亲自来,这已经不是解决问题了,这是来表明态度了! “爸,妈,别愣着了!快!”罗熙缘立刻反应过来,“妈,您赶紧回家,把家里收拾一下,烧上最好的茶!爸,刘爷爷,咱们把办公室再整理一遍,把所有的资料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次,是咱们农场最大的一次机会!” 一家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不到二十分钟,几辆黑色的轿车,就在村长王建国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开到了罗氏农场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镇上的书记和镇长,他们俩一下车,就连忙跑到后面一辆车的车门边,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个地中海发型,肚子微凸,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就是清河县的县长,周良安。 周县长下了车,眉头就是一皱。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农场大门上那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脸色一沉,指着那张封条,对跟在身后的工商、环保等部门的负责人厉声喝道,“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效率?这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市里专家都认可的标杆企业,在你们这里,就成了停业整顿的对象?你们的执法标准,到底是什么!” 跟在后面的几个局长,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头都不敢抬。昨天还威风凛凛的那个联合执法队队长,此刻正缩在人群最后面,汗都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 罗新德和罗熙缘赶紧迎了上去。 “周县长,您好!” 周良安见到二人,立马敛去怒容,笑得一脸和蔼。“你就是罗新德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周良安。”他主动伸出手,和罗新德握了握,“让你们受委屈了!这件事,是我们县里相关部门的工作失误,我代表县政府,向你们表示诚挚的歉意!” 县长,亲自道歉! 罗新德握着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罗老板,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县里一定会严肃处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周县长态度坚决。 他转过头,对工商局长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亲自上去,把封条给我撕了!恢复罗氏农场的正常生产经营!” “是是是!”工商局长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亲手把那张他下令贴上去的封条,毕恭毕敬地撕了下来。 看着白色封条被揭下,罗新德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走,罗老板,带我们进去看看。”周县长很有兴致地说。 一行人走进了农场。周县长一边走,一边听着罗新德的介绍,不时地点头称赞。 “嗯,这个规划很科学,干净整洁,一点异味都没有。” “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很好嘛!这是产业化的路子,能带动一方百姓致富,是我们县里需要大力扶持的好项目!” 当他走进办公室,看到墙上挂着的各种管理制度图表,以及桌上那一摞摞厚厚的记录本时,更是对罗新德刮目相看。 “罗老板,看不出来啊,你不仅是个养殖能手,还是个管理专家嘛!” 罗新德被夸得脸都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县长,您可别夸我了。这些……其实都是我女儿瞎琢磨的。” 他指了指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的罗熙缘。 周县长的目光,这才落在了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身上。“哦?是吗?”他饶有兴致地问,“小同学,你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了?” “周叔叔您好,我叫罗熙缘,今年十五岁,上初三了。”罗熙缘不卑不亢地回答。 “初三?”周县长更惊讶了,“这些管理模式,都是你想出来的?” “也不是我一个人想的。”罗熙缘很谦虚,“是我看了很多书,又结合了刘爷爷的技术经验,和我爸妈的管理实践,大家一起总结出来的。” “好好好!”周县长连说了三个好,“英雄出少年啊!我们清河县,能有你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他转过头,对跟在身边的教育局长说:“老张,你记一下。罗熙缘同学,品学兼优,还懂得学以致用,帮助家里创业,带动乡亲致富,这是我们新时代中学生的典范!你们教育系统,要好好地宣传一下!要让她成为全县中小学生学习的榜样!” 教育局长赶紧拿出小本子,一边记一边点头。 罗熙缘也没想到,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她心里清楚,县长这么做,一是为了表达对他们家的示好和补偿,二也是为了树立一个典型,宣传自己的政绩。 视察的最后,周县长握着罗新德的手,郑重地承诺:“罗老板,你们就放开手脚,大胆地干!在你们的发展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比如土地、资金、政策上的问题,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县政府,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他还当场给罗新德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送走了浩浩荡荡的领导车队,罗氏农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所有人的心里,都久久不能平静。 村长王建国拍着罗新德的肩膀,感慨万千:“新德啊,你现在可不是一般的养猪户了。你这是挂了号的,是县长亲自关照的企业家了!以后,我看谁还敢来找你们的麻烦!” 工人们也重新回来上班了,干劲比以前更足了。老板家有县长当靠山,他们在这里干活,心里也踏实。 李敏霞看着重新变得热火朝天的农场,拉着罗熙缘的手,小声说:“熙缘,妈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做生意,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有上面的人啊。” 罗熙缘点了点头。她知道,母亲说的是最朴素的道理。在中国做生意,离不开政商关系。这次的危机,虽然惊险,但从结果来看,却是因祸得福。 他们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借着这次机会,和县里最高层搭上了线。这张无形的“护身符”,比挣多少钱都重要。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爸,妈,这次的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罗熙缘开口了,“我们虽然解决了危机,但也暴露了我们最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罗新德问。 “就是我们太依赖别人了。”罗熙缘说,“这次是运气好,有王叔叔帮忙,有李局长仗义执言。可下次呢?我们总不能一出事,就指望有贵人相助吧?”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也要变成‘贵人’!”罗熙缘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不仅要把企业做大,还要积极地参与到社会事务中去。比如,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助学基金,资助村里考上大学的穷孩子。我们还可以出钱,帮村里修路,建个老年活动中心。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罗氏农场,不只是一个会挣钱的企业,更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能为家乡做贡献的企业!” “当我们的企业,和整个村,甚至整个县的利益,都捆绑在一起的时候,那我们,就真的安全了。因为,想动我们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动了我们,会损害多少人的利益!” 罗熙缘的话,让罗新德和刘爷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再次被女儿的格局和远见所震撼。他们想的是如何守住家业,而女儿想的,是如何为这个家业,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护城河”。 第42章 这钱,得换个地方放 县领导亲自上门道歉,还把罗熙缘树立成了全县的学习榜样,这件事在清河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罗氏农场算是彻底出了名。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主动示好。 镇上的信用社张主任,隔三差五就往农场跑,嘘寒问暖,还主动提出,可以再给罗氏农场提供五十万的低息贷款,用于扩大生产。 县里的几家饲料厂、兽药厂,也都派了销售经理过来,点头哈腰地想跟罗家合作,价格给得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甚至连之前那个在农贸市场耀武扬威的肉霸赵虎,都提着两条好烟,又找上了门。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求职的。 “罗老板,罗总,”他对着罗新德和罗熙缘,姿态放得极低,“上次您说,让我来您这儿干,我……我想通了。我愿意来!只要您不嫌弃,让我干啥都行!我保证,以后踏踏实实,给您当牛做马!” 罗新德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赵虎,心里颇为感慨。他本想拒绝,但罗熙缘却答应了。 “赵叔,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到了我们农场,就得守我们农场的规矩。以前那些江湖习气,都得给我收起来。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奸耍滑,或者在外面打着我们农场的旗号惹是生非,我第一个饶不了你。”罗熙缘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不敢不敢!我肯定改!”赵虎点头如捣蒜。 就这样,曾经的对手,成了自己的员工。罗熙缘让赵虎负责新成立的运输和屠宰调度部门。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赵虎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常年混迹市场,路子野,人头熟,跟屠宰场、运输队的关系都处得很好。让他负责这块,比罗新德自己去跑,效率高多了。 猪场被封的危机,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转化成了一次巨大的发展机遇。罗氏农场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东风,声望日隆,发展得更快了。 合作养殖的农户,从最初的二十家,很快就发展到了五十家。整个罗家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传出了猪的哼唧声。 罗氏农场的账户上,资金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县城店每个月五万多的纯利,镇上店两万多的纯利,再加上金海湾酒店那边源源不断的货款,李敏霞每天晚上数钱,手都快抽筋了。 “新德,咱们账上,现在有六十多万的活钱了。”这天晚上,李敏霞拿着账本,小声地对丈夫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六十多万!这个数字,让罗新德也觉得心头发慌。钱太多了,放在银行里,他总觉得不踏实,好像不是自己的钱一样。 “是啊,这钱……是越来越多了。”罗新德抽了口烟,也有些发愁。 他现在不愁没钱,开始愁钱多了该怎么办了。 “爸,妈,你们是不是又在为钱的事情发愁了?”罗熙缘端着一杯牛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可不是嘛。”李敏霞叹了口气,“这钱放在银行里,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可要拿出来吧,又不知道该干点啥。买房子?咱们家这新楼才刚住进来。买车?家里这小货车也够用了。” 她现在的心态,就是典型的“小富即安”,生怕再有什么折腾,把现在的好日子给折腾没了。 “妈,钱放在银行里,只会越放越不值钱。”罗熙缘坐了下来,“我们必须得让钱流动起来,用钱去生钱。这钱,得换个地方放。” “换个地方?换哪儿去?”罗新德好奇地问。 “爸,我们的养猪规模,现在已经到顶了。再扩大,管理成本和风险都会成倍增加。我们的猪肉店,在县城也站稳了脚跟。下一步,我们不能再只盯着养猪和卖肉这一件事了。”罗熙缘目光变得长远,“我们要开始,进军别的行业了。” “进军别的行业?”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们最怕的,就是女儿又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熙缘啊,咱们这猪养得好好的,店也开得好好的,干嘛还要去弄别的啊?”李敏霞的焦虑又上来了,“那可都是不熟悉的行当,万一赔了怎么办?” “妈,我刚才说了,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您想,万一哪天,猪肉价格大跌了呢?或者,又爆发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大瘟疫呢?那我们整个家,不就一下子又回到解放前了?”罗熙缘的反问,让李敏霞哑口无言。 是啊,她只看到了现在的好,却忘了潜在的风险。 “那……你想进军什么行业?”罗新德问道。他现在对女儿,是既信服,又有点害怕。 罗熙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们一个问题:“爸,妈,你们觉得,咱们现在这个农场,除了猪,还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 “除了猪?”罗新德想了想,“那不就剩下猪粪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爸,您还真说对了!”罗熙缘却一脸认真,“就是猪粪!” “猪粪?”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对!”罗熙缘走到小黑板前,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有机肥”。 “我们现在有几百上千头猪,每天产生的猪粪,数量非常惊人。我们虽然建了沼气池,沼渣可以当肥料,但那都是最粗放的利用方式,附加值太低了。” “我的想法是,我们再投资建一个有机肥加工厂!我们把猪粪收集起来,经过科学的发酵、腐熟、添加一些微量元素,把它加工成高品质的袋装有机商品肥!” “有机肥?”罗新德对这个词很陌生。 “爸,您想,现在大家生活水平提高了,吃东西,都讲究一个‘绿色’、‘有机’。那要种出有机的蔬菜水果,用什么肥料最好?当然是有机肥!化肥用多了,土地板结,种出来的东西也不好吃。我们这个有机肥,就是未来的趋势!” “现在县里、市里,有很多搞绿色蔬菜大棚,或者生态果园的。他们对高品质有机肥的需求量非常大!我们把有机肥生产出来,卖给他们,这又是一条挣钱的路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罗熙缘的语气变得很兴奋,“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产业链闭环!我们养猪,产生猪粪。猪粪加工成有机肥。有机肥卖给种植户,他们种出有机的玉米、豆粕。” “我们再把这些有机的粮食,收购回来,当成我们猪的饲料!这样一来,我们的猪肉,就从‘放心肉’,升级成了‘有机猪肉’!我们的品牌价值,又能提升一个档次!到时候,我们的猪肉,是不是可以卖得更贵?” 养猪——猪粪——有机肥——有机粮食——有机猪! 一个完整的、可持续的、附加值极高的生态农业循环产业链,在罗熙缘的描述下,清晰地展现在了罗新德和李敏霞面前。 “这……这也能挣钱?”李敏霞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妈,何止是挣钱,这挣的是未来的钱!”罗熙缘信心满满,“现在国家对环保抓得越来越严,对生态农业的扶持力度也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做这个,不仅能挣钱,还能拿政府的补贴!这是名利双收的好事!” 罗新德沉默了。他抽着烟,脑子里在飞快地消化着女儿的这番话。 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事,能把猪粪变成钱,还能让他们的猪肉卖得更贵。而且,还是国家支持的。 这不干,不是傻子吗? “行!”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熙缘,这事,爸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不就是建个厂子吗?爸别的本事没有,盖房子建厂,那可是老本行!” 他骨子里那种敢打敢拼的劲头,又被女儿给激发了出来。 李敏霞看丈夫都同意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家里的所有大事,最终都会按照女儿规划的路线走。而且,每一次,都证明女儿是对的。 “那……建这个厂,得花多少钱?”她又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罗熙缘说,“建一个标准化的有机肥发酵车间,购买发酵罐、粉碎机、造粒机、包装机这些设备,再加上申请生产许可证的费用,前期投入,大概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李敏霞咂了咂嘴。 “妈,我们现在账上有六十多万。拿出三十万来投资,我们还有三十多万的流动资金,足够应付农场和店里的日常开销了。风险,完全可控。”罗熙缘说。 “那行吧。”李敏霞点了点头,算是彻底同意了。 第43章 香肠的配方是个大问题 决定了要做有机肥厂,罗新德的行动力立刻就体现了出来。 第二天,他就开着小货车,拉着刘爷,跑遍了县里好几个乡镇,专门去看别人家的肥料厂是怎么建的。 虽然大部分都是些生产化肥的小作坊,但罗新德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懂就问,拿个小本子记个不停。 “爸,您别看那些小厂了。他们的设备和工艺都太落后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罗熙缘见他这么上心,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们该看啥样的?”罗新德问。 “我已经联系好了。”罗熙缘拿出手机,晃了晃,“我托王叔叔帮忙,联系了市里一家最大的有机肥生产企业,叫‘绿源肥业’。我跟他们的厂长约好了,后天,我们去他们厂里参观学习。” “真的?市里最大的厂子?人家能让咱们去看?”罗新德又惊又喜。 “能。我跟他们厂长说,我们是金海湾酒店的特供猪肉供应商,想在有机肥领域,跟他们进行一些‘技术交流’。”罗熙缘狡黠一笑。 她现在已经很懂得如何利用“金海湾”这张虎皮来为自己办事了。 两天后,罗新德、罗熙缘和刘爷三个人,来到了市郊的绿源肥业。 这家厂的规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一排排巨大的发酵罐,巍然矗立,传送带上,一袋袋包装精美的有机肥,源源不断地被运送到仓库里。 厂长亲自接待了他们,很客气地带他们参观了整个生产线。 从原料的预处理,到高温发酵,再到粉碎、造粒、包装,每一个环节,都实现了自动化和标准化。 罗新德和刘爷看得是眼花缭乱,大开眼界。 “刘师傅,您是行家,您看我们这套设备和工艺,怎么样?”厂长很谦虚地向刘爷请教。 刘爷背着手,看得很仔细,最后点了点头:“不错。你们的发酵温度和湿度控制得很好,腐熟度也够。不过,我闻你们的成品,好像微量元素的配比,还有提升的空间。特别是针对果树类的,硼和锌的含量,可以再高一点。” 他只闻了一下,就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厂长听完,肃然起敬,当场就表示,要聘请刘爷当他们厂的技术顾问,被刘爷笑着拒绝了。 参观回来,罗新德对建厂的事,心里更有底了。 “熙缘,我明白了。咱们要干,就得按他们那个标准来!设备,必须买最好的!工艺,必须用最先进的!”他现在眼界高了,已经看不上那些小打小闹了。 建厂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罗新德负责跑土地审批和施工建设,刘爷负责设备选型和工艺设计。 而罗熙缘,在忙着有机肥厂筹备的同时,心里又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天,她在县城的猪肉店里巡店,看到冰柜里那些分割好的猪肉,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猪肉,除了直接卖鲜肉,还能不能做成附加值更高的产品呢? 比如,香肠、腊肉、火腿…… 这些东西,保质期长,方便运输,而且利润空间,比卖鲜肉要大得多! 特别是香肠,过年过节的时候,几乎是家家户户餐桌上必备的。市场需求巨大。 如果他们能做出自己品牌的、口味独特的香肠,那不又是一条发财的路子?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晚上,她把这个想法,在饭桌上提了出来。 “做香肠?”罗新德愣了一下,“咱们家以前过年也自己灌过香肠,不就是把肉绞了,加上盐和调料,灌到肠衣里,晾干就行了吗?这有什么难的?” “爸,我们自己家做着吃,和做成商品拿出去卖,是两码事。”罗熙缘摇摇头,“我们要做,就要做最好吃的,做出自己的特色。口味,就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力。” “那……什么口味算好吃的?”李敏霞也好奇地问。 “这就需要一个好的配方了。”罗熙缘说,“我查过了,全国最有名的香肠,有广式的,有川味的。广式偏甜,带着酒香。川味偏麻辣,味道更重。我们要做哪一种?还是,我们自己独创一种口味?” “我觉得,川味的好吃!我喜欢吃辣的!”罗汶第一个举手发言。 “我还是喜欢广式的,甜甜的,小孩子爱吃。”李敏霞说。 “这……我也不知道哪个好。”罗新德犯了难。 “所以,这就是个大问题。”罗熙缘说,“一个好的配方,是一家食品企业的核心机密。我们不能随便在网上找个方子就来做。我们必须得找到一个真正懂得做香肠的老师傅,来帮我们研发配方。” “上哪儿找这样的师傅去?”罗新德面露难色,“咱们这十里八村,也没听说谁家做香肠做得特别好吃的啊。” “我有点想法。”罗熙缘说,“我记得,我们县食品公司,以前不是有个肉联厂吗?虽然现在倒闭了,但以前那些老师傅,肯定还有在的。他们当年可是专门给国家做出口火腿和香肠的,那技术,肯定是顶尖的。” “对对对!”罗新德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肉联厂以前有个老师傅,姓孙,叫孙大海。他做的那个‘玫瑰露’香肠,当年在全省都是拿过奖的!就是他那个人……脾气怪得很,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脾气怪不怕,有本事就行。”罗熙缘眼前一亮,“爸,这事就交给您了。您去打听打听,这个孙师傅现在住在哪儿。我们得想办法,把他请出山!” 罗新德的人脉现在广了,打听个把人,不是什么难事。 两天后,他就带回了消息。 “打听到了。那个孙大海,从肉联厂下岗后,就一直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他老婆走得早,就一个儿子,也不争气,在外面瞎混。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县城南边的老家属楼里,日子过得挺清苦的。我托人去问了,说他现在天天就在家喝闷酒,谁也不见。” “走,那我们现在就去!”罗熙缘当机立断。 “现在去?”罗新德有些犹豫,“我可听说,他那人,油盐不进。以前也有人想请他出山,去饭店当顾问,钱给得不少,都被他给骂出来了。” “爸,越是这样的人,越说明他有真本事,有傲气。我们得拿出诚意来。” 罗熙缘让李敏霞,去店里,挑了最好的一块五花肉和一条里脊,又从家里拿了两瓶王德发送的好酒,准备当成“见面礼”。 下午,罗新德就开着车,载着罗熙缘,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县食品公司的老家属楼。 那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楼道里又黑又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们找到了孙大海的家,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老头,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背心,出现在门口。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他就是孙大海。 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眼神很不善:“你们找谁?” “孙师傅您好,”罗新德赶紧陪着笑,把手里的礼物递上去,“我们是……慕名而来,想跟您请教点事。” 孙大海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冷笑一声:“又是来请我当顾问的?我告诉你们,别白费心机了。我那点手艺,早就还给国家了。我现在就是个等死的老头子,没兴趣再掺和那些事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就要关门。 这情景,跟当初请刘爷的时候,何其相似。 “孙师傅,请等一下!”罗熙缘眼疾手快,用脚卡住了门缝。 孙大海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反应这么快,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罗熙缘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酗酒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郑重说道:“孙师傅,我们不是来请您当顾问的。我们是想跟您,做一笔生意。” “生意?”孙大海皱起了眉头。 “对。”罗熙缘从父亲手里,拿过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最顶级的五花肉,递到他面前,“孙师傅,我知道,您做的‘玫瑰露’香肠,是咱们清河县一绝。可惜,现在已经吃不到了。” “我想跟您做的生意就是,我们出钱,出肉,出设备,您,只需要把您那个独一无二的配方,拿出来,跟我们合作。我们把它重新做出来,让全县,甚至全市的人,都能再尝到当年的那个味道。” “我们把它做成一个品牌,就叫‘孙师傅’牌香肠。挣了钱,我们跟您分。您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家里拿分红。您觉得,这笔生意,做得过吗?” 第44章 三顾茅庐请不来的人 罗熙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孙大海那潭死水般的心里。 “孙师傅牌香肠?”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少年了,已经没有人再提起“玫瑰露”香肠了。他自己,也快要忘了,当年穿着白色工作服,在挂满一排排香肠的烘房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肉联厂倒闭后,他成了被时代抛弃的人,一身的屠龙之技,再无用武之地。生活的窘迫,儿子的不争气,让他彻底消沉了下去,只能靠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重操旧业。可做香肠,需要好的原料,需要场地,需要设备,哪一样不要钱?他一个下岗工人,哪有这个本钱。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说,要帮他把当年的辉煌,重新找回来。 “小丫头,你口气倒是不小。”孙大海看着罗熙缘,眼里的戒备少了一些,“你知道做一个好香肠,需要什么吗?我那配方,用的猪肉,必须是当天宰杀的后腿肉,肥瘦比例要精确到三七开。用的酒,必须是天津产的玫瑰露酒。用的肠衣,也得是盐渍的猪小肠。这些东西,你们搞得到吗?” 他这是在考校罗熙缘。 “孙师傅,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能搞定。”罗熙缘自信地回答,“我们有自己的养猪场,猪肉的品质,全县第一,金海湾大酒店都是我们的特供客户。您要什么样的肉,我们都能给您提供。至于玫瑰露酒和肠衣,只要市面上有卖,我们就一定能给您买回来。钱和原料,都不是问题。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您的配方和技术。” 孙大海沉默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然还有自己的猪场,还是金海湾的供应商。 这实力,不容小觑。 他看了一眼罗熙缘递过来的那块五花肉。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这绝对是顶级的货色。那肥瘦相间的纹理,那鲜亮的色泽,是他这种跟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一看就知道的。 他心里有些动摇了。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他沙哑地问。 “因为,我们想做全县最好吃的香肠。而您,就是能做出最好吃香肠的那个人。”罗熙缘的回答,直接又真诚。 这话正好戳中孙大海心里最在乎的地方。 他是一个匠人,一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自己的手艺能得到认可。 “你们……让我想想。”孙大海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再关门。他接过那块猪肉和酒,转身走进了屋里,留给他们一个落寞的背影。 “有门儿!”罗新德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对女儿说。 “爸,别高兴得太早。这种有本事的人,都傲得很。没那么容易请出山。”罗熙缘说。 第一次拜访,就这样结束了。 过了两天,罗熙缘让父亲又去了一趟。 这次,罗新德没提合作的事,就是单纯地去陪孙大海聊天。 他给孙大海带去了两条好烟,还带了一副象棋。 孙大海一开始爱答不理,但罗新德脸皮厚,也不生气,就自顾自地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孙大海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说:“你这棋,下得太臭了!马走日,象飞田,你懂不懂?” “嘿嘿,孙师傅,我就是瞎下。要不,您来指点指点我?”罗新德顺势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一盘棋,下了足足一个小时。孙大海的棋艺很高,杀得罗新德是丢盔弃甲。 赢了棋,孙大海的心情好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他跟罗新德聊起了当年在肉联厂的辉煌岁月,聊起了他那个让他头疼的儿子。 罗新德就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几句。 临走的时候,孙大海突然问了一句:“你家那个丫头,是叫罗熙缘吧?” “是是是,孙师傅您记性真好。” “嗯。”孙大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罗新德回来把这事跟罗熙缘一说,罗熙缘就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第三次,罗熙缘决定自己去。 她没有带任何礼物,而是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她敲开孙大海的门时,孙大海正在一个人喝着闷酒,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他看到是罗熙缘,愣了一下。 “孙师傅,我没打扰您吧?”罗熙缘笑着问。 “你这丫头,又来干什么?”孙大海的语气,比前两次缓和了不少。 “孙师傅,我不是来劝您的。我是想给您看样东西。” 罗熙缘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家那张破旧的饭桌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花了两天时间,做出来的一个商业计划书。 计划书的名字,就叫——“孙师傅”牌香肠品牌复兴计划。 “孙师傅,您看。”罗熙缘把电脑转向他,“这是我为我们的香肠,设计的品牌LoGo。”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用毛笔字体设计的LoGo,古朴又有韵味,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刻着“孙大海制”四个小字。 “这是我设计的产品包装。我们不用塑料袋,我们用油纸和棉线,走复古路线,突出我们手工制作的匠心。”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设计精美的包装图,看着跟高档礼品似的。 “这是我们的宣传语:‘五十年的匠心传承,记忆里的家乡味道’。” “这是我们的市场定位:我们不跟菜市场的普通香肠竞争,我们要做的是中高端市场,是礼品市场。我们要让‘孙师傅’牌香肠,成为我们清河县,能拿得出手的特产,是人们过年过节,走亲访友,最有面子的礼物!” “这是我们的销售渠道规划:前期,在我们自己的专卖店销售。中期,和金海湾这样的大酒店合作,进入他们的年货礼盒。后期,我们要开一个淘宝店,把我们的香肠,卖到全中国!” 罗熙缘一边说,一边操作着电脑。她语调不高,每个字却都重重砸在孙大海心上。 孙大海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他从未见过,但又感觉无比亲切的东西。 品牌LoGo、产品包装、宣传语、市场定位…… 他感觉,自己那门被埋没了多年的手艺,在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手里,重新活了过来,正在闪闪发光。 他的心狂跳不止。 “孙师傅,”罗熙缘合上电脑,看着他,目光真诚,“我知道,您不是不想重操旧业。您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真正懂得您手艺价值,并且能把它发扬光大的人。” “我,还有我们罗氏农场,愿意成为这个人。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您的配方,更是您这个人,是您这块活招牌。没有您孙大海,就没有‘孙师傅’牌香肠。这个品牌,是属于您的。” 罗熙缘的话,说完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大海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小半瓶白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说了三个字: “我干了!” 第45章 第一根罗氏香肠诞生了 孙大海一旦决定要干,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立刻就焕然一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和胡子,全都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件旧背心,但看起来,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从网吧里揪了出来,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个小王八蛋!老子要重新干事业了!你以后要是再敢去鬼混,看我打不断你的腿!” 罗熙缘得知这事,哭笑不得。她知道,孙大海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过去告别,向未来宣誓。 香肠的研发工作,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罗熙缘没有选择在农场里建新的车间,而是在县城,猪肉店的后院,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食品加工坊。 “香肠的生产,对卫生条件要求极高。放在县城,离我们的店近,方便管理和运输。而且,以后申请食品生产许可,在县城也比在农村方便。”罗熙缘解释道。 加工坊的改造,完全是按照孙大海的要求来的。 不锈钢的操作台,紫外线消毒灯,恒温恒湿的烘干房,还有一台小型的绞肉机和灌肠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原料的准备,更是精益求精。 罗新德亲自去屠宰场,盯着师傅,从最新鲜的猪身上,割下了几十斤最精华的后腿肉。 罗熙缘则托王德发,从天津,空运回来了一箱正宗的玫瑰露酒。光是这箱酒,就花了好几千块钱。 当所有的原料和设备都准备就绪后,孙大海,这位曾经的“香肠大王”,终于要重出江湖了。 那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工作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那个一尘不染的加工坊时,神情庄重,如同朝圣。 他先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工具和设备,用酒精棉球把每个角落都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块顶级的后腿肉。 他的刀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剔筋、去膜、分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做香肠,肉,不能用绞肉机。”他一边切,一边对旁边当学徒的罗新德和李敏霞说,“机器绞出来的肉,纤维都破坏了,失去了嚼劲。必须得用手切!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这样肥肉的油才能煸出来,瘦肉的香才能保留住。” 光是切肉,就花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切好的肉丁,肥瘦分开,放在两个不锈钢盆里。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调配方。 孙大海从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那本子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钢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这就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那个价值连城的“玫瑰露”香肠配方。 他把罗新德和李敏霞都请了出去。 “配方,是机密。你们不用看。”他说得很直接。 罗熙缘也没强求。她知道,这是匠人最后的尊严。 孙大海一个人在操作间里,待了很久。 他把各种调味料,用一个小小的天平,精确地称量着。盐、糖、白胡椒粉,还有那珍贵的玫瑰露酒。 最后,他把调好的料汁,倒进肉丁里,开始用手搅拌。 他搅拌得很有章法,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均匀地,让每一颗肉丁,都充分地吸收料汁的香味。 “腌制,是入味的关键。”他隔着玻璃,对外面看的罗家人说,“至少要腌制十二个小时以上,让味道,渗透到肉的骨子里去。” 腌好的肉,就可以开始灌肠了。 李敏霞负责清洗肠衣,她洗得特别仔细,生怕有一点杂质。 孙大海亲自操作那台小小的灌肠机。他把肠衣套在灌肠机的出口上,然后把腌好的肉丁,慢慢地放进去。 随着机器的运转,一根根饱满、匀称的香肠,就诞生了。 灌好的香肠,还要用棉线,一节一节地扎起来,再用针,在上面扎一些小孔,用来排气。 “这些步骤,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味道就全变了。”孙大海说得无比严肃。 最后一步,是烘干。 他把一排排扎好的香肠,挂进了那个恒温恒湿的烘干房里。 “温度,要控制在50度左右。湿度,要保持在60%以下。烘干的时间,至少要72个小时。” “这个过程,是在让香肠里的风味,进行最后的升华。酒香、肉香、调料的香味,会在这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接下来的三天,孙大海几乎就住在了加工坊里。 他时不时就去烘干房看看,调整一下温度和湿度,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那些香肠。 罗家人也都在紧张地等待着。 三天后,当烘干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时,那难以形容的浓郁香味,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加工坊。 那是一种混合了醇厚酒香、鲜美肉香和各种香料的复合型香味,霸道,又勾人魂魄。 烘干房里,一排排香肠,已经从原来的粉红色,变成了诱人的深红色。肠衣微微收缩,紧紧地包裹着里面的肉,表面上渗出了一层晶莹的油光。 “成了。”孙大海看着自己的作品,长舒一口气,满脸自豪与满足。 他取下一根,拿到厨房,直接上锅蒸。 十几分钟后,蒸熟的香肠被切成片,摆在了桌子上。 那切开的香肠,截面实在是太漂亮了。红色的瘦肉丁和白色的肥肉丁,像红白相间的玛瑙一样,清晰分明,肥肉的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啫喱状,看起来油润,却一点也不腻。 “尝尝吧。”孙大海说。 罗家人,包括闻讯赶来的刘爷,都有些激动地,一人夹起了一片。 香肠一入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 首先是那浓郁的玫瑰酒香,在口腔里炸开,醇厚,却不上头。 紧接着,是肉的香味。瘦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而那半透明的肥肉,则入口即化,化作甘美的油脂,滋润了整个口腔。 甜、咸、鲜、香,几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丰富,又极其和谐的味觉体验。 “好吃!太好吃了!”罗汶第一个叫了起来,他一口气吃了三四片,小嘴吃得油乎乎的。 “这……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香肠!”罗新德也由衷地赞叹道。 李敏霞和刘爷,也是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罗熙缘慢慢地品尝着。她前世,也算是吃过不少好东西。但眼前这根香肠,无论是从口感,还是风味,都绝对是顶级的。 她知道,他们成功了。 他们找到了,能让“罗氏”这个品牌,再次腾飞的,第二个拳头产品。 第一根“罗氏·孙师傅”牌香肠,诞生了。 第46章 新产品,先给谁尝? 第一批香肠成功做出,整个加工坊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孙大海看着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这门手艺,终于没有白费。 “孙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罗新德一边吃,一边竖起了大拇指,“就这味道,别说在县城,就算拿到市里,那也是独一份!” “好吃是好吃,可这成本也不低啊。”李敏霞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最好的后腿肉,天津运来的玫瑰露酒,再加上这些复杂的工序,一斤香肠的成本,都快赶上咱们卖的鲜肉了。” “妈,您放心。好东西,就不怕卖不出好价钱。”罗熙缘擦了擦嘴角的油,胸有成竹地说。 有了产品,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它卖出去。 “熙缘,你说,咱们这香肠,定价多少合适?”罗新德问道。 “我建议,第一批,我们先不定价。”罗熙缘说。 “不定价?那怎么卖?”一家人都愣住了。 “我们不卖,我们送。”罗熙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又送?”李敏霞一听,心疼得不行,“上次送了一头猪,这次又送香肠?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妈,这叫‘试吃营销’。”罗熙缘耐心地解释,“一个全新的产品,顾客对它一无所知。你上来就定个高价,谁敢买?我们得先让一小部分人,尝到我们的东西,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香肠到底有多好吃。等口碑传出去了,我们再正式销售,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先给谁送呢?”罗新德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 “我计划好了,分三步走。”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要把我们的‘种子用户’给服务好。谁是我们的种子用户?就是那些在我们猪肉店里,办了会员,而且是充值金额最高的那批顾客。” “李燕姐,”她看向旁边的李燕,“你回去之后,立刻把会员系统里,充值超过一千块的会员名单拉出来。我们给这批最忠实的客户,每人免费送半斤香肠,就说是我们‘罗氏农场’年底回馈老客户的福利。让他们第一个品尝我们的新产品。” “这个好!”李燕眼睛一亮,“这些老客户,都是咱们店的铁杆粉丝,在街坊邻居里也都有口碑。让他们尝了,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自己打广告还有用!” “第二步,”罗熙缘继续说,“我们要把我们的‘意见领袖’给搞定。谁是我们的意见领袖?金海湾的王经理,还有他手下的那帮大厨!” “爸,您明天,亲自去一趟市里。带上十斤包装好的香肠,给王经理送过去。别说合作,就说是我们自己做的一点土特产,请他们酒店的师傅们尝尝鲜,提提意见。姿态要放低。” “我明白。”罗新德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德发这条线,至关重要。 “第三步,”罗熙缘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我们要给我们的‘竞争对手’,也送一份大礼。” “给竞争对手送礼?”罗新德糊涂了,“给谁送?赵虎吗?” “不是他。是县里其他几家大饭店,还有政府招待所的采购科长。”罗熙缘说,“这些人,虽然现在不是我们的客户,但他们都是猪肉消费的大户。” “我们把香肠给他们送过去,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他们吃。吃了我们的香肠,他们再去吃别家的,嘴里就没味了。” “到时候,他们是继续用以前的供应商,还是转过头来找我们,就让他们自己去纠结吧。这叫‘攻心为上’。” 三步棋,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第一步,是建立群众基础,通过核心粉丝,引爆口碑。 第二步,是拔高品牌定位,通过行业标杆的认可,为产品背书。 第三步,是精准打击对手,分化瓦解潜在的市场。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们感觉,女儿这哪里是在卖香肠,这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计划一定,立刻执行。 李燕回到店里,很快就把那份“VIp客户”名单给整理了出来。一共三十多位。 第二天,她和张兰两个人,就提着一袋袋用油纸精心包装好的香肠,挨家挨户地给这些会员送上门。 “王大妈,您是我们店的第一批会员,这是我们农场自己做的新产品,孙师傅手工香肠,特意给您送来尝尝鲜,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些收到礼物的会员们,又惊又喜。 “哎哟,罗家这生意做得,真是太讲究了!” “是啊,还想着我们这些老顾客呢,心里真暖和。” 他们把香肠拿回家,一蒸,那香味,半个楼道都能闻到。 一尝,那味道,更是让他们惊为天人。 “老头子,你快来尝尝!这罗家的香肠,比我们以前在广州吃的还好吃!” “儿子,别在外面吃了,快回家!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香肠饭!” 一时间,在县城的一小部分家庭里,掀起了一股“香肠热”。 那些没收到免费香肠的普通顾客,听说了这事,都跑到店里来问。 “小李啊,听说你们店里出了新香肠?怎么卖啊?给我来两斤!” “哎呀,真不好意思,张大哥。我们这香肠还在试产阶段,第一批都送给老会员品尝了。还没正式开始卖呢。”李燕按照罗熙缘教的话术,一脸歉意地回答。 “啊?那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可得给我们留点啊!” “您放心,等我们正式上市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您留个电话吧。” 这叫“饥饿营销”。越是吃不到,人们就越是好奇,越是想吃。 另一边,罗新德也开着小货车,把十斤包装最精美的香肠,送到了金海湾大酒店。 他见到了王德发,把东西递上去。 “王经理,这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我们自己家,请了个老师傅,用我们自己的猪肉,做了点家乡味的香肠,您和兄弟们尝个新鲜。”罗新德说得很谦虚。 “老罗,你太客气了!”王德发笑着收下了,“正好,我们总厨今天也在,我让他也品品,看你们这‘罗氏’牌,除了猪肉,这香肠做得怎么样。” 他当场就让后厨,把香肠给蒸上了。 不一会儿,酒店的行政总厨,也就是那个威严的李师傅,亲自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走进了王德发的办公室。 他一进来,就对王德发说:“老王,这香肠,哪儿搞来的?” 他的表情,很严肃。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东西不好,连忙说:“怎么了?老李,味道不对?” “不是不对。”李师傅拿起一片香肠,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然后才开口道,“是太对了!” 他睁开眼,看着罗新德,一脸赞赏:“罗老板,我干了三十年厨师,全国各地的香肠,我基本都尝遍了。但你们这个,说实话,能排进我心里的前三名!这个酒香,这个肉质,这个肥瘦的比例,绝了!特别是这个回味,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又有一丝丝的麻,太讲究了!” 能得到五星级酒店总厨如此高的评价,罗新德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李师傅,您觉得,我们这香肠,能上你们酒店的菜单吗?”他试探着问。 “上菜单?”李师傅摇了摇头。 罗新德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这么好的东西,上普通菜单,太浪费了。”李师傅话锋一转,神色激动,“老王,我建议,马上把它加到我们酒店的年货大礼包里去!” “就叫金海湾特供-罗氏匠心腊肠!” “这绝对是我们今年最有竞争力的产品!” “还有,我们中餐厅的菜单,也要上一道新菜,就叫腊味煲仔饭,主打的,就是这个香肠!” 王德发一听,当即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老罗,你这香肠,什么价?给我们报个价吧!第一批,我们先定五百斤!” 第47章 王经理的意外大订单 五百斤!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来之前,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王德发他们尝了之后,觉得味道不错,以后可能会考虑合作。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当场就要合作,而且一开口,就是五百斤的大订单! “五……五百斤?”罗新德结结巴巴地确认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五百斤。这只是第一批。”王德发看着他,笑着说,“老罗,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多?我跟你说,这五百斤,都是少的。我们酒店的年货大礼包,每年都要卖出去上千份。你这香肠,品质这么好,又是我们清河县本地的特产,绝对是抢手货。我估计,这五百斤,一个星期都撑不到。” “不不不,不多,不多。”罗新德回过神来,赶紧摆手。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斤香肠,差不多要用一斤半的鲜肉,再加上各种成本,一斤的成本价大概在二十块钱左右。 那定价多少合适呢? 他下意识地想报一个三十块,觉得一斤能挣十块钱,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他还没开口,旁边的李总厨就说话了。 “老王,这香肠,品质这么好,我觉得,咱们给罗老板的采购价,不能低了。”他看着罗新德,很诚恳地说,“罗老板,您开个价。只要合理,我们绝不还价。” 罗新德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王德发。 王德发笑了笑,他知道罗新德老实,不擅长谈价钱。 “这样吧,老罗。”王德发替他解了围,“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们这款香肠,定位是高端礼品。在市里的高档超市,类似的广式腊肠,一斤能卖到八九十块。我们是长期合作,又是大批量采购,我也不让你吃亏。”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斤,五十块。你觉得怎么样?” 一斤五十! 罗新德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成本二十,卖五十,一斤就能挣三十块! 五百斤,那就是一万五千块的纯利润! 这……这比卖猪肉的利润还高啊! “行!太行了!”罗新德涨红了脸,握着王德发的手,一个劲地说,“王经理,您真是我们家的大贵人!太谢谢您了!” “别谢我,老罗。是你们的东西好,我们这是双赢。”王德发拍了拍他的手,“合同我马上让助理去拟。不过,你们的产能,跟得上吗?五百斤,什么时候能交货?” “一个星期!保证一个星期内,给您送到!”罗新德拍着胸脯保证。 他知道,孙大海师傅的那个烘房,一次最多能做一百斤。 五百斤,得分五次做,时间上确实有点紧张。 但这么大的订单,就算不睡觉,也得给人家赶出来。 从金海湾酒店出来,罗新德开着车,脑子里晕乎乎的,踩油门的脚都有些发飘。 他一回到家,就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什么?五百斤?一斤五十?”李敏霞听完,手里的毛线针都掉到了地上。 她捡起毛线针,眉头却皱了起来:“五百斤,一个星期,这……这能做得出来吗?” “必须做得出来!”罗新德现在信心十足,“我今晚就去跟孙师傅说!让他多招两个帮手!人手不够,我也去帮忙!不就是灌香肠吗?我学!” “爸,您别急。”罗熙缘却很冷静,“这事,不能光靠手工。我们的产能,必须得跟上。” 她看向父亲:“爸,我建议,我们立刻再订购一台大型的绞肉机,一台全自动的灌肠机,再建两个更大的烘干房!我们的香肠加工坊,要扩建!” “又要扩建?”李敏霞一听,头都大了。 “妈,您想,金海湾的订单只是一个开始。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了,以后想跟我们合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是产能跟不上,那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钱从眼前溜走吗?”罗熙缘说,“现在不扩建,等订单堆成山了再扩,那就晚了!” “熙缘说得对!”刘爷在一旁也点头赞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手工作坊,是做不出大产业的。该上的设备,必须得上!” 罗新德也觉得,女儿和刘爷说得有道理。 “行!那就扩!我明天就去找施工队!” “钱呢?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李敏霞又问起了最关键的问题。 “妈,您放心。有机肥厂那边,前期投入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账上还有二十多万的流动资金。扩建加工坊,买几台设备,十万块钱足够了。资金上,没问题。”罗熙缘早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在第一笔大订单的刺激下,罗家的香肠加工坊,还没正式对外销售,就开始了第一次的扩建。 孙大海得知消息,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他没想到这门手艺在罗家小姑娘手里能有这么大动静。 他主动请缨,担任了扩建工程的技术总监。设备的选型,烘干房的设计,全都由他亲自把关。 “既然要干,就要干成全国最好的!”老头子现在干劲十足。 一个星期后,罗家紧赶慢赶,终于把第一批五百斤的香肠,准时送到了金海湾酒店。 王德发当场就让人验收,然后爽快地把两万五千块的货款,打到了罗氏农场的账上。 拿着这笔钱,罗家人心里,比上次卖猪挣几十万,还要高兴。 因为他们知道,这标志着罗家不再光是养猪的,也是做食品加工的了。 他们的商业版图,又扩大了一块。 而“罗氏-孙师傅”牌香肠,也借着金海湾酒店的年货大礼包,第一次,正式地走进了市里中高端消费者的视野。 口碑,开始发酵了。 “哎,老李,你今年单位发的年货是什么啊?” “别提了,还是老一套,米面油。你呢?” “我老婆单位发的,金海湾的年货礼盒,里面竟然有两包香肠!你都不知道,那味道,绝了!我儿子一个人就能吃一包!” “真的假的?有那么好吃?叫什么牌子?” “好像叫什么‘罗氏’,还是‘孙师傅’的,我也没记清。反正包装挺古朴的,看着就上档次。” 这样的对话,在市里的很多办公室和家庭里,都在发生。 人们开始对这个陌生的香肠品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此时,罗熙缘正在县城的专卖店里,策划着另一件大事。 “李燕姐,”她对李燕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店里,每天限量供应十斤‘孙师傅’牌香肠。记住,是限量。” “限量?为什么啊罗总?咱们现在不是能生产出来了吗?”李燕不解地问。 “就是要限量。”罗熙缘笑了笑,“市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现在,我们得想办法,把这把火,烧回我们县城。让所有人都知道,想买到我们这全县最好吃的香肠,没那么容易。” 第48章 办食品厂要“QS”认证 李燕不太明白罗熙缘说的烧火是什么意思,但她信任这个小老板,罗总说怎么干,她就怎么干。 第二天,“罗氏放心肉”专卖店的门口,就挂出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漂亮的粉笔字写着:“本店特供: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每日限量供应十斤,每斤售价68元,每人限购半斤。” 六十八块钱一斤。 这个价格在2009年的小县城里,比普通的猪肉贵了五六倍。 “疯了吧?什么香肠啊,卖这么贵?” “就是,镶了金边了还是怎么着?” 路过的市民们,看到这个价格,第一反应都是咂舌和不解。 但很快,就有一些消息灵通的,或者是在市里有亲戚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哎,你们不知道吧?这个香肠,就是市里金海湾大酒店年货礼盒里的那个!我表哥单位就发了,听说好吃得不得了!” “真的啊?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香肠?我在市里上班的同学也跟我提过,说他们想买都买不到呢!” “原来是这个啊!那六十八一斤,好像也不算太贵了?毕竟是五星级酒店特供的。”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一旦一个东西和“稀缺”、“高档”、“特供”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它的价值在人们心里就会被拔高。 很快,就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看起来很有钱的富太太,走进了店里,直接对李燕说:“小姑娘,给我来半斤你们那个最贵的香肠,我尝尝,到底有多好吃。” “好的,太太,您稍等。”李燕麻利的给她称了半斤,用精美的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富太太付了钱,提着香肠,心满意足的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们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态——好奇、炫耀、或者就是单纯的想尝个鲜——开始尝试购买这款香肠。 结果,所有尝过的人,都被那个味道彻底征服了。 “罗氏”的香肠,成了县城里的硬通货。 “哎,你尝过罗家那个六十八一斤的香肠没?没尝过?那你可落伍了!” “我跟你说,那味道,真不是吹的!我儿子以前不爱吃饭,现在一顿能吃两碗米饭,就着那个香肠!” 每天早上,店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那限量的十斤香肠,基本上在开门后的半个小时内,就会被抢购一空。 很多没买到的人,都扼腕叹息,纷纷要求店家增加供应量。 但李燕只是微笑着解释:“真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香肠是孙师傅纯手工做的,产量有限,实在供应不过来。您明天请早吧。” 罗熙缘的营销方式,大获成功。 “罗氏-孙师傅”牌香肠,在县城一炮而红。 它的名气,甚至超过了罗氏放心肉本身。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天,王德发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熙缘啊,你可把我给害苦了!”王德发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怎么了?王叔叔?”罗熙缘心里一紧。 “还能怎么着!你那个香肠,现在在我们酒店的客户群里,都传疯了!好多大客户,都指名道姓的要买。我给你的那五百斤订单,早就卖完了!现在天天有人来催,问我什么时候有新货。你赶紧的,再给我送一千斤过来!急等!”王德发说。 “一千斤?”罗熙缘苦笑,“王叔叔,不是我不给您。是我们的产能,真的跟不上了。我们现在这个小加工坊,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生产个千八百斤,这还得是孙师傅他们不眠不休的干。” “那不行啊!”王德发急了,“熙缘,我可跟你说,市场不等人啊!你现在东西好,名声也打出去了,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你要是供应不上,客户的热情一过,或者市面上出了别的替代品,那这个机会,可就白白浪费了!” 王德发的话,正是罗熙缘所担心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挂了电话,她立刻召集了又一次的家庭会议。 “爸,妈,孙师傅,刘爷爷。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把香肠的生产规模,再扩大十倍!”罗熙缘语气坚定。 “再扩大十倍?”罗新德咂了咂嘴,“那……那就不再是小作坊了,那得是正儿八经的食品厂了啊!” “对!我就是要建一个食品厂!”罗熙缘在黑板上,重重的写下了食品厂三个字。 “我的目标是,在半年之内,我们要建成年产五十吨以上规模的现代化食品加工厂!不仅生产香肠,还要开发腊肉、酱肉、肉松等一系列的深加工产品!我们要把罗氏,打造成一个真正的肉制品品牌!” 年产五十吨。 这个目标,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熙缘,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连一向支持她的刘爷,都觉得有些担心,“从一个小作坊,直接跳到一个食品厂,这中间的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管理、技术、资金,哪一样跟不上,都得出大问题。” “刘爷爷,您说的对。所以,我们必须一步一步来。”罗熙缘说,“建厂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规划。但眼下,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立刻去办。” “什么事?” “申请qS认证。” “qS?那是啥玩意儿?”罗新德问。 “那是食品生产许可证的标志。”罗熙缘解释道,“从几年前开始,国家就规定了,所有在国内生产和销售的食品,都必须有这个qS标志。没有这个标志,就是三无产品,是不准在市场上流通的。我们现在这个小作坊,偷偷摸摸生产一点还行。但一旦要大规模生产,要进超市,要上正规渠道,就必须得有这个证。” “那……这个证,好办吗?”李敏霞问。 “不好办。”罗熙缘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非常不好办。” 她前世接触过这个。她知道,在那个年代,qS认证对中小食品企业来说,通过的难度很高。 “申请qS认证,对生产车间的硬件要求很高。”她开始给家人普及知识,“它要求,生产车间必须严格划分为清洁作业区、准清洁作业区和一般作业区。每个区域之间,都要有隔离。人员和物料的进出,都要有专门的通道和消毒设施。” “车间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必须使用无毒、耐腐蚀、易清洗的材料。不能有任何的缝隙和死角。” “它还要求,企业必须建立自己的化验室!要能够对原料和成品,进行常规的理化和微生物检验。比如,水分、蛋白质含量、菌落总数、大肠杆菌等等。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买各种精密的化验仪器,还得聘请专业的化验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极其复杂的质量管理体系文件要编写,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标准的操作规程和记录。” 罗熙缘把qS认证的要求,一条一条的讲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们感觉,这哪里是在办一个食品厂,这分明是在建一个高科技的实验室啊! “这……这得花多少钱?”李敏霞颤抖的问。 “我估算了一下。”罗熙缘顿了顿,“要建一个符合qS标准的车间,再加上化验室的设备,没有五十万,根本下不来。” 五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攒下几十万的家底。 这一下,不仅要全部投进去,可能还不够。 第49章 这认证比登天还难 “五十万……咱们……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啊?”李敏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盘算着进账,现在脸色已经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咱们账上,不是还有二十多万吗?再加上店里和猪场的流水,每个月也有七八万的进账。但是,这些钱,都得留着当流动资金,不能动。”李敏霞把家底算得清清楚楚,“要一下子拿出五十万,除非……除非把新房子卖了。” “那不行!”罗新德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这房子才刚盖好,怎么能卖!” “钱的事,先别急。”罗熙缘开口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申请qS认证的流程,给搞清楚。办这东西光有钱还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罗熙缘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研究生产许可认证上。 罗熙缘托王德发,从市质量技术监督局,拿回来了一大堆申请材料和审核细则。 那些文件条款繁多,罗熙缘翻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不时揉着太阳穴。 罗熙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看。罗熙缘拿着笔在每一页上做标记,逐字逐句地琢磨。 罗熙缘发现,事情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qS认证,除了对厂房、设备等硬件有要求,还包含对管理体系等软件的严格考核。 企业需要建立一套包含《质量手册》、《程序文件》、《作业指导书》等内容的质量管理体系,文字加起来有十几万字。 对于一个连高中生都没出过的农村家庭来说,这几乎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这……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啊?”罗新德拿着一份《hAccp危害分析与关键控制点计划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爸,您不用看懂。这东西我来写。”罗熙缘说。 “你写?”罗新德和李敏霞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罗熙缘。 “嗯。”罗熙缘点了点头。 罗熙缘前世在一家大型食品企业里,是从基层品控员做起的。后来转了管理岗,对ISo9001、hAccp这些质量管理体系的条款倒背如流。 现在罗熙缘要做的,就是把脑海里的知识重新落到纸上。 那段时间,罗熙缘足不出户。 白天上学,晚上回来,罗熙缘就一头扎进书房里,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困了就喝一杯浓茶。饿了就啃一个馒头。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淤青,时不时地在门外叹气。 “熙缘,要不……咱们别干了吧。”李敏霞端着一碗鸡汤,走进书房,眼圈红红的说道,“妈看你这样,实在熬不住。咱们不挣这个钱了,好不好?” “妈,我没事。”罗熙缘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嘴角扯动得有些吃力,“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道坎,我们能迈过去。” 半个月后,罗熙缘把一套厚达三百多页、装订得整齐的《罗氏食品有限公司质量管理体系文件》放在桌上,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罗新德翻开那本《质量手册》,里面从公司的组织架构到每个岗位的职责,从原料的验收标准到成品的出厂检验流程,各项细则罗列得十分详尽。 “熙缘,这……这真是你一个人写的?”罗新德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嗯。”罗熙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软件的部分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格外花钱的硬件。” 罗熙缘又拿出了一张图纸。 那是根据生产许可审核细则的要求,亲手绘制的食品厂车间布局图。 “更衣室、洗手消毒室、风淋室、原料库、辅料库、成品库、内包材库、外包材库、生产车间、化验室……每一个功能区,都要严格分开,避免交叉污染。” “特别是生产车间,我设计的是一个十万级的净化车间。也就是说,车间里的空气都要经过过滤,达到很高的洁净标准。” “还有化验室,我们需要买生化培养箱、高压灭菌锅、分析天平、酸度计……这些都需要配齐。” 罗熙缘指着图纸,一项一项地解释着。 罗新德和刘爷听得连连点头。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净化车间,但听得出来,这份图纸上的规划标准严苛且条理清晰。 “好!图纸有了,咱们就照着这个建!”罗新德拍了下大腿,“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罗新德听着女儿的规划,搓着双手,眼睛里泛起了光。 可是,钱的问题,怎么想办法? 罗新德先是去找了村长王建国。 王建国一听要建高标准的食品厂,当即表示支持。他在会上通过了决议,把村东头那片面积可观的荒地,以很低的价格批给了罗家。 土地的问题解决了。 可建设的钱,仍旧有着不小的缺口。 罗新德又去找了信用社的张主任。 张主任听完罗家要建qS标准的食品厂,连连点头。 “罗老板,你们这个项目,前景很不错!算得上咱们县的重点工程!贷款的事,大体没问题!”张主任答复得很爽快。 “但是,”张主任话锋一转,“按照规定,申请大额度的贷款,要有足值的抵押物。你们那个农场,土地是租的,猪舍是自己建的,都不能算作有效抵押物。你们家那个新盖的楼房倒是可以。不过,我估了一下价,大抵能贷个十五万。离五十万的要求,还差不少。” 十五万,加上家里的二十多万,也才四十万,还是不够。 要把家里的新房子抵押出去,李敏霞第一个摇头。 “那可是咱们的家啊!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李敏霞双手在身前绞紧,连连摇头。 贷款的路眼看走不通了。 罗新德好几天没睡好觉。 罗新德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金海湾的王德发借钱。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罗新德不想让合作伙伴看到资金紧张的局面,硬是把这想法压了下去。 就在一家人相对无言的时候,一个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被罗熙缘收编的前市场肉霸,赵虎。 赵虎现在是罗氏农场的运输调度主管,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些。 “罗老板,罗总。”赵虎走进办公室,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听说……厂里现在遇到坎儿了?为钱的事发愁?” “是啊。”罗新德叹了口气,没瞒着。 赵虎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罗老板,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不多,也就……十万块。”赵虎把报纸打开,里面是十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知道,这点钱跟缺口比算不上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当初不计前嫌收留了我,给了我这份工作,这份恩情我赵虎记在心里!现在有难处,我不能干看着!这钱先拿去用!不用打条,也不用算利息!什么时候周转过来了再还我就行!” 赵虎说完,把报纸往前推了推。 罗新德和罗熙缘都愣在了原地。他们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拿钱出来的会是曾经有过节的赵虎。 第50章 赵虎的十万块,收还是不收? 赵虎拿出来的十万块钱,让桌上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想过无数种解决资金困境的办法,去求人,去贷款,甚至想过把刚盖好的新房抵押出去,却唯独没有想过,在这个关键时刻,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会是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死对头的市场肉霸。 这钱,让罗新德感到很为难。 “赵……赵主管,你这是干啥?快!快把钱收起来!”罗新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连摆手,想把那包钱推回去。 他罗新德虽然穷过,但骨子里是有傲气的。 他可以跟银行贷款,那是公事公办。可接受一个曾经对手的帮助,尤其是在这种落魄的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罗老板,您别跟我客气!”赵虎却把那包钱死死地按在桌子上,态度异常坚决,“我赵虎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就知道,做人得知恩图报。当初我那样对你们,你们不计前嫌,还给了我一份正经工作,让我每个月能堂堂正正地挣钱养家。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他看向罗新德,又看向罗熙缘,眼神里满是真诚:“现在厂里有难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十万块,是我这些年东拼西凑攒下的钱。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赵虎!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这番话,说得很有分量。 李敏霞在一旁,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钱,又望向赵虎那张黝黑又诚恳的脸。 她心里是感动的,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不安。 “他……他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她悄悄地拉了拉罗新德的衣角,小声嘀咕。她不相信,一个曾经那么蛮横的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罗新德陷入了两难境地。收下,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不踏实。 不收,又伤了人家的一片真心,而且,厂里这资金的窟窿,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罗熙缘开口了。 “赵叔,您的这份心意,我们全家都心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赵虎面前,把那包钱轻轻推了回去。 赵虎一看,神情焦急:“罗总!您这是……” “赵叔,您先别急,听我说完。”罗熙缘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钱,我们不能白要。您要是真想帮我们,我这里,倒是有两个方案,您听听哪个合适。” “方案?”赵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方案,这十万块钱,我们算您借给公司的。我们给您打正式的借条,按照信用社最高的贷款利息,给您算利息。一年后,我们连本带息,一分不少的还给您。” 听到这个方案,赵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来放贷的,他是来报恩的。 “第二个方案,”罗熙缘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十万块钱,我们也不算您借的。我们算您,投资入股。” “投资入股?”这四个字,对赵虎来说,比qS认证还要陌生。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开始用比较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就是说,从今天起,您不再只是我们厂里的一个主管了。您也是我们罗氏食品厂的股东,是老板之一了。这十万块钱,就当是您的股份。以后,厂子挣了钱,每年年底,除了您的工资和奖金,我们还会按照您股份的比例,给您分红!当然,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厂子亏了,您这十万块钱,也可能就打了水漂。赵叔,您敢不敢,跟我们一起,赌这一把?” 罗熙缘的这两个方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罗新德和李敏霞没想到,女儿竟然会提出让赵虎当老板。这……这怎么行? 而赵虎,则是被罗熙缘的第二个方案,深深触动了。 股东?老板?分红?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杀猪卖肉的粗人,有一天,能跟这些词扯上关系。 他本以为,自己拿出这十万块,最多也就是换来罗家人的一句感谢,以后在厂里,地位能更稳固一点。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小姑娘根本没想占他这个便宜。 人家直接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能让他从一个打工仔,有机会成为企业主的选择! 他看着罗熙缘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小姑娘是在考验他,也是在成全他。 如果他选第一个方案,那他跟罗家的关系,就是债主和欠债人。 虽然也能拿点利息,但关系生分了,以后可能就只是个外人。 可如果他选第二个方案,那他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跟罗家的事业,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同样,也意味着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赵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低声下气,去给屠宰场老板送礼塞红包的样子。 他还想起自己儿子在学校里,因为有个卖肉的父亲,被同学瞧不起的眼神。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罗熙缘,眼睛里透着光。 “罗总!”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把椅子给带倒了,“我……我选第二个!我选入股!我赵虎这辈子,就跟定你们罗家了!您让我往东,我不会往西!就算是赔了,我赵虎也认了!能跟你们这样的人干一场,就算赔了也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 “好!”罗熙缘笑了,“赵叔,欢迎您,正式成为我们罗氏食品的股东!” 她转过头,对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的父母说:“爸,妈,从今天起,赵叔就是我们自家人了。” 罗新德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觉得女儿的这个决定,太大胆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女儿这么做,是对的。 这个赵虎,虽然以前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身上那股子敢打敢拼的狠劲,是自己所没有的。 让他加入进来,或许,对公司未来的发展,真的是一件好事。 “那……那股份怎么算?”回过神来的李敏霞,又开始关心实际的问题了。 “这个好办。”罗熙缘说,“我们得先给咱们现在的公司,做个估值。我们现在有农场,有两家店,还有品牌。我初步估算了一下,总资产,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赵叔这十万块钱投进来,大概能占到百分之六的股份。当然,这只是个初步的算法,具体的,我们还得请专业的会计师来核算。” 估值、股份……这些新名词,又让罗新德和赵虎感到有些茫然。 “行了行了,罗总,您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信您!”赵虎现在对罗熙缘是心悦诚服。 就这样,一场因为资金短缺引发的危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得到了解决。 赵虎的十万块,加上罗熙缘在信用社张主任那边用新房做抵押贷出的十五万,再加上家里的二十多万。 五十万的建厂资金,终于凑齐了! 罗熙缘当场就起草了一份股东投资协议书,把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写得清清楚楚。 第51章 食品厂动工,钱从哪儿来? 资金一到位,罗氏食品厂的建设,就立刻热火朝天地摊开了。 罗新德现在敞开膀子大干。罗新德通过王德发的关系,从市里请来了一家有建设食品厂经验的专业建筑公司。 “钱要花在刀刃上!咱们这厂子,是要用几十年的,基础一定要打好!”罗新德现在说话,也一套一套的了。 专业的队伍确实不一样。施工队拿着罗熙缘设计的图纸看了看,便提出了几条行内建议。 “罗总,您这个净化车间的设计很超前。但是我建议,在风淋室和车间之间再增加一个缓冲间,这样能更好地保证气压稳定,防止交叉污染。” “还有这个化验室,除了理化检验台,还应该单独隔出一个无菌操作间,专门用来做微生物检验,这样数据会更准确。” 罗熙缘点头应下这些建议,她知道,自己虽然有理论知识,但跟常年搞工程实践的人比起来,在细节处理上还有差距。 整个食品厂的工地,成了罗家村十分热闹的地方。搅拌机轰鸣作响,一辆辆卡车在空地上来回穿梭,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建材,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罗新德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这汉子戴着安全帽,套上一件工作服,转头去指挥吊车停靠,转身又去检查钢筋标号,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罗新德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在工地上当工头的日子。 但心境大有不同。那时候是给别人干活挣点辛苦钱。现在是给自己干,是为罗家的基业添砖加瓦! 李敏霞则成了工地的后勤管事。李敏霞每天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给上百号工人做饭。灶台上架起大号铁锅煮着米饭,旁边炖着大盆的菜,伙食简单但保证管饱,顿顿都有肉吃。 “让工人们吃好喝好,他们才有力气给咱们好好干活!”这是李敏霞常挂在嘴边的话。 工人们也都知道,给罗家干活不仅工钱结得痛快,伙食还好,所以干起活来手脚麻利,没人偷懒耍滑。 资金也消耗得极快。 买设备花了二十多万。这是刘爷亲自去省城选的,基本是国内前沿的型号。 搞基建、砌墙和铺路,又搭进去十几万。再加上工人的工资,以及各项杂乱的开销…… 赵虎拿来的十万块,加上银行贷的十五万,没多久就花得差不多了。 李敏霞每天晚上拨弄计算器算账,看着数字额头上直冒虚汗。 “熙缘,这钱花的也太快了,我天天愁的睡不着觉。”李敏霞拿着账本,又来找女儿倒苦水。 “妈,您别慌。建厂就是这样,前期投入往往很高。等厂子建好开始生产,钱很快就能挣回来。”罗熙缘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话虽如此,但公司账户上的数字已经所剩无几。猪场和店里每个月的利润虽然稳定,可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工程,还是有些吃力。 必须想办法开辟新的财源。 罗熙缘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广阔却难以触及的领域。 这天晚上,罗熙缘把父亲罗新德单独叫进书房。 “爸,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啥事啊?又要钱?”罗新德现在一听女儿找自己商量事,本能以为还得往外掏钱。 “我想让您去挣钱。”罗熙缘抿了抿嘴角。 “挣钱?我这天天在工地上忙活,不就是在挣钱吗?” “爸,我说的是挣大钱,挣快钱。”罗熙缘收敛起笑意,目光直视父亲。 罗熙缘打开电脑,点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的页面。罗新德盯着屏幕上红红绿绿交错的曲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这是啥玩意儿?弯弯绕绕的。”罗新德好奇地问。 “爸,这叫股票。”罗熙缘指着屏幕说,“您看,这上面的每一家公司,比如这个叫贵州茅台,是个卖酒的;那个叫万科,是个盖房子的。我们只要花钱,就能买下它们公司的一部分成为股东。” “股东?就跟赵虎一样?”罗新德若有所思地问。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是小股东,人家公司怎么经营我们说了不算。如果这家公司盈利,股票价格跟着上涨,我们当初买入的份额就能卖出高价,赚取中间的差价。公司每年还会给股东分红。” 罗熙缘用简单的几句话,解释了股票的运作原理。 罗新德听得是一知半解,这汉子挠了挠头:“这不就是碰运气吗?我买它涨它就涨了?万一跌了呢?我投进去的钱不就全赔了?” “爸,您说到点子上了。”罗熙缘点了点头,“买股票确实有风险,不能瞎买。我们得挑那些后续大概率会涨的公司。” “你怎么就确定它会涨?”罗新德一脸不信。 罗熙缘勾起嘴角。这就是她压在心底的秘密。 罗熙缘不能直接告诉父亲自己重生的事,只能换个说法。 “爸,您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去卖蜡烛吗?” “记得啊,你说要停电。” “那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去卖菜吗?” “记得,你说路要通了,乡下缺菜。” “那为什么非要办养猪场呢?” “你说猪肉要涨价。” 罗熙缘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问:“爸,您说我哪一次看走眼了?” 罗新德愣在原地。 这汉子仔细地回想一番,从雪灾开始这一年多以来,女儿做出的那些决定,以及说出口的预测,最后竟然基本应验。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接连说中便有了别的缘由。 罗新德看着眼前从小带到大的女儿,突然觉得对方变得格外神秘,让人摸不透深浅。 “熙缘,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罗新德忍不住问出心里盘旋许久的疑问。 罗熙缘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罗熙缘清楚这个问题迟早要摆在台面上。 罗熙缘迎上父亲充满困惑与探究的目光,心里快速地盘算。 罗熙缘不能直接吐露重生的秘密,这事过于匪夷所思,父亲多半接受不了。只能找个听起来合理又能让人信服的由头。 “爸,”罗熙缘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些想法和画面。就好像有人提前透露了接下来的事情。” 罗熙缘半真半假的给自己编造了一套能预知未来的说辞。 “就比如那天晚上您要出门。我脑子里突然看到了您躺在雪地里的画面。我当时浑身发冷直冒冷汗,所以才死活拦着不让您走。” “还有办猪场,我脑子里浮现出以后家家户户的餐桌上端着猪肉的场景,而且价格越卖越贵。” “现在也是一样。”罗熙缘指着电脑屏幕上那只叫贵州茅台的股票,“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示我买入。买下之后放上几年,价格会涨得极高。” 罗熙缘这番话说的玄之又玄。 罗新德听完嘴巴微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罗新德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听过村头说书的讲古,知道世上总有些带着玄乎命格的人,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难道自己的女儿就长了这样的命格? 这念头刚冒出来,罗新德便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但同时,这也让先前盘旋在心底的种种疑问,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落脚点。 难怪女儿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机灵。 也能想出诸多挣钱的门道。 甚至还能提前预知后头发生的事。 原来女儿是老天爷派来兴旺罗家的。 “我明白了。”罗新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女儿,目光定住不动,“熙缘,爸信你!你说买哪个咱们就买哪个!你说投多少咱们就投多少!” 罗新德被女儿这套说辞稳稳地套住了。 罗熙缘肩膀微微下沉。罗熙缘清楚,这个解释虽然离谱,但却是目前能让父亲迅速接受并且不再追根究底的稳妥法子。 “爸,这件事您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旁人,包括妈和弟弟。”罗熙缘压低嗓音叮嘱,“老天爷给的提示不能外泄。” “懂!我懂!”罗新德连连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第52章 爸,我们去县城买套房吧! 成功说服父亲后,罗熙缘的投资计划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罗熙缘并没有立刻就让父亲去开股票账户。罗熙缘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一下子就让一个养猪的农民去接受炒股这种新潮事物,风险偏高。 罗熙缘需要一个过渡。那是一个能让家人看得见也摸得着的投资品。 这个投资品就是房子。 2009年,在全球金融危机的余波下,国内为了刺激经济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其中影响深远的便是四万亿投资计划。大量的资金涌入市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房地产。 罗熙缘清楚的记得,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全国的房价就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持续攀升。这种上涨趋势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年。 现在正是抄底的绝好时机。 这天晚上,吃完饭,罗熙缘又把家人都召集了起来。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看到女儿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特别是李敏霞,这位母亲现在很怕开家庭会议。每一次开会,都意味着家里又要花一大笔钱。 “熙缘,你……你又有什么想法了?”李敏霞试探着问。 “妈,是好事。”罗熙缘笑了笑,安抚着母亲,“我跟爸商量了一下,我们准备在县城买套房子。” “买房子?”李敏霞愣住了,李敏霞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罗新德却只是抽着烟没说话。李敏霞就知道,这父女俩肯定又背着自己商量好了。 “买什么房子啊!”李敏霞拔高了音调,身子微微前倾,“咱们家这新楼才刚住进来,宽敞也亮堂,住的好好的。干嘛要去县城买房子?那得花多少钱啊!再说了,咱们家在县城又没人,买了给谁住啊?” “妈,您先坐,听我慢慢说。”罗熙缘拉着母亲坐下,“我跟您说,我们买房子,主要是为了我和弟弟上学。” “上学?”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我现在上初三,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弟弟也上小学四年级了,过两年也要小升初。我们村里这个初中和小学,教学质量怎么样您也知道。我想考县一中,也想让弟弟以后能上县里排名靠前的初中。可按照现在的政策,我们是农村户口,要去县里上学,交那笔高昂的借读费很不划算。我们在县里买下自己的房子把户口迁过去,这事就名正言顺了。” “考县一中?”罗新德听到这个,夹着烟的手指猛的顿住,目光直直的盯过来。 县一中是全县拔尖的高中,每年都能出好几个考入顶尖学府的学生。罗家村里几十年了,就没出过一个能考进县一中的。要是自家女儿能考进去,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熙缘,你有把握考进县一中?”罗新德身子前倾,声音发颤的问。 “只要我努力,应该没问题。”罗熙缘抬起下巴,语气笃定。罗熙缘前世虽然家道中落,但学习成绩一直维持在年级前列,考入县一中算是把握十足的事。 一听到是为了孩子上学,李敏霞挺直的后背微微放松下来,脸上的抵触消减了许多。 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当父母的连砸锅卖铁这等事都愿意干。 “可是……那借读费要多少钱?”李敏霞搓了搓衣角,低声问道。 “我打听过了。”罗熙缘说,“一个人的借读费,一年就要好几千。我和弟弟两个人,从初中上到高中加起来得花好几万。不仅如此,交了借读费,还不一定能进重点班。要是我们买了房子成了县城户口,那我们不用交借读费,还能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妈,您算算这笔账。” 李敏霞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几万块的借读费都够付个首付了。房子落在自己手里,以后还能升值。 “而且,”罗熙缘继续补充,“我们买了房子,您和我爸也可以经常去县城住住。咱们店里和厂里现在都走上正轨了,不用天天盯着。你们也该享享福了。县城里热闹,有公园也有商场,比咱们村里有趣多了。” 这番话落在李敏霞耳朵里,让这位母亲的目光多出了几分期待。李敏霞一辈子没离开过农村,对城里的生活早就存着些好奇。 “那……那县城的房子,得多少钱啊?”李敏霞小声的问。 “我打听过了。”罗新德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这汉子把女儿教的话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现在县城的房价还不算离谱。城中心的老房子大概两千块钱一平。城东边那个新开发区虽然现在看着有些荒凉,但听说县政府以后要搬过去,周边还规划了学校,连医院也要建过去。那边的房子现在才一千五一平。咱们要是买个一百平的,也就十五六万。首付三成,五万块钱就够了。” “十五六万?”李敏霞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 “妈,您别看现在是十五六万。我跟您说,这房子以后势必会涨价!”罗熙缘语气坚定的说,“您想啊,现在各处都在发展,城里人越来越多,房子会越发抢手。我们现在买入,过个几年这房子说不定就能变成三十万!买下它就是一笔稳赚的投资!” 投资这个词,李敏霞现在已经听熟了。李敏霞清楚,女儿口中的投资,最后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钞票。 “那……好吧。”李敏霞终于松了口,“你们父女俩都商量妥当了,我还能说啥。就按你们说的办。” “太好了!”罗汶在一旁蹦起老高,挥舞着手臂喊道,“我们也要去住城里的楼房了!” 刘爷在一旁一直没开口。老头子看着罗熙缘,微微颔首。刘爷看出来,这丫头的眼界已经不仅限于养猪卖肉的行当了。罗熙缘有着更长远的谋划。 罗家继敲定公司加农户模式以及建设食品厂之后,顺理成章的定下了购入房产的计划。 第二天,罗新德就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径直开进了县城。 李敏霞和罗汶是头一回正式的来逛县城。看着外面纵横交错的马路与街道两旁的商铺,母子俩把脸贴在车窗上,四下张望。 “城里真好,路面修的平整。”李敏霞看着外头感叹。 罗汶则指着外面的炸鸡店招牌,咽了咽口水:“姐!你看!我们等会儿能去吃吗?” “能!等办完正事,姐带你去吃个饱!”罗熙缘笑着应声。 一家人按照罗熙缘的计划,先去了城东的新开发区。 这里正像罗新德描述的那样,四下分布着正在施工的工地与刚建好主体的楼房。马路上车辆不多,显得颇为空旷。 “这地方……稍微偏僻了些吧?”李敏霞看着窗外,有些担心,“晚上出门能安全吗?” “妈,您看那边。”罗熙缘指着远处一处围挡起来的工地,“那里就是正在施工的县政府大楼。等新楼建好,周边相应的配套设施,像是学校和看病的地方都会陆续建起来。到时候这里就是县城热闹的地段。我们现在买入,付出的成本很低。” 一家人走进了一个名叫阳光水岸的楼盘售楼处。 售楼处内部装修得亮堂宽敞,宽大的沙盘摆在正中央。几名穿着职业装的销售人员正在给零星的几个客户做介绍。 一个年轻的销售员看到罗家人进来,迎上前扯起嘴角笑了笑。这名销售员打量了一眼罗新德和李敏霞带着泥土的鞋面与朴素的穿着,便把目光移开。在销售员看来,这几人多半只是进来开开眼界,并不打算真掏钱买房。 “几位好,随便看看。”销售员随口打了个招呼,便转身退到一旁,没再搭话。 罗新德被对方这态度惹得皱了下眉头,但也没发作。 一家人围着沙盘观望起来。 “两位请看,我们这个小区南边临近县里的湿地公园,绿化面积很可观。”另一个销售员正在给一对打扮阔绰的夫妻讲解着。 罗熙缘的目光落在了沙盘边缘的一栋楼上。那栋楼正对着小区大门,位置稍显普通,但楼体旁侧标注着几个小字——社区幼儿园,以及九年一贯制学校规划中。 罗熙缘暗自点头,心里有了决断。 第53章 城东的楼盘,未来的黄金地段 “您好,小姐姐。”罗熙缘走到刚才那个态度冷淡的售楼小姐面前,笑得很甜。 售楼小姐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声音,懒洋洋地抬起头:“有事吗?小妹妹。” “我们想了解一下,那边那栋楼,就是12号楼,现在还有房子吗?”罗熙缘指着沙盘角落的那栋楼问道。 售楼小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一般来看房的,都喜欢挑那些临湖的、位置好的楼王。这个小姑娘,怎么偏偏挑了最靠边的一栋? “12号楼啊?有啊。”她站起身,有些敷衍地介绍道,“那栋楼是我们小区最便宜的,一千四百八一平。户型都是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怎么?你们想买?”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嗯,想买。”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想看看,这栋楼还有哪些楼层是可以选的。” “你想看楼层?”售楼小姐愣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小妹妹,你家里大人呢?买房子这么大的事,可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主的。你还是让你爸妈过来跟我谈吧。” 她压根就没把罗熙缘当回事。 “我爸妈就在那儿。”罗熙缘指了指还在研究沙盘的罗新德和李敏霞,“不过,我们家买房子的事,我说了算。” 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售楼处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正在给那对有钱夫妻介绍房子的另一个售楼小姐,也停了下来,好奇地看了过来。那对夫妻,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姑娘。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听到了,赶紧走了过来。李敏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女儿的衣角:“熙缘,别瞎说。” “我没瞎说啊。”罗熙缘一脸认真。 那个售楼小姐被罗熙缘搞得有些下不来台,她脸色一沉,没好气的说:“行啊,你说了算。那栋楼,除了顶楼和一楼,中间的楼层都还有。你想看哪个?” 她就是想看这个小姑娘怎么收场。 “我们不看某一个楼层。”罗熙缘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售楼小姐震惊的话。 “我们想把这栋楼,剩下的房子,全都买了。” “什……什么?”售楼小姐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12号楼,除了已经卖掉的,剩下的所有房子,我们,全要了。”罗熙缘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下,整个售楼处都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包括那对有钱的夫妻,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罗熙缘。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懵了。他们来之前,商量的是买一套,最多两套。怎么到了女儿嘴里,就变成了买一栋了? “熙缘!你胡说什么呢!”李敏霞提高了声音,用力地掐了一下女儿的胳膊。 “妈,我没胡说。”罗熙缘疼得咧了咧嘴,但表情依旧很镇定。 “哈哈哈……”那个售楼小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小妹妹,你可真会开玩笑!你知道这栋楼还剩下多少套房子吗?你知道全买下来要多少钱吗?你以为这是买大白菜呢?”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遇到一个神经病了。 “我知道。”罗熙缘平静地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12号楼,一共18层,两梯四户,总共72套房子。现在,已经卖出去了15套,还剩下57套。每套房子120平,单价1480元,一套房子就是17万7千6百块。57套房子,总价是……1012万3千2百块。小姐姐,我算的对吗?” 她不仅报出了准确的数字,甚至连总价都心算了出来。 这一下,售楼小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震惊,最后是不可思议。 她自己都得按计算器才能算出来的数字,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张口就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结结巴巴的问。 “我来之前,做过功课了。”罗熙缘淡淡地说。 售楼处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咳咳!”一个中年男人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从里间的经理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小王,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他先是训斥了那个售楼小姐一句。 然后,他才看向罗熙缘一家,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几位好,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我姓陈。刚才听这位小……小同学说,想把我们12号楼剩下的房子,全都包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是的,陈经理。”罗熙缘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陈经理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既然我们是整栋楼打包买,那价格上,您是不是得给我们一个优惠?”罗熙缘开始谈条件了,“1480一平,是零售价。我们这可是千万级别的大单子,您总不能还按零售价卖给我们吧?” 陈经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他干了这么多年房地产,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有钱的,没钱的,爽快的,墨迹的。但像今天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张口就要一个千万级别的单子,还面不改色的跟他谈价格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他看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罗新德和李敏霞,心里明白,这一家子,做主的,还真就是这个小丫头。 “那……不知道罗小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价格呢?”他把称呼换成了“罗小姐”,问道。 “一口价。”罗熙缘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块一平。” “什么?一千?”陈经理还没说话,旁边那个售楼小姐小王就尖叫了起来,“不可能!我们拿地的成本都不止这个价!你这是捣乱的吧!” “小王!你给我闭嘴!”陈经理厉声喝止了她。 他看着罗熙缘,摇了摇头,苦笑道:“罗小姐,您这个价格,可真是让我为难。一千块,我实在是做不了主。这样吧,我给您一个实诚价,一千三百块一平。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权限了。” “陈经理,我们也是带着诚意来的。”罗熙缘不为所动,“据我所知,你们这个楼盘,开盘已经快一年了,销售情况,并不理想。特别是12号楼,位置最偏,卖得最差。你们公司现在急于回笼资金,去开发下一个项目。我说的对吗?” 陈经理的脸色,微微一变。 罗熙缘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痛处。他们公司确实资金链很紧张,正愁这批房子卖不出去呢。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们一次性回笼将近七百万的资金(57套120平1000元/平=684万)。虽然单价低了点,但省去了你们后续的营销成本和时间成本。这笔账,您是聪明人,应该会算。” “一千一百块一平。”罗熙缘松了口,“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意向合同,当场付一百万的定金。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现在就走,去隔壁的‘碧水云天’看看。我听说,他们那边的老板,最近也很缺钱。” 她连“隔壁的竞争对手”都调查清楚了。 陈经理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小姑娘,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者。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真人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一千一百块,虽然利润很薄,但能一次性清掉一个大包袱,回笼近八百万的现金,对公司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下定了决心,“罗小姐!就一千一百块!我答应你!不过,你们真的能当场付一百万的定金?”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罗熙缘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罗新德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只听到女儿跟那个经理你来我往,最后好像谈成了一个他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买卖。 他看到女儿的眼神,下意识地,就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黑色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十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一百元大钞。 当那一百万现金,被“啪”的一声,放在售楼处那明亮的大理石桌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第54章 一口气买下整个单元! 一百万现金,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那十沓红色的钞票,摆在那里,让整个售楼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售楼小姐们,此刻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 那对原本一脸优越感的有钱夫妻,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男人手里的车钥匙,“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售楼经理陈经理,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见过各种有钱的客户,用刷卡、开支票的。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提着一百万现金来买房,而且还是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农民,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这画面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陈经理,”罗熙缘的声音,打破了场中的沉寂,“定金,我们带来了。现在,可以签合同了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陈经理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那堆钱,又看了一眼罗熙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和怀疑,彻底变成了敬畏和谄媚。 他赶紧对着旁边已经傻掉的售楼小姐小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请我们最好的法务过来!准备意向合同!还有,把我办公室里最好的大红袍拿出来,给罗老板和罗小姐泡上!” “是是是!”小王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办公室跑。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周围人震惊的目光,再看看桌上那堆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紧张,也有自豪。 特别是罗新德,他挺直了腰杆,学着电视里大老板的样子,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虽然手还有点抖,但他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 他心里想,乖乖,原来有钱,是这种感觉啊!真他娘的爽! 很快,售楼处的法务和财务人员都赶了过来。点钞机“哗啦啦”的响了半天,最终确认,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万。 意向合同也很快就拟好了。 当罗新德作为罗氏农场的法人代表,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份购房合同,更是一份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重要文件。 “罗老板,罗小姐,合作愉快!”陈经理双手把合同递了回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您二位放心,剩下的手续,我们保证以最快的速度给您办好!以后,您就是我们‘阳光水岸’最尊贵的业主!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从售楼处出来,坐回到自家的蓝色小货车上,李敏霞还感觉跟在梦里一样。 “这就……买了?五十七套房子?”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 “买了!”罗新德一拍方向盘,哈哈大笑起来,“你没看到刚才那姓陈的经理,那孙子样!还有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小姐,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太过瘾了!太过瘾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受过的所有窝囊气,都在刚才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姐,我们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房子啊?”一直没说话的罗汶,小声地问。他也被刚才的阵仗给吓到了。 “为了挣钱啊,傻小子。”罗熙缘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她没有跟家人解释太多。她没法告诉他们,再过几年,这个他们今天用一千一百块一平买下来的偏僻楼盘,房价会一路飙升到一万,甚至两万一平。 这五十七套房子,在未来,将会变成一笔价值近一个亿的庞大资产。 这,才是她重生以来,为这个家,打下的最重要,也最稳固的财富基础。 “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付全款啊?”回过神来的李敏霞,又开始为钱发愁了。 八百多万的总房款,他们现在手里,连零头都不够。 “妈,谁说我们要付全款了?”罗熙缘笑了,“我们当然是贷款买房啊。” “贷款?我们哪贷得了那么多钱?” “妈,您忘了,我们买的是五十七套房子。我们不是以个人名义买,而是以我们‘罗氏农场’公司的名义买。这不属于‘个人住房贷款’,而是‘企业经营性物业抵押贷款’。”罗熙缘又开始说起新的名词。 “我们可以用这五十七套房子本身,作为抵押物,向银行申请贷款。银行看到我们有这么优质的资产,还有我们农场和店里稳定的现金流,他们巴不得把钱贷给我们呢。” “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付三成的首付,也就是两百多万,剩下的,都可以从银行贷款。然后,我们再把这些房子,简单装修一下,租出去。” “用每个月收来的租金,去还银行的月供。说不定,租金比月供还高,我们还能挣钱呢!这叫‘以租养贷’。” 她把一套后来普及的房地产金融操作,给父母讲了一遍。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核心思想——他们不用掏那么多钱,就能把这些房子都拿到手,还能用别人的钱(租金)来还自己的债。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李敏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妈,这就是金融的魅力。”罗熙缘说。 罗新德在一旁,已经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女儿今天,又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发现,挣钱,原来不一定非得靠流汗出力。用钱生钱,用别人的钱给自己挣钱,这才是真正的大本事! “熙缘,那……首付这两百多万,我们现在也没有啊。”李敏霞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个您就别操心了。”罗熙缘胸有成竹,“食品厂那边,不是要申请贷款吗?我跟信用社的张主任谈过了,他答应,可以给我们批下来八十万的设备抵押贷款。有机肥厂那边,也符合国家的环保项目补贴政策,又能申请下来五十万。再加上我们猪场下一批猪马上就要出栏了,金海湾那边还有一大笔货款要结。东拼西凑一下,首付的钱,很快就凑齐了。” 她把所有的资金流,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敏敏看着女儿,终于彻底服了。她知道,自己这脑子,是再也跟不上女儿的思路了。 以后,钱的事,她就踏踏实实当个出纳,女儿说怎么花,她就怎么花,绝不再多问一句了。 解决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罗熙缘觉得轻松许多。 “爸,开车!我们去吃肯德基!我请客!” “好嘞!” 罗新德一脚油门,蓝色的小货车,欢快地朝着县城中心的方向驶去。 当罗汶头一回,吃上那香脆的炸鸡和薯条时,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他看着身边,正在给他递可乐的姐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挣好多好多的钱,天天请姐姐吃肯德基。 而罗熙缘,看着弟弟那张沾满了番茄酱的小脸,心里想的却是,肯德基算什么。 以后,姐带你去吃全世界的山珍海味。 第55章 什么是股票?能吃吗? 买下整个单元楼,让罗家在县城里,也算出了点名气。 很多人都在打听,这个一掷千金的“罗氏农场”,到底是什么来头。 罗新德也享受到了当大老板的快感。 他去银行办贷款,以前都是他求着人家,现在是银行的行长亲自出来接待他,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他去政府部门办事,以前是门难进,脸难看,现在是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一路绿灯。 他心里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都没这么舒坦过。 食品厂和有机肥厂的建设,也进行得非常顺利。资金到位,工程队给力,再加上刘爷和孙大海两位技术大拿的全程监督,两个现代化的工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罗家村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罗家的生意,已经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 但罗熙缘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房地产的投资,是长线投资,需要时间才能看到成效。食品厂和有机肥厂,虽然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但本质上,还是实体产业,受市场波动和各种不可控因素的影响太大。 她必须为这个家找到一个更安全且潜力巨大的财富增长点。 那就是,她计划中的第二步精准投资——进军资本市场。 这天晚上,她又把罗新德,单独叫进了书房。 罗新德现在对进书房,已经有点心理阴影。他知道,女儿每次把他叫进来,都意味着,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又要被彻底改变了。 “熙缘,这次……又有什么指示啊?”他半开玩笑地问。 “爸,您还记得,上次我跟您说的股票吗?”罗熙缘开门见山。 “记得啊。”罗新德点了点头,“不就是跟赌博差不多的玩意儿吗?买它涨,买它跌。” “爸,这个理解,太片面了。”罗熙缘摇了摇头,她知道,要改变父亲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爸,我问您,咱们家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咱们的农场,咱们的厂子,还有县城那栋楼了。” “对。那您想没想过,咱们这个农场,这个厂子,除了咱们自己,别人能不能也来分一杯羹?” “那不行!”罗新德眼睛一瞪,“这是咱们家的产业,凭什么给别人分?” “爸,您别激动。您想,当初赵叔拿了十万块钱进来,成了咱们的股东,现在咱们挣钱了,是不是得给他分红?这不就是别人在分咱们的羹吗?” “那……那不一样!赵虎是投了钱进来的!” “对!就是这个道理!”罗熙缘一拍手,“赵叔投了钱,成了我们的小老板。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我们的钱,投到别人的公司里去,当他们的小老板?” “我们去当别人的老板?”罗新德愣住了。 “是啊。”罗熙缘打开了电脑,再次点开了那个股票软件,“您看,这个‘贵州茅台’,它是个卖酒的公司,它的酒,在咱们中国,卖得最好,也最贵。这个公司,一年能挣好几十个亿。我们现在,花钱买它的股票,就等于,我们把钱,借给了这个公司去发展。等它挣了更多的钱,我们作为它的‘小老板’之一,自然也就能跟着分到钱了。这,就叫‘价值投资’。” 她尽量用当老板、分钱这种罗新德能听懂的逻辑,来解释股票的本质。 罗新德听得似懂非懂。他盯着屏幕上那红红绿绿的曲线,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这玩意儿……靠谱吗?我怎么看着这么玄乎呢?”他挠了挠头,“这钱交出去了,就是一堆数字,看得见,摸不着。哪有咱们的猪,咱们的房子来得实在?那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这就是实体产业从业者,一种朴素且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们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对于虚拟的金融资产,总会有些不信任。 “爸,我知道您不信。”罗熙缘语气平静,“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打什么赌?” “我们就拿一万块钱,不多,就一万块。”罗熙缘说,“我们用这一万块钱,去买一支股票。我们就放着,不动它。一年之后,我们再来看,这一万块钱,会变成多少钱。如果它亏了,这一万块钱,算我输了,我从我自己的压岁钱里补给您。如果它涨了,那您就得答应我,以后家里的投资,都得听我的。您敢不敢赌?” 一万块钱,对于现在的罗家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钱了。罗新德一听,觉得这个提议倒也可以接受。输了,就是一万块钱,就当是给女儿交学费了。赢了……他根本没想过会赢。在他看来,这玩意儿不赔光就不错了。 “行!我跟你赌!”罗新德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你得跟我说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去哪儿买?” “很简单。您得先去县城的证券公司,用您的身份证,开一个股票账户。然后把钱存进去,就可以在电脑上买卖了。” “还得用我的身份证?” “对啊。我还未成年,开不了户。”罗熙缘早就想好了。 “那不行!”罗新德一听,立马警惕起来,“用我的身份证,那不就等于,是我在买吗?万一赔了,人家不都得算我头上?” 罗熙缘被父亲这想法逗笑了:“爸,您想哪儿去了。这就是个账户而已,跟您在银行开个存折差不多。钱还是咱们家的钱。” “那也不行。这事,我总觉得不靠谱。万一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呢?”罗新德还是不放心。 罗熙缘看说服不了父亲,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看来,只能启动b计划了。 第二天,她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用电脑玩蜘蛛纸牌的弟弟罗汶。 “老弟,想不想挣点零花钱?”罗熙缘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想啊!”罗汶眼睛一亮,“姐,又有什么好生意了?” “这次的生意,有点特别。”罗熙缘压低了声音,“姐想带你,玩一个数字游戏。玩好了,以后你买肯德基,就再也不用问妈要钱了。” “真的?”罗汶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昨天对父亲说的那一套,又用一种更简单、更像游戏的方式对弟弟讲了一遍。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偷偷地,用爸爸的身份证,去开一个游戏账号。然后,把我们俩的压岁钱,都充值进去,买下那个叫茅台的游戏装备。等这个装备升级了,我们就能把它卖掉,换更多的游戏币。懂了吗?” 罗汶听完,眼睛眨了眨,然后一脸平静地看着姐姐,问出了一个让罗熙缘差点吐血的问题。 “姐,你说的,是炒股吧?” “你……你怎么知道?”罗熙缘张大了嘴巴。 “我看的书多啊。”罗汶理所当然地说,“财经杂志上都写了。不就是证券交易嘛。通过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姐,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了,我懂。”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弟弟,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忘了,自己这个弟弟,也是个聪明得出乎意料的人。 第56章 姐弟俩的秘密行动 “你既然懂,那就好办了。”罗熙缘定了定神,决定不再把弟弟当小孩糊弄,直接跟他摊牌。 “没错,我就是要去炒股。但是,爸妈他们肯定不同意,他们觉得这事风险太大,不靠谱。” “他们那是老观念了。”罗汶摇了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钱放在银行里,利息都跑不过通货膨胀,肯定会贬值的。只有进行合理的资产配置,通过投资,才能实现财富的保值增值。姐,我支持你!” 罗汶嘴里冒出来的这些“通货膨胀”、“资产配置”之类的词,让罗熙缘再次确认,自己这个弟弟,不能用普通九岁小孩的标准来衡量。 “好!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罗熙缘心中一动,“那现在,我们俩,就是同盟了!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得想办法,拿到爸的身份证,去开一个股票账户。” “这个简单。”罗汶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 当天晚上,李敏霞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罗汶就跑了过去。 “妈,我们老师今天布置了一个作业,要我们了解家里的基本情况,还要复印户口本和家里人的身份证呢。”罗汶仰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 “哦?还有这种作业啊?”李敏霞正在切菜,也没多想,“那你爸的身份证,就在他那个黑色的钱包里,你自己去拿吧。户口本在卧室的抽屉里。复印完了,记得赶紧还回来啊。” “知道了,妈!”罗汶答应一声,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罗汶跑到父母的房间,轻车熟路地从父亲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旧钱包。打开一看,身份证果然在里面。罗汶又从抽屉里翻出了户口本。 拿着这两样关键的物品,罗汶跑回了罗熙缘的房间。 “姐,搞定!”罗汶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 罗熙缘接过身份证,看着上面父亲那张略显严肃的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老弟,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感觉像在骗爸妈。” “姐,我们这是为了我们家好!等我们挣了大钱,给他们一个惊喜,他们到时候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叫善意的谎言!”罗汶振振有词。 罗熙缘被罗汶这番话给说服了。 第二天是周六,罗熙缘借口说要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辅导书,拉上了罗汶,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到了县城,姐弟俩直奔位于市中心的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 营业部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2009年的股市,还在低迷期,股民们的热情,远没有后来那么高涨。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客户经理,接待了他们。 “小朋友,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证券公司。”客户经理看到两个半大的孩子,有些好奇地问。 “叔叔,我们是来开户的。”罗熙缘从书包里,拿出了父亲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了过去。 “开户?给谁开?”客户经理愣住了。 “给我爸开。”罗熙缘指了指身份证上的照片,“我爸在乡下养猪,忙得很,没时间过来。他让我们俩,替他来办。” “替他办?”客户经理皱起了眉头,“这可不行。按照规定,开户必须本人亲自到场,还要进行视频认证。你们这样,我们是不能给办的。” 罗熙缘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环节。她前世开户的时候,已经是网络时代了,直接在手机上就能操作,根本没这么麻烦。 “叔叔,您就通融一下嘛。”她开始发挥自己年龄小、显得稚嫩的优势,眨巴着大眼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爸真的走不开,猪场里几百头猪,都等着他喂呢。我们都跑这么远过来了,您就帮帮忙吧。” 罗汶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叔叔。我们还指望着,学会了炒股,好回去教我爸,带我们全村人一起发家致富呢!” 姐弟俩一唱一和,说得是情真意切。 但那个客户经理,显然是个刚入行不久、特别遵守规章制度的年轻人。客户经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规定就是规定,谁也不能违反。你们还是让你们爸爸自己来一趟吧。” 眼看第一步就要失败,罗熙缘心里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张,怎么回事啊?”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个茶杯,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这里的领导。 那个叫小张的客户经理,赶紧站起来:“王经理,这两个孩子,想替他们父亲开户,我跟他们说规定不行。” 王经理闻言,也好奇地走了过来,王经理看了一眼罗熙缘递过来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当王经理看到户口本上“户主”一栏,写着“罗新德”三个字,家庭住址写着“清河县罗家村”时,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是罗家村的?你爸叫罗新德?”王经理看着罗熙缘,有些惊讶地问。 “是啊。叔叔,您认识我爸?”罗熙缘有些意外。 “何止是认识啊!”王经理突然笑了起来,态度变得异常热情,“你爸现在可是咱们县的名人啊!罗氏农场的老板,县长亲自去视察过的!前两天,我们县里的内部简报上,还专门发了文章,号召全县的企业家,向你爸学习呢!” 罗熙缘没想到,父亲的名气,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原来是罗老板家的千金和公子啊!失敬失敬!”王经理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来来来,快请坐!小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两位小贵客倒水!” 王经理又转头对罗熙缘说:“罗小姐啊,开户这个事,按理说,确实是需要本人来的。不过嘛……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既然是罗老板要开户,支持我们县里的明星企业家,就是支持我们县的经济发展嘛!这个事,我特事特办了!” 王经理接过罗熙缘手里的资料,对小张说:“去,马上给罗老板把户开了!所有的手续,我来签字!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经理,这不合规矩啊……”小张还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王经理眼睛一瞪,“罗老板是什么人?是县长点名要扶持的企业家!他的事,就是我们全县的事!让你办,你就去办,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小张不敢再多说,赶紧拿着资料去办手续了。 罗熙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思绪万千。 她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权力和名望,在任何时候,都很有用。 父亲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在这一刻,为她的秘密行动,打开了重要的一个机会。 很快,股票账户就开好了。王经理还亲自,手把手地教罗熙缘和罗汶,怎么在电脑上进行操作。 “罗小姐,您想买哪只股票啊?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推荐了几只好票,都是有重组概念的,短期内肯定能大涨!”王经理热情地推销着。 “谢谢王经理,不过,我们已经有目标了。”罗熙缘婉言谢绝了。 她和罗汶,来到一台没人的电脑前。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她脑海中印象深刻的几个数字——。 屏幕上,跳出了四个大字——贵州茅台。 此刻,这支在未来备受关注的股票,股价显示是:105.6元。 罗熙缘看了一眼账户里她和弟弟凑起来的两万块压岁钱。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买入数量那一栏,输入了“100”,然后,重重地,按下了“买入”键。 “姐,我们为什么要买这个啊?”罗汶好奇地问,“这个是卖酒的,感觉没有那些高科技的公司厉害啊。” “老弟,你记住。”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根红色的K线,眼神深邃,“在中国,有一种生意,是很少会亏本的。那就是面子。” 第57章 那个叫“茅台”的白酒公司 买完那一百股茅台,罗熙缘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两万块钱,对现在的罗家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钱。但她知道,这小小的两万块,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像一颗被引爆的核弹,释放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能量。 2009年的茅台,股价刚刚经历了一轮调整,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低点。很多人都觉得,它的价格太高了,泡沫太大。 但只有罗熙缘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传奇的开始。 在未来的十年里,这支股票的价格,将会一路坐着火箭,飙升到两千六百块一股!翻了二十多倍! 她现在投入的两万块,在十年后,将会变成五十多万! 这,就是重生者最大的金手指——信息差的降维打击。 “姐,我们现在干嘛?回家吗?”罗汶看着交易成功的提示,小声地问。 “不急。”罗熙缘关掉交易软件,又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我们还得再买一样东西。” “还买?” “嗯。”罗熙缘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腾讯”。 屏幕上,跳出了腾讯公司的股票信息。不过,它的代码,不是以“6”或者“0”开头的A股,而是以“00700”开头的港股。 “姐,这个怎么跟刚才那个不一样?”罗汶好奇地问。 “因为这家公司,没有在咱们中国的A股上市,它在香港上市。我们要买它的股票,手续会更麻烦一点。”罗熙缘解释道。 她当然知道,买港股,需要开通专门的港股通账户,而且对资金还有一定的要求。以她现在的条件,根本买不了。 但她今天来,本来也没打算买。 她只是想让弟弟罗汶,记住这家公司。 “老弟,你把这家公司,还有这个叫‘00700’的代码,记在心里。”她指着屏幕,郑重地对罗汶说,“这家公司,你别看它现在只是个做聊天软件的,以后,它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比我们能想象到的所有公司,都要厉害。” “它会做出一个叫‘微信’的东西,改变所有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它还会做出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让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把所有的零花钱,都心甘情愿地掏给它。” “它的股票,在未来十年,会涨一百倍!甚至更多!” 罗熙缘说这番话时,眼中透着狂热。 罗汶被姐姐的样子给镇住了。他虽然不太明白姐姐说的“微信”和“游戏”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姐姐对这家公司的信心,比刚才那个卖酒的公司,还要足一百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地,把“腾讯”和“00700”这几个字,郑重地记了下来。 他知道,这几个字,在未来,一定有非凡的意义。 “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罗熙缘合上电脑,“走,老弟,姐带你吃肯德基去!今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从县城回来后,姐弟俩的秘密行动,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以为他们只是去书店买了趟书,根本不知道,家里的资产配置,已经悄然发生了第一次的“跨界”。 罗熙缘也没有再跟父母提炒股的事。她知道,这事急不得。等一年之后,那个一万块的赌约兑现时,事实,会比任何的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她的精力,重新回到了实体产业的建设上。 食品厂的建设,在专业的施工队和充足的资金支持下,进展神速。 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占地近十亩,拥有标准化生产车间、大型冷库、专业化验室的现代化食品加工厂,就在罗家村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了。 厂房落成那天,罗新德特意买了一万响的鞭炮,从厂门口,一直放到村口,噼里啪啦地响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 整个罗家村,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天哪,这厂子盖得,比咱们县政府大楼还气派!” “是啊,你看看那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这真是咱们村里建的厂子?” 村民们围在厂子外面,看着那崭新的厂房,一个个都啧啧称奇,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感觉,自己生活的这个小村庄,在罗家的带领下,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厂房建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qS认证审核了。 罗熙缘把她写好的那厚厚一沓申请材料,递交到了县质量技术监督局。 县里的领导对这个项目,自然是高度重视。他们立刻就成立了一个专家审核组,准备对罗氏食品厂,进行现场审核。 审核的前一天,罗新德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熙缘,你说,明天那些专家来了,不会又跟上次那伙人一样,故意给咱们挑毛病吧?”他担心地问。 “爸,您放心。”罗熙缘安慰道,“这次不一样。上次那些人,是来找茬的。这次的专家,是真正懂技术,懂标准的。只要我们自己做得好,就没什么好怕的。我们就是要让他们来挑毛病,他们挑出的毛病越多,说明我们以后能改进的地方就越多,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第二天,审核组的专家们,准时来到了食品厂。 带队的,是市局的一位资深审核员,姓吴,是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女人。 她一进厂,就拿出了一个清单,开始一项一项地,对照着检查。 从人员的健康证,到原料的采购记录。 从车间的卫生状况,到设备的维护保养。 从生产流程的控制,到成品的出厂检验。 她检查得极其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她会突然让你拿出某个批次产品的生产记录,看你的记录是否完整、可追溯。 她会随机抽取一个工人,问他这个岗位的操作规程是什么,看你的培训是否到位。 她甚至会戴上白手套,去摸一下生产线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上面有没有灰尘。 整个审核过程,气氛紧张而严肃。罗新德和李敏霞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发现,这位吴老师,比上次那个联合执法队,要严格一百倍! 但罗熙缘却十分镇定。 因为,吴老师检查的每一个点,问的每一个问题,全都在她之前编写的那套管理体系文件里,有明确的规定和记录。 当吴老师问到化验室的检验能力时,罗熙缘甚至能当着她的面,熟练地操作各种仪器,完成一个简单的微生物培养实验。 当吴老师对他们的hAccp计划提出疑问时,罗熙缘能引经据典,把每一个关键控制点的设立依据,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起初,吴老师神色审视且挑剔。但随着审核深入,她渐露惊讶,最后满是赞许。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对食品质量安全管理的理解,比她见过的很多干了几十年的厂长,还要深刻,还要专业! 审核的最后,吴老师把所有的审核组成员,召集到了一起,开了一个现场的末次会议。 她看着罗新德和罗熙缘,开口说出了结论。 “经过我们审核组一整天的现场审核,我宣布:清河县罗氏食品有限公司在硬件设施、管理体系、人员能力等各个方面基本符合国家食品生产许可的要求。” “当然,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需要改进的细节问题,比如,部分记录的填写还不够规范,个别卫生死角还需要加强清理等等。我们会给你们出具一份详细的整改报告。” “但是,”她话锋一转,感慨道,“总体来说,我得承认,你们这个厂子,是我近几年来,审核过的所有新建食品厂里,起点最高,做得最扎实,也是最让我惊喜的一个!” “特别是你们的管理理念,非常超前。我没想到,在一个乡镇企业里,能看到这么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这一点,非常难得!” 她最后看着罗熙缘,眼中满是欣赏:“小姑娘,好好干!中国的食品安全,就需要你们这样,既有良心,又有专业能力的年轻人!” 她的话音落下,罗新德和李敏霞,再也忍不住,激动地鼓起了掌。 ?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58章 有机肥厂建成,新的财路 qS认证的现场审核,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虽然审核组也提出了一些需要整改的细节问题,但在罗熙缘看来,那都是小事。只要主体框架没问题,剩下的,就是修修补补的活儿了。 按照流程,只要他们在一个月内,把整改报告交上去,审核组复查合格后,那张宝贵的《食品生产许可证》,就能正式发下来了。 这意味着,罗氏食品厂,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大规模生产和销售自己的产品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罗家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罗新德更是高兴得,当天晚上就多喝了两杯。他拉着刘爷和孙大海的手,一个劲地说:“老哥哥,孙师傅,多亏了你们啊!没有你们,我们这个厂子,别说通过审核了,连建都建不起来!” “新德,你这话就说错了。”刘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厂子能建成,能通过审核,最大的功臣,不是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是你家那个宝贝闺女。” 孙大海也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对罗熙缘,是彻底的心服口服。他觉得,自己这门手艺,交到这个小姑娘手里,绝对不会被埋没,只会发扬光大。 解决了食品厂这个大头,罗家的另一个重点项目——有机肥厂,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有机肥厂的建设,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 它对厂房的净化级别要求不高,关键在于发酵的工艺和设备。 在刘爷这个“技术狂魔”的亲自把关下,厂里引进了两条当时国内最先进的高温好氧发酵生产线。 猪粪尿通过管道,直接从猪场输送到发酵罐里,经过添加菌种、升温、翻堆、腐熟等一系列工序,七天之后,就能变成无臭、无害、养分丰富的优质有机肥。 有机肥再经过粉碎、筛选、造粒、烘干、包装,就成了一袋袋可以直接销售的商品有机肥了。 “爸,我们这个肥料,也得有个响亮的名字。”这天,罗熙缘看着仓库里堆成小山似的,用普通白色编织袋装着的肥料,对罗新德说。 “那叫啥名啊?”罗新德现在已经习惯了,所有跟“起名字”、“搞品牌”有关的事,都直接问女儿。 “就叫‘罗氏黑金’吧。”罗熙缘想了想说。 “黑金?”罗新德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就值钱!” “对,我们就是要让别人觉得,我们的肥料,跟金子一样值钱。”罗熙缘笑了笑,“包装,也不能用这种普通的编织袋。我设计了一款新的包装袋,用的是防潮的覆膜材料,上面就印着我们‘罗氏黑金’的LoGo,还要把肥料的氮磷钾含量、有机质含量、微量元素这些指标,都清清楚楚地印上去。我们要让客户一看就知道,我们这是专业的,有技术含量的产品。” 很快,第一批包装精美的“罗氏黑金”牌有机肥,就正式下线了。 产品有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它卖出去。 “熙缘,这肥料,咱们怎么卖?也跟猪肉一样,去开个专卖店?”罗新德问。 “爸,那可不行。”罗熙缘摇了摇头,“肥料和猪肉不一样。猪肉是快消品,家家户户都要吃。可肥料,是生产资料,只有种地的人才需要。而且,他们一次的用量都很大,开个零售店,意义不大。” “那……那怎么办?拉到镇上的农资店去卖?” “那也卖不上价。”罗熙缘说,“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那些种一亩三分地的小农户。他们对价格敏感,舍不得买我们这种高品质的有机肥。我们的目标客户,是那些有规模,有品牌意识的现代化农业企业。” “现代化农业企业?”罗新德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那些承包了几百上千亩地,搞大棚蔬菜、生态果园、精品花卉的种植大户。”罗熙缘解释道,“他们种出来的东西,都是要卖到城里的大超市,甚至要出口的。他们对品质要求很高,非常需要我们这种能改良土壤、提高果实风味的有机肥。而且,他们不差钱。” “可……可咱们县里,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没听说过?”罗新德有些怀疑。 “以前可能没有,但现在,有了。”罗熙缘眼中透着自信。 她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她早就准备好的资料。 “爸,您看。这是我从县农业局的网站上查到的。从去年开始,咱们县为了调整产业结构,大力引进和扶持了一批现代农业项目。比如,城郊乡的那个‘绿之源’万亩蔬菜基地,就是香港老板投资的,他们的蔬菜,专门供给香港和深圳的。还有,西山镇的那个‘四季春’生态草莓园,他们种的草莓,一斤能卖到三十多块钱,都是采摘和礼盒销售。还有北坡的那个玫瑰花种植基地……” 罗熙缘指着电脑屏幕,把县里这些新兴的农业项目,一个个地介绍给父亲。 罗新德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在自己熟悉的这片土地上,不知不觉中,已经冒出了这么多他闻所未闻的“洋气”农业。 “这些人,就是我们‘罗氏黑金’的第一批客户!”罗熙缘信心满满地说,“他们,才是真正识货的人!” “那……我们怎么联系他们?” “我已经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地址,都整理出来了。”罗熙缘打印出了一张表格,递给父亲,“爸,这件事,还得您亲自出马。” “我?”罗新德有点犯怵,“我一个养猪的,去跟人家种菜的、种花的谈生意,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罗熙缘给他打气,“您现在是什么身份?您是罗氏农场的董事长,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家!您亲自上门去跟他们谈合作,是给他们面子!” “而且,您不用说太多复杂的话。”罗熙缘又给他支招,“您就带上我们的样品,再带上我们农场和食品厂的照片。您就告诉他们,我们是养‘有机猪’的,用的是最好的饲料。我们的猪粪,经过最先进的技术处理,做成了这个‘黑金’有机肥。用我们的肥料,种出来的菜,才能叫真正的‘有机蔬菜’!” “您还可以邀请他们,来我们农场和工厂参观。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猪是怎么养的,我们的肥是怎么造的。只要他们来了,看了,就肯定会相信我们!” 在女儿的“培训”和鼓励下,罗新德又一次,硬着头皮,踏上了“推销员”的征程。 他开着那辆蓝色小货车,车上装着几十袋包装精美的“罗氏黑金”有机肥样品,按照罗熙缘给的名单,第一站,就来到了城郊乡的“绿之源”万亩蔬菜基地。 这个蔬菜基地的规模,比罗氏农场还要大。一排排巨大的温室大棚,在阳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望不到边。 罗新德把车停在门口,跟门卫说明了来意。 门卫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您好,您是罗氏农场的罗老板吧?我是这里的基地经理,我姓黄。”黄经理很客气地伸出手。 罗新德赶紧跟他握了握手:“黄经理,您好您好。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罗老板的大名,我们可是如雷贯耳啊!”黄经理笑着说,“县里现在谁不知道,您是养猪的专家,还是县长亲自表彰的致富带头人呢。快请进!” 罗新德没想到,自己的名气,竟然已经这么大了。他跟着黄经理,走进了蔬菜基地。 一进大棚,罗新德就惊呆了。 只见大棚里,一排排的架子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西红柿、黄瓜、小青菜……长得都特别水灵,而且,整个大棚里,看不到一个工人在干活。只有一些管道,在自动地喷水、施肥。 “罗老板,我们这里,采用的都是以色列的无土栽培和水肥一体化技术。”黄经理自豪地介绍道,“所有的蔬菜,从种到收,都是电脑控制的。” 罗新德听得是云里雾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黄经理,你们这菜,种得是真好。那……你们用的,是什么肥料啊?”罗新德终于问到了正题。 “我们主要用的是从荷兰进口的复合营养液。”黄经理说,“不过,为了改良土壤,增加风味,我们也会在基质里,添加一部分有机肥。但是,国内的有机肥,质量参差不齐,很多都腐熟不彻底,还容易烧苗,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 “黄经理!”罗新德一听,机会来了!他立刻从车上,扛下来一袋“罗氏黑金”,放在黄经理面前,“您看看我们这个肥!这可是我们用自己养的有机猪的猪粪,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哦不,是七天高温发酵做出来的!绝对腐熟,绝对无害!您闻闻,一点臭味都没有,还带着一股土香味!” 黄经理被他这番朴实又带点夸张的推销给逗笑了。 他蹲下身,打开包装袋,抓起一把黑色的肥料颗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嗯……”他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有机质含量很高,颗粒均匀,干燥度也好。看起来,确实是好东西。” “黄经理,光看没用!您得试!”罗新德拍着胸脯说,“我今天,给您免费送二十袋过来!您就找块地,专门用我们这个肥,跟您那个荷兰的营养液比一比!看到底哪个种出来的菜,更好吃!要是我们的不好,我二话不说,把这些肥再给您拉回去!要是我们的好,那……咱们再谈合作的事!” 罗新德这番连赌带夸的推销,让黄经理对他刮目相看。 “好!罗老板,爽快!”黄经理当即拍板,“就冲您这份自信,这个肥,我试了!” 第59章 我们的肥料,只卖给识货的人 罗新德的“送肥”之旅,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他“明星企业家”的名头太响亮,又或许是他那种“不好用你找我”的豪爽劲头,打动了那些种植大户。 他跑了一天,拜访了名单上的五家企业。西山镇的草莓园老板,北坡的玫瑰花基地场长……几乎每一家,都对他的“罗氏黑金”有机肥,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并且都同意了先拿一部分样品回去试用。 “爸,怎么样?”晚上,罗新德一回到家,罗熙缘就迎了上去。 “成了!都成了!”罗新德喝了一大口水,兴奋地说,“他们都愿意试用咱们的肥料!特别是那个种蔬菜的黄经理,还说明天要来咱们农场参观呢!” “太好了!”罗熙缘也高兴起来。她知道,只要他们肯试,这事就成了一大半。她对刘爷的技术,有绝对的信心。 第二天,蔬菜基地的黄经理,果然开着车,来到了罗氏农场。 罗新德和罗熙缘,带着他,仔仔细细地参观了整个农场。 从干净整洁的猪舍,到自动化控制的有机肥生产线,再到那个能把猪粪尿“变废为宝”的沼气循环系统。 黄经理看得是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罗老板,罗总,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参观完,黄经理由衷地感慨道,“我一直以为,国内的养殖业,都是脏乱差的。没想到,在咱们清河县,竟然有这么一个管理科学、理念先进的现代化农场!你们这个生态循环的模式,太厉害了!” 他看着罗熙缘,目光赞许:“特别是罗总,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眼光和格局,真是让人佩服!” “黄经理您过奖了。”罗熙缘谦虚地笑了笑。 “不,我说的都是实话。”黄经理的表情变得很认真,“罗老板,不瞒你说,昨天你送来的肥料,我们连夜就让技术员拿去化验了。” “化验结果怎么样?”罗新德紧张地问。 “结果非常好!”黄经理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化验单,“你们这个肥料,有机质含量高达百分之五十,氮磷钾的总养分也超过了百分之六,而且,各种重金属和有害菌的含量,都远远低于国家标准。这品质,比我们从省城买的一些大牌有机肥,还要好!” “所以,”黄经理看着罗新德和罗熙缘,直接开门见山,“罗老板,罗总,我们就不试用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直接谈一个长期的采购合同!” 又是一个大订单! 罗新德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那……那价格方面……”他试探着问。 “价格,你们开。”黄经理很爽快,“只要东西好,价格高一点,我们完全可以接受。因为我们算的是总账,用了好的有机肥,蔬菜的产量和品质上去了,卖的价格也高了,这点肥料钱,很快就能挣回来。” 罗熙缘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她知道,他们遇到了一个真正“识货”的买家。 “黄经理,既然您这么爽快,我们也不跟您绕弯子了。”罗熙缘开口了,“我们的‘罗氏黑金’有机肥,出厂价,一千八百块一吨。您觉得怎么样?” 一千八!这个价格,比市面上普通的有机肥,贵了将近一倍! 罗新德听得心里都咯噔一下,生怕把人家给吓跑了。 可没想到,黄经理听完,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得很干脆,“一分价钱一分货。你们的品质,值这个价。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你们的肥料,必须保证,每一批的质量,都跟我们今天化验的这个样品,一模一样。我们以后每次进货,都会进行抽检。如果发现质量不达标,我们不仅有权退货,还要追究你们的违约责任。”黄经理说得很严肃。 “没问题!”罗熙缘一口答应下来,“黄经理,我们可以在合同里,把肥料的各项指标,都清清楚楚地写进去。达不到标准,我们假一罚十!” “好!爽快!”黄经理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第一批,我们先定五十吨!如果效果好,我们基地以后所有的有机肥,都从你们这里采购!” 五十吨!又是一个开门红! 送走了黄经理,罗家人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来,西山镇那个种草莓的老板,电话也打过来了。 他在电话里,同样对“罗氏黑金”的品质评价极高,并且当场就预定了二十吨。 紧接着,北坡的玫瑰花基地,也下了三十吨的订单。 短短几天之内,罗家的有机肥厂还没正式投产,就已经接到了超过一百吨的订单!价值将近二十万! 一条全新且利润丰厚的财路就这样被成功打开了。 “发了,又发了!”罗新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熙缘,你说,咱们这赚钱的速度,是不是比印钞机还快啊?” “爸,您别高兴得太早。”罗熙缘给他泼了盆冷水,“我们现在,只是把摊子铺开了。农场、食品厂、肥料厂……这三个厂子,就像三驾马车。怎么让这三驾马车,齐头并进,互相配合,不出乱子,这才是对我们真正的考验。” 她知道,企业越做越大,管理的难度,就会呈几何倍数地增加。 她开始着手,为整个“罗氏集团”,设计一个更科学,更现代化的管理架构。 她把农场、食品厂、肥料厂,划分成了三个独立核算的事业部。 罗新德,担任整个集团的董事长,负责总揽全局,对外应酬。 李敏霞,担任集团的财务总监,掌管钱袋子。 刘爷,担任养殖事业部的总工程师,兼任肥料厂的技术顾问。 孙大海,担任食品事业部的总工程师。 赵虎,担任集团的储运部经理。 而她自己,则给自己安上了一个“首席执行官”的头衔,负责制定整个集团的发展战略。 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制作了一份集团的组织架构图,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那张图,看着上面那些“董事长”、“cEo”、“总监”之类的头衔,感觉自己好像在演电视一样,不真实,但又充满了干劲。 他们知道,在女儿的带领下,他们这艘家庭的小船,正在向着一艘真正的商业航母,全速前进。 而就在罗家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 在县城的一家小网吧里,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油腻得像打了结的年轻人,正紧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款名叫《传奇》的网络游戏。 他操控的角色刚刚被人杀死,身上最好的一件装备也爆了出来。 “操!”他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键盘上。 他叫孙强,是孙大海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几个钢镚,买了瓶可乐。喝完之后,他连上网的钱都没有了。 孙强想起了前两天,父亲好像又拿到了一笔什么“分红”,给了他五百块钱的生活费。但那钱,不到两天,就被他花光了。 “不行,得回去再老头子要点钱了。”孙强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网吧。 第60章 新厂开工,有人闹事 孙强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家属楼。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只见他父亲孙大海,正穿着一身干净的厨师服,在厨房里忙活着。灶上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爸,做什么好吃的呢?”孙强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孙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又没钱了?” “嘿嘿,爸,这不是想您了嘛。”孙强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想去锅里偷块肉吃。 “滚一边去!”孙大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这肉不是给你吃的!这是我给罗家小老板他们准备的。今天食品厂第一批香肠正式下线,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庆祝。” “罗家?又是罗家!”孙强一听,脸就拉了下来,“爸,您现在怎么天天跟他们家混在一起?您是不是把咱们家的祖传配方,都给他们了?” “什么叫给他们了?那是合作!”孙大海纠正道,“我现在是食品厂的股东,是总工程师!挣了钱,有我的分红!” “分红?能有多少钱?”孙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我可听说了,那罗家,现在可是咱们县的首富,一年挣好几百万呢!您那点分红,够干啥的?爸,我说您就是老糊涂了!咱们家那个配方,那是无价之宝!您就这么点钱,把它卖了?您要是把配方卖给我,我保证,不出三年,我也能开个厂子,当大老板!” “你?”孙大海气得笑了起来,“就你这个样子?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干啥?我把配方给你,不出三天,就得被你拿去换酒喝了!” “爸!您怎么说话呢?我可是您亲儿子!”孙强急了。 “我倒希望没你这个亲儿子!”孙大海越说越气,“你看看人家罗家那丫头,才十五岁,就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你再看看你,快三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就知道管我要钱!我告诉你,孙强,从今天起,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想花钱,自己挣去!” “不给?好!好你个老东西!”孙强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你为了外人,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要了!你等着!我让你后悔!” 他撂下一句狠话,摔门而去。 孙大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得直哆嗦,捂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罗家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丢人。 几天后,罗氏食品厂,正式挂牌成立,并且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开工仪式。 罗熙缘特意把王建国村长,还有镇上的书记、镇长都请了过来剪彩。场面虽然不大,但也搞得有声有色。 可就在仪式刚刚结束,领导们前脚刚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就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工厂的大门口。 车门拉开,从上面跳下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正是孙强。 他身后那几个人,一个个都染着黄毛,胳膊上露着纹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孙大海!你给我滚出来!”孙强指着工厂的大门,破口大骂。 正在厂里安排生产的孙大海,听到声音,脸色一变,赶紧走了出来。 “孙强!你……你带这些人来干什么!”他看到儿子这副架势,又惊又怒。 “干什么?”孙强冷笑一声,“我来替您,把属于咱们家的东西,要回来!” 他指着身后的工厂,大声嚷嚷道:“乡亲们,都来看一看啊!这家黑心的工厂,骗走了我爸的祖传秘方,现在发了大财,却只给我爸一点点钱打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这么一喊,周围一些还没散去的村民,和厂里的工人,都围了过来。 “孙师傅的配方,不是合作入股了吗?” “是啊,我听说罗家给孙师傅的股份不少呢。” “这儿子是来闹事的吧?” 大家议论纷纷。 罗新德和赵虎也闻讯赶了出来。 “孙强!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罗新德指着他喝道,“我们跟孙师傅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合同?什么狗屁合同!”孙强一脸的无赖,“我爸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被你们家那个小丫头片子给骗了!那合同不算数!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拿出五十万来,补偿我爸的精神损失费,这厂子,你们就别想开工!” 五十万!他狮子大开口。 “你这是敲诈!”罗新德气得脸都紫了。 “我就是敲诈了,怎么着?”孙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们要是不给钱,我这些兄弟,今天就住在这儿了!我看你们怎么生产!” 他身后那几个黄毛青年,立刻会意,一个个吊儿郎当地,有的靠在工厂大门上,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你们……”罗新德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徒。 “老板,怎么办?要不要报警?”赵虎凑到罗新德耳边,小声问。他看着那几个小混混,眼神已经变得不善起来。以他以前的脾气,早就上去动手了。 “别!”罗新德拉住了他。他怕报警把事情闹大,影响工厂的声誉。 可他越是忍让,孙强就越是嚣张。 “怎么着?怕了?怕了就赶紧拿钱!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他得意地叫嚣着。 孙大海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我……我没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滚啊!”他指着孙强,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晃,竟然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 “孙师傅!” “爸!”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 罗新德和几个工人赶紧上前,扶住了昏倒的孙大海。 “快!快送医院!”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谁也不准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面无表情,目光寒意逼人。 她走到孙强面前,个头只到对方的胸口,但那股强大的气场,却压得孙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叫孙强,是吧?”她看着他,缓缓开口。 “是……是又怎么样?”孙强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说。 “你想替你爸,要回公道?” “对!” “你想要五十万?” “没错!少一分都不行!” “好。”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钱,我可以给你。不过,不是五十万。” “那是多少?”孙强眼睛一亮,以为她服软了。 罗熙缘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 第61章 姐,我们去买个游戏公司吧 一百万! 别说孙强和他那帮小混混,就连罗新德和周围的工人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啥?”孙强结结巴巴地问,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本来是狮子大开口,想着能讹个三万五万就不错了。可对方,竟然直接把价格,翻了一倍? 这……这是什么套路? “我说,我给你一百万。”罗熙缘的表情,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孙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第一,”罗熙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你拿到这一百万开始,你,和你爸孙大海师傅,断绝父子关系。你要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立下字据,从今往后,他的生老病死,都与你无关。你,也再也不是他的儿子。你做得到吗?” 断绝父子关系!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住了。 这也太狠了! 孙强也愣住了。他虽然不成器,虽然天天跟他爸吵架,但他从没想过,要跟他爸断绝关系。 “你……你凭什么……” “就凭,你今天带人来这里闹事,把你爸,活活气到昏倒。”罗熙缘的声音,陡然变冷,“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儿子。你想要的,不就是钱吗?好,我给你。我用一百万,买断你当他儿子的资格。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只赚不赔。” 孙强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面色难看至极。 “第二,”罗熙缘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这一百万,不是白给你的。这是我们罗氏食品厂,买断你爸‘孙师傅’这个品牌所有权,以及他未来所有技术成果的费用。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孙师傅’这个牌子,跟你们孙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你,也无权再以任何理由,来我们厂里闹事,或者对我们的品牌,指手画脚。这一点,也要写在字据里。” “我……”孙强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眼前这个小姑娘,给他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饼,但这个饼,却带着剧毒。 一百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有了这一百万,他可以买车,买房,可以一辈子吃喝不愁。 但代价,是彻底失去自己的父亲,和那个本该属于他们家的“祖传招牌”。 周围的村民和工人们,也都听明白了。 大家看着孙强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为了钱,连爹都不要了?这还是人吗?” “就是,孙师傅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 “一百万买断父子关系,这罗家丫头,是真敢想,也真敢做啊!” 孙强被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身后那几个小混混,也感觉情况不对,悄悄地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被扶到一旁休息的孙大海,悠悠地转醒了。 他刚才虽然昏过去了,但罗熙缘的话,他隐隐约约地,都听到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孙强面前,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这个……畜生!”孙大海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孙大海,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给我……滚!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完,他一口气没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孙强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自己父亲那张充满了失望和决绝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人那鄙夷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地栽了。 他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把自己在村里,甚至在县里的名声,彻底搞臭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好……好!你们行!你们都给我等着!”他撂下一句苍白无力的狠话,带着他那帮同样灰头土脸的“兄弟”,在一片唾骂声中,狼狈地逃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恶性事件的危机,又一次,被罗熙缘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釜底抽薪的方式,给化解了。 她不仅没花一分钱,还顺便,帮孙大海师傅,彻底解决了他那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儿子。 经此一事,孙大海对罗家,更是死心塌地。他把罗熙缘,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看待,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食品厂的研发和生产上。 罗氏食品厂,也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开工生产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2010年的夏天。 罗家的事业,在这一年里,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养猪场,在五十户合作农户的加持下,年出栏量,已经稳定在了五千头以上。罗家村,也真的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猪第一村”。 有机肥厂,产品“罗氏黑金”,因为品质过硬,成了县里好几家大型农业基地的指定供应商,订单接到手软。 食品厂,“孙师傅”牌香肠,更是成了县里的一个传奇。每天限量供应的模式,让它始终保持着一种“高端”和“稀缺”的属性。很多人,甚至托关系,走后门,就为了能买到两斤正宗的“孙师傅”香肠当年货。 县城和镇上的两家专卖店,生意依旧火爆。 而罗家在县城东区买下的那五十七套房子,房价在一年之内,已经从一千一百块一平,悄悄地涨到了一千八百块。光是这批房子,就已经升值了近五百万! 罗家的总资产,像滚雪球一样,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他们自己都快要算不清的数字。 罗新德,也彻底从一个农民,转型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他现在每天西装革履,开着新买的奥迪A6,穿梭于各种饭局和会议之间。县里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罗董”。 李敏霞,也学会了使用财务软件,把公司的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她还报了个成人大学的会计班,开始系统地学习财务知识。 刘爷和孙大海,两个老头,则成了罗氏集团的“哼哈二将”,一个是技术上的定海神针,一个是产品上的金字招牌。 只有罗汶,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的小学生。 但这天,他放学回家,却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冲向厨房找吃的。 他一脸严肃地,走进了姐姐罗熙缘的书房。 “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什么事啊?这么严肃。”罗熙缘正看着一份财务报表,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罗汶关上书房的门,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在了罗熙缘的桌上。 那是一份游戏策划案。 策划案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开心农场》。 “姐,这是我最近想出来的一个游戏。就是可以在电脑上,模拟种菜,偷菜,养小动物……”罗汶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着。 罗熙缘拿起那份策划案,翻了翻。 她惊奇地发现,弟弟设计的这个游戏,无论是玩法,还是社交属性,都和她记忆中,那款在2009年到2010年,火遍全中国的网页游戏,几乎一模一样! “老弟,你……真是个天才!”罗熙缘由衷地赞叹道。 “姐,我不是想说这个。”罗汶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我是想说,我查过了,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一家叫五分钟的小公司,做出了类似的游戏。虽然他们的还很简单,不好玩,但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看着姐姐,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姐,我们把这家游戏公司,买下来吧!” 第62章 弟,你真是个商业奇才! 罗熙缘看着弟弟递过来的那份策划案,还有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心农场》。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前世记忆的闸门。 偷菜,这个在2009年到2010年火遍大江南北,让无数办公室白领半夜定闹钟起来收菜的“全民运动”,不就是从这个游戏开始的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还在外面打工,宿舍里的姐妹们,每天讨论的不是衣服化妆品,而是谁家的菜熟了,谁家的狗又被人放了草。 那是一种现象级的疯狂。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创意,竟然会从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弟弟脑子里冒出来。 而且,他还做了一份像模像样的策划案。 “老弟,你……”罗熙缘翻看着那几页打印纸,上面用稚嫩的字体,写着游戏的核心玩法、社交互动、甚至是简单的盈利模式,“你这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看出来的啊。”罗汶理所当然地说,“我发现,我们班同学,还有我那些表哥表姐,他们上网聊天的时候,总喜欢用一些表情包,还喜欢在自己的空间里装扮。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东西,能让他们在网上,有一个自己的‘家’,可以种地,可以养小动物,还可以互相串门,他们肯定会很喜欢。” “而且,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能‘互动’起来。”罗汶的小手指,在策划案上点了点,“比如,我种的菜,你可以来帮我浇水,也可以……偷偷摘走两个。这样,大家为了收菜、偷菜,就得经常上线来看,关系不就越来越好了吗?” 罗熙缘听得心里直发毛。 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 他才十岁啊!竟然已经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后世互联网产品最核心的两个要素:社交和用户粘性。 “姐,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罗汶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非常好。”罗熙缘由衷地赞叹,“不,应该说是天才般的想法。” “嘿嘿。”罗汶得到了姐姐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姐,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个。我是想说,我上网查了,现在,已经有一家叫‘五分钟’的小公司,做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游戏,也叫《开心农场》。虽然他们的还很简单,不好玩,bUG也多,但是,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看着姐姐,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姐,我们把这家游戏公司,买下来吧!” 买下来? 罗熙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之前的人生规划里,只有实体产业。养猪、开肉铺、建食品厂、搞有机肥……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意。 她不是没想过投资互联网,但那是计划中很遥远的事情。她总觉得,那些虚无缥缈的代码和数据,离自己现在的生活太远了。 可现在,弟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思维定式。 对啊!为什么不呢? 2009年,正是国内互联网行业,特别是社交游戏和电子商务,即将迎来爆发式增长的前夜。 现在入场,正当其时! 而且,“开心农场”这个项目,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它的投入成本,跟建一个食品厂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它未来的盈利能力,却可能是食品厂的十倍,甚至一百倍!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错过的机会! “老弟,你真是我的福星!”罗熙缘激动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那……姐,你是同意了?”罗汶眼睛一亮。 “同意!当然同意!”罗熙缘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必须得办!而且要快!” 她知道,这种风口上的项目,时间就是生命。晚一步,可能就被人抢走了。 “不过……”罗熙缘冷静下来,“这件事,光我们俩同意没用。得让爸妈点头才行。” 一想到要跟父母解释,为什么要花一大笔钱,去买一个“玩游戏”的公司,罗熙缘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难度,比当初劝他们养猪,可大太多了。 当天晚上,家庭会议再次召开。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两个孩子那严肃的表情,都有些纳闷。 “熙缘,阿汶,又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啊?”罗新德半开玩笑地问。他现在对这个家庭会议,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开会,都意味着家里要有大动作。 “爸,妈。”罗熙缘深吸一口气,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开始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家现在,不是挣了点钱嘛。这些钱,放在银行里,利息太低了。所以,我想着,得找个新项目,让钱生钱。” “嗯,这个想法对。”罗新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跟阿汶,最近看好了一个新行业。”罗熙缘铺垫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这个行业,叫‘互联网’。” “互联网?”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对。就是电脑上网。”罗熙缘指了指书房的电脑,“现在,城里很多人,都喜欢在网上聊天,看新闻。我们就想,能不能在网上,也开一个‘店’。” “在网上开店?”李敏霞好奇地问,“卖什么?卖咱们的香肠吗?” “妈,您这个想法很超前!”罗熙缘赞了一句,“以后肯定可以在网上卖香肠。不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卖东西。而是……提供一个‘玩’的地方。” “玩?”罗新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爸,您想啊。咱们村里,以前不是有那种棋牌室吗?大家吃完饭,没事干,就去那里打牌,下棋,聊天。棋牌室的老板,就靠卖点茶水、瓜子挣钱。” “对啊。” “我们现在,就是要到网上去,开一个这样的‘棋牌室’。不过,我们不提供打牌下棋,我们提供一个更好玩的游戏,叫‘种菜’。” 罗熙缘把罗汶的那个策划案,用更通俗的语言,给父母讲了一遍。 “……大家可以在网上,有自己的一块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菜熟了,可以收。还可以去朋友家串门,看看他种了什么,顺便……把他家的菜,给偷走两个。” “偷菜?”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感觉,自己好像在听天书。 “这……这算什么玩意儿啊?”罗新德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在电脑上种地?还能偷?这不是教人学坏吗?谁会玩这么无聊的东西?” “爸,您别觉得无聊。现在城里人,压力大,就喜欢玩这个解压。” “解压?我看是玩物丧志!”罗新德一拍桌子,态度很坚决,“不行!我不同意!咱们家是正经做实业的!养猪,种地,那都是实打实的买卖!怎么能去做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这跟开赌场有什么区别?” “爸,这怎么能是赌场呢?我们不赌钱。” “那你们靠什么挣钱?总不能让人白玩吧?” “我们可以卖一些‘道具’。”罗汶在一旁插嘴道,“比如,您想让菜长得快一点,可以买我们的‘化肥’。您怕别人来偷您的菜,可以买一条‘狗’,帮您看着。这些东西,都不贵,一块钱,两块钱。” “一块两块?”李敏霞一听,也连连摇头,“熙缘啊,这得卖多少,才能挣回本啊?咱们现在建个厂子,动不动就是几十上百万。你这个……能行吗?” “妈,您别小看这一块两块。玩的人多了,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罗熙缘解释道,“这个东西,最关键的是人多。可能一个人,一个月就花十块钱。但要是有十万个人玩,一个月,就是一百万的收入!” 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们还是不信。 “十万个人?怎么可能?”罗新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全县城的人加起来,都没十万吧?谁会为了个破游戏花钱?反正我是不会。” “爸,妈,我知道,现在跟您们说这些,您们很难理解。”罗熙缘看正面说服不了,决定换个策略,“这样吧。我们也不用现在就决定。上海,有一家公司,已经把这个游戏做出来了。我们全家,一起去上海,实地考察一下。我们亲眼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到底有没有人玩。看完之后,我们再决定,到底要不要投钱。您看怎么样?” 去上海考察? 这个提议,让罗新德有些心动。 他这辈子,还没去过上海呢。 “去看看……倒也行。”他沉吟了一下。 “那……去一趟得花不少钱吧?”李敏霞还是心疼钱。 “妈,花不了多少。就当是,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了。”罗熙缘笑着说,“爸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谁说我没见过世面?”罗新德嘴硬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罗熙缘一锤定音。 她知道,只有把父亲带到上海,让他亲眼看到那个充满活力和机会的新世界,他的观念才有可能被真正地改变。 罗新德看着女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嘴里依旧嘟囔着。 “行,我就陪你们去一趟上海!我倒要看看,什么破游戏公司,能比咱们家的猪还值钱!” 第63章 这就是上海啊 去上海的决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罗熙缘的执行力向来惊人。第二天,她就让罗新德去镇上,买好了四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出发前,李敏霞特意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着装动员会”。 “新德,你那件夹克太旧了,别穿了。把你去年买的那件西装穿上,看着精神。” “熙缘,你那条牛仔裤也收起来,穿妈给你新买的连衣裙。” “阿汶,你也是,把运动鞋换成小皮鞋。”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把一家人最好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在她看来,去上海,那可是去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可不能穿得土里土气的,给人家看笑话。 罗新德虽然嘴上说着“穿那么好干嘛,又不是去相亲”,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把那套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装,仔仔细细地熨烫了一遍。 两天后,罗家四口,第一次,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着,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罗新德和李敏霞,显然对这种环境有些不适应。他们拘谨地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妈,喝水。”罗熙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这火车,跑得可真快。”罗新德喝了口水,没话找话地说。 “爸,等以后有了高铁,比这个还要快好几倍呢。”罗熙缘笑着说。 “高铁?是啥?” “就是一种更快,更稳的火车。从咱们县,到上海,估计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小时?”罗新德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速度。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缓缓驶入了上海南站。 当一家四口走出车站,看到眼前那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时,都被彻底镇住了。 高耸入云的建筑,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直插天空。宽阔的马路上,汽车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川流不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清河县截然不同的,快节奏的、喧嚣的气息。 “我的乖乖……这就是上海啊!”罗新德仰着头,看着眼前的高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断了,还是看不到楼顶。 李敏霞更是紧张地,一手拉着罗熙缘,一手拉着罗汶,生怕孩子走丢了。 只有罗熙缘和罗汶,表现得相对镇定。 罗熙缘是因为前世来过,而罗汶,则是纯粹的好奇和兴奋。 “姐,你看那个楼,好高啊!”他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眼睛里闪着光。 “走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罗熙缘拦了一辆出租车。 当一家人坐进装有空调的出租车时,罗新德和李敏霞,又是一阵新奇。 “这车里,怎么这么凉快?” “师傅,您这车,一天得拉不少人吧?” 罗新德像个好奇宝宝,不停地问着司机问题。司机是个热情的上海本地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跟他们聊了一路。 罗熙缘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一家位于徐家汇附近的经济型酒店。 当他们走进窗明几净,拥有独立卫生间和柔软大床的酒店房间时,李敏霞又忍不住感慨:“这城里的招待所,可真干净。” 简单休整了一下,罗熙缘就带着家人,直奔这次的目的地——位于漕河泾开发区的一栋科技楼。 那家叫“五分钟”的游戏公司,就在这栋楼的七层。 电梯平稳地上升,罗新德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眼前的一幕,让罗家人,再次感到了强烈的文化冲击。 只见整个楼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年轻人,大部分都穿着t恤、牛仔裤,戴着耳机,神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 墙上贴着各种看不懂的图表和动漫海报。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可乐。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电子设备和外卖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跟他们熟悉的工厂、农场,截然不同。 “请问,你们找谁?”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注意到了他们,走过来问道。 “你好,我们找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徐阳,徐总。我们之前电话约好的。”罗熙缘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你们就是罗氏农场的人吧?徐总在里面开会,你们先跟我来吧。”女孩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的会客区,给他们倒了几杯水。 罗新德和李敏霞,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消瘦,同样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印着代码的t恤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很亮。 “你们好,我是徐阳。”他主动伸出手。 罗新德赶紧站起来,用力地握了握:“徐总,您好您好,我是罗新德。” “罗董,您好。”徐阳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罗新德。 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典型的,刚刚富起来的,外地小老板的形象。 徐阳的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他热爱自己做的产品,他有一个用技术改变世界的梦想。 但现实是,他的公司,快要撑不下去了。服务器的费用,员工的工资,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钱,需要投资。 所以,当他接到这个来自清河县的“罗氏农场”的电话时,尽管觉得有些荒谬,但他还是答应了见一面。 一个养猪的,要来投资互联网? 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罗董,请坐。”徐阳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不知道,罗董对我们公司,有什么兴趣?” 他的语气,很直接,也很公式化。 罗新德被他这开门见山的一问,给问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这一下,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十岁的儿子,看上了你们这个“偷菜”的游戏吧?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罗熙缘,开口了。 “徐总,我们对您的产品,《开心农场》,非常感兴趣。” 她的声音,清脆而冷静,瞬间吸引了徐阳的注意。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罗董”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哦?”他挑了挑眉,“小朋友,你也玩我们的游戏?” “玩过。”罗熙缘点了点头,“我认为,这是一款非常有潜力的产品。但是,它现在,也面临着几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致命的问题? 徐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点不高兴。 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引以为傲的产品,有“致命的问题”? 他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第64章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徐阳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闹剧。一个养猪的老板,带着自己的女儿,跑到上海来,对一个互联网产品指手画脚。 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成为整个漕河泾开发区的年度笑话。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紧张地看着女儿,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生怕女儿说错话,惹恼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徐总”。 只有罗汶,一脸平静的坐在姐姐身边。他相信,姐姐一定能搞定。 罗熙缘完全没有被徐阳那审视的目光影响。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徐阳的耳朵里。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的用户定位,太窄了。” “我们现在的用户,主要集中在一些一线城市的白领圈子里。他们通过朋友邀请,或者论坛推荐,才接触到我们的游戏。这个圈子,太小了。你们的游戏,有成为国民级应用的潜力,但你们的推广方式,却把它限制在了一个小众的范围里。” 徐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国民级这个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他的梦想。 “那依你的高见,我们应该怎么推广?”他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问。 “很简单。”罗熙缘说,“放弃你们现在这种口口相传的模式。去找一个拥有巨大流量的平台,合作。” “平台?” “对。比如,校内网,开心网。”罗熙缘直接点出了当时国内最大的两个社交网站的名字,“这些网站,拥有上千万,甚至上亿的注册用户。你们的游戏,本质上,是一款社交游戏。它的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把它嫁接到一个成熟的社交平台上,让用户可以用自己真实的朋友关系,来玩这个游戏。你想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徐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不是没想过跟社交网站合作。但是,他一直犹豫不决。他担心,把自己的产品,放到别人的平台上,会失去主导权。 可现在,这个小姑娘,竟然直接说出了他犹豫的根本原因。 社交游戏,必须依赖社交平台。 “第二个问题,”罗熙缘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们的盈利模式,太单一,也太愚蠢了。” 愚蠢? 这个词,让徐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我们现在的盈利点,是卖一些装饰性的道具。比如,换个篱笆的颜色,买个好看的稻草人。”罗熙缘摇了摇头,“这些东西,不痛不痒。用户买不买,对游戏的核心体验,没有任何影响。这叫为爱发电,根本挣不到大钱。” “那你说,应该怎么挣钱?”徐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火气。 “卖时间,卖效率,卖攀比心。”罗熙缘说。 “什么意思?” “比如,普通的小麦,要十个小时才能成熟。但是,如果你花一块钱,买一包我们的超级化肥,一个小时就能熟。你买不买?” “再比如,你辛辛苦苦种了一地的西瓜,眼看就要熟了。但你朋友家的狗,总是跑过来,把你的西瓜给啃了。这个时候,系统提示你,只要花五块钱,就能买一个捕兽夹,保证再也没有狗敢来。你买不买?” “还比如,所有人的土地,都是黄土地。但只要你充值到VIp3,就能拥有独一无二的东北黑土地,产量比别人高百分之二十,而且,你的农场名字,会变成金色的。当你的朋友们,看到你那闪闪发光的金色名字和肥沃的黑土地时,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也想拥有?” 罗熙缘每说一条,徐阳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感觉,自己固有的思路被一股力量强行撞开了。 他之前想的,是怎么把游戏做得更好玩,更有趣。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想的却是,怎么利用人性的弱点,去掏空用户的口袋! 卖时间,卖效率,卖攀比心…… 这套说辞……让他心里发寒。 但他偏偏知道,这个逻辑是成立的!而且,一旦实施,将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吸金能力! “第三个问题,”罗熙缘看着已经陷入呆滞的徐阳,抛出了最后一击,“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们的技术,太差了。” “你说什么?!”徐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技术,是他和他团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们的技术怎么了?我们的服务器架构,是国内最领先的!我们的代码,是最优化的!”他反驳道。 “是吗?”罗熙缘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为什么,你们的游戏,只要同时在线人数超过一万人,就会出现明显的卡顿?为什么,你们的数据库,连最简单的防外挂脚本,都做不了?” “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按照我刚才说的模式,去跟校内网合作。你们的游戏,在上线的第一天,就会因为涌入的用户太多,而彻底崩溃。到时候,你们不仅挣不到钱,还会成为全行业的笑柄。” “你……”徐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罗熙缘说的,全是真的。 服务器的问题,外挂的问题,一直都是他最头疼,却又迟迟无法解决的难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姑娘,心里震动不已。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对我们的产品、我们的技术,了解得这么清楚? 她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推广、盈利和技术瓶颈的分析,每一条都准确指出了他们公司最核心的秘密和最脆弱的地方。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应该有的见识和眼光! 别说是她,就算是那些浸淫行业多年的投资大佬,也未必能看得这么透彻! 旁边的罗新德和李敏霞,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女儿说的那些“流量”、“平台”、“盈利模式”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看懂,眼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傲慢的“徐总”,现在,已经被自己的女儿,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女儿,好像……有点陌生。 “你……你到底是谁?”徐阳看着罗熙缘,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是谁不重要。”罗熙缘淡淡地说,“重要的是,徐总,你的梦想,光靠你自己,是实现不了的。你需要钱,需要一个真正懂你,并且能给你指明方向的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目的。 “而我们,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徐阳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种认知差距面前,他那点可怜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罗熙缘,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们……想怎么合作?” “我们不想合作。”罗熙缘摇了摇头。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收购你们公司。百分之百的股份。”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 徐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的拒绝。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罗熙缘说,“我们会给你和你的团队,一个你们无法拒绝的价格。而且,我答应你,收购之后,公司还是由你来管理,产品研发的方向,也由你们团队自己决定。我们,只负责给钱,和提战略性的建议。” “我怎么相信你?” “就凭,我比你更懂,怎么让这款游戏,走向成功。”罗熙缘看着他,眼神自信而坚定,“徐总,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得到你的答复。” 说完,她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父母说:“爸,妈,我们走。” 一家人,就在徐阳和整个办公室几十个员工的注视中,转身离开了。 直到电梯门关上,徐阳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小姑娘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比你更懂,怎么让这款游戏,走向成功。” 这股强大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从科技楼里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罗新德和李敏霞,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熙缘……你刚才,跟那个徐总,说的都是些啥啊?”李敏霞忍不住问道,“什么平台,什么盈利的,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是啊,闺女。”罗新德也一脸的困惑,“我看那个姓徐的小子,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把人家给得罪了?” 在他看来,刚才女儿那番话,咄咄逼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哪有这么谈生意的? “爸,妈,你们不用懂。”罗熙缘笑了笑,“你们只需要知道,刚才,我们掌握了主动权。” “主动权?” “对。做生意就是博弈,谁先把对方的底牌看穿了,谁就赢了一半。现在,那个徐总,已经被我彻底看穿了。他现在心里,肯定比我们还慌。” 罗熙缘心里很清楚,徐阳那样的技术宅,最怕的,就是遇到比他还懂行,还能一眼看穿他所有弱点的人。 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现在,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是抱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眼睁睁看着公司倒闭,还是接受现实,拿钱走人,继续自己的技术梦想。 罗熙缘相信,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那……那我们现在干嘛?就在酒店里等消息?”罗新德问。 “不等。”罗熙缘摇了摇头,“我们难得来一次上海,当然要好好玩玩。走,我带你们去外滩,看东方明珠!” 接下来的大半天,罗熙缘真的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带着家人,逛遍了上海几个着名的景点。 在外滩,他们看到了雄伟的万国建筑群和高耸的东方明珠电视塔。 在南京路步行街,他们感受到了大都市的繁华和时尚。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开始还心事重重,但很快,就被眼前的新奇景象给吸引了。他们像所有第一次进城的游客一样,不停地拍照,买各种纪念品。 晚上,罗熙缘还特意订了一家能看到黄浦江夜景的餐厅。 当一家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宛如仙境的夜景时,李敏霞忍不住感慨:“这上海,可真好看。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妈,您要是喜欢,等以后,咱们就在上海买套房子。”罗熙缘笑着说。 “买房子?在这里?”李敏霞吓了一跳,“那得多少钱啊?不得上百万?” “一百万,可能只够买个厕所。”罗汶在一旁,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紧张的气氛,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渐渐消散了。 第二天上午,罗熙缘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是徐阳打来的。 “罗……罗小姐。”电话那头,徐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疲惫,显然是一夜没睡,“我们团队,商量了一下。我们……同意你们的收购方案。” “很好。”罗熙缘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价格了。” “我们公司的注册资本,是一百万。我们希望,你们能以五倍的溢价,也就是五百万,来收购。”徐阳报出了一个价格。 五百万! 电话是开着免提的,罗新德和李敏霞听到这个数字,心都抽了一下。 五百万,去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游戏公司? 这简直是疯了! 罗新德刚想开口反对,就被罗熙缘用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五百万?”罗熙缘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玩味,“徐总,你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不高了!”徐阳急忙解释道,“我们公司的产品,潜力巨大,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而且,我们团队的十几个人,都是国内顶尖的程序员!光是他们的价值,就不止这个数了!” “徐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罗熙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公司现在的账上,还剩多少钱?是不是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徐阳才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罗小姐,四百五十万,不能再低了。这是我们团队所有人的心血,我们……” “好,五百万,我答应你。”罗熙缘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徐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五百万,成交。”罗熙缘重复了一遍,“不过,我同样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五百万,是收购你们公司百分之百的股份,以及《开心农场》这款产品所有知识产权的费用。但是,这笔钱,我不会一次性付清。” “我会先支付两百万,作为收购款。剩下的三百万,将会作为你们团队的对赌奖金。” “对赌?” “对。我会给你们制定三个阶段性的目标。比如,三个月内,游戏的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万人。半年内,月流水,突破五百万。一年内,成为国内社交游戏的第一名。每完成一个目标,我就会支付一百万的奖金。如果完不成,那剩下的钱,也就没有了。” 徐阳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很缜密,这是在用钱逼着他们团队卖命。 不过,转念一想,徐阳又觉得,这个方案,对自己,其实是好事。 他对自己的产品和团队,有信心。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他相信,这些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激励。 “好!我答应!”他咬了咬牙,说道。 “第二个条件。”罗熙缘继续说,“收购完成之后,你们整个核心团队,至少要为公司,再服务三年。这三年内,任何人不得离职。这一点,要写进合同里。” 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拿了钱就跑路。 “没问题!”徐阳也答应得很干脆。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两点,还是在你们公司,我们带律师过去,签合同。” 挂了电话,罗新德再也忍不住了。 “熙缘!你……你真要花五百万,买那个破公司?你疯了?”他站了起来,“那可是五百万啊!不是五百块!咱们家辛辛苦苦,又是养猪又是开厂,才挣了多少钱?你这一下子,就扔出去五百万?” “爸,您别激动。”罗熙缘看着他,“您觉得,五百万很多吗?” “废话!不多吗?” “那您觉得,我们家在县城买的那栋楼,现在值多少钱?” “那……那也值个千八百万吧。” “对。那您知道,我们买下那个游戏公司之后,在一年之内,它能给我们挣回多少钱吗?” “多少?” 罗熙缘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亿。” “啥?!”罗新德和李敏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们不信?”罗熙缘笑了笑,“那我们,就再打个赌。如果一年之内,这个公司,挣不回一个亿。那以后,家里的所有事,都您说了算。如果挣回来了,那以后,我做的任何决定,您都不能再反对。您敢不敢赌?” 又是打赌。 罗新德看着女儿那自信满满的眼神,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关于股票的那个赌约。 他犹豫了。 “爸,您就相信熙缘吧。”一直没说话的罗汶,开口了,“姐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罗新德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一个冷静得可怕,一个聪明得不像话。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能看得懂的了。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颓然的坐回了沙发上。 “行……我不管了。这个家,早晚都是你们的。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下午,在律师的见证下,罗新德作为“罗氏农场”的法人代表,和徐阳,正式签署了收购合同。 当罗新德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签下名字时,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份合同,更是一个将把整个家带向未知方向的决定。 合同一签,罗熙缘的行事风格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天下午,第一笔两百万的收购款,就从罗氏农场的对公账户上,直接打到了徐阳公司的账上。 当徐阳和他的团队,看到手机短信里那一大串零的时候,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就沸腾了。 “卧槽!发财了!发财了!” “徐哥牛逼!我们有钱了!” 几个程序员,激动得把键盘都给扔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他们太穷了。 为了维持公司运营,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只拿基本的生活费了。很多人,都是靠着泡面和理想,在硬撑着。 现在,金主爸爸从天而降,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徐阳看着欢呼的团队,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走到罗熙缘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总,谢谢您。” 从这一刻起,他对罗熙缘的称呼,已经从“罗小姐”,变成了“罗总”。 “不用谢我。”罗熙缘的表情,依旧很平静,“钱,我已经给到位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徐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希望,你们花钱的速度,能配得上你们挣钱的能力。我不想看到,我的投资,变成你们用来挥霍的资本。” 徐阳心里一凛,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罗总您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分都不会乱花!所有的钱,都会用在产品研发和公司运营上!”他立刻保证道。 “很好。”罗熙缘点了点头,然后,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徐阳。 “这是我给你们制定的,第一阶段的发展计划。我要求你们,在三天之内,给我拿出一个详细的执行方案。” 徐阳接过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再次收缩了。 那份文件,标题写着——《“开心农场”社交平台嫁接及病毒式营销推广方案》。 ? ?再加一大章,感谢大家支持 第65章 钱到位,给我玩命干 里面详细地阐述了,如何与校内网、开心网进行深度合作,如何利用“邀请好友送种子”、“分享空间送化肥”等方式,在社交网络上,实现用户的裂变式增长。 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这……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操作说明书”! 徐阳拿着那份文件,手都有些发抖。 他现在,对罗熙缘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怀疑,而是恐惧了。 这个小姑娘,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先知,精准地预言了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且,还提前写好了剧本。 “罗总……您……”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照着做就行了。”罗熙缘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钱不是问题。服务器,给我买最好的,有多少买多少。推广费用,也没有上限。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一个月之内,我要让全中国的网民,都知道‘开心农场’,都在玩‘偷菜’。你们,做得到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阳身上。 徐阳看着罗熙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有钱,有方向,还有这么一个强势到变态的“老板”。 如果这样还做不成功,那他徐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做得到!” …… 从上海回来,罗家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罗新德和李敏霞,绝口不提那“疯狂”的五百万。他们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秘密,埋在了心底。 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女儿这次,可千万别看走眼了。 罗熙缘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 只有罗汶知道,姐姐每天晚上,都会跟上海那边,通很长时间的电话。 有时候,是听取项目进度的汇报。 有时候,是解决他们遇到的技术难题。 有时候,甚至是在教那个徐阳,怎么去跟校内网的负责人谈判。 她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虽然身在千里之外,却牢牢地掌控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在罗熙缘的强力推动和无限的资金支持下,“五分钟”公司,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以前,是又没钱又没方向,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现在,钱管够,方向明确,他们只需要,把自己最擅长的技术,发挥到极致就行了。 整个团队,都进入了一种打了鸡血的状态。 他们吃住都在公司,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累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泡面。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罗总交代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质量,完成! 半个月后,一个全新的版本——《开心农场校内版》,正式开发完成。 徐阳亲自带着版本,飞到了bJ,找到了校内网的创始人。 一开始,对方对这个合作,并不感冒。 但当徐阳,按照罗熙缘教他的话术,向对方阐述了这款游戏,将如何为他们的平台,带来爆炸性的用户增长和活跃度提升,并且,罗氏集团,愿意为此,支付一笔高达三百万的“渠道推广费”时,对方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三百万! 在2009年,对于还处在烧钱阶段的校内网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这款游戏看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双方一拍即合。 又过了半个月,2009年11月11日,一个后来被中国人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日子。 《开心农场》,在校内网的首页上,悄然上线了。 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 只有一个小小的弹窗广告,上面写着“你的菜熟了,再不收就要被偷光啦!”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窗口,却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第一个小时,注册用户,突破一万。 第三个小时,注册用户,突破十万。 当天晚上十二点,上线仅十三个小时,同时在线人数,峰值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校内网的服务器,史无前例地,因为一款第三方应用,而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远在上海的徐阳,看着后台那条近乎于垂直拉升的数据曲线,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立刻拨通了罗熙缘的电话,声音都在颤抖。 “罗总……我们……我们好像……成功了。” 电话那头,罗熙缘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成功?徐总,你对成功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这还只是开始?” 徐阳握着电话,听着罗熙缘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感觉自己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同时在线二十万啊! 这在国内的网页游戏领域,已经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数据了! 可到了她嘴里,竟然还只是个“开始”? “罗总,我们的服务器,已经快撑不住了。校内网那边,也在疯狂地扩容。这个数据,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徐阳试图解释。 “我问你,今天的注册用户,有多少?”罗熙缘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直接问道。 “刚刚统计出来的,截止到凌晨,新增注册用户,一百二十三万。” “付费用户呢?今天的流水有多少?” “这个……还没有。”徐阳的底气,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我们还没来得及,上线付费系统。” “没有收入,你说你成功了?”罗熙缘的语气,陡然变冷,“徐阳,我给你投了五百万,不是让你来给我看这些虚头巴脑的数据的。我要的,是钱,是利润!你懂吗?” “懂……懂了。”徐阳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之前给你的那份《付费系统设计方案》,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上线。” “那就别废话了。明天早上九点,准时上线。另外,告诉技术部,今天晚上,所有人不准睡觉。给我把服务器的承载能力,再扩容三倍!钱不够,就去找校内网要!告诉他们,这笔钱,算我借给他们的!” “还有,让市场部,立刻联系开心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再不接入我们的游戏,那他们,就等着被校内网,彻底甩在身后吧!” 罗熙缘的指令一条条清晰而果断,通过电波传到了上海的办公室。 徐阳一边听,一边拿笔记,手心全是汗。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个身经百战,杀伐果断的商业女王。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罗总!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徐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他转身看着办公室里,那一双双同样处于亢奋状态的眼睛,大吼一声。 “都别他妈傻乐了!老板发话了!今天晚上,通宵加班!技术部,扩容服务器!产品部,明天九点,付费系统准时上线!都给我动起来!” …… 第二天,清河县,罗家。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大早就发现,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有点反常。 两个人,一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熙缘,阿汶,你们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敏霞端着早饭,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妈,别吵,看数据呢。”罗汶头也不抬地说。 “数据?什么数据?” “嘘……”罗熙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整。 罗熙缘按下了F5刷新键。 一个后台数据监控的页面,跳了出来。 页面上,各种数据曲线,开始疯狂地跳动。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写着“实时收入”的数字。 一开始,那个数字是“0”。 但很快,它就开始变化了。 1元。 10元。 125元。 …… 数字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几乎是每秒钟,都在刷新。 罗汶的小嘴,张成了“o”型。他负责记录,每分钟的收入增长。 “姐……第一分钟,收入,三千六百块……” “第五分钟,总收入,突破两万……” “第十分钟,总收入,突破五万!”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凑了过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飞速增长的数字,两个人,都傻眼了。 他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但那个代表着“钱”的数字,他们看得懂。 “这……这是什么?”李敏霞颤抖着声音问。 “这就是,咱们那个游戏公司,今天的收入。”罗熙缘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她那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今天的……收入?”罗新德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这……这才十分钟啊!就挣了五万块?” 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们家的猪肉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营业额,也就五六千。纯利润,不到两千。 可现在,这个他眼里的“破游戏”,十分钟,就挣了五万?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在挣钱,这是在印钱啊! “爸,妈,别激动。这才刚开始呢。”罗熙缘故作镇定地说。 但实际上,这个数据,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知道“开心农场”会火,但她没想到,它会火得这么快,这么猛!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偷菜”这个玩法对当时那些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网民们所造成的降维打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屏幕上的数字,依旧在疯狂地飙升。 十万! 二十万! 五十万! …… 到了中午十二点,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让罗新德和李敏霞感觉有点窒息的七位数。 1,570,000元。 一百五十七万。 仅仅一个上午,三个小时,收入一百五十七万。 罗新德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沙发,缓缓地坐了下来。 李敏霞则不停地用手在自己的胸口顺气,嘴里念叨着:“我的天爷啊……我的天爷啊……” 他们感觉,自己这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轰然击碎了。 他们辛辛苦苦,养猪,开厂,每天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挣的钱,还不到人家一个上午的零头。 这……这上哪儿说理去? “姐……我……我有点算不过来了。”罗汶的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涨得通红。他的速算能力,第一次,感觉有点跟不上屏幕上数字跳动的速度。 “不用算了。”罗熙缘合上了电脑,“今天一天下来,收入破三百万,应该问题不大。”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看着已经陷入石化状态的父母,笑了笑。 “爸,妈,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赌约吗?” 罗新德机械地抬起头,看着女儿。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花五百万,买下这个公司,是疯了吗?” 罗新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疯了? 他觉得,不是女儿疯了。 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突然想起了女儿之前说的那个数字——一个亿。 当时,他觉得,那是个天方夜谭。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个数字,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甚至,可能还有点……保守了? 就在这时,罗新德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他疑惑地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罗新德,罗董事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带着点谄媚的声音。 “我是,你是哪位?” “哎呀,罗董!您好您好!我是开心网的cEo啊!我姓程!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跟您谈一个合作!就是你们公司那个《开心农场》,我们希望能尽快接入到我们平台上来!条件您随便开!只要您点头,我们什么都好商量!” 第66章 爸,你成投资教父了 “开心网的cEo?” 罗新德握着电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只记得,女儿好像提过这个名字,说是校内网的竞争对手。 “对对对!罗董,您现在可是我们整个互联网圈子里很受关注的投资人了!”电话那头的程总,语气很热情,“您这眼光,简直是神了!就这么低调的,投出了一个现象级的产品!我们圈子里的人,现在都在打听,这个罗氏农场,究竟是什么来头!” 投资人? 现象级产品? 罗新德听得有些糊涂。 他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女儿。 罗熙缘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两个字:“答应。” 罗新德心里有了底,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里那些大老板的口气,慢悠悠的说:“哦……是程总啊。合作的事情嘛……倒也不是不可以谈。不过,我们最近,有点忙。” 他这话是跟女儿学的,先晾一晾对方。 “别啊!罗董!”程总一听,急了,“您再忙,也得抽空见我们一面啊!我们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这样,您看行不行?我今天下午,就从bJ飞过去!亲自到您府上,跟您汇报工作!” 亲自飞过来? 还汇报工作? 罗新德听着对方的话,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好像真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那……那好吧。你来了,就直接到我们罗家村,打听一下罗氏农场就行了。” “好的好的!谢谢罗董!谢谢罗董!我马上就订机票!” 挂了电话,罗新德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闺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很简单。”罗熙缘解释道,“校内网因为我们的游戏,昨天一天,网站的流量和用户活跃度都翻了三倍。他的竞争对手开心网一看,急了。再不跟我们合作,他们的用户就全要被校内网抢走了。所以,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 “原来是这样。”罗新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打电话来,您就记住一点。”罗熙缘看着父亲,认真地说,“少说话,多听。姿态要高,条件要狠。别怕得罪人。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们。” “好……好,我记住了。”罗新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这个董事长,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下午,一辆黑色的奥迪A8,真的就开进了罗家村。 这车比罗新德那辆A6,还要高级。 车一进村,立刻就引起了全村人的围观。 “这谁家的车啊?这么气派?” “好像是去罗新德家的!” “乖乖,罗家现在,是真发了啊!天天都有大老板上门!” 车在罗家新建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杰尼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两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品盒。 他就是开心网的创始人兼cEo,程文。 在来之前,他已经把这个罗氏农场的底细查了个清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个罗新德的经历,简直就像个传奇。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白手起家,先是搞养猪场,然后开猪肉连锁店,接着建食品厂,有机肥厂……现在,竟然又跨界,杀入了互联网行业,还一出手,就搞出了一个极为成功的产品! 程文越看资料,心里就越是敬佩。 他觉得这个罗新德,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商界奇才。 他这次来,姿态放得很低。 “请问,这里是罗董事长的家吗?”他客气地问门口一个正在晒太阳的大爷。 “是啊,你找新德啊?他就在屋里呢。” 程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带着十足的敬意,走进了罗家的院子。 罗新德和罗熙缘,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他了。 “哎呀!罗董!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一进门,程文就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了罗新德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 罗新德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程……程总,您好,快请坐。” “罗董,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小程就行了!”程文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礼物,放在了茶几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是今年新出的iphone 3GS手机,送给罗董您和……这位小公主尝尝鲜。” 他注意到了坐在旁边的罗熙缘。 他以为这只是罗董的女儿。 “程总太客气了。”罗新德按照女儿教的,摆了摆手,脸上装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但他心里却因为这份厚礼而激动起来。 iphone啊!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听说一部就要五六千块钱呢! “罗董,我就不跟您绕圈子了。”程文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开心网,希望能独家代理《开心农场》在我们平台的运营权。我们愿意,给出三七分成的条件!我们三,你们七!而且,我们还会把网站最好的推广资源,全都给你们!” 三七分成! 在这个渠道很重要的互联网行业,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了! 一般来说,平台能给到五五分成,就已经算是很看得起你了。 罗新德听完,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但他记着女儿的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罗熙缘。 意思是,闺女接下来该怎么说? 程文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心里有些奇怪。 怎么这个罗董谈生意,还要看自己女儿的眼色? 难道…… 他突然想起圈子里的一个传闻。 说这个罗董背后,其实有一位高人在替他出谋划策。 难道,这个高人,就是……他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文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吧? 这小姑娘,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岁。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罗熙缘开口了。 “程总,三七分成,确实很有诚意。”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但是,我们不接受。” “啊?”程文愣住了,“那……那罗小姐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也改了称呼。 “我们要二八分。”罗熙缘伸出了两根手指,“我们八,你们二。” “什么?!”程文一下子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罗小姐,您……您这不是开玩笑吧?二八分?这……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啊!我们平台,也要运营成本,也要服务器开销的啊!这样我们根本不挣钱了!” “不挣钱?”罗熙缘笑了笑,“程总,您是聪明人,就别跟我算这笔小账了。《开心农场》能给你们平台,带来多少新增用户?能提升多少用户粘性?这些无形的价值,难道不算钱吗?” “我甚至可以告诉您,只要我们的游戏,在你们平台上线。一个月之内,你们开心网的注册用户,就能反超校内网,成为中国第一的社交网站。这个第一的名头,值多少钱,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这个小姑娘,对局势的判断,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惊人的程度!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说中了他的要害。 “而且,”罗熙缘看着他,说出了最后的条件,“我们,只给您十分钟的考虑时间。十分钟之后,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就会跟另一家公司,签一份独家的战略合作协议。” “另一家公司?哪家?”程文下意识地问。 “企鹅公司。” 企鹅! 听到这个名字,程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知道,如果让企鹅拿到了这款游戏…… 那他和校内网,就都别玩了。 整个社交网络的市场,将会被企鹅彻底垄断!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新德在一旁,看着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程总,现在被自己女儿几句话就逼得无话可说。 他心里涌起一股自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感觉这茶是越喝越香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投资教父的架子,好像端得越来越稳了。 第67章 服务器要爆炸了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程文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是有两支军队在打仗。 理智告诉他,二八分成,这个条件,太苛刻了,简直就是城下之盟。接受了,他以后在圈子里,就成了个笑话。 但情感和求生的本能,又在疯狂地提醒他,如果不接受,他的开心网,可能连明天都没有了。 他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罗家父女。 那个传说中的“投资教父”罗新德,正老神在在地品着茶,一脸的风轻云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那个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玩着他刚刚送来的那部iphone手机,好像对这场关乎着几家公司生死存亡的谈判,也毫不在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程文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好……” 当时钟的分针走到第九分钟时,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答应。” “程总果然是聪明人。”罗熙缘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合作愉快。” 她站起身,伸出了手。 程文也赶紧站起来,握住了那只看起来纤细柔弱,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小手。 “合作愉快。” ……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程文,罗新德再也绷不住了。 “闺女!牛!你真是太牛了!”他激动地一拍大腿,“二八分啊!就这么几句话,硬生生地,从人家嘴里,又多抠出来一成的利!那得是多少钱啊!” “爸,这不叫抠。这叫商业谈判。”罗熙缘纠正道,“我们现在,手里的,是王炸。想跟我们打牌的人,就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 “王炸……对对对!王炸!”罗新德兴奋地搓着手。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活得都没这么刺激过。 李敏霞在一旁,看着自己这对跟演戏一样的父女,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你们啊,可悠着点吧。别把人家给逼急了。” “妈,您放心。商场上,只有利益,没有情面。今天我们不逼他,明天,他就会来逼我们。” 罗熙缘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与开心网的合作,很快就敲定了。 三天后,《开心农场开心版》,正式上线。 其火爆程度,比在校内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开心网的用户,年龄层更偏向于白领。这群人消费能力更强,也更无聊。 “偷菜”,迅速成为了各大写字楼里,最热门的词汇。 无数的白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开心网,看看自己的菜熟了没有。然后,再熟练地,把所有好友的农场,都“扫荡”一遍。 甚至,还出现了“代练”和“外挂”。 整个互联网,都为之疯狂。 罗家的那个后台收入数据,也进入了一个更恐怖的增长阶段。 三百万…… 五百万…… 八百万…… 仅仅上线一周,两个平台的总流水,就突破了一个亿。 扣掉给平台的分成,和各种税费,罗家实际到手的纯利润,也超过了七千万。 当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自己公司账户上那一长串让他们数不过来的零时,两个人彻底麻木了。 他们感觉,钱,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怎么花钱而发愁。 然而,就在罗家人还沉浸在这泼天富贵带来的不真实感中时,麻烦也接踵而至了。 第一个出问题的,就是服务器。 “罗总!不好了!我们的服务器,又崩了!” 这天深夜,罗熙缘被徐阳一个紧急电话,从睡梦中吵醒。 “怎么回事?” “同时在线人数,刚刚突破了五百万!服务器的负载,超过了百分之三百!所有的数据库,全都锁死了!现在,所有用户,都登不上游戏了!”徐阳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恐慌。 罗熙缘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游戏的火爆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硬件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不是让你们,提前做好预案了吗?” “做了!我们已经把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服务器,全都买过来了!机房里,都快堆不下了!但是,没用啊!用户增长的速度,太快了!根本跟不上啊!”徐阳都快哭了。 对他这样的技术人来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产品,因为技术问题而崩溃,比杀了他还难受。 “别慌。”罗熙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发布全服公告,就说系统正在进行紧急维护,预计需要六个小时。所有在维护期间,造成损失的用户,我们都会给予双倍的补偿。” “先稳住用户的情绪。” “然后,你立刻联系美国那边,Ibm和oracle公司。告诉他们,我们要采购他们最高性能的服务器和数据库解决方案。不管多少钱,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空运过来!” “美国?” “对!国内的技术,已经跟不上了。我们必须用全世界最好的技术,来支撑我们的产品。”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罗熙缘再也睡不着了。 她知道,服务器的问题,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游戏的火爆,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像火山一样,集中爆发出来。 外挂满天飞,会严重破坏游戏的公平性。 竞争对手的疯狂抄袭,会不断地分流我们的用户。 甚至,来自监管层面的压力,也随时可能降临。 比如,有“专家”跳出来,指责“偷菜”游戏,宣扬不劳而获,会带坏青少年。 这些,都是她必须提前考虑到的,潜在的危机。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 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整个家庭,对那几十个合作农户,对工厂里那几百个工人,对上海那几十个把梦想寄托在她身上的程序员,负责。 第二天,罗熙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然后,她收拾好行李,对父母说:“爸,妈,我要去一趟上海。公司那边,出了一些问题,需要我亲自过去处理。” “什么?你要一个人去上海?”李敏霞一听,急了,“不行!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多危险啊!”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罗熙缘说,“而且,我不去不行。那边,只有我,才能镇得住场子。” 罗新德看着女儿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道:“让你妈,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爸。”罗熙缘摇了摇头,“家里这边,也需要人。农场,工厂,那么多事,妈走了,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那你自己,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罗新德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知道,女儿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 就这样,十五岁的罗熙缘,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第68章 女王亲征,谁敢不服 当罗熙缘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再次出现在“五分钟”公司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整个办公室,此刻一片混乱。 技术部的员工双眼通红,正飞快地敲着代码。 客服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能清晰听见电话那头玩家的叫骂声。 徐阳的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他正拿着一个大喇叭,在协调各个部门的工作。 罗熙缘的出现,让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罗总?您怎么来了?”徐阳看到罗熙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我不来,这里是不是就要翻天了?”罗熙缘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所有被她目光扫到的员工,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接管。”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部门主管,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其他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谁再敢大声喧哗,立刻卷铺盖走人。” 说完,她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进了那间属于徐阳的总经理办公室。 五分钟后,公司的几个部门主管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个头还没桌子高的小姑娘,一时间没人敢先开口。 “我时间有限,不说废话了。”罗熙缘开门见山,“今天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技术问题。” 她看向技术部的主管,一个三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秃的男人。 “我们的服务器为什么会崩?别跟我说是因为用户太多。我要听真正的原因。” 那个技术主管被她的目光盯着,额头渗出汗,支吾地说:“是……是我们的架构在设计之初,没考虑到会有这么大的并发量。数据库的读写出现了瓶颈……” “也就是说,是你们当初设计得太烂了。”罗熙缘打断了他。 技术主管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你们三天时间。”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你们重新设计一套能支撑一千万,甚至五千万人同时在线的服务器架构。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直接跟徐阳报。钱我来批。三天之后,如果问题还解决不了,你们技术部从主管到实习生,全部开除。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技术主管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二,外挂问题。” 罗熙缘的目光又转向了产品部的负责人。 “现在市面上流传着各种外挂,自动收菜、自动偷菜,甚至还有加速的。这些东西正在破坏我们游戏的生态。对此,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案?” 产品部负责人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他紧张地推了推眼镜,说:“我们……我们准备加强用户的举报机制,同时封掉一批使用外挂的账号……” “封号?举报?”罗熙缘冷笑一声,“等用户举报了,黄花菜都凉了。等你们去封号,人家早就换个小号继续开了。你这叫解决方案吗?你这叫亡羊补牢!” “那……那罗总您的意思是?” “我要你们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罗熙缘说,“立刻成立一个反外挂技术小组。我授权你们,可以去国内那些互联网大公司挖人!不管对方开多少薪水,我们都出双倍!我给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一周之内,我要让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外挂全部失效!” “同时,法务部立刻去收集证据!找到那些制作和销售外挂的源头,有一个,告一个!告到他们倾家荡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们开心农场的蛋糕是什么下场!” 她的话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仅懂技术、懂产品,手段也同样强硬。 “第三,竞争对手的问题。” 罗熙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徐阳的身上。 “徐总,我听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很多玩法类似的抄袭产品,甚至连名字都叫开心牧场、欢乐果园,是吗?” “是……”徐阳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重,“特别是企鹅公司,他们也上线了一款叫qq农场的游戏,跟我们一模一样。而且他们有qq导流,用户增长非常快,已经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威胁?”罗熙缘轻笑一声,“一群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的模仿者,也配叫威胁?”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开心牧场。” “既然他们喜欢抄,那我们就让他们抄个够。” 她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惊讶的脸,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公司成立一个新的项目组。这个项目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开发我们的下一个产品——《开心牧场》。” “我们不仅要让用户种菜,还要让他们养鸡、养牛、养猪!” “他们能偷的也不再只是菜,还有鸡蛋和牛奶!”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田园社交生态!” “我要在企鹅还在模仿我们怎么种菜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教全中国的网民怎么放牛了!” “我要让他们永远只能跟在后面模仿,永远慢我们一步!” 她的话,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之前还一脸颓丧的众人,此刻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娇小却坚定的背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她,能成。 “现在,还有问题吗?”罗熙缘转过身问。 没有人说话。 “很好。”她点了点头,“那就,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 会议结束,整个公司的气氛完全变了。 之前的混乱和恐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有序的忙碌,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方向。 罗熙缘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让这间几近失控的公司重新恢复了秩序。 徐阳跟在罗熙缘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罗总,我……”他想说些佩服或感谢的话。 “去给我订一份外卖。”罗熙缘打断了他,“小笼包,要城隍庙那家的。我饿了。” 她坐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小小的身子几乎陷了进去。 直到这时,她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倦意。 第69章 架构重组,千万级并发的入场券 徐阳订的外卖没能送来城隍庙的小笼包,替代品是一份肉馅粽子和一碗罗宋汤。 罗熙缘坐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换自己名牌的总经理椅上,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粽子,闻了闻,放下了。 甜口的。 她忘了上海人的粽子都是甜的。 罗宋汤倒还能入口,酸酸热热,她端着碗喝了几口,一边看桌上那份技术主管赵鹏赶工交出来的服务器架构文档。 文档写了三十几页,问题集中在第七页——现有的数据库是单点读写,根本不是为这种量级的并发设计的。 一旦同时在线人数再涨一倍,必然又崩。 她在那页上圈了三个地方,写了几个字,合上文档,发了条短信给徐阳: “赵鹏的方案我看了,大方向对,但要推倒现有架构重写,至少停服两天,你能接受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 “……停服两天要损失多少流水你算过吗?” “你算过不停服,再撑三个月,会崩几次吗?” 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让徐阳把公告文案发她审,来回改了七遍,最后那句话她盯着看了很久: “我们正在为你们建一栋更大的农场,这需要点时间,等我们,不会太久。” 不要太官方,让用户觉得有人在认真做事,又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游戏随时会垮。 她觉得还行,发出去了。 当晚十一点,她打车回酒店。 是附近的快捷连锁,她没让公司给订贵的,账上的钱每一分都该花在刀刃上,不是这个时候讲排场的。 进了房间,脱了鞋,才发现脚有点疼,穿了一天根本没坐下来歇过。 她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有三条未读。 罗汶:“姐,今天茅台涨了4块。” 罗新德:“到了没有,吃饭没有,注意安全。” 李敏霞,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熙缘,今天工厂那边出了点小事,我自己处理了,你不用担心。记得吃饭。” 她把这三条从头看了一遍,先回了罗汶: “收到了。继续盯着。” 然后是罗新德: “到了,吃了,放心。” 最后是李敏霞的,她想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 “怎么处理的?” 两分钟后,那头发来一大段:供货商的豆粕感觉不对,我们送去化验了,结果水分超标,就直接退货了,还扣了对方5%的货款。 罗熙缘把这段话看完,把手机放到胸口搁了一会儿。 她妈进步很大。 两年前,李敏霞连账本都看不太懂,现在不仅能自己发现豆粕水分超标,还知道出罚款单。 她回了一条: “对,处理得好。下次换供应商,不用留情。” 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上海的夜里有很多噪音,比如楼上的走路声、外头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隔壁房间开着的电视声。 她想了想罗家村那栋三层楼,想了想后院那几棵树,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这28天,是她这辈子过得非常密实的一段日子,忙的时候连觉都是零散拼起来的。 技术部招来的三个新架构工程师里,有一个叫苏哲的,带来了一套完整的分布式方案,理论上可以把并发量撑到千万级。 罗熙缘看完那套方案,问了他三个问题,苏哲全答上来了,数据自洽,逻辑清楚。 她当场批了。 停服的两天,她亲自坐镇,协调技术部和校内网那边的技术对接,从凌晨两点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下午。 停服公告发出去之后,论坛上有人留言说:“这文案谁写的,挺可爱。” 徐阳截图发给她,她回了两个字:“继续干。” 然后是外挂的事。 法务部发出去30多份律师函,封了将近四万个账号,其中两个外挂工作室被直接起诉,在论坛上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有人骂,有人叫好,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开心农场不是好欺负的。 这边的风声刚平,产品部又来了个好消息——开心牧场的核心框架跑通了。 主设计是叶渔,25岁,话多,脑子转得快,说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在白板上画图,图画一半又说话,是那种天生为产品而生的人。 有一天罗熙缘站在她旁边听她讲方案,插了一句话,把一个绕了半天的逻辑往前推了一大步。 叶渔转头,用一种奇妙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说: “罗总,你们农村人真的种过地?” “我们家养猪的。” 叶渔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了她一句: “难怪你懂用户心理,养过猪的人最懂怎么喂食。” 整个产品部的人都喷了。 罗熙缘也笑了。 和家人之外的人一起笑,这种感觉有一点不一样,轻松,实在。 最后那个晚上,徐阳请她在城隍庙吃了顿小笼包,终于吃上了。 饭间他举着杯子,说了句有点庄重的话:“罗总,我们公司能活到今天,因为你。” 罗熙缘咬破一个小笼包,汤汁烫了嘴,她用纸巾擦了擦,说:“你们能活着,是因为你们自己有东西。我只是帮你们看清楚那个东西值多少钱。” 徐阳想继续说,她打断了他。 “明天早上的车,今晚早点睡。账上的钱够撑到年底,对赌的下一阶段目标我已经发你了,自己好好看。” 第二天清晨,出租车在酒店门口等着,她拖着行李箱出来,上海的冬天有点阴,风大,冷。 她在车里给罗汶发了条消息: “我今天回去,晚上到家,让妈给我留饭。” 三秒后,罗汶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多发了一条: “茅台今天涨了6块,姐,你快回来,这股票我快算不过来了。” 罗熙缘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快算不过来了。 她差点笑出声。 …… 罗汶在班上的处境很微妙。 他不是那种招摇的人。自从姐姐去了上海,他每天早上七点进教室,上课,回家,再去农场那边帮刘爷记数据,然后把四条线的日流水汇总成一张表格,发给姐姐。 他没跟同学主动提过家里的事,但村子太小,消息比蒲公英还跑得快。 全校都知道罗汶家里养猪暴富了,在县城买了整栋楼,姐姐还去上海谈生意。 这导致了一件麻烦事。 班里有个叫钱宝生的,父亲是镇上的包工头,一贯嚣张,见罗汶家里有了钱,反倒来找茬——他用一种有技巧的方式挑衅罗汶。 上周数学课,老师让大家在草稿纸上验算,罗汶做完了,钱宝生就大声说:“哦,有钱人就是有钱,连题都做得比别人快,不会是提前看答案了吧?”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下。 老师在黑板上没听到。 罗汶坐在原位,没动,头也没抬,把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在旁边又验了一次,确认没错,把草稿纸翻面,做下一道。 他不是不清楚钱宝生什么意思,只是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期末考试前一周,他们班搞了个联合自习,数学老师王老师点名让几个平时成绩靠前的学生上黑板讲压轴题。 被点到的两个同学,上去之后都卡住了,一个写了两行停下来,一个在黑板上修改了三遍,越改越乱。 然后王老师点了罗汶。 罗汶走上去,接过粉笔,把题干从头看了一遍。 他做过这道题,上周姐姐寄回来的习题集里有个类似的变体,他当时做了三遍。 他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讲,节奏慢,每一步都说清楚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转化,转化完之后再往下走。 底下开始有人拿起笔,跟着记。 王老师靠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把书翻开,对照罗汶的思路,低头做标记,偶尔点一下头。 讲完,罗汶把粉笔放回托槽,转身走回座位。 经过钱宝生那一排,没往那边看,但余光里,钱宝生的课本挡在桌子边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抄了一堆字,全是他刚才讲的那个解题步骤。 罗汶回到座位,坐下,把铅笔放好。 王老师站起来,对全班说: “同学们,家里条件好了,不一定是坏事。但有些人条件好了会变,有些人不变。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今天,我想说,罗汶没有变。” 全班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一开始是最前排一个人,慢慢往后蔓延,变成大半个班。 罗汶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往哪看。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习题集。 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两页角落折了又折。 这是姐姐上次回来时从县城买的,说是市里高中生在用的题目,让他提前学。 他当时盯着那本书犟了两天,嫌太难,不想做。 姐姐把书拍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你现在觉得难,等你初中还觉得难,那才叫真丢脸。” 说完直接走了,饭都没留下来吃。 他对着那封面憋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翻开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天气晴,太阳大,学校门口有摆摊卖烤红薯的,热气往上冒。 陈伯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停在校门口,车后座绑了个帆布袋,里头装着罗新德让带来的红薯。 “阿汶,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姐今天回来。” 罗汶步子一顿,然后走快了,往车旁边走,侧身坐上后座。 帆布袋里的红薯硌着他的腿,他往旁边挪了挪,掏出手机给姐姐发消息: “陈伯来接我了,你到哪儿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回复过来: “快到了。让妈多做两碗饭,我带东西回来了。” 罗汶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掏出来,发了一条: “茅台今天又涨了。” 对面回得很快: “我知道。” 然后是一个字:“香。” 罗汶绷着脸,把手机屏幕扣到腿上,没让陈伯看见。 陈伯骑着车,前头的路是土路,有几处坑,颠得厉害。 傍晚的风把路边的草压平了又弹起来,田里有人在收晚茬的东西,远处的炊烟是直的,没风。 罗汶坐在后座,想着那道期末压轴题,又在心里把它验了一遍。 确实对了。 第70章 各自的成长 …… 李敏霞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在谈判桌上拍得赢对面的人。 那是11月底的事。 当时熙缘还在上海,农场照常转,早上喂猪,上午配饲料,下午对账,晚上巡栏,她一个人把这些事撑着。 出问题的是有机肥厂这边。 厂子运转半年,口碑慢慢有了,每个月有固定单子,其中最稳定的是绿之源蔬菜基地,每月采购20吨。 问题出在一个叫刘涛的县里农资经销商身上。 他之前来进货,量不大,一两吨,但稳定,付款干脆,没拖欠过。 上个月他来找李敏霞谈,说自己手上有几个大客户,能帮罗氏肥料打开销路,条件是20%的返点,而且货款月结,先提货后付款。 李敏霞当时就觉得不对。 20%的返点加上月结,她先垫钱,利润空间砍掉将近一半,而且那几个“大客户”到底存不存在,她一点底都没有。 她没当场答应,说要考虑。 然后翻出熙缘临走前留下的那本供应商管理手册,从头看了两遍,又打电话问了熙缘。 熙缘的原话是:这种条件绝对不接,你不知道他说的大客户是不是真的,而且一旦月结的口子开了,后面会越来越难收。 可是就在她准备回绝的时候,刘涛带着三个人直接登门了。 带了两瓶酒,往会议室一坐,腿架到椅子扶手上,开口就是: “嫂子,你们罗老板不在,这事我就跟你谈了,行就行,不行你告诉我,我去别家。” 李敏霞把手账摆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纺织厂干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进门就先拿架子的,确实头一回正面遇上。 她把腰板挺直,把声音放平。 “刘老板,那我就直说了。20%的返点加月结,这两个条件,我们都没办法接。” 刘涛的笑收了一点。 “嫂子,你知道咱们这一块的农资渠道,是谁在把控吗?你不走我这条线,你的肥料怎么铺出去?” “我们的肥料,现在直供绿之源蔬菜基地、草莓园、玫瑰庄园,不靠渠道商。” “那是那几家大单子,我说的是更广的市场。” “更广的市场我们自己来开拓。”李敏霞把手放到桌上,“刘老板,如果你是真心想合作,条件可以谈,但现款现结这一条,没有商量余地。” 刘涛把腿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逼我去找省里的竞品吗?” 李敏霞拿起那本手账,站了起来。 “那请便,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没说送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涛盯着她的背影,脸有点绿。 最后他们一行人站起来,临走时撂了一句:“行,我记住了,以后别怪我这边不给你们照应。” 门关上了。 李敏霞回到桌边,坐下来,把手放到腿上——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等着它慢慢平稳下来。 足足过了五分钟。 她想起熙缘说过的一句话:这种人就是在试你好不好欺负,你让了第一步,他就会进两步。 她把手账合上,取出那本记客户信息的本子,把刘涛这一页翻出来,在名字上画了个叉。 然后给熙缘发了条消息,把经过说了一遍。 熙缘那边回复得很快: “您做对了。” 第二条紧接着: “那个刘涛,直接拉黑。” 李敏霞盯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看了半天。 她这辈子,当工人的时候,最怕跟管理层起摩擦,遇事先忍,忍不住了才绕道。 现在,她一个人处理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没让女儿操心,没让丈夫出面。 她拿起手机,回了熙缘一条: “放心,我知道。” 然后收起本子,重新去盘下午的账了。 …… 通知是个星期三上午送来的,一个骑摩托的年轻干事,把信封交到罗新德手里,说了声“罗场长,麻烦认真准备,会上有领导来听”,就骑车走了。 罗新德拿着信封站在院子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开班组会他行,跟包工头说话他也行,在村里开合作大会更不是问题。 但县里的农业交流会,那是另一回事,坐在台下的都是乡镇干部,农业专家,还有市里来的领导。 他打了个电话给熙缘。 那边接起来,背景有说话声,是公司里的动静。 “爸,什么事?” 他把信封说了一遍。 熙缘那边安静了一秒:“好事,去。”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帮您准备材料。” “在上海怎么帮?” “发邮件。” 他对着话筒沉默了一下。 电子邮件他现在还不大熟,一般靠罗汶帮他操作。 “讲什么内容?” “就讲我们自己干的事。合作农户怎么签的,技术服务队怎么建的,收购价怎么定的,前后收入对比多少。不用讲大道理,讲具体的事。” “这样就行?” “爸,别人讲ppt,您讲真事,效果肯定比他们好。” 罗新德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感觉有点道理,但还是没完全踏实。 两天后,熙缘发来了一份文档,三页纸,全是大字,口语化,每一段都有一句话总结开头,后面跟具体案例,讲一个故事,配一个数字。 他一字一字读完,感觉确实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发言那天,会场在农业局会议室,来了二十几个代表,前两个发言的都是拿着稿子念的,一个声音平,一个语速快,底下有人记笔记,也有人在翻手机。 轮到罗新德,他走到台前,把三页纸拿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三页纸折了,压在手心,没低头看。 “我叫罗新德,罗家村的,以前是工地上的建筑工人。” 这句话说出来,底下有两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年前,我们家有多少钱,年底账上还剩两百块。”他停了一下,“我女儿跟我说,咱家得干点什么了。然后她就真的干了,我就跟着干了。” 坐在前排的农业专家把笔举起来,开始记什么。 罗新德往下讲,说签合作农户的时候,有个老光棍找来,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没攒住什么钱,他问这合作是不是真的,能不能真的挣到。 罗新德说,我跟你保证。 “这老头第一年养了二十头猪,净赚一万八。”罗新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手里挣出来一万多块钱。”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掌声,从前排开始,往后一排一排传过去。 罗新德把那三页纸揣进口袋,走回座位,感觉腿有点软。 会后,一个市里来的农业处处长过来,握着他的手问,愿不愿意参加明年市里的观摩交流会,说他们正缺这样的案例。 罗新德握紧了那只手,想了一秒,点头。 “愿意,随时欢迎。”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说给熙缘听。 熙缘那边听完,说了一句话: “爸,下次有这种机会,提前告诉我,我帮你把材料做得更好看一点。” “什么叫更好看?” “做成ppt,配数据图表,上台前先练几遍,别让手发抖。” 罗新德被她说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手没抖。” “您三张纸揣口袋之前,我就知道您会抖。” 他顿了一下,没接这话。 默了两秒,他换了个话题: “你妈跟我说,今天有个供应商来闹事,她一个人打发走了?” “对,处理得很好。” “……行,你妈厉害了。” 他在电话这头,声音低了一点,又低了一点:“那你那边……真没人欺负你?” 熙缘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 “爸,您想多了,睡觉吧。” …… qq农场正式上线的那个下午,徐阳发给罗熙缘了一张数据截图,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那一张图。 图上是qq农场上线第一周的用户增长曲线,陡峭得近乎垂直,第七天的注册用户突破了五百万。 罗熙缘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发了条消息过去: “开心牧场的开发进度怎么样了?” “产品部说还差三周。” “加人加钱,压到两周。” 徐阳那边沉默了会儿,回来: “好。还有一件事——我们一个核心策划被企鹅挖走了。” 罗熙缘停了下。 “谁?” “陈俊明。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开心农场大部分核心玩法都是他设计的。” “他什么时候离职的?” “昨天提的,今天已经去企鹅报到了。” 罗熙缘把手机放到桌上,想了一会儿。 腾讯不是刘涛那种小中间商,那是体量远超他们的对手,生态完整,流量巨大,资源充足,现在手里还多了一个知道他们下一步计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71章 归乡,温情与野心 “他带走了什么?“ “代码带不走,权限控制的。但他脑子里有东西,他知道我们接下来三个月的产品方向。“ “徐阳,“罗熙缘拿起手机,“我问你,我们的用户,凭什么留在开心农场,不去qq农场?“ “……关系链?之前的投入?“ “对,这是护城河之一。但光靠这个,撑不住太久。真正拦住他们的,是什么?“ 徐阳没回答。 “是速度。“罗熙缘接着说,“他们追上了开心农场,我们就已经把开心牧场推出去了。等他们再追上牧场,我们又做了下一个。让他们永远在追,追到他们觉得追不上为止。“ 她听到那边深吸了口气。 “那陈俊明的事……“ “他走了就走了,被挖人是会发生的,这一条你得接受。但内部项目分级保密从今天就改,一级规划,只有核心五个人知道。今天就改。“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从明天起,你每个月找人整理一份我们的用户调研报告,匿名的,但让看得出来水准的人写,然后往腾讯内部一个中层的邮箱发一份。“ 徐阳愣了足有三秒。 “……为什么?“ “让他们觉得我们比实际上更难对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徐阳用一种很奇特的语气说: “罗总,你这招……“ “有没有用?“ “……有用。“ “那就行了。“ 罗熙缘挂了电话,拿起桌上那份开心牧场的开发计划,翻到最后一页,把原定的上线节点往前挪了两周,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必须到。“ 叶渔第二天开会,听说时间线又压了,当场在白板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整个产品部说: “听到了没有,罗总又给我们加料了,今晚留下来的给我把这三个模块跑通。“ 有人问:“加班费……“ “双倍。“叶渔把白板笔盖上,“但今晚必须跑通。“ 罗熙缘站在会议室外头,听了这一段对话,没进去。 她往茶水间走,倒了杯水,站在窗口往外看。 上海的天气在11月已经阴了,远处几栋高楼的灯亮着,一亮一亮的。 她想起前世有段时间,开心农场火到公司里人人在偷菜,早上九点钟,同事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卡,是打开网页先把自家的菜收了。 那个年代,这款游戏嵌进了几千万人的日子里。 这一次,她要做的,是让它嵌得更深,嵌得更久。 她把那杯水喝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11月底,罗熙缘回了罗家村。 货车司机把她从高铁站接回来,下车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橙色的光打在三层楼的白墙上,看起来很暖。 李敏霞在门口站着,看见她从车上下来,走了两步,停在那儿,就那么看着她。 “妈。“ “回来了。“ 就这两句话,然后李敏霞转身进屋。 罗熙缘提着行李跟进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都用碗盖着。 有酸辣土豆丝。 她最喜欢这个。 罗汶从楼上下来,在最后几级台阶停了一下,然后走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掂了掂。 “有点轻,你在上海没买东西?“ “带了,在拉杆箱里,给你买了本书。“ “什么书?“ “《基础会计学》。“ 罗汶的表情落了一截。 “……我有这本。“ “这是更厚的版本,你有吗?“ 罗汶没再说话,提着行李上楼了。 罗新德是从农场回来的,穿着那件深蓝夹克,脚上还蹭了点泥,进门看见罗熙缘,先是一愣,然后哈哈笑了一声,把夹克挂上钩,去洗了手,坐到饭桌边。 “回来了。上海那边稳了?“ “稳了。“ “没人……“他顿了一下,“就是问问,还行吗?“ 罗熙缘看着她爸,没吭声。 罗新德被她这眼神看得心虚,低下头扒了口饭。 “就随便问问。“ 吃饭的时候罗汶搬着一本书下来,放到桌上,说这本确实没有,但他不想学这个,他想学投资。 李敏霞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汤碗往桌上一搁。 “学投资不好好学算数,你投什么?“ 罗汶认命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罗熙缘喝了口汤。 冬瓜排骨汤,熬了时间的那种,排骨酥,冬瓜软,汤清甜。 上海28天,没喝到这个。 饭后,罗汶把账本搬下来,四本,从左到右:农场、食品厂、有机肥厂、猪肉店。 他拿铅笔,从头翻给她看,每一本都做了标记,红色是异常,蓝色是结余,绿色是待确认。 罗熙缘翻了大概二十分钟,问了两个问题,罗汶都答出来了,数据背得比她还熟。 她合上最后一本,看着罗汶。 “茅台今天收盘多少?“ “195.8。“罗汶说完,停了一下,“我们买进的时候是多少?“ “109.23。“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罗汶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推给她看。 100股,浮盈将近九千块,加上本金,账面将近三万了。 “姐,你什么时候卖?“ “不卖。“ “涨这么多了。“ “还会涨。“罗熙缘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到口袋里,“等你上高中,拿着这个去拍同学的桌子玩。“ 罗汶想了想,换了个话题:“qq农场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她把腿搭到椅子扶手上,捏了捏脚踝,在上海这一个月,脚没歇过。 “你那个开心牧场的策划案还存着吗?“ “存在电脑里。“ “明天拿出来,我看。“ 罗汶把账本整齐叠好,搬回去,上楼前回头问了一句: “姐,你在上海,吃饭了没有?“ 罗熙缘愣了一下。 “吃了。“ “外卖?“ “外卖。“ “多少钱一顿?“ “……贵。“ 罗汶低下头,推算了两秒,说:“比家里贵多少?“ “三倍不止。“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转身上楼去了,像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经济意义。 罗熙缘看着他背影,把腿从扶手上收回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家里的灯是暖色的,比酒店的亮,比公司里的暖。 第72章 刘爷病了 罗新德是早上五点发现的。 那天他照常去猪舍巡栏,路过饲料仓库,看见刘爷坐在仓库门口,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他以为睡着了,走近一看,不对——刘爷眉头皱着,手捂着左边胸口。 “刘爷!“ 刘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把手慢慢从胸口挪开。 “没事,喘不上来气,歇一会儿就好。“ “什么喘不上来,多久了?“ “昨晚睡前就有点,今早重了些。你别大惊小怪。“ 罗新德没听他的,转身去叫李敏霞,两个人架着刘爷,直接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说是心肌供血不足,加上近期过于劳累,诱发了轻微的心绞痛。 开了药,叮嘱要休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泡在猪舍里。 刘爷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对着那张诊断单哼了一声。 “一把年纪,总有点毛病,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罗新德把药袋接过来,放进口袋,看了他一眼。 “刘爷,您今年多大了?“ 刘爷没回答。 “六十七了。“罗新德自己说,“您跟我爸差不多岁数,您比他能折腾,但也不是铁打的。农场那边我盯着,您回去好好歇着。“ 刘爷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 他进农场的时候,这里是两百头猪仔。 现在是一千多头存栏,二期猪舍建完,合作农户五十家,每个月的产量数据,他心里装着,随时能报出来。 哪块猪舍的通风还差一口气,哪家合作户上个月的饲料配比有点偏,哪头母猪下个月要配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的事。 “让熙缘别知道,别让她担心。“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这一句。 罗新德没应声。 回到农场,消息还是传开了,先是陈伯知道了,然后是工人,再然后是罗汶放学回来听说的。 罗汶进门放了书包,去厨房喝了口水,然后直接往刘爷住的那间屋子走。 刘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技术期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罗汶。 “来干嘛?“ “来看看。“罗汶在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到地上,“什么书?“ “农业技术期刊,你看不懂。“ “你念给我听就行。“ 刘爷盯了他一眼。 “第四十七期,关于仔猪早期离乳的营养补充研究……你真想听?“ “听。“罗汶拿出草稿纸,铅笔握好,做出认真的样子。 刘爷看着这小子,感觉有点好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了大概三段,罗汶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刘爷。 刘爷凑过去: “刘爷,你要多休息,农场的事爸能盯着。“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一点: “药按时吃了没。“ 刘爷拿起那张纸,折了折,放到一边,重新拿起期刊,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念。 罗汶把铅笔重新立好,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那儿听着。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刘爷的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念到仔猪补铁那一段,停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你知道为什么仔猪出生头三天要补铁吗?“ 罗汶想了想,说:“因为母乳里铁含量不够?“ “对。还有呢?“ “……土地里有铁,但是圈里的猪吃不到土。“ 刘爷把期刊放下,看了罗汶一眼,说: “脑子还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了。 罗汶低下头,把“仔猪补铁“这几个字规规矩矩写到草稿纸上,写完,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窗外的风还在,院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参加展销会是李敏霞定的。 县工商局寄来参展通知的那天,她拿着那张纸去找孙大海,把通知推到他面前,说了一句:“孙师傅,我们的香肠,去展会上亮个相怎么样?“ 孙大海接过通知,看了一遍。 “清河县首届农副产品暨食品展销会“,12月初,县体育馆,为期两天。 他没立刻说话,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就咱们一家去?“ “肉联厂也去,还有两个零食小厂。“李敏霞停了一下,“但我觉得咱们的东西,不怕比。“ 孙大海把那张通知放到桌上,靠到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之前在国营肉联厂,参加过三次这种展会,每一次,玫瑰露香肠都是摊子上最先被问到的产品,领导来了就拍他肩膀,说大海厉害,说你是厂里一块招牌。 那是他最得意的几年。 后来厂倒了,他下岗,配方压箱底,那段日子他宁可喝酒,也不愿意拿出来。 现在配方又活了,顶着“孙师傅“的名头,在市面上卖到68块一斤,金海湾大厨说排前三,五星级酒店年货礼盒里放的是他的东西。 “我去。“他重新坐直,声音平,“但展台上,我要亲自切,亲自装盘,亲自给人尝。“ 李敏霞点头。 展销会那天,体育馆里人不少,各家摊子摆开了,肉联厂那边装修气派,挂了大横幅,摆了好几款产品,看起来阵仗很足。 罗家的展台在中间区域,白桌布,一个立牌,上面印着“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配了一张孙大海当年在肉联厂工作的老照片,底下一行字: “孙大海,国营肉联厂技师,从业三十年。“ 孙大海穿着白工服,围裙绑好,手套戴上,站在展台后面,把刀磨好,把砧板擦干净。 罗汶今天放学早,跑来帮忙,站在展台角上,负责收预订单的表格。 开馆半小时后,人流进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两个中年女人,被展台上那根已经切开的香肠吸引——香肠红白分明,切面油润。 孙大海拿起一片,牙签插好,递过去:“尝尝。“ 那女人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嚼了嚼,然后回头喊旁边的人: “你来尝这个!“ 就是这么开始的。 到了下午,展台前的人没断过。 孙大海切了一根又一根,手稳,刀准,每一片厚薄均匀,切完之后用牙签插好,整整齐齐摆在白瓷碟子里。 有人尝过之后当场要买,罗汶把预订单推过去,说现场不卖整货,留下联系方式,下周送到家。 也有人问:“这个是哪家厂子做的,在哪里能买到?“ 孙大海看了那人一眼,说:“罗家村罗氏食品厂,镇上有店,县城也有店。“ 那人记下来,走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闭馆前,肉联厂那边的销售过来,趁着人少,夹着尾巴转了一圈,看了看孙大海的展台,什么都没说,走了。 清场之后,罗汶把预订单数了两遍,告诉李敏霞: “87张单,预计总量420斤。“ 李敏霞把数字记到本子上,抬头,看见孙大海还站在展台后面,把刀一刀一刀擦干净,很仔细,不说话。 她走过去,站到他边上。 “孙师傅,辛苦了。“ 孙大海把刀放进刀鞘,摘下手套,没回头,就看着那个展台立牌。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印着“从业三十年“这几个字,老照片里的他,头发还是黑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说: “不辛苦。“ 那天晚上,罗汶发给姐姐一条消息: “今天展会,87个预订单,孙爷爷全程没离开过展台。“ 熙缘回了三个字: “记住他。“ 第73章 有人要买我们的楼 管那57套房子的活落到了李敏霞身上。 熙缘当初把这件事交给她,说的是:“妈,你就把它当成一个大一点的出租屋管就行了,每个月收租,核对合同,有问题打电话给我。“ 李敏霞刚接手的时候,感觉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57套房,各种租客,做小生意的,外来务工的,还有几套是在谈的,每套的租金不一样,合同时间也不一样,光是把这些整理成一张表,她就坐了整整一天。 但她坐完了,理顺了。 后来她自己找了个本子,专门记每套房的状态,续约时间用红笔标,当月到期的用圆圈圈出来,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去确认。 这件事,她现在管得比较顺手了。 12月初,来了个不速之客。 叫林桂生,穿着挺合身的西装,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名片,说是听说罗氏在城东那栋楼里有大量房源,想聊聊收购的事。 李敏霞当时在财务室盘账,听见这话,没立刻表态,说让他留个联系方式,等家里人回来再说。 林桂生点头,走了。 晚上李敏霞把这件事告诉熙缘。 熙缘问:“他出了多少钱?“ “没说价格。“ “他来找您,说明那块地现在值钱了,他急,我们不急。让他先给个报价,别让他看出来我们有卖的意思,就说最近有别的合作方也在接触。“ 两天后,林桂生第二次来,带着个助理,拿了一份估价报告。 李敏霞把那份报告放到桌上,没打开,看着他。 林桂生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经过评估,57套,按现在市场价,给出2500元每平米的报价,总价大概在1400万。这个价格,比市面上高一成,诚意价。“ 李敏霞端起茶杯,喝了口,把杯子放回去。 “好,我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有消息联系您。“ 林桂生走后,她发了条短信给熙缘: “他出了1400万。“ 熙缘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卖。“ 第二条紧接着: “告诉他,我们不着急,如果他诚心想要,两年后再来谈。“ 李敏霞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下,从本子最后一页翻出那张名片,压在下面,合上本子。 她在心里算了算。 当初买进的时候,均价是1100元一平米,那个县政府搬迁的消息现在已经在传了,城东那片地方的配套设施也在动,小区旁边的学校已经开始打地基了。 两年后那块地能值多少,她现在也有点数了。 晚上罗新德从农场回来,吃饭的时候,她随口说了这件事。 罗新德听完,问:“那你没松口吧?“ “没有,让他两年后再来。“ “那就对了。“罗新德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想了想,“当初熙缘让我们买那栋楼,我说这是在冒险,你还记得吗?“ 李敏霞扫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当时脸都白了。“ “我那是脸白吗,我那叫……镇定。“ 李敏霞没接这话,把碗收走了。 罗新德坐在那里,听见厨房里传来收碗的声音,想了一会儿,在心里把那个1400万的数字,又转了一遍。 他当初跟着熙缘在那张合同上签名的时候,手是真的在抖。 现在想起来,那个抖法,确实有点没出息。 腊月二十八,罗家村。 罗家三层楼的一楼客厅,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布,摆了满满一桌菜。 上座是刘爷,左边孙大海,右边陈伯,然后是罗新德和李敏霞,赵虎坐在角落那边,还有一个说是来汇报年度项目进展的叶渔——她从上海专程过来,被罗熙缘直接留下吃饭的。 叶渔端着汤碗,有点手足无措,对着满桌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汶坐她旁边,用筷子指了指几道菜。 “这个是我妈做的,这个是孙爷爷带来的香肠,这个是我们自家猪肉,全是真材实料,放心吃。“ 叶渔看着这个说话认认真真的小孩,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岁。“叶渔低下头,把那块香肠夹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说:“这个真的很好吃。“ 罗汶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说:“我知道,我们每天吃。“ 叶渔又夹了一片。 赵虎今天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在安静吃菜,偶尔帮旁边的人添酒,有人问他今年怎么样,他说了两个字: “挺好。“ 他确实挺好的。 今年跑了两百多次的运输和调度,猪场扩大了之后,每次出栏的安排都是他在协调,没出过大乱子,账上也存了不少。 他有时候想,如果没有当初那次被罗熙缘留下来,他现在还在农贸市场里那个破摊子后面,天天跟人斤斤计较烂肉好肉的价差。 但他不太善于说这种话,就端着酒,喝了一口。 孙大海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包装盒,推到刘爷面前。 “刘技术,这是我新试的一个配方,干香肠,比玫瑰露含水量更低,能存更久,你给看看。“ 刘爷拿起盒子,打开,闻了闻,捏了捏,放回去。 “颜色不均,烘干的时候火候没控稳。“ 孙大海皱眉,说:“我知道,还在调。配方你觉得方向呢?“ “思路对,但玫瑰露换成梅子酒,酒的比例再降一成,腌制时间短了,吃起来会涩。“ 孙大海掏出个小本,把这话记下来,合上。 两个老头各自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那个劲头,是两个手艺人对着一件东西在较真的那种劲。 罗新德站起来,端着杯子说了一大段,中心意思是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干,感谢所有人跟着罗家一起趟这条路。 陈伯被酒喝得眼睛有点红,举着杯子说:“新德,你这楼盖的,比我以前住的村长家还气派。“ 罗新德哈哈笑了两声,说:“那是,以后越来越好。“ 李敏霞在旁边,把陈伯面前那杯往边上挪了挪,说:“少喝点,等下还要走路回家。“ 陈伯把杯子接回来:“没事没事,我走路走了五十年,喝了酒更稳当。“ 桌上的笑声起来,一片热闹。 罗熙缘坐在另一端,看着这些人,没怎么说话。 她今年十五岁,和桌上的人年龄差距很大:与刘爷差了五十多岁,与叶渔差了十岁,与罗汶差了五岁。 但这一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和她有关系,都是她这两年一点一点往这里拉来的。 刘爷是她三顾茅庐请出来的。 孙大海是她和父亲一次一次登门打动的。 赵虎是她留下来的。 叶渔是她认可的。 陈伯是一开始就跟着的。 她有时候想,如果是前世那个罗熙缘,不会有这张桌子。 饭后,罗汶拉着她上了三楼。 他把笔记本开起来,打开股票账户的页面,旋转屏幕给她看。 茅台,100股,当前市值三万四千多。 “浮盈了多少?“ “块往上,加上本金两万,快三万五了。“罗汶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我算了下,如果明年能涨到260元一股,这100股就值26万了。“ “不止。“ “多少?“ “你自己查,把2010年的走势推演一遍,当练习题做。“ 罗汶皱眉,把股票页面最小化,打开另一个文档。 “这是我做的年度汇总,你看看对不对。“ 农场,净利润82万。食品厂,37万。有机肥厂,24万。猪肉店,18万。加上开心农场的分成,到账六十多万。 全年合计,超过两百万。 罗熙缘站直,把手搭在椅背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加上县城那栋楼的账面增值,今年我们家的净资产,超过一千万了。“ 罗汶没说话,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然后放下笔,转过头。 “然后呢?“ 楼下传来声音,是陈伯喝高了,跟赵虎在说什么,李敏霞让他们别那么大声,罗新德在边上劝。 罗熙缘往楼下望了一眼,然后转回来。 “然后想2010年的事。“ “具体是什么?“ 罗熙缘把罗汶的铅笔拿过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推给他。 罗汶低头看,纸上写的是: “上市。“ 楼下的笑声还在,混着不知道谁家放的鞭炮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 罗汶盯着那两个字,抬头。 “哪个公司?“ “你猜。“ 罗汶皱着眉想了三秒,拿过铅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开心农场。“ 罗熙缘接过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往门口走。 “睡了,明天还要去给刘爷拜年。“ “姐!“罗汶追着喊了一声,“是不是?“ 罗熙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转身。 “明年,等你自己去问徐阳吧。“ 第74章 刘爷,您这根顶梁柱可不能倒 罗熙缘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刘爷病了的。 她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父亲罗新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的烟点着了,却一口没抽,任由烟灰落了一地。 李敏霞从厨房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看见女儿,脸上挤出个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熙缘,起来了?快来吃早饭。” 罗熙缘扫了一眼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刘爷呢?” 李敏霞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粥碗放到桌上。 “你刘爷……他今天身子有点不舒服,在屋里歇着呢。” 罗新德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走了进来,声音有点沉:“什么不舒服,就是犯倔。医生让他躺着,他非要起来看什么技术期刊。” 罗熙缘放下书包,没去饭桌,直接转身往刘爷住的后院屋子走。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一半。 刘爷穿着件旧棉袄,靠在床头,手里果然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现代养猪技术》。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丫头,你怎么来了?吃饭去,我这儿没事。” 罗熙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书往上抬了抬,挡住自己的脸。 “看什么看,我就是老毛病,歇两天就好了。” “爸都跟我说了。”罗熙缘开口,声音很平,“心绞痛,镇卫生院的医生让您静养。” 刘爷把书“啪”地一下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小题大做!人老了,身上没点病痛那还叫人吗?你们一个个的,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农场二期的育肥舍,通风管道的设计图,您是不是还没画完?”罗熙缘忽然问。 刘爷愣了一下:“画了一半,怎么了?” “合作农户那边,下个月有十五家要出栏,防疫的流程单,是不是您亲自盯着的?” “那当然是我……” “有机肥厂那边,孙大海师傅弄了个新配方,昨天还在念叨,说等您身体好了,得找您看看发酵的火候对不对。” 罗熙缘一句接一句,不紧不慢。 刘爷听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些事,确实都是他手里的活,别人接不了,也接不好。 “刘爷,”罗熙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些,“您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台机器。您是我们罗氏农场的定海神针,是技术上的顶梁柱。” “这根柱子要是晃了,您让我爸怎么办?让那五十户跟着我们干的农民怎么办?让厂里那几百号工人怎么办?” 刘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头转向了窗外,避开了罗熙缘的视线。 “你这丫头,就会拿话堵我。” “我不是堵您。我是想告诉您,您的身体,现在不是您一个人的事了。”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的药拿了起来,看了一眼说明。 “镇上的卫生院,水平有限。我爸已经去联系车了,我们今天就去市里,找最好的医院,给您做个彻彻底底的检查。” “我不去!”刘爷立刻拒绝,“去市里?来回折腾,得花多少钱?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用不着!” “钱的事,您不用管。”罗熙缘把药盒放回去,“您只管把身体养好。您要是信我,就听我的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您要是不信我,那我现在就去把农场的技术期刊全烧了,把二期的图纸也撕了。这农场,您不管,我们也不干了。” “你敢!”刘爷一下子就从床上坐直了,瞪着眼睛。 “您看我敢不敢。”罗熙缘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爷孙俩,就这么在屋里对视着。 一个倔得像头牛,一个韧得像根藤。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刘爷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靠回了床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去就去吧。” 他嘴里嘟囔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罗家的。” 罗熙缘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走过去,帮刘爷把被子掖了掖。 “刘爷,您就安心养着。农场没了您,就是一盘散沙。这检查,您不是为您自己做的,是为我们这几十号人,为咱们这个家做的。” 刘爷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了。 罗熙缘从屋里出来,罗新德和李敏霞正等在院子里。 “怎么样?”罗新德急忙问。 “刘爷同意了,去市里检查。” 罗新德和李敏霞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这个家里,能劝得动刘爷的,也只有他们的女儿了。 “车我已经叫好了,赵虎开咱们那辆货车去,宽敞点,能让刘爷躺着。”罗新德说。 “不行。”罗熙缘立刻否决,“货车太颠了。开我们家那辆奥迪去。我跟您一起,妈在家看家,阿汶下午放学,让他直接去农场帮忙记数据。” 她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就像在公司开会一样。 “行,都听你的。”罗新德现在对女儿的话,已经不会有任何质疑了。 上午九点,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了罗家村。 车里,罗熙缘坐在副驾驶,罗新德开车,刘爷半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车子开得很稳。 刘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国营农场,有一次场长病了,也是去市里看病。 那时候,场里派了唯一的一台解放牌卡车,在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 他当时,就是开车的那个司机。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躺在这装着空调、皮质座椅的小轿车里,被人送去看病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那个小姑娘。 她正拿着手机,飞快地在上面按着什么,侧脸的线条,专注而冷静。 刘爷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似乎,都是从这个小姑娘,踏进他家门槛的那一刻,开始的。 第75章 钱能解决的都不叫事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各种方言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让空气显得格外嘈杂和压抑。 罗新德扶着刘爷,好不容易才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找到了一个空位。 “刘爷,您先坐着,我去挂号。” 罗新德拿着刘爷的证件,挤进了挂号窗口那长长的队伍里。 罗熙缘则去旁边的自助机上,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刘爷。 “刘爷,喝点水。” 刘爷接过水,看着周围那些焦急等待的病人和家属,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来吧,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来都来了,就安心等着。”罗熙缘的语气很平静。 她打量着四周,医院的设施很陈旧,墙皮有些地方都脱落了。 这和她记忆中几年后翻新过的市医院,完全是两个样子。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罗新德才满头大汗地从队伍里挤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 “挂上了,专家号,下午三点。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呢。”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上午十点。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干等五个小时。 “爸,您带刘爷先找个地方坐,我去问问。” 罗熙缘拿着挂号单,走到了分诊台。 一个年轻的护士正低着头,忙着整理病历,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你好,我们挂了下午的专家号,病人年纪大了,心脏不舒服,在这里等太久怕他受不了。请问,有没有办法,能快一点?” 那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挂号单,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快一点?怎么快?所有人都排着队呢,你是谁家的亲戚啊,想插队?” 她的话不大不小,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罗新德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快步走过来。 “嘿!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们就是问问,什么叫插队?” “问问?谁来不是问问?”护士把手里的病历本一摔,“都像你们这样,医院还要不要规矩了?排队去!” “你……”罗新德的脸涨得通红。 “爸。”罗熙缘拉住了父亲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护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们不是要插队。我是想问,医院有没有提供其他服务的,比如,单人病房或者特需门诊?我们愿意付费。” 那护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罗熙缘一眼。 一个穿着普通校服的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特需门诊?有啊。”她撇了撇嘴,指了指走廊尽头,“住院部那边,一天八百,还不算医药费。你们付得起吗?” 在她看来,这对从乡下来的父女,八成就是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 罗新德被她那轻蔑的眼神给刺痛了。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他刚想发作,罗熙缘却比他更快。 “八百是吗?行。麻烦您,帮我们开一个。” 她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钱包。 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红色的百元大钞。 她抽出十张,拍在了分诊台上。 “这是一千块,押金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分诊台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年轻护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沓钱,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周围那些刚才还看热闹的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一个看起来像护士长模样的中年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小刘,怎么回事?” “护士长,他们……他们要开特需病房。”年轻护士的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护士长看了一眼罗熙缘,又看了看桌上的钱,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这位家属,特需病房确实有,但是床位很紧张,需要我帮你们问一下。” “麻烦您了。”罗熙缘点了点头,把钱收了回来,“我们不要求住院,只需要一个能让老人家安静休息,并且能尽快看到医生的地方。” 护士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一下我们科室的张主任。你们的情况,我跟他说明一下。” 在护士长的带领下,罗熙缘和罗新德扶着刘爷,穿过拥挤的走廊,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听完护士长的介绍,又看了看刘爷的脸色,他点了点头。 “老人家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在外面久等。这样,我先给他安排做个详细的心电图和心脏彩超。你们先去缴费,结果出来了,直接拿到我这里来。” 他没有提钱,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特事特办了。 罗新德连连道谢,扶着刘爷去做检查。 罗熙缘则去缴费。 刚才那个年轻护士,正好就在缴费窗口。 看到罗熙缘,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动作都有些僵硬了。 罗熙缘没说什么,只是把单子递了过去。 等所有的检查都做完,结果拿到张主任面前时,已经是中午了。 张主任看着彩超的片子,眉头渐渐锁紧了。 他把片子放到灯箱上,指着其中一个位置。 “情况,可能比你们想的要复杂。” 他把罗新德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老先生的冠状动脉,有两处严重狭窄,堵塞程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随时可能引发大面积心肌梗死。” 罗新德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那……那怎么办?医生,您一定要救救他!” “从片子上看,单纯的药物治疗,已经效果不大了。最好的办法,是做心脏支架手术。”张主任说。 “手术?危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不过,我们医院的心脏介入科,技术还是很成熟的。”张主任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老先生这个情况,堵塞的位置不太好。我建议,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你们最好能去省城的协和医院,找一下心内科的黄沧海教授。他是这方面的权威,由他主刀,成功率会更高。” 省城?黄教授? 他一个乡下农民,上哪儿去找省城的大教授啊? 罗熙缘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等主任说完,她才开口问:“主任,这个黄教授,很难约到吗?” 张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黄教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他的手术,已经排到半年后了。一般人,根本挂不上他的号。” 罗新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半年?那不是要了刘爷的命吗? 他正要开口哀求,却看到自己的女儿,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经理吗?我是罗熙缘。有点事,想麻烦您一下……” 第76章 一张通往省城的人情 电话那头,金海湾大酒店的王德发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接到罗熙缘的电话,他有些意外。 “罗总?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们的香肠,又出新品了?” 自从上次的合作之后,王德发对这个年仅十五岁的“罗总”,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底的敬佩。 他觉得,这小姑娘的脑子,简直不是正常人长的。 “王经理,我长话短说。我这边有个长辈,心脏出了问题,市医院的医生,建议我们去省城协和,找心内科的黄沧海教授做手术。但是,听说他的号,很难挂。” 罗熙缘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慌乱,就像在谈一笔生意。 王德发一听,愣了一下。 黄沧海?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协和医院心内科的一把刀,省里领导看病,都得排队等他的那种。 “罗总,你这可真是……找对人了,也找错人了。”王德发苦笑了一下。 “怎么说?” “找对人,是因为我确实认识黄教授。我们酒店,之前承办过一次省里的医学峰会,黄教授是主讲嘉宾,我还跟他喝过酒。找错人,是因为……他的号,是真的难挂。别说我了,就是我们老板亲自出面,也顶多是能让他给加个塞,提前看一眼,手术排队,还是得按规矩来。” “我不需要他插队做手术。”罗熙缘说,“我只需要,他能尽快,亲自为我的长辈,做一个最权威的诊断,并且,由他来主刀。手术时间,我们可以等,但不能超过一个月。”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难度极高。 让黄沧海这样的大牛,为你一个人,打破他自己的工作节奏,这需要极大的人情。 “罗总,这事……有点难办啊。” “王经理,我知道难办。”罗熙缘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罗氏农场,下个月,会推出一款全新的高端猪肉产品。是引用丹麦的纯种白猪,和我们本地的黑猪,杂交培育出来的。纯生态饲养,料肉比控制在2.8,肉质的风味,比我们现在供给你们的,还要好上至少一个档次。”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个新品,第一批出栏,只有五十头。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内部消化的。但是,如果王经理您能帮我这个忙。这第一批猪,我全部,以现在的价格,独家供给金海湾。” 王德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比现在的特供猪肉,还要好一个档次? 他太清楚,罗氏农场的猪肉,现在在市里的高端餐饮圈,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品质的保证,是金字招牌。 如果能拿到那个新品的独家供应权,他们金海湾,在未来一年里,就能在菜品上,彻底碾压所有的竞争对手。 这,已经不是一笔生意了。 这是,战略性的优势。 王德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他知道,罗熙缘这是在用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筹码,来换取他的人情。 “罗总,你这……你这是在逼我啊。”他苦笑着说。 “我只是在展示我的诚意。” 王德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最后,他一咬牙。 “行!罗总,你这个朋友,我交了!黄教授那边,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帮你把事办了!你等我消息!” “谢谢王经理。等您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罗熙缘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父亲。 “爸,省城的事,解决了。” 罗新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 刚才还让他感觉天都要塌下来的难题,女儿一个电话,几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解决了?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感觉,有点陌生。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当天下午,在罗熙缘的坚持下,刘爷住进了市医院的特需病房。 单人单间,有专门的护士照料。 罗新德和李敏霞轮流在医院陪护,罗熙缘则每天往返于村子和市里。 她一边要遥控指挥上海公司的运营,一边还要盯着家里几个厂子的生产。 罗汶则彻底成了她的“驻场代表”,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农场,把当天所有的数据,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整理成表格,晚上交给姐姐。 全家人,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围绕着这次危机,高速运转了起来。 两天后,王德发的回信来了。 事情,办妥了。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甚至求到了自己老板的头上,终于,跟黄沧海教授约上了时间。 下周三,黄教授有一个学术会议的间隙,可以抽出一个小时,在省城协和医院的办公室,亲自见一下病人。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罗新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握着电话,一个劲儿地跟王德发说谢谢。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只是笑了笑。 “罗董,别跟我客气。以后,你们家那好猪肉,可千万别忘了我就行。” 挂了电话,罗新德看着正在看文件的女儿,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闺女,爸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他以前觉得,有钱,就是能吃好的穿好的,能在村里人面前,抬得起头。 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 钱,和由钱建立起来的人脉,在关键时刻,是真的能救命的。 这比在村里盖一栋再漂亮的大楼,都有用。 家庭会议,在当天晚上召开。 罗熙缘、罗新德、李敏霞,还有通过视频连线的罗汶,四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去省城的事,已经定了。我跟爸,陪刘爷一起去。妈,你跟阿汶,在家守着。农场和厂子里的事,不能停。”罗熙缘首先安排。 “行。”李敏霞和罗汶都点了点头。 “手术的费用,我问过了,连带后期的康复,大概需要二十万。”罗熙缘继续说,“这笔钱,从公司的账上出。记在管理费用里。” “应该的。”罗新德点头。 “还有一件事。”罗熙缘看着视频里弟弟的脸,“阿汶,从明天开始,你除了记数据,还要多做一件事。把刘爷那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他所有的笔记,都给我找出来,拍照,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到电脑里,做成电子文档,备份。” 罗汶愣了一下:“姐,为什么?” “因为,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罗熙缘的声音,很冷静,“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刘爷一个人身上。他的知识,是咱们农场最宝贵的财富。这份财富,必须传承下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罗熙缘的意思。 罗新德的眼圈,有点红。 他知道,女儿想的,比他远,也比他狠。 但她,是对的。 做企业,不能感情用事。 “好,我明白了。”罗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姐姐交给他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一份备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第77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上门的全是牛鬼 腊月三十,除夕。 罗家村飘起了小雪。 罗家那栋三层小楼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李敏霞穿着新围裙,正指挥着罗新德和罗汶,处理食材。 “新德,你把那条鱼刮干净点,别留鳞!” “阿汶,去,把你姐叫下来,让她看看这海参发得怎么样了。” 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丰盛。 波士顿的龙虾,獐子岛的鲍鱼,还有罗熙缘特意托王德发,从广州空运过来的东星斑。 这些东西,别说在罗家村,就是在县城的饭店里,都轻易见不到。 罗新德一边刮着鱼鳞,一边感慨。 “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家,连块像样的肉都买不起。你姐为了拦着我出门,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你还说!”李敏霞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熙缘,你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罗新德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罗熙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她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三个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是啊,才一年多。 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姐,你快来看,这海参发得对不对?”罗汶端着一个大盆,献宝似的凑了过来。 罗熙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火候正好。妈,您这手艺,可以去金海湾当大厨了。” “就你嘴甜。”李敏霞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一家人正忙活着,院子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大年三十的。”罗新德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远房表哥,罗富贵。 就是去年,那个因为儿子欠了赌债,上门来撒泼耍赖,要借两万块的那个。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和两条廉价的香烟,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新德!过年好,过年好啊!我这……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罗新德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就一阵腻歪。 但他还是碍于情面,把人让了进来。 “富贵哥,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着,咱们是亲戚,一年到头,也该走动走动嘛。”罗富贵一进院子,眼睛就不够用了。 看着那气派的三层小楼,看着院子里停着的那辆奥迪车,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乖乖,新德,你这是真发了啊!这楼,这车……啧啧,咱们老罗家,可算出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屋里走。 一进客厅,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他更是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哎呀,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李敏霞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立刻就收了回去。 “富贵哥来了啊。” “弟妹,过年好!”罗富贵自来熟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想往厨房里凑。 罗熙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大伯,过年好。” “哎哟,这是熙缘吧?长得可真水灵!”罗富贵看着罗熙缘,眼睛一亮,“听说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在上海开公司,当大老板了?” “大伯您听谁说的?我就是个学生,还在读书呢。”罗熙缘淡淡地说。 “熙缘,饭做得怎么样了?我跟你大伯,喝两杯。”罗新德在后面说。 他虽然烦罗富贵,但大过年的,人来了,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罗富贵一听,乐了。 “对对对,新德,咱们兄弟俩,是该好好喝一杯!” 饭桌上,罗富贵彻底放开了。 他一边大口地吃着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海鲜,一边一杯接一杯地,跟罗新德碰杯。 酒过三巡,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新德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本,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他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 “你看我,你亲哥,现在还在工地上,给人搬砖。一天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你现在,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你哥我,活半辈子了!” 罗新德的脸色,有些难看。 “富贵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罗富贵把酒杯一墩,“新德,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养猪场,不是缺人吗?你看,让你哥我,过去给你当个副厂长,怎么样?” 副厂长?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我也不要多,一个月,你给我开……开一万块钱的工资,就行!”罗富贵伸出了一根手指。 “噗嗤”一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罗汶,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万块? 他们农场现在最高薪的技术员,一个月也才五千。 罗富贵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你这小兔崽子,笑什么笑?有你说话的份吗?” “富贵哥!”罗新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罗新德,你摸着良心说,我过分吗?”罗富贵也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你哥!现在,你发达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上你们家来!我到村里去说,你罗新德,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眼看着,就要像去年一样,闹起来。 罗熙缘站了起来。 她走到罗富贵面前,脸上带着微笑。 “大伯,您想来我们农场工作,是好事啊。我们随时欢迎。” 罗富贵一愣:“真的?” “当然是真的。”罗熙缘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农场,不缺副厂长。我们现在,缺一个清理猪粪的岗位。您也知道,我们现在存栏一千多头猪,每天产生的猪粪,那可是个大工程。” “清理猪粪?”罗富贵的脸绿了。 “对。”罗熙缘继续微笑着说,“这个岗位,很辛苦,也很重要。所以,我们给的待遇,也很高。一个月,八千块。五险一金,年底双薪。另外,还包吃住。您看,这个条件,您还满意吗?” 八千块! 这个数字,让罗富贵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但是,一想到要去掏猪粪…… 他那张脸,就跟调色盘一样,变来变去。 “怎么样,大伯?您要是愿意,明天,初一,您就可以来上班。我亲自给您办入职。”罗熙缘看着他,步步紧逼。 罗富贵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他去掏猪粪?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憋了半天,终于一拍桌子。 “你们……你们这是在羞辱我!” “大伯,我们是在给您提供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罗熙缘的笑容,收了起来,“我们家的钱,每一分,都是靠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您想不劳而获,在我们家,没这个规矩。” 她指了指门口。 “门在那边。您要是想通了,想来掏猪粪,我们欢迎。要是想不通,那这顿饭,您也吃完了。慢走,不送。” 罗富贵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可怕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罗新德。 他知道,今天这便宜又占不到了。 他涨红着脸,指着罗家人,哆哆嗦嗦地说了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然后,就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罗新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大过年的。” “爸,您得习惯。”罗熙缘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自己碗里,“以后,这样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声说。 “我们家,以后再也不会有安稳年了。” 第78章 清理门户,想躺平的请出门右转 罗富贵的闹剧过后,从大年初一开始,罗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拎着各种礼物上门拜年的,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有村里的乡亲,甚至还有镇上的一些小干部。 这些人来的目的一致,一些人想把自家孩子塞进罗家的厂子里,另一些人想从罗家这里借一笔钱做点小生意,还有的更直接,就是来哭穷的。 罗新德和李敏霞一开始还碍于面子,笑脸相迎。 但到了后来,他们发现根本应付不过来。 家里像个菜市场一样,一天到晚人来人往。 到了初三这天,罗熙缘终于受不了了。 她让罗新德在院子的大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她亲手用毛笔写的,字迹清秀,但内容却毫不客气。 “罗氏集团春节招聘公告: 一、招聘岗位:猪舍清理员(10名),饲料搬运工(5名),有机肥打包工(5名)。 二、岗位要求:年龄18-50周岁,身体健康,吃苦耐劳。 三、薪资待遇:月薪3000-5000元,包吃住,缴纳五险一金。 四、报名方式:请携带本人身份证,于初八上午,到农场办公室统一面试。 注:凡托关系、走后门者,一经发现,永不录用。罗氏集团,只欢迎真正的劳动者。” 这张告示一贴出去,整个罗家村都炸了锅。 “什么意思?罗新德这是不认亲戚了?” “还统一面试?我们去给他干活,是看得起他!” “就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神气什么!” 各种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第二天,上门来“拜年”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 剩下那些还想来碰碰运气的,看到门口那张告示,也都悻悻的把礼物又提了回去。 罗家总算是清净了。 李敏霞看着冷清下来的院子,心里有点不落忍。 “熙缘,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妈,您要是不这么做,咱们家就成了村里的救济站了。”罗熙缘正在电脑前处理上海公司发来的邮件,头也不抬地说,“救急不救穷。我们能提供的是工作的机会,不是不劳而获的福利。” “可是……” “没有可是。”罗熙缘打断了她,“妈,您记住,我们现在是一家企业。企业就要有企业的规矩。要是谁都能靠着沾亲带故进来混日子,那我们这个家离散伙也就不远了。” 李敏霞听着女儿这番话,沉默了。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 只是,她一时还无法从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心态,转变成一个企业家的心态。 初八,招聘面试那天,农场办公室的门口真的就排起了长队。 来应聘的大部分都是村里和附近村子的年轻人。 罗新德和赵虎坐在桌子后面,充当面试官。 罗熙缘则坐在里面的办公室,通过窗户看着外面。 面试很简单,就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农场工作?” 回答“因为你们工资高”的,直接淘汰。 回答“因为离家近”的,待定。 回答“我打听过了,你们这里干活虽然累,但是正规,不拖欠工资,我想学点东西”的,进入下一轮。 第二个问题更直接。 罗新德会指着墙角一袋一百斤的豆粕。 “扛起来,绕着院子走一圈。” 扛不动的,或者走得龇牙咧嘴的,直接淘汰。 只有那些咬着牙,涨红着脸,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走完一圈的,才会被录用。 一天下来,二十个岗位,只招到了十二个人。 晚上,罗新德把录用名单拿给罗熙缘看。 “闺女,你看,这么多人,就招了这么点。是不是……太严了点?” “不严。”罗熙缘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爸,我们招的是能跟我们一起做事的人。人少点没关系,但留下来的必须是精锐。” 她把名单递回去。 “这十二个人,从明天开始,进行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培训内容包括企业文化、安全生产条例和各个岗位的操作规范。培训结束要考试,考试不及格的一样走人。” 罗新德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还要考试?” “对。”罗熙缘点了点头,“爸,您也要参加。您是厂长,您要是连操作规范都说不出来,您以后怎么管理他们?” 罗新德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让他去管人行,让他去考试……那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但看着女儿那不容商量的表情,他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我考。” 这场被村民们议论纷纷的“清理门户”,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罗家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想来分蛋糕?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自己有本事拿起切蛋糕的刀。 就在罗家村因为这场招聘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封来自上海的加急邮件,进入了罗熙缘的邮箱。 发件人是徐阳。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上是国内另一家互联网巨头,“千度公司”的首页。 首页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个巨大的横幅广告。 广告上画着一片卡通风格的农田,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千度空间,开心庄园,今日公测!” 而那句话,则是徐阳写的。 “罗总,狼来了。” “狼来了?”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点开了那张截图。 开心庄园的画风和他们的开心农场有七八分的相似。 但明显更精致、更华丽。 甚至还加入了一些开心农场还没有的元素,比如天气系统和宠物系统。 这不是简单的抄袭,而是一次有预谋的全面压制。 罗熙缘的表情很平静。 她关掉截图,打开了千度空间的页面。 注册,登录,进入游戏。 一气呵成。 她玩了大概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她退出了游戏,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罗汶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姐姐的侧脸,感觉空气都有些凝重。 “姐?”他试探的叫了一声。 “嗯。”罗熙缘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透出一丝兴味。 “有点意思。”她说。 “什么意思?”罗汶不解。 “之前,企鹅的qq农场虽然用户多,但产品做得糙。他们是靠着流量在跟我们打,那叫莽夫。” 罗熙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 “但这个千度不一样。他们不仅有流量,他们还有技术,有产品经理。他们研究了我们所有的优点,也放大了我们所有的缺点。他们是带着脑子来跟我们打的。” “那……那我们怎么办?”罗汶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千度是跟企鹅一个体量的巨头。 现在,两大巨头都盯上了他们这块肥肉。 这仗还怎么打? “打仗,不怕敌人强,就怕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打过来。”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现在他们出招了,那我们接招就是了。”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拨通了徐阳的电话。 “徐阳,立刻召集所有核心部门主管,半个小时后开视频会议。”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半个小时后,罗家的书房里。 罗熙缘和罗汶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分成了几个小窗口。 徐阳、叶渔、技术主管赵鹏,还有市场部的负责人,几个人的脸都出现在屏幕上。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情况我都了解了。”罗熙缘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都说说吧,你们的想法。” 徐阳第一个发言。 “罗总,我……我觉得情况很严重。千度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的产品完成度很高,而且他们烧钱烧得比我们狠。上线第一天就推出了‘充一百送一百’的活动。我们很多大R用户今天都跑去他们那边了。” 市场部的负责人也跟着说。 “是的,罗总。他们还花大价钱请了当时最火的一个明星做代言。我们今天的用户日活已经出现了百分之五的下滑。虽然不多,但这是上线以来第一次下滑。” 会议室里,气氛更加压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熙缘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这个公司的“主心骨”拿主意。 罗熙缘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吗?好,那现在听我说。” “第一,从明天开始,我们也搞活动。他们充一百送一百,我们就充一百送一百二十。而且,我们还送绝版、限量版的装饰。告诉我们的用户,我们不仅比他们送得多,我们还比他们更有品位。” “第二,叶渔,你们的开心牧场还要多久能上线?” 屏幕那头,叶渔的脸出现了一丝犹豫。 “罗总,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快也要一周。” “来不及了。”罗熙缘摇了摇头,“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到开心牧场正式上线。” “三天?!”叶渔失声叫了出来,“罗总,这不可能!我们还有好几个bUG没解决,数值平衡也还没做好……” “那就别睡了。三天之内解决不了,你们产品部就地解散。” 叶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是,罗总。” 罗熙缘的目光又转向了技术主管赵鹏。 “赵鹏,开心牧场上线,意味着我们的服务器压力会瞬间翻一倍。你们那边顶得住吗?” 赵鹏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罗总,我们……我们尽力。” “我不要你尽力,我要你保证。”罗熙缘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租服务器也好,买服务器也好,三天之内,我要我们的服务器能同时支撑一千万人的在线。钱不是问题。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是!”赵鹏也立正站好。 最后,罗熙缘的目光落在了徐阳身上。 “徐阳,你负责总协调。同时,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把那个被企鹅挖走的,叫陈俊明的策划给我请回来。” “什么?!” 这个决定让屏幕那头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罗总,这……这不行啊!”徐阳急了,“他是个叛徒!我们把他请回来,那不是在打我们自己兄弟的脸吗?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谁说我要请他回来当兄弟了?” 罗熙缘说:“你去告诉他,我罗熙缘愿意出三倍的价钱买他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企鹅公司未来半年所有关于qq农场和qq牧场的产品规划和开发进度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罗熙缘。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小姑娘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这是要釜底抽薪,在敌人的心脏里安插一颗棋子。 “他……他会同意吗?”徐阳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会的。”罗熙缘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他那样的人只认价码。”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缓缓地说。 “各位,战争已经开始了。” “从现在起,取消所有人的休假。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千度想跟我们打闪电战,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先趴下。” 第79章 开心牧场上线,引爆全网的核弹 徐阳是在第二天下午,在企鹅深圳总部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陈俊明的。 陈俊明看起来,过得不错。 穿着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浪琴手表。 看到徐阳,陈俊明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主动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徐总,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深圳来了?” 徐阳盯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牙关咬了咬。 但他记着罗熙缘的交代,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徐阳开门见山。 “生意?”陈俊明故作惊讶,“徐总,我现在,可是企鹅的人。我们两家,是竞争对手。能有什么生意,好谈的?” “我老板,想买你手里的东西。” “你老板?”陈俊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传说中的,罗总?” 他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想买什么?不会是想让我,再跳槽回去吧?那可不行。企鹅给我的待遇,你们,可给不起。” “她不想让你回去。”徐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陈俊明面前,“她想买的,是这个。” 陈俊明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合同。 标题写着——商业信息采购协议。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合同的内容很简单。 甲方,罗氏集团。 乙方,陈俊明。 采购标的:企鹅公司,qq农场及qq牧场项目组,未来六个月内,所有版本更新计划,功能迭代方案,以及市场推广策略。 而合同的下方,采购金额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 三百万。 人民币。 陈俊明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意思,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徐阳靠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他,“我老板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陈俊明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想过,出卖公司的机密。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而且一出手就是他根本无法拒绝的价格。 三百万! 企鹅给他开的年薪,加上股票期权,一年下来,也才一百多万。 现在,只要他点个头、签个字就好。 这三百万,就是他的了。 这笔钱,足够他在深圳,全款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陈俊明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犯法的。 一旦被发现,不仅身败名裂,甚至还可能要去坐牢。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的诱惑着他。 “怕什么?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罗氏集团,现在正被千度和企鹅两面夹击。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你这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陈俊明抬起头看着徐阳。 “我……我怎么保证,你们拿了东西,会付钱?” 徐阳笑了。 陈俊明已经上钩了。 “我们老板,做事,讲究的是信誉。”徐阳说,“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签了字,我们先付一百万的定金。等我们验证了,你给的东西是真的,剩下的两百万,会在一周之内,打到你指定的海外账户上。” 海外账户! 这四个字一出来,陈俊明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对方连他的退路,都替他想好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我……我干了。” …… 三天后,罗家村。 罗熙缘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里有几十个文档。 里面详细记录了企鹅公司未来半年所有关于农场和牧场产品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连他们准备何时上线新道具、道具定价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罗熙缘把这些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 一部分,发给了产品部的叶渔。 附上了一句话:“以后,我们的版本更新,永远,比他们,快一周。” 另一部分,发给了市场部。 附上的话是:“他们所有的推广节奏,我们都提前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狙击他们,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做完这一切,罗熙缘给徐阳回了一封邮件。 “剩下的两百万,打过去。” “另外,告诉陈俊明。合作,愉快。” “欢迎他以后继续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她知道,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陈俊明这个人,算是彻底的被她拿捏住了。 而此时,远在上海的五分钟公司,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产品部和技术部灯火通明,已经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人离开过公司了。 地上堆满了泡面盒子和红牛的空罐子。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但每个人的精神,却都绷得紧紧的。 因为他们正在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 三天,把一个正常需要一个月才能开发完成的新版本,硬生生的给做出来。 在预定上线的最后一天晚上。 叶渔站在白板前,对着所有人,做最后的动员。 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兄弟们!最后一遍测试!跑完,我们就上线!” “我们的老板,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现在,就在了罗家村,看着我们!” “千度,企鹅,那些所谓的巨头,也都在看着我们!”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死定了!” 她拿起一瓶红牛,狠狠得灌了一口。 “但是,我今天,就要告诉他们!” “我们,不仅死不了!” “我们,还要,赢!” “而且,要赢得,漂漂亮亮!” 她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摔。 “上线!” “上线!” 随着叶渔一声令下,技术主管赵鹏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得盯着监控后台的数据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上,代表同时在线人数的那条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 “服务器……正常!” “数据库,稳住了!” “用户登录……没有异常!” 技术部的员工一个接一个的汇报着情况,声音都在发颤。 成了! 他们,顶住了! 而与此同时,全中国的互联网,瞬间炸了锅。 所有正在玩开心农场的用户,都收到了一个弹窗提示。 “尊敬的农场主,您的农场,已成功升级为'开心牧场'!全新养殖系统,正式上线!快去领取您的第一只免费小宠物!” “卧槽!可以养鸡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不仅能养鸡,还能养牛!还能偷牛奶!” 无数的玩家,在第一时间,涌入了游戏。 他们惊喜地发现,在自己那片熟悉的菜地旁边,多出了一片崭新的牧场。 可以在里面建造鸡舍、牛棚,喂养各种各样可爱的小动物。 还可以像以前偷菜一样,去好友的牧场里顺手牵羊,偷走几个刚下的鸡蛋。 这个全新的玩法一上线,所有用户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来。 各大社交网站、论坛、聊天群里,瞬间就被开心牧场刷屏了。 “哈哈,我终于偷到楼上小丽家的鸡蛋了!” “谁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养出一头奶牛啊?” “求一个防偷狗的攻略!我的牛奶快被偷光了!” 之前因为千度开心庄园上线而流失的那部分用户,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又杀了回来。 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新用户。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 开心牧场的玩法,已经把市面上所有同类游戏甩开了一大截。 当别人还在模仿怎么种菜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教全中国的网民怎么放牛了。 …… 千度总部,游戏事业部。 负责人李志强看着后台那条急速下跌的用户数据曲线,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们的人呢?我们的用户呢?都去哪儿了?”李志强对着手下咆哮。 一个产品经理战战兢兢地回答。 “李……李总,他们……他们都去玩开心牧场了。” “开心牧场?”李志强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开心农场,今天凌晨推出的新版本。他们……他们加入了养殖系统。” 李志强立刻打开了开心牧场的页面。 当他看到那套完善的、充满社交互动性的养殖玩法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他们以为,只要靠着烧钱和更精致的美术,就能把对方活活耗死。 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竞争。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把种菜系统做得更精致的时候,对方已经把养殖系统做出来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抄!” 李志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立刻!马上!组织人手!给我把他们这个开心牧场,原封不动地,抄过来!” “可是……李总,这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啊。” “一个月?”李志强一拍桌子,“等你们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我们的开心庄园里,也能养鸡!” …… 而此时,远在罗家村的罗熙缘,正坐在去往省城的车上。 车窗外,是冬日里萧瑟的田野。 罗熙缘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 是徐阳、叶渔他们发来的一条又一条报喜的短信。 “罗总!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六百万!” “罗总!今天上午的流水,已经超过去年同期的三倍了!” “罗总!我们赢了!” 罗熙缘看着这些短信,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是平静地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进了口袋里。 旁边开车的罗新德,看着女儿,有些不解。 “闺女,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怎么看你,一点都不高兴啊?” “爸,这只是一场遭遇战。”罗熙缘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暂时打退了敌人的一波冲锋而已。” “那……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罗熙缘看着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省城高楼的轮廓了。 “爸,您知道,做生意,你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不知道对手什么时候会出手,从哪个方向来。” 罗熙缘知道,千度、企鹅,这些巨头,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用更疯狂、更不计成本的方式来反扑。 而她必须在他们下一次进攻到来之前,为自己,为整个罗氏集团,找到一个更坚固的靠山。 这个靠山,就在省城。 而她这次来,除了带刘爷看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要把这个靠山,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车子缓缓驶入了省城协和医院。 罗新德把车停好,扶着刘爷下了车。 罗熙缘跟在后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标志。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你好。” “周县长,您好。”罗熙缘的语气不卑不亢,“我是罗家村的罗熙缘。” 第80章 拜码头,一根价值连城的猪尾巴 电话那头的周良安,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接到这个陌生的电话,听到罗熙缘这个名字,他愣了一下。 随即,周良安想了起来。 是那个他树立为全县学生学习榜样的养猪姑娘。 他记得,当时还留了私人的电话号码给她。 只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打过来。 “哦,是小罗同学啊。”周良安的语气温和了一些,“怎么了?是不是农场那边,遇到什么困难了?” 在他看来,一个小姑娘主动给自己这个县长打电话,肯定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来求助。 “不是的,周县长。”罗熙缘说,“我们农场一切都很好。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最近的工作。” 汇报工作? 周良安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意外。 一个初中生,要跟自己这个县长汇报工作?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好啊。”他笑了笑,“那你说说看。” “我们罗氏农场最近投资了一家在上海的互联网公司。”罗熙缘的语气很平静,“这家公司开发了一款游戏,叫‘开心农场’。目前,这款游戏的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一个亿。上个月,给我们清河县缴纳的利税,是三百六十万。” “多少?!” 周良安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百六十万。人民币。”罗熙缘重复了一遍,“这还只是一个月的。我预计,下个月,这个数字会翻一倍。” 周良安感到一阵心悸。 三百六十万。 一个月。 他们整个清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一个他当初顺手扶持的小小养猪场,现在一个月就能贡献这么多税收。 这已经不能用养猪场来形容,而是一个能持续创造巨大财富的企业。 “小罗同学,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千真万确。相关的纳税证明,我已经让公司的财务发到县财政局的邮箱了。您随时可以去查。” 周良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政绩将会有突破性的增长。 “好,太好了!”周良安难掩激动地说,“小罗同学,你真是给我们清河县带来了惊喜啊!” “周县长,您过奖了。”罗熙缘说,“其实,我今天打电话给您,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只要是县里能办到的,我一定全力支持!”周良安此时对罗熙缘的态度非常热情。 “是这样的。我们这家互联网公司目前所有的研发团队都在上海。但是,上海那边的运营成本太高了。而且,离家也太远,不方便管理。” 罗熙缘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想把公司的研发总部从上海迁回我们省城。在省城,成立一个数字娱乐产业基地。” “什么?!” 周良安又一次愣住了。 把公司总部迁回来? 还要搞一个产业基地? 这个计划的规模超出了他的想象。 “小罗同学,这……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罗熙缘说,“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这个产业基地如果能建成,未来三年,至少可以为我们省提供超过五千个高科技人才的就业岗位。每年可以创造不低于五个亿的利税。” 五个亿。 周良安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他知道,如果这件事真能办成 那他就不只是在清河县当县长了。 他可以直接去市里,甚至去省里。 “但是,”罗熙缘话锋一转,“这件事,光靠我们一家企业是办不到的。我们需要政府的大力支持。” “支持!必须支持!”周良安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你需要什么支持?你说!土地?政策?还是资金?” “我什么都不要。”罗熙缘说,“我只要您帮我引荐一个人。” “谁?” “省科技厅的一把手,李文博,李厅长。” 周良安沉默了。 他明白了罗熙缘的意图。 她这是要跳过市里,直接跟省里的大领导对话。 她这是在为自己的企业,寻找一个真正有分量的支持者。 “好。” 周良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帮你约。” …… 跟周良安通完电话,罗熙缘带着父亲和刘爷去见了黄沧海教授。 黄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他的人很傲慢。 黄教授看了看刘爷的片子,又听了听罗新德的描述,全程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把片子放下,看着罗熙缘。 “你们是周良安介绍来的?” “是的。”罗熙缘点了点头。 “他欠我一个人情。”黄教授淡淡地说,“手术我可以给你们做。下周五有台手术临时取消了,可以把你们安排进去。” 罗新德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刚想说谢谢。 黄教授却摆了摆手。 “别高兴得太早。手术我只负责做。术后的康复,病房的安排,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这里不养闲人。” 说完,他就下了逐客令。 从办公室出来,罗新德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这就成了?” “成了。”罗熙缘说。 “可他那态度……” “爸,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罗熙缘说,“我们只需要他把手术做好就行了。” 她看了一眼医院走廊尽头那个写着“干部病房”的牌子。 然后,罗熙缘又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德发的电话。 “王经理,手术的时间定下来了。但是,术后的病房还没着落。您看……” 电话那头,王德发笑了。 “罗总,你放心。黄教授那边的人我确实说不上话。但是,医院的后勤,我还是能协调的。干部病房,我早就给您预留好了,环境和护理条件都很好。” 罗熙缘也笑了。 她发现,这种用人情和利益构筑的关系,用起来确实很方便。 她对王德发说:“王经理,我们家那个新品种的猪下个月就要出栏了。我给您留了一整头。到时候,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哦,对了。”罗熙缘补充道,“我让人把猪尾巴单独给您留出来。听说,那东西很补。” 第81章 省城买房,给公司高管发福利 刘爷的手术,安排在了周五。 手术前,罗熙缘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 房子就在协和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装修好了,可以直接入住。 她买房的理由很简单。 “刘爷手术后,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进行康复。医院里人多嘴杂,不方便。” 当罗新德和李敏霞跟着中介,走进那套窗明几净、装修气派的房子时,两人都呆立在门口。 “闺女,这……这房子,得不少钱吧?”李敏霞摸着光滑的大理石餐桌,小声地问。 “还行。”罗熙缘淡淡地说,“全款,两百六十万。” 两百六十万! 李敏霞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女儿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出来买了一套房子。 还是为了给一个外人养病。 “熙缘,这……这不合适吧?”罗新德也觉得有点太过了,“为了刘爷,花这么多钱,是不是……” “爸,妈。”罗熙缘打断了他们,“你们觉得,刘爷是外人吗?”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沉默了。 “没有刘爷,就没有我们罗氏农场的今天。他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也是我们的家人。” 罗熙缘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公司以后会越做越大,会有越来越多像刘爷一样的人才加入我们。我们不能寒了这些功臣的心。” “这套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罗氏集团在省城的第一个员工福利房。专门给那些为公司做出过杰出贡献的高管们疗养,和家属探亲用的。” “今天住进来的是刘爷。以后,或许是孙大海师傅,也可能是上海公司的徐阳、叶渔。” “我要让所有跟着我们干的人都看到。只要你为公司拼过命,公司就绝不会亏待你。”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着女儿这番话,心里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好,就按你说的办!”罗新德一拍大腿,被彻底说服了。 刘爷的手术很成功。 黄沧海教授亲自操刀,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顺利植入了两个支架。 手术后,刘爷被送进了王德发安排的干部病房。 但只住了一天,罗熙缘就把他接到了新买的房子里。 当刘爷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不停地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擦着眼角。 罗熙缘请了一个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刘爷的起居。 李敏霞也从老家赶了过来,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刘爷做各种有营养的病号餐。 罗新德则负责每天陪着刘爷说说话,解解闷。 一家人把刘爷当成了亲人一样伺候着。 半个月后,刘爷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已经可以下床,慢慢地走动了。 这天,他把罗熙缘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小本子。 他把本子递给罗熙缘。 “丫头,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罗熙缘打开一看,动作顿住了。 那本子里,用隽秀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各样的饲料配方。 有母猪的、有仔猪的、有育肥猪的。 甚至还有一些是针对不同品种、不同生长阶段的改良配方。 这是刘爷一辈子的心血。 “刘爷,您这是……”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刘爷靠在床头,喘了口气,“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早晚得跟我一起变成灰。” “把它交给你,我放心。” 罗熙缘拿着那个本子,感觉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个本子的价值,比她在省城买的那套房子还要贵重。 “刘爷,您会长命百岁的。”她说。 “行了,别说那些好听的了。”刘爷摆了摆手,“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你们罗家待我比亲人还亲,我也没有什么好报答你们的。” “以后,农场那边就得靠你们自己了。阿汶那小子脑子好使,是个好苗子,你多带带他。” “我知道。”罗熙缘点了点头,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罗氏农场的核心技术,才算是真正的传承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罗熙缘在省城忙着照顾刘爷的时候, 周良安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小罗同学,事情我给你办妥了。” 周良安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李厅长对你的项目非常感兴趣,他想亲自见你一面。” 罗熙缘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这次省城之行,那场关键的考验,终于要来了。 “时间,地点?”她问。 “明天上午十点,就在省科技厅的三号会议室。”周良安说,“小罗同学,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我明白。”罗熙缘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知道,明天那场会面,将会决定罗氏集团未来十年的走向。 也将会决定她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达到怎样的高度。 她拿出手机,给罗汶发了一条短信。 “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份关于开心农场的商业计划书,立刻发到我的邮箱。” “要内容最全的那个版本。” 罗家村,罗家三层小楼。 罗汶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正盯着屏幕上的股市K线图。 茅台的股价今天又往上窜了一截。他手里拿着那支用了一半的中华牌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算式。 他脑子里对数字的敏感度极高,每一分钱的涨跌,在他眼里都是一串清晰的利润模型。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罗汶拿起手机点开短信,是姐姐罗熙缘发来的。 “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份关于开心农场的商业计划书,立刻发到我的邮箱。要内容最全的那个版本。” 罗汶把铅笔放下,盯着短信看了两秒。 姐姐在省城照顾刘爷,突然要这份计划书,肯定是要见什么大人物。 他太了解姐姐的做事风格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要最全的版本,说明这个大人物能决定的事情非常大。 他退出股票软件,打开d盘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放着罗氏集团目前所有的核心资料。 罗汶找到那份名为“开心农场商业计划书终稿”的文档。 他没有立刻点击发送,而是双击点开,从头开始看。 这份计划书是半个月前姐姐让他整理的,里面的数据停留在半个月前。 这半个月,开心牧场上线了,用户数据和流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拿半个月前的数据去谈大生意,姐姐在谈判桌上就会吃亏。 那些老狐狸看数据比谁都毒,一旦发现数据滞后,谈判的底气就会弱三分。 罗汶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半。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上海公司徐阳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很吵,有人在喊着什么服务器接口的问题。 “喂,阿汶啊,怎么了?你姐有新指示?”徐阳的声音很大。 “徐哥,你现在去后台,把今天截止到晚上八点的所有核心数据拉一份给我。”罗汶说话语速不快,吐字很清楚,没有小孩子的稚气。 徐阳在那头愣了一下:“现在?技术部这边正忙着修一个牧场的数据延迟bug,有点走不开。” “我姐明天要用这份数据去谈大生意。”罗汶只说了这一句。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瞬间小了下去。徐阳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钟,声音重新传过来:“行,我马上亲自去拉。你要哪些数据?” “总注册用户数、日活跃用户数、开心牧场上线以来的转化率、上个月的总流水,还有你们预估的下个月增长曲线。”罗汶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记下来,“五分钟内发到我qq邮箱。” “没问题。”徐阳直接挂了电话。 罗汶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修改文档里的文字表述。 他把之前“预计达到千万级并发”改成了“已成功实现千万级并发并稳定运行”。 他知道,预期和既定事实在商业谈判中的分量完全不同。 文字刚改完,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标闪烁起来。 徐阳的邮件到了。 罗汶点开附件,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总注册用户数已经突破一亿两千万,日活稳定在两千五百万。 这个数据放在国内互联网圈子里,绝对是顶尖水平。 他把这些最新数据替换到商业计划书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排版和错别字。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把文档保存,登录自己的邮箱,把文件添加进附件。 发送键点下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罗汶拿起手机给姐姐回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了,数据更新到了今晚八点。” 两分钟后,罗熙缘回了两个字:“很好。” 罗汶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天的冷风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院子里静悄悄的,陈伯养的那条大黄狗趴在狗窝里睡觉。 楼下传来大门响动的声音。 罗汶探头看去,是工头陈伯披着大衣从农场那边巡夜回来了。 “陈伯,这么晚还去猪舍啊?”罗汶冲楼下喊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见是罗汶,搓了搓冻僵的手:“阿汶还没睡啊。我去看看二期那边的通风口,这几天降温,怕小猪仔受凉。你爸在省城,家里这摊子事我得给他看好了。” “您早点歇着。”罗汶关上窗户。 他回到书桌前,把草稿纸收进抽屉。 姐姐在省城冲锋陷阵,他在家里必须把后方的数据守住。 罗家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省城,协和医院附近的高档小区。 罗熙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刚刚接收了罗汶发来的邮件。 点开文档,看到里面更新到今晚八点的数据,她心里对这个弟弟的办事能力非常满意。 阿汶这小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根本不需要她多嘱咐一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她把文档打印出来,拿在手里仔细翻阅。 每一项数据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明天被问到时能对答如流。 主卧的门开了,罗新德端着一个空水杯走出来。 “爸,刘爷睡了?”罗熙缘放下手里的文件。 罗新德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刚睡着。今天精神不错,还跟我念叨着要早点回老家看他的猪。”罗新德叹了口气,“这老头,真是一天不操心就浑身难受。医生说他那心脏刚搭了支架,得好好养着,他非说自己骨头硬。” “医生说了,他这情况至少得静养一个月,不能受累。”罗熙缘看着父亲,“您也别太顺着他,看猪的事,让阿汶每天拍几张照片发过来给他看看就行了。” 罗新德喝了口水,看着女儿手里的那一沓纸:“闺女,你大晚上的看什么呢?这都十点了,还不去睡。” “明天要去见个重要的人,准备点材料。”罗熙缘说。 “重要的人?谁啊?”罗新德随口问了一句。 “省科技厅的李文博厅长。” 罗新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瞪大眼睛看着罗熙缘。 “省……省厅长?”罗新德说话都结巴了,“你这丫头,怎么一声不吭就搭上这么大的领导了?你这去见人家,人家能搭理你吗?” 罗新德的认知里,县长周良安已经是天大的官了。 平时在村里见个镇长都得点头哈腰,现在女儿直接要去见省厅的领导,他心里直发毛,总觉得这事不靠谱。 “爸,不是我去搭理他,是他要见我。”罗熙缘语气很平淡,完全没有罗新德那种敬畏感,“开心农场上个月给县里交了三百六十万的税,这笔钱放在省里也是个亮眼的成绩。周县长把这事报上去了,省里自然就注意到我们了。” 罗新德搓着手,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那……那你明天去见人家,带什么礼物没有?要不要我去买两条好烟?或者拿点咱们农场的好肉?” 罗熙缘笑了。她知道父亲的思维还停留在农村走亲戚办事的阶段。 “爸,这种级别的领导,不看你带什么烟酒。他们看的是你能给这个地方带来多少就业,多少税收,多少政绩。”罗熙缘拍了拍手里的计划书,“这份文件,就是我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只要这上面的数字能兑现,比送什么金山银山都管用。” 罗新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儿了。他觉得女儿脑子里装的东西,早就不是他这个当老子的能理解的了。 “那你明天一个人去行吗?要不我陪你去?我好歹是罗氏集团的董事长。”罗新德挺了挺胸膛,想给自己找点底气,也想给女儿壮壮胆。 “不用了爸。”罗熙缘直接拒绝,“您就在家照顾刘爷。明天周县长会陪我一起去。您去了,万一领导问起互联网的技术问题,您答不上来,反而露怯。谈判桌上,最怕底牌被人看穿。” 罗新德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他连鼠标都用不太利索,更别提什么互联网了。真要被问住,确实丢人。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说话客气点,别像在家里训人那样训领导。”罗新德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分寸。”罗熙缘把文件整理好,装进公文包里。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 明天这场谈判,关系到罗氏集团能不能从一个乡镇企业,真正蜕变成一个能在省里呼风唤雨的科技集团。 她要的不仅仅是政策扶持,她要的是一块能在省城扎根的地皮。 只有在省城拿到地,建起自己的产业园,罗氏集团的护城河才算真正建好。 到那时候,千度也好,企鹅也好,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她背后的地方政府答不答应。 罗熙缘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回了卧室。她需要充足的睡眠来应对明天的硬仗。 第82章 省科技厅的门槛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罗熙缘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搭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但毕竟只有十五岁的年纪,那张脸怎么看都还是个初中生,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青涩。 她提着公文包,打车前往省科技厅。 省科技厅的大楼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是一栋有些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显得庄重肃穆。 门口站着保安,进出的人都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严谨。 罗熙缘在门口下了车,付了车费。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国徽。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走到旁边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 卖水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边找钱一边打量着罗熙缘:“小姑娘,来找人啊?这里面可不好进,得有预约。平时来这儿的都是大老板或者当官的。” “有预约。”罗熙缘接过零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科技厅门口。 车门打开,周良安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显得很正式。 罗熙缘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周县长,早。” 周良安看到罗熙缘,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小罗同学,你今天这身打扮……”周良安欲言又止。 他本来指望罗熙缘能穿得稍微老成一点,结果这小姑娘还是这副学生模样,走在科技厅里实在太扎眼了。 “怎么了?不合适吗?”罗熙缘问。 “没,挺好。”周良安苦笑了一下,“就是等会儿见到李厅长,你尽量少说话,我先帮你铺垫一下。李厅长这人非常严谨,对数字和项目落地要求极高。你千万别把话说得太满。” 周良安心里其实很没底。 他虽然把罗熙缘吹上了天,但真到了这省厅的大门口,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心里直打鼓。 万一这小姑娘在李厅长面前说错话,他这个县长也得跟着吃挂落,搞不好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都会受影响。 “周县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罗熙缘看穿了周良安的担忧,语气平稳地安抚了一句。 两人走到门口登记处。 保安看了看周良安的工作证,确认了清河县县长的身份,又看了看罗熙缘,指着罗熙缘问:“这位是?” “这是我们县里的优秀青年企业家,罗氏集团的cEo,罗熙缘。今天跟我一起去见李厅长。”周良安拿出官腔,一本正经地介绍。 保安狐疑地看了罗熙缘一眼,心里嘀咕这年头cEo门槛这么低了吗,连个中学生都能当老总。 但他没多问,按照规定做了登记,放两人进去。 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墙上贴着各种科技创新的标语和历年来的科研成果展示。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口的会客区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看打扮都是生意人,正在低声交谈,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袋。 罗熙缘和周良安走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看了周良安一眼,主动搭话:“兄弟,哪个市来的?也是来找李厅长批项目的?” 周良安客气地点点头:“清河县的。来汇报点工作。” “清河县?”啤酒肚男人想了想,“那地方不是搞农业的吗?怎么跑到科技厅来了。我们是做电子元器件的,为了这个高新技术补贴的名额,在这里等了三天了。李厅长太忙,根本见不着人。” 中年男人说着,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放了回去,显得有些焦躁。 “你们这带着个小姑娘来,是来长见识的?”中年男人看着罗熙缘,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调侃。 周良安刚想解释,罗熙缘抢先开了口。 “是啊,叔叔。我爸带我来省城看看大世面。”罗熙缘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周良安转头看着罗熙缘,眼睛里满是不解。 这小姑娘平时霸道得很,在县里连那些老板都不放在眼里,怎么这时候装起乖巧来了? 罗熙缘没看周良安,她只是不想在见领导之前节外生枝。 跟这些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的身份,纯粹是浪费时间,还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秘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啤酒肚男人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王秘书,您看我们那个电子厂的项目,李厅长今天能抽出时间看一眼吗?我们资料都重新整理过了。” 王秘书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说:“张总,你们那个项目的环保评估报告还不达标,李厅长说了,等你们把报告弄合格了再来。今天没有你们的安排,你们先回去吧。” 啤酒肚男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还想再求求情:“王秘书,您通融通融,我们就耽误李厅长五分钟……” 王秘书已经转过头,不再理他,目光在会客区扫了一圈。 “哪位是清河县的周县长?”王秘书问。 周良安赶紧站起来:“我是周良安。” “周县长你好,李厅长在里面等你们了。请进吧。”王秘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啤酒肚男人看着周良安和罗熙缘走进会议室,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等了三天连个门都进不去,这个搞农业的县长带着个小丫头,居然直接就进去了?这背后得是多大的关系? 会议室里很宽敞,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桌面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个麦克风和矿泉水。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处,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这人就是省科技厅的李文博厅长。 听到脚步声,李文博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的目光越过周良安,直接落在了罗熙缘的身上,那目光很有穿透力,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物品。 周良安快步走上前,微微弯着腰:“李厅长,您好。我是清河县的周良安。这位就是我跟您汇报过的,罗氏集团的罗熙缘。” 李文博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罗熙缘。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周良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最怕领导这种不说话的审视,这比直接开口批评还要让人有压力。 罗熙缘却没有丝毫局促。 她站在原地,迎着李文博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 她知道这是对她心理素质的第一次考验。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文博才开口。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熙缘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点小女孩的胆怯。 “周县长在电话里把你夸成了商业奇才。”李文博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说你靠着养猪起家,现在又搞出了一个上亿用户的互联网公司。这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我看了你的资料。十五岁,初中生。”李文博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姑娘,你实话告诉我,这个互联网公司,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是哪家外资机构,还是哪个大财团?” 李文博的问题非常尖锐。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小姑娘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怀疑罗熙缘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背后有资本在借壳圈地,想要套取省里的政策补贴。 周良安一听这话,急了,刚想开口解释。 罗熙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周良安一脚,制止了他。 她直视着李文博的眼睛,打开公文包,拿出了那份昨晚连夜更新的商业计划书。 第83章 一场关于认知的降维打击 罗熙缘把那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推到会议桌中间,动作不急不缓。 “李厅长,这家公司背后没有外资,也没有财团。唯一的投资人,就是我们罗氏集团。”罗熙缘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准确地说,是我做出的投资决定。” 李文博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书,没有伸手去拿。 “投资决定?”李文博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你知道互联网公司的运营逻辑吗?你知道千万级并发意味着什么技术门槛吗?你一个初中生,跟我谈投资决定?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觉得这小姑娘胆子确实大,但光有胆子在省厅是行不通的。这里讲究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罗熙缘对李文博的轻视并未在意。她清楚,要打破偏见,只能依靠专业。 “李厅长,互联网的运营逻辑,是对人性的洞察和流量的变现。”罗熙缘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开心农场之所以能火,是因为它抓住了现代都市白领社交匮乏的痛点。我们把现实中的人情世故,搬到了一个虚拟的农田里。偷菜只是表象,维持社交关系才是核心。用户在乎的不是那几颗虚拟的白菜,而是通过偷菜和朋友产生的互动。” 李文博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死记硬背的套话。这需要对市场有极深的理解。 “至于千万级并发。”罗熙缘继续说道,“我们在上个月刚刚经历了一次服务器崩溃危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推翻了原有的单点读写架构,采用了分布式的数据库解决方案。目前的服务器集群,足以支撑五千万人同时在线,并且保证数据延迟在毫秒级以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如果您对技术细节感兴趣,我们公司的技术主管赵鹏,随时可以来省厅向您的技术团队做详细的架构演示。代码和底层逻辑,是骗不了人的。” 李文博脸上的玩味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分布式数据库解决方案。这个词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人。 他终于伸出手,拿过了那份商业计划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印着昨晚八点刚刚更新的数据。 一亿两千万注册用户,两千五百万日活。 李文博看着这些数字,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作为科技厅的厅长,非常清楚这些数据在国内互联网行业代表着什么。 这已然是一个现象级产品。目前国内能达到这个量级的产品,屈指可数。 “这些数据,属实吗?”李文博抬起头,盯着罗熙缘。 “属实。您可以随时派审计团队去核查后台。”罗熙缘回答。 李文博翻看着计划书,神情愈发凝重。这份计划书不仅有详尽的数据,还有对未来市场的预测,甚至包括了如何应对千度和企鹅等巨头竞争的策略分析。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这绝非一个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份计划书,是你写的?”李文博问。 “是我口述,我弟弟整理的。”罗熙缘说。 李文博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面上。 “好,我相信这公司是你们的了。”李文博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周县长在电话里说,你想把这家公司的研发总部,从上海迁到我们省城来。还要搞一个数字娱乐产业基地。”李文博切入了正题,“说实话,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诱人。但是,上海的互联网环境和人才储备,远比我们省城要好。你为什么要迁回来?” 李文博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商人无利不起早。放弃上海的优势回到省城,这违背了常规的商业逻辑。他必须弄清楚罗熙缘的真实目的。 “三个原因。”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成本。上海的人力成本和运营成本太高。随着我们公司规模的扩大,这笔开销会呈指数级增长。回到省城,同样的资金,我们可以养活三倍的技术团队。这对于一家处于高速扩张期的公司来说,至关重要。” “第二,竞争环境。在上海,我们只是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公司,随时面临着巨头的挖角和打压。但如果回到省城,我们就是省里的明星企业,是高新技术的标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们要的是主导权。” 罗熙缘说到这里,看着李文博的眼睛,提出了第三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后方。” “李厅长,互联网行业的竞争非常激烈。千度和企鹅已经入场了。我们正在和他们直接竞争,如果公司总部还在别人的地盘上,我睡觉都不踏实。” “我把总部迁回来,把税收留在省里,把人才留在省里。我希望换取的,是省里在我们遇到不正当竞争时,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公平的营商环境。这就是我的诚意。”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良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他觉得罗熙缘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在跟省厅领导谈条件,要求省里提供保障。这在官场上可是大忌。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文博的脸色,生怕李厅长当场发飙。 李文博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李文博笑得很大声,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指着罗熙缘,转头对周良安说:“周县长,你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个宝贝?这小姑娘,看问题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毒辣!这哪是初中生,这简直是个人精啊!” 周良安尴尬地陪着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文博收住笑声,看着罗熙缘。 “罗总。”李文博改变了称呼,“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你想要一个安稳的后方,省里可以给。我们省现在正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互联网龙头企业。” “但是,搞产业基地不是一句话的事。你需要地皮,需要政策补贴。这些都需要经过省里开会讨论。”李文博手指敲着桌面,“你得给我一个能说服其他领导的理由。你这个产业基地,到底能做到什么规模?” 罗熙缘坐直了身子。她知道,现在才是谈判的关键。 “李厅长,我不仅仅要把开心农场的团队搬回来。”罗熙缘说出了她的计划,“我们罗氏集团,准备在这个产业基地里,孵化三个新项目。” “一个是基于农场用户关系的即时通讯软件。一个是针对农副产品的垂直电商平台。还有一个,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第三方支付系统。” 李文博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开心农场只是一个赚钱的游戏,那罗熙缘刚才说的这三个项目,就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互联网生态闭环。这涉及到了通讯、电商和金融,每一个都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大动作。 这小姑娘的野心,让他感到心惊。 “给我三年时间。”罗熙缘看着李文博,语气平静,“我保证这个产业基地,年产值突破五十亿,带动上下游就业超过一万人。” 五十亿。一万人。 这两个数字让李文博心头剧震。 他盯着罗熙缘看了很久,站起身,向罗熙缘伸出了手。 “罗总,你的计划书我留下。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第84章 要地,要政策,要未来 罗熙缘站起身,伸手握住了李文博的手。 李厅长的手很有力,传递出一种体制内官员特有的稳重。 “谢谢李厅长。我等您的好消息。”罗熙缘不卑不亢地收回手。 谈判进行到这个地步,罗熙缘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她没有继续纠缠具体的政策细节,因为那些东西不是李文博一个人能当场拍板的。 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在省厅一把手的心里,种下一颗震撼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已经种下了,而且生根发芽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收获的时候。 “周县长,你这次可是给省里立了一大功啊。”李文博转头看向周良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赏,“能发掘出这样的企业,说明你们清河县的工作做得很扎实。” 周良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李厅长过奖了,这都是罗总自己有本事,我只是做了一点牵线搭桥的服务工作。” “服务工作做好了,也是生产力嘛。”李文博拿起桌上的商业计划书,“行了,我马上还有个会。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如果有技术上的问题需要核实,我会让秘书联系你们。” “好的,李厅长您忙,我们就不打扰了。”周良安赶紧说道。 罗熙缘拿起公文包,跟着周良安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走出科技厅的大门,周良安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 “小罗同学,你刚才在里面,胆子也太大了。”周良安走到车边,看着罗熙缘,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跟李厅长要保护伞,还敢夸下海口说三年五十亿。这要是兑现不了,省里追究下来,咱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罗熙缘停下脚步,看着周良安。 “周县长,做生意就像打牌。你手里捏着王炸,就不能当平民打。”罗熙缘语气很淡,“我要是不把饼画得大一点,省里凭什么把最好的地皮和政策给我?千度和企鹅已经在后面追了,我没有时间去慢慢申请什么小微企业补贴。我必须一步到位。” 周良安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给教育了。 但仔细一想,罗熙缘说得没错。省里要的是政绩,是能拿得出手的大项目。你遮遮掩掩,人家反而觉得你没底气。 “那你说的那个即时通讯、电商平台,都是真的?”周良安试探着问。他怕这小姑娘真的是在画大饼。 “当然是真的。”罗熙缘打开车门,“我不画空头支票。那些项目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只要资金和团队到位,随时可以启动。” 周良安看着罗熙缘坐进车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达不到这个小姑娘的格局了。 “走吧,周县长。中午我请您吃饭。”罗熙缘在车里说。 “别别别,到了省城,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请客。我请你。”周良安赶紧上车,吩咐司机去附近一家档次不错的饭店。 饭桌上,周良安借着敬茶的机会,又试探了几次罗熙缘的底细,想知道她这身本事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罗熙缘应对自如,把一切都推给了自己喜欢看商业书籍和天生对数字敏感的缘故。周良安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找不到破绽,只能归结为天才出少年。 同一时间,清河县,县一中。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向食堂。 罗汶收拾好书包,没有去食堂,而是往校门口走。他今天中午要去镇上的猪肉店帮张兰核对一下这周的账目。 刚走到操场边,几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带头的是钱宝生。他穿着一件名牌运动外套,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算账小天才罗汶嘛。”钱宝生把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拦住罗汶,“怎么,这么急着回家数钱啊?” 罗汶停下脚步,看着钱宝生。他知道钱宝生一直对他家暴富的事情心里不平衡。 “有事?”罗汶语气很冷淡。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钱宝生凑近了一点,“我听说,你们家在县城买了整整一栋楼?你爸还开上奥迪了。行啊,养猪能养出这么大名堂。全县人都看着眼红呢。” “那是合法收入。你想学,我可以把养猪的技术手册借给你看。”罗汶面无表情地回击。 钱宝生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少跟我装蒜。我爸是搞工程的,他说了,你们家肯定是在外面搞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钱宝生压低声音,“罗汶,我有个发财的门路,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罗汶看着他,没说话。 钱宝生以为罗汶心动了,得意地笑了笑:“我认识几个职高的哥们,他们在搞游戏外挂。现在那个开心农场不是火吗,他们弄了个自动偷菜的挂,卖得特别好。你脑子好使,你帮我们算算账,利润我们平分。怎么样?” 罗汶听到“开心农场”和“外挂”这几个字,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这帮蠢货,居然跑到开心农场幕后老板的弟弟面前,来推销开心农场的外挂。这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没兴趣。”罗汶直接拒绝,“而且我劝你最好别碰那个东西。开心农场的法务部最近在严打外挂,抓到了是要坐牢的。你别为了那点小钱把自己搭进去。” “吓唬谁呢?他们在上海,我在清河县,他们顺着网线来抓我啊?”钱宝生不屑地撇撇嘴。 罗汶懒得跟他废话,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罗汶,你别给脸不要脸!”钱宝生在后面喊道,“你以为你们家那点钱能横着走?在这清河县,我爸认识的人比你家吃过的盐都多!” 罗汶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他决定晚上给姐姐发个消息,让法务部重点查一下清河县这边的Ip地址。既然钱宝生想玩,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 罗汶走出校门,坐上了一辆去镇上的中巴车。 到了镇上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店里还有几个顾客在买肉。店长张兰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正在热情地给一个大妈切排骨。 “大妈,您看这排骨,多新鲜。这可是我们罗氏农场自己养的生态猪,吃着绝对放心。”张兰嗓门洪亮,手起刀落,动作非常麻利。 罗汶走进店里,没有打扰张兰,自己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了账本。 他翻看了一下这几天的流水,发现今天的营业额比平时低了大概百分之十。 等顾客走光了,张兰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收银台。 “阿汶来了啊。吃饭没?兰姨给你下碗面条?”张兰热情地问。 “吃过了,兰姨。”罗汶指着账本上的数据,“今天怎么流水降了?” 张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别提了。对面农贸市场那个李老板,今天早上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批便宜的猪肉,打着‘亏本甩卖’的牌子,把咱们的老主顾拉走了一批。” 罗汶皱了皱眉。这个李老板,之前在村里开大会的时候就跟罗家作对,现在又来搞价格战。 “他卖多少钱一斤?”罗汶问。 “比咱们便宜两块钱呢。”张兰气愤地说,“我都去看过了,那肉的颜色发白,摸着水汪汪的,一看就是注水肉。可那些老头老太太图便宜,非要去买。咱们这正经生意没法做了。” 罗汶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便宜两块钱,如果进货渠道正规,李老板绝对是亏本的。他这是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用劣币驱逐良币。 “兰姨,你别急。”罗汶放下铅笔,“他卖他的注水肉,咱们卖咱们的放心肉。下午你在门口支个大锅,直接把咱们的排骨炖上。让整条街都闻到肉香味。” 张兰眼睛一亮:“这招好!真金不怕火炼,好肉不怕炖!” “另外,你去找个熟人,去李老板那买两斤肉。拿到县工商局去化验。”罗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冷酷,“既然他想玩阴的,咱们就让他关门大吉。” 第85章 一根猪尾巴的人情 省城,罗熙缘买下的那套高档公寓里。 刘爷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刚做完手术时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罗新德在厨房里切水果,李敏霞在拖地,把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门铃响了。 罗新德放下水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金海湾大酒店的王德发经理,他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果篮,满脸堆笑。 “哎呀,王经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罗新德赶紧把人迎进来。 王德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罗董,我来看看刘老先生。老爷子恢复得怎么样了?”王德发客气地问。 “挺好挺好,多亏了您帮忙安排的专家和病房。”罗新德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罗熙缘听到声音,从书房里走出来。她刚才在跟徐阳通电话,安排技术团队准备来省城的事宜。 “王经理,稀客啊。”罗熙缘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王德发看着罗熙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罗总,我今天来,一是探望老爷子,二是……来讨我的那根猪尾巴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罗熙缘也笑了。她知道王德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今天亲自登门,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那点猪肉。 “爸,去厨房把冰箱里那个红色的保温箱拿出来。”罗熙缘吩咐道。 罗新德赶紧去厨房拿了一个箱子出来,放在茶几上。 罗熙缘打开箱子,里面是真空包装的顶级生态猪肉,纹理清晰,肥瘦相间。最上面,单独用一个密封袋装着一根粗壮的猪尾巴。 “王经理,这是第一批出栏的丹麦杂交白猪。肉质我亲自验过,绝对符合你们金海湾的要求。”罗熙缘把箱子推过去,“这根猪尾巴,我可是专门让人给您留的。” 王德发看着那箱肉,眼睛放光。 他是个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肉的品质远超普通猪肉。 “罗总做事,就是讲究!”王德发满意地拍了拍箱子,“有了这批肉,我们金海湾下个月的招牌菜就有着落了。李大厨肯定高兴坏了。” 罗熙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王德发:“王经理今天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王德发收敛了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 “罗总,明人不说暗话。我听说,你昨天去科技厅见李厅长了?”王德发压低了声音。 罗熙缘点点头,没有隐瞒。这事在省城的高层圈子里,估计已经传开了。 “李厅长对你们的互联网项目很感兴趣,这事省里已经传出风声了。”王德发说,“但是,罗总,你可能不知道,盯上省里这块肥肉的,不止你一家。” 罗熙缘眉头微皱:“还有谁?” “南方的一家大型软件外包公司,叫‘讯飞科技’。他们也想在省城拿地建产业园。而且,他们背后有省里另一位领导的影子。”王德发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罗熙缘心里一沉。她就知道,拿地这种事不可能一帆风顺。 “讯飞科技?”罗熙缘在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里,这家公司确实在省城拿过一块地,但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项目烂尾了,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给省里承诺了什么条件?”罗熙缘问。 “他们承诺投资十个亿,建一个能容纳三万人的软件外包基地。主打的是解决就业问题。”王德发说,“省里现在很看重就业率,所以有一部分领导倾向于把地批给他们。” 罗熙缘冷笑了一声。 软件外包,说白了就是互联网行业的低端代工厂,干的都是没有核心技术的体力活。 “他们拿什么跟我比?”罗熙缘语气里透着不屑,“我是做自有产品的,我的利润率和技术壁垒,是他们那种代工厂比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但省里的领导不一定都懂互联网啊。”王德发提醒道,“他们看重的是实打实的投资额和就业人数。罗总,你得想办法证明,你们的技术实力和盈利能力,远超那个讯飞科技。” 罗熙缘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王德发说得对。在体制内办事,不能光靠自己画大饼,得拿出能镇住场子的硬实力。 “王经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罗熙缘真诚地说。王德发这个情报,价值千金。 “客气什么。我们现在是战略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王德发站起身,提起了保温箱,“那我就先回去了,酒店里还有一摊子事。” 送走王德发后,罗熙缘回到书房。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徐阳的电话。 “徐阳,你马上订最快的一班飞机,带上赵鹏和两个核心架构师,飞省城。”罗熙缘的语速很快,不容置疑。 “出什么事了罗总?”徐阳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事情的紧迫。 “省里有人要抢我们的地盘。我要你们过来,给省里的领导做一场现场的技术演示。”罗熙缘说。 “演示什么?” “演示我们是怎么抗住千万级并发的。我要让那些领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互联网核心技术。让他们知道,把地批给那个搞外包的讯飞科技,是暴殄天物。”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徐阳没有废话。 挂了电话,罗熙缘走到窗前。 省城的天空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雪了。 这场关于产业基地的争夺战,比她预想的要来得快,也来得猛。但她喜欢这种挑战。 只有把竞争对手踩在脚下拿到的东西,才足够安稳。 晚上,李敏霞做了一桌子好菜。刘爷也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餐桌旁。 “熙缘啊,我这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就回老家去。”刘爷喝着排骨汤,说。 “刘爷,您再住几天。医生说要观察一个月的。”罗新德劝道。 “观察什么观察。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我在这楼房里住着憋屈,连个泥土味都闻不到。我得回去看我的猪。”刘爷脾气又上来了。 罗熙缘知道刘爷的脾气,强留是留不住的。 “行,刘爷。后天我安排车送您回去。”罗熙缘说,“正好我这边的事情也到了关键时候,您回去了,我爸和我妈也跟着回去。家里那一摊子事,离不开人。” “那你一个人在省城能行吗?”李敏霞担心地问。 “妈,您放心吧。上海那边会有团队过来帮我。”罗熙缘给李敏霞夹了一块肉,“这边是一场硬仗,我得亲自盯着。” 刘爷看了罗熙缘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小丫头干的事,已经超出了他这个老头子的理解范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后方的猪场管好,不给她拖后腿。 第86章 降维打击的准备 第二天下午,徐阳带着技术主管赵鹏和两名核心架构师,拖着行李箱走出了省城机场。 罗熙缘安排了一辆商务车去接他们。 车子直接开到了协和医院附近的一栋高档写字楼。 罗熙缘昨天下午临时在这里租下了一间两百平米的办公室,作为罗氏集团在省城的临时指挥部。 徐阳走进办公室,看到里面已经配齐了办公桌椅、高速网络和几台高配置的电脑。 “罗总,这效率绝了。”徐阳放下行李箱,感叹了一句。 “时间紧,条件简陋,大家先克服一下。”罗熙缘坐在会议桌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赵鹏和两名架构师有些拘谨地坐下。他们这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板。 看到罗熙缘这么年轻,几个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但这几天被罗熙缘的指令指挥得团团转,又不敢有丝毫轻视。 “徐阳,资料都带齐了吗?”罗熙缘问。 “带齐了。服务器架构图、数据库压力测试报告、还有防外挂系统的底层逻辑代码,全在这里。”徐阳拍了拍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好。”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现在我来给你们布置任务。” 她在白板上写下“讯飞科技”四个字。 “这是我们这次的竞争对手。一家做软件外包的公司。他们给省里画的饼是解决三万人的就业。”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徐阳和赵鹏。 “省里的领导不懂技术,他们只看数字。如果我们去跟他们讲代码有多优美,那是对牛弹琴。我们要讲的,是我们的技术能带来多大的商业价值。” 罗熙缘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明天,李厅长会带着省里的技术专家来考察。我需要你们做一个演示沙盘。模拟开心农场在一千万用户同时在线,并且同时进行‘收菜’、‘偷菜’操作时,我们的服务器是怎么处理这些海量数据的。” 赵鹏推了推眼镜:“罗总,这个演示没问题。我们的分布式架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极端并发设计的。但是,专家能看懂,领导不一定能看懂啊。” “所以,你们要在数据旁边,加上一个实时滚动的金额计算器。”罗熙缘嘴角微微上扬:“每一次用户点击,每一次道具购买,都要实时转化为人民币的数字。我要让李厅长亲眼看到,我们的服务器不是在处理数据,而是在印钞票。” 徐阳和赵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把技术演示变成印钞机演示,这种简单粗暴又直击灵魂的展示方式,简直是绝了。 “另外。”罗熙缘看向那两名架构师,“你们准备一份对比报告。把我们这种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互联网产品,和讯飞科技那种依靠廉价劳动力做外包的模式,进行全方位的对比。” “重点突出两点:第一,我们的利润率是他们的十倍以上,能给省里交更多的税。第二,我们培养的是高端互联网架构师,而他们培养的只是流水线上的代码工人。” “我要在明天的考察会上,把讯飞科技的底裤扒个干净。”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徐阳和赵鹏等人感觉血液都在沸腾。 他们是搞技术的,最烦的就是那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外包公司抢资源。 现在老板发话要正面硬刚,他们自然要拿出全部实力。 “明白!罗总,我们今晚通宵把沙盘做出来!”赵鹏大声说道。 “去干活吧。晚饭我让人给你们订最好的海鲜自助。”罗熙缘放下马克笔。 晚上八点,罗家村。 李敏霞和罗新德带着刘爷回到了家里。 家里一切如常。 罗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新闻联播。 “阿汶,你姐在省城一个人,我不放心。你这几天放学了多给她打打电话。”李敏霞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妈,我姐那脑子,十个我加起来都不够她算计的。您就别瞎操心了。”罗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正在播报一条关于南方某省查处多起互联网游戏外挂案的新闻。 罗汶嘴角翘了翘。 他昨天让法务部去查钱宝生说的那个职高外挂团队,今天下午法务部就直接报警端了那个窝点。 钱宝生虽然没参与制作,但因为涉嫌倒卖,被警察叫去问话了,估计这会儿他那个包工头老爸正在派出所急得跳脚。 这就是惹怒罗氏集团的下场。 “新德,你去农场那边看看。陈伯说下午有一批饲料的颜色不太对,我让他先别喂猪,等你回来定夺。”李敏霞从厨房里走出来,对罗新德说。 罗新德一听,立刻穿上外套往外走。 刘爷坐在椅子上,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刘爷,您歇着吧。这大冷天的。”罗新德赶紧拦住他。 “歇什么歇。饲料出问题那是大事,我不看一眼我不放心。”刘爷脾气倔,披上军大衣就往外走。 两人来到农场饲料仓库。 陈伯正守在那批有问题的豆粕旁边。 刘爷走过去,抓起一把豆粕,先是闻了闻,然后用手捻了捻。 “这批货是谁送来的?”刘爷脸色沉了下来。 “是镇上那个新换的供应商,叫什么王记农资的。”陈伯回答。 “掺了沙子和劣质玉米粉。这要是喂给小猪仔,非得拉肚子不可。”刘爷把手里的豆粕扔回袋子里,冷哼了一声,“这帮奸商,欺负我们农场现在摊子大了,管不过来了是不是?” 罗新德气得破口大骂:“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明天就带人去砸了他的店!” “砸店有什么用。”刘爷瞪了他一眼,“熙缘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按合同办事。打电话叫他过来,当面化验。不合格,不仅要退货,还要按合同罚款。罚到他倾家荡产,以后这十里八乡,谁还敢在咱们罗氏农场的饲料上动手脚!” 第87章 省厅考察团的震撼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城临时办公室。 罗熙缘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办公室门口。 徐阳和赵鹏等人站在她身后,所有人都神情严肃。 电梯门打开,李文博厅长在周良安和几名省厅干部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随行的还有两名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像是省里请来的技术专家。 “李厅长,欢迎指导。”罗熙缘迎上前,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罗总,这地方找得挺快啊。”李文博打量了一下这间临时办公室,虽然简陋,但所有设备都已就位,透着一股高效的气息。 “时间紧急。为了给您展示真实的技术实力,我们连夜把上海的核心团队调过来了。”罗熙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考察团引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 大家落座后,罗熙缘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对赵鹏点了点头。 赵鹏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敲下了回车键。 投影幕布上瞬间亮起,无数数据节点和线条交织成一张动态图表。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这就是我们开心农场和开心牧场目前的实时后台数据监控系统。”赵鹏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节点。 “现在,我们将模拟一次千万级用户同时在线的高并发场景,也就是俗称的全民偷菜时刻。” 赵鹏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的数据线条突然急剧波动,几个节点亮起了红色警告信号。 随行的那两名省厅技术专家立刻坐直了身子,紧盯着屏幕。 他们很清楚,这么大的数据请求量,如果处理不当,服务器会在几秒钟内崩溃。 “大家请看。”赵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面对海量的数据请求,我们的分布式数据库系统自动启动了分流机制,将读写压力均匀地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的七十个服务器集群上。”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信号迅速变成了平稳的绿色,代表着数据处理的高速通道被打通。 “很完美的分库分表逻辑。”其中一名技术专家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李文博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但他看到了专家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 “请看这里。”罗熙缘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她走到幕布前,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数字框。 “李厅长,您看这里。” 那个数字框里,红色的数字正飞速向上滚动。 1000…5000……… “这是什么?”李文博问。 “这是在刚才那短短三十秒的高并发测试中,我们的用户在游戏内购买化肥、狗粮等虚拟道具,所产生的实时流水。”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数字最终停留在一个数值上。 三十秒,三十五万人民币。 会议室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周良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知道这游戏赚钱,但他没想到能快到这种地步。 李文博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如果这个状态能持续下去,这家公司的盈利能力将难以估量。 “罗总,这数据……没有水分?”李文博盯着罗熙缘。 “李厅长,数据是死的,银行账户是活的。我们随时接受省里任何级别的财务审计。”罗熙缘的回答很坦然。 接下来,徐阳上场,展示了那份针对讯飞科技的对比报告。 徐阳先是列举了外包公司低利润、技术含量不足、人员流失率高等问题。 然后话锋一转,详细阐述了罗氏集团未来在即时通讯、电商和支付领域的规划。 “李厅长,讯飞科技能给省里带来三万个敲代码的工人。但我们罗氏集团,能给省里带来一个未来估值千亿的互联网产业生态。”徐阳最后总结道。 演示结束。 李文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那两名技术专家凑到李文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大意是罗氏的技术架构在国内属于领先水平,完全具备独立研发大型项目的能力。 李文博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看着罗熙缘。 “罗总,你们今天的演示,很精彩。让我大开眼界。”李文博的语气很郑重,“关于你们产业基地落户的事情,省里下午就会开会讨论。你等我的电话。” 送走考察团后,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徐阳和赵鹏激动地击掌庆祝。他们知道,这次的展示很成功。 罗熙缘却没有跟着欢呼。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远去的省厅车队。 技术演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决定,要看下午省厅会议的结果。 那个支持讯飞科技的领导,不会轻易放弃。 但她已经展示了所有实力。 剩下的,就看李文博的魄力了。 下午三点。 罗家村,罗氏农场办公室。 那个叫王记农资的供应商老板,正满头大汗地坐在椅子上。 罗新德和刘爷坐在他对面。 桌子上放着一份化验报告。 “王老板,报告你看了。水分超标百分之十五,掺杂了劣质玉米粉。”罗新德冷冷地看着他,“按照咱们签的供货合同,这批货全部退回。另外,你要赔偿我们农场十万元的违约金。” 王老板一听十万,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罗场长,刘老,这……这肯定是下面的人装错货了。我真不知道啊!”王老板开始狡辩,“十万太多了,我这小本买卖,赔不起啊。您高抬贵手,我马上给您换一批最好的货!” “装错货?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刘爷一拍桌子,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气势一点不减,“这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我就拿着这份报告去县工商局告你。让你在清河县彻底混不下去!” 王老板看着刘爷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罗新德毫不妥协的眼神,他知道,这次是碰到硬茬了。 罗家现在在清河县的地位,不是他一个小小农资店老板能抗衡的。 最终,王老板咬着牙,签下了赔偿协议,灰溜溜地拉着那批劣质豆粕走了。 罗新德看着手里的协议,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女儿以前说过的话:要立规矩,就得有代价。今天这十万块钱,就是给罗氏农场立威的代价。 晚上八点,省城。 罗熙缘的手机终于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是罗总吗?”电话那头传来李文博低沉的声音。 “李厅长,我是罗熙缘。” “下午的会开完了。争论很激烈。”李文博停顿了一下,“但是,你那个直观的盈利演示,说服了大部分人。” 罗熙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省里决定,把城南新区那块三百亩的地皮,批给你们罗氏集团。作为省级重点数字娱乐产业基地的建设用地。相关的免税政策和人才补贴,全部按最高标准执行。” 城南新区。 三百亩。 罗熙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知道,城南新区在未来的五年内,将会被划为国家级高新技术开发区。 那里的地皮,将会寸土寸金。 “谢谢李厅长。罗氏集团不会辜负省里的期望。”罗熙缘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 “别急着谢我。”李文博在电话里笑了笑,“地给你了,政策也给你了。三年五十亿的目标,你可是当着我的面承诺的。要是完不成,我可是要收回这块地的。” “您放心。三年后,我会交出一份让您满意的答卷。” 第88章 城南新区的蓝图 拿下城南新区三百亩地皮的消息,罗熙缘没有立刻告诉家里人。 她知道父母对“三百亩”和“产业基地”这种概念还缺乏实感,说多了只会让他们徒增焦虑。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带着徐阳和赵鹏,直接驱车前往城南新区实地考察。 城南新区目前还是一片略显荒凉的市郊。 大片的农田和几处废弃的工厂交织在一起,马路也只是简单的双车道柏油路。 一阵风吹过,卷起路边的黄土。 徐阳裹紧了风衣,看着眼前这片荒地,眉头微皱。 “罗总,这地方……是不是太偏了点?”徐阳有些迟疑,“连个像样的配套设施都没有。把上海的团队搬到这里来,我怕那些程序员会有情绪啊。” 赵鹏也附和道:“是啊,这里连个外卖都叫不到。咱们的技术骨干都是大城市待惯了的,这落差太大了。” 罗熙缘站在一块高地上,目光越过荒芜的田野,看向远方。 在她的记忆里,最多不出三年,这里就会拔地而起一座座现代化的写字楼。 地铁线路会贯穿整个新区,大型商业综合体和高端住宅区会把这里填满。 这里将成为省城最具活力的经济引擎。 “偏只是一时的。”罗熙缘转过身,看着两人,“你们看到的是荒地,我看到的是一张白纸。” 她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这三百亩地,我不仅要建办公楼。我要建员工宿舍、食堂、健身房、甚至内部的幼儿园。我要在这里打造一个完全封闭且自给自足的科技园区。” “你们担心的配套问题,我们自己来建。我要让那些从上海过来的程序员,住进比上海更宽敞的房子,享受比上海更好的福利。只要他们进了罗氏的门,除了敲代码和创新,不需要为任何生活琐事发愁。” 徐阳和赵鹏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包办一切的园区模式,在2009年的国内还非常罕见。 这不仅需要极其庞大的资金支持,更需要极强的管理能力。 “罗总,这得砸多少钱进去啊?”徐阳咽了口唾沫。 “前期基建预算,一个亿。”罗熙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百块。 一个亿! 徐阳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开心农场现在确实赚钱,但一个亿的现金流,几乎要抽干公司大半的利润。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开心农场现在的流水足够支撑前期的滚动开发。再加上省里的免税政策和低息贷款,资金链断不了。”罗熙缘往回走,“徐阳,你回上海后,立刻启动搬迁动员工作。愿意来的,薪资上调百分之二十,分配园区住房。不愿意来的,按劳动法补偿,好聚好散。” “赵鹏,你负责对接建筑设计院。我要的园区设计,必须是超前的。尤其是机房和服务器中心,防震、防火、备用电源,全部按国家A级标准来。” 两人跟在罗熙缘身后,连连点头。 他们现在对这位年轻老板的决策已经没有任何质疑,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视察完场地,罗熙缘让徐阳他们先回上海准备。 她自己则留在省城,开始办理繁琐的土地交接和公司注册手续。 这期间,她给罗汶打了个电话。 “阿汶,家里账上现在有多少能动用的现金?”罗熙缘问。 “农场、食品厂、肥料厂加上猪肉店的结余,大概有两百三十万。开心农场那边上个月的分成还没打过来。”罗汶在电话那头翻着账本,对答如流。 “把那两百三十万全部提出来,转到总公司的对公账户上。另外,你去镇上的信用社找张主任,用县城那五十七套房子做抵押,再贷一千万出来。”罗熙缘下达指令。 罗汶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姐,你要干嘛?一千万的贷款,爸妈知道了会疯的。”罗汶压低了声音。 “我在省城拿了三百亩地,准备建产业园。前期需要大量资金启动。”罗熙缘没有瞒着弟弟。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亩……姐,你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罗汶虽然早熟,但也被这个规模吓到了。 “时不我待。千度和企鹅的动作越来越快,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形成绝对垄断之前,把自己的护城河挖深。”罗熙缘语气坚决,“贷款的事,你先瞒着爸妈。等手续办下来了,生米煮成熟饭,我再跟他们解释。”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张主任。”罗汶没有再废话,他知道姐姐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挂了电话,罗熙缘揉了揉太阳穴,连轴转了几天,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但她不能停下。 商业帝国的大厦已经开始动土,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让任何一块砖砌歪了。 几天后,罗家村。 孙大海的食品作坊里传出一阵浓郁的肉香味。 这是他研制了半个多月的新配方干香肠,用梅子酒替代了玫瑰露,调整了烘干的时间和温度。 孙大海把蒸熟的干香肠切成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 李敏霞和罗新德站在旁边,看着那红润透亮的香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孙师傅,这颜色看着比以前的还要好啊。”李敏霞夸赞道。 孙大海用牙签插了一片,递给罗新德:“罗场长,你尝尝。” 罗新德接过来放进嘴里,仔细咀嚼。 刚入口时,一股淡淡的梅子清香混合着肉的醇厚散开。 瘦肉紧实有嚼劲,肥肉一点也不腻。 最关键的是,这种干香肠没有了玫瑰露那种略显甜腻的后味,吃起来更加爽口。 “绝了!孙师傅,这味道绝了!”罗新德竖起大拇指,“比咱们之前卖的那个还要好吃!” 孙大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但他还是保持着老手艺人的严谨:“好吃是好吃,但能不能卖上价,还得看市里的反应。” 李敏霞立刻说:“我这就让人打包几份,送到金海湾酒店去。让李大厨给鉴定鉴定。” 当天下午,几份新配方的干香肠就送到了金海湾大酒店的后厨。 行政总厨李大勺正忙着指挥手下备菜。看到罗家送来的样品,他起初没太在意。 “又是香肠?上次那个玫瑰露的虽然不错,但吃多了也就那样了。”李大勺一边擦手一边嘀咕。 但他还是拿起一片尝了尝。 咀嚼了几下后,李大勺的动作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口腔里梅子酒和猪肉发酵后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 猛地睁开眼,李大勺转头冲着旁边的徒弟喊道:“去,把王经理给我叫来!马上!” 徒弟吓了一跳,赶紧跑去叫人。 不一会儿,王德发急匆匆地赶到后厨:“李师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大勺指着盘子里的干香肠,眼睛放光:“王经理,这东西,咱们酒店必须拿下独家!这味道,用来做下酒菜绝对是一绝。我敢保证,只要推出来,绝对能成为咱们酒店的招牌凉菜!” 王德发拿了一片尝了尝,眼睛也亮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罗熙缘的电话。 “罗总啊,你们家那个孙师傅,简直是神仙啊!新出的干香肠,我们金海湾全包了!价格你开!”王德发在电话里激动地说。 远在省城的罗熙缘接到电话,微微一笑。 “王经理,这干香肠产量有限,全包是不可能的。不过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可以分给你们一半的产能。至于价格嘛……” 罗熙缘停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百块一斤。”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块一斤的香肠,这绝对是天价了。 但他咬了咬牙,直接答应下来:“行!一百就一百!只要东西好,我不怕卖不出去!” 挂了电话,罗熙缘看着窗外。 实体产业的利润虽然比不上互联网,但这是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要有这些高品质的实业托底,她在前面冲锋陷阵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第89章 一千万的豪赌 清河县,农村信用社。 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坐在对面的罗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汶,你刚才说,你要贷多少?”张主任的声音有些发飘。 “一千万。”罗汶坐在椅子上,双腿因为够不着地而微微悬空,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很多成年商人还要镇定。 他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张主任面前。 “这是我们家在县城城东新区那五十七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以及最新的市场评估报告。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五十七套房子的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用它们做抵押,贷一千万,完全符合你们银行的风险控制标准。” 张主任打开文件袋,翻看着里面的评估报告。 城东新区最近因为县政府搬迁的消息,房价确实涨得飞快。 这批房子现在的价值,确实足够抵押一千万。 但是,来办贷款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学生。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 “阿汶啊,你姐呢?你爸呢?这么大一笔贷款,必须法人亲自到场签字才行啊。你个小娃娃拿着房产证跑过来,这不合规矩啊。”张主任把文件推了回去。 “我姐在省城谈一个省级的重点项目,我爸在农场盯着生产,走不开。”罗汶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授权委托书。 “这是我爸作为罗氏集团法人代表,签署的特别授权委托书。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公司公章。授权我全权办理这次抵押贷款的初步审核手续。等审核通过,需要最终签字的时候,我爸自然会出面。” 张主任拿起委托书看了看,签名和公章都没问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逻辑清晰、准备充分的小孩,心里暗暗称奇。 罗家这对姐弟,真是一个比一个妖孽。 “阿汶,叔叔问句底交的话。你们家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好,听说那个什么游戏赚翻了。怎么突然要贷这么多钱?是不是资金链出问题了?”张主任试探着问。 罗汶看着张主任,嘴角微微上扬。 “张叔叔,我姐在省城城南新区,刚拿下了三百亩地。”罗汶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三百亩?!”张主任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城南新区那可是省里重点规划的地方,能在那里拿到三百亩地,这罗家的背景到底有多深? “对。省里批的,要做省级数字娱乐产业基地。”罗汶继续加码,“这笔钱,就是用来做前期基建启动资金的。张叔叔,这可是一个省级的重点项目。如果您能把这笔贷款做下来,对您今年的业绩考核,应该有很大的帮助吧?” 张主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罗汶说的是真的,那这笔贷款绝对是个优质资产。 不仅风险低,而且能跟省里的重点项目搭上关系,这可是他这个县级信用社主任梦寐以求的政绩。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张主任拿起座机,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个熟人电话。 几分钟后,张主任放下电话,看着罗汶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刚才核实过了,省里确实刚刚批复了一个位于城南新区的产业基地项目,操盘手正是罗氏集团。 “阿汶,你这材料放我这。我马上组织人手走加急审批流程。最快三天,我给你答复。”张主任的态度变得极其热情,甚至亲自给罗汶倒了一杯水。 “谢谢张叔叔。那我等您的消息。”罗汶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背起书包走出了信用社。 走出大门,罗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应对张主任各种提问的话术。 别看他表面上镇定,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 毕竟这是一千万的豪赌,万一张主任卡住不放,姐姐在省城的计划就会受阻。 好在,一切都在姐姐的算计之中。 罗汶坐上回村的中巴车,拿出手机给罗熙缘发了条短信:“搞定。三天后走完审批。” 省城,罗熙缘收到短信,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资金的口子打开了,接下来就是大刀阔斧的建设了。 她站在临时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徐阳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罗总,出事了。”徐阳的语气很急促。 罗熙缘转过身,眉头微皱:“怎么了?上海那边出问题了?” “不是上海。是企鹅。”徐阳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递给罗熙缘,“他们今天早上突然宣布,qq农场全面改版,不仅加入了和我们一样的牧场系统,而且……” 徐阳咽了口唾沫。 “而且什么?”罗熙缘接过截图。 “而且他们推出了一个‘全民偷菜狂欢月’的活动。活动期间,所有用户在qq农场里购买道具,一律五折。并且,每天随机抽取一万名活跃用户,赠送一个月的qq黄钻。”徐阳的声音有些发抖。 五折!送黄钻! 这是典型的企鹅式打法。 用庞大的资金和自身生态的特权资源,对竞争对手进行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罗熙缘看着截图上那个刺眼的“五折”字样,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陈俊明给的情报里,并没有提到这个五折活动。 看来,企鹅内部对陈俊明也留了一手,或者说,这是他们高层临时决定的反击策略。 “罗总,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不跟进降价,用户肯定会大量流失。如果我们跟进,我们的利润会被大幅度压缩,甚至可能亏本。”徐阳焦急地问。 罗熙缘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双方的筹码。 企鹅的资金链比她雄厚百倍,如果要打价格战,罗氏集团绝对耗不过他们。 一旦陷入价格战的泥潭,她刚规划好的产业基地建设就会因为资金枯竭而停滞。 这是阳谋,逼着她放血。 “不能降价。”罗熙缘抬起头,语气坚决,“我们一旦降价,品牌调性就毁了。用户会觉得我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值那个钱。” “那我们眼睁睁看着用户被他们抢走?”徐阳急了。 “用户是抢不走的,只要我们的东西比他们好玩。”罗熙缘手指敲击着桌面,大脑高速运转。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前世极其火爆的游戏玩法。 “徐阳。”罗熙缘看着他,“开心牧场现在的动物,最高等级是什么?” “是奶牛啊。怎么了?” “太单调了。”罗熙缘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动物形状,“我要你们在三天内,开发出一个全新的隐藏物种。这个物种不能用钱买,只能通过极低概率的杂交繁育出来。” “什么物种?” “神兽。”罗熙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比如,草泥马。” 徐阳愣住了:“草……什么?” “羊驼。在游戏里给它起个霸气的名字,加上炫酷的特效。只要谁能繁育出这只神兽,他的农场就会全服通报,并且产出的收益翻倍。” 罗熙缘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们玩价格战,我们就玩稀缺性。我要让全网的用户为了繁育出一只神兽,疯狂地在我们的游戏里消耗时间和精力。让他们根本没空去管企鹅的五折活动!” 徐阳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懂了。 这是一种利用玩家虚荣心和赌徒心理的极致玩法。 一旦这个“神兽”系统上线,绝对能引发一场比偷菜更疯狂的狂欢。 “高!罗总,这招太高了!”徐阳激动得直拍大腿,“我马上回上海,让叶渔带人连夜把这个系统做出来!” “去吧。记住,保密级别提到最高。这次,绝不能让企鹅提前听到风声。”罗熙缘嘱咐道。 看着徐阳匆匆离去的背影,罗熙缘冷笑了一声。 想用钱砸死我?那我就用超出这个时代十年的产品思维,把你们按在地上摩擦。 第90章 神兽降临与后院起火 三天后。 开心牧场进行了一次不停服的热更新。 没有任何弹窗广告,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宣传。 只是在牧场的商店角落里,悄悄多出了一个名为“神秘基因药水”的道具。 售价不贵,一块钱一瓶。 道具说明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对两只成年动物使用,有极小概率繁育出传说中的神兽。神兽产出价值为普通动物的十倍,并附带全服炫酷特效。”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改动。 直到当天晚上八点。 游戏界面顶端,突然飘过一条金光闪闪的全服公告。 “恭喜农场主‘寂寞的烟’,成功繁育出全服第一只神兽【羊驼】!神兽降临,祥瑞满园!” 紧接着,无数好奇的玩家点进了“寂寞的烟”的牧场。 他们看到,在原本普通的牛羊中间,站着一只造型奇特、表情呆萌的动物。 这只动物周围环绕着金色的光环,每一次进食,都会在头顶飘起一串串金币的特效。 整个互联网瞬间炸锅了。 “卧槽!那是什么东西?太拉风了吧!” “羊驼?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兽?我也要弄一只!” “一块钱一瓶药水是吧?老子今天买一百瓶,就不信配不出来!” 人类的攀比心和赌徒心理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原本被企鹅“五折活动”吸引走的用户,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回开心牧场。 他们不再关心企鹅的化肥是不是半价,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成为朋友中第一个拥有“神兽”的人。 一块钱一瓶的药水,看起来很便宜。 但“极小概率”这四个字,意味着无底洞般的投入。 有人花了几十块钱就配出来了,到处炫耀。 有人砸了几百块钱连根神兽的毛都没看到,红着眼睛继续充值。 罗氏临时办公室里。 罗熙缘看着后台再次呈现垂直拉升的流水曲线,紧绷的脸庞终于放松下来。 “罗总,神了!真的神了!”徐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今天的流水已经突破了五百万!比企鹅搞活动之前还要高!他们那个五折活动,彻底成笑话了!” “控制好爆率。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让玩家有一种‘下一次一定能出’的错觉。”罗熙缘冷静地指挥着。 “明白!叶渔正在盯着数值模型,绝对出不了乱子。” 挂了电话,罗熙缘靠在椅背上。 这场反击战,她赢得很漂亮。 不仅化解了企鹅的价格战攻势,还借机狠狠赚了一笔。 这笔钱,将成为城南新区产业基地建设的坚实后盾。 就在她准备倒杯水休息一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罗汶打来的。 “姐,家里出事了。”罗汶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焦急。 罗熙缘心里咯噔一下。能让一向稳重的弟弟用这种语气说话,绝对不是小事。 “怎么了?爸妈出事了?还是刘爷病情反复了?”罗熙缘立刻坐直了身子。 “都不是。是贷款的事。”罗汶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我带爸去信用社签字,准备拿那一千万的贷款。结果张主任告诉我们,贷款被上面卡住了。” “卡住了?为什么?抵押物和手续不是都没问题吗?”罗熙缘眉头紧锁。 “张主任说,是有人给信用社打了招呼。说我们罗氏集团最近步子迈得太大,存在极高的财务风险,要求信用社冻结我们所有的贷款审批。” 罗汶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 “打招呼的人,是李老板的姐夫。赵权。” 罗熙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跳梁小丑竟然还有这么硬的后台。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没有这一千万的贷款,城南新区的地皮虽然拿下来了,但前期的基建工程根本无法启动。 一旦工程延期,省里李厅长那边就会怀疑罗氏集团的实力,随时可能把地收回去。 这是一招致命的杀棋。 “爸现在什么反应?”罗熙缘问。 “爸气坏了,被我死死拉住了。妈在家里急得直哭,以为我们家要破产了。”罗汶说。 “你做得对。这个时候去找他们理论,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闹事,好有借口彻底查封我们。”罗熙缘大脑飞速运转。 但这种能量,在省级项目面前,其实不堪一击。 关键是,县里的信用社不知道城南新区项目的具体情况,他们不敢得罪现管的工商局。 “阿汶,你听着。稳住爸妈,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罗熙缘语气冰冷,“既然县里的庙太小,容不下我们这尊大佛。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借钱。” “换个地方?去哪?” “省城。”罗熙缘说,“你把房产证原件和评估报告准备好。明天一早,我让赵虎开车去接你。你亲自把东西送到省城来。” “姐,你想在省城的银行贷款?可是我们在省城没有根基,他们会认我们县城的房子吗?”罗汶有些担忧。 “普通的银行当然不认。但我有办法让他们认。”罗熙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挂断电话,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周良安的号码 电话拨通了。 “喂,小罗同学啊。在省城还顺利吗?”周良安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周县长,我这边的产业基地马上就要动土了。但是,后院起火了。”罗熙缘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赵权卡贷款的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小罗同学,这事……我确实不知情。”周良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赵权这个人,平时做事就有些跋扈。但我没想到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你们的贷款。” 罗熙缘语气强硬,“我只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上午,我要在省城见几家国有大行的分行行长。我需要您出面,以清河县政府的名义,为罗氏集团的城南新区项目做一次官方背书。” 罗熙缘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 “只要贷款批下来。我们罗氏集团未来所有的对公账户流水,包括开心农场每个月几千万的进出账,全部走清河县的银行网点。这笔存贷差,算是我给县里的一点心意。” 周良安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开心农场的流水,那可是天文数字。 如果全部走清河县的银行,那他这个县长在市里甚至省里的金融系统面前,都会成为座上宾。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彻底撕破脸去打压那个不知死活的赵权。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省城!”周良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罗熙缘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李老板,赵权。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资本碾压。 第91章 弟弟的千里驰援 电话那头的周良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后院起火?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能让罗熙缘用这种语气说话,绝对不是小事。 “小罗同学,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周良安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罗熙缘没有丝毫的添油加醋,只是用平静的语气,把赵权通过关系卡住罗氏集团一千万贷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她每说一句,周良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听到“县工商局副局长赵权”这个名字时,周良安的拳头,在办公桌底下,猛地攥紧了。 这个赵权,他有印象。 是县里一个老资格的干部,仗着自己资格老,关系硬,平时在单位里就有些尾大不掉。 周良安之前就听说过他的一些风言风语,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把手伸到罗氏集团的头上,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权谋私了。 这会直接影响到他周良安的政绩! 罗氏集团的城南新区项目,是周良安目前最重要的政绩,也是他未来能否再进一步的关键。 赵权卡住罗氏的贷款,无异于阻断了周良安的晋升之路。 “小罗同学,这事……我确实不知情。”周良安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火,“赵权这个人,仗着在县里有些老关系,平时做事就有些跋扈。但我没想到,他敢在这个时候,动你们的贷款。”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周良安确实不知道赵权今天卡了贷款,但他对赵权和他那个小舅子李老板之间的勾当,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之前觉得是小事,没放在心上。 他意识到,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周县长,关于赵权的事,那是你们县政府内部的管理问题。”电话那头,罗熙缘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周良安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知道,现在是弥补过失,重新获取罗熙缘信任的关键时刻。 “明天上午,我要在省城,约见几家国有大行的分行行长。”罗熙缘顿了顿,抛出了她的条件,“我需要您亲自出面,以清河县政府的名义,为我们罗氏集团的城南新区项目,做一次官方的信用背书。” 周良安立刻明白了罗熙缘的意思。 罗熙缘这是要绕开县里的金融系统,直接从省级层面寻求突破。 而且,她还要把自己也拉进来。 只要他今天出面为她背书,那以后,罗氏集团这个项目,就和他周良安,彻底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厉害的小姑娘! 周良安在心里暗暗赞叹。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罗熙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周县长,只要这笔贷款能批下来。我们罗氏集团未来所有的对公账户流水,包括开心农场每个月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进出账,全部,都走清河县的银行网点。” “这笔巨大的存贷差,算是我,给县里财政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周良安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开心农场的流水!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如果这笔庞大的资金流,真的全部从清河县的银行系统过一遍。那他这个县长,在市里,甚至在省里的金融系统会议上,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这已经不是心意了。 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彻底撕破脸去处理那个不知死活的赵权。 “好!”周良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罗同学,你放心!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省城!我亲自带队,陪你去见那些银行行长!” “那就麻烦周县长了。” 罗熙缘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知道,赵权的政治生涯,从这一刻起已经结束了。 …… 罗家村,罗家。 罗新德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的骂着:“妈的!这帮狗娘养的官!官官相护!老子明天就去县政府门口,敲锣打鼓,告御状去!” 李敏霞则坐在沙发上,拿着手绢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一千万啊,这么大个窟窿,我们家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样了……” 整个屋子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相较于暴怒的父亲和绝望的母亲,罗汶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一言不发。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姐还在,这个家,就塌不了。 罗汶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姐姐发来的短信,然后站起身,走到父母面前。 “爸,妈,你们别急了。” 罗新德停下脚步,瞪着眼睛:“能不急吗?煮熟的鸭子都飞了!那可是一千万啊!” “姐说了,天塌不下来。”罗汶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县里不给贷,我们就去省里贷。” “省里?”李敏霞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们在省里人生地不熟的,谁会贷给我们钱啊?” “姐有办法。”罗汶简单地说。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拿出那个装着所有房产证和文件的保险盒。 “我明天一早,就去省城,把这些东西给我姐送过去。你们在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去农场去农场,该去厂里去厂里。别让外人,看出了我们家的乱子。”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变得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儿子,都愣住了。 他们发现,自己好像,还不如一个孩子镇定。 “行……行吧。”罗新德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都听你们姐弟俩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 赵虎就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罗家院子门口。 罗汶背着一个和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大书包,从屋里走了出来。书包里,沉甸甸的,装的是罗家大半的身家。 “虎子哥,早。” “阿汶,早。快上车吧。”赵虎打开车门,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老板,眼神里满是敬佩。 他昨天晚上就接到了罗熙缘的电话,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当时就想提着刀,去把那个姓赵的副局长给废了。 但他更佩服的,是罗家姐弟俩,面对这种危机时的冷静和果断。 车子,缓缓驶出罗家村。 罗汶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飞速后退。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而且,是带着这么重要的任务。 他握了握书包的背带,手心微微出汗。 但一想到姐姐就在省城等着他,他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第92章 银行行长们的震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回2008:我带老爸当首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赵副局长的末日 省城酒店的会议室里,三位银行行长还在为了争夺罗氏集团的业务而争得面红耳赤。 工商银行的刘行长说他们网点最多,服务最方便。 建设银行的王行长说他们对公业务最专业,能提供全套的金融解决方案。 中国银行的李行长则强调他们的国际业务能力最强,未来罗氏集团走向海外,他们能提供最大的支持。 罗熙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茶,没有插话。 她知道,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让他们争,争得越厉害,自己能拿到的条件就越优厚。 周良安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时不时地插句话,打个圆场,享受着被三位金融大佬众星捧月的感觉。 最后,还是罗熙缘一锤定音。 “三位行长的诚意,我都看到了。”她放下茶杯,“我决定,这次的一千万贷款,由工商银行来做。利息,就按刘行长说的,最低标准。至于后续的合作,以及我们公司庞大的资金流水,会存在哪家银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行长紧张的脸。 “那就要看,哪家银行,能给我们罗氏集团,提供最大的诚意和最便捷的服务了。” 这话一说,三位行长都明白了。 这笔贷款只是敲门砖,真正的大肉,还在后面。 谁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最大的诚意,谁就能在未来,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刘行长喜出望外,当场拍板:“罗总您放心!这笔贷款,我今天回去就签发!三天之内,保证资金到您的账上!至于您说的诚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良安,意有所指地说:“我们工商银行,对于支持地方经济发展的优秀干部,也是有专门的合作政策的。周县长,改天,我们单独聊聊。” 周良安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事情谈妥,罗熙缘没有在省城多做逗留。 她让罗汶跟着周良安的车先回县里,自己则要留下来,处理产业基地动工前的最后一些手续。 …… 当天下午,周良安春风得意地回到了清河县。 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向上级汇报工作,而是直接拨通了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的内线电话。 “喂,是老王吗?我是周良安。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紧急的事情,要跟你通个气。” 半个小时后,纪委的王书记,表情严肃地从周良安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又过了十分钟,两名穿着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出现在了县工商局的大楼里。 他们直接敲开了副局长赵权的办公室门。 赵权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报纸。 他那个开农资店的小舅子李老板,正坐在他对面,给他汇报着“战果”。 “姐夫,还是你这招高啊!我打听过了,罗家那一千万的贷款,彻底黄了!罗新德那个老东西,昨天在信用社气得脸都绿了。哈哈,我看他们那个什么狗屁产业园,还怎么建!”李老板得意地笑着。 赵权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跟我斗?他还嫩了点。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想让谁不好过,谁就别想过得舒坦。这只是个开始,等过几天,我再找个由头,去查封他们那个养猪场,让他们彻底断了根!”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赵权正要发火,一看来人是纪委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赵权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为首的一名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下。” “协助调查?”赵权的心,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说,“两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工作上,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的啊。” “有没有误会,跟我们回去说清楚就知道了。”另一名工作人员,直接走上前,拿起了赵权桌上的公文包和茶杯,“走吧,赵副局长。” 赵权看着两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瘫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李老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赵权被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河县的官场。 所有人都知道,赵权这次,是彻底栽了。 而且,栽得不明不白。 只有少数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赵权倒台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人——罗氏集团。 第二天一早。 罗氏农场的办公室里。 罗新德正和刘爷商量着开春后引进新品种猪仔的事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罗新德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信用社的张主任。他手里提着两个大礼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罗……罗场长,我……我来给您赔罪了。”张主任一进门,就点头哈腰。 罗新德看着他,没说话。 “罗场长,之前那个贷款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差点误了您的大事。”张主任把礼盒放到桌上,就差给罗新德跪下了,“昨天晚上,我们上级单位连夜开了会,批评了我们的工作失误。今天一早,我就把您的贷款合同给带来了!一千万,已经批下来了!您随时可以签字,钱马上就能到账!”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崭新的贷款合同,双手递了过去。 罗新德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张主任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是如何的憋屈和愤怒。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合同,而是慢悠悠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学着女儿的样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张主任啊。”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事,不急。”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罗熙缘打来的。 “喂,闺女,什么事?” “爸,省城工商银行的刘行长,已经把三千万的授信贷款,打到我们公司账上了。”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平静的声音,“县里信用社那笔贷款,您去跟张主任说一声,我们不要了。” “什么?!”罗新德拿着电话,猛地站了起来。 三千万? 还……不要了? 他看着眼前正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张主任,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他妈的魔幻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女儿一样,平静而有分量。 “知道了。一点小钱而已。”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目光投向了张主任。 “张主任,真是不好意思。”他学着电视里大老板的口气,摆了摆手,“我们公司刚才临时决定,不缺钱了。” 张主任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 第94章 产业园的第一铲土 张主任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提着那两个大礼盒,站在罗氏农场的院子里,看着那栋气派的三层小楼和院子里停着的那辆崭新货车,心里充满了悔恨。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不仅失去了一个能给他带来巨额业绩的优质客户,更重要的是,他得罪了罗家。 以罗家现在在清河县的势头,以后,他这个信用社主任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办公室里,罗新德挂了电话后,还沉浸在刚才那股巨大的爽快感中,久久不能平复。 “三千万……闺女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旁边的刘爷,倒是显得很平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新德,你得习惯。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熙缘那丫头,走的,不是你我能看懂的路。” 罗新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省城。 三千万的贷款资金到账后,罗熙缘立刻启动了城南新区产业园的建设计划。 她没有像其他公司那样,把工程层层外包出去,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让父亲罗新德,在清河县,重新拉起了一支建筑施工队。 “爸,这个产业园,是我们罗氏集团的根基,工程质量,必须百分之百的可靠。”罗熙缘在电话里,对罗新德说,“我不相信外面的那些工程队。这个总工程师,必须由您来当。” 罗新德一听,激动得热血沸腾。 他本来就是建筑工人出身,盖房子,是他的老本行。虽然这几年都在养猪,但那份手艺和热爱,一直都埋在心底。 现在,女儿要让他,亲手来建造一个投资上亿的现代化科技园区。 这份信任和重托,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闺女,你放心!爸保证,给你建一个,全省最结实,最漂亮的园区!”罗新德拍着胸脯保证。 很快,一支由罗新德亲自挑选的,以清河县本地工人为班底的“罗氏建筑工程队”,就正式成立了。 这支队伍里,有跟着罗新德干了半辈子的老伙计,也有像陈伯这样,对罗家忠心耿耿的元老。 他们虽然没有大建筑公司的光鲜履历,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优点——踏实,肯干,而且,绝对忠诚。 罗熙缘又通过王德发的关系,从省城的设计院,高薪聘请了一个顶尖的设计团队,为产业园,绘制蓝图。 在罗熙缘的亲自授意下,这份蓝图,被反复修改了十几次。 园区的设计理念,极度超前。 除了现代化的办公大楼,还规划了高标准的员工公寓,公寓分为单人间、双人间和家庭套房,全部精装修,拎包入住。 园区里,有三个不同风味的员工食堂,一个24小时开放的健身房,一个室内恒温游泳池,一个标准篮球场。 甚至,还规划了一栋独立的,拥有顶级师资力量的,双语幼儿园。 当设计院的首席设计师,看到这份规划时,都忍不住感叹:“罗总,您这哪是建一个产业园啊,您这是在建一座,独立的,理想城啊。” 罗熙缘只是笑了笑。 21世纪,最贵的不是地皮,而是人才。 她要用这种,近乎于“养猪”的方式,把那些顶尖的互联网人才,牢牢地,“圈”在自己的园区里。 让他们,除了安心搞研发,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一个月后,一个黄道吉日。 城南新区,那片三百亩的土地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罗氏集团数字娱乐产业基地的奠基仪式,在这里,隆重举行。 省科技厅的李文博厅长,清河县的周良安县长,以及省城几大银行的行长,全都亲临现场。 省电视台和各大报社的记者,也扛着长枪短炮,挤满了现场。 奠基仪式上,李文博厅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他高度赞扬了罗氏集团,作为本土高科技企业的代表,为本省的产业升级,做出的巨大贡献。 并承诺,省政府将会为罗氏集团的发展,提供全方位的保驾护航。 周良安县长,也作为地方政府代表,上台发言。他激动地表示,罗氏集团,是清河县飞出的一只金凤凰,是全县人民的骄傲。 最后作为罗氏集团的董事长,罗新德,也走上了发言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精神焕发。 他手里拿着秘书提前写好的发言稿。 但是,当他站到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闪烁的闪光灯和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时,他突然把发言稿揣进了口袋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 “我叫罗新德,是罗家村的一个农民。” “两年以前,我还在工地上,搬砖头,砌墙。我做梦也想不到,我这辈子,能有机会,站在这里,跟这么多大领导,大记者,说话。” “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今天,就想说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台下,人群角落里,那个穿着普通校服的,自己的女儿身上。 他的眼圈,有点红。 他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我们罗家,我们罗氏集团,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在这里,建这么大一个园区。我最想感谢的,不是领导,也不是银行。”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闺女,罗熙缘!” “没有她,我罗新德,现在可能还是一把穷骨头!” “是她,教会了我,什么叫用脑子挣钱!” “是她,告诉我们全家,我们农民不比城里人差!”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表个态。” “这个园区,我,罗新德,亲自盯着!谁他妈敢在工程上,偷工减料,我绝对不会绕了他!” 台下,先是片刻的安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 他们知道,明天报纸的头条,有了。 《一个农民企业家的真情告白》。 而站在人群角落里的罗熙缘,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父亲,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从今天起,她父亲才算真正地,从一个被动接受者转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企业家。 随着罗新德,亲手铲下第一铲土。 罗氏集团的商业帝国,正式破土动工。 第95章 徐阳的上海攻略 奠基仪式的盛况,通过省城各大媒体的报道,迅速传遍了全省。 “十五岁天才少女,豪掷亿万打造数字娱乐帝国” “从养猪到游戏,一个农村企业的华丽转身” 诸如此类的标题,占据了各大报纸和网站的头条。 罗熙缘和她的罗氏集团,一夜之间,成为了全省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而在舆论热度的背后,产业园的建设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罗新德彻底放下了农场那边的事情,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地的监管上。 他以前在建筑队干过,对工程上的门道,一清二楚。 哪个地方的钢筋绑得不牢,哪个地方的混凝土标号不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每天戴着安全帽,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工装,在工地上,从早盯到晚。 虽然辛苦,但他却乐在其中。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 李敏霞则负责起了整个工地的后勤保障。 她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在工地旁边,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食堂。 每天给几百号工人提供热乎乎的三餐。 她对食材的要求,极其严格,用的都是自家农场产的猪肉和蔬菜。 工人们都说,在罗氏的工地上干活,伙食比在家里还好。 整个罗家,都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为了那个宏伟的蓝图,高速运转着。 与此同时,远在上海的徐阳,也开始执行罗熙缘交代的那个最艰难的任务——公司搬迁。 “五分钟”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徐阳站在投影幕布前,看着台下几十号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核心员工。 “兄弟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徐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把公司总部要从上海,整体搬迁到省城的消息,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就炸了锅。 “什么?搬去省城?” “徐总,你没开玩笑吧?那地方,连个地铁都没有,让我们去那里敲代码?” “我女朋友还在上海呢,我不可能去的!” “就是!我们当初来上海,就是看中这里的发展机会。现在让我们回内地,那我们还不如回自己老家呢!”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和罗熙缘预想的一样。对于这些已经习惯了上海繁华生活和工作节奏的互联网精英来说,让他们去一个二线省会城市,无异于是一种“发配”。 徐阳没有立刻去压制这些反对的声音。他只是静静地,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精美的产业园区效果图。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顾虑。”徐阳指着效果图,开口说道,“但是,我想让大家先看看,我们未来的新家,是什么样子的。” 他详细介绍了罗熙缘那个超前的园区规划。 “这里将会有媲美谷歌总部的花园式办公环境。” “这里将会有免费的三室一厅员工宿舍,拎包入住,水电全免。” “这里,将会有给我们提供一日五餐的,五星级大厨标准的员工食堂。” “这里,还会有健身房,游泳池,电影院,甚至,还有我们自己的,内部幼儿园。以后,你们的孩子,从出生到上学,公司全包了!” 随着徐阳的介绍,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那张宏伟的蓝图,给震撼了。 他们发现,老板要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办公楼。 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理想国。 “当然,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徐阳话锋一转,“公司也给出了具体的搬迁方案。” 他打出了第二张ppt。 “第一,所有愿意跟随公司前往省城发展的员工,在现有薪资的基础上普调百分之二十。” “第二,公司为大家统一缴纳省城的社保和公积金,并且承诺在三年之内帮助所有核心员工解决省城的落户问题。” “第三,所有不愿意搬迁的员工。公司将严格按照劳动法的最高标准,给予‘N 3’的离职补偿。并且,我会亲自为你们,写推荐信,推荐你们去国内任何一家,你们想去的,互联网公司。” 当“N 3”和“薪资普调百分之二十”这两个条件被抛出来的时候,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罗熙缘的大手笔,给镇住了。 他们知道,无论是走是留,公司都给出了最大的诚意。 “我给大家,三天的时间,考虑。”徐阳看着台下,那些复杂的,变幻的眼神,缓缓地说,“三天之后,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答复。” 会议结束,徐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知道,这三天,将是决定公司未来的,关键三天。 产品部的负责人叶渔,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徐总,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们走?”叶渔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她手下那几个核心策划,都是上海本地人,家里有房有车,让他们放弃现在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难度很大。 “我不知道。”徐阳摇了摇头,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但我知道,罗总这一招,叫阳谋。” “她把所有的选择,都摆在了桌面上。用最优厚的条件,去筛选出,那些真正愿意,和公司,同甘共苦的人。” “留下来的人,或许会少。但剩下的,绝对都是最忠诚的精锐。” 叶渔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都是上海的普通工人,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留在上海,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个本地人。 现在,她却要做出一个可能会让他们失望的决定。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想起了在罗家村罗熙缘家的那顿年夜饭。 想起了,那个一脸严肃地,告诉她“放心吃,全是真材实料”的小男孩。 想起了,那个在奠基仪式上,光芒万丈的,小姑娘。 她突然觉得,或许跟着这样的人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创一番事业, 比留在上海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 要有趣得多。 她转过身,对徐阳说:“徐总,你不用担心我们产品部。” “我会,亲自去说服他们。” “走不了的,我会把他手里的工作,交接好。” “但只要我叶渔还在,产品部的魂,就散不了。” 第96章 一个叫马东的男人 南方,某座以电子制造业闻名的沿海城市。 讯飞科技的总部大楼里,气氛很压抑。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装修得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 一个穿着手工定制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的摇晃着。 他就是讯飞科技的创始人兼cEo,马东。 一个身材微胖的部门经理,正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说,省城那块地,我们丢了?” 马东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是……是的,马总。”部门经理的声音都在发抖,“省里……省里把那块地,批给了……批给了一个叫罗氏集团的公司。” “罗氏集团?”马东转过身,眉头微皱,“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哪家新冒出来的外来公司?” “不……不是。”部门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把一份资料递了上去,“他们……他们是清河县一个养猪的。” “养猪的?” 马东接过资料,看了一眼,笑了。 “一个养猪的,也敢来跟我抢地?” 他马东,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从一个倒卖电子元器件的小贩,做到如今身家数十亿的上市公司老板,靠的就是狠辣的手段和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为了拿下省城那块地,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打通了省里上上下下好几个关键部门的关系。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现在,却被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养猪的给抢走了。 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马东耐着性子,把那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当他看到开心农场、月流水过亿、十五岁创始人这些关键词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轻敌了。 这个叫罗熙缘的小姑娘,和她背后的罗氏集团,是一个表面养猪,实际上做互联网的新兴公司。 “有点意思。”马东把资料扔在桌上,重新端起了酒杯。 “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就能把省里那帮人耍得团团转。这背后要是没有高人指点,我绝不相信。” 他抿了一口红酒,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既然在省城正面竞争我输了一阵,那我就换个玩法。” 他眯起了眼睛。 “你去,给我找几家靠谱的私家侦探。”马东对那个部门经理下达了指令。 “我要知道这个罗氏集团的所有信息。” “他们的资金来源、股权结构、供应商、客户。” “还有那个叫罗熙缘的小丫头,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所有的社会关系,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就不信,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人,能干净到哪里去!” “只要让我抓到她一点点的把柄,比如偷税漏税,或者行贿……” 马东的嘴角勾起。 “我就能让她和她的那个公司,一夜之间彻底垮掉。” “是!马总!我马上去办!”部门经理松了口气,赶紧退出了办公室。 马东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繁华的灯火。 他知道,商业竞争向来是你死我活。 既然对方已经出手了。 那他,也就不必再伪装斯文了。 …… 清河县,县一中的校园里。 钱宝生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上次他因为倒卖游戏外挂被警察叫去派出所谈话之后,他那个包工头老爸就把他的零花钱全给断了,还把他狠狠得揍了一顿。 他在学校里也成了个笑话。 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那些小跟班,现在都躲着他走。 他把这一切都怪罪到罗汶的身上。 他觉得肯定是罗汶在背后告了密。 这天下午,体育课。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对抗赛。 钱宝生和罗汶被分在了不同的两队。 比赛中,钱宝生处处针对罗汶。 罗汶拿球,他就用身体去野蛮地冲撞。 罗汶投篮,他就在下面用脚使绊子。 好几次,罗汶都差点被他给弄伤。 但罗汶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用一种轻视的眼神看着钱宝生。 这种无视让钱宝生的动作愈发粗野。 比赛快结束的时候。 罗汶在一次快攻上篮中跳得很高。 钱宝生从斜后方冲了过来,他没有去盖帽,直接冲着罗汶的支撑脚撞了过去。 “啊!” 罗汶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哔——”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 所有的同学都围了上来。 “罗汶!你怎么样?” “钱宝生!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钱宝生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抱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的罗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不是故意的。打篮球嘛,有点身体接触,很正常。”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体育老师跑了过来,检查了一下罗汶的伤势,脸色大变。 “快!送医务室!” 罗汶被两个同学架了起来。 在他被架走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钱宝生。 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让钱宝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罗汶的脚踝扭伤了。 虽然没有骨折,但医生说,至少要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消息传回罗家,李敏霞当场就哭了。她冲到学校,找到校长,要求学校必须严惩钱宝生。 罗新德更是气得站了起来,扬言要去找钱宝生的那个包工头老爸算账。 最后,还是罗汶自己拦住了他们。 “爸,妈,你们别闹了。”他躺在病床上,脚上打着石膏,脸色有些苍白,“这事,学校会处理的。你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反而让我在学校里不好做人。”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懂事的儿子,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在省城的罗熙缘在接到电话后,沉默了很久。 她平静的对电话那头的罗汶说:“阿汶,你安心养伤。学校里的功课,别落下。剩下的事,交给我。”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赵虎打了个电话。 “虎子哥,帮我查一个人。” “谁?” “钱宝生的爸爸,钱大富。他在县里承包了哪些工程,他的资金来源,他手底下养了哪些人。我要尽可能详细的资料。” 赵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好,姐。三天之内,我保证,把他家的祖坟在哪,都给你查出来。” 罗熙缘知道,对付钱大富这种在县城里靠关系和蛮力混饭吃的人,只要断了他的财路,他自然会服软。 …… 罗家村,罗氏食品厂。 孙大海新研制的梅子酒风干香肠,在金海湾酒店一经推出,就大受好评。订单源源不断的飞了过来。 工厂为此又扩建了两间烘干房。孙大海每天穿着他那身白色的工服,在车间里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国营肉联厂当技术科长的时候。 这天,他正在车间里检查新一批香肠的成色。 一个工人跑了进来。“孙师傅,外面……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孙大海头也不抬地问。 “是你……你儿子。”工人说的有些吞吞吐吐。 孙大海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让他滚。”他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自从上次那个逆子带着一群小混混来厂里闹事,被他当众断绝了父子关系之后,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他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让他伤透了心的儿子了。 “可是……孙师傅,他……他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工人犹豫着说,“他就在厂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孙大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摘下手套,走出了车间。 厂门口,一个消瘦的身影正站在冬日的寒风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和沧桑。 如果不是那张依稀还能看出几分轮廓的脸,孙大海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他那个曾经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儿子孙强。 孙强看到孙大海出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一声“爸”。 但最终还是没能叫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听说,厂里……在招人。” 孙大海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招人?”他冷笑一声,“我们厂只招能干活的,不招游手好闲的废物。” 孙强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我什么都能干。”他说,“搬东西,洗猪肠,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肯干。” “我只想找个地方,能吃口饱饭。” 孙大海看着他那双再无叛逆,只剩下卑微和祈求的眼睛,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样,为了学一门手艺,能吃上一口饱饭,在肉联厂的屠宰车间里干着旁人都不愿干的苦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强以为他不会答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去。到后勤李经理那里去登记。” “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从最底层的杂工干起。” “一个月八百块。干不好,随时给我滚蛋。” 孙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自己父亲那张依旧严厉,却不再冰冷的脸,“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 这一声“爸”,他憋了太久太久了。 孙大海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哭什么哭!像个娘们一样!” “快滚去干活!” 说完,他就迈开步子走回了车间。 只是没有人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滴浑浊的泪从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李敏霞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出去,只是默默得叹了一口气。 第97章 刘爷的新岗位 罗汶的脚伤在家里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他除了在网上跟着老师的进度自学功课之外,剩下的时间都泡在了刘爷的房间里。 他把刘爷那些技术期刊和手写笔记一本本搬了出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 这项工作枯燥又繁琐。那些专业的畜牧术语和复杂的化学分子式,看得他头昏眼花,但他依旧耐着性子。 他知道姐姐交给他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这些是罗氏农场的技术资产,是刘爷一辈子的心血。 刘爷每天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一开始,他还担心这小子毛手毛脚的,会把他那些宝贝给弄坏了。 但后来,他发现罗汶做事比他想象的要认真和细致得多。 录入完每一份笔记,罗汶都会仔仔细细和他核对两遍,确保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错。 有时候遇到看不懂的,罗汶就会停下来向他请教。 “刘爷,这个‘杜长大’三元杂交,是什么意思?” “杜,是杜洛克猪。长,是长白猪。大,是大白猪。这是公认的生长速度快、瘦肉率高的商品猪组合。”刘爷靠在椅子上,慢悠悠解释道。 “那我们农场现在,用的就是这种猪吗?” “是。但还不够。”刘爷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引进的,还只是普通的‘杜长大’。但更先进的种猪,还在丹麦和美国那几个大的育种公司手里。我们拿不到。” 罗汶把这段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第一次意识到,养猪远不止喂饲料、清猪圈那么简单,从基因育种、营养配比到疫病防控,每一个环节都包含着深奥的学问。 一个星期后,罗汶的脚能下地走路了。 他也把刘爷那十几本厚厚的笔记全部录入电脑,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并做了好几个备份。 这天,罗熙缘从省城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当她提着行李箱出现在罗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刘爷第一个看到了她。 “丫头,你……你怎么回来了?”刘爷拄着拐杖,有些惊喜的站了起来。 “我回来看看您。顺便给您送个东西。”罗熙缘笑着走了过去。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到了刘爷的面前。 “刘爷,您看看这个。” 刘爷疑惑的接过文件。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大字。 “罗氏集团,首席技术官(cto),聘任书”。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兹聘请,刘建军先生,担任罗氏集团农业事业部,首席技术官。全面负责集团旗下所有农业项目的技术研发、人才培养和战略规划工作。” “同时,兼任罗氏农业科学研究院,第一任院长。” 下面是罗氏集团的红色公章,和法人代表罗新德的亲笔签名。 刘爷拿着那份聘书,手微微地颤抖着。 首席技术官? 研究院院长? 他在国营农场干了一辈子,最高的职位不过是一个技术科的科长。 退休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能守着自己那点手艺慢慢地老去。 他从没想过,在自己快七十岁的时候,还能被冠以这样的头衔。 “丫头,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当不起,当不起啊!” “刘爷,您怎么当不起?”罗熙缘看着他,认真的说,“我们罗氏集团能有今天,一半的功劳都是您的。” “以前,您是我们的技术总监,在第一线带领我们。现在,您的身体需要休养,那就请您退到后面,为我们把握大方向。” “我需要您用一辈子的经验和智慧,为我们培养技术人才,规划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技术发展方向。也需要您帮我们建立起属于罗氏自己的技术壁垒,让竞争对手难以追赶。” “这个首席技术官和研究院院长的位置,除了您,我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刘爷听着罗熙缘这番话,眼眶湿润了。 这小丫头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这个企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给他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毕生所学和抱负的新职位。 他感觉自己因病痛而沉寂许久的精神,在这一刻又振作了起来。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胸中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郑重地把那份聘书放在腿上,抬起头看着罗熙缘,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显得分量十足。 罗熙缘在家里,只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除了看望刘爷,检查罗汶的功课之外,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赵虎叫到了书房,单独聊了半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她跟赵虎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半个小时后,赵虎从书房里出来,眼睛是红的。 第二天,他就收拾好行李,离开了罗家村。 罗新德问他去哪。 他只说,是罗总安排他去省城,办一件重要的事。 罗熙缘的这个安排,让很多人都看不懂。 赵虎虽然忠心,但只是个负责运输和屠宰的人。 省城那种地方都是高科技、大项目,派他去能干什么? 但罗熙缘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赵虎临走前,交给了他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钱大富的所有信息。 “虎子哥,卡里有二十万,是我私人给你的。”罗熙缘对他说,“到了省城,先给自己买套像样的衣服,租个好点的房子。” “然后,用这笔钱去做一件事。” “把钱大富在县里承包的所有工程,都给我撬过来。” “用什么方法我不管,用钱砸也好,用人脉挖也好,我只要一个结果。” “我要让钱大富在清河县,接不到一分钱的活。” 赵虎看着罗熙缘冰冷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罗总在给他一个能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 他不会让罗总失望的。 …… 送走了赵虎,罗熙缘也回了省城。 城南新区的产业园工地上,到处是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号子声。 罗新德每天都在工地上来回奔走,一刻也不停歇。 他找回了年轻时在建筑队当工头的那种激情。 他亲自盯着每一个施工的细节,从地基的深度到挡土墙的坡度,都要求严格按照既定的高标准来。 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一开始还觉得这个甲方代表就是个不懂装懂的乡下人。 但接触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罗场长,对工程上的门道,比他这个专业的项目经理还要精通。 有一次,一批运来的钢筋,罗新德只是用眼睛扫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批钢筋不对。”他指着那堆钢筋,对项目经理说,“直径细了至少两毫米。你们这是想偷工减料?” 项目经理吓了一跳,赶紧拿出卡尺一量。 果然,跟罗新德说的分毫不差。 从那以后,工地上就没人敢在工程质量上动歪脑筋了。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这个罗场长,是个行家。 这天下午,罗新德正在指挥工人浇筑数据中心的地基。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地开进了工地。 这辆车和工地上满是泥点的工程车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车在临时搭建的项目部办公室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就是讯飞科技的cEo,马东。 他看着眼前这片尘土飞扬、一片忙碌的工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沉。 他派出去的私家侦探,已经把罗氏集团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 他发现这个企业比他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无论是财务上还是运营上,都几乎找不到任何漏洞。 这让他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他决定从外部想办法。 “请问,你们这里的负责人是哪位?”马东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人,客气地问。 “负责人?我们罗场长就在那边呢!”工人指了指正在地基旁边大声指挥的罗新德。 马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罗新德,罗场长吗?”马东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笑容。 罗新德转过身,看到眼前这个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愣了一下。“我是。你哪位?” “我叫马东,是讯飞科技的cEo。”马东主动伸出了手,“久仰罗场长大名。今天路过这里,特意过来拜访一下。” 讯飞科技? 罗新德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但他还是出于礼貌,摘下手套和对方握了握手。 “马总,你好。我们这工地上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罗场长太客气了。”马东笑着说,“我就是想来参观学习一下,看看能被省里如此看重的项目,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正在施工的地基。 “罗场长,你们这个数据中心规模不小啊。这地基打得可真够深的,用的是什么标号的混凝土啊?” 罗新德一听对方竟然还懂点工程,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这是我们产业园的核心,以后全公司的服务器都放这里,所以地基必须打牢靠。我们用的是c50的高强度抗渗混凝土。”罗新德有些自豪地介绍道。 “c50?”马东的眼神一闪。 他点了点头,赞叹道:“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光是这地基就得花不少钱吧?” “为了安全,花多少钱都值。”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马东看了一眼手表,说自己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罗新德的肩膀。 “罗场长,你们这个项目我很看好。以后有机会,我们两家公司可以多交流交流。” 罗新德客气地把他送上了车。 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消失在工地的尽头,罗新德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姓马的说是来参观学习,但从头到尾问的都是些关于工程材料和施工标准的细节问题。 这让他心里升起一丝疑虑。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马东离开工地后,他立刻就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吴吗?” “帮我查一下,省城所有能供应c50标号高强度混凝土的搅拌站。” “把他们的老板联系方式都给我。” “我要把他们所有的产能都包下来。” “不管花多少钱。” 第98章 釜底抽薪,工地上出大事了 马东的电话打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效应就显现了。 第二天一大早,产业园工地的项目经理,周大海,火急火燎地冲进了罗新德的临时办公室。 “罗场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大海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焦急。 罗新德正在看图纸,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头一跳,手里的铅笔都差点掉地上。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罗新德皱着眉,把图纸放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混凝土!混凝土供不上了!”周大海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才给咱们供货的‘宏发搅拌站’打电话过来,说他们的生产线出了故障,今天开始,暂停对我们工地的供应!” 罗新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出了故障?什么时候能修好?” “他说不知道!我听他那口气,根本就不是故障,就是不想给我们供了!”周大海急得直拍大腿,“我又联系了另外两家之前有过合作的搅拌站,你猜怎么着?都说产能满了,没货!” 罗新德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数据中心的地基浇筑是整个工程的重中之重,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c50高强度混凝土的凝固时间有严格要求,如果后续的料跟不上,已经浇筑的部分就会形成施工冷缝,严重影响地基的整体强度和抗渗性。 到时候,别说放服务器了,整个地基都得废掉,敲了重来! 那损失可就不是几万几十万能打住的了。 “怎么会这么巧?三家搅拌站同时没货?”罗新德停下脚步,昨天马东那张笑眯眯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立刻就明白了。 “是那个姓马的在背后搞鬼!” 周大海也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对啊!昨天那个开大奔的!他肯定把全省城的c50混凝土都给包圆了!这孙子也太阴了!明着干不过我们,就在背后下这种黑手!” “爸,怎么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罗熙缘走了进来。 她刚从公司过来,准备看看工地的进度,就看到父亲和项目经理一脸凝重。 罗新德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爸,你别急。”罗熙缘听完,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王经理吗?我是罗熙缘。” 电话那头,金海湾酒店的王德发声音热情:“哎呦,是罗总啊!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王经理,想请您帮个忙。”罗熙缘开门见山,“我想找一下省建筑材料行业协会的会长,您有路子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罗熙缘会问这个。 “建筑材料协会……会长是‘东升建材’的李东升吧?我跟他吃过几次饭,不算太熟。罗总,您找他有什么事?是不是工地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王德发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是有点小麻烦。”罗熙缘淡淡地说,“有人想在混凝土上卡我们的脖子。我想请李会长出面,帮我组织一个省内供应商的招标会。” “招标会?”王德发更听不懂了,“罗总,您这项目不是都跟宏发签了合同吗?怎么还……” “原来的合同,可以作废了。”罗熙缘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我要让全省城的建材商都知道,我们罗氏集团的产业园,需要多少材料,什么标准的材料。” “谁能给我们供货,谁就是我们的朋友。” “谁要是跟着别人一起耍花样,那以后,就别想再跟我们罗氏集团,以及我们罗氏集团的朋友做一分钱的生意。”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 这小姑娘不是在求人办事,她这是要重新洗牌! 她要把这件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用垄断市场的手段对付她。 然后,她要利用自己庞大的采购需求,以及背后那张由金海湾、省市领导构成的关系网,来逼着那些建材商站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这是在划定地盘,宣示主权! “我明白了,罗总!”王德发的声音立刻变得郑重起来,“您放心,今天之内,我保证让您跟李会长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的罗新德和周大海都还没回过神来。 他们想的是怎么去找新的供应商,怎么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弄到混凝土。 可罗熙缘一出手,直接就把牌桌给掀了。 “丫头……熙缘,你这是……”罗新德看着女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马东想用钱把我们砸死,那我们就把盘子做得更大,让他砸不动。”罗熙缘走到窗边,看着工地上那些焦急等待的工人。 “他以为他买断了全省城的c5.0混凝土,我们就会停工,就会去求他。” “但他不知道,混凝土不是只有他能买,也不是只有省城有。” “他更不知道,我们罗氏集团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个工地,而是我们未来的采购能力,和我们背后站着的那些人。” 罗熙缘回头看着父亲,微微一笑。 “他想玩釜底抽薪,那我们就来个釜底加薪,让他看看,谁的柴火更多,谁的锅更大。” 当天下午,王德发就回了电话,约好了晚上在金海湾酒店的包厢,和建材协会的李会长一起吃饭。 罗熙缘没有带父亲,而是独自一人赴约。 李东升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的男人。 他看到罗熙缘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王德发嘴里那个“大客户”竟然是这么个小姑娘。 “李会长,久仰。”罗熙缘主动伸出手。 “罗总,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李东升哈哈笑着,跟她握了握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罗熙缘才不紧不慢地提起了正事。 “李会长,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我们城南的产业园项目,想在全省范围内,对所有建筑主材和辅材,进行一次公开招标。” 李东升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罗总,这可是个大工程啊。据我所知,你们不是已经有固定的供应商了吗?” “之前的合作出了一些问题。”罗熙缘抿了口茶,“我们公司讲究的是合作共赢,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想一家独大,垄断市场。” 李东升是什么人,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放下筷子,看着罗熙缘:“罗总,您是说……有人在针对你们?” “是不是针对,我不知道。”罗熙缘笑了笑,“我只知道,我们工地上几百号工人等着开工,数据中心的地基浇了一半,现在全省城的c50混凝土,都说没货了。” 李东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了。 前两天,马东的副总才找过他,暗示他不要给罗氏的工地供货,还许诺了东升建材一大笔订单。 当时他只是含糊地应付了过去,没想到马东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绝。 “罗总,您想怎么做?”李东升看着罗熙缘,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有多大的魄力。 “很简单。”罗熙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东升面前。 “这是我们产业园一期工程的材料采购清单,总预算,三个亿。” “我希望由协会出面,组织一次公开、公正的招标会。价高者得,不,是质量好、服务好、信誉好者得。” “另外,”罗熙缘补充道,“这次招标会,我们罗氏集团会邀请省市两级的领导,还有各大银行的负责人,以及我们所有的合作伙伴,共同来当评委和监督员。” 李东升看着那份三个亿的采购清单,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更看到了这份清单背后,那张由政、商、银三界组成的关系网。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跟着马东一条道走到黑,去得罪眼前这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小姑娘? 还是抓住这个机会,搭上罗氏集团这艘看起来要起飞的巨轮? 答案,不言而喻。 “罗总,您放心!”李东升猛地一拍桌子,“这件事,我李东升管定了!谁他妈敢在省城搞垄断,搞不正当竞争,就是跟我们整个建材协会过不去!” “我明天就发通知!三天后,就在金海湾,开全省建材供应商大会!” 第99章 我的招标会,你连门都进不来 李东升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一封由省建筑材料行业协会盖章的红头文件,就发到了省内所有具备一定规模的建材供应商老板的办公桌上。 文件内容很简单:三天后,罗氏集团将在金海湾酒店,举办“城南数字娱乐产业园”一期工程材料采购招标大会,诚邀各单位莅临。 消息一出,整个省城的建材行业都轰动了。 “罗氏集团?就是那个养猪起家,最近在搞游戏的公司?” “三个亿的采购大单!我的天,这是要把整个产业园的材料都包出去啊!” “听说省领导和银行行长都要去当评委,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被马东打了招呼的供应商们,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 马东许诺的订单虽然诱人,但那是期货。 罗氏集团这三个亿的单子,可是实打实的现款! 更重要的是,这次招标会背后的阵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罗氏集团这是在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实力和人脉。 这时候谁要是还拎不清,跟着马东跟罗家作对,那以后在省城建材圈里,恐怕就真的没法混了。 讯飞科技总部。 马东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一个陶瓷茶杯被狠狠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东升!王德发!还有那个罗熙缘!” 马东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以为自己买断了c50混凝土,就能让罗氏的工地停摆,逼着那个小丫头片子来求饶。 结果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应对,而是把事情闹大,将所有供应商都卷了进来。 “马总,现在怎么办?”副总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我们跟几家搅拌站签的采购合同,预付款都打过去了。现在他们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解约……” “解约?”马东冷笑一声,“想得美!告诉他们,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单方面违约,要赔三倍的违约金!” “可是……他们说,就算是赔钱,他们也要去参加罗氏的招标会。罗氏那边放话了,这次不去的,以后就永远别想跟他们合作了。” 马东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知道,自己这种从源头上切断供应的计策,算是彻底失败了。 不仅没能限制住对方,反而让对方借着这个机会,整合了整个行业资源,把自己孤立了起来。 “罗熙缘……”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去,给我准备一份厚礼。”马东对副总说,“我也去参加这个招标会。” “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副总一愣:“马总,我们去?我们又不是做建材的……” “谁说我是去投标的?”马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是去看戏的。” …… 三天后,金海湾酒店。 三楼的国际宴会厅,今天被布置成了一个盛大的招标会场。 主席台上,挂着“罗氏集团产业园项目招标大会”的巨幅横幅。 台下,坐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建材供应商,一个个西装革履,神情热切。 会场的后几排,还坐着一些特殊的人物,有省市相关部门的领导,有各大银行的行长,还有电视台的记者。 罗新德和李敏霞今天也穿上了新买的西装和套裙,坐在第一排的甲方席位上,看着这盛大的场面,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家盖个厂房,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罗熙缘坐在他们中间,显得从容不迫。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与周围紧张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上午九点,招标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建材协会的会长李东升。 他先是慷慨激昂的讲了一通行业发展和公平竞争的大道理,然后隆重的请出了今天的甲方代表——罗氏集团董事长,罗新德先生上台致辞。 罗新德拿着罗熙缘提前写好的稿子,哆哆嗦嗦的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念了起来。 他的普通话不标准,念得也磕磕巴巴,但内容却很实在。 无非就是感谢各位领导和朋友的支持,承诺罗氏集团会把产业园建成标杆工程,也希望各位供应商能拿出优质的产品和有诚意的价格。 台下的供应商们听得昏昏欲睡,他们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报价。 就在这时,会场后门传来一阵骚动。 马东带着他的副总,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不是讯飞科技的马东吗?他怎么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看热闹?” 记者们的镜头纷纷对准了他。 李东升在台上也看到了马东,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马东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第一排,在罗新德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罗董事长,不请自来,没打扰到您吧?”马东笑着对罗新德说。 罗新德看着这个前几天还跟自己称兄道弟,背后却耍手段的人,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马东也不在意,他转头看向罗熙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想必这位就是罗总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马东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罗总这样的人物。” “马总过奖了。”罗熙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的回应。 她的无视让马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台上的招标流程还在继续。 很快就到了关键的环节——c50高强度混凝土的招标。 周大海作为项目负责人,上台公布了技术要求和预估采购量。 “……根据我们数据中心的设计要求,一期地基工程,预计需要c50高强度抗渗混凝土,共计五千立方米。现在,请有意向的供应商开始报价!”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就有好几家搅拌站的代表举起了手。 “我们宏发搅拌站,愿意以每立方米六百元的价格供应!”之前毁约的宏发老板第一个站了起来,试图弥补关系。 “我们远大建材,五百八!” “五百七十!” 几家供应商立刻开始竞价。 就在这时,马东突然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东升皱眉道:“马总,您这是?” “李会长,各位同仁。”马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很不巧,就在昨天,我司刚刚和省内最大的三家混凝土搅拌站,包括宏发、远大在内,签订了独家采购协议。” “未来半年内,他们生产的所有c50标号混凝土,都将由我们讯飞科技独家包销。” “所以,我想替他们问一句,他们现在,还有资格参与罗总的这个招标吗?”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刚刚还在激烈竞价的几家搅拌站老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没想到,马东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签了独家协议,就等于控制了他们的销售渠道。他们就算想给罗氏供货,也得通过马东! 罗新德气得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马东骂道:“姓马的,你卑鄙!” 马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罗董事长,这可不能怪我。商业合作,讲究的是契约精神。白纸黑字的合同签在这里,谁也赖不掉。”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羞辱罗家。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省城,他马东想让谁拿不到货,谁就拿不到! 会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主席台上的罗家父女,想看他们如何应对这个困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罗熙缘会不知所措的时候, 她却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拿起话筒,站了起来。 “首先,感谢马总给我们普法,让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契约精神。”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其次,我想宣布一件事。” 她看向那几家脸色惨白的搅拌站老板。 “恭喜各位,你们成功地失去了和罗氏集团合作的资格。从今天起,你们将被永久性地列入我们集团以及我们所有合作伙伴的采购黑名单。” “至于我们工地的混凝土……” 罗熙缘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另一侧,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 “我想请问一下,来自隔壁徽省的海螺建材,周总。” “我听说,你们公司刚刚投产了一条年产百万立方的现代化生产线,正愁没有大客户。” “我们罗氏集团这第一期五千方,后续可能还有五万方的单子,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下?” 被点到名的周总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呼吸都有些急促。 “吃得下!当然吃得下!罗总您放心,价格绝对好商量!我们保证,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一车混凝土就送到您的工地!” 马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熙缘竟然早就联系好了省外的供应商!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在对方看来似乎不值一提。 “哦,对了,马总。”罗熙缘放下话筒,重新坐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侧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马东,轻声说了一句。 “我的招标会,你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请你出去。” 第100章 钱大富的末日 马东最终是灰溜溜地被酒店保安“请”出招标会的。 他前脚刚走,会场里就爆发出了一阵议论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被罗熙缘这手漂亮的反击给镇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手腕竟然如此强硬,布局竟然如此深远。 她不仅没让马东的阴谋得逞,反而利用这次机会,让所有供应商看到了和罗氏集团作对的下场,奠定了罗氏集团在省城建材圈的地位。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供应商,此刻再也不敢有任何歪心思,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出自己的底价,希望能在这场三个亿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招标会一直持续到下午才结束。 罗氏集团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与十几家信誉和实力都过硬的供应商签订了合作协议。 当天晚上,罗新德在金海湾大摆庆功宴,宴请所有中标的合作方和前来捧场的领导朋友。 酒桌上,罗新德红光满面,端着酒杯,一桌一桌的敬酒,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感谢我闺女”。 他现在看罗熙缘,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女儿了,那简直就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而罗熙缘,在跟几位重要的领导和银行行长喝完一圈果汁后,就提前离场了。 她对这种应酬没什么兴趣。 回到酒店房间,她接到了赵虎的电话。 “老板,事情办妥了。” 赵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罗熙缘派他去省城,撬掉钱大富的所有工程。 他到省城后,并没有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买了两身像样的西装,租了一辆奥迪A6。 然后,他拿着罗熙缘给他的二十万,开始出入省城各种高档的饭店和会所。 他不去谈生意,就是去花钱,去交朋友。 他把罗熙缘教他的那套信息差理论活学活用。 他对外宣称,自己是罗氏集团董事长罗新德的远房表弟,专门负责集团在省城的基建项目考察。 罗氏集团如今在省城名声大噪,他这个皇亲国戚的身份,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很快,他就通过一个酒局,认识了几个在省城建筑圈里有点人脉的小老板。 他从这些人的口中,摸清了钱大富在县里那几个工程的底细。 钱大富这种包工头,没什么技术含量,全靠着跟下面几个小科长关系好,才能拿到一些政府的零散工程,比如修个路,盖个围墙之类。 这种工程,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定。 赵虎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财路,全部给他断掉。 他的方法简单粗暴,但有效。 他直接找到了那几个给钱大富批项目的科长。 “张科长,听说最近县里要修一条通往王家村的公路?”赵虎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对方面前。 张科长看着信封的厚度,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赵总,这……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口头答应给钱大富了……” “口头答应,那就是还没签合同。”赵虎笑了笑,“张科长,我也不让你为难。这个项目,预算是多少,我一分钱不赚,原价接下来。另外,我再私人出资二十万,给村里修个小广场。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张科长的呼吸急促了些,脸上的为难也松动了。 “那……钱大富那边……” “钱大富能给你的,我双倍。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赵虎把另一个更厚的信封推了过去,“我姐夫,罗新德,最看重朋友。以后我们罗氏集团在省城的项目,还多着呢。张科长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利用罗氏集团的名头,和罗熙缘给他的那笔启动资金,硬生生地打开了局面。 不到一个星期,钱大富手底下正在干的和准备干的五个工程,全部被赵虎用各种名义给撬走了。 钱大富手底下养的那帮工人,听说跟着赵总干,工钱日结,还管三餐,呼啦啦一下子跑了一大半。 钱大富手下再无可用之人,成了个光杆司令。 “老板,那个钱大富,今天托人找到我,想请我吃饭,被我拒了。”赵虎在电话里说,“我估计,他撑不了几天,就得回县里找你爸求饶了。” “虎子哥,干得漂亮。”罗熙缘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撬过来的工程,你不用自己干,直接外包给省城那些靠谱的施工队,我们赚个差价就行。” “你的任务是利用这些项目,把省城建筑圈的人脉关系,都给我梳理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能为我们所用,我都要一份详细的名单。” “我明白了,老板!”赵虎的声音充满了干劲。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 一件能让他彻底摆脱过去,能让他昂首挺胸站在罗总面前的大事。 挂了电话,罗熙缘又给家里的罗汶打了个视频。 屏幕那头,罗汶正坐在书桌前,脚上还打着石膏,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姐,招标会顺利吗?” “很顺利。”罗熙缘笑了笑,“你脚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拆石膏了。”罗汶说着,把镜头转向旁边,“姐,你看。” 只见他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打印出来的资料。 《现代养猪学》、《猪的基因育种与改良》、《生态农业循环系统构建》。 “刘爷现在是咱们研究院的院长了,他说我这个院长助理也得跟上。这些都是他给我布置的作业。”罗汶一脸的“生无可恋”。 罗熙缘看着弟弟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刘爷这是真的把罗汶当成接班人在培养了。 “对了,姐,孙师傅那边,又出了个新产品。”罗汶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 “哦?什么新产品?” “梅子酒风干香肠!”罗汶舔了舔嘴唇,“孙师傅用去年咱们家自己泡的梅子酒代替玫瑰露,做出来的香肠,又多了一股果香味,一点都不腻!我妈给金海湾的王经理寄了点样品过去,王经理当天就打电话过来,说要包下全部产量,一斤出价一百块!” 一百块一斤!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市面上绝大多数的高端火腿。 “孙师傅真是个宝啊。”罗熙缘感叹道。 一个企业的竞争力,归根结底还是产品。 罗氏集团能走多远,不仅要看开心农场这种互联网产品能飞多高,更要看猪肉、香肠、有机肥这些实业的根基有多稳。 姐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家里的近况。 临挂电话前,罗汶突然问:“姐,钱宝生他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罗熙缘沉默了一下。 “阿汶,有些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不希望以后在学校里,再有任何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要让整个清河县的人都知道,我们罗家的人,不好惹。” 第二天,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清河县一中的校门口。 钱大富从车上连滚带爬的下来,他这几天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嚣张。 他冲到传达室,点头哈腰的跟门卫说,自己是来给儿子钱宝生办转学手续的。 然后,他提着一个果篮,站在教学楼下,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中午放学,他才看到罗汶在一群同学的簇拥下,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钱大富连忙迎了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罗汶,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汶同学,对不起!” “是我没教好儿子,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我今天,是特意来给你赔罪的!” 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罗汶手里。 “这里是一万块钱,是给你的医药费和营养费,请你务必收下!” 罗汶看着眼前这个态度大变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钱叔叔,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钱,就不用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初中。”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钱大富愣在原地,看着罗汶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第101章 声誉危机,网上全是黑料 钱大富的低头,在清河县不大不小的圈子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所有人都再一次见识到了罗家的手腕。 这家人不仅有钱,而且护短,还不好惹。 从此以后,罗汶在学校里,再也没人敢找他的麻烦。 甚至有不少同学开始主动巴结他,想通过他跟罗氏集团拉上关系。 对于这些变化,罗汶始终保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淡定。 他照常上学,照常帮刘爷整理资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省城这边,产业园的建设因为有了充足的材料供应,进度一日千里。 罗新德吃住都在工地上,整个人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却越来越足。 看着一栋栋建筑拔地而起,他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与此同时,上海的“五分钟”公司,在徐阳和叶渔的共同努力下,也基本完成了搬迁前的准备工作。 大部分核心员工都被罗熙缘开出的优厚条件打动,选择跟着公司一起去省城发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罗熙缘心里却始终有一丝不安。 她知道,像马东那样的枭雄,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善罢甘休。 正面战场上他输了,就一定会从别的方向找回来。 这份不安,在三天后,变成了现实。 这天,罗熙缘正在办公室处理开心牧场下一版本“神兽系统”的策划案。 她的私人助理,一个叫林薇的干练女孩,敲门走了进来,脸色异常难看。 “罗总,不好了,您快看看网上的新闻!” 林薇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了罗熙缘的面前。 屏幕上,是省内一个知名论坛的头条帖子。 标题用血红的大字写着: 《震惊!明星企业罗氏集团背后竟是血泪工厂!养猪场污染严重,猪肉店售卖病死猪!》 罗熙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点开帖子,里面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帖子以一个“离职员工”的口吻,控诉罗氏农场为了追求产量,大量使用违禁激素和抗生素,导致猪场周围的河流污染严重,鱼虾死绝。 更恶劣的是,帖子还说,罗氏农场的病死猪,并没有按照规定进行无害化处理,而是通过特殊渠道,流入了自家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卖给了不明真相的消费者。 为了增加可信度,帖子里还附上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浑浊发黑的河水照片,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死鱼。 一张是几头看起来精神萎靡、身上有红斑的猪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一堆被肢解的猪肉,上面盖着一块黑布,看起来十分可疑。 这篇帖子,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网络上引爆。 短短几个小时,点击量就突破了十万,下面跟了上千条评论。 “我靠!真的假的?罗氏的猪肉我天天买啊!” “怪不得他们家的猪肉比别人的贵,原来是病死猪肉,吐了!” “黑心商家!必须严查!让他们牢底坐穿!” “抵制罗氏集团!抵制开心农场!这种没人性的公司,赚再多钱也是脏的!” 负面舆论如潮水般涌来。 很快,这个帖子就被各大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转载。 #罗氏集团病死猪#这个话题,迅速登上了微博热搜榜。 林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罗总,这肯定是有人在故意黑我们!这些照片,一看就是p的,或者张冠李戴!” “我知道。”罗熙缘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关掉网页,站起身。 “马东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脏。” 她知道,这种网络舆论攻击,杀伤力比商业上的任何手段都要大。 因为它攻击的,是一个企业的根基——信誉。 尤其是对食品企业来说,一旦跟“安全问题”沾上边,那就是灭顶之灾。 果然,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镇上和县城的猪肉店,店长李燕和张兰先后打来电话,声音都快哭了。 “罗总!店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都在骂我们卖病死猪,还有人朝店里扔鸡蛋和烂菜叶!我们都不敢开门了!” 紧接着,金海湾的王德发也打来了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罗总,出大事了。我们酒店今天接到了几十个投诉电话,都是质问我们为什么用罗氏的猪肉。市卫生监督局的人也来了,说要对我们库存的猪肉进行抽样检查。” “王经理,你放心,我们的猪肉绝对没问题,随便他们怎么查。”罗熙缘的声音依旧镇定。 “我相信你!但是罗总,舆论对你们太不利了!你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澄清,否则,我们这份合同,恐怕……”王德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罗氏集团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金海湾酒店为了自己的声誉,也只能选择和他们切割。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合作的农户开始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担心自己的猪卖不出去。 产业园的建筑公司也开始担心工程款能不能按时结算。 甚至连上海的徐阳都打来电话,说开心农场的充值流水,在今天下午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整个罗氏集团,这座刚刚拔地而起的商业大厦,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家里的电话也被打爆了。 李敏霞在电话里哭着说,村里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家赚的是黑心钱,要遭报应的。 罗新德更是气得在电话里咆哮,说要现在就去省城,把那个发帖子的王八蛋给揪出来,活剥了他的皮。 “爸,妈,你们都别慌。” 罗熙缘在电话里,挨个安抚着每一个人的情绪。 “稳住,我们没做过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所有门店,暂时关门停业。所有员工,带薪休假。” “告诉王经理,随便查。告诉合作农户,收购价格不变,一分钱都不会少他们的。” “告诉徐阳,开心农场准备做一次史上最大力度的充值返利活动。” 一道道指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她的冷静,像一剂镇定剂,让电话那头慌乱的众人,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罗熙缘和林薇两个人。 林薇看着罗熙缘,满脸都是担忧:“罗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发个声明,或者报警?” “发声明?没用的。在群情激奋的时候,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 “报警?更没用。这种网络造谣,取证难,定罪更难。等我们把官司打完,公司早就黄了。” 罗熙???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对付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一个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林薇,一字一句地说。 “用比他更响亮的声音,更绝对的权威,更无法辩驳的事实,去碾压他。” “林薇,你马上去办几件事。” “第一,联系我们所有合作的媒体,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罗氏集团将在清河村的罗氏农场,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第二,给我接通周良安县长的电话。” “第三,给我接通省科技厅李文博厅长的电话。” “第四,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 林薇愣住了。 “直……直升机?” “对。”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马东不是喜欢在网上玩吗?” “那我就陪他玩一场大的。” “我要让全省,乃至全国的人都看看,我们罗氏的猪,到底是怎么养的。” “我要开一场现场直播的新闻发布会。” 第102章 一场全网直播的新闻发布会 罗熙缘的指令,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林薇动用了公司所有的行政资源,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完成了所有联络工作。 媒体方面,省城的主流报纸、电视台、新闻网站,一听罗氏集团要正面回应“病死猪”事件,还搞新闻发布会,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表示一定会派最强的记者阵容前往。 开玩笑,这可是年度级别的大新闻! 周良安县长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一听罗氏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当场就坐不住了。 罗氏集团现在可是清河县的纳税大户,是他的重点扶持对象,更是他未来的重要政绩。 罗氏要是倒了,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熙缘,你别急!这件事县里一定会彻查到底,还你们一个清白!”周良安在电话里语气坚定。 “周叔叔,感谢您的支持。”罗熙缘的声音很平静,“我打电话给您,不是来求助的,是来邀请您的。” “邀请我?” “对。我希望您明天能亲自出席我们的新闻发布会,以清河县政府的名义,为我们罗氏农场的产品质量和环保标准,做一个见证。” 周良安立刻明白了罗熙缘的意图。 她这是要拉着政府给她站台背书! 这可是一步险棋。 万一罗氏农场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他这个县长也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但转念一想,他对罗熙缘这个小姑娘,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相信,这个能把企业做到这种规模的人,绝不会在产品质量这种原则性问题上犯糊涂。 “好!我明天一定到!”周良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最难的是李文博厅长。 作为省科技厅的一把手,他的身份和地位,远非周良安可比。 让他为一个企业的声誉危机站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电话接通后,罗熙缘只说了一句话。 “李厅长,有人想毁掉您亲自批示的‘省级数字娱乐产业园’项目。” 李文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当然知道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 他也知道,这件事背后,很可能是讯飞的马东在搞鬼。 这已经不仅仅是两家企业之间的竞争了。 这是在打他李文博,在打省科技厅的脸! 如果罗氏集团因为这种卑劣的手段倒下了,那他当初力排众议引进这个项目的决定,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笑话,甚至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小罗,你需要我做什么?”李文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不需要您做什么。”罗熙缘说,“我只需要您明天,以一个普通视察者的身份,出现在我们的农场。”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罗熙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张最重要的王牌,已经全部到位。 剩下的,就是直升机了。 这对于现在的罗氏集团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一件事。 一个电话打给省城一家专业的商务航空公司,支付了三十万的费用,一架贝尔407直升机,连带着经验丰富的机长和航拍摄影师,将在明天一早,准时待命。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已经是深夜。 罗熙缘让林薇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开心农场的后台。 昔日繁忙的偷菜和牧场里,此刻却飘满了各种弹幕。 “黑心农场主,还我血汗钱!” “用我们充值的钱去买病死猪,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卸载了,再也不玩了。” 看着这些评论,罗熙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打开了游戏公告编辑页面,敲下了一行字: “清者自清。明日上午十点,罗氏农场全景直播,是与非,黑与白,各位玩家,敬请亲眼见证。” “另:为感谢各位玩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监督,直播期间,开心农场将开启史上最强福利活动,所有道具一折出售,充值十倍返利。仅限两小时。” 公告发出的瞬间,整个游戏都炸了。 “我靠!一折?充值十倍返利?真的假的?” “这是要亏血本来自证清白吗?” “管他呢,先充他一百块,明天看看直播再说!” 原本已经开始下滑的充值流水,在这条公告发出后,竟然开始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逆势上扬! 马东做梦也想不到,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击,竟然被罗熙缘当成了一次绝佳的营销机会。 …… 第二天,清晨。 清河村通往罗氏农场的路上,戒备森严。 几十辆来自省城各大媒体的采访车,排起了长龙。 无数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都想抢到一个最好的采访位置。 农场的大门口,李敏霞和孙大海带着几十个工人,穿着统一的工服,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维持着秩序。 农场内部,罗新德正带着工人们做着最后的清扫和检查。 所有的猪舍都冲洗得干干净净,沼气池、污水处理站等环保设备全部开启,相关的技术人员全部到位,准备随时接受提问。 九点半,周良安县长的车队,准时抵达。 他今天特意带上了县环保局、畜牧局、工商局的一把手,就是要用官方的阵仗,来给罗氏集团撑腰。 九点四十五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农场。 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李文博厅长。 他今天只带了一个秘书,穿着便服,就像一个普通的参观者。 罗新德和周良安赶紧迎了上去。 “李厅长,您……” “我今天不是李厅长,我就是个对生态农业感兴趣的老百姓。”李文博摆了摆手,笑着说。 上午九点五十九分。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边传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一架白色的直升机,从远处的云层中钻出,盘旋在农场的上空。 机身上,印着“罗氏集团”四个醒目的大字。 这一刻,所有的记者都疯了! 他们手里的相机和摄像机,疯狂地闪烁着,记录下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我的天!是直升机!” “罗氏集团竟然动用了直升机来开新闻发布会!” “太壕了!这绝对是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直升机在农场中心的一块空地上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 罗熙缘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从飞机上走了下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航拍摄影师。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早已搭好的发布台前。 台下,是上百名记者和黑压压的镜头。 台上,只有她一个人,一张桌子,一个话筒。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农场和直升机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娇小,但却站得笔直。 全场的闪光灯和快门声,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身上。 与此同时,在开心农场的游戏界面,在各大直播平台的首页,一个标题为“罗氏集团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窗口,被置顶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直播的画面,正是从直升机上俯拍的。 镜头下,整个罗氏农场尽收眼底。 整齐划一的现代化猪舍,绿树成荫的隔离带,波光粼粼的污水净化池,还有远处正在高效运转的有机肥厂。 这哪里是一个被污染的“血泪工厂”? 这分明就是一个规划科学、环境优美的现代化生态园区! 仅仅是这一个开场,就让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对那篇爆料帖的真实性,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上午十点整。 罗熙缘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们,大家上午好。” “我是罗氏集团的罗熙缘。”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为解释,不为辩解。” “我只想带大家,亲眼看一看,一个事实。” 第103章 碾压!这就是罗氏的底气 罗熙缘的声音通过现场的扩音设备和网络直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先去哭诉,再去驳斥谣言。 她的开场白,平静得有些可怕。 “在发布会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由我们的航拍摄影师,在刚刚拍摄的,我们罗氏农场未经任何修饰的实时画面。” 她话音刚落,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就出现了从直升机上传回的航拍直播信号。 镜头从高空缓缓下降,掠过整齐的猪舍,掠过绿色的田野,最后定格在农场旁边那条清澈的河流上。 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群白色的鸭子正在水面上嬉戏。 一个特写镜头给到河边,几个村里的孩子正在摸鱼捉虾,笑声清脆。 这画面,与爆料帖里那张浑浊发黑、漂满死鱼的照片,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是我们农场旁边的清河。”罗熙缘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家看到的,就是它现在的样子。至于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经过我们技术人员的初步比对,确认其拍摄地点,位于三百公里外的,一家已被关停的化工企业排污口。”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记者都迅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点。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一个反击。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今天发布会的第一个环节——现场参观。” 罗熙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为了保证防疫安全,也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我们将采取分组参观的方式。每一组由一名记者代表,和一名随机抽选的网友代表组成。我们的周县长、李厅长,以及各位政府部门的领导,也将作为第一批参观者,与大家同行。” “从猪舍到饲料仓库,从屠宰车间到污水处理站,我们农场的所有区域,今天,将对各位,完全开放。” 这个提议,再次震惊了所有人。 一家深陷“病死猪”丑闻的企业,竟然敢如此彻底地向公众和媒体敞开大门? 这得需要多大的底气! 很快,分组完成。 在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十几组参观队伍,走进了农场的生产区。 直播的镜头,也跟随着周良安和李文博所在的第一组,进入了猪舍。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传来,但并没有想象中刺鼻的臭味。 地面干净整洁,通风系统嗡嗡作响,保持着空气的流通。 猪舍里的每一头猪,都皮毛光滑,精神十足,正在抢食槽里的饲料。 “各位可以看到,我们采用的是全自动化的喂养和清粪系统。”农场的技术主管,刘爷的徒弟张伟,在一旁介绍道,“每一头猪从出生起,耳朵上就会打上一个电子耳标,记录了它的全部信息,包括品种、日龄、采食量、免疫记录等等,所有数据,实时上传到我们的中央控制室。” 他指了指猪舍墙上的一个屏幕,上面正显示着各种跳动的数据。 李文博饶有兴致地问:“你们的饲料,有什么讲究吗?” “李厅长您问到点子上了!”张伟立刻来了精神,“我们的饲料,是由我们集团的首席技术官刘建军刘爷,亲自调配的。以有机玉米和豆粕为主料,绝不添加任何激素和违禁药品。而且,我们的原料供应商,都是签订了严格的质量协议的,每一批次,都要经过我们的化验室抽检,不合格的,全部退回并处以十倍罚款!” 说着,他带领众人来到了饲料仓库和化验室。 大家亲眼看到了堆积如山的优质玉米,也看到了化验室里那些精密的检测仪器。 接下来,是屠宰车间。 所有人都被要求换上更严格的无菌服,通过风淋室,才能进入。 车间里,灯光明亮,不锈钢的操作台一尘不染。 工人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流水线上紧张而有序地作业。 “我们所有的生猪,在屠宰前,都必须经过县畜牧局的驻场兽医,进行宰前检疫和宰后检验,两道关卡,全部合格,盖上检疫验讫印章后,才能分割出厂。” 一名驻场兽医,当场向记者们展示了刚刚开具的检疫合格证明。 最后,众人来到了农场的心脏地带——污水处理中心和沼气发电站。 众人看着那些巨大的厌氧发酵罐和净化池,听着技术人员讲解猪粪如何变废为宝,转化为沼气用来发电、沼渣做成有机肥的全过程。 李文博和周良安频频点头。 “了不起!这才是真正的现代化、生态化农业!”李文博赞叹道,“这套循环系统,不仅解决了养殖业最大的污染问题,还创造了新的经济价值。应该在全省进行推广!” 周良安也立刻表态:“我们清河县,将立刻把罗氏农场的生态循环模式,作为‘标杆项目’,向全县所有养殖企业进行宣传和学习!” 两位领导的这番话,通过直播镜头,传遍了全网。 这已经不是企业自卖自夸了,这是最权威的官方背书! 参观结束,所有人回到发布会现场。 那些之前还带着审视和怀疑目光的记者,此刻脸上只剩下了震撼和信服。 罗熙缘重新走上台。 “各位,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我们罗氏农场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没有做秀,没有隐瞒。” “现在,进入第二个环节,现场问答。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一个省电视台的女记者第一个站了起来。 “罗总,您好。我想请问,对于网上那篇爆料帖,以及其中提到的‘病死猪’照片,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的,刚才已经用事实展示了。”罗熙???缘淡淡地说,“至于那张所谓的‘病死猪’照片,我们同样进行了技术分析。照片中的猪只,所表现出的皮肤红斑和精神萎靡,是典型的‘猪丹毒’症状。而我们农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通过全面的疫苗免疫,彻底杜绝了这种疫病的发生。” “最后,那张被很多人认为是‘处理病死猪’的照片。” 罗熙缘顿了顿,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 孙大海。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帽子,正站在一个同样干净明亮的操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正在将一块顶级的后腿肉,手工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 他的动作,专注而富有美感,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相信我们县城和省城的一些朋友,对这位老师傅并不陌生。他就是我们‘罗氏·孙师傅’手工香肠的创始人,原国营肉联厂的技术科长,孙大海师傅。” “网上那张照片,拍到的,正是孙师傅在研发我们最新款的‘古法梅酒肠’时,手工处理原料的场景。” “因为涉及到核心配方,所以当时是在一个比较私密的环境下进行的。没想到,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拍下来,用如此恶毒的方式进行歪曲。” 罗熙缘说着,看向台下的孙大海。 老人家的眼眶有些红。 “现在,有请我们的孙师傅,为大家现场展示一下,那些所谓的‘病死猪肉’,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产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工作人员将一口早已烧开的蒸锅,和一盘刚刚蒸熟、还冒着热气的梅子酒香肠,端上了台。 孙大海亲自操刀,将香肠切成薄片。 那红白相间、晶莹剔透的切面,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郁酒香与肉香,瞬间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罗熙缘拿起一盘,亲自送到记者席。 “各位,请品尝。” 记者们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纷纷拿起牙签,尝了一片。 “好吃!太好吃了!” “这肉质,紧实弹牙,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 “这要是病死猪肉做的,我愿意天天吃!” 赞美声此起彼伏。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彻底反转了。 “卧槽!看饿了!这香肠哪里有卖?” “真相大白了!原来是竞争对手恶意陷害!” “罗总牛逼!这场反击战打得太漂亮了!” “已下单一百斤!支持罗氏!支持良心企业!” 罗熙缘看着这一切,知道,大局已定。 她最后拿起话筒,目光穿过镜头,仿佛在看着某个特定的人。 “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查,那个发帖的人是谁,背后指使的人又是谁。”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句话。” “在绝对的实力和清白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罗氏集团,从养猪的第一天起,就立志要做中国最干净、最安全的猪肉品牌。这个初心,永远不会变。” “最后,我代表罗氏集团法务部,正式宣布:我们将对最先发布并传播不实信息的网络平台及个人,提起诉讼,并索赔名誉损失费,一亿元。” “我们不指望能赢。” “我们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造谣,是有成本的。”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新闻发布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所有关于罗氏集团的负面新闻,都从网络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正面报道。 《直升机、全景直播、官方站台:罗氏集团上演教科书式危机公关!》 《从养猪场到生态园:一个农业科技企业的崛起之路!》 《一亿元索赔!罗熙缘:要让造谣者付出代价!》 罗氏集团的股价……哦,他们还没上市。 但是,“罗氏放心肉”和“孙师傅香肠”的销量,却迎来了报复性的增长。 第二天,当猪肉店重新开门时,门口排起了比以往长三倍的队伍。 很多人甚至都不是为了买肉,就是为了来支持一下这家“刚”得不行的良心企业。 李燕和张兰带着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金海湾酒店的王德发,更是第一时间就追加了一千斤顶级猪肉和五百斤梅子酒香肠的订单,还主动提出,要在酒店大堂最显眼的位置,给罗氏的产品设立一个专柜。 开心农场的流水,在“十倍返利”活动的刺激下,更是创造了单日破亿的恐怖记录。 一场精心策划的声誉危机,最终却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品牌狂欢。 马东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能扳倒罗氏,反而给对方送上了一波史诗级的热度,顺便还惹上了一亿元的官司。 他在办公室里,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 出来后,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叫停了所有针对罗氏集团的小动作,并让法务部开始准备应对那场注定要败诉的官司。 他知道,在短时间内,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和那个小姑娘掰手腕了。 他需要蛰伏,需要等待新的机会。 省城的风波,渐渐平息。 而清河县这边,另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钱大富在去学校给罗汶鞠躬道歉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喘息的机会。 赵虎的攻势,反而愈发猛烈。 他不仅抢走了钱大富所有的项目,还开始挖他的根基。 赵虎成立了一家“罗氏兄弟建筑劳务公司”,打着罗氏集团的旗号,在县城里高薪招揽有经验的建筑工人。 工资比市场价高两成,买五险一金,还包吃住。 这种待遇,对于那些常年跟着包工头“打游击”的工人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到半个月,县城里稍微有点手艺的泥瓦工、钢筋工、木工,几乎全都被赵虎给招至麾下。 钱大富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他想去找赵虎求和,但赵虎根本不见他。 他想去找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科长帮忙,但人家现在看到他,都跟躲瘟神一样。 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被他拖欠了工钱的工人们,开始上门堵他。 墙倒众人推。 这个在清河县横行了近十年的“肉霸”和“地头蛇”,终于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这天晚上,钱大富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摸到了罗家在罗家村的新楼下。 他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又嫉妒,又悔恨。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活路,就在这栋楼里。 他借着酒劲,开始在楼下大喊大叫。 “罗新德!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在家!你这个缩头乌龟!” “不就是你儿子被我儿子碰了一下吗?至于把人往死里逼吗?” “你给我出来!我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聊聊!” 罗新德正在客厅里和李敏霞看电视,听到喊声,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抄起墙角的拖把,就要冲出去。 “这个王八蛋!还敢找上门来!老子今天非打断他的腿!” “他爸,你别冲动!”李敏霞赶紧拉住他。 “爸,妈,让他喊。” 楼上传来罗汶平静的声音。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罗熙缘特意嘱咐他,在外面的时候,这根拐杖暂时还不能丢。 “阿汶,你下来干什么?快回屋去!”罗新德急道。 “爸,让他进来吧。”罗汶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堵在门口,让邻居们看着,不好。” 罗新德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听了儿子的话,黑着脸,让钱大富进来了。 钱大富一进门,酒劲好像醒了大半。 他看着客厅里豪华的装修,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冰冷的罗新德夫妇,还有那个拄着拐杖,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少年,心里有些发怵。 “罗……罗老弟,我……”他想挤出一个笑脸,但比哭还难看。 “谁是你老弟!”罗新德一拍桌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钱大富被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罗老弟!罗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说自己教子无方,说自己愿意做牛做马,只求罗家能高抬贵手,给他留条活路。 李敏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想开口说点什么。 罗新德虽然一脸怒气,但看到一个大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心里也有些动摇。 毕竟都是一个县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就在这时,罗汶开口了。 “钱叔叔,你先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钱大富停止了哭嚎。 “我们罗家,不兴跪拜这一套。” 钱大富犹豫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钱叔叔,你今天来,是想让我们放你一马,对吗?”罗汶问。 “是,是!罗汶小侄子,你大人有大量,跟你爸妈说说,饶了我这一次吧!”钱大富点头如捣蒜。 “可以。”罗汶点了点头。 钱大富和罗新德夫妇都愣住了。 “但是,我们有三个条件。”罗汶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把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房子、车子,全部变卖,用来偿还银行的贷款和工人的工资。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事,让那些辛辛苦苦的工人拿不到血汗钱。” 钱大富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第二,你儿子钱宝生,必须公开在全校师生面前,对我,以及对所有被他欺负过的同学,道歉。并且,永远离开清河县,不准再回来。” 钱大富的身体晃了一下。 “第三,”罗汶看着他,慢慢地说,“你,钱大富,从今天起,去赵虎的劳务公司报到。他会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什么?”钱大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工地上,当一名最普通的杂工。搬砖、和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由你干。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包吃住。” “什么时候,你能靠自己的双手,还清所有的债务,什么时候,你才算真正得到了我们的原谅。” 罗汶说完,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罗新德和李敏霞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孩子,处理起事情来,竟然如此的……老练和狠辣。 这三个条件,看似是给了钱大富一条活路,实际上,却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不仅要让他倾家荡产,还要让他名誉扫地,最后,更是要彻底摧毁他的尊严,让他从一个作威作福的包工头,变成一个任人差遣的苦力。 这是诛心之策。 钱大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我答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钱大富,罗新德看着罗汶,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阿汶,这些……是谁教你的?” “姐教我的。”罗汶平静地回答。 “她说,对付恶人,不能只靠拳头,更要靠规矩。”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罗家,有我们罗家的规矩。” “朋友来了,有好酒好肉。豺狼来了,有猎枪。” “谁要是敢坏了我们的规矩,就要做好,被我们按在地上,重新学做人的准备。” 第104章 尘埃落定,孙强的机会 省城和县城的两场风波,以罗家的完胜而告终。 罗氏集团经此一役,不仅没有伤到元气,反而声望日隆,根基愈发稳固。 产业园的工地上,来自海螺建材的混凝土搅拌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往来穿梭,确保了数据中心地基的顺利浇筑。 猪肉店的生意,比以前更加火爆,甚至出现了黄牛倒卖排队号的现象。 孙师傅的香肠,成了省城高端年货市场的抢手货,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 开心农场,则在罗熙缘的“危机营销”下,用户粘性和付费意愿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一切,都欣欣向荣。 罗熙缘在省城坐镇指挥,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她几乎是连轴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与马东的这场博弈,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资本和舆论的力量,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罗氏集团这艘船,已经驶入了深水区。 未来遇到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大。 她必须尽快地,为这艘船,打造出更坚固的船体,和更强大的引擎。 这天,她正在办公室里,规划着集团下一步的组织架构调整。 林薇敲门进来,递给她一份文件。 “罗总,这是食品厂那边送过来的人事报告。” 罗熙缘打开文件,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孙强。 报告里写着,孙强入职食品厂一个月以来,表现优异。 他被安排在最辛苦的烘干房当学徒,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上百斤重的香肠挂上挂下,并且要时刻监控烘干房的温度和湿度。 这份工作,枯燥,繁重,而且责任重大。 但孙强没有一句怨言。 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车间里的任何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 休息的时候,别的工人都在聊天打牌,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拿着本子,记录着孙大海师傅操作的每一个细节。 短短一个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从一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变成了一个踏实肯干的学徒工。 报告的最后,是车间主任的评语:该员工吃苦耐劳,积极上进,建议转正,并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下面还有李敏霞的签字:同意。 罗熙缘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那个在厂门口跪在自己父亲面前,痛哭流涕的青年。 她知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她也知道,信任,是需要用行动来赢取的。 她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 “同意转正。继续观察,暂不提拔。让孙大海师傅,亲自带他。” 她把报告递还给林薇。 “告诉孙师傅,他这个儿子,是块好料,但还需要多打磨。” “是,罗总。” 林薇出去后,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是弟弟罗汶打来的。 “姐,你猜我今天在咱家猪肉店看到谁了?”罗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谁?” “赵虎!他回来了!” 罗熙缘有些意外。 她派赵虎去省城,还不到一个月,按理说,他应该还在那边忙着整合人脉。 “他回来干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罗汶压低了声音,“他还带回来一个人,一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多岁,穿得很洋气,说话也一套一套的。赵虎对她特别客气,叫她李姐。” “我听店长说,那个李姐,以前是县城最大那家‘好又多’超市的生鲜区采购主管!” 罗熙缘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好像猜到赵虎想干什么了。 “他们人呢?” “赵虎带着她,直接去咱们农场,找爸了。” 罗熙缘挂了电话,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个赵虎,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野心。 …… 罗氏农场,场长办公室。 罗新德正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自己的得力干将赵虎,另一个,则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陌生女人。 “罗董,我给您介绍一下。”赵虎的态度恭敬,但言语间,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这位是李兰,以前是好又多超市的采购主管。我这次请她来,是想跟您谈一个合作。” “合作?”罗新德更糊涂了。 “对。”李兰微笑着开口,声音清脆,逻辑清晰,“罗场长,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个人,以及我身后一个由十几名资深零售业人士组成的团队,希望能承包,或者说,全权代理‘罗氏放心肉’这个品牌,在清河县,乃至周边县市所有乡镇的,加盟和扩张业务。” 罗新德彻底听懵了。 什么代理?什么加盟? “李女士,你的意思是……你们想帮我们开分店?” “不只是开分店。”李兰摇了摇头,“是打造一个标准化的,可复制的,乡镇生鲜连锁品牌。” “我们负责选址、装修、招聘、培训、运营,所有的一切,都由我们来做。” “你们,只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给我们提供稳定、优质的猪肉。” “第二,给我们品牌授权。” “作为回报,每开一家店,我们愿意向总公司,支付五万元的加盟费,并且,每年的利润,我们和总公司,三七分成。你们七,我们三。” 罗新德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出来了,这帮人,是想空手套白狼! 他们想用罗家的品牌,罗家的猪肉,去开他们自己的店,赚他们自己的钱! “这不可能!”罗新德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我们罗家的店,凭什么让你们外人来开?” 李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她只是笑了笑,看向赵虎。 赵虎上前一步,对罗新德说:“罗董,您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熙缘总让我去省城,是去撬钱大富的工程。但是我发现光靠撬工程,我们永远都只是个包工头。我们要做大,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核心业务。” “我研究了很久,发现咱们集团,最赚钱,根基最稳的,还是食品这一块。尤其是‘罗氏放心肉’这个牌子,在县城和乡镇,简直就是金字招牌!” “但是,光靠我们自己一家一家地去开店,太慢了!等我们把店开到隔壁县,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我找到了李姐。她是这方面的专家。由她们专业的团队来操盘,利用加盟的模式,我们可以在一年之内,把‘罗氏放心肉’的招牌,插遍周边的十里八乡!” “这叫,借鸡生蛋!” 罗新德听着赵虎这套一套的商业理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赵虎,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一个运输头子和包工头了。 他想要的更多。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罗新德沉默了很久,最终摆了摆手,“我得问我闺女。” 赵虎和李兰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105章 红杉资本?是卖红木家具的吗? 罗熙缘挂了电话,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罗新德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他刚才隐约听到了“收购”、“投资”之类的词。 “丫头,谁啊?听着神神叨叨的,还说中文,口音那么怪。” “一个叫红杉资本的。”罗熙缘随口答道,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红杉资本!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商界,简直如雷贯耳。 它是全球最顶级的风险投资机构,投出了无数像苹果、谷歌、阿里巴巴这样的巨无霸公司,被称为“创业者背后的创业者”。 他们竟然找到了自己? 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 2010年末,开心农场如日中天,但罗氏集团的根基,在这些国际巨鳄眼中,恐怕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他们的目的,绝不会是简单的锦上添花。 “红杉资本?”罗新德皱着眉头,努力地在自己有限的知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卖红木家具的?还是种红杉树的?听着倒像是个正经公司,怎么也干起电话诈骗的勾当了?” 旁边的李敏霞也紧张地附和:“就是就是!熙缘你可别信,现在骗子多得很,专门挑咱们这种刚有点小钱的下手。什么投资,什么收购,都是想骗你的钱!” 看着父母那一脸“我们已经看穿一切”的警惕表情,罗熙缘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这就是信息差。 在父母的世界里,最顶级的商业形态,可能就是金海湾那样的五星级酒店,最大的官,就是省里的李厅长。 而“资本”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虚无,甚至带着一丝贬义,约等于“投机倒把”和“空手套白狼”。 “爸,妈,他们不是骗子。”罗熙缘耐心地解释起来,“你们可以把他们理解成一个……超级有钱的媒婆。” “媒婆?”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对。”罗熙缘打了个比方,“他们专门在全世界找那些有本事、有潜力,但可能缺钱或者缺门路的公司,就像是找一个好姑娘。” “然后呢,他们会给这个‘姑娘’一大笔钱当嫁妆,帮她梳妆打扮,教她琴棋书画,再把她介绍给全世界最有权势的‘王公贵族’。” “等这个‘姑娘’嫁入豪门,风风光光了,他们作为媒婆,就能从中分到一大笔的好处。”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 罗新德和李敏霞瞬间就明白了。 “那……那他们找我们干啥?”李敏霞还是不解,“我们家熙缘才十五岁,还没到说亲的年纪啊!” 罗熙缘哭笑不得:“妈,他们看上的‘姑娘’,不是我,是我们的公司,是‘开心农场’。” “他们想收购我们的公司?”罗新德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公司就是自己的家,是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 收购,就等于是要把他的家给买走,让他卷铺盖走人。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对,他们有这个想法。”罗熙缘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不过,我拒绝了。” 听到女儿拒绝了,罗新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气哼哼地说:“这帮外国佬,算盘打得倒精!想摘我们的桃子?门都没有!下次再打电话来,我骂死他!” “他们还会再来的。”罗熙缘笃定地说,“而且,下一次,他们会带着更大的诚意,和更周密的方案,亲自上门。” 她太了解这些资本的行事风格了。 对于看中的猎物,他们有着狼一般的耐心和毅力。一次拒绝,只会激起他们更强的征服欲。 “那怎么办?我们报警?”李敏霞又开始焦虑起来。 “妈,别紧张。他们不是坏人,只是生意人。”罗熙缘安抚着母亲,“他们想买,我们想不想卖,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她看向父亲:“爸,你觉得,我们罗氏集团,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罗新德想了想,说:“缺人!缺有文化、有技术的人!” 这是他最近在工地上最深的感触。工程越做越大,技术越来越复杂,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没错,但还不止。”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拔地而起的产业园,“我们还缺时间,缺品牌,缺一张……能跟全世界最顶尖的玩家,在同一张桌子上打牌的入场券。” “我们靠着养猪和卖香肠,能在清河县,在省城站稳脚跟。靠着开心农场,我们能赚到很多钱。” “但是,想从一个地方性的家族企业,真正变成一个全国性,乃至世界性的集团,光靠我们自己摸索,太慢了。” “十年,二十年,可能都做不到。而市场,不会给我们那么长的时间。” 罗熙缘回头,看着若有所思的父母。 “红杉资本,就是那张能让我们一步跨入顶级牌桌的入场券。” “他们有最雄厚的资金,最顶尖的人才,最广阔的人脉。他们能帮我们请来全世界最好的管理者,能让我们的品牌一夜之间出现在纽约时代广场,能让我们的公司,在三年之内,就在美国的纳斯达克敲钟上市!” 纳斯达克……敲钟…… 这些词,罗新德和李敏霞虽然听不懂,但他们从女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 那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光芒。 “丫头,那……那你的意思是?”罗新德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跟他们谈。”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不是他们来收购我们,而是我们,来挑选他们。”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罗氏集团,不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任由他们打扮。我们是一头已经长出獠牙的猛虎,想骑上我们的背,就要看他们,付不付得起价钱。” “爸,妈,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他们想谈,可以。” 罗熙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来自国外的号码。 “但地点,得由我们来定。” 她对父亲说:“爸,你明天找人,把我们农场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好好布置一下。要弄得……嗯,有我们罗家自己的风格。” “什么风格?” “土一点,豪一点。”罗熙缘想了想,补充道,“在会议室正中间,挂一幅最大的字。” “写什么?” 罗熙缘笑了。 “就写四个字……” “我的地盘。” 第106章 顶级VC驾到,这画风不对啊!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8L缓缓驶入罗家村,在满是泥土芬芳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车轮碾过坑洼,溅起点点泥浆,引得路边玩耍的孩童和晒太阳的老人纷纷侧目。 车内,一个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用一方丝帕擦拭着溅到车窗内侧的泥点。 他叫大卫·陈,美籍华人,红杉资本华夏区的合伙人之一,投资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大卫,我们快到了。”副驾驶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回过头,低声说道。 她叫林薇,是大卫的首席助理,哈佛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薇薇安,你确定是这里?”大卫·陈看着窗外掠过的猪圈和土坯房,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个单日流水破千万的《开心农场》,那个拥有上亿用户的游戏,它的母公司……就在这种地方?” 林薇推了推眼镜,脸上也有一丝困惑:“资料上是这么写的。罗氏集团,法人代表罗新德,主营业务是生态养殖和农产品加工。游戏业务,是他们投资的一个上海团队开发的。” “一个养猪的,投资了互联网?”大卫·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简直比听说巴菲特开始炒比特币还要荒谬。”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红杉资本通过内部渠道,敏锐地捕捉到了《开心农场》这款现象级产品的恐怖数据。 经过初步调查,他们发现其背后的控股方,竟然是这家名不见经传的“罗氏集团”。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某个资本大佬用来隐藏身份的马甲,可越深入调查,就越发现这家公司“土”得掉渣。 大卫·陈决定亲自来看看。他要揭开这个“罗氏集团”的神秘面纱,看看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对方只是个运气好的土财主,他不介意用一点小小的资本手段,将这块香得流油的蛋糕整个吞下。 奥迪车在罗氏农场的大门口停下。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夹克、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是罗新德。 他按照女儿的吩咐,没有表现出丝毫热情,只是板着脸,双手插在兜里,一副“你谁啊,来我地盘干嘛”的模样。 大卫·陈和林薇下了车,脚下踩着混着泥土和……某种有机肥料味道的地面,大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请问,是罗新德先生吗?”林薇走上前,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我就是。”罗新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朝着里面扬了扬,“跟我来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转身就走,完全没有要跟客人握手或者寒暄的意思。 大卫·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习惯了被创业者们像神一样供奉着,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他忍着不快,跟在罗新德身后,穿过一片晾晒着玉米的空地,走进了一栋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建筑。 当仓库沉重的大铁门被推开的瞬间,饶是见多识广的大卫·陈和林薇,也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魔幻了。 巨大的仓库里,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坐下二十多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油光锃亮,雕龙画凤。 桌子周围,是一圈同样材质的太师椅,每一把都透着沉甸甸的历史感。 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至少三米宽的巨型“马到成功”十字绣,八匹骏马形态各异,栩栩如生,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俗气而耀眼的光。 而最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房梁上。 一排排、一串串的腊肉、香肠、风干鸡鸭,就那么明晃晃地挂着,散发着浓郁的烟熏和油脂香气,与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 这哪里是会议室?这分明是一个乡土气息浓郁的……土财主家的宴会厅? “请坐。” 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响起。 大卫·陈和林薇这才注意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小妹妹。 她的小腿还够不着地,正在半空中轻轻地晃悠着,显得有些俏皮。 而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正抱着一盘瓜子,咔嚓咔嚓磕得正香。 “罗总呢?”大卫·陈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符合他想象中“集团老总”形象的人。 罗新德一屁股坐在女孩身边的太师椅上,瓮声瓮气地开口:“这位就是我们罗氏集团的首席执行官,罗熙缘。有事,跟她说就行。” 首席执行官?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丫头? 大卫·陈感觉自己不是来考察项目,而是误入了某个乡村电视台的整人节目录制现场。 林薇也彻底懵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专业术语和财务模型,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着一个初中生讲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和p/E Ratio(市盈率)?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罗熙缘从太师椅上跳下来,因为身高不够,她需要微微仰头看着大卫·陈,“我爸不太会说普通话,接下来的会议,由我来主持。”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大卫·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中国人故弄玄虚的把戏,这个女孩,很可能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他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 椅子很硬,硌得他有些不舒服。 “罗小姐,”他决定单刀直入,“我们红杉资本,对贵集团的……农业项目,很感兴趣。” 他刻意避开了“游戏”,想先探探对方的底。 “哦?”罗熙缘重新坐回椅子上,小腿又开始一晃一晃的,“我们的农业项目很多,不知道陈先生感兴趣的是哪一块?是我们的‘杜长大’三元杂交猪生态养殖,还是‘罗氏黑金’有机肥循环利用,又或者是‘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的深加工?” 一连串专业的名词从一个少女口中流利地蹦出来,让大卫·陈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充分的拳击手,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迷雾里。 这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这个挂满腊肉的会议室,这个磕着瓜子的小男孩,还有那个板着脸的“法人代表”,一切都透着诡异。 而更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节奏,从踏入这个仓库的第一秒起,就完全被打乱了。 主动权,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在他这边。 第107章 跟你谈估值?你配吗? 大卫·陈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短暂的错愕后,迅速调整了心态。 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亮出自己的獠牙。 “罗小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油光锃亮的红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罗熙缘,“我们红杉资本看中的,是贵公司旗下的《开心农场》。我们准备对这个项目,进行A轮融资。” 他特意加重了“A轮融资”这几个字,这是资本圈的黑话,意味着对初创公司的第一笔正式投资,也暗示着投资方将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坐在旁边的林薇立刻心领神会,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罗熙缘。 “罗小姐,这是我们团队根据公开数据和行业标准,对《开心农场》项目做出的初步估值模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开始滚动,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dAU(日活跃用户数量)、LtV(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各种专业缩写看得罗新德眼花缭乱。 “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林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我们给予《开心农场》项目八千万美金的投前估值。我们计划投资两千万美金,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说完,她合上电脑,和大卫·陈一起,好整以暇地看着罗熙缘,等待着对方露出惊喜、激动,甚至是感恩戴德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八千万美金的估值,对于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草根”项目,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罗熙缘的反应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复杂的估值模型。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将奶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奶香味在充满腊肉味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八千万?”她含着奶糖,口齿有些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美金?” “是的,八千万美金。”大卫·陈强调道,“这在同类游戏公司的首轮融资中,已经是非常高的价格了。” “呵呵。” 罗熙缘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动着空气,却让大卫·陈和林薇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陈先生,”罗熙缘终于咽下了奶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变得深不见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会议室安排在这里吗?” 大卫·陈一愣,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罗熙缘伸出手指,指了指房梁上挂着的那些腊肉和香肠。 “因为这些,才是我们罗氏集团的根。” “一头猪,从猪仔到出栏,需要180天。这期间,它每天吃多少料,喝多少水,体重增加多少克,我们的饲养员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出栏后,哪一部分做成腊肉,哪一部分做成香肠,肥瘦肉的比例是多少,孙师傅的手艺能保证每一根的口感都几乎一样。” “一袋有机肥,从猪粪发酵到成品包装,需要经过两次高温腐熟,28道工序。它的氮磷钾含量是多少,有机质是多少,我们化验室的数据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大卫·陈的心上。 “我们做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意。每一分利润,都是汗水换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大卫·陈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而你们呢?你们所谓的‘估值模型’,不过是一堆虚无缥缈的数字游戏。你们关心dAU,关心ARpU,却从不关心用户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留下。你们把人性简化成一个个冰冷的数据,用一个个复杂的公式去计算,以为自己掌握了财富的密码。” “陈先生,恕我直言,”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这种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也配跟我们谈‘估值’?”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卫·陈和林薇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无法相信这番对资本逻辑进行降维打击的言论,会出自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之口。 林薇引以为傲的哈佛商学院知识体系,在这一刻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屠龙刀的勇士,却发现要对付的根本不是龙,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大卫·陈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傀儡,她才是真正的操盘手!她对商业的理解,甚至超越了自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大卫·陈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罗熙缘,罗氏集团的cEo。”罗熙缘靠回太师椅,重新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小腿又开始晃悠起来,“一个……养猪的。” “噗。” 一直安静磕瓜子的罗汶,很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他迅速捂住嘴,但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这一声笑,彻底击溃了大卫·陈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人面前表演着滑稽的独角戏。 “抱歉,罗小姐,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大卫·陈艰难地开口,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用了。”罗熙缘摆了摆手,“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估值’,更不接受融资。” 她看着彻底失态的大卫·陈,抛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提议。 “不过,如果你真的对我们公司感兴趣,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大卫·陈抬起头。 “我们可以卖给你一部分。”罗熙缘的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不是卖公司的股份,而是……卖产品。” 她指了指房梁上的香肠。 “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现在市场价68一斤。看在你们远道而来的份上,给你们打个八折。你们红杉资本家大业大,买个几百斤回去当年货,应该不成问题吧?” 第108章 想投我?先去猪圈体验生活! “买……买香肠?” 大卫·陈彻底懵了。 他纵横投资界十几年,从硅谷到中关村,见过的创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傲慢的,有偏执的,有画大饼的,但他发誓,他从没见过在谈判桌上向投资人推销香肠的! 这已经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了,这简直是把牌桌都给掀了! 林薇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滑落在地。 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课本上教的那些谈判技巧、博弈理论,在“卖香肠”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罗新德在一旁看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洋文缩写,但他看得懂洋鬼子脸上的表情啊!从一开始的傲慢轻视,到现在的震惊错愕,自己闺女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城里人”给治得服服帖帖。 他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觉得今天这茶,格外的香。 “怎么?陈先生对我们的产品没信心?”罗熙缘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问,“还是觉得贵?” 大卫·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现在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谈融资。 这场所谓的“谈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 对方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你们资本玩的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他不甘心! 《开心农场》那恐怖的吸金能力,那上亿的用户基础,就像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他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就已经心动不已。 如果就此放弃,他敢肯定,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罗小姐,”大卫·陈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当然对贵公司的产品有信心。只是,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想谈合作。” “合作可以啊。”罗熙缘点点头,“买我们的香肠,就是一种合作。你们出钱,我们出货,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大卫·陈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他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放下了最后的骄傲,姿态摆得极低:“罗小姐,我承认,我们之前的评估方式可能有些……草率。我们愿意重新认识罗氏集团,真正地了解你们的业务。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既然正面进攻不行,那就先潜伏下来,摸清对方的底细再说。 罗熙缘看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话里的诚意。 过了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想了解我们?也行。” 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刘爷!孙师傅!” 很快,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精神矍铄,眼神锐利,正是农场的技术总顾问刘建军。 另一个则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厨师服,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严肃,正是食品厂的首席技术官孙大海。 “这位是刘爷,我们农业事业部的首席科学家,猪都是他养的。”罗熙缘指着刘建军介绍道。 “这位是孙师傅,我们食品加工事业部的首席技术官,香肠都是他做的。”她又指了指孙大海。 大卫·陈和林薇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跟两位老人打了声招呼。 “想了解我们公司,光听我说没用,得亲眼看,亲手做。”罗熙缘的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位,就跟着刘爷去养猪,跟着孙师傅去灌香肠。什么时候你们能独立分辨出哪头猪的料肉比最高,哪根香肠的肥瘦比例最完美,再来跟我谈合作的事。” “什么?!”林薇失声叫了出来,“让我们……去养猪?” 她可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是华尔街的未来之星,让她去猪圈里铲粪?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大卫·陈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赤裸裸的践踏! “不愿意?”罗熙缘挑了挑眉,“那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说完,她又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悠哉悠哉地剥了起来,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去留。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卫·陈的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拂袖而去,维护自己作为顶级投资人的尊严。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不能走!一旦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个女孩,这家公司,背后隐藏的价值,绝对超乎想象! 尊严值几个钱?在百倍回报率面前,一文不值! “我们……我们愿意!” 最终,大卫·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林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她看到,大卫·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属于赌徒的疯狂。 “很好。”罗熙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刘爷和孙师傅,下达了指令:“刘爷,孙师傅,这两位‘高材生’就交给你们了。不用客气,该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记住,在我们罗氏集团,没有闲人,只有干活的人。” 刘爷和孙大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刘爷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卫·陈那身昂贵的手工西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放心吧,熙缘。到了我那儿,保准把他俩训得比猪还听话。” 孙大海则盯着林薇那双精致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冷哼一声:“我这儿可不留长指甲,灌香肠的时候,容易把肠衣划破了。” 大卫·陈和林薇感觉自己像是被卖了的奴隶,正被两个监工品头论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于大卫·陈和林薇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第一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被刘爷从床上薅了起来。 换上土得掉渣的蓝色工装和高筒胶鞋,一人发一把大铁锹,任务是——清理猪舍。 当大卫·陈第一脚踏进那混合着猪粪、尿液和饲料味道的猪舍时,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刺鼻的氨气熏得他眼泪直流,脚下湿滑黏腻的触感让他阵阵反胃。 他看着那些哼哼唧唧、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肥猪,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铁锹,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选择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林薇更是崩溃,她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路名校,人生履历光鲜亮丽。 可现在,她却要在这里,面对着成百上千头猪的排泄物。 她哭着给大卫·陈打电话,说自己不干了。 大卫·陈却异常坚定:“薇薇安,撑下去!你难道不想知道,一个能让顶级Vc合伙人亲手铲猪粪的公司,到底有多大的潜力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挂了电话,大卫·陈咬着牙,挥起了铁锹。 铲完猪粪,他们还要跟着刘爷去调配饲料。 刘爷像个严苛的教官,让他们用手去感受玉米粉的粗细,用鼻子去闻豆粕是否新鲜。 大卫·陈的手上沾满了饲料粉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下午,他们转战食品加工厂,跟着孙大海学习灌香肠。 孙大海的要求更是严苛到变态。 切肉的刀法,肥瘦肉的搭配,调味料的配比,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到克。 林薇因为手抖,撒多了一点盐,被孙大海指着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 晚上,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一间由猪舍改造的简陋房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然而,在这种堪称“地狱”的体验中,大卫·陈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令他心惊的东西。 他发现,罗氏农场的现代化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自动喂食系统、恒温控制系统、污水处理循环系统……每一项都透露着科学和高效。 他发现,刘爷虽然脾气古怪,但对养殖技术的理解,绝对是世界顶级的。 他口中那些关于基因育种、疫病防治的理论,连大卫·陈这个外行都听得心驰神往。 他发现,孙大海对产品质量的把控,已经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亲眼看到孙大海因为一批玫瑰露酒的香气不够醇厚,而将价值数万元的半成品全部倒掉。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看到了这家公司的“魂”。 无论是刘爷、孙大海,还是那些普通的工人,每个人在工作时都充满了激情和自豪感。 他们不是在为老板打工,而是在为自己创造事业。 这家公司,从根子上,就和那些靠ppt融资的互联网公司不一样,它扎实、稳健,充满了生命力。 一个星期后,当大卫·陈和林薇再次坐到那间挂满腊肉的会议室时,他们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装换成了工装,皮鞋换成了胶鞋,身上那股精英的傲气被磨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捶打过的疲惫。 “罗小姐,”大卫·陈主动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却无比诚恳,“我们错了。” 罗熙缘依旧在剥着大白兔奶糖,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哦?哪里错了?” “我们不该用我们那套所谓的‘模型’去衡量罗氏集团。”大卫·陈说,“我们看到的只是数据,而你们拥有的,是产业,是技术,是人心。这些,是任何模型都无法计算的。” 林薇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她看着罗熙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所以呢?”罗熙缘问。 “我们想投资。”大卫·陈目光灼灼,“我们愿意将估值提高到一亿五千万美金,我们投资三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他觉得,这个价格已经显示出了他最大的诚意。一周之内,估值翻倍,这在红杉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罗熙缘,等待着她的答复。 然而,罗熙缘听完,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先生,看来这一个星期的猪粪,你还是白铲了。” 大卫·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还是没明白。”罗熙缘站起身,走到那幅“马到成功”的十字绣前,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骏马图下,显得有些不成比例,却又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气场。 “我让你去体验生活,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提价的。” 她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罗氏集团,根本不缺钱。” “我们养的猪,吃的有机饲料,住的恒温猪舍,品质是全国顶尖的,金海湾大酒店抢着要。” “我们做的香肠,用的独家秘方,配的顶级原料,是省城富豪圈的硬通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我们开发的《开心农场》,现在每天的流水,就足够我们再建一个这样的养猪场。” “所以,陈先生,”罗熙缘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拿你们的钱?” 大卫·陈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对方不缺钱,不缺市场,不缺技术,甚至不缺品牌。自己手上那两千万美金的支票,在对方面前,好像真的没什么吸引力。 “我们的钱,可以帮助你们走得更快,更远。”大卫·陈艰难地辩解道,“我们可以为你们对接全球最顶级的资源,帮助你们去纳斯达克敲钟,成为世界级的企业!” “纳斯达克?”罗熙缘笑了,笑得有些嘲讽,“陈先生,你觉得,是纳斯达克需要我,还是我需要纳斯达克?” 她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然后,她将白纸推到了大卫·陈的面前。 “想投我们,也不是不行。” “这个数,是公司的估值。” 大卫·陈低头看去,当他看清纸上的那个数字时,瞳孔猛地一缩,差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 “八个亿……美金?!” 第109章 敢威胁我? 八个亿美金! 这个数字让大卫·陈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失态地站了起来,太师椅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罗小姐,你……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发颤,“八个亿美金的估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的千度,市值也才三十多亿美金!你们一个刚起步的公司,凭什么?” 林薇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疯了。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某种更夸张的贪婪! 罗新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女儿写了个“8”,后面跟了一大串零,把那两个洋鬼子吓得脸都白了。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多少钱,但看这架势,肯定是个了不得的数目。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女儿教给他的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端着茶杯,稳如泰山。 “凭什么?”罗熙缘靠在椅背上,小腿悠闲地晃着,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凭我刚才说的,我们不缺钱。” “陈先生,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现在,是你们红杉求着要投我们,不是我们求着要你们的钱。主动权,在我手里。” 她声音虽轻,却分量十足。 “我开这个价,不是为了跟你们讨价还价。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罗氏集团,就值这个价。你们接受,我们就谈。不接受,慢走不送。” 大卫·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专业判断和个人尊严都受到了冒犯。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索着对策。 八个亿美金,这个价格太离谱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授权范围,甚至超出了整个红杉华夏区的决策能力。 但他又不敢直接拒绝。 经过这一周,大卫·陈终于明白,绝不能用常理揣度眼前这个女孩。她说的话,或许荒唐,但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罗小姐,”他定了定神,决定拿出最后的筹码,“我承认,罗氏集团是一家非常优秀的公司。但是,这个世界上的好公司,不止你们一家。”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就在来罗家村之前,我们也在接触另一家公司,讯飞科技。他们的cEo马东,也是一位非常有想法的年轻人。而且,他们对估值的态度,比你们要……务实得多。” “如果我们无法和罗氏集团达成合作,我们可能会把这笔资金,投给讯飞科技。我相信,有了红杉的加持,他们很快就能成为你们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到时候,市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是投资人惯用的伎俩,通过扶持竞争对手来向目标公司施压。 大卫·陈说完,盯着罗熙缘的脸,希望能看到她动摇或忌惮。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罗熙缘听到“讯飞科技”和“马东”这两个名字,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怜悯。 “讯飞科技?马东?”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先生,你是在拿一个皮包公司来威胁我吗?” 大卫·陈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罗熙缘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冰冷,“你投资的那家公司,根本活不到成为我们对手的那一天。”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它明天就会破产。” 这句话让整个仓库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大卫·陈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你怎么知道?”他失声问道。 他调查过,马东的讯飞科技虽然规模不大,但财务状况良好,手上还有几个政府的外包项目,怎么可能说破产就破产? “我不仅知道他要破产,我还知道,他公司的核心技术,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他手上的那几个项目,是通过商业贿赂拿到的;他公司的账目,全是假的,用来骗你们这种聪明的投资人。” 罗熙缘每说一句,大卫·陈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信息,都是他团队花了半个月时间尽职调查都没能发现的核心机密!这个女孩,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有某种无法理解的能力? “不……不可能……”大卫·陈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果罗熙缘说的是真的,那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团队,简直就是一群饭桶! “信不信由你。”罗熙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可以现在就给马东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刚刚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再问问他,他的那些合作伙伴,是不是已经把他给卖了。” 大卫·陈迎上罗熙缘的目光,只觉自己的心思被全然看穿,心脏随之狂跳。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马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马东惊慌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卫总!救我!救救我啊!我被查了!公司被封了!我的钱……我的钱全都被冻结了!” 啪嗒。 手机从大卫·陈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浑身脱力,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仅错失了罗氏集团这个天大的机会,还差点把两千万美金投给一个即将破产的骗子。这个污点,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抹不去的耻辱。 整个仓库里,只剩下罗汶“咔嚓咔嚓”磕瓜子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罗熙缘看着失魂落魄的大卫·陈,神色平静。 马东的倒台,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从马东在网上抹黑罗氏集团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赵虎在省城布下的那张网,早就将马东所有的黑料都掌握在手中,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而大卫·陈的威胁,恰好就是这个时机。 她就是要用马东的覆灭,来向红杉资本展示自己的力量。 她要让他们明白,自己不仅能创造财富,更能毁灭对手。 “陈先生,”罗熙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现在,你还觉得,八个亿美金的估值,贵吗?” 大卫·陈缓缓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罗熙缘。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还在他耳边回响。马东的哭喊,讯飞科技的覆灭,这一切的发生都显得不真实,而主导者,就是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 她不仅精准的预言了马东的倒台,甚至连时间都分毫不差。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嗅觉的范畴,近乎于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不……不贵……”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一个能轻易摧毁竞争对手,能将省纪委的行动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存在,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八个亿美金?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开始。 罗熙缘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一味的打压只会让对方彻底崩溃,适当的时候,也需要给他一些希望。 “陈先生,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罗熙缘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大卫·陈茫然地问。 “你们红杉资本,家大业大,为什么会对我们一个养猪的这么感兴趣?”罗熙缘明知故问,“难道你们真的觉得,靠卖香肠能卖出一家世界五百强?” 大卫·陈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是啊,他们最初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养猪场,而是那款叫《开心农场》的游戏!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急切地说道:“不!罗小姐,我们看中的是你们的互联网业务!是《开心农场》!” “哦?开心农场啊……”罗熙缘拖长了语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款小游戏啊,就是我弟弟随便画着玩的,没想到还挺受欢迎。” 她指了指旁边一直埋头磕瓜子的罗汶。 罗汶立刻心领神会,放下瓜子,擦了擦手,露出一副腼腆又害羞的表情,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 大卫·陈和林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罗汶。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就是那款现象级游戏的创造者? 这个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集合体? “陈先生,你觉得,一款小游戏,能值多少钱?”罗熙缘笑眯眯的问。 “值钱!当然值钱!”大卫·陈激动地说道,“它的用户粘性很强,社交属性突出,变现能力更是不可估量……它代表着互联网的未来!罗小姐,恕我直言,你们的农业项目虽然优秀,但真正让罗氏集团拥有无限想象空间的,是这款游戏!” 他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农业是传统行业,天花板肉眼可见。互联网才是真正的蓝海,拥有无限可能。 “是吗?”罗熙缘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你这么看好它,那我就让你看看,它到底有多值钱。” 她冲着罗汶使了个眼色。 罗汶立刻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是罗熙缘特意让人准备的,里面只有一个程序。 罗汶熟练地开机,连接上旁边一个伪装成路由器的卫星信号接收器,然后打开了那个程序。 一个简洁的后台界面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我们《开心农场》的实时数据后台。”罗熙缘淡淡的解释道。 大卫·陈和林薇立刻凑了过去,眼睛紧紧地盯住屏幕。 屏幕上,几项核心数据正飞速跳动。 【实时在线用户:5,834,129】 【今日新增用户:1,245,876】 【今日活跃用户:28,976,543】 看到这几个数字,大卫·陈和林薇的呼吸就已经开始急促了。近六百万的同时在线,近三千万的日活!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超过国内绝大多数门户网站的数据了!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移到最下方那个数据时,他们几乎要停止了呼吸。 【今日实时流水(Rmb):¥34,567,890.12】 那个代表“元”的数字,正在像秒表一样疯狂地向上滚动,每秒钟跳动的幅度,都超过了五位数! 三千四百多万! 这只是一天的流水! 而且,现在才刚刚是下午! 大卫·陈感觉心脏猛地一揪。他做投资这么多年,看过无数份财务报表,但没有一份,能像眼前这个实时跳动的数字一样,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冲击。 眼前的不是报表,不是估值,也不是模型! 这是一台正在疯狂创造财富的机器!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敢开出八个亿美金的估值。 拥有这样一台能疯狂创造财富的机器,别说八个亿,就算是十八个亿,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之前还自作聪明的认为,农业是这家公司的主体,互联网只是锦上添花。现在看来,自己简直是错得离谱! 养猪场、食品厂……这些在他看来扎实的实体产业,跟这台能创造巨额财富的机器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业 互联网”的公司。 这本质上是一家互联网巨头,只是以农业项目作为掩护! “陈先生,”罗熙缘的声音幽幽传来,“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在养猪吗?” 大卫·陈猛的回过神来,他看着罗熙缘,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也有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炽热光芒。 他“扑通”一声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全能的少女。 “罗总!” 他脱口而出,称呼已经从“罗小姐”变成了“罗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红杉,愿意接受您的一切条件!八个亿美金的估值,我们投!请您……请您务必给我们一个追随您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近乎哀求的意味。 第110章 想跟我混?先签下这份“卖身契”! 大卫·陈近乎失态的投诚,让仓库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林薇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那位在投资界颇具名望的老板,此刻正用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向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表达臣服,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正在瓦解重塑。 她第一次认识到,资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罗新德则彻底看呆了。 他虽然看不懂屏幕上那些数字代表着什么,但他看得懂大卫·陈的反应。那个前几天还趾高气昂的洋鬼子,现在就差给自家闺女跪下了。 他再联想到刚才罗熙缘轻描淡写的就让一个什么“科技公司”破了产,心里对女儿的敬畏更深了。 这哪是闺女啊,这分明是降世的文曲星,不,是财神爷! 罗熙缘平静地看着大卫·陈,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陈先生,别这么激动。”她慢悠悠地开口,“椅子很贵的,坐坏了要赔的。” 大卫·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但腰板却再也挺不直了,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谦卑姿态。 “罗总,您……您的条件,我们红杉完全接受。”他急切地表态,“八个亿美金的估值,我们愿意投资……不,我们希望能领投一亿美金,占股百分之十二点五!” 他主动将投资额从之前的两千万提高到了一个亿,生怕投少了,对方看不上。 “一亿美金?”罗熙缘挑了挑眉,“陈先生,你确定你能做得了这个主?” 这个数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华夏区合伙人的权限。 “我……我立刻向总部汇报!”大卫·陈拿起手机,就要冲出去打电话,“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总部一定会同意的!没有任何一家投资机构,会拒绝这样一家伟大的公司!” “不急。”罗熙缘抬手,制止了他。 “陈先生,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我之所以愿意见你,之所以愿意让你们入股,不是因为我需要你们的钱。” 大卫·陈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我需要的,是‘红杉资本’这块招牌。”罗熙缘的目光变得深远,“罗氏集团的根在华夏,但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国际资本规则的伙伴,一个能为我们扫清海外障碍的盟友。我需要的,是你们背后的人脉、资源,以及在华尔街的影响力。你,明白吗?” 大卫·陈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对方不是在融资,而是在招安!她不是在找一个投资者,而是在挑选一个能为她全球霸业铺路的马前卒! 想通了这一点,他非但没有感到被利用的愤怒,反而觉得一阵兴奋。 能为这样的王效力,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明白!罗总,我完全明白!”他重重地点头,“红杉资本非常荣幸能成为您的全球战略合作伙伴!您的一切需求,我们都会全力满足!” “很好。”罗熙缘点了点头,“既然你明白了,那有些事情,我们就要提前说清楚。” 她从罗汶的书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大卫·陈的面前。 “这是我们的合作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了它。” 大卫·陈连忙接过文件,旁边的林薇也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协议的标题时,两人再次愣住了。 《罗氏集团A轮融资及战略合作之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 大卫·陈心里咯噔一下。通常都是投资方为了约束创业者,才会设立对赌协议。比如要求对方在规定时间内达到某个业绩目标,否则就要出让股份或者被清扫出局。 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 协议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堪称霸王条款。 第一条:红杉资本以八亿美金的投前估值,向罗氏集团注资一亿美金,占股12.5%。资金需在协议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全额到账。 第二条:红杉资本作为罗氏集团的A轮投资方,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投资罗氏集团在全球范围内的任何竞争对手,包括但不限于农业、食品加工、互联网社交及游戏等领域。 第三条:罗熙缘女士拥有对罗氏集团的绝对控制权和一票否决权。红杉资本仅作为财务投资人,不得干涉公司的任何日常经营和战略决策。 第四条:也是核心的对赌条款——罗氏集团承诺,在未来三年内,完成在纳斯达克或港交所的上市。但对赌的另一方是大卫·陈本人。 协议要求,大卫·陈必须辞去在红杉资本的职务,以个人身份,加入罗氏集团,担任新成立的“资本战略部”的负责人,直接向cEo罗熙缘汇报。 如果三年内,公司成功上市,大卫·陈将获得公司总股本1%的期权奖励。 如果三年内,公司未能上市,或者大卫·陈的工作无法让罗熙缘满意,那么他将被无条件解雇,并且,他在红杉资本期间积累的所有行业资源和人脉,都将自愿交接给罗氏集团。 这……这哪里是对赌协议? 这分明是一份赤裸裸的卖身契! 它不仅锁死了红杉资本的投资路径,剥夺了投资人的所有权利,甚至要把大卫·陈这个投资合伙人,连人带资源,一起打包买断!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苛刻的协议。 大卫·陈也沉默了。 他看着这份协议,久久没有说话。 罗熙缘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仿佛笃定他一定会签。 良久,大卫·陈抬起头,眼神一亮。 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知道,这份协议是罗熙缘对他的考验。 如果他不敢签,说明他只是一个追逐利益的普通投资人,不配成为她的伙伴。 如果他敢签,就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罗氏集团绑定在了一起。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他的下半生。 赢了,他将从一个高级打工仔,一跃成为千亿美金市值公司的核心股东,名利双收。 输了,他将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我签!” 大卫·陈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落笔的那一刻,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激动。 第111章 投资大佬的下乡改造第一课 大卫·陈签完字,手还在抖。 罗熙缘没看他,转头看罗汶:“小汶,给陈叔叔倒杯热茶,用咱家那大瓷缸子。” 罗汶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茶。 大卫·陈瞅着那缺了个口子的搪瓷缸子,苦笑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梗子硌得他牙疼,但他愣是没敢吐出来。 “罗总,既然协议签了,那我什么时候回红杉走离职程序?” 大卫·陈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罗熙缘靠在太师椅上,两条腿晃得更欢了:“离职不急,红杉那边我会让法务去对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回上海,而是留在罗家村。” “留在村里?” 林薇在一旁叫出了声,声音有点尖。 她瞅了瞅窗外,几只土鸡正扑腾着翅膀飞过,空气里那股子猪粪味儿还没散干净。 罗熙缘转过头,盯着林薇:“怎么,林小姐觉得委屈?” 林薇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大卫,你以前在高层待久了,看数据看模型,觉得钱就是一串数字。”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红木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在罗家村,钱是每一头猪嚼碎的饲料,是每一根香肠晾干的水分。” “你既然要管罗氏集团的资本战略,不接地气,怎么给这艘大船掌舵?” 大卫·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上面已经沾了一层灰。 “那罗总的意思是?” “明天开始,罗汶带着你们,去县城的专卖店蹲点。” 罗熙缘吩咐道。 “不用你们卖肉,你们的任务是观察。” “观察每一个进店买肉的家庭主妇,看她们选肉的动作,听她们讨价还价的逻辑。” “我要一份关于‘罗氏放心肉’品牌在基层受众心理的分析报告,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ppt,要最真实的人话。” 大卫·陈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罗汶就背着书包出现在了宿舍门口。 他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大卫叔,林姐姐,该起床吃早饭了!晚了就没玉米糊糊喝了!” 大卫·陈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他这辈子都没起过这么早。 林薇更是哈欠连天,头发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哈佛高材生的样子。 罗家村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三人挤在罗新德那辆旧货车里,往县城赶。 到了“罗氏放心肉”专卖店,李燕早就带着员工在忙活了。 “哟,这两位就是老板说的‘专家’?” 李燕一边利索地劈着排骨,一边打量着西装革履的大卫·陈。 “长得倒是白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这血腥气。” 大卫·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参加联合国会议。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走了进来,在肉摊前挑挑拣拣。 “这五花肉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八,大妈,这是咱罗家村生态养殖的,不喂激素。” 李燕笑着推销。 “贵了贵了,菜市场那边才卖十一块五。” 大妈撇撇嘴,作势要走。 大卫·陈在旁边皱了皱眉,小声嘀咕:“根据成本核算和品牌溢价,十二块八是非常合理的……” 大妈斜了他一眼:“这后生说什么胡话呢?肉好不好,我这鼻子一闻就知道,你跟我谈什么合不合理?” 林薇赶紧拉了大卫·陈一把,示意他别说话。 一上午下来,大卫·陈记了满满十几页。 他发现,这些顾客根本不在乎什么“生态闭环”,她们只在乎肉皮厚不厚,瘦肉多不多,以及能不能饶两根大骨头。 “大卫叔,看出门道了吗?” 罗汶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火腿肠,吃得津津有味。 大卫·陈叹了口气:“我发现我以前做的那些市场分析,全是坐在办公室里臆想出来的。” “这些大妈才是真正的精算师,她们对价格的敏感度,比华尔街那些交易员还要高。”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脸色不善。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人举报你们卫生不达标,跟我们走一趟。” 为首的一个胖子,挺着肚子,语气横得很。 李燕愣住了:“卫生不达标?咱这店天天消毒,连苍蝇都见不到一只,谁举报的?” 大卫·陈瞅着这阵仗,下意识地就要上前讲法。 “根据《食品安全法》第……” 胖子一把推开他:“滚一边去,什么法不法的,我就是法!带走!” 林薇吓得脸色发白,躲在大卫·陈身后。 罗汶却没慌,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姐,有人来咱店里捣乱,说是卫生不合格,领头的姓王,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电话那头,罗熙缘的声音很平稳:“让他们等着,我三分钟后到。” 大卫·陈看着罗汶,心里琢磨,这罗家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淡定? 三分钟后,一辆奥迪A6稳稳地停在店门口。 罗熙缘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她看都没看那几个制服男,直接走到大卫·陈面前:“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大卫·陈愣了愣,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报告? “写……写了一部分。” 罗熙缘点点头,这才转过身,瞅着那个胖子。 “王副队长,好久不见啊,上次在县里开会,周县长还提到你,说你办事效率高。” 胖子一听“周县长”三个字,腿肚子先软了一半,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罗……罗总?您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的店,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罗熙缘晃了晃手里的报纸,上面赫然是罗氏集团被评为“省级农业标杆企业”的头条。 “王副队长,你刚才说卫生不达标,是哪一项不达标?是地面没擦干净,还是我这肉里长了虫子?” 胖子冷汗下来了,他就是收了对面李老板的一条烟,想来给罗家添点堵,哪知道踢到了钢板上。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 罗熙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让胖子打了个冷战。 “我看你是想去周县长办公室例行汇报一下吧?” “不敢不敢,罗总您忙,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胖子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大卫·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谈生意,那是律师函满天飞,各种条款博弈。 可罗熙缘这处理方式,简单、粗暴,却有效得让人害怕。 “看清楚了吗?” 罗熙缘回头瞅着大卫·陈。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光懂法没用,你还得懂人心。” 大卫·陈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12章 罗家村来了两个洋气的“村溜子” 罗家村的早晨,是被大公鸡的打鸣声强行拽开的。 大卫·陈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来,觉得腰快断了。 他瞅了瞅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穿着一身罗新德给的旧棉袄,袖口还磨得发亮。 “老板,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会穿这种衣服。” 林薇在隔壁屋喊,听着声音都快哭了。 她那双几千块的高跟鞋早就收起来了,现在脚上套着一双罗家村特产的黑色布鞋,大大的,丑丑的。 “别抱怨了,薇薇安,赶紧洗脸去,刘爷已经在猪圈等咱们了。” 大卫·陈叹了口气,推开门,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村里的路还是土路,昨晚刚下过雨,踩上去黏糊糊的。 两人一深一浅地往农场走,路过的村民都像看猴一样看着他们。 “瞧瞧,老罗家请的那两个大城市的人,咋穿成那样?” “听说是来学养猪的,你说这城里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大卫·陈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到了猪圈,刘爷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雾缭绕的。 “来了?那把那几桶饲料提过去,给二号棚的猪喂了。” 刘爷用烟杆指了指旁边几个大铁桶,里面装满了黏糊糊的玉米面和豆粕混合物。 大卫·陈走过去,试着提了一下,好家伙,起码有五六十斤沉。 他咬着牙,两只手用力,脸涨得通红,才勉强提起来。 林薇在旁边想帮忙,又怕弄脏了手,急得团团转。 “磨蹭啥呢?猪都饿得嗷嗷叫了!” 刘爷吼了一嗓子,声儿大得吓人。 大卫·陈赶紧提着桶往里走,一进棚子,几十头肥猪就围了过来,哼哼唧唧地往他腿上蹭。 那股子热气混合着臭味,差点没把他熏个跟头。 他强忍着恶心,把饲料倒进槽里,看着那些猪抢食的样子,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这就对了,养猪得有耐心。” 刘爷背着手走过来,瞅了瞅大卫·陈。 “别以为养猪就是喂食,你得看它们的粪便,看它们的精神头,哪头猪不爱动弹了,那就是要生病。” 大卫·陈赶紧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这些日子,他发现刘爷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对这些牲口的了解,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另一边,林薇被分到了食品厂,跟着李敏霞学记账。 李敏霞虽然现在管着财务,但还是习惯用那个厚厚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 “林小姐,你看这笔账,收了三百二十块五,买了五十斤盐,你看我记对没?” 李敏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账本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接过来一看,头都大了。 满篇都是这种流水账,一点逻辑都没有。 “李阿姨,其实我们可以用Excel表格,这样更清晰,还能自动计算。” 林薇试着建议。 李敏霞愣了愣:“啥是爱克赛尔?” 林薇耐心地解释了半天,李敏霞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哎呀,那些洋玩意儿我也不会,我就知道这钱进了兜里才是真的。” 李敏霞摆摆手,继续埋头写。 林薇叹了口气,她觉得在这里,自己那身本事根本没地方使。 中午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大圆桌旁。 桌上盆满钵满,都是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猪做的肉。 大卫·陈和林薇吃得狼吞虎咽,这些日子干体力活,胃口变得出奇的好。 “大卫,在村里住得还习惯不?” 罗新德笑呵呵地问,还给他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高粱酒。 “习惯,习惯。” 大卫·陈赶紧接过来,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 “习惯就好,熙缘说了,你们是贵客,得招待好。” 罗新德拍了拍大卫·陈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大卫·陈差点没把酒喷出来。 罗熙缘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大卫,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大卫·陈放下杯子,表情变得严肃。 “罗总,我这几天观察发现,咱们的专卖店虽然生意好,但管理太松散了。” “很多员工都是村里的亲戚,干活全凭自觉,没有标准化的考核。” “而且,咱们的冷链物流还没建立起来,肉质的损耗很大。” 罗熙缘点点头:“继续说。” “我觉得,咱们得建立一套标准化的管理体系,从养殖到加工,再到零售,每一个环节都得有数据监控。” 大卫·陈越说越兴奋,手势也大了起来。 “还有,咱们得注册品牌,不能只叫‘罗氏放心肉’,得有个响亮的名字,包装也得升级。” 罗熙缘瞅了他一眼:“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罗鲜生’。” “罗鲜生?” 大卫·陈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 “好名字!通俗易懂,还有格调!”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罗熙缘放下碗。 “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家旗舰店在省城开业。” 大卫·陈愣住了:“省城?咱们现在的体量,进军省城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 罗熙缘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头。 “马东虽然倒了,但盯着这块肥肉的人还有很多。” “咱们不跑快点,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大卫·陈看着罗熙缘那瘦小的背影,心里一凛。 他发现,这个女孩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罗家村的小学,在一片老旧的平房里。 罗汶坐在最后一排,正咬着铅笔头,盯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奥数题。 周围的同学都在抓耳挠腮,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罗汶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题出的,一点水平都没有。”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在答题纸上利索地写下了答案。 交卷铃声响起,罗汶第一个跳起来,把试卷拍在讲台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门口,罗熙缘正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等着他。 “考得怎么样?” 罗熙缘瞅了他一眼,顺手递过去一瓶北冰洋汽水。 罗汶接过汽水,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姐,你能不能给学校建议一下,别老出这种弱智题,浪费我时间。” 罗熙缘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别显摆了,拿了第一再说。” “那肯定第一啊,要是拿不了第一,我把那本会计准则吃了。” 罗汶拍着胸脯保证。 姐弟俩骑着车,慢悠悠地往家走。 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旺,金灿灿的一片,香气扑鼻。 “姐,大卫叔他们还没走呢?” 罗汶问。 “走?签了卖身契,哪能那么容易走?” 罗熙缘蹬着车。 “他现在正在省城忙活新店的事,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地段已经选好了,就在省政府对面。” “省政府对面?” 罗汶瞪大了眼睛。 “那租金得多少钱啊?大卫叔是不是疯了?” “钱不是问题,位置才是关键。” 罗熙缘淡淡地说。 “咱们要做的不是普通的肉铺,是标杆。” 回到家,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8。 大卫·陈正站在车旁,跟罗新德说着什么。 他换回了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那个意气风发的投资大佬又回来了。 “罗总,您看这车怎么样?” 大卫·陈笑着问罗熙缘。 “公司刚配的,以后您去省城办事,总不能老坐那辆旧货车。” 罗熙缘瞅了瞅那锃亮的车身,点点头:“还行,大卫,你这效率挺高。” “那是,罗总交代的任务,我哪敢怠慢。” 大卫·陈现在对罗熙缘是彻底服气了。 这几天在省城跑地皮,他才发现,罗熙缘的名号在省里竟然比在县里还好使。 那些当官的一听说罗氏集团要来投资,一个个热情得不得了,恨不得把红地毯铺到高速路口。 “新店的装修图纸我带来了,您过目。” 大卫·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大图,铺在石桌上。 罗熙缘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这柜台太高了,顾客看肉得仰着头,不舒服。” “还有这灯光,太白了,要把肉照得红润诱人,得用暖色调。” 大卫·陈赶紧拿笔改,心里暗暗感叹,这罗熙缘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生意人,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正忙着,李敏霞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一脸喜色。 “熙缘,小汶,你们看!学校发来的通知,小汶拿了全县数学竞赛的一等奖!”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 罗新德乐得合不拢嘴,一把抱起罗汶:“好儿子!给老罗家争光了!说,想要啥奖励?爸都答应你!” 罗汶瞅了瞅罗熙缘,小声说:“爸,我想要个笔记本电脑,那种能上网的。” 罗新德愣了愣,他虽然现在有钱了,但对电脑这玩意儿还是有点抵触,觉得那是玩物丧志。 “电脑?那玩意儿能干啥?除了打游戏……” “爸,电脑是用来办公的。” 罗熙缘替弟弟说话。 “小汶现在管着咱家的账,以后体量大了,光靠脑子记哪行?得用专业的财务软件。” 罗新德一听是正事,立马点头:“行!买!买最贵的!” 大卫·陈在旁边笑着说:“不用买,我这儿有一台刚从美国带回来的Ibm,回头送给小汶。” “那哪行,大卫,那是你的办公用品。” 罗新德推辞。 “罗大哥,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小汶这孩子聪明,以后要是能去华尔街,那才是大造化。” 大卫·陈是真心喜欢罗汶,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不简单。 晚上,罗熙缘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罗汶抱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 “姐,省城那家店的预算我算出来了,前期投入起码得五十万。” 罗汶皱着眉头说。 “咱们现在的现金流虽然稳,但一下子抽走这么多,万一农场那边出点事,周转不过来怎么办?” 罗熙缘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小汶,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存项。”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抢占高地。” “只要省城那家店火了,就会有无数的加盟商排队送钱。” “到时候,咱们缺的就不是钱,而是猪了。” 罗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姐,你说明天那个大卫叔,会不会偷偷跑掉?” “他跑不掉。” 罗熙缘笑了,笑得很自信。 “他已经见识过大海的辽阔,怎么可能再回去守着那个小水洼?” 窗外,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罗家村的夜晚,静谧而又充满了生机。 第113章 省城产业园的“钉子户”风波 省城城南新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罗氏集团的产业园地基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几台塔吊在半空中缓缓移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罗新德戴着红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工头交代着什么。 他现在虽然是场长,但还是习惯在工地上待着,觉得这样心里踏实。 “罗董,出事了!” 赵虎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啥事儿?塔吊坏了还是水泥断供了?” 罗新德心里一紧。 “不是,是前面那块地的老王头,带着家里的几个儿子,把路给堵了!” 赵虎指着不远处的一条简易公路。 罗新德皱了皱眉,抬腿就往那边走。 走近一看,只见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铁锹,横在路中央。 旁边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怀里抱着个破瓷盆,闭着眼晒太阳,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王老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罗新德耐着性子问。 老头睁开眼,斜了罗新德一眼,慢悠悠地开口:“罗老板,这路是我家的地,你们的车天天搁这儿跑,把我家祖坟的清静都给搅了。” 罗新德愣了:“祖坟?这方圆几里地都是荒地,哪来的祖坟?” “我说有就有!” 老头把瓷盆往地上一摔,盆没碎,声音倒是挺响。 “想要过路,行,拿五万块钱‘惊扰费’,不然谁也别想过去!” 旁边几个小伙子也跟着起哄:“对!拿钱!不然砸了你们的车!” 工地的车队被堵在后面,喇叭声响成一片。 罗新德气得脸都青了:“王老哥,咱们可是签了补偿协议的,这地政府已经批给我们了,你这是讹人啊!” “协议?那协议是我大儿子签的,我不认!” 老头耍起了无赖,又闭上了眼。 赵虎在旁边急得直跳脚:“罗大哥,要不报警吧?” “报警?” 罗新德摇摇头。 “这种事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耽误工期啊。” 正僵持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开了过来。 大卫·陈从车上走下来,瞅了瞅这阵仗,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回事?这种低级错误怎么会发生?” 他习惯了在上海那种法治环境里办事,对这种乡土式的纠纷完全没辙。 罗新德叹了口气,把情况说了一遍。 大卫·陈冷哼一声:“这是敲诈!林薇,给公司的法务打电话,让他们立刻过来!” “大卫叔,法务来了也没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罗熙缘推开车门,走下车,手里还拿着一袋刚买的五香花生。 她慢悠悠地走到老头面前,剥开一个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王爷爷,这地儿晒太阳舒服不?” 老头撩起眼皮瞅了瞅罗熙缘,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罗熙缘也不恼,蹲下身子,瞅着老头怀里的瓷盆。 “这盆不错,光绪年间的吧?” 老头愣了愣,下意识地把盆抱紧了点:“你懂个屁!” “我不懂,但我认识懂的人。” 罗熙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王爷爷,你在这儿堵着,一天能要到几个钱?” “我告诉你,我这产业园一旦盖起来,这附近的地价得翻好几倍。” “到时候,你这点地,那是金疙瘩。” 老头哼了一声:“少忽悠我,地卖给你们了,涨不涨跟我有啥关系?” “谁说让你卖了?” 罗熙缘笑了。 “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老头一脸狐疑。 “我这产业园缺个‘绿化总监’,我觉得王爷爷你就挺合适。” “不用你干活,你就带着你这几个儿子,把这周围的荒地都种上树,种上花。” “树苗我出,工资我发,一个月给你这个数。” 罗熙缘伸出三根手指。 老头眼珠子转了转:“三百?” “三千。”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小伙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手里的铁锹也松了劲儿。 老头也愣住了,怀里的瓷盆差点掉地上。 “三千?你没骗我?” “我罗熙缘说话,一个唾沫一个坑。” 罗熙缘指了指身后的奥迪车。 “你看我像缺那点钱的人吗?” “不过,有个条件。” “啥条件?” 老头急切地问。 “这路,你得负责修好,以后要是有一辆车过不去,我扣你工资。” “还有,那什么‘祖坟’的事儿,既然是惊扰了,那就请王爷爷辛苦点,多烧点纸,钱我出。” 老头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利索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罗老板爽快!这差事我接了!” “大二小三,还愣着干啥?赶紧把路给腾出来!把坑填平了!” 几个小伙子立马干起活来,那叫一个卖力。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冲突,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大卫·陈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罗总,你这招……实在是高。” “这不是高,是大卫你还没明白。” 罗熙缘走回车边。 “在农村,利益分配不均才是矛盾的根源。” “你给他钱,那是施舍,他拿了还会再来。” “你给他工作,那是尊严,他会为了守住这份尊严,拼了命地帮你干活。” 大卫·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罗家村,罗氏集团的临时办公室。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李敏霞正趴在桌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敏霞,还没弄完呢?” 罗新德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哎呀,你快把门关上!” 李敏霞头也不抬,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这林小姐教我的表格,咋老是算不对呢?明明进项是这么多,咋余额对不上?” 罗新德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要我说,你就别费那劲了,还像以前那样记本子上不就行了?” “那哪行!” 李敏霞瞪了他一眼。 “熙缘说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公司,得用科学的管理方法。” “要是账算不明白,以后有人贪污咱家的钱都不知道!” 正说着,林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表。 “李阿姨,这是上周各专卖店的销售汇总,您过目。” 林薇现在对李敏霞客气得很,她知道这位看着唯唯诺诺的中年妇女,才是罗家的财政大总管。 李敏霞接过报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小姐,你看这儿,王家村那家店,咋报损这么多?五十斤猪肉说坏就坏了?” 林薇愣了愣,解释道:“报表上说是冷柜坏了,修了大半天,肉就变质了。” “胡扯!” 李敏霞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冷柜是新买的,哪那么容易坏?我看是有人动了歪心思!” “走,老罗,跟我去王家村瞧瞧!” 罗新德愣住了:“现在去?这都快黑了。” “黑了也得去!咱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敏霞穿上外套,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到了王家村专卖店,店长是个远房表亲,叫罗大壮。 罗大壮正坐在店里抽烟,瞅见李敏霞两口子,吓得烟都掉了。 “表姐,表姐夫,你们咋来了?” 李敏霞没理他,直接走到后厨,翻开垃圾桶。 里面确实有几块发臭的猪肉,但重量怎么看也不像五十斤。 “大壮,那剩下的肉呢?” 李敏霞冷着脸问。 罗大壮支支吾吾:“那……那不是臭得厉害,我给埋了。” “埋哪儿了?带我去看看。” 李敏霞不依不饶。 罗大壮脑门上的汗下来了:“表姐,你看你,几块烂肉至于吗?” “至于!” 李敏霞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 “大壮,我给你这份工作,是看在亲戚的情面上。” “但你要是拿咱家的信任当驴肝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吧,那肉是不是被你偷偷卖给镇上的小饭馆了?” 罗大壮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表姐,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儿子要交学费,我手头紧……” “手头紧跟我说,我可以借给你,但你不能偷!” 李敏霞气得浑身发抖。 “老罗,把大壮的工资结了,让他明天不用来了。” 罗新德有些犹豫:“敏霞,这毕竟是亲戚……” “亲戚也不行!” 李敏霞斩钉截铁。 “这是公司的规矩!熙缘说了,规矩大于天!” 回家的路上,李敏霞一直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厉害。 罗新德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瞅她,觉得现在的李敏霞变得有点陌生,但也更让他佩服。 “敏霞,你刚才那样子,真像个大老板。” 李敏霞叹了口气,靠在背椅上。 “我哪想当啥老板啊,我就是心疼那些肉,心疼熙缘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 “老罗,你说咱们这摊子越铺越大,以后这种事儿是不是更多?” 罗新德点点头:“肯定啊,人多了,心思就杂了。” “所以啊,我得把这账管死,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抠走一分钱!” 李敏霞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李敏霞主动找到了大卫·陈。 “大卫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大卫·陈有些惊讶:“李女士请讲。” “我想学那个……财务监控系统。” 李敏霞认真地说。 “我要能从电脑上,随时看到每一家店的库存,看到每一笔交易。” “林小姐说你以前在华尔街管过大账,你肯定有办法。” 大卫·陈看着这位农村妇女眼里闪烁的坚定光芒,心里由衷地升起一种敬意。 “没问题,李女士,我会为您设计一套最严格的内控流程。” “不仅是库存,连员工的上下班打卡,我们都可以纳入系统。” 李敏霞点点头:“好,越严越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敏霞像疯了一样,白天干活,晚上跟着大卫·陈学软件。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以前那些看不懂的术语,现在信口拈来。 罗熙缘看着母亲的变化,心里暗暗点头。 第114章 孙强的“赎罪”与新产品的诞生 罗氏食品厂的烘干房里,热气腾腾,弥漫着浓郁的烟熏味和酒香。 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光着膀子,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一筐筐香肠。 “强子,休息会儿吧,你这都干了三个小时了。” 工友老张递过去一壶水。 孙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摇摇头:“不用,张叔,我把这批货搬完再说。” 他的眼神比以前清澈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孙大海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孙师傅,看儿子呢?” 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孙大海赶紧擦了擦眼角,有些局促:“罗总,让您见笑了。” “强子表现不错,听车间主任说,他是干活最卖力的一个。” 罗熙缘瞅着窗内。 “孙师傅,你这手艺,打算什么时候传给他?” 孙大海叹了口气:“再磨磨吧,这小子的性子还没定,我怕他以后又走歪路。”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孙大海。 “孙师傅,咱们那款玫瑰露香肠虽然卖得好,但受众还是太单一了。” “我想开发一款适合年轻人口味的,方便携带,开袋即食的那种。” 孙大海愣了愣:“开袋即食?那不就成火腿肠了?那玩意儿全是淀粉,咱不能干那种砸招牌的事。” “不是火腿肠,是肉脯,或者是小包装的切片香肠。” 罗熙缘解释道。 “咱们要保留口感,但要改变包装和形态。” 孙大海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天,孙大海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整天捣鼓那些香料和肉料。 孙强也主动留下来打下手,父子俩在实验室里忙得不可开交。 “爸,你看这肉片,切成三毫米厚,再用梅子酒浸泡,口感会不会更清爽?” 孙强试探着建议。 孙大海瞅了瞅儿子,没说话,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按照儿子的意思改了改。 经过几十次的试验,一种红亮透明、薄如蝉翼的“梅香肉脯”终于研制成功了。 罗熙缘亲自试吃了一块。 入口先是淡淡的梅子清香,接着是猪肉的醇厚,嚼劲十足,却一点也不塞牙。 “好!就是这个味道!” 罗熙缘眼睛亮了。 “孙师傅,强子,你们立了大功!” “这款产品,咱们就叫‘罗氏小食’,主打白领市场。” 孙大海嘿嘿直笑,拍了拍孙强的肩膀:“这多亏了强子的主意,这小子,脑子比我灵光。” 孙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当众夸他。 新产品很快投入生产,孙强被提拔成了车间副主任,专门负责这款产品的品控。 他干得更有劲了,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 这天下午,孙强正在巡视生产线,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厂门口晃悠。 是以前跟着他混的一个小混混,外号叫“耗子”。 “强哥,强哥!” 耗子瞅见孙强,赶紧招手。 孙强皱了皱眉,走过去:“你来干啥?我不是说了,别再来找我了。” 耗子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说:“强哥,听说你们这儿新出了一种肉脯,卖得挺火?能不能给哥们弄点出来,咱们去镇上卖,保准发财!” 孙强脸色一沉:“滚!” “哟,强哥,发了财就不认兄弟了?” 耗子变了脸,阴阳怪气地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干的那些烂事儿……” 孙强一把揪住耗子的领子,眼神冰冷。 “以前我是混蛋,但我现在是罗氏的员工。” “你要是再敢打工厂的主意,信不信我把你送进派出所?” 耗子被孙强的气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孙强站在门口,看着耗子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 晚上,罗熙缘把孙强叫到了办公室。 “强子,刚才的事儿我看见了。” 孙强心里一紧:“罗总,我没给公司添麻烦。” “我知道。” 罗熙缘笑了笑,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公司准备在省城设立的物流配送中心的方案。” “我想让你过去负责。” 孙强愣住了:“让我去省城?罗总,我……我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 罗熙缘盯着他的眼睛。 “省城那边环境复杂,需要一个既懂业务,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孙强,这是公司给你的机会,也是对你的考验。” 孙强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罗总放心,我绝不给罗家丢脸!” 窗外,星光灿烂。 ...... 省城,金海湾大酒店,富丽堂皇的包厢里。 罗新德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 他坐在主位上,感觉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今天这局,是大卫·陈攒的,说是要介绍几个省里的建筑大佬和建材商给罗新德认识。 “罗总,来,我给您介绍,这位是省建工集团的张总。” 大卫·陈笑呵呵地引荐。 张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伸出手握住罗新德。 “哎呀,罗总,久仰大名啊!罗氏集团的产业园,现在可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以后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 罗新德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两只手握住人家。 “张总客气了,我就是个盖房子的,还得请您多指教。” “哎,罗总太谦虚了,谁不知道罗总您现在是省里的红人,连周县长都对您赞不绝口。”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 罗新德本来话不多,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嗓门也大了起来。 “张总,不是我吹,我那产业园用的水泥,全是徽省海螺的,一点次品都没有!” “干建筑,良心最重要,咱不能干那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儿!” 一桌子大佬都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们平时听惯了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猛地听到这么接地气的糙话,反而觉得罗新德这个人真实、靠谱。 大卫·陈在一旁暗暗点头,他发现罗新德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身上那种农民特有的质朴和硬气,反而是他最大的社交筹码。 “罗总,听说贵公司的‘罗鲜生’新店要开业了?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去剪彩啊!” 另一个建材商凑过来敬酒。 罗新德拍着胸脯:“没问题!到时候一定请各位老总过去捧场!” 正聊得欢,包厢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大卫·陈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在罗新德耳边说:“这是讯飞科技的副总,马东以前的得力干将,叫李强。” 李强端着酒杯,径直走到罗新德面前,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 “罗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马总进去了,罗总倒是风生水起,佩服,佩服。”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罗新德虽然老实,但并不傻,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 他放下酒杯,瞅着李强,语气平稳:“马东那是自作孽不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李副总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里面陪他。”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强脸色僵了僵,冷笑一声:“罗总果然牙尖嘴利。不过我得提醒罗总,省城这水深得很,光靠养猪可站不稳脚跟。” “水深水浅,试试才知道。” 罗熙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公文包,脸上挂着淡然的笑。 “爸,张总,各位老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罗熙缘走到桌边,自然而然地站在罗新德身边。 她瞅了李强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李副总,听说讯飞科技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那几个政府项目,好像都转给别人了?” 李强的眼角抽了抽,没说话。 “其实我挺佩服李副总的,大树都倒了,还能在这儿撑场面。” 罗熙缘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强。 “这是罗氏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电话。如果李副总哪天想换个环境,可以去试试。我们正好缺个……打扫卫生的主管。” 噗嗤! 张总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转身就走。 “罗总,您这闺女,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张总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 罗新德乐得合不拢嘴,一把搂住女儿:“那是!我这闺女,比我强百倍!” 散场的时候,罗新德走在酒店的长廊上,脚底下有点飘。 “熙缘,爸今天没给你丢脸吧?” 罗熙缘挽着父亲的胳膊,轻声说:“爸,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那些老总看中的就是你的实在。” “不过,爸,以后这种局会越来越多。你得学会看人,有些人是来送礼的,有些人是来挖坑的。” 罗新德点点头:“爸知道。爸虽然没读过书,但爸知道谁是真想跟咱干活,谁是想看咱笑话。” 回到车里,罗新德看着车窗外省城的霓虹灯,感叹了一句。 “熙缘,以前我觉得,能顿顿吃肉就是好日子。” “现在才发现,这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罗熙缘靠在座背上,看着父亲两鬓微微泛起的白发,心里一酸。 “爸,以后你会是全省,不,是全国最有名的企业家。” 罗新德嘿嘿一笑:“啥企不企业的,只要咱一家人平平安安,咱家的猪长得壮,我就知足了。” 第115章 大卫叔学会了用搪瓷缸子喝茶 罗新德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火,靠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哈欠。 省城的霓虹灯还在脑子里晃。 罗熙缘已经下了车,踩着院子里的石板路往屋里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角。 “爸,你明早几点起?“ “五点吧,猪圈那边得巡一圈。“ “那你早睡,别喝了。“ 罗新德嘿嘿笑了一声,摸了摸口袋里还剩半瓶的高粱酒,有些不舍地放回了车上。 进了屋,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敏霞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里的圆珠笔还没放下,人已经睡着了。 旁边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罗新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妻子肩上。 李敏霞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老罗?几点了?“ “十一点了,别弄了,明天再算。“ “不行,这笔账我得今晚对完。“李敏霞揉了揉眼睛,指着账本上一行数字说。“王家村那边的店上报了一批损耗,我觉得不对劲,得查。“ 罗新德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眼都是数字,看得头晕。 “大壮不是辞了吗?新来的那个店长叫啥来着?“ “李翠花,陈伯介绍的。干活倒是利索,就是账目这块我还没摸清她的路数。“ 李敏霞说着,又拿起笔开始验算。 罗新德也不好催,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沙发上,翻了翻茶几上罗汶放的那本《趣味数学》,看了两页,脑袋就开始犯困。 二楼书房的灯也亮着。 罗汶盘腿坐在转椅上,面前是大卫·陈送的Ibm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各门店的日销数据。 右边是股票行情软件,茅台的K线图正安安静静地趴着,收盘价定格在一百三十二块六。 罗汶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了,嘴里嘟囔着:“涨得太慢了,买少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标着“腾讯00700“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分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合上本子,又磕了两颗花生。 楼下传来母亲李敏霞的声音:“小汶!该睡觉了!明天还上学呢!“ “知道了妈!“ 罗汶关掉股票软件,又看了一眼Excel里的数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本月镇上店日均销售额4800,环比上月增长6.2%。县城店日均7200,增幅放缓至3.1%。“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里,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天还麻麻亮,罗新德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出了门。 猪圈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新来的饲养员小周正在喂食,看见罗新德过来,赶紧打招呼:“罗场长早!“ “早。二号棚那头母猪昨晚怎么样?“ “吃得挺好,精神头也足,刘爷说再观察两天就没事了。“ 罗新德走进棚子,弯腰看了看那头母猪的状态,又摸了摸食槽里的饲料,拿起来闻了闻。 刘爷教他的这一套,他现在做得越来越熟练。 巡完猪圈,他又去了有机肥厂那边转了一圈。厂里的老赵正在调试发酵设备,见他来了,抱怨道:“罗大哥,那个温控系统的读数老是飘,我调了好几次了,不太准。“ “找刘爷看看,他在这块比咱们都懂。“ “刘爷不是回县城复查去了吗?“ 罗新德拍了拍脑袋,这才想起来。 刘爷前两天去市里做术后复查,罗熙缘安排赵虎开车送去的,说是得三四天才回来。 “那先记下来,等刘爷回来再说。这两天你先用老办法,多测几次,取中间值。“ “行吧。“老赵应了一声,继续捣鼓设备。 罗新德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食品加工厂。 厂子里已经开始干活了,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忙活。 孙大海站在操作台前,正拿着一块肉对着灯光看,眉头皱得很紧。 罗新德没进去打扰,径直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大卫·陈和林薇。 两个人穿着蓝色工装,脚上踩着胶鞋,大卫·陈手里还提着一桶泔水。 林薇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沾了一点灰,跟在大卫·陈后面,表情有些僵硬。 “大卫,这么早?“罗新德笑着打招呼。 “罗大哥早。“大卫·陈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桶里的泔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刘爷走之前交代了,每天早上七点之前必须把二号棚的泔水清了,不然猪舍湿度太高。“ 罗新德看着这个以前西装革履的投资大佬,现在提泔水的姿势比自家雇的工人还熟练,心里觉得又好笑又佩服。 “大卫,你这桶提歪了,得往右边倾点,不然底下会漏。“ “哦,谢谢罗大哥!“大卫·陈赶紧调整姿势,差点闪了腰。 林薇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她现在已经不化妆了,不是不想,是孙大海说过,食品厂里不许带任何化妆品进去,连护手霜都不行。 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指头被碱水泡得有点发白。 “林小姐,今天上午跟着敏霞去核账,下午去食品厂帮孙师傅盯包装线。“罗新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熙缘说的。“ 林薇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现在学乖了,罗熙缘的安排,照做就行,问原因只会自讨没趣。 八点钟,罗汶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 他路过院子里的石桌,上面放着大卫·陈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泡着隔夜的茶。 罗汶停下来,拿起缸子倒掉了残茶,往里面续了新的热水。 他对这个搪瓷缸子有感情。 大卫·陈刚来的时候,喝水只用矿泉水瓶子,嫌家里的杯子不卫生。 后来罗新德硬塞给他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缺了一小块搪瓷,露出里面的铁皮。 大卫·陈一开始嫌弃得不行,后来猪圈里干活渴了,顾不上那么多,抱起来咕嘟咕嘟就灌。 现在这个缸子已经成了他的标配,去哪儿都带着。 罗汶把热水放在桌上,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路上碰见几个同学,有人跟他打招呼:“罗汶,昨天那道应用题你做出来了没?“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自己算。“ “你就说一下嘛,我验证一下。“ 罗汶翻了个白眼:“答案是368.5,你要是跟我一样,那就对了。“ 那同学赶紧翻书包掏作业本,对了一眼,垮着脸:“我算的是362……“ “差了6.5,你第三步的进位搞错了。“ 罗汶说完,自顾自往前走了。 教室里,班主任刘老师正在讲台上擦黑板。 罗汶坐到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又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今天的待办事项。 上面写着: “1.确认茅台今日开盘价 2.催姐拿省城新店装修预算终稿 3.刘爷复查结果(问赵虎叔) 4.妈让买的那袋盐,别忘了“ 他在第四条后面画了个星号,表示最重要。 上次忘了买盐,被他妈念叨了一整天,比漏记一笔十万的账还可怕。 上课铃响了,罗汶合上笔记本,开始听课。 数学老师在讲分数运算,罗汶两分钟就把例题算完了,剩下的时间,他在草稿纸上默默地算着另一组数字。 省城新店的装修预算,按大卫·陈上次报的方案,总投入五十三万。 其中装修施工十八万,设备采购二十二万,首月运营备用金八万,杂项五万。 姐姐觉得设备采购可以砍一砍,不用全买进口的,国产冷鲜柜现在也做得不错,能省个三四万。 但大卫·陈坚持要用进口设备,说品牌调性不能降。 两个人昨晚在电话里讨论了半个小时,没争出结果。 罗汶觉得姐姐是对的。 省下来的钱,够王家村那边的店多进两周的货。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方案:冷鲜柜用国产,省四万二;收银系统用国产,省八千;灯光可以用进口的,这块省不了,灯光确实影响肉的卖相。 总共能省五万。 罗汶把这张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的夹层里。等放学了,他要拿给姐姐看。 “罗汶!“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 罗汶猛地抬头:“到!“ “黑板上这道题,你来解。“ 罗汶站起来,看了一眼题目,走到黑板前,唰唰唰写了三行,转身回座位。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对着黑板看了半天。 “嗯……对了。坐下吧。“ 后面几个同学偷偷在桌底下竖了个大拇指。 罗汶坐回去,继续算他的账。 放学的时候,罗汶在校门口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 大卫·陈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正在喝水。 “小汶,上车,你姐让我来接你。“ “大卫叔,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事,你姐说省城那边来了个人,想见你。“ 罗汶钻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谁?“ 大卫·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一个做冷链物流的,叫周志强。你姐说你手里有数据,得你在场才好谈。“ 罗汶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迅速翻了几页。 “冷链物流……咱们现在从农场到县城店的损耗率是多少来着?“ “百分之三点二。“ “太高了,行业标准是百分之一点五以下。“罗汶皱了皱眉。“姐说过好几次了,冷链这块不解决,省城的店铺越多,亏得越多。“ 大卫·陈从搪瓷缸子里又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 “小汶,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大卫·陈摇了摇头,发动了车。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神奇的经历,不是在华尔街赚了几百万美金,而是在一个中国农村,被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征服,然后被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用数据教做人。 车子沿着乡间公路往县城开去。 罗汶靠在后座上,翻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的最后一条上打了个勾。 盐,他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 两块五一袋,比镇上便宜三毛。 这三毛钱的差价,他记在了心里。 第116章 林薇的手被猪油糊了一脸 林薇蹲在食品厂的包装车间里,手上戴着白色手套,正往塑封袋里装切片香肠。 她已经做了一个半小时了,腰也酸,腿也麻。 身边的工人王大姐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小姐,你这手法不对,别捏那么紧,会把肠衣捏变形的。“ “谢谢王姐。“林薇调整了一下力度,但下一秒又捏歪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要是在华尔街,她现在的时薪大概是500美金。 而她正在做的事情,一个小时工资三十五块人民币。 可她不敢说。 孙大海站在操作台的另一头,正在调试新研发的梅香肉脯的烘干温度。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用网帽罩着,每隔五分钟就要弯腰看一次温度计。 “53度,偏高了半度。“孙大海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拧旋钮。 孙强从后厨端了一盘刚出炉的肉脯样品过来,放在孙大海面前。 “爸,这批你尝尝,我觉得梅子味淡了点。“ 孙大海撕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拧起来。 “不是梅子味淡了,是盐放多了,把梅子的香气盖住了。“ “可我是按配方来的啊,一斤肉配十二克盐。“ “配方是死的,肉是活的。“孙大海把剩下的肉脯推到一边。“这批猪肉的含水量比上批高,盐的渗透就快,你得相应减两克。“ 孙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现在养成了这个习惯,父亲说的每一句技术要点,他都记。 林薇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对父子的对话比她读过的任何商学院教材都有意思。 孙大海看穿了她的走神,哼了一声。 “林小姐,你那袋香肠装完了没有?“ “快……快了。“林薇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食品厂的小食堂里。 食堂是李敏霞安排的,每天两荤一素一汤,用的都是自家农场的食材。 大卫·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又扒了两口饭。 他现在吃饭的速度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也不挑食了。 “大卫叔,你觉得咱家这红烧肉比金海湾酒店的怎么样?“罗汶端着饭碗坐过来。 大卫·陈想了想:“味道差不多,但这个更实在。饭店的那种,酱油放得多,盖住了肉味。“ “那是因为饭店的猪肉品种杂,得用酱油遮味。“孙强插了一句:“咱家的杜长大,肉质本身就香,简单放点盐和料酒就够了。“ 罗汶挑了挑眉,看了孙强一眼。 这个曾经的混混,现在张口闭口就是猪肉品种和调味比例,变化大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强哥,你那个梅香肉脯的试产样品,给我留了没?“ “留了,在冷库里放着呢,我给你拿。“ “别着急,吃完饭再说。我姐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罗汶扒了两口饭。 大卫·陈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罗熙缘让他蹲在罗家村“体验生活“,表面上是让他了解基层业务,但实际目的,他琢磨了好几天才想明白。 不是了解业务。 是了解人。 了解刘爷为什么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地控制饲料配比。 了解孙大海为什么宁愿倒掉几万块的半成品,也不允许一根不达标的香肠出厂。 了解李敏霞为什么会为了五十斤猪肉的损耗报告,半夜跑到王家村去查账。 没人知道罗新德为什么每天五点起床巡猪圈,哪怕他现在已经是身家千万的老板。 这些东西,在红杉资本的估值模型里,统统看不见。 但这些东西,才是罗氏集团真正的护城河。 吃完饭,林薇端着碗去洗。 她现在也不用别人催了,吃完自己洗碗,这是李敏霞定的规矩。 洗着洗着,她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林小姐!罗总找你!“ 林薇擦干手,快步走到院子里。 罗熙缘正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林薇,你以前在红杉做过消费品的尽调对吧?“ “做过,我跟过两个食品公司的A轮。“ “那你帮我看看这份东西。“罗熙缘把文件递给她。 林薇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罗氏小食“系列产品的成本核算表。 “孙师傅的梅香肉脯马上就要量产了,我需要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成本模型。“ “包括原料采购、加工损耗、包装材料、人工分摊、物流配送,所有环节都要算进去。“ 林薇翻了几页,发现表格里有些数据是空的。 “罗总,有几项数据缺失,比如烘干工序的电力成本和包装材料的批量采购折扣……“ “数据找小汶要,他那本子上都有。“罗熙缘往屋里指了指。“我要在三天内拿到完整的成本模型,然后跟孙师傅讨论定价。“ “没问题。“林薇认真地应了。 她发现,在这个地方干的活虽然又苦又累,但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跟在红杉的时候不一样,在红杉,她写的那些尽调报告,投委会的人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但在这里,她做的每一个表格,都直接影响一个产品的售价。 一个真实的、会被消费者吃进嘴里的产品。 下午三点,罗熙缘在书房里给徐阳打了个电话。 “徐阳,搬迁筹备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徐阳疲惫的声音:“核心团队基本稳住了,叶渔那边产品部没问题,技术部走了两个,但都是可替代的。“ “赵鹏呢?“ “赵鹏跟我谈了一次,他说如果产业园的机房规格达不到他的要求,他不来。“ “他的要求是什么?“ “至少五百个机柜位,双回路供电,独立冷却系统。他说'开心农场'现在的数据量已经快撑爆上海机房了,搬过去的机房必须比上海的更好。“ 罗熙缘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给他一千个机柜位。“ 徐阳愣了愣:“一千个?罗总,现在用不到这么多吧?“ “现在用不到,不代表明年用不到。“ 罗熙缘挂了电话,在桌子上的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 产业园的建设预算要追加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机房扩容预算→找大卫重新核算→可能需要追加投入200万“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了,罗汶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姐,喝口奶。“ 罗熙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小汶,那个冷链物流的周志强,明天上午来,你把咱们现在的物流数据整理一份。“ “整好了,在你桌上那个蓝皮文件夹里。“ 罗熙缘翻了翻,点点头。 “姐,我有个想法。“罗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 “你说。“ “大卫叔的那个'罗鲜生'省城旗舰店,装修方案里设备采购那块,我算了一下,换国产冷鲜柜能省四万二,收银系统也能省八千。灯光不能省。“ 罗熙缘看了看弟弟递过来的草稿纸。 “跟我想的一样。但大卫不一定同意。“ “那就拿数据说服他。“罗汶抖了抖草稿纸。“我查了国产冷鲜柜'雪花牌'的参数,制冷效率比进口的只低百分之零点三,但价格便宜了一半。“ “百分之零点三的差距,在肉质的保鲜期上体现出来大概就是多半天。“ “但咱们的店是日销日清,根本不会有存货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情况。“ 罗熙缘盯着弟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以后别当会计了,去当采购总监算了。“ “我两个都能干。“罗汶塞了一颗花生进嘴里,嘎嘣脆。 第117章 周志强的一百三十七页方案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罗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院子外面,抬头看了看门口挂着的“罗氏农场“铜牌,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沾了泥巴的皮鞋,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那个月流水过亿的游戏公司的母集团总部? “你是周志强周总吧?“罗新德从院子里迎出来,热情地伸出手。 周志强赶紧握住:“罗总您好,久仰大名。“ “别客气,进来坐。“ 罗新德把人领进了客厅。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瓜子。罗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那本记满数据的笔记本。 大卫·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搪瓷缸子端在手里。 “周总,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资本战略部负责人,大卫·陈。“罗新德介绍道。 周志强一愣,没想到在这个农村院子里能见到一个外国人模样的华裔。他赶紧上前握手。 “david先生,幸会。“ “叫我大卫就行。“大卫·陈用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周总请坐。“ 周志强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摞装订好的文件。 “罗总,这是我们公司针对罗氏集团量身定制的冷链物流解决方案,一共一百三十七页。“ 罗新德接过来翻了翻,看见满篇的图表和数据,头又开始大了。 “那个……这些东西,我得让我闺女看。“ “您闺女?“ 话音刚落,罗熙缘从二楼下来了。 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周志强看着这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走过来,内心充满了困惑。 他之前听大卫·陈的电话里提过,罗氏集团有个“年轻的cEo“。他以为是个二十多岁的商二代,万万没想到“年轻“到这种程度。 “周总好,我是罗熙缘。“ 周志强站起来,有些尴尬地握了握手。他注意到女孩的手很小,但握手的力度不弱。 “罗……罗总好。“ “叫我小罗就行,周总别客气。“罗熙缘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那一百三十七页的方案,翻到目录页。 “周总,我先问几个问题。“ “您请。“ “你们现在有多少台冷藏车?“ “十二台,其中六台是新购入的德国林德底盘改装车。“ “覆盖半径呢?“ “以省城为圆心,三百公里内都能配送。“ “温度波动控制在多少度以内?“ 周志强被问得愣了愣。这个问题太专业了,一般的客户顶多问价格和时效。 “正负零点五度。“ “GpS全程监控有吗?“ “有,每辆车都装了。“ “那我问你,从你们省城仓库到清河县,大概一百二十公里,你们能保证猪肉的中心温度全程控制在零到四度之间吗?“ 周志强的后背微微出了汗。 “可以保证,但有一个问题。“他斟酌着措辞。 “清河县到罗家村这段路,路况不太好,颠簸得厉害。冷藏车的制冷机组在颠簸的时候,性能会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衰减。“ “如果夏天走这段路,中心温度可能会偏高一到两度。“ 罗熙缘翻到方案的第四十七页,指着一张路线图。 “所以你们在方案里提出,在清河县建一个中转冷库?“ “对,这是我们的核心建议。在县城建一个两百平方的冷库,作为中转站。省城发货到中转冷库,再从冷库二次配送到各村镇专卖店和集市摊位。“ “两百平方的冷库,你们报价多少?“ 周志强翻了翻文件:“一百八十万,含设备、安装和第一年的维保。“ 罗汶在角落里飞快地翻了一下笔记本,低声说了一句:“咱们现在的月物流支出是四万三,年化是五十一万六。加上损耗成本,大概七十万出头。“ 周志强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小男孩。 “这位是……“ “我弟弟,我们的财务主管。“罗熙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志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一百八十万的冷库,加上每年的运维费用,摊下来第一年的成本起码二百五十万。“罗汶继续算。“按咱们现在的业务量,回本周期大概三年半。“ “但如果省城的店开起来,配送范围扩大,业务量翻倍的话,回本周期能缩短到两年。“ 周志强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孩,对着他一百三十七页的方案,张口就能给出回本周期的估算。 “周总,方案我留下来看。“罗熙缘合上文件。“但我现在有几个顾虑。“ “第一,一百八十万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我需要论证这笔投入是否值得。“ “第二,你们的冷藏车队虽然设备不错,但我更关心的是司机的素质和管理。设备再好,拉开门一分钟少冷气,温度就废了。“ “第三,你们之前有没有做过生鲜猪肉的冷链配送?我看你们的客户名单里,大部分是速冻食品和乳制品。猪肉和速冻食品不一样,猪肉对温度的敏感度更高。“ 周志强擦了擦额头的汗,认真地回答。 “罗总说得对,我们在生鲜猪肉这一块确实经验少一些。但正因如此,我们非常重视这次合作。“ “我可以承诺,配送猪肉的车辆,全部由我们最有经验的老司机驾驶。每次开门装卸的时间,控制在四十五秒以内。“ “另外,我们愿意提供一个月的试运营期,期间不收配送费,只收成本价。如果达不到你们的温控标准,无条件终止合作。“ 罗熙缘看了大卫·陈一眼。 大卫·陈微微点了下头。 “周总,试运营的提议不错。“罗熙缘站起来。“但一百八十万的冷库投资,我暂时不做决定。“ “我们先从配送合作开始。你们先帮我们跑三个月的省城到县城干线配送,我们看看实际表现。“ “如果三个月内,损耗率能从现在的百分之三点二降到百分之一点五以下,冷库的事,我们再谈。“ 周志强用力点头:“完全没问题!“ 送走周志强后,罗汶关上院门,回到客厅。 “姐,这个人靠谱吗?“ “方案写得够细,说明团队有真本事。“罗熙缘坐回沙发上。“但做冷链的,嘴巴说得好没用,得看车跑起来之后的数据。“ 大卫·陈放下搪瓷缸子。 “罗总,我觉得可以给他一次机会。省城旗舰店马上要开了,没有冷链配送,光靠自己的货车跑,效率太低。“ “先让他跑着,数据好了再签长期合同。“罗熙缘拿起那份一百三十七页的方案,塞给罗汶。“小汶,你把这份方案里的核心数据摘出来,做一个对比表。跟咱们自己运输的成本做个比较。“ “行,今晚给你。“ 罗汶把方案抱在怀里,走到一半又转过头。 “姐,妈让我问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跟妈说做红烧排骨。“ “行。“ 罗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茅台今天涨了两块三。“ 罗熙缘翘着腿靠在沙发上,没回头。 “知道了。继续拿着。“ 第118章 刘爷的复查报告和一盆君子兰 三天后,傍晚。 刘爷从市里回来了。 赵虎开着公司的那辆二手别克,把他送到罗家门口。 刘爷一下车,先去猪圈那边转了一圈,把几头猪的状态检查了一遍,才慢悠悠地走进罗家的客厅。 “刘爷,路上还顺利吧?“李敏霞赶紧给他端了把椅子。 “还行,就是路颠。“刘爷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复查结果。“ 罗新德接过来,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一堆医学术语,他一个也看不懂。 “啥意思啊?好还是不好?“ “支架放好了,血管通畅。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不能再干重活了。“ 罗熙缘从二楼下来,听见了这话。 “刘爷,医生说的具体是什么?“ “说以后不能搬重的东西,不能太劳累,每天得保证八小时睡眠。“刘爷叹了口气。“还给我开了一堆药,说得天天吃。“ 罗熙缘拿过复查报告,仔细看了一遍。 冠脉造影显示支架通畅,左室射血分数62%,基本正常。 医嘱里写着:继续服用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双抗,三个月后复查。 “刘爷,双抗药不能停,按时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教我。“刘爷撇了撇嘴,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 罗新德在旁边搓着手,不太好意思地开口。 “刘爷,有个事我得跟您说。您走这几天,有机肥厂那边的温控系统出了点毛病,老赵弄了好几天没弄好。“ “怎么回事?“ “发酵罐的温度读数飘,有时候偏高两三度,有时候又正常了。“ 刘爷把茶杯放下来,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看看。“ “刘爷!“罗熙缘拦住他。“医生怎么说的?不能太劳累。“ “看一眼又累不死。“ “明天再看,今天先吃饭休息。“ 刘爷站在门口,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坐了回来。 “那你让老赵把温度记录拿过来给我看。“ “行。“罗新德赶紧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吃饭的时候,李敏霞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红烧猪蹄,是刘爷爱吃的。 青椒炒蛋,清淡一些,适合术后的人。 还有一盆排骨汤,熬了两个小时,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葱花。 刘爷夹了一块猪蹄,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敏霞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刘爷喜欢就多吃点。“李敏霞笑着给他又添了一碗汤。 罗汶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刘爷的气色。 他觉得刘爷比走之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头还可以,眼睛亮亮的,说话的声音也有力气。 “刘爷,我把您那些笔记都录完了。“罗汶开口。“一共三百四十七页,分成了六个大类,编好了索引。“ 刘爷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你全录完了?“ “嗯,用word打的,图片也扫描了。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我电脑里,一份在移动硬盘上,一份刻成光盘了。“ 刘爷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笔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有些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他自己整理过好几次,但始终没有弄出个系统来。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花了不到一个月,就帮他完成了这件事。 “小汶,谢谢你。“刘爷低声说了一句。 罗汶嘿嘿笑了,继续扒饭。 吃完饭,刘爷回房间之前,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 院子的角落里,放着一盆君子兰。 这盆花是罗熙缘特意从县城花卉市场买回来的,放在刘爷房间窗台上。 刘爷去市里复查之前,交代罗汶帮他浇水,两天浇一次,不能多也不能少。 刘爷弯腰看了看花的叶子,用手指摸了摸土壤的湿度。 “浇得不错。“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推门进了屋。 屋里的桌上,放着老赵送来的温控记录表。 刘爷打开台灯,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拿起笔,在其中一行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圈。 “传感器老化了。“他自言自语:“换一个就好。“ 他把记录表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台上的君子兰在灯光下,叶子绿得发亮。 第二天一早,刘爷带着记录表去了有机肥厂。 老赵看见他回来,高兴得不行。 “刘爷,您可算回来了!这温控系统快把我愁死了。“ “没啥大事,传感器老化了,换一个新的就行。“ 刘爷蹲下来,打开发酵罐旁边的控制箱,指着里面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元件。 “就这个,你看,表面已经氧化了,灵敏度肯定下降。“ 老赵恍然大悟。 “去县城的五金店能买到,'K型热电偶',记住型号,别买错了。“ “好嘞!“老赵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刘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看了看发酵罐里的温度。 “53.2度,正常。明天换了传感器,应该就稳了。“ 他转过身,看见罗新德正站在厂门口,手里提着一壶热茶。 “刘爷,喝口茶。“ “你这人,我又不是客人,用得着这么伺候?“刘爷接过茶壶,灌了一大口。 “刘爷,有个事我想问您。“ “说。“ “二期猪舍那边的母猪,下个月就到预产期了。我想问问您,接生的时候有啥需要提前准备的?“ 刘爷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挑。 “你以前不是接过生吗?“ “接过,但那是头胎的。这批有几头是经产母猪,听说经产的情况更复杂?“ “也不算复杂,但确实有几个要注意的点。“刘爷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掏出旱烟。 “第一,经产母猪的产程一般比头胎短,你得提前两个小时就守在猪舍。“ “第二,注意胎位,经产的有时候会出现倒生,就是屁股先出来。这种情况你别硬拽,等母猪自己用力。“ “第三……“ 刘爷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罗新德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认真。 “记住了没?“刘爷问。 “记住了。我晚上回去再看一遍。“ 刘爷点点头,磕了磕烟灰。 “新德,你这几年变化挺大。“ 罗新德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都是被熙缘逼的。“ “不光是逼,你自己也肯学。“刘爷抬起头,看着远处农场的猪舍。“我见过很多人,给他机会他不要,给他知识他不学。你不一样。“ 罗新德低下头,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被几个人夸过。 小时候父亲骂他笨,长大了工头嫌他木讷,后来在工地受伤回了村,更没人看得起他。 这两年,女儿给了他尊严,刘爷给了他本事。 他把笔记本揣好,站起身。 “刘爷,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去镇上拉一车饲料。“ “去吧。路上慢点。“ 刘爷看着罗新德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又磕了一口烟,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一家子,都是疯子。但偏偏就是这种疯子,能成事。“ 第119章 罗汶的课间十分钟 数学考试成绩出来了。 罗汶又是第一。 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念分数的时候,念到罗汶的名字,全班安静了一会儿。 “罗汶,九十八分。差两分满分,作图题扣了两分,下次注意。“ “刘老师,那道作图题我用的是辅助线法,答案对了但步骤跟标准答案不一样,我觉得不应该扣。“ “答案对了但步骤不规范,该扣就得扣。“ 罗汶撇了撇嘴,但没再争辩。 下课铃响了。 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走廊里全是打闹的孩子。 罗汶拿出一根火腿肠,咬开包装,靠在窗边啃。 同桌赵小磊凑过来。 “罗汶,你家是不是真的特别有钱?听我爸说你家盖了三层楼,还买了奥迪。“ “没有奥迪,是别克。奥迪是公司的。“ “公司?你家还有公司啊?“ “嗯。“ “那你家是不是全村最有钱的?“ 罗汶想了想。 “不好说。“ 赵小磊瞪大了眼睛,显然不信。村里谁不知道罗家现在是首富?连村长王建国家都比不上。 “那你怎么还穿这么旧的校服?你看班长李洋,人家穿的耐克。“ “校服挺好的,穿着方便。“ 罗汶咬了一口火腿肠,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 他不是不想穿好的。 但姐姐教过他一句话:“在你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低调就是最好的铠甲。“ 他还记得上次因为家里有钱被钱宝生盯上的事。钱宝生虽然已经转学走了,但那种被人当成靶子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罗汶,你下午去不去踢球?“另一个同学跑过来问。 “不去,我下午有事。“ “你天天有事,上次也说有事,上上次也说有事。你到底有啥事啊?“ 罗汶咽下最后一口火腿肠,把包装纸揉成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家里的账没算完。“ 同学一脸懵。 “啥账?“ “你不懂。“ 罗汶拍了拍手上的油,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皮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他昨晚整理好的物流数据对比表。 自有运输成本 vs周志强公司的报价,分了干线配送、城市配送、损耗率、时效性、温控达标率五个维度。 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城市配送这一栏的数据还不够细,得再找周志强要一个市内配送的明细。 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短信。 “姐,周志强的市内配送明细还没给,我催他还是你催他?“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催。以后物流板块的数据对接归你管。“ 罗汶收起手机,打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 第五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张老师讲的是《小石潭记》。 罗汶其实挺喜欢语文课,但今天他走神了。 他在想一件事。 姐姐前天晚上跟他说,省城旗舰店的装修方案基本定了,用国产设备,省下来的钱用来追加机房的预算。 但省下来的五万块不够,机房扩容需要追加两百万。 两百万从哪里来? 农场的利润暂时不能动,那是维持日常运转的血液。 食品厂的账还没结完,这个月的应收款有十几万还在路上。 有机肥厂的订单倒是稳定,但利润率不高,一个月也就几万块。 剩下就是“开心农场“的分成了。 罗汶在草稿纸上算了一笔。 “开心农场“现在的月流水大约一点五个亿,扣掉平台分成、服务器费用和运营成本,罗氏集团拿到手的净利润大约四千万。 四千万里面,有一大半要用于上海公司的搬迁安置、省城产业园的建设、以及员工工资。 真正能灵活调配的资金,其实没有外面人想的那么多。 两百万的机房追加资金,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但得精打细算。 “罗汶!“ “到!“ 他猛地抬头,发现张老师正盯着他。 “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罗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坐在潭边,四面都是竹子和树围着,一个人都没有。冷飕飕的,让人待不住。“ 全班笑了。 张老师也笑了。 “意思倒是没错,但你这翻译……太接地气了。'冷飕飕的,让人待不住'?你是翻译古文还是在写天气预报?“ “反正意思一样。“罗汶嘿嘿笑了一声,坐了下去。 他在草稿纸上又算了两行数字。 如果把有机肥厂这个月的一笔回款提前催一下,大概能凑出三十万。加上食品厂那边的应收款,能到五十万。 差额部分,可以跟大卫·陈商量,从红杉注资的到账资金里先预支一部分。反正钱是自家的,不过是挪个口袋。 放学后,罗汶骑着自行车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他停下来买了一袋盐和两包方便面。 小卖部的陈叔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汶子,你姐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她来买东西了。“ “忙省城那边的事。“ “省城?你们家在省城也搞事了?“ “开了个新店。“罗汶把钱放在柜台上,拎着东西出门。 陈叔在后面喊:“汶子,你跟你姐说,我店里进了一批新的手电筒,质量可好了!“ “好的陈叔,我跟她说。“ 罗汶骑着车,拐过村头的大柳树,远远看见家里的灯已经亮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罗新德的别克,一辆是大卫·陈的奥迪。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看见大卫·陈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胶鞋。 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大卫叔,今天又去猪圈了?“ “去了,帮刘爷接了十几桶泔水。“大卫·陈苦笑着甩了甩鞋上的水。“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二号棚的食槽在哪儿。“ “那你现在算半个养猪专家了。“ “别,专家不敢当。充其量算个……高级铲屎官。“ 罗汶笑了,把盐和方便面放在厨房里,然后上楼去找姐姐。 罗熙缘正在打电话。 “……对,冷库的事先不急,让周志强先跑三个月再说。重点是省城旗舰店的开业筹备,装修图纸改过了没有?柜台高度调了吗?……好,你发邮件给我看。“ 挂了电话,她看到弟弟站在门口。 “催到了吗?“ “催了,周志强说市内配送明细明天发。“ “盐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两块五。比镇上便宜三毛。“ 罗熙缘忍不住乐了。 “你跟妈一模一样,买个盐都要比价。“ “那是基因。“罗汶坐到桌边,掏出蓝皮文件夹。“姐,物流数据对比表我更新了一版,你看看。“ 罗熙缘接过来翻了几页,停在一行数据上。 “损耗率百分之三点二……这个数字太难看了。“ “所以才要找冷链公司合作啊。周志强那个方案虽然贵,但如果能把损耗率降到百分之一点五,光省下来的肉钱,一年就是十几万。“ “嗯。“罗熙缘合上文件夹。 “小汶,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机房扩容需要追加两百万,这笔钱你觉得从哪里出?“ 罗汶把他下午在课堂上算的那笔账说了一遍。 罗熙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催有机肥的回款这个可以,食品厂的应收也催一催。从红杉的到账资金里预支……我考虑一下。“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罗汶犹豫了一下。 “什么?“ “茅台。“ 罗熙缘挑了挑眉。 “咱们买的那一百股茅台,现在市值大概一万三千多。卖了也就是一万三。“ “我不是说卖。“罗汶摇了摇头。“我是说,咱们是不是该考虑加仓了。“ 罗熙缘看着弟弟,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传来李敏霞的声音:“吃饭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一起下了楼。 第120章 李敏霞的账本和一笔对不上的钱 李敏霞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晚上九点钟,等全家人都吃完饭,她就坐到客厅那张大方桌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林薇帮她设置好的,桌面上只有两个图标。一个叫“罗氏财务系统“,一个叫“扫雷“。 扫雷是罗汶给她装的,说是让她无聊的时候能放松放松。 李敏霞至今没点开过。 她点开“罗氏财务系统“,输入密码——六个8,林薇说太简单了要她改,她懒得改。 系统主页上,显示着几个大板块。 养殖板块、食品加工板块、有机肥板块、零售门店板块。 每个板块下面都有当日的收支汇总。 李敏霞习惯性地先看“零售门店板块“。 清河镇专卖店:今日销售额4762元,成本支出2140元,毛利2622元。 清河县城专卖店:今日销售额7450元,成本支出3120元,毛利4330元。 王家村专卖店:今日销售额3286元,成本支出1567元,毛利1719元。 她拿起圆珠笔,在旁边的本子上把这几个数字抄了一遍。 不是不信电脑,是习惯了自己验算。 三家店的日毛利加起来是8671元。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8671“,然后翻到前一页,对比了一下昨天的数据。 昨天是8493。 涨了178块。 不多,但稳定。 “老罗!“她扭头喊了一嗓子。 罗新德正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被吓了一跳。 “干嘛?“ “清河镇那家店的进货量你是不是加了?“ “加了,多进了二十斤排骨。刘阿姨那帮跳广场舞的,每周五都来买排骨炖汤。“ “你加了进货,怎么没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啊,昨晚吃饭的时候说的。“ “你说的是'我让店里多进了点排骨',你没告诉我是二十斤还是两斤!“ 李敏霞有些不高兴了。 “进货的量不管多少,都得提前告诉我,我好调整预算。“ 罗新德讪讪地应了一声:“好好好,下次一定说清楚。“ 李敏霞又回头看屏幕,点开了食品加工板块。 这是她最操心的一块。 食品厂的成本构成比较复杂,原料、人工、包装、水电、设备折旧……细项有二十多个。 林薇帮她做了个模板,每一项都可以点进去看明细。 她点开“原料成本“,翻到今天猪肉的入库记录。 “玫瑰露香肠用后腿肉,今日入库320斤,单价8.5元/斤,总计2720元。“ “梅香肉脯用里脊肉,今日入库180斤,单价11元/斤,总计1980元。“ 她对着手里的进货单验算了一遍,数字对得上。 然后点开“包装材料“。 “真空塑封袋(250g规格),入库2000个,单价0.15元/个,总计300元。“ “牛皮纸礼盒(500g装),入库500个,单价1.2元/个,总计600元。“ 她又在本子上抄了一遍,验算。 300加600,等于900。 但屏幕上显示的包装材料今日总支出是980元。 差了80块。 李敏霞眉头皱起来,翻了翻明细,发现多出来的80块是一笔标注为“胶带5箱“的采购。 “胶带?谁买的胶带?“ 她翻出今天的出库单,上面没有胶带的记录。 进了80块钱的胶带,但没有对应的出库? 李敏霞拿起手机,给食品厂的值班组长吴大姐打了个电话。 “吴姐,今天是不是有人采购了五箱胶带?“ “对,是小周买的,说是包装线换了一种封口方式,需要用宽胶带固定纸箱。“ “小周跟谁批的?“ “跟孙师傅说的。“ “没跟我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当时孙师傅说先买,回头再报。“ 李敏霞挂了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是心疼那80块钱。 她是在意流程。 罗熙缘说过,公司任何一笔超过50元的临时采购,都必须经过财务审批。50元以下的可以先购后报,但必须当天补单。 80块钱的胶带,超过了50元的标准,没有提前审批。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食品厂包装材料——胶带采购80元——未经审批——明日跟进。“ 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往下看。 有机肥板块的数据很简洁,因为出货量相对稳定,成本波动也小。 李敏霞扫了一眼,没有异常。 最后她打开了一个标着“汇总“的页面,上面显示着罗氏集团今日的总流水。 看着那几行数字,李敏霞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她还是把每一项都重新加了一遍。 加到最后,总数比电脑显示的少了12块。 她又算了一遍。 还是少12块。 她仔细地逐项对比,发现是养殖板块的一笔“杂项支出“没有对应的发票。 12块钱,记录为——“猪圈门锁更换“。 李敏霞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不管12块还是1200块,账必须清楚。 这是她在罗熙缘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李敏霞拿着本子去找孙大海。 孙大海正在实验室里捣鼓新配方,穿着白大褂,手上沾满了肉汁。 “孙师傅,昨天那五箱胶带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小周跟我说的,当时来不及走流程,缺货了就先买了。“ “以后这种事,不管多急,先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孙大海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个以前在厨房里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现在管账管得比国营工厂的会计还严。 “行,我跟小周说。“ “还有,那个出库单你也得改一下流程。以后原料进库和出库的时间间隔不能超过24小时,超过的我要单独审查。“ 孙大海点了点头。 李敏霞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孙师傅,你那个新的梅香肉脯,成本核算做完了没有?林薇那边等着要数据呢。“ “快了,还有一两天。“ “那你抓紧,别耽误事。“ 李敏霞走出食品厂,在路上碰见了林薇。 林薇手里捧着一叠打印好的报表。 “李阿姨,这是上周三家门店的周报,我做了一个环比分析,您看看。“ 李敏霞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一个柱状图,三家店的日销售额走势一目了然。 “这个图好,一看就明白。“ 林薇松了口气。每次给李阿姨看报表她都紧张,生怕哪个数字对不上。 “李阿姨,还有一件事。“ “啥事?“ “王家村那个新来的店长李翠花,上周的现金日记账有两笔涂改,我核对了一下,金额倒是对的,但涂改本身就是不规范的。“ 李敏霞的脸色变了。 “涂改?用的修正液还是直接划掉的?“ “直接用笔划掉重写的。“ “这不行。“李敏霞摇了摇头,“现金日记账不能涂改,写错了得用红线划掉,在上方重写,还得签字注明原因。“ “我下午去一趟王家村,找李翠花谈谈。“ 林薇看着李敏霞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位阿姨,怕是要把全村的账都管成上市公司标准了。“ 第121章 晚风里的猪尾巴 晚饭时间。 罗家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李敏霞正在炒菜,铁锅里的蒜苗炒肉滋滋冒着油。 罗新德坐在饭桌边,手里拿着一根煮熟的猪尾巴,一边啃一边跟大卫·陈聊天。 大卫·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搪瓷缸子和一碗白米饭。 他现在对猪尾巴这种东西已经从嫌弃变成了好奇,但还没敢尝。 “大卫,你试试,这东西胶原蛋白含量高,比你们外国人吃的那些补品强多了。“罗新德啃完一节,把另一根递给他。 大卫·陈犹豫了两秒,接了过来。 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 “口感像……果冻?“ “对!就是那种感觉!“罗新德拍了一下大腿。“老外也能体会到这种妙处,不错。“ 罗汶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坐到桌边。 “大卫叔,你真吃了?你胆子变大了。“ “入乡随俗嘛。“大卫·陈又咬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差。 罗熙缘最后一个来,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 “爸,明天王德发那边要送一批新品种猪肉的样品过去,你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选了三头最好的,让赵虎早上五点起来杀。“ “猪尾巴留着。“ “猪尾巴?又是送给谁的?“ “王经理。他上次说了,他们酒店的总厨想试做一道卤猪尾巴的新菜。“ 罗新德叹了口气。 “这一根猪尾巴最多值五块钱,拿来送人情倒是好使。“ “五块钱的猪尾巴能换来五十万的订单,你说值不值?“罗汶插了一句。 全家人笑了。 吃完饭,罗熙缘正准备收拾碗筷,手机响了。 是赵虎打来的。 “罗总,出了点事。“ “什么事?“ “省城那边,有个叫'天润肉业'的公司,最近在到处拉拢咱们的加盟合作农户。“ 罗熙缘放下碗,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拉拢?怎么拉拢的?“ “给比咱们高五毛钱的收购价,还承诺提供免费的猪仔。“ 罗熙缘沉默了几秒。 “有多少农户被他们接触了?“ “我目前知道的有三家。王家村的老黄、张家沟的赵满仓,还有大坪组的刘老四。“ “他们动摇了吗?“ “老黄没动,他跟咱们签了合同的,不敢违约。赵满仓和刘老四还在观望。“ 罗熙缘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天润肉业我有印象。他们是省城的老牌肉企,以前走的是低端批发路线。最近市场不景气,估计想转型做品牌了。“ “咱们的'公司 农户'模式被他们盯上了,想照搬。“ ““那咱们怎么应对?”赵虎在电话里声音有些急。“ “别急。“罗熙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给高价,是因为他们急。急着抢客户,急着扩产能。但高价收购是不可持续的,他们的利润率撑不住。“ “咱们不跟他们打价格战。价格战打赢了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明天你把合作农户的合同拿出来,逐个拜访,跟他们讲清楚几件事。“ “第一,咱们的合同有违约金条款,私下跳槽不划算。“ “第二,天润肉业的高价是暂时的,等他们完成铺货,价格一定会降。“ “第三,跟着罗氏干,技术、防疫、销路都有保障。跟天润干,出了问题谁管?“ 赵虎在那头认真地记着。 “第四,态度好一点。别用威胁的口气,用讲道理的方式。这些农户跟咱们是合作关系,不是雇佣关系。“ “明白了,罗总。“ 挂了电话,罗熙缘回到屋里。 大卫·陈正在沙发上看林薇做的成本分析报告,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 “罗总,出什么事了?“ “天润肉业在挖我们的合作农户。“ 大卫·陈放下报告,眉头紧锁。 “天润?我调查过这家公司,年营收大概八千万,在省城有三家批发门店。老板姓陈,叫陈国强,以前是做屠宰场起家的。“ “你调查得挺细。“ “投资人的职业病。看到竞争对手就想摸底。“ 罗熙缘坐下来,翻了翻林薇的报告。 “天润的体量比我们大,但品牌力不如我们。他们的猪肉走的是农贸市场和大排档这种低端渠道,跟咱们的高端定位不重叠。“ “但他们想转型。“大卫·陈补了一句。 “对,他们想学我们的模式。“ 罗熙缘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大卫,你觉得天润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大卫·陈想了想。 “不在价格。在产能。他们如果把合作农户抢走一批,就会拉高我们的猪肉采购成本,同时降低我们的出栏量。“ “这会直接影响我们对金海湾酒店和其他客户的供货稳定性。“ “没错。“罗熙缘点了点头。“所以我不能坐等。“ “但现在也不是跟他们正面开战的时候。我们在省城的产业园还没建完,新品牌'罗鲜生'还没上线。等我们的零售网络铺开了,天润就不构成威胁了。“ “那现在怎么办?“ “稳住现有农户,同时加速扩大合作范围。“ 罗熙缘拿出手机,给罗汶发了条短信。 “小汶,帮我查一下清河县周边三个乡镇的散养户数量,明天给我。“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但我正在写作业,明天中午给行不行?“ “行。写完作业早点睡。“ 罗熙缘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罗新德正在月光下给明天要送的猪尾巴打包。 他一边打包一边哼着小曲,浑然不知,外面已经有狼在盯着他家的猪了。 …… 省城旗舰店的装修进入了收尾阶段。 大卫·陈坐在店里新装的空调底下,对着设计图纸和施工队长对细节。 “这个冷鲜柜的位置往南挪二十公分,不然进门第一眼看不到。“ 施工队长老马擦了擦汗:“陈总,昨天你让往北挪了十公分,今天又往南挪?“ “昨天是昨天,今天我重新研究了动线。顾客进门习惯性往右看,柜子放在右边偏南的位置,视觉效果最好。“ 老马无奈地摇了摇头,招呼工人挪柜子。 林薇蹲在角落里,对着一台国产“雪花牌“冷鲜柜在做参数测试。她手里拿着温度计,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柜内温度。 “制冷启动后第十分钟,柜内温度2.3度。偏差正0.3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数据用手机拍了照,发给罗汶。 罗汶秒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中午,大卫·陈提议去附近吃个饭。 “走吧,这条街上有个面馆,我上次来考察的时候吃过,还不错。“ 三个人走出店面,沿着街道往前走。 省城的商业区比清河县热闹多了。城南新区虽然还在建设中,但周边已经有了不少小店和餐饮。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白围裙,满脸油烟气。 “三位吃什么?“ “来三碗阳春面。“大卫·陈轻车熟路地点了餐。 林薇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小店。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阳春面五块钱一碗,大排面八块,牛肉面十二块。 “大卫,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小馆子了?“ “从在罗家村铲了一个星期猪粪之后。“大卫·陈拿起桌上的老陈醋,往碟子里倒了半碟。“以前觉得路边摊脏,现在觉得干净不干净不重要,味道好才是硬道理。“ 面端上来了,大碗,面条细长,汤清亮,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猪油。 大卫·陈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这个面的猪油,是自家炼的,不是工厂出的。你闻那个香气,有一股焦糖味,这是小火慢熬才出得来的。“ 林薇被他的话逗笑了。 “大卫·陈,你以前在华尔街的朋友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估计会以为你被绑架洗脑了。“ “说不定是开窍了。“大卫·陈嗦了一口汤。 吃完面,三人往回走。 路过一家竞争对手的猪肉店,大卫·陈停下了脚步。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鲜肉直供“的红色横幅。柜台上摆着几块猪肉,价格牌标着“精品五花10元/斤“。 “十块钱一斤?“大卫·陈皱了皱眉。“比咱们便宜两块多。“ “进去看看。“林薇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看店,见有人进来,热情地招呼。 “买肉吗?今天的五花肉新鲜的,早上刚到的。“ 林薇凑近看了看肉的颜色和纹理。 她在罗氏食品厂待了这些天,对猪肉品质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这家店的五花肉肥膘太厚,瘦肉颜色偏暗红,按压弹性一般。 “这是什么品种的猪?“ “什么品种?猪就是猪呗,哪来那么多讲究。“女人有些不耐烦。 林薇笑了笑,没多说,退了出来。 “怎么样?“大卫·陈问。 “品质差我们两个档次。但价格便宜两块多,对于省城普通消费者来说,这就是竞争力。“ 大卫·陈沉吟了一下。 “所以咱们的省城旗舰店,不能只靠品质取胜。得让消费者'愿意为品质多花两块钱'。“ “对,这就是品牌的力量。“林薇推了推眼镜。“罗总说得对,烂大街的肉铺靠拼价格,我们靠拼信任。“ “但信任是需要时间建立的。“大卫·陈看着自家还没开业的店面。“省城不是清河县,我们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老客户,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所以开业活动才更重要。“林薇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罗总已经让我准备开业方案了,主打三个点:免费试吃、会员充值送香肠、以及金海湾酒店特供商的身份背书。“ 大卫·陈点头。 两人回到店里继续盯装修。 下午三点,罗熙缘打来电话。 “大卫,店面什么时候能完工?“ “快了,这周能收尾,下周验收。“ “验收完了,我要来看一眼。“ “好的。对了罗总,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省城这边我转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咱们的目标客群应该是中高端家庭主妇和年轻白领,但城南新区的居民构成偏年轻化,消费习惯跟县城完全不一样。“ “他们更习惯在超市和生鲜电商平台买肉,而不是专门跑到一个品牌专卖店。“ “所以我在想,除了门店零售,咱们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跟周边的超市合作,把咱们的产品铺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超市可以考虑,但不是现在。“ “先把旗舰店打响名气,培养出第一批种子用户。等品牌有了认知度,再去跟超市谈合作。“ “到时候是超市求着我们进场,不是我们求他们摆货架。“ 大卫·陈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明白了。“ “大卫,还有一件事。“ “您说。“ “天润肉业在挖我们农户的事,你也帮我关注一下。他们的老板叫陈国强,你查查这个人的背景和生意网络。“ “已经在查了。初步信息是,天润最近在跟一家外省的屠宰设备厂谈合作,准备上一条新的分割生产线。“ “看来他们是认真的。“ “嗯。我会持续跟进。“ 挂了电话,大卫·陈靠在装修了一半的收银台上,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 他看着面前这间正在成形的店面,灯光暖黄色,冷鲜柜白色,墙面米白色。 干净、通透、有格调。 跟清河县那间第一家店的气质很像,但更大气了。 他想起第一次来罗家村的那天,踩着猪粪走进挂满腊肉的仓库,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太师椅上晃着小腿。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现在他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门口传来老马的声音:“陈总!灯光装好了,你来看看位置行不行!“ 大卫·陈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走了过去。 “往左偏了五度,再调。“ “又调?“老马的脸快皱成一团了。 “调到完美为止。“ 第122章 赵虎的面子和里子 赵虎骑着摩托车,在王家村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小时。 他今天的任务是拜访三家有被天润肉业接触过的合作农户。 第一家是老黄。 老黄是王家村最早一批跟罗氏签约的养殖户。他家养了八十头猪,按合同每头猪出栏后由罗氏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的价格回收。 赵虎到的时候,老黄正在猪圈里撒饲料。 “黄叔,忙呢?“ “虎子来了?进来坐。“老黄放下饲料桶,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赵虎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黄叔,听说天润那边有人来找你聊了?“ 老黄吸了一口烟,没吭声。 “跟我说实话,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比你们高五毛钱的收购价,还说给免费猪仔。“ “你动心了没有?“ 老黄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虎子,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老黄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合同签了就是签了,我不干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事。“ “但我不瞒你,村里有人在犹豫。特别是赵满仓那个家伙,跟天润那边的人都吃了两顿酒了。“ 赵虎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黄叔,谢了。你放心,跟着罗氏不会吃亏。咱们的收购价虽然没有天润那么高,但咱们给你的东西不只是价格。“ “技术指导、防疫支持、饲料供应,这些天润能给你吗?“ 老黄摇了摇头。 “他们就来了两个业务员,发了个宣传单,说了一堆好话,连猪舍都没进来看过。“ “就是嘛。“赵虎站起来。“黄叔,我今天就是来跟你报个到。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离开老黄家,赵虎骑车去了张家沟。 赵满仓的家在村子最东头,院子挺大,猪圈也不小,养了一百多头。 赵虎到的时候,赵满仓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看见赵虎,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虎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就来看看。“赵虎在他旁边坐下来。“满仓,你家这猪养得不错啊,膘头挺匀的。“ “还行,多亏你们刘爷上次来指导,饲料配方调了之后,长势好多了。“ “那就好。“赵虎拿了一颗花生,剥了壳,嚼了嚼。“满仓,有人跟你谈新的合作了?“ 赵满仓的手顿了一下。 “虎哥,那个……就是天润那边来了两个人,说是能给更高的收购价。我就是听了听,没答应。“ “吃了两顿酒?“ 赵满仓脸红了。 “他们请的,我不好意思拒绝。“ 赵虎没有生气,他拍了拍赵满仓的肩膀。 “满仓,吃顿饭没什么。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你跟罗氏签的合同是三年期的,违约金是每头猪两百块。你算算,一百头猪违约得赔多少。“ 赵满仓的脸更红了。 “两万块。“ “对,两万块。天润那个高五毛钱的收购价,你得卖多少头猪才能把两万块赚回来?“ 赵满仓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概得……四千头。“ “你家一年出栏多少?“ “两百头。“ “四千除以两百,二十年。也就是说,你得跟天润干二十年,才能把违约金赚回来。“ 赵满仓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我……我没想违约,虎哥,真的。“ “我信你。“赵虎站起来。“但你以后别再跟天润的人吃酒了。吃了人家的嘴短,到时候说不清。“ 赵满仓连连点头。 “行行行,我再也不去了。“ 赵虎骑着摩托车离开了张家沟,往第三家大坪组的刘老四家去。 路上他接到了罗熙缘的电话。 “满仓稳住了没?“ “稳住了,用违约金算了一笔账,吓得脸都白了。“ “好。刘老四那边呢?“ “正去呢。刘老四这个人比较精明,可能不太好对付。“ “不用硬来。你跟他说,罗氏准备在下个月扩大合作范围,新增的农户我们会优先选已经有合作基础的。“ “如果刘老四表现好,明年可以从他那里多收一批,量上去了,他赚的自然就多了。“ 赵虎想了想,觉得罗熙缘这招比他的违约金那一套高明多了。 一个是威胁,一个是诱惑。 胡萝卜加大棒,缺一不可。 到了刘老四家,赵虎把罗熙缘的话转达了。 刘老四果然比赵满仓难缠,问东问西的,什么“明年真的能多收吗““多收多少““能不能把合同改一下增加保底量“。 赵虎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回答,最后刘老四终于松了口。 “行吧,虎哥你说话算数就行。天润那边我不去了。“ 赵虎松了口气,骑着摩托车往回赶。 天快黑了,路上的风刮得脸生疼。 他在村口的小卖部停下来,买了一瓶水。 陈叔正在看电视,见他进来便问道。 “虎子,大冷天的跑啥呢?“ “下乡跑业务。“ “你现在在罗家干得挺好吧?听说你都入股了?“ 赵虎喝了口水,咧嘴笑了。 “还行,能吃上饭,不丢人。“ 他骑着摩托车往罗家开,手机又响了。 是大卫·陈打来的。 “赵虎,天润那个陈国强的背景我查到了。“ “说。“ “他以前是省城食品批发市场的二道贩子,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屠宰场,攒了些家底。三年前注册了天润肉业公司,主要做农贸市场和批发渠道。“ “最近他贷了二百万,准备上新的生产线。银行给他的授信不高,说明他的现金流不太健康。“ “另外,他在省城搞食品的那几年,有过两次卫生检查不合格的记录,都罚款了事了。“ 赵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卫哥,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底子不硬?“ “底子不硬,但野心不小。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急。“ 赵虎点了点头,加速往家赶。 他得赶在晚饭前把今天的情况跟罗熙缘汇报一下。 当天晚上赵虎跟罗熙媛汇报了这个事情,罗熙缘却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凌晨四点半。 罗新德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被窝里又赖了三十秒。 李敏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去晚了小周一个人忙不过来。“ 罗新德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洗了把脸,套上军大衣,棉帽子往头上一扣,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冷得扎鼻子。 他打着手电筒,踩着霜冻的土路,往猪舍走。 二号棚的灯已经亮了,小周正在给猪添饲料。 “场长早!“ “早。昨晚猪舍温度怎么样?“ “最低的时候到了十二度,我半夜加了一次煤。“ “十二度太低了,得保持在十五度以上。你明天夜里再加勤快点。“ 罗新德说完,弯腰钻进猪舍,开始巡栏。 他巡栏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先看食槽,看饲料有没有剩余,有剩余说明猪可能没胃口。 再看水槽,水要干净,不能有杂质。 然后看猪的状态,精神好不好,有没有打喷嚏或者咳嗽。 最后看粪便,颜色、形状、有没有异物。 一百多头猪挨个看一遍,得花将近一个小时。 今天巡到最里面一栏的时候,罗新德停下了脚步。 有一头母猪的肚子明显比昨天大了一圈。 他蹲下来,看了看母猪的乳房。 “小周,过来看看,这头是不是马上要生了?“ 小周跑过来蹲下。 “好像是,奶头都开始涨了。“ 罗新德掏出手机,翻到刘爷之前教他的那页笔记。 “经产母猪,预产期前三天乳房开始膨胀,前二十四小时可挤出初乳。现在试试看能不能挤出来。“ 他轻轻按了按母猪的乳房,挤出了几滴白色的液体。 “有了!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会生。“ “那得提前准备接生的东西了。“小周有些紧张。“场长,我没给猪接过生。“ “别怕,我教你。“罗新德站起来,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先把保温灯搬过来,再准备干净的毛巾、碘伏和剪刀。“ 他一边吩咐,一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敏霞,二号棚有头母猪要生了,你让刘爷知道一声。“ 李敏霞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刘爷昨晚说腰疼,让他今天多休息一天。你先盯着,有情况再叫他。“ “行吧。“ 罗新德挂了电话,又给罗熙缘发了条短信。 “闺女,二号棚要生猪仔了,估计明后天。“ 过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好的爸。接生的注意事项笔记本上都有,你对照着来。有什么不确定的问刘爷。“ 又过了三十秒。 “别紧张,你能行的。“ 罗新德看着这条短信,嘿嘿笑了。 忙完猪圈已经七点了,他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大卫·陈。 大卫·陈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提着搪瓷缸子,正往食品厂方向走。 “罗大哥,这么早?“ “猪要生了,得盯着。你呢?“ “去食品厂帮孙师傅盯一下新的包装线,今天调试。“ 罗新德瞅了瞅他那双布鞋和沾了泥的裤脚,摇了摇头。 “大卫,你说你以前算是个大人物吧,现在跟我们一起穿胶鞋提泔水,你不亏吗?“ 大卫·陈想了想。 “罗大哥,我以前以为自己是大人物。后来来了罗家村,我才明白什么叫大人物。“ “大人物不是坐办公室签支票的,而是像你、刘爷还有你闺女这样,能踏踏实实把一件事从头做成的人。“ 罗新德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挺受用的。 “大卫,你说话越来越像咱村里人了。“ 两人笑着各自走了。 回到家,李敏霞已经做好了早饭。 馒头、咸菜、稀饭,还有两个煎鸡蛋。 罗汶已经吃完了,正背着书包往门口走。 “爸,我上学去了。“ “路上慢点。“ “嗯。姐让我跟你说,省城新店下周验收,她可能要去一趟。“ “行,我知道了。“ 罗汶走出门,又探回头。 “爸,二号棚那头母猪叫什么名字?“ “猪还有名字?“ “姐说了,重点种猪都得有编号。你查查那头母猪的耳标编号告诉我,我录系统里。“ 罗新德愣了愣。 “好,我回头查。“ 罗汶跑了。 罗新德坐下来吃饭,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突然愣住了。 他想起来,家里的橱柜最上面那一格,还放着一箱方便面。 那是去年雪灾的时候,熙缘从陈叔的小卖部买回来的第一批物资。 当时一箱方便面花了他三十多块钱,心疼得要死。 现在一箱方便面对他来说算什么? 但那箱方便面的意义,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是一切的起点。 他喝了口稀饭,看着阳光洒在猪舍屋顶上,心里忽然有了股劲。 母猪要生了。 这是好兆头。 下午两点,罗新德又回到了二号猪棚。 母猪有了要生的迹象。 它开始烦躁不安,在栏里转圈,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哼叫。 罗新德搬了个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握着小本子。 笔记本上写着刘爷教的接生流程: “1.观察母猪是否出现羊水破裂 2.第一头猪仔通常在羊水破裂后30-60分钟内产出 3.猪仔出生后立刻擦干口鼻黏液 4.剪断脐带(离腹部3-4厘米处),用碘伏消毒 5.确认每头猪仔都能自主呼吸后放到保温箱里“ 他把每一条又默念了一遍。 小周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蹲在旁边。 “场长,是不是快了?“ “快了。你别紧张,跟着我看。“ 又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母猪突然侧躺下来,四肢微微颤抖。 从它身后流出些淡粉色的液体。 “羊水破了。“罗新德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小周,计时。“ 第一头猪仔在四十五分钟后滑了出来。 湿漉漉的,小小的一团,包在透明的胎衣里。 罗新德用毛巾小心地剥开胎衣,清理了口鼻的黏液。 猪仔张开嘴,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叫声。 罗新德的手在抖,但动作没有停。 剪脐带、消毒、擦干身体、放进保温箱。 “一个了!“小周兴奋地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母猪陆续产下了十一头猪仔。 其中有一头出来的时候没有呼吸。 罗新德翻开笔记本,找到“假死处理“那一段。 “用手指轻弹猪仔后蹄刺激呼吸反射。“ 他弹了两下,猪仔没反应。 他又按照笔记上的方法,用嘴对着猪仔的鼻子轻轻吹了两口气。 过了几秒,猪仔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叫声。 “活了!“小周差点蹦起来。 罗新德坐在地上,拿着毛巾擦手。 手上全是血和羊水,衣服也脏透了。 但他看着保温箱里十一头拱来拱去的小猪仔,咧嘴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罗熙缘发了一条短信。 “闺女,十一头,全活了。“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爸,你太厉害了!“ 后面跟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罗新德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 他得赶紧回去洗个澡。身上这味儿,够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保温灯把猪仔照得暖融融的。 十一个小生命,挤在一起,小腿蹬来蹬去。 跟当年罗汶和熙缘小时候一样,不安分。 罗新德咧了咧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决定回去给自己泡一碗方便面。 就用橱柜最上面那箱里的最后一包。 第123章 那些微弱的生命礼赞 罗新德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连带着喝干了最后一口汤。 “哈——” 他满足地打了个嗝,一股浓郁的红烧牛肉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就是这个味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泡面碗,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给冲走了。 接生了十一头小猪仔,每一头都活蹦乱跳,这感觉比他当年在工地上砌好一整面墙还要有成就感。 尤其是女儿那句“爸,你太厉害了”,让他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他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正准备洗,李敏霞披着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这儿鼓捣什么呢?一股子怪味。” 李敏霞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又偷吃方便面?” “什么叫偷吃?”罗新德直起腰,理直气壮,“我这是饿了,补充能量。今天我可是大功臣,接生了十一头小猪仔!” “十一头?”李敏霞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脸上露出惊喜,“全活了?” “那可不,你老公出马,一个顶俩。其中有头假死的,都让我给弄活了。”罗新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真的?你咋弄的?” “就按熙缘那本子上写的,弹脚心,吹鼻子,两下就喘气了。” 李敏霞听得一愣一愣的,走到罗新德身边,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军大衣。 “辛苦你了。可再辛苦,也不能老吃这玩意儿,没营养。”她说着,端起罗新德刚吃完的泡面碗,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都放了快一年的面了,没过期?” “过期?不存在的。这可是咱家的功勋面,是咱家发财的起点。”罗新德看着那只碗,眼神里有几分怀念。 那年雪夜,女儿就是用这东西,赚来了第一笔钱,也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李敏霞没他那么多愁善感,把碗洗干净,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赶紧喝了去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猪场呢。那十一头小猪仔,可比你金贵。” “那倒是。”罗新德嘿嘿一笑,端着水杯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罗家要生猪仔的消息就在全家传开了。 罗汶是第一个冲到猪场的。 他穿着小号的胶鞋,踩在消毒池里,像模像样地把鞋底搓了好几遍,才被允许进入二号棚。 保温箱里,十一只粉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挤作一团,哼哼唧唧地叫着,小鼻子不停地拱来拱去。 “爸,哪头是假死被你救活的?”罗汶扒在保温箱边上,好奇地问。 “喏,就那头,屁股上有块黑斑的。”罗新德指了指。 罗汶仔细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本本,在上面记了一笔:“二号母猪,第三胎,产仔11头,成活率100%。其中一头(编号11,臀部有胎记)出现假死,经场长罗新德人工呼吸救活。” 写完,他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对罗新德说:“爸,姐说了,这种有特殊经历的猪,要重点观察,说不定基因有什么特别之处。” 罗新德听得一头雾水:“猪的基因能有啥特别的?不就是多吃快长吗?” “你不懂。”罗汶摇了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叫数据追踪,是科学养殖的基础。” 正说着,刘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昨晚腰疼,睡了个好觉,今天精神头不错。 他走到保温箱前,弯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个头都挺匀实,母猪奶水也足。” 他又走到母猪旁边,检查了一下母猪的状态,这才对罗新德说:“你小子,可以啊,第一次独立操作就弄得这么利索。” “那都是刘爷您教的好。”罗新德赶紧递上一根烟。 刘爷摆了摆手:“烟不抽了,医生不让。不过你这手艺,算是出师了。以后一期的母猪,都归你管。” 罗新德心里乐开了花,这比发奖金还让他高兴。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出傻力气的建筑工,而是真正懂技术的养殖场场长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十一头猪仔。 “等这批猪仔满月了,得办个满月酒。”罗新德喝了一口小酒,红光满面地提议。 李敏霞白了他一眼:“猪办什么满月酒?我看你是想找借口喝酒。” “这怎么是借口?这是喜事!咱们罗氏农场开张以来,这是第一窝生得这么顺的,必须庆祝!” 罗汶在一旁插嘴:“爸,我觉得可以办。但不是办酒,是办一个‘新生猪仔媒体开放日’。” “啥玩意儿?”罗新德没听懂。 “就是请县电视台的记者来拍个新闻,宣传一下咱们农场的科学养殖和高成活率。这是免费的广告,比办酒席划算多了。” 罗新德愣了愣,看向对面的大卫·陈。 大卫·陈正笨拙地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闻言点了点头:“小汶这个提议好。品牌故事,就要从这些细节开始讲。一个被父亲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小猪,这个故事本身就很有传播价值。” 罗新德看看儿子,又看看大卫·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刚从省城回来的罗熙缘。 罗熙缘是早上八点到家的,一回来就钻进书房,跟大卫·陈和林薇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这会儿才刚坐到饭桌前。 她喝了口汤,淡淡地说:“媒体开放日可以搞,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罗汶不解。 “因为一窝猪仔的成功,代表不了什么。等咱们的合作农户家家都能达到这个成活率,等咱们的‘罗氏繁育体系’真正建立起来,再请记者来,才有东西可写,才有底气吹牛。” 她放下汤碗,看向罗新登。 “爸,这十一头猪仔,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养大了卖呗。” “我不是说这个。”罗熙缘摇了摇头,“我是问你,这十一头里,有几头适合留下来当种猪?” 罗新德被问住了。 他只想着怎么把猪养大,还真没想过这么长远的事。 刘爷在一旁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十一头里,有三头公的,八头母的。那头屁股上有黑斑的,虽然体弱,但生命力顽强,可以留下来观察。另外有两头母的,体型特别好,骨架大,屁股宽,也是当种猪的好苗子。” 罗新德听得连连点头,拿个小本本就要记。 罗熙缘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父亲在进步,刘爷找到了新的价值,弟弟越来越有大局观,这个家,正在朝着她期望的方向,一点点变好。 “爸,刘爷说的这三头,你单独做个记号,饲料配方也要跟其他的区分开,让罗汶单独建档追踪。” “好嘞!”罗新德应得干脆响亮。 一顿饭吃完,罗熙缘把罗汶叫到了书房。 “姐,省城店的事都搞定了?” “差不多了,下周验收,月底试营业。”罗熙缘递给他一叠文件,“这是我让林薇做的省城周边几个大型超市的调研报告,你看看。” 罗汶接过来翻了翻,报告做得很详细,包括每家超市的客流量、客单价、生鲜区的销售额占比,以及主要竞争品牌的优劣势分析。 “姐,你这是打算进军商超渠道了?” “不是现在。”罗熙缘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我是让你提前熟悉一下,我们的下一个战场,会是什么样。” 罗汶看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眼神里闪着光。 他知道,姐姐的棋盘,远比罗家村这个小小的院子,大得多。 就在这时,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喂,王经理。” 电话那头,是金海湾酒店的王德发,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罗总,你在村里吗?出事了!” 第124章 重新定义新规 “王经理,慢慢说,出什么事了?”罗熙缘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这种镇定,通过电话线传到了王德发的耳朵里,让他原本焦躁的心情也平复了些许。 “罗总,我们酒店的后厨……炸锅了!”王德发深吸一口气,“不是真的炸了,是……是为了你们家的猪肉,吵翻天了!” 罗熙缘有些意外:“为猪肉吵架?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你送来的那批新品种猪肉样品!”王德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李大厨拿那块梅花肉做了个炭烤,拿五花肉做了个东坡肉,结果……乖乖,那味道,整个后厨的人都跑来围观了。” “然后呢?” “然后李大厨当场就宣布,以后酒店的顶级猪肉菜品,只用你们罗氏农场的这个新品种。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我们酒店原本的猪肉供应商,那个天海食品的刘老板,今天下午直接堵到我办公室来了,说我们不讲规矩,要单方面撕毁合同。” 罗熙缘听明白了。 这是动了别人的奶酪了。 金海湾是五星级酒店,猪肉的采购量不小,而且是标杆。一旦金海湾全面换用罗氏的猪肉,就等于向整个省城的餐饮界宣布,天海食品的肉,不行。 “刘老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先是拍桌子,说我们违约要赔钱。后来又放软话,说愿意降价百分之十,只求我们保留一部分采购额。”王德发叹了口气,“罗总,不瞒您说,刘老板跟我们合作了五年,他哥哥又是市卫生局的,关系盘根错节,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所以,王经理你这通电话,是想让我降价,还是想让我放弃?”罗熙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德发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话该怎么说。 “罗总,我当然是站在您这边的!李大厨说了,吃了你们的猪肉,别的肉都成了将就。我们金海湾要做就做最好的,这个品质,降不了。” “但是……”王德发话锋一转,“天海那边,我们也不能得罪得太死。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能不能……在供货模式上,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说,你们这个新品种的猪肉,能不能搞个‘金海湾特供’?只供应给我们酒店,市面上其他家都没有。这样一来,我们酒店就有了独家卖点,天海那边,我也有话跟他们说,不是我们不用他的肉,是你们罗氏的肉太高端,我们是作为特色菜品引进的,不影响常规采购。” 罗熙缘笑了。 这个王德发,算盘打得真精。 他这是想用一个“独家特供”的名头,把罗氏农场绑定在金海湾的战车上。 既能提升酒店的档次,又能安抚原来的供应商,还能让她罗熙缘承他一个人情。 “王经理,你这个提议不错。”罗熙缘话锋一转,“但是,‘独家’这两个字,分量很重,价格嘛……恐怕也要体现出它的分量。”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小丫头不好糊弄。 “罗总您说,只要要求合理,我们都好商量。” “第一,既然是独家特供,那定价权就在我。以后这款猪肉的价格,随行就市,每个季度调整一次。” “这个没问题。”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熙缘加重了语气,“我需要王经理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 “帮我约一下天海食品的刘老板,我想跟他当面聊聊。” 王德发愣住了:“罗总,您要见他?这……不合适吧?你们是竞争对手,见面了怕是……” “王经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罗熙缘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想跟他谈的,不是竞争,是合作。” 王德发彻底懵了。 他想不通,罗熙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只能答应下来。 “好吧,罗总,我尽量安排。不过刘老板脾气不太好,您……多担待。” “放心,我自有分寸。” 挂了电话,罗熙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书房里,罗汶还在台灯下奋笔疾书,大卫·陈和林薇的房间也亮着灯,估计还在加班。 父亲罗新德的房间已经熄灯了,但她知道,他肯定睡得不踏实,多半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枕边,猪场一有动静,他会第一个冲出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地发光发热。 这个家,这个小小的“罗氏集团”,就像一艘刚起航的小船,虽然不大,但船上的每个人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可大海是广阔的,也是凶险的。 天润肉业的觊觎,天海食品的阻挠,这些都只是开始。 她必须想办法,让这艘船航行得更稳,更快。 她转身回到屋里,敲了敲大卫·陈的房门。 “大卫,睡了没?跟你商量个事。” 门开了,大卫·陈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拿着一份报表。 “罗总,正准备给您发邮件呢。省城旗舰店的开业方案,我跟林薇出了三个版本,您看看哪个合适?” 罗熙缘接过方案,扫了一眼。 A方案:明星助阵,媒体轰炸。请个三线小明星剪彩,把省城所有美食媒体都请过来,主打一个高举高打,一炮而红。 b方案:社区渗透,温情营销。开业前一个月,在周边社区搞免费试吃,发传单,建微信群,拉拢第一批大爷大妈粉丝。 c方案:饥饿营销,口碑为王。开业当天限量供应,制造稀缺感,主打“金海湾特供”的高端概念,吸引真正的吃货和高端客户。 “你选哪个?”罗熙缘问。 “我个人倾向A方案。”大卫·陈说,“我们是新品牌,在省城没有知名度,必须用最快的方式打开市场。酒香也怕巷子深。” 罗熙缘摇了摇头。 “A方案成本太高,而且请来的客人,有多少是真正来买肉的?b方案太慢,等我们把大爷大妈的心捂热了,黄花菜都凉了。c方案有点意思,但格局小了。” “那罗总的意思是?” 罗熙缘把三份方案放到桌上,抽出了一张白纸,拿起笔。 “我的方案,叫d方案。” 她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行业洗牌。 “我们不光要开一家店,卖一点肉。我要通过这家店,给省城整个生鲜零售行业,立一个新规矩。” 大卫·陈看着女孩眼中闪烁的光芒,感觉自己的黑眼圈都亮了。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cEo,又要开始“作妖”了。 而他,对此充满了期待。 第125章 咱们去给对手当老师! “行业洗牌?”大卫·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罗总,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林薇在一旁小声提醒,她也被罗熙缘的豪言壮语吓到了。 “不大。”罗熙缘放下笔,看着他们,“你们觉得,我们‘罗氏放心肉’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品质。”林薇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的猪肉,从品种、饲料到养殖环境,都是顶级的。” “对了一半。”罗熙缘伸出两根手指,“品质是我们的‘里子’,但光有里子还不够,还得有‘面子’。我们的面子是什么?” 大卫·陈沉吟了一下,说:“是品牌。是‘金海湾特供’这个标签所代表的高端形象。” “也对了一半。”罗熙缘笑了,“品质和品牌,是我们的两条腿,能让我们站稳。但要想跑起来,甚至飞起来,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标准。” “标准?” “对,标准。”罗熙缘站起来,在小小的书房里踱步,“你们想,为什么现在的猪肉摊,大多是夫妻店,做不大?为什么天润、天海这样的老牌肉企,也只能在低端市场打价格战?” “因为这个行业,长期以来,缺少标准。” “从屠宰分割、冷链运输,到门店陈列、销售服务,每一个环节,都是粗放的,混乱的,凭经验,凭感觉。” “一个屠夫的刀工好不好,一块肉的筋膜去得干不干净,全看师傅的心情和手艺。消费者买肉,就像开盲盒。”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变成标准化的流程。” “我们的每一块肉,都要有身份证,扫码就能溯源,看到是哪头猪,吃的什么饲料,什么时候屠宰的。” “我们的每一位店员,都要经过专业培训,不仅会卖肉,还要会教顾客怎么做肉。五花肉怎么红烧,里脊肉怎么做糖醋,梅花肉怎么烤。我们卖的不是肉,是厨房解决方案。” “我们的每一家店,都要成为社区的生鲜知识科普站。定期举办免费的烹饪课,教大家怎么辨别注水肉,怎么储存肉制品。” 罗熙缘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了大卫·陈和林薇的心里。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商业蓝图。 “罗总,我明白了!”大卫·陈激动地站了起来,“您这是在用做互联网产品的思维,来做农业!用户教育、社区运营、增值服务……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所以,d方案的核心,不是开业打折,不是请客吃饭。”罗熙缘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 “第一步,开业前一周,我们不发传单,不打广告。我们去发‘英雄帖’。” “英雄帖?” “给省城所有农贸市场的猪肉摊主,给天润、天海的销售经理,给所有跟猪肉打交道的人,发一份邀请函。邀请他们来参加‘罗氏首届生鲜零售行业峰会’。” 大d卫·陈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们……一个新来的,去给这帮老江湖开会?” “不是开会,是‘赋能’。”罗熙缘纠正道,“峰会的主题就叫——‘告别夫妻店,拥抱新零售:一斤猪肉的百亿生意经’。” “峰会上,我会亲自讲课。讲我们的养殖理念,讲我们的品控标准,讲我们的品牌战略。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诉他们,跟着我们,有钱赚。” “第二步,峰会结束,当场宣布‘罗氏城市合伙人’计划。” “什么意思?” “就是招募加盟商。但是,我们的加盟商,不收加盟费。” “不收加盟费?那我们赚什么?”林薇急了。 “我们赚供应链的钱,赚品牌的钱,赚管理的钱。”罗熙缘解释道,“想成为我们的合伙人,可以。我们提供品牌授权、技术培训、统一配送。你只需要把你的小摊位,按照我们的标准,升级改造成‘罗氏放心肉’社区店。” “我们不赚差价,猪肉进价多少,就卖给他们多少。我们只在最终销售额里,抽取百分之五的管理费。” 大卫·陈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罗熙缘的野心了。 她根本不是想开几家直营店,她是要做平台!她要把全省城成百上千的猪肉摊,都变成她的线下渠道! 这是一个比“公司 农户”模式,更加庞大和恐怖的商业构想。 “罗总,这个计划……太疯狂了。”大卫·陈喃喃自语,“但是,如果能成功,我们就不再是一家农业公司,而是一家……生鲜领域的‘阿里巴巴’。” “第三步,才是我们的旗舰店开业。”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到时候,我们的旗舰店,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销售门店了。它将是我们的品牌形象中心、技术培训中心和供应链示范中心。” “它会成为所有‘城市合伙人’的朝圣地。他们会排着队来学习,来取经,来看我们是怎么把一斤猪肉,卖出金子价的。” “到那个时候,天润、天海这些所谓的竞争对手,在我们眼里,还算个事吗?” “罗总……”林薇的嘴唇有些干涩,“这个计划,理论上是完美的。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非常大。那些猪肉摊主,都是些小富即安的个体户,他们会愿意接受我们的改造和管理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样板。”罗熙缘看向她,“一个能让他们看到未来的样板。” “谁?” “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但现在正处于困境的人。我们需要把他打造成我们第一个成功的‘城市合伙人’,让他成为我们的‘代言人’。” 罗熙缘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赵虎的电话。 “赵虎,你现在在哪儿?” “罗总,我在省城呢,正跟您说的那几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吃饭呢。”赵虎在那边压低了声音。 “饭先别吃了,我给你个地址,你现在马上过去找一个人。” “谁?” “他叫张伟,以前在天润干过,刀工很好,因为打了不长眼的顾客被开除了。我刚把他招进我们旗舰店,当首席分割师。” “你去找他,不用多说,就请他吃顿饭,喝顿酒。告诉他,我说的,他这样的人才,不应该一辈子只当个屠夫。”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到旗舰店,让他看看我们为他准备的舞台,有多大。” 第126章 这个叫张伟的屠夫 赵虎挂了电话,还有点懵。 罗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让他一下搞建筑人脉的,现在又去请一个屠夫吃饭? 还说什么“不应该一辈子只当个屠夫”?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立刻站了起来,跟饭桌上的几个老板告了罪。 “几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这顿我请,你们慢用。” 说完,也不管对方的挽留,揣上罗熙缘发来的地址,直接打车走了。 半个小时后,他在城南一个破旧的筒子楼下,找到了张伟的家。 那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算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十几平米的单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 张伟正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盆水,磨一把半米长的剔骨刀。 他的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面目狰狞。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地问:“谁?” “张伟?”赵虎站在门口,“罗总让我来请你吃饭。” 张伟磨刀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赵虎。 光头,金链子,一身腱子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哪个罗总?” “罗熙缘。” 张伟沉默了。 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竟然会派人来找他。 他来“罗氏放心肉”应聘的时候,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没想到,那个小姑娘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最快一分钟能剔多少根肋骨?” “猪身上哪个部位的肉,最考验刀工?” “如果一个客人,非要你把五花肉的皮给他去了,你怎么办?” 他当时回答。 “十三根。” “猪头肉。” “告诉他,去了皮的五花肉,没有灵魂。如果他坚持,那就加收十块钱手工费,并且让他签字确认,口感不好,后果自负。” 然后,他就被录用了。 薪水比在天润的时候,高了三成。 他以为,这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卖力气。 没想到,今天会有人专门来请他吃饭。 “走吧,还愣着干嘛?”赵虎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 张伟放下刀,从盆里捞起毛巾擦了擦手,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去哪儿吃?” “你定。” 张伟想了想,说:“附近有家大排档,猪腰子炒得不错。” “行。”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 赵虎点了四个菜,一盘炒猪腰,一盘辣子鸡,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外加一箱啤酒。 “张师傅,我敬你一杯。”赵虎起开两瓶酒,递给张伟一瓶,“罗总说了,你是个人才。” 张伟没接话,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就灌了半瓶。 “罗总还说什么了?”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 “罗总说,你这身本事,待在后厨切肉,屈才了。” 张伟自嘲地笑了笑:“不切肉,我还能干嘛?我小学都没毕业,除了会杀猪,啥也不会。” “以前是啥也不会,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赵虎夹了一筷子猪腰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哦?” “张师傅,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家店?” 张伟愣住了。 开店? 他做梦都想。 可开店要本钱,要门路,他有什么? “虎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一个穷光蛋,哪有钱开店?”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问你,如果有人给你提供铺面,给你提供货源,还教你怎么管店,你怎么做账,你干不干?” 张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罗总这儿,就有。”赵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们罗总准备在省城搞一个‘城市合伙人’计划。说白了,就是找一批像你这样,有手艺、有想法的人,扶持你们开店。” “我们出品牌,出标准,出货源。你们出人,出技术。” “赚了钱,我们只要一小部分管理费,大头都是你们自己的。” 张伟的心,怦怦直跳。 他看着赵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赵虎的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选我?”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罗总说,你眼里有光。”赵虎又喝了一口酒,“她说,你跟别的屠夫不一样。别人切肉,是为了下班。你切肉,是在跟那块肉较劲。” “你打那个客人,不是因为他挑衅你,而是因为他侮辱了你的专业。” 张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想到,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竟然这么懂他。 那天,那个满身酒气的客人,非要他把一块上好的雪花梅花肉,绞成肉馅包饺子。 他劝了,对方不听,还骂他是下贱的屠夫,懂个屁。 他一怒之下,就把案板上的猪蹄,扔到了那人脸上。 然后,他就被开除了。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看到他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专业”。 “虎哥,”张伟端起酒瓶,声音哽咽,“这杯,我敬罗总。” 他一饮而尽。 第二天,赵虎带着宿醉未醒的张伟,来到了正在进行最后收尾的“罗氏放心肉”省城旗舰店。 当张伟看到那间窗明几净,堪比手术室的透明分割间时,他彻底被震住了。 恒温恒湿的空调,明亮的无影灯,从德国进口的一整套“双立人”刀具,还有那个可以自动调节高度的分割台。 “这……这都是给我用的?”张伟结结巴巴地问。 “不光是给你用。”罗熙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她今天依然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刚放学路过。 “这里,以后会是我们的‘首席分割师培训基地’。” “你,就是第一任的总教官。” “我会让你,把你的刀工,你的经验,变成一套可以复制,可以传授的课程。” “你会带出一批又一批,像你一样,甚至比你更优秀的分割师。” “你的名字,会跟‘罗氏’这两个字一样,成为这个行业的一个标准。” 罗熙缘指着墙上预留的一块空白。 “这里,会挂上你的照片,和你的履历。” “你会告诉所有人,一个屠夫,可以有多体面。” 张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色工装,手持剔骨刀,英姿飒然的照片。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敬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要被彻底改写了。 而改写他命运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罗熙缘,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总,以后,我张伟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第127章 罗总的英雄帖 张伟被罗熙缘“收服”的消息,很快就在罗氏集团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罗新德听说了,只觉得自家闺女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 “好好的一个屠夫,不让他在后厨切肉,让他去当什么‘总教官’?这不是胡闹吗?”他在饭桌上嘀咕。 李敏霞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懂什么?熙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你没看大卫都说,这叫‘人才战略’。” 罗新德撇撇嘴,没再说话。 他现在在这个家,话语权已经排到宠物狗后面去了。 哦,家里还没养狗。 与此同时,省城。 一份设计精美的邀请函,被送到了各大农贸市场、猪肉批发市场以及天润、天海等肉食品公司的前台。 邀请函的封面,是烫金的四个大字——“行业洗牌”。 内页的标题,更是嚣张得不可一世。 “罗氏首届生鲜零售行业峰会暨城市合伙人招募大会”。 落款是:罗氏集团,创始人,罗熙缘。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罗氏集团?没听说过啊,干嘛的?” “听说是清河县来的,养猪的。” “一个养猪的,跑到省城来开什么峰会?还要给咱们上课?他配吗?” “你看这主题,‘一斤猪肉的百亿生意经’,吹牛不打草稿!” 省城大大小小的猪肉贩子,屠夫,批发商,几乎都在嘲笑这份“英雄帖”的不自量力。 天海食品的办公室里,刘老板把邀请函拍在桌上,气得直笑。 “王德发这个老狐狸,还说这姓罗的是个小姑娘,我看是个人物啊!店还没开,就想当武林盟主了?” 他的秘书在一旁说:“刘总,要不要找人去‘捧捧场’?” 刘老板摆了摆手:“不用。她不是想开会吗?我倒要去看看,她到底能讲出什么花来。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我面前谈生意经?” 天润肉业。 陈国强也收到了邀请函。 和刘老板的轻蔑不同,他的表情很凝重。 前几天,他派去挖罗氏农户的业务员,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一个都没挖动。 那个叫赵虎的光头,只用一份合同和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就把他的高价策略给瓦解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罗氏集团”的创始人虽然来自农村,却不简单。 “老板,我们要去吗?”助理问。 “去,为什么不去?”陈国强把邀请函收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倒要看看,这个罗熙缘,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峰会,可能会改变省城未来猪肉市场的格局。 峰会定在三天后,金海湾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罗熙缘是故意的。 把会场定在自己“客户”的地盘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峰会当天,宴会厅里座无虚席。 省城叫得上号的猪肉行业从业者,几乎都来了。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找茬的,还有的,像陈国强这样,是来刺探军情的。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到没,主席台上那几个字,‘告别夫妻店,拥抱新零售’,口气真不小。” “听说主讲人就是那个罗氏集团的创始人,叫什么罗熙缘,才十四五岁。” “开什么玩笑?让个小丫头片子来教我们怎么卖肉?我杀的猪比她吃的米都多!” 会场里充满了质疑和不屑的空气。 刘老板和陈国强都坐在了第一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上午九点整。 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罗总”,到底长什么样。 音乐声起。 走上台的,不是什么西装革履的商业精英。 而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少女。 正是罗熙缘。 她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是拿着一个小小的遥控笔。 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微微一笑。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个小姑娘啊!” “这罗氏集团没人了吗?让个孩子出来撑场面?” “这是来开会,还是来参加学校演讲比赛的?” 刘老板和陈国强也愣住了。 他们想过罗熙缘会很年轻,但没想到会年轻到这种地步。 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罗熙缘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 她按了一下遥控笔,身后的巨大LEd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沾满了油污和血迹的案板,上面随意地扔着几块颜色暗沉的猪肉。 “大家请看这张图。”罗熙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张图,是我上周在城西农贸市场,随机拍的一家猪肉摊。我相信,在座的各位老板,你们的摊位,可能比这个干净一些,但大同小异。” 台下有人不服气地喊:“我们天天冲洗,干净得很!” “是吗?”罗熙缘又按了一下遥控笔。 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张图。 那是一张高清的特写,案板的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已经凝固的污垢。 “这位老板,你家的案板,每天清洗完,会用小刀把缝隙里的肉糜刮出来吗?会用消毒水浸泡吗?” 那个喊话的人,不吭声了。 “我们每天接触的猪肉,是千家万户餐桌上的食物。它的卫生,关乎到每一个人的健康。” “但是,我们这个行业,长期以来,对‘卫生’这两个字,太不重视了。” 罗熙缘的声音,像一把小锤,轻轻地,但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知道,大家会说,我们是小本生意,没那么多讲究。请个专人打扫,要花钱。换个不锈钢的案台,要花钱。买个冷鲜柜,更要花钱。” “大家想的,是怎么把一斤肉,多赚五毛钱的差价。而不是怎么让顾客,买得更放心,吃得更安心。” “因为在你们看来,这些投入,都不能直接变成利润。” “但是,我想告诉大家,你们错了。” 罗熙缘按下了遥控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标题——《信任的价值》。 “未来的商业竞争,不是价格的竞争,而是信任的竞争。” “谁能赢得顾客的信任,谁就能赢得市场。” “而我们罗氏,要做的,就是和在座的各位一起,重建消费者对我们这个行业的信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站在台上的小姑娘,牢牢吸引住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今天这场峰会,可能,真的不是一场闹剧。 第128章 一堂价值百万的课 “重建信任,说得好听,怎么建?”台下,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 是城北农贸市场的“肉霸”李麻子,他在这里卖了二十年猪肉,靠的就是以次充好和短斤少两。 他最听不得“诚信”这两个字。 罗熙缘看向他,微微一笑。 “这位老板问得好。信任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做的。接下来,我就给大家分享一下,我们罗氏是怎么做的。” 她按动遥控笔,身后的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开头,是广袤的田野和现代化的猪舍。 “我们的猪,不住在拥挤肮脏的猪圈里。它们住的是带有自动温控和新风系统的‘公寓’。” 画面一转,是干净的饲料加工车间。 “我们的猪,不吃含有激素和抗生素的混合饲料。它们吃的是我们用有机玉米和豆粕,按照刘爷的独家配方,精心调配的‘营养餐’。” 紧接着,是屠宰车间。 “我们的每一头猪,在屠宰前,都要‘沐浴焚香’,听半个小时的轻音乐,放松心情。这不叫玄学,这叫‘应激管理’。一头猪在宰杀前的精神状态,会直接影响肉的酸度和口感。”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多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视频里,那些猪真的在舒缓的音乐中安静地休息,他们的笑声又渐渐消失了。 视频的最后,是罗氏的冷链运输车,和窗明几净的专卖店。 “从屠宰、分割、排酸,到运输、销售,我们保证全程0-4度冷链,确保猪肉的每一个细胞,都保持最新鲜的状态。” 视频播放完毕,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猪,可以这么养。 肉,可以这么卖。 “我今天把这些,我们罗氏集团的核心商业机密,免费分享给大家,不是为了炫耀。”罗熙缘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想告诉大家,时代变了。” “消费者不再满足于‘有肉吃’,他们需要‘吃好肉’。而我们,作为猪肉的供应者,如果还停留在过去的思维里,就一定会被时代淘汰。” “我知道,大家会说,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但我们做不到。建你那样的猪场,要钱。买你那样的冷链车,要钱。开你那样的专卖店,更要钱。我们没钱。” “说得对。”罗熙缘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给大家画饼,是来给大家送钱的。” 她按下了遥控笔。 屏幕上出现了“罗氏城市合伙人计划”的详细方案。 “我们不收加盟费,不赚差价。” “我们提供品牌、提供货源、提供技术、提供管理。” “你们只需要下定决心,把你们的猪肉摊,升级成一家符合我们罗氏标准的社区店。” “我们会派最专业的团队,手把手教你们怎么装修,怎么陈列,怎么做账,怎么服务顾客。” “我们还会把我们最优秀的分割师——张伟师傅,请来当你们的总教官,教你们最顶级的刀工。” 罗熙缘指向台下的张伟。 张伟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厨师服,胸前绣着“罗氏集团首席分割师”的字样。他站起来,对着全场,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 李麻子看清是张伟,愣了一下。这个前几天还跟他一起喝酒抱怨的刺头,怎么几天不见,就人模狗样地成了什么“首席分割师”? “大家可能会怀疑,罗氏这么做,图什么?我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我们图的,是规模,是市场。” “一家店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如果全省城有一百家,一千家‘罗氏放心肉’社区店,那我们就能形成规模效应。” “我们可以统一采购,降低成本。我们可以统一营销,扩大影响。我们可以一起,去跟上游的饲料厂,下游的商超,去谈判,去要价!” “到时候,我们赚的,就不是一斤肉多五毛还是一块的辛苦钱了。” “我们赚的,是整个产业链的钱!” 罗熙-缘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台下,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一辈子都在跟猪肉打交道,但从来没有人,给他们描绘过这样一幅宏大的图景。 陈国强坐在台下,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罗熙缘的“行业洗牌”,是什么意思了。 她不是要跟谁竞争,她是要制定规则。 她要把所有零散的、无序的个体户,都整合到她的体系里来。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打法,野蛮,但又充满了智慧。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疑虑。”罗熙缘似乎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 “大家会想,万一我把摊位改成你们的店,生意不好怎么办?投进去的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我宣布,第一批签约的十位城市合伙人,我们将提供‘保底收益’承诺。” “如果开业后三个月,你的月纯利润低于你过去一年月平均收入的两倍,差额部分,由我们罗氏集团补齐!” “轰”的一声,台下彻底炸了。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利润翻倍?亏了还给补钱?” “这姓罗的,是疯了吧?还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刘老板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他知道,罗熙缘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一旦让这些猪肉贩子尝到了甜头,他天海食品的低价猪肉,以后还卖给谁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对着身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心领神会,悄悄地退了出去。 罗熙缘在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现在,我宣布,‘罗氏城市合伙人’计划,正式启动!第一批,我们只招募十位合伙人。有意向的,现在就可以到后台签约!” 话音刚落,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犹豫,有人观望,但更多的人,眼里闪烁着贪婪和渴望。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第129章 有人砸场子? 一群穿着制服,手持摄像机和话筒的记者,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带头的,正是之前被刘老板秘书叫出去的那个男人。 “请问,哪位是罗氏集团的负责人罗熙缘?”一个女记者不由分说地将话筒递到了舞台边。 台下的众人一阵骚动,纷纷回头看。 “怎么回事?怎么还惊动媒体了?”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刘老板坐在第一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是他安排的后手。 他提前联系了省城一家以“报道尖锐、揭露黑幕”着称的民生新闻栏目。 他就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这么多摄像机面前,还能保持镇定。 只要她一句话说错,或者露出半点心虚,明天的新闻头条,就是“无良企业虚假宣传,未成年少女登台画饼”。 到时候,别说招募什么合伙人,她罗氏集团的名声,在省城就彻底臭了。 然而,罗熙缘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走下舞台,主动迎向了那位女记者。 “我就是罗熙缘。欢迎各位媒体朋友,莅临我们罗氏集团的行业峰会。本来想等峰会结束再邀请大家做专访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心急。” 她三言两语,就将对方的“突然袭击”,变成了“受邀前来”,瞬间化被动为主动。 女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开局。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按照预设的剧本提问。 “罗总,你好。我们接到市民举报,说你们罗氏集团在这里举办的所谓‘峰会’,涉嫌虚假宣传和非法集资。对此,您有什么解释?” 这个问题,相当尖锐。 如果承认,就是自寻死路。 如果否认,对方肯定会追问证据。 台下的猪肉贩子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小姑娘怎么收场。 陈国强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觉得,刘老板这一招,虽然下作,但确实狠。 罗熙缘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虚假宣传?我们分享的养殖技术,是刘爷几十年的心血,我们的品控标准,是对标欧盟的。视频里的每一个画面,都欢迎大家随时去我们农场实地考察。何来虚假?” “至于非法集资……”罗熙缘的笑意更浓了,“我们招募合伙人,不收一分钱加盟费,还承诺保底收益,亏了我们补。请问记者小姐,天底下有这么做慈善的非法集资吗?” “我们是拿出真金白银,来扶持大家创业,帮助整个行业转型升级。如果这也算非法,那我倒想请问,什么才叫合法?” 她的话,掷地有声。 台下的猪肉贩子们,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鼓起了掌。 “说得好!” “就是,人家亏本帮咱们,还被说是骗子,什么道理!” 女记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自己的问题,竟然引来了群众的“反噬”。 她身后的摄像师,也尴尬地放下了摄像机。 刘老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舆论狙击”,竟然被罗熙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还反过来成了她收买人心的工具。 “各位媒体朋友,”罗熙缘对着镜头,落落大方地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对我们这个新兴的‘城市合伙人’模式,还有很多疑问和不解。没关系。”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今天,就在各位的见证下,我们将签约第一批十位城市合伙人。” “从今天起,你们的镜头,可以全程跟拍他们。看他们是如何选址,如何装修,如何培训,如何开业。看我们罗氏集团,是不是真的像我们承诺的那样,为他们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也请大家一起监督,三个月后,看他们的收入,是不是真的实现了翻倍。” “我们欢迎任何形式的监督,因为,我们有这个底气!” 说完,她转身,对着台下已经激动不已的人群,振臂一呼。 “现在,还有谁,愿意成为我们的城市合-伙人,和我一起,去开创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猪肉新时代?” “我!” “我报名!” “算我一个!” 后台的签约处,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之前还在犹豫观望的猪肉贩子们,此刻像是生怕错过了几个亿的大项目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张伟被罗熙缘安排在签约处维持秩序,他看着眼前这火爆的场面,再看看不远处舞台上,那个被无数闪光灯包围的娇小身影,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罗总为什么说,他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只当一个屠夫了。 因为,她给他的,根本不是一份工作。 而是一个,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全新的世界。 女记者和她的团队,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们本来是来“揭黑”的,没想到,竟然见证了一场如此成功的“招商大会”。 女记者看着自己手里的采访提纲,苦笑了一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知道,明天的头条,有了。 只不过,标题要改一改了。 从《无良企业画饼圈钱》,改成—— 《一个14岁少女,和她的百亿猪肉梦》。 城北农贸市场的“肉霸”李麻子,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刚才就不应该出那个头,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罗熙缘。 现在好了,全场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往签约处冲,他被挤在人群外围,连个桌子角都摸不着。 “让一让!都别挤!一个个来!”赵虎带着几个安保人员,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根本无济于事。 李麻子眼看着前面几个手脚快的,已经拿到了合同,急得他满头大汗。 他卖了二十年猪肉,从一个学徒干到“肉霸”,靠的是什么? 就是脑子活,下手快。 他看得分明,这个叫罗熙缘的小姑娘,不是在吹牛,她是来真的。 那个“保底收益翻倍”的承诺,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死死地吸住了他。 他算了笔账,他现在那个破摊位,一个月累死累活,刨去成本,也就赚个万把块。 翻一倍,那就是两万。 三个月,就是六万。 就算三个月后罗氏跑路了,他也白赚了三万块钱。 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想到这里,李麻子心一横,把心里的那点“肉霸”的架子全扔了。 他一猫腰,仗着自己身形比别人“圆润”,硬是从人缝里往里钻。 “哎哟,谁踩我脚了!” “挤什么挤!赶着去投胎啊!” 李麻子充耳不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住,借过,家里有急事!” 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他一把抢过张伟手里最后一份合同,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 “我签!我签!” 张伟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就是刚才在台下叫嚣得最欢的那个,嘴角撇了撇,但还是把笔递给了他。 “姓名,身份证号,摊位地址,都写清楚。” 李麻子趴在桌子上,用他那写惯了“今日特价”的油腻的手,一笔一划地填着合同。 签完字,按了手印,他把合同宝贝似的揣进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抢到了! 他是第十个! 他一抬头,看见旁边还有好几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张伟,希望能再多拿几份合同出来。 “没了没了,今天就十份!”张伟把桌上的空文件夹一收,“没签上的老板也别急,我们罗总说了,城市合伙人计划是长期的。等第一批店开起来,大家看到效果了,第二批马上就启动!” 没抢到名额的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但听了张伟的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围着李麻子,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老李,你真签了?不怕被骗啊?” “骗个屁!”李麻子现在底气足了,拍了拍怀里的合同,“你们是没看清合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个月内,装修款、设备款,都由罗氏集团先行垫付!我们一分钱都不用掏!” “什么?还有这好事?” “那可不!”李麻子得意洋洋,“罗总说了,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她这是铁了心要带我们发财啊!” 人群再次沸腾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罗熙缘,早已从后台悄悄地溜走了。 金海湾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罗熙缘脱下那身白色连衣裙,换上了自己的校服,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姐,你刚才在台上,太帅了!”罗汶坐在沙发上,一边啃着酒店送的水果,一边满眼崇拜地看着她。 “帅有什么用,嗓子都快喊哑了。”罗熙缘灌了一大杯柠檬水。 大卫·陈和林薇也在,他们俩还处于一种极度兴奋后的虚脱状态。 “罗总,我收回我之前的话。”大卫·陈由衷地说,“您的d方案,不是疯狂,是天才!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公司的招商会,能开成这样。” “这不叫招商会。”罗熙缘摇了摇头,“这叫‘心智抢夺战’。” “今天来的这些人,他们缺的不是钱,也不是手艺。他们缺的是信心,是方向。”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把‘跟着罗氏有肉吃’这个信念,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到他们心里去。” “种子种下了,接下来,就要看我们怎么浇水,怎么施肥了。” 她看向林薇。 “林薇,签约的十个合伙人,背景资料都调查清楚了吗?” “调查清楚了。”林薇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十个人,都是在省城有固定摊位的个体户,经营年限都在五年以上。其中有三个,像李麻子,是在农贸市场有一定影响力的‘老炮儿’。我们把他们争取过来,对后续工作的开展,很有帮助。” “很好。”罗熙缘点了点头,“下一步,就是对他们进行‘改造’。” “从明天开始,成立三个小组。” “第一组,设计改造组。由大卫你负责,带着我们的设计师,一家一家上门,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出具店铺升级改造方案。记住,标准要统一,但也要有个性。李麻子的店在城北,老年人多,设计就要温馨、便民。城西那家店靠近写字楼,白领多,设计就要时尚、便捷。” “第二组,技术培训组。由张伟负责,赵虎协助。把这十个人,都拉到我们旗舰店的后厨来,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培训。从刀工、分割,到陈列、保鲜,每一项都要考核过关。” “第三组,财务督导组。由林薇你负责,带着罗汶。给他们每个人,都装上我们罗氏的财务系统,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记账,怎么看报表。让他们知道,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有记录。” “总之,我要在一个月之内,让这十家破破烂烂的猪肉摊,脱胎换骨,变成闪闪发光的‘罗氏放心肉’社区店!” 罗熙缘一口气部署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罗汶看着她,小声说:“姐,你忘了还有第四组。” “哦?什么组?” “思想教育组啊。”罗汶一本正经地说,“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了,光教他们技术和管理还不够,还得给他们‘洗洗脑’,让他们从思想上,真正认同我们罗氏的文化和价值观。” 罗熙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对。那这个组长,就由你来当吧。” “我?”罗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你。”罗熙缘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负责每天给他们讲一个,我当年是怎么在雪灾里卖蜡烛,怎么白手起家建立养猪场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我们罗氏,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罗汶有点为难,“这不就是我之前干的活吗?” “性质不一样。”罗熙缘说,“以前你是给我当秘书,现在,你是给未来的‘罗氏零售帝国’,培养第一批黄埔军校的学员。” “你的岗位,叫‘首席思想政治委员’。” 第130章 肉霸陈国强 峰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省城猪肉圈的头条,毫无悬念地被“罗氏集团”和那个15岁的少女创始人占据了。 那篇名为《一个15岁少女,和她的百亿猪肉梦》的报道,配上峰会现场火爆签约的照片,迅速在各大媒体和市民的朋友圈里传开了。 一时间,“罗氏放心肉”成了省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有人佩服罗熙缘的胆识和远见,称她为“商业奇才”。 也有人质疑她是在炒作,是在画大饼,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摔跟头。 但不管外界如何议论,罗熙缘的“城市合伙人”计划,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了起来。 大卫·陈带着设计团队,顶着炎炎烈日,一家家地跑工地,量尺寸,出图纸。 他一个习惯了在恒温空调房里看报表的华尔街精英,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懂水电、会看图的包工头。 张伟和赵虎,则在旗舰店的后厨,办起了“屠夫培训班”。 第一天,十个平日里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肉霸”们,还都端着架子,对张伟的教学爱答不理。 张伟也不生气,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一把剔骨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分解一头刚运到的白条猪。 他的刀,快如闪电,稳如磐石。 削、切、剔、刮、剁,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了韵律感。 不到二十分钟,一头完整的猪,就被他分解成了上百个部位,并且按照不同的肉质和用途,分门别类地摆放得整整齐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那十个“肉霸”,全都看傻了。 他们杀了一辈子猪,但从来没见过,猪可以这么杀。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张伟的课上偷懒了。 而林薇和罗汶的财务督导组,遇到的阻力最大。 “什么?记账还要用电脑?我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 “日报、周报、月报?我卖个肉而已,搞得比上市公司还复杂!” 李麻子第一个跳出来抱怨。 罗汶也不跟他争,只是默默地打开电脑,调出后台数据,给他算了一笔账。 “李叔,你看,你上周三下午进的五花肉,因为天气热,没及时卖掉,到周四早上,损耗了百分之三点五,里外里亏了八十七块五。” “还有,你上周五的排骨卖得特别好,但你没及时补货,导致周六上午有三个老顾客来买,都空手走了。这叫‘机会成本’,你损失的,是顾客的信任。” 罗汶把一张张数据图表摆在李麻子面前。 李麻子看着那些他以前从来没关心过的数字,第一次感觉到了“科学”的力量。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啥……小汶老师,这个电脑,你再教我一遍呗?”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罗氏旗舰店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天润肉业的老板,陈国强。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开他那辆扎眼的奔驰。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装修景象,眼神复杂。 “先生,我们还没正式营业。”一个工人拦住了他。 “我找你们老板。”陈国强说。 “我们老板不在。” “那就找个能做主的。” 大卫·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眼就认出了陈国强。 他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陈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大卫·陈的中文,带着一丝洋腔,但语气却不卑不亢。 “我来,是想跟你们罗总,谈一笔生意。”陈国强开门见山。 “不巧,我们罗总今天回清河县了。”大卫·陈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跟我谈。我是罗氏集团的资本战略负责人,大卫·陈。” 陈国强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旁边一家还没开门的奶茶店门口,找了两张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陈总,有话不妨直说。” “好,快人快语。”陈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大卫一根。 大卫摆了摆手:“谢谢,不抽。” 陈国强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向天空。 “大卫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罗氏的‘城市合伙人’计划,搞得很好,很热闹。”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的猪,从哪儿来?”陈国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在清河县的那个猪场,我调查过,年出栏量最多也就五千头。就算加上那几十个合作农户,撑死了一万头。” “一万头猪,够你们自己那几家专卖店卖,就不错了。现在你们又签了十个合伙人,以后可能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你们的猪,够卖吗?” 大卫·陈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陈国强说中了。 这是罗氏集团目前最大的软肋——产能不足。 这也是罗熙缘为什么一直强调,要稳扎稳打,不能盲目扩张的原因。 “供应不上,就是欺骗。到时候,那些跟着你们的猪肉贩子,会第一个跳出来,把你们的牌子给砸了。”陈国强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罗总,谈一笔合作。” “我们天润,在郊区有个年屠宰量十万头的屠宰场,还有上百个稳定的生猪供应渠道。我们可以为你们的‘城市合伙人’计划,提供稳定的货源。” “我们不要你们的品牌,也不要你们的管理费。我们只做你们的供应商。” “你们负责前端开店,我们负责后端供货。强强联合,一起发财。怎么样?” 大卫·陈看着陈国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得不承认,陈国强这一招,实在是高。 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招安”的。 他看准了罗氏的软肋,然后递上了一根看似诱人的橄榄枝。 如果罗熙缘在这里,她会怎么选? 是接受合作,暂时解决产能危机,但从此受制于人? 还是拒绝合作,继续坚持自己的步调,但要面临巨大的供应风险? 大卫·陈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外交辞令拖延一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总,你的提议,我听到了。” 大卫·陈和陈国强同时回头。 只见罗熙缘,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不过,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罗氏,从来不缺猪。” 罗熙缘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缺的,是像陈总你这样,有眼光、有实力、还愿意帮我们养猪的……合作伙伴。” 第131章 想当我的供应商? 陈国强愣住了。 他来之前,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把开场白改了三遍。他想过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想过利益交换时的暗流涌动,甚至想过被拒绝后的体面退场。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一个满地瓷砖碎渣的工地旁边,跟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女学生,聊他公司的未来。 “我们缺的,是愿意帮我们养猪的……合作伙伴。”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不是滋味。 帮你们养猪? 他陈国强,天润肉业的老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在省城猪肉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你让他去给一个小丫头片子养猪? “罗总,你是在开玩笑吗?”他把烟掐灭在凳子腿上,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陈总,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罗熙缘把书包往前挪了挪,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本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着,一看就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翻开其中一页,随口念了起来。 “天润肉业,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陈国强。主营业务生猪屠宰、白条肉批发。主要客户为省城各大农贸市场及中低端餐饮店。旗下拥有一家年屠宰能力十万头的屠宰场,设备老化,环保评级连续两年不达标。” 陈国强的表情变了。 “公司负债二百三十万,主要为设备改造贷款。现金流紧张,最近三个月,有两次延迟发放员工工资的记录。”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陈总,我说的,对吗?” 陈国强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这些数字,连他自己的财务总监都不一定记得这么清楚。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调查我?” “陈总言重了。”罗熙缘把本子塞回书包里,动作很随意,就跟把语文课本放回去一样。“商场如战场,了解对手是基本功课。不过,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这些功课,以后可以免了。” 大卫·陈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这丫头,先把人扒光,再说“咱们交个朋友吧”,这交友方式,全世界独一份。 罗熙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不远处指了指。 那边,十个新签约的“城市合伙人”正跟着张伟,围在一张分割台前学刀工。李麻子手里攥着把剔骨刀,姿势别扭得像在给猪做手术。张伟站在旁边,一脸嫌弃,伸手去纠正他的握刀角度。 “陈总,你看到了吗?”罗熙缘收回目光,“他们,就是我们罗氏零售端的未来。也是省城猪肉行业的未来。” “我们会把他们从散兵游勇,变成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给他们最好的产品,最系统的管理,最稳定的供应链。” “而你,陈总,现在有两条路。”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守着你那个环保不达标的屠宰场,跟一群小贩子在低端市场里抢食。你的设备每年折旧多少万,你自己心里清楚。那笔贷款的利息,每个月也在滚。你能撑多久?三年?五年?”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加入我们。” “把你的屠宰场,按我们罗氏的标准,升级成一个现代化的食品加工中心。把你手里那些散养户,转化成我们体系内的合作养殖户。你不再是一个二道贩子,你是我们'罗氏生态'里最关键的一环——生产和加工基地。” “我们管品牌、渠道和标准。你管生产。” 她顿了顿,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我们不是来吞你的。是来拉你一把的。” 陈国强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说话的口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商人都大。可偏偏你挑不出毛病——她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他确实很缺钱。设备确实该换了。环保那关,他靠关系压了两年,但压不了一辈子。 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让你从一个赚辛苦钱的屠宰场老板,变成一个赚技术和管理利润的现代农业企业家。” 赚辛苦钱。 这四个字扎得他最疼。 他干了十几年,起早贪黑,跟猪血和内脏打交道,身上的腥味洗都洗不掉。老婆嫌他臭,儿子在学校被同学笑“你爸是杀猪的”。 他不是没想过转型。但他不知道往哪儿转。 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给他画了一条路。 这条路上有品牌,有标准,有体面。 可问题是,这条路,是别人铺的。走上去,就得听别人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罗熙缘答得痛快。 陈国强正要松口气,她又开口了。 “不过我得跟陈总交个底。城市合伙人计划,第一批十个名额,今天已经满了。但合作加工基地这个位置,名额只有一个。” “省城就这么大的盘子,不需要两个'罗氏标准'的屠宰场。” 陈国强的手指捏紧了膝盖。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听得懂话外音。 ——你不干,明天我就去找别人。 以罗氏现在的名声和势头,但凡放出风去,排队想合作的屠宰场老板能绕省城一圈。他陈国强算老几? 今天走出这个门,可能就再没有第二次坐下来谈的机会了。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瓷砖碎渣看了足足半分钟。 大卫·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干了这么多年投资,见过无数谈判场面,但这种“当街招安”的戏码,真是头一回。 他偷眼去看罗熙缘,这丫头正靠在旁边的门框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舔棒棒糖,表情轻松得跟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好戏。 好嘛,人家紧张得满头冒汗,她在这儿吃零食。 “罗总。” 陈国强抬起头来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稳住了。 “我干了。” 大卫·陈心里“嗡”了一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陈国强说。 “你讲。” “我要入股。”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卫·陈差点从塑料凳子上滑下去。 入股? 这位爷是来谈供应合作的,怎么谈着谈着要入伙了? 陈国强盯着罗熙缘,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不光把屠宰场并进来,我还要掏现金,买你们罗氏集团的股份。” 他想明白了。 在罗家的牌桌上,当个外围的“合作伙伴”,说好听叫战略协作,说难听就是给人打工。今天罗家需要你,你是座上宾;明天罗家不需要了,一脚就能把你踢开。 但如果手里攥着股份,那就不一样了。 你是船上的人,不是岸上看船的人。 大卫·陈看向罗熙缘。 他很想知道,这位十五岁的cEo,会怎么接这个球。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时候应该打太极、先拖着、回去让法务和财务评估一轮再说。毕竟陈国强那个屠宰场到底值多少钱,他的现金能拿出多少来,全都是未知数。贸然答应入股,万一估值谈崩了,前面的合作也跟着泡汤。 他正要开口替罗熙缘打圆场,把话题引到“回头详谈”上去。 罗熙缘动了。 她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拔出来——糖球已经吃没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棍。 她捏着棍子,四下瞅了一眼,瞄准三米开外的一个纸箱子,手腕一甩。 棍子划了个弧线,准确地落进纸箱里。 大卫·陈:“……” 你到底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投篮的? 罗熙缘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对着陈国强,伸出右手。 “陈总,欢迎上船。” 陈国强一愣,紧接着整张脸都亮了,赶紧伸手去握。 罗熙缘的手被他攥住之前,又缩回去了半寸。 “不过……”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船票,可不便宜。” 第132章 船票可不便宜 陈国强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罗熙缘那半寸的回缩,比一巴掌扇他脸上还让人难受。 “罗总,你这是……” “陈总别急嘛。”罗熙缘拍了拍身上校服的褶子,往旁边的塑料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大卫·陈看着她这做派,嘴角抽了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罗总一坐下来喝水,就代表要开始“杀猪”了。 “陈总,你刚才说要入股。”罗熙缘拧上瓶盖,声音不紧不慢,“那我想先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陈国强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坐回那张快散架的塑料凳。 “第一个问题,你打算出多少钱?” 陈国强早就想过这个数字,脱口而出:“三百万。” 罗熙缘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 三百万。搁在清河县,是个了不起的数字。可放在罗氏集团现在的盘子里——省城三百亩产业园,开心农场日流水过千万,五十七套房产账面增值近五百万——三百万,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国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知道这个数字,对罗氏来说不算多。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 “嗯,我理解。”罗熙缘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的屠宰场,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 陈国强沉吟了几秒:“设备、场地、资质证照,加上这些年积攒的渠道关系……少说也值个五六百万。” 罗熙缘笑了一下,笑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陈国强心里咯噔一声。 “陈总,你那个屠宰场,设备折旧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环保评级连续两年不达标。就算把证照和场地算进去,在我们的评估体系里,最多值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陈国强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半个调。 然后他看到罗熙缘的眼神,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知道,陈总,你的屠宰场之所以值一百八十万而不是八十万,唯一的原因是你手里有一张合法的屠宰资质证。那张证,在省城,目前就发了七张。” 陈国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说的是事实,不管他承不承认。 “第三个问题。”罗熙缘竖起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陈国强的眼睛。 “陈总,你是想当一个拿了股份就回家数钱的甩手掌柜,还是想真的上船,把命搭进来干?” 陈国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一盏探照灯照着似的,连脸上的毛孔都藏不住。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他当然可以说“甩手掌柜”,拿着股份坐等分红,人也轻松,不用受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丫头指挥。 可他心里清楚,罗熙缘要的不是一个闲人。 她要的是一个能在生产端独当一面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了回去。 “罗总,我陈国强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玩命'这两字。” 罗熙缘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但还没到笑的程度。 “好,那我把条件说清楚。”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趴在膝盖上开始写。 大卫·陈凑过去一看,差点没站稳。 这丫头,当场手写合同条款? “第一条,你以屠宰场资产加三百万现金入股,我方按一百八十万加三百万,合计四百八十万计算你的股本。按照罗氏集团当前内部估值,你占股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陈国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陈总,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红杉资本的大卫先生,投了一个亿美金,也只拿了百分之十二点五。”罗熙缘头也没抬地继续写。 大卫·陈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表示确认。 陈国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吱声。 “第二条,你的屠宰场在三个月内完成标准化改造,改造方案由我方技术团队制定,改造费用从你的股本金中支出。” “第三条,改造完成后,你担任罗氏集团生产加工事业部总经理,年薪三十万加绩效奖金,直接向我汇报。” 陈国强的瞳孔缩了一下。 年薪三十万。这比他现在自己当老板赚的还多。 而且,“事业部总经理”这个头衔…… “第四条。”罗熙缘写到这里停下了笔,抬起头来,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手下那些散养户,必须全部纳入我们'公司加农户'的体系。饲料、防疫、养殖标准,全部按我们的规矩来。做不到的,淘汰。” 陈国强沉默了。 他手下那些散养户,都是跟他合作多年的老关系,有些还是亲戚。要他拿罗氏的标准去卡他们,等于把以前的人情全推翻了。 “陈总,你在犹豫什么,我大概能猜到。”罗熙缘把笔别在纸上,靠回椅背。 “你怕得罪老关系。但我告诉你,那些不愿意改的人,迟早会被市场淘汰。你现在不推他们一把,将来就是拖着你一起沉。” 这话说的直白,甚至有点刺耳,但陈国强没法反驳。 他想了想那些散养户的猪圈——苍蝇乱飞、臭气熏天、饲料配方全凭经验。跟罗氏农场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他咬了咬牙,“我干。” 罗熙缘这才真正笑了,把手伸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陈国强握住她的手,使了把劲。 那只手很小,被他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几乎看不见。 但他分明感觉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的手,都要沉稳。 “欢迎上船,陈总。” “不叫陈总了。”陈国强松开手,搓了搓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以后,你直接叫我老陈就行。” 大卫·陈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林薇。 “准备一份股东协议模板,晚上加班。” 罗熙缘站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白纸折好塞进书包。 “老陈,你今晚有空吗?” “有空啊,怎么了?” “来我们旗舰店吃个饭。我让张伟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一块五花肉在我们手里,能变成什么样。” 陈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跟着罗熙缘往旗舰店的方向走,路过工地的时候,一个工人正扛着一块招牌往里走。 招牌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罗氏放心肉”。 陈国强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傅进屠宰场的时候,师傅跟他说过一句话。 “杀猪这行,干到头了也就是个杀猪的。” 他当了十几年的“杀猪的”。 今天,好像要换个活法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 第133章 一顿饭吃出个事业部 张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旗舰店后厨的地上擦冷鲜柜的排水管。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虎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是罗熙缘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客人,让张伟整两个硬菜。猪肉的,别整花的。” 张伟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来几个人?” “罗总加大卫,再加一个新来的老板。”赵虎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天润的陈国强,你认识不?” 张伟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以前在天润干的时候,他来车间视察过几回,眼睛长在脑门上,跟我们这些干活的说话从来不正眼看。” “嘿,今天不一样了。”赵虎嘿嘿一笑,“今天他是来拜码头的。罗总把他收了。” 张伟没说话,从刀架上取下那把跟了他八年的剔骨刀,在围裙上蹭了蹭。 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旗舰店后厨的灯全亮了。 罗熙缘领着陈国强和大卫·陈走进来,三个人都没有坐到前面那张铺了白桌布的餐桌前,而是直接围在了后厨的操作台边上。 张伟已经把一扇新鲜的白条肉挂在钩子上,正在分解。 刀在骨头和筋膜之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像是在演奏某种只有行内人才听得懂的乐器。 陈国强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把刀。 他在屠宰行业混了十几年,见过的分割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张伟这手活儿,确实是顶尖的。 每一刀下去,肉和骨之间的分离面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个人,以前在我那儿干过。”陈国强小声对罗熙缘说。 “我知道。”罗熙缘靠在冰柜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被你们开除了。” 陈国强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张伟头也没回,只是手上的刀速快了三分。 二十分钟后,操作台上整整齐齐摆了六个部位的肉,每一块都像是用模具切出来的,形状规整,纹理清晰。 “梅花肉,椒盐。五花肉,东坡。里脊,糖醋。排骨,糖醋。猪蹄,红烧。”张伟把刀插进刀架,扭头看向罗熙缘,“罗总,行不?” “多一道。”罗熙缘指了指案板上剩的那块不起眼的肉。 “猪颈肉?”张伟挑了挑眉。 “对,就它。黑胡椒煎。” 张伟嘴角咧了一下,转身开火。 猪颈肉是内行才懂的好东西,一头猪身上只有那么一小条,肥瘦相间、口感弹嫩。但因为产量太少,普通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这个部位的存在。 半小时后,六道菜摆上了操作台。 没有白桌布,没有骨瓷盘,只有不锈钢餐盘和一次性筷子。 陈国强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嘴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吃过无数次猪肉,自家屠宰场出来的肉更是天天都在嘴边过。但这块肉入口的瞬间,他才知道“好吃”两个字可以被推到什么程度。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紧实却不柴,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回甘,像是肉本身自带的甜味被某种魔法释放出来了。 “这……这跟我的猪,不是一个物种吧?”他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 “同一个品种。”罗熙缘夹了一块猪颈肉,“区别在于饲养方式、屠宰流程和排酸时间。你家的猪,宰完了直接往市场上送,连排酸都省了。” 陈国强被戳到了痛处,没接话,但筷子一直没停。 大卫·陈在对面吃得比谁都香,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用筷子,甚至掌握了在夹肉的同时不让汤汁滴下来的高级技巧。 “老陈。”罗熙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陈国强正嘬着一根排骨,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的屠宰场年处理能力十万头。但实际开工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吧?” 陈国强的排骨差点没拿住。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罗熙缘笑了一下,“省城猪肉市场的总需求量,我们的人测算过。你那个产能,如果真能跑满,早就发财了。问题是你收不到那么多猪。” 陈国强吐掉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 “罗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那个屠宰场改造完成之后,不光是我们自己养的猪要从那里过,将来我们城市合伙人体系里的所有猪肉,都从你那里走。” 陈国强的呼吸明显粗了。 “你算算,现在十家合伙人,加上我们自己的旗舰店和县城的三家直营店,每天的猪肉消耗量是多少。” “等第二批、第三批合伙人起来之后呢?” “等我们进超市渠道之后呢?” 罗熙缘每问一句,陈国强的筷子就往盘子里戳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帮自己消化脑子里翻滚的数字。 旁边的大卫·陈默默算了一笔账,眼皮跳了跳。 按照罗熙缘的扩张速度,如果半年内城市合伙人扩展到五十家,加上直营和商超渠道,光省城一地的日均需求量就能达到三千斤以上。 一年下来,陈国强那个屠宰场的开工率不光能拉满,还得扩建。 这就意味着,陈国强那百分之三的股份,看起来不多,但绑定的是整个罗氏零售网络的加工和生产端。 只要网络越铺越大,他这个“船票”就越来越值钱。 陈国强也算清了这笔账了,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罗总,我服了。”他端起面前的啤酒,一口闷了。 “服什么?” “服你这脑子。”陈国强抹了一把嘴,“你让我入股,根本就不是看上我那点钱,你是看上了我的屠宰场、我的证照、我手下那帮人。你是把我整个人,都算进你的棋盘里了。” 罗熙缘没否认,只是端起矿泉水跟他碰了一下。 “老陈,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没对?” “我不光看上了你的屠宰场。”她放下水瓶,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我还看上了你这个人,你敢独自一个人跑到对手地盘上来谈合作,说明你有胆。你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还敢放手一搏,说明你有脑子。” “我最缺的,就是有脑子、有胆量、还肯玩命的人。” 陈国强的眼眶有点泛潮,他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贴的食品安全操作规范。 张伟在后面收拾灶台,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间后厨里,罗熙缘对他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的名字,会跟罗氏这两个字一样,成为行业的标准。”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画饼。现在他穿着首席分割师的制服站在这儿,手底下带着十个徒弟。 这个小姑娘画的饼,好像每一张,最后都变成了真的。 吃完饭,陈国强走出旗舰店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还没通电的招牌。 夜风吹过来,他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一丝猪肉的香气,混着工地上水泥的涩味。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罗熙缘”三个字的备注从“竞争对手”改成了“老板”。 改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妥,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大姐”。 然后想了想,还是删了。 最后打上去的是:“罗总。” 第134章 敬这人间烟火一碗酒 陈国强走后,旗舰店的后厨重新安静下来。 张伟把最后一个不锈钢餐盘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看到罗熙缘还坐在操作台边没动。 她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面是刚才手写的合同条款,字迹歪歪扭扭的——毕竟是趴在膝盖上写的。 “罗总,您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张伟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搭在挂钩上。 罗熙缘“嗯”了一声,没动。 大卫·陈已经去旁边打电话了,嘴里说的是英文,应该是在跟林薇交代股东协议的事。 罗熙缘把那张白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罗汶,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沙沙声,然后是罗汶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大人的不耐烦。 “姐,才九点半,你当我三岁啊?” “行行行,你是大人。跟你说个事——陈国强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百分之多少?” “百分之三。” “他出多少?” “三百万现金加屠宰场资产,我们按四百八十万算。” 罗汶又沉默了五秒。罗熙缘几乎能想象到他坐在书桌前,用那支啃得坑坑洼洼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什么。 “姐,按这个价格算,我们给集团的内部估值就是一亿六。” “嗯。” “但如果按红杉的估值——八亿美金——来算,他这百分之三的船票,值两千四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亿六千万。” 罗汶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咽口水。 “姐,你拿人家四百八十万,给了他一个价值一亿六千万的东西。你是不是亏了?” 罗熙缘笑了。 “汶,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在卖股份,你是在买人。” “答对了。”罗熙缘靠在操作台的台面上,腰有些酸,“陈国强这个人,在省城猪肉行业十几年,上下游的关系、渠道、门道,他比我们清楚一百倍。他手下那个屠宰场,设备老了点,但那张屠宰资质证,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他认怂了。他愿意放下身段,听我指挥。这样的人,比一百个只会点头说'好好好'的应声虫值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看人的眼光。你总能在别人还是一坨泥巴的时候,就看出他烧完之后能变成什么形状。” 罗熙缘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别拍马屁了。说正事——省城旗舰店后天开业,你那边的财务督导系统调试好了没?” “早好了。十家合伙人的poS机已经全部联网,每天的销售数据可以实时传到我这边。我还给每家店设了一个'异常预警'——日销售额偏差超过百分之十五就会自动发短信通知我。” “不错。”罗熙缘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茅台的事,最近怎么样?” “一百二十六了,比我们买的时候涨了快一倍。姐,要不要加仓?” “不急。再等等。等它跌到一百一的时候,你通知我。” “好。” 挂了电话,罗熙缘在后厨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 大卫·陈打完电话走回来,看到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罗总,你……眼圈红了。” “没有。”罗熙缘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头,“油烟熏的。” 大卫·陈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后厨灶台都熄了快半小时了,你就继续编。但他没拆穿,只是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大卫,你觉得后天旗舰店开业,会顺利吗?”罗熙缘忽然问。 “应该会。”大卫·陈想了想,“目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冷鲜柜、收银系统、员工培训、开业物料,全部到位。张伟的团队今天做了最后一次演练,动线很流畅。” “嗯。” “但是?”大卫·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转折。 “但是我总觉得,太顺了。”罗熙缘皱了皱眉,“刘老板那边,没消息了吗?” 大卫·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天海食品的刘老板,自从在峰会上安排记者“砸场子”失败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这种安静,往往比吵闹更可怕。 “我让赵虎盯着呢。”大卫·陈说,“天海那边,最近在频繁地跑几家农贸市场,好像在跟市场管理方谈什么。” 罗熙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了解刘老板这种人——在这个行业里泡了很多年,手段不算高明,但人脉深厚,而且他哥是市卫生局的。这种人不会正面跟你硬刚,但会很阴。 “大卫,你帮我查一下,天海食品跟省城几个主要农贸市场的管理方,有没有什么利益关联。” “好。”大卫·陈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罗熙缘站起来,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帮我约王经理,明天上午,金海湾酒店,单独见面。” “关于什么事?” “关于那个'独家特供'的合作。”罗熙缘走到后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明几净的操作间。 明天过后,这间后厨就要迎来它的第一批真正的顾客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王经理帮我约刘老板。” 大卫·陈愣住了。 “你要见天海的刘老板?现在?” “不是现在,是旗舰店开业当天。”罗熙缘推开门,夜风灌了进来,吹得她的马尾辫飘了起来。 “我要请他,来给我们剪彩。” 大卫·陈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 让你最大的竞争对手来给你开业剪彩? 这个操作,他在哈佛商学院的案例库里都没见过。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只剩下罗熙缘远去的脚步声,和夜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猪肉香气。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罗熙缘洗完澡出来,发现大卫·陈的房间还亮着灯。她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到他和林薇并排坐在桌前,面对面各打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翻了翻家族群。 罗新德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是半小时前的: “熙缘,二号棚的猪仔今天体检了,十一头都健康,比上一批同期长得都快。刘爷说那头有黑斑的,骨架特别好,以后可能是种猪的料。对了,你妈让我问你,省城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罗熙缘听完,嘴角翘了起来。 她打了一段文字回去: “爸,我不冷。猪仔的事你记得让罗汶建档,每头猪的体重增长曲线都要画出来。还有,告诉妈,后天旗舰店开业,别来省城了,家里走不开。等稳定了再带你们来看。” 发完消息,她又翻到了另一个对话框——赵虎。 赵虎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罗总,老黄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天润那边又给他涨了五毛。我按你说的稳住了,但他犹豫的劲头越来越明显。另外,刘老四那个老狐狸今天没接我电话,可能有点问题。” 罗熙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天润肉业虽然老板陈国强已经跟她签了股东协议,但陈国强还没有正式在公司公告中宣布合作。这意味着,天润的业务团队并不知道老板已经“变节”,他们还在执行原来的竞争策略——挖罗氏的合作农户。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差。 她需要在旗舰店开业的时候,同时宣布陈国强加入罗氏集团的消息。一石二鸟——既给旗舰店开业增加新闻爆点,又让天润的业务团队措手不及,彻底瓦解他们挖墙脚的动力。 在此之前,她需要陈国强保持沉默。 罗熙缘打了陈国强的电话。 三声之后接通了,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听起来是新闻联播的重播。 “老陈,还没睡?” “罗总啊。”陈国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没呢,在看电视。” “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说。” “在旗舰店开业之前,咱们的合作消息,先别跟你公司的人说。” 陈国强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想来个突然袭击。” “算是吧。”罗熙缘说,“开业当天,你带着你的核心团队一起来,我在台上宣布合作,让他们亲眼看到你站在我旁边。这比你自己回去解释一百遍都管用。” 陈国强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手底下那帮人,跟了他多年,要是私下告知,难免有人嚼舌根、闹情绪。但如果是在一个大型公开场合宣布,带有“木已成舟”的既定事实性质,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行,听你的。不过——”陈国强迟疑了一下,“我那个副总,老赵,他这个人嘴碎。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所以这两天你正常上班,正常跟你的人布置任务。”罗熙缘说,“甚至可以继续让他们去跟我们的合作农户谈。反正——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你这是让我演戏啊。”陈国强苦笑。 “陈总,在商场上,谁不是在演戏呢?”罗熙缘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是群演,有的人是主角。” 陈国强被逗笑了,挂了电话。 罗熙缘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比起罗家村那个院子里的星空,这里的夜晚明亮得过分,却也陌生得过分。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夜——父亲差点出门,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两年。 从一包方便面开始,到现在——省城三百亩产业园、互联网游戏帝国、即将开业的旗舰店、城市合伙人计划…… 她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但只要想到父亲在猪圈里接生的那个深夜,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托起一头假死猪仔的画面,她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每一块钱,都沾着泥巴和汗水。 每一步路,都踩在实打实的土地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很多事。 后天更多。 罗熙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她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像一台永远不肯关机的服务器,不停地处理着各种信息、风险、预案…… 刘老板会不会在开业当天搞事? 陈国强的团队会不会有人当场翻脸? 那十个城市合伙人,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店铺改造? 天润那些还在挖角的业务员,被宣布合作消息后会不会恼羞成怒? 茅台的股价如果跌破一百一,她要拿多少钱加仓? 省城产业园的混凝土供应稳定了吗? 刘爷的身体…… 她的思绪在某一个节点断裂了。 刘爷。 她想起罗汶上次发来的消息——刘爷最近老说腰疼,走路比之前慢了很多。复查报告虽然说支架通畅,但叮嘱要长期服药、避免劳累。 可她知道刘爷是个什么脾气的人。你越让他歇着,他越觉得自己没用。 他那辆早就该淘汰的旧自行车,硬是不肯换——说骑了二十年了,有感情。 罗熙缘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拿起手机,给罗汶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帮我去镇上买一辆三轮电动车,红色的那种,有篷子的。别说是我买的,就说是农场给刘爷配的工作用车。”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 “买那种坐上去特别稳当的,刘爷腿脚不好,别让他摔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罗汶的回复就来了: “知道了姐。我早就看好了一款,还带后视镜和语音倒车提示的那种。价格我也比过了,镇上老张家最便宜。” 罗熙缘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罗熙缘六点就醒了。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省城的清晨雾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 楼下不远处就是旗舰店所在的街区。隔着玻璃窗,她能隐约看到那块还没通电的“罗氏放心肉”招牌的轮廓。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洗漱。 七点钟,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下楼去找大卫·陈。 大卫·陈已经在酒店大堂等她了,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早。”罗熙缘在他对面坐下。 “早。”大卫·陈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你要的王经理的约见,定在九点半,金海湾酒店的咖啡厅。” “好。” “还有——”大卫·陈递过来一张A4纸,“这是昨晚林薇做的天海食品关联企业梳理。你看这里——”他指着纸上一个被红笔画了圈的名字。 “省城城南农贸市场管理有限公司,大股东赵德明,天海食品法人刘志强的姐夫。” 罗熙缘接过纸,仔细看了两遍。 城南农贸市场。 那是省城最大的农贸市场之一,也是他们旗舰店辐射范围内最重要的零售渠道。如果天海通过市场管理方来卡他们…… “大卫,我们的十个城市合伙人里,有几个是在城南农贸市场的?” 大卫·陈翻了翻手机里的名单。 “三个。李麻子、孙雷、还有一个叫王小芬的。” 罗熙缘沉默了几秒。 “给他们三个打电话,问问摊位租赁合同上有没有什么'独家经营'或者'品牌限制'的条款。” “你怀疑天海会通过市场管理方来限制我们?” “不是怀疑,是必然。”罗熙缘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如果你是刘老板,你的正面进攻失败了,你会怎么做?” 大卫·陈想了想,缓缓说道:“釜底抽薪。不让你的人进我的市场,或者在市场里设置障碍。” “所以,我们得提前准备一套应对方案。”罗熙缘站起来,端着牛奶往门口走,“走吧,先去见王经理。路上我跟你说。” 两人出了酒店,沿着街道步行前往金海湾酒店。 晨光已经穿透了薄雾,照在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上,树叶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来晃去。罗熙缘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节奏很快,大卫·陈长腿迈得大,也只是堪堪跟上。 “大卫,你觉得,这个城市合伙人计划,最大的风险是什么?”罗熙缘忽然问。 大卫·陈认真想了想,答道:“产能瓶颈。陈国强说中了我们的软肋——供应不足的问题,短期内没法完全解决。” “这是其一。”罗熙缘点头,“还有呢?” “管控风险。这些合伙人都是散兵游勇出身,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对标准和规则的敬畏。如果有一家店出了食品安全问题,整个品牌都会受到连累。” “说得好。”罗熙缘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所以我把陈国强拉进来,不光是为了他的屠宰场和人脉。我是需要他来管后端——生产、加工、品控。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那前端呢?” “前端有赵虎和张兰负责加盟拓展,有张伟负责技术培训。”罗熙缘的眼睛望着对面的金海湾酒店大楼,声音变得很轻缓。“但我真正要做的,不是管住十家店,也不是管住一百家店。” “而是建立一套系统——一套即使我不在,也能自动运转的系统。” 大卫·陈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间挂满腊肉的仓库会议室里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乡下丫头。 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想的东西,比这个城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商人都要远。 绿灯亮了。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金海湾酒店的大堂。 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王德发已经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等着了。 与此同时,罗家村。 凌晨五点半,罗新德就醒了。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走廊的灯没开,他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到门口换上胶鞋。 李敏霞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 “又去猪场啊?” “嗯,那十一头猪仔今天该称体重了。” “早饭在锅里,粥和咸鸭蛋。” “知道了。” 罗新德推开院门,一股带着露水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大黄狗——半年前罗汶从镇上捡回来的——从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打了个犬类的哈欠,又缩回去了。 “你倒是比我会享福。”罗新德踢了踢狗窝,大黄甩了甩耳朵,表示抗议。 他骑上那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往猪场开。 路上经过刘爷家门口,看到灯亮着。 他停下车,敲了敲门。 “谁啊?” “我,新德。” 门开了,刘爷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农业技术期刊。 “这么早来干嘛?” “去猪场称体重,顺路叫您。” “用不着叫我。”刘爷嘴上说着,但已经开始换鞋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猪场。小周——罗新德半年前招进来的年轻工人——已经在值班室里煮上了水。 “场长,早!” “早。二号棚温度怎么样?” 小周翻开记录本:“昨晚最低十四度,凌晨回升到十六度,在正常范围内。” 罗新德点了点头,走进二号棚。 保温箱里的十一头猪仔已经长了不少,粉嫩嫩的身子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来,一个个抱出来。”罗新德对小周说。 他蹲在地上,双手伸进保温箱,小心翼翼地托起第一头猪仔。猪仔的蹄子在空中乱蹬,发出尖细的叫声。 “别闹,称个体重。”罗新德嘴里叨咕着,把猪仔放到秤上。 “四斤六两。”小周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二头,四斤三两。第三头,四斤八两。 刘爷站在旁边,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眯着眼睛看着每一头猪仔。偶尔伸手翻翻猪仔的耳朵,按按它的肚子,嘴里“嗯”“嗯”地点头。 称到第十一头——就是那头屁股上有黑斑、被罗新德从假死中救回来的——罗新德明显多看了两眼。 “五斤一两。”小周念出数字。 “最重的一个!”罗新德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刘爷凑过来,把那头猪仔翻过来端详了一会儿。 “骨架确实比其他的宽。臀部肌肉的线条也好。”他放下猪仔,转头看罗新德,“你这头假死崽,说不定以后真能当种猪。” 罗新德咧嘴笑了,感觉比自己涨了工资还开心。 “行了,别傻乐了。”刘爷背着手往外走,“走,去一号棚看看那批育肥猪。上个月新配的饲料方子,该看出效果了。” 两人在猪场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 刘爷的腰确实不太好,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歇。罗新德几次想扶他,都被他不耐烦地甩开手。 “我走我的路,你管好你的猪就行。” 但当他们走到有机肥厂旁边的时候,刘爷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台上个月刚修好的高温发酵设备,皱起了眉头。 “新德。” “嗯?” “上次那个传感器的问题,老赵说他换了K型热电偶。但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让罗汶那小子,帮我查一下,这批热电偶的出厂批号和质检报告。” 罗新德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这要是搁两年前,他连“热电偶”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现在他不光知道这个东西长什么样、装在什么位置,还能大致判断它坏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两年,他学到的东西,比他前四十年加起来都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的女儿。 罗新德看着手机上刚记下的文字,忽然想起女儿昨晚发来的消息。 “爸,猪仔的事你记得让罗汶建档,每头猪的体重增长曲线都要画出来。”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丫头啊,人在省城,心里装着的,还是这几头猪仔。 九点半,金海湾酒店咖啡厅。 王德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看到罗熙缘和大卫·陈走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主动迎了上去。 “罗总,大卫先生,早。” “王经理,辛苦你来得这么早。”罗熙缘跟他握了握手。 三人落座后,服务员送上了咖啡和果汁。 罗熙缘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问了一句:“王经理,酒店那批新品种猪肉的反馈怎么样?” 王德发的眼睛亮了。 “罗总,不瞒你说,李大厨昨天用那块梅花肉做了一道创意菜——梅花肉配黑松露。昨晚的VIp包房里,有个老客户吃完了直接把李大厨叫出来,问他这道菜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调料。李大厨说,没有任何特殊调料,是肉本身的品质好。那个客户当场预定了下周三的包房,指名要吃这道菜。” 罗熙缘微微一笑。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 罗氏农场第二代精选猪种出产的猪肉,在刘爷的科学饲养体系和标准化管理下,无论是肉色、纹理还是口感,都已经达到了国内顶尖水平。 “王经理,那我们就直接谈那个'独家特供'的事。”罗熙缘放下果汁杯,进入了正题。 王德发正襟危坐。 “我同意与金海湾签一份独家特供协议。但我有三个条件。” “罗总请讲。” “第一,特供肉的品种和数量,由我方根据产能情况来定。我们不能保证全年无间断供应——毕竟这是最顶级的产品线,产量有限。” 王德发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理解。 “第二,定价权在我方。独家特供的价格,会比普通猪肉高出至少百分之五十。这个溢价,体现的是品质和稀缺性。”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第三——”罗熙缘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需要王经理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后天,就是我们旗舰店开业那天,我想请天海食品的刘老板来参加。” 王德发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罗总,你……你是认真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认真的。”罗熙缘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我要请他来,不是为了给他难堪。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见他一面,当面谈一谈。” “谈什么?” “谈合作。” 王德发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没睡醒。 天海食品的刘老板,就在两天前,还指使记者来砸罗熙缘的峰会。现在罗熙缘不但不记仇,还要请他来开业现场谈合作? “罗总,恕我直言——刘老板那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很多年,脾气硬,面子薄。你请他来,他不一定来。就算来了,也未必肯好好谈。” “我知道。”罗熙缘把果汁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所以我才需要王经理你出面帮我约。” 她看着王德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王经理,你跟刘老板合作五年了,你应该很了解他这个人。他不蠢,只是被面子和惯性绑架了。他做了十几年低端肉,不是因为他不想做高端,是因为他不知道高端怎么做。” “我不想把他赶尽杀绝。这个行业足够大,容得下很多人。但前提是——大家要按一个规矩来玩。” “我请他来旗舰店,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一家猪肉店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让他自己去判断,是继续跟我死磕好,还是换一种方式活得更体面。”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酒店行业浸淫多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竞争。但他很少见到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十五岁的人——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还能保持这种冷静和大度。 “罗总,我试试。”他最终说道,“但不保证能请来。” “尽力就好,王经理。”罗熙缘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大卫·陈跟在罗熙缘后面,一直到了电梯口才开口。 “罗总,你真打算跟天海合作?” 罗熙缘按下了电梯按钮。 “大卫,你觉得,消灭一个敌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打败他?” “不。”电梯门开了,罗熙缘走进去,按了楼层键。 “是把他变成你的朋友。”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板之后。 第135章 刀光起处,尽是生活 开业当天早上五点,省城笼罩在晨雾中,街道空荡,洒水车的声音在远处回荡。 罗氏放心肉旗舰店的灯已经亮了。 张伟第一个到。张伟凌晨四点醒来,躺在单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半小时才翻身起来洗脸,套上白色工装。 工装左胸口绣着一行字:罗氏集团首席分割师张伟。 张伟对着洗手台上裂了道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跟几个月前坐在马扎上磨刀的男人判若两人。 头发理过,胡子剃干净了,过肩龙纹身被袖子遮住。 张伟深吸一口气,拎起刀袋出门。 到了店里,张伟先检查冷鲜柜的温度、湿度和灯光。核对无误后,张伟打开操作间的紫外线消毒灯,把分割台、刀具和砧板全部再消一遍毒。 做完这些,张伟站在透明玻璃墙后的操作间里,把那套德国双立人刀具一把一把地从刀架上取下来,用软布擦拭干净,再整齐地插回去。 这里全由张伟做主。 五点半,赵虎带着两个人搬着开业花篮往门口摆。 六点,李燕带着两个新招的店员到了。三人穿着统一的墨绿色围裙,开始做开业前的最后准备,他们擦拭货架,调整产品陈列,顺便检查价签。 六点半,大卫·陈和林薇到了。大卫手里端着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大卫已经不再喝咖啡了。 七点,罗熙缘到了。 罗熙缘今天没穿校服。 罗熙缘穿了白色衬衫,下面是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穿着白色运动鞋,罗熙缘觉得穿皮鞋不自在。 衬衫纽扣系到上面,领口别了一枚金色小猪胸针。那是罗汶在罗熙缘生日时用零花钱买的,说是公司预演版标志。 罗熙缘站在店门口,打量着整条街。 旗舰店位置不算繁华地段,但也不偏。对面是中型超市,旁边是水果店和银行。附近住宅区密集,居民以中产阶级和退休老人为主,这些是罗熙缘选中的目标客户。 招牌已经通电。 罗氏放心肉几个字在晨光中发出白色光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金海湾大酒店特供品牌。 罗熙缘看着那块招牌,嘴角微微上扬。 “罗总,八点半开始有客人陆续到了。”大卫·陈走过来,手里拿着到场名单。 “城市合伙人的十位老板,除了孙雷家里有事来不了,其他九个都到齐了。李麻子来得早,六点就在门口溜达了。” “陈国强呢?” “他说八点半到,带了他公司的八个核心管理层。” “媒体呢?” “省城日报、晚报和电视台的生活频道都来了。还有几家网络媒体。上次被刘老板派来砸场的女记者周倩也来了,不过这次是自己主动报名的。” “好。”罗熙缘点了点头,又问,“刘老板呢?” 大卫·陈犹豫了一下。 “王经理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说刘老板……没有明确拒绝,但也没答应来。” 罗熙缘“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不来也没关系。 八点刚过,旗舰店门口热闹起来。 城市合伙人们三三两两的到了,他们面露兴奋。这些人大多没见过装潢如此考究的猪肉店。 “这……倒像个首饰柜台。”李麻子站在冷鲜柜前,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分割整齐、灯光照射下的猪肉,嘟囔道。 “李叔,我记得你的摊位上,肉是直接摊在案板上的对吧?”罗汶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罗汶是昨天傍晚坐长途客车赶到省城的。罗熙缘原本让罗汶留在家里,罗汶坚持要来。“姐,开业这么大的事,我不在场像话吗?” 罗汶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文件夹。文件夹里装有十个城市合伙人的财务系统操作手册,罗汶准备今天发下去。 “你这是笑话我呢?”李麻子扭头看着罗汶。 “没有没有。”罗汶笑了笑,“我是说,等你的店改造完了,也会是这个样子的。” 李麻子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同时夹杂着忐忑。 李麻子卖了二十年猪肉,没想过有一天摊位也能变得这么高档。 八点四十五分,陈国强到了。 陈国强开着掉漆的桑塔纳,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面包车里下来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跨度大。这几人是天润肉业的核心管理团队。 团队成员以为今天是来参观同行的新店的。 陈国强没告诉大家实情。 赵军下了车,看了一眼旗舰店门脸,撇了撇嘴。 “就这么个小店?”赵军扭头看陈国强,“老板,值得我们这么兴师动众的过来?” 陈国强没接话,只是说了句“进去看看再说”。 陈国强走进旗舰店大门时,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是大卫·陈。 “陈总,欢迎。”大卫·陈微笑着跟陈国强握手。 陈国强伸手回应,掌心渗出汗水。 陈国强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看到了罗熙缘。 罗熙缘站在收银台后面,跟李燕交代事情。看到陈国强来了,罗熙缘隔着人群冲陈国强微微点了下头。 陈国强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一切按计划进行。 八点五十五分。 所有人到齐。 旗舰店里挤满了人,城市合伙人、天润团队、媒体记者以及看热闹的附近居民,足足有七八十号人。 罗熙缘站在操作间的透明玻璃墙前面,面对众人。 罗熙缘直接站在平地上开口讲话,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各位媒体老师——” 罗熙缘的声音清亮,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们罗氏放心肉省城旗舰店的开业典礼。我知道大家赶了早路,有些累。所以我长话短说。” 罗熙缘停顿片刻。 “我先介绍一个人。” 罗熙缘看向人群中的陈国强。 “陈国强——陈总,请上来。” 陈国强攥了攥拳头,迈步走向前面。那八个下属面面相觑,疑惑老板为什么被点名。 “这位是天润肉业的创始人陈国强先生。”罗熙缘声音平静,“在座的很多人应该知道他,陈总在省城猪肉行业深耕了十几年。” 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天润和罗氏此前一直被视为竞争对手。 “从今天起……”罗熙缘提高了音量。 全场安静下来。 “陈总将正式加入罗氏集团,出任集团生产加工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罗氏旗下猪肉产品的生产加工工作。” 现场一片哗然。 众人议论纷纷。 天润那八个管理层惊愕地张大嘴巴。 “什么?!”赵军大喊,猛的扭头看向陈国强,“老板,你……” 陈国强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的团队,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陈国强声音有些沙哑,“天润的现状大家清楚。设备老化,环保不达标,现金流紧张。我们必须改变现状。” “罗总给了我一个机会。从今天起,天润将成为罗氏集团产业链上的一环。” “大家的待遇只会更好。各位的技术和经验,在罗氏的平台上才能发挥出价值。” 陈国强说完这番话,全场寂静了几秒。 掌声响了起来。 城市合伙人们率先鼓掌。媒体记者们紧随其后。天润的管理层也零落地鼓起掌,他们脸上带着不安,但看到了陈国强坚定的眼神。 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罗熙缘在掌声中微微点头。 这一消息起到了震撼的效果。 掌声还没停歇,罗熙缘紧接着抛出第二件事。 “好了,欢迎陈总加入大家庭。”罗熙缘拍了拍陈国强的胳膊,转向人群。 “接下来,我想请大家看一场表演。” 罗熙缘退后一步,用手示意操作间。 透明玻璃墙后面,张伟已经就位。 张伟面前挂着一扇白条猪。猪肉是凌晨从清河县冷链运到的,肉色红润。 张伟深呼吸,取下刀架上的十二英寸斩骨刀。 张伟回头看了罗熙缘一眼。 罗熙缘对张伟微微颔首。 张伟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白条猪。 接着—— 张伟开始分割。 这一环节是精心设计的展示。 第一刀,斩骨刀落在猪的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之间。伴随清脆的响声,猪被分成前后两半。 第二刀,换剔骨刀,刀尖沿着肩胛骨的弧线滑过去,梅花肉被完整剥离出来,切口平整。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误。肉和骨之间的分离面光滑,没有碎骨。 全场安静。 城市合伙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 李麻子微微张着嘴。李麻子磨了多年的刀,看着张伟精湛的刀工,深感佩服。 十五分钟后。 一扇完整的白条猪被张伟分解成二十八个部位。 梅花肉、里脊、五花肉、排骨等各个部位摆放整齐。 肉块修整规矩,张伟按照纹理走向进行了切割。 张伟把肉块摆放在分割台上,摘下手套退后一步。 李麻子吹了声口哨打破了寂静。 掌声在旗舰店响起。 媒体记者的闪光灯不断闪烁。 张伟站在灯光下,胸口的罗氏集团首席分割师字样十分显眼。 张伟眼眶微红,嘴角带着笑意。 罗熙缘走到透明玻璃墙前面,对着全场的人讲话。 “各位,这就是罗氏放心肉的标准。” “我们的操作经得起检验。” “我们的肉对得起放心二字。” 罗熙缘转身拉下了身后红色的遮布。 露出一面展示墙。 展示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文字。 第一张照片是清河县罗家村破旧的院子。 旁边配有文字:2008年冬,清河县罗家村,我们的起点。 第二张照片是罗新德在风雪中推着拖拉机运菜的背影。 第三张是罗氏农场建成时的大门,上面挂着手写牌子。 第四张是李敏霞低头算账的侧影。 第五张是刘爷查看猪仔的背影。 第六张是罗汶趴在小书桌上记录数据的照片。 第七张, 是罗熙缘自己。照片里罗熙缘穿着校服,站在猪圈前,袖子上沾满泥巴,对着镜头微笑。 “从一包方便面开始——” 罗熙缘的声音放缓。 罗熙缘停顿片刻,继续说。 “从一包方便面开始,到今天这间店,我们走了两年。” “这两年里,我爸成了养猪场场长;我妈成了财务总监;刘爷成了我们的首席技术官。” “还有今天在场的很多人,张伟师傅,赵虎经理,陈总。” “大家都是一步步走上来的。” “我们卖出的是生活。” 罗熙缘指了指展示墙上自己沾满泥巴的照片。 “这是一群普通人想要活得更好的决心。” 全场安静。 众人沉默着。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一个男人在哽咽。 是李麻子。 李麻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旁边的几个合伙人也红了眼眶。 天润副总赵军别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罗熙缘鼻尖微酸。 罗熙缘平复了情绪。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对着人群露出微笑。 “好了——” 罗熙缘拍了两下手。 “正式开业!” “李燕,开门。” 旗舰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门外排着队,是被开业宣传吸引来的居民。 第一个顾客走进店里,看到室内的环境、冷鲜柜以及透明操作间里穿着白色工装的分割师,那人愣住了。 “这……这是卖猪肉的?” “是的,阿姨。”李燕笑着迎上去,“欢迎光临罗氏放心肉。今天开业,全场八折。” “八折?!” 顾客陆续进店。 操作间里,张伟重新戴上手套,取下刀架上的刀。 张伟开始接待顾客。 第一单是六十多岁的大爷,要了两斤五花肉。 张伟从冷鲜柜取出五花肉,在分割台上切好,称重,包装,用时不到两分钟。 “大爷,您这块肉做红烧肉可口。”张伟把肉递过去,“先用冷水焯一遍去血沫。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出锅前撒一把冰糖。” 大爷听着张伟讲述厨艺,笑了笑。 “小伙子,卖肉还附送菜谱啊?” “我们提供厨房解决方案。”张伟回答,这话是罗熙缘交代的。 大爷笑着离开。 后面的顾客排队进店。 到了上午十点,旗舰店门口的队伍排到了隔壁水果店门前。 冷鲜柜里的梅花肉和排骨售罄。 五花肉的存货也不多了。 李燕在收银台录入账目,嘴角挂着笑。 罗汶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计数器清点客流量。 “姐,截止十点,入店人数三百二十七,成交二百零九单,平均客单价三十八块。”罗汶给罗熙缘发了微信。 罗熙缘看了一眼数据,回复: “稳。” 第136章 刘老板来了 上午十一点,人流量开始趋于稳定,早市高峰期已经过去。 罗熙缘站在店外的人行道上,背靠着一棵法国梧桐,喝着罗汶从对面超市买来的酸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罗熙缘的校服上——她中途又换回了校服,因为白衬衫袖口太紧,活动不方便。 “姐,上午的数据出来了。”罗汶从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刚打出来的销售小票汇总。 “说。” “截至上午十一点,总营业额一万两千八百六十块。扣除成本和损耗,毛利大概百分之四十五。” “不错。”罗熙缘点了点头,“午饭后人流还会有一波小高峰。你去盯着收银系统,别出岔子。” “好。”罗汶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 “嗯?” “茅台今天涨了两块三。” “知道了,别分心。” 罗汶吐了吐舌头,跑回店里。 罗熙缘靠在树上,把酸奶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旗舰店的生意超出了预期,按照上午的数据推算,开业首日的营业额大概率能破两万。 让她在意的,是顾客的反馈。 罗熙缘注意到一个细节——进店的顾客有不少在买完肉后,会在店里多停留一会儿。 顾客好奇的打量透明操作间,趴在冷鲜柜前研究以前在超市见过的精细分割肉,还拿起货架上印有溯源二维码的标签反复端详。 这就是罗熙缘想要的效果。 罗熙缘同时要重新定义买肉这件事,让买肉变成一种干净体面的消费体验。 当消费者开始在心里把罗氏放心肉跟放心、品质和体面画上等号的时候…… 品牌,就算立住了。 手机响了。 是王德发。 “罗总,他来了。” “在哪儿?” “就在你们店门口马路对面。他没下车,车窗摇了一半,在里面看着。” 罗熙缘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路边停着一辆奥迪A6,车窗半开,能看到车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天海食品的老板,刘志强。 “王经理,谢谢你。”罗熙缘说。 “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他来不来,是他自己决定的。”王德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不过罗总,我得提醒你一句——刘志强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低头。他今天来,可能不是因为回心转意,而是——” “而是不甘心。”罗熙缘接上了他的话。 “对。”王德发说,“不甘心。”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罗熙缘没有急着过去。 罗熙缘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看着那辆奥迪。 车里的人看着罗氏放心肉招牌。 接着,罗熙缘走了过去。罗熙缘步伐平稳,来到汽车旁。 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刘志强那张带着倦意的脸。 刘志强五十出头,国字脸,架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但发际线已经后退。 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刘总。”罗熙缘微微欠了欠身,“来了就进去坐坐。外面太阳晒。” 刘志强看着罗熙缘,没说话。 刘志强有几分恼怒——派去砸场子的记者,被这丫头反手当成了宣传工具。 他亦有几分不甘,在行业里混了十几年,现在被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逼到了墙角。 同时他有些好奇,刘志强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商业奇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怕我来砸场子?”刘志强开口了,声音沙哑。 “刘总,上次那个砸场子的人,现在正在我店里帮我写新闻稿呢。”罗熙缘说着,指的是那个女记者周倩。 刘志强的嘴角抽了抽,跟着笑了一下。 刘志强推开车门,下了车。 刘志强比罗熙缘高了一个头,但走在旁边时,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 进了旗舰店,刘志强停下脚步。 刘志强环顾四周,目光在冷鲜柜、透明操作间和电子溯源大屏之间缓缓移动。 “刘总,来。”罗熙缘把刘志强引到后面的一间小隔间,那是提前让人收拾出的临时会客室。 桌上摆了两杯茶,一碟花生米,两人坐了下来。 罗熙缘给刘志强倒了一杯茶,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得喝。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刘志强开口了。 “你今天叫我来,是要跟我谈什么?” “谈买卖。”罗熙缘放下茶杯。 “我还有什么可以卖给你的?”刘志强的语气里带着自嘲。 “刘总,您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我需要的。” “什么?” “渠道。”罗熙缘说,“您跟省城几个大型农贸市场的管理方关系很深。城南市场的大股东赵德明,是您姐夫。城北市场的老李,您跟他喝了十几年早茶。城东市场的王主任,您儿子跟他女儿上同一个幼儿园。” 刘志强的脸色变了。 刘志强没想到,罗熙缘对他的人脉网络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不会用卑鄙手段跟您抢渠道。”罗熙缘接着说,“但我也不希望,我的十个城市合伙人进入农贸市场的时候,被人为设置障碍。” 刘志强沉默了。 昨天刘志强确实跟姐夫赵德明通了电话,让赵德明想办法提高罗氏合伙人在城南市场的入场门槛。 现在被罗熙缘当面点出来,刘志强有些坐不住。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罗熙缘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昨天手写给刘志强的合同条款。 “我希望天海食品,成为罗氏集团的渠道战略合伙伙伴。” 刘志强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被划掉重写了,内容很清楚。 天海食品利用自身农贸市场渠道资源,协助罗氏城市合伙人进入各大市场,确保无障碍入驻。 作为回报,罗氏集团为天海食品提供品牌赋能服务,包括技术培训、品控标准输出以及罗氏冷链物流体系的共享。 天海食品可以使用罗氏推荐标识,作为其终端门店的品质背书。 刘志强看完,抬起头来。 “你这是要帮我升级?” “是给你一个选择。”罗熙缘端起茶杯。 “你可以继续跟我死磕,用你姐夫的关系来卡我的人。但你应该清楚,这种手段能拖一阵子,却拖不了一辈子。等我们的品牌影响力大到一定程度,消费者会自己用脚投票。” 罗熙缘对着刘志强举起茶杯。 “你可以像陈国强一样,换一种活法。” “你保留天海的品牌和团队,只需接受我们的标准体系,让你的肉店变得更好。反过来,你帮我们打通渠道,解决入场难题。” “我们来帮你变得不可替代。” 刘志强盯着罗熙缘的眼睛看了很久。 刘志强想起他哥,市卫生局的刘副局长,上周跟他打的那通电话。 “罗氏的那个小丫头,现在是省科技厅和县长亲自站台的明星企业家。你别跟她硬碰硬了,碰不过的。” 刘志强又想起昨天在超市里看到的一幕,货架上摆着的孙师傅手工玫瑰露香肠,六十八块钱一斤,旁边注明金海湾大酒店特供。 而天海食品的灌肠,放在同一个货架的另一端,八块五一根,包装袋上的油墨褪色了。 刘志强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用打火机点燃。 刘志强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吐出来。随后伸出手。 “罗总。” “嗯?” “以后多指教。” 罗熙缘握住刘志强的手。 罗熙缘的手掌上连老茧都没有,但刘志强感受到了沉稳笃定的力量。 “刘总,以后叫我熙缘就好。” 刘志强笑了,长出一口气。 “那我也不装了,叫我老刘就行。” 两人从隔间出来的时候,大卫·陈正在门口看手机。 大卫·陈瞥了一眼两人的表情,放下心来。 成了。 罗熙缘把刘志强送到店门口的时候,碰到赵虎从外面回来。 赵虎一看到刘志强,愣了一下。 赵虎没说什么,冲罗熙缘点了点头。 “赵虎。”罗熙缘叫住赵虎,“陈总的团队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那八个人我带他们参观了冷链车和仓库,现在在后面吃盒饭呢。” “好,吃完饭让陈总带他们回去吧,该交代的事,他自己会跟他们说。” 赵虎应了一声,带着刘志强往外走。 两个昔日同行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个光头金链,一个金丝眼镜。 罗熙缘看着两人的背影,转身走回店里。 罗汶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朝罗熙缘竖了一个大拇指。 罗熙缘翻了个白眼。 下午两点,人流逐渐减少。 罗熙缘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翻看上午的销售数据。 大卫·陈递过来一份刚统计完的汇总表。 “开业首日,截至下午两点,总营业额一万九千七百四十块。到打烊之前应该能破两万。” “利润率呢?” “毛利百分之四十三左右。扣除人工、房租和水电摊销,净利在百分之二十八到三十之间。” 罗熙缘点了点头。 “大卫,开业第一天的数据只是参考。真正考验的是十天后、一个月后。等那波新鲜劲过去了,留下来的才是我们真正的客户。” “我知道。”大卫·陈坐到旁边,声音压低了一些,“罗总,今天这一天下来,你不累吗?” 罗熙缘看了大卫·陈一眼。 “累。”罗熙缘说,“但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大卫·陈沉默几秒,从旁边的纸箱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那就喝口水,歇两分钟。” 罗熙缘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校服上,映出暖洋洋的光。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又响了,是清河县的号码,罗熙缘接起来。 “熙缘!”罗新德的大嗓门传来,“那头有黑斑的猪仔,今天吃了一斤二两的奶!比其他的都多!刘爷说它以后是块好料!” “爸,我知道了。” “还有,你妈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炖排骨。” “好。” “还有……”罗新德的声音变得含糊。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闺女啊,你在外面,别太累了。钱赚多赚少都行。你自己别垮了。” 罗熙缘握着手机,靠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爸,我没事。” “排骨多放点土豆。” 第137章 三年了,罗氏值多少钱? 罗新德把奥迪q7的车窗摇下来,让山风灌进车里。 罗家村的路早就不是三年前那条黄泥巴路了。 三点八公里的柏油路面宽敞平整,路两边装着太阳能路灯,隔几十米就竖一块“罗氏生态农业示范区“的标识牌。 车拐过山坳,一整排刷成白绿相间的标准化猪舍出现在视野里。 罗新德踩了脚刹车。 不是因为路上有障碍物,是因为他每次经过这儿,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三年前这地方还是一片荒坡,现在光母猪舍就占了四十亩。 自动化喂料系统、智能温控、远程监控——刘爷当年画在纸上的那些“超前构想“,全部变成了现实。 手机响了。 “爸,你到哪儿了?“ 罗汶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十三岁的少年嗓音已经有了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快到总部了,你姐呢?“ “在三楼会议室,大卫叔和林薇姐也在。姐让我催你,说今天的会很重要,不能迟到。“ “我开快点。“ 罗新德加了油门,车子驶过一道电动闸门,保安小赵立正敬礼。 罗氏集团总部就建在罗家村原来那所废弃小学的位置。 当然,早就不是小学的样子了。 一栋四层的办公楼拔地而起,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正门上方四个烫金大字——“罗氏集团“。 罗新德把车停在专用车位上,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外套。 三年了。 从2010年省城旗舰店开业,到现在2013年的春天。 这三年发生的事情,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还多。 他推开三楼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罗熙缘坐在主位上,十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职业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桌上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大卫·陈坐在她右手边,三年的“下乡改造“把这位前华尔街精英彻底改了模样。 不再穿定制西装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配卡其色休闲裤,手边放着那只标志性的搪瓷缸子。 林薇坐在大卫旁边,面前摆着三本厚厚的财务报表。 赵虎、陈国强、徐阳——三个事业部负责人分坐两侧。 罗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架着一台联想笔记本,正往上面敲数字。 “人齐了。“罗熙缘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爸,坐。“ 罗新德在罗熙缘左手边拉开椅子。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第一页ppt上写着一行字:罗氏集团2013年第一季度经营简报。 “我先说几个数。“罗熙缘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截至三月底,集团旗下四大板块全年预估营收如下。“ “农业板块,年出栏生猪两万三千头,合作农户扩展到两百一十七家,覆盖三个县。加上有机肥销售,板块全年预估营收八千六百万。“ 赵虎点头。 “食品板块,孙师傅系列产品进入全省一百二十七家商超,加上金海湾等高端渠道,全年预估营收一亿两千万。“ 陈国强翻了翻手里的报表,没有异议。 “零售板块,城市合伙人发展到九十三家,省城旗舰店、县城直营店加上加盟店分成,全年预估营收六千四百万。“ “互联网板块。“ 罗熙缘停了一下。 “徐阳,你来报。“ 徐阳清了清嗓子,三年前那个满脸疲惫的创业青年,现在已经是个管着两百多人团队的互联网公司副总裁。 “开心农场和开心牧场合并运营,注册用户突破四亿,月活跃用户八千七百万。加上新上线的《开心渔场》《开心集市》等衍生产品,互联网板块一季度营收三亿一千万,全年保守预估十二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新德的手搁在桌上,指头动了动。 即便听了无数次这样的数字,他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十二个亿。 五年前他还在为三百块钱的年货钱发愁。 “加起来呢?“罗新德开口。 罗汶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合计全年预估营收约十五亿六千万,其中互联网板块占比百分之七十七。扣除运营成本、税费及各项支出,预估集团净利润在四亿八千万到五亿三千万之间。“ 十三岁的少年报数字跟念课文一样自然。 大卫·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开口了。 “所以,现在可以谈正题了。“ 他看向罗熙缘。 “昨天纽约那边发来的邮件,红杉总部正式评估罗氏集团的估值……“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亿美金。“ 会议室又安静了。 “三十亿美金是个什么概念呢?“大卫放下杯子,“按今天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一百八十多亿。整个清河县一年的Gdp才多少?四十个亿不到。罗氏集团一家公司,顶四个清河县。“ 罗新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国强倒吸一口气。 赵虎捏着签字笔,笔帽被他拧掉了。 “这个数,靠谱吗?“罗新德终于憋出一句。 大卫转头看罗熙缘。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搓了搓手指。 “偏低了。“ 大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猜你会这么说。“ “茅台的股价你们看了没有?“罗熙缘忽然转了个话题。 罗汶接话:“今天收盘价一百七十八块三毛。我们当初买入价二十二块四,持有四年,涨了差不多七倍。账面浮盈大约一百四十万。加上中间几次加仓的部分,整个证券账户市值已经超过四百万。“ “四百万?“罗新德皱眉,“那跟三十亿比起来……“ “爸,这四百万不是重点。“罗熙缘打断他,“重点是它证明了一件事:长期持有优质资产的回报率,远远超过任何短期投机。“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来听数字的。“ 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上市。 “罗氏科技,也就是我们的互联网板块,要在今年完成拆分,独立上市。“ “在哪儿上?“徐阳身体前倾。 “纳斯达克。“ 这两个字砸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一拍。 罗新德使劲咽了口口水。 “大卫。“罗熙缘转向他,“红杉那边的态度?“ “沈南鹏亲自过问的这个案子。“大卫收起笑容,“他对开心农场的用户数据非常认可,但有一个核心顾虑——我们的营收太过依赖单一产品线。牧场和农场本质是同类社交游戏,天花板清晰。如果不能在上市前拿出第二增长曲线,华尔街不会给高估值。“ 罗熙缘没接话,转头看罗汶。 “把那个东西调出来。“ 罗汶敲了几下键盘,投影幕布切换了画面。 一个App的界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界面是绿色的,底部有四个标签栏:消息、通讯录、发现、我。 “这是什么?“赵虎凑近看。 罗熙缘拿起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屏幕中央那个绿色图标上。 “这是我们的第二增长曲线。“ “一款即时通讯软件。内部代号——'竹语'。“ 她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的脸。 “只要这个产品能在上市前拿下三千万用户,我们的估值就不是三十亿,是一百亿。“ 大卫·陈猛地放下搪瓷缸子,茶水溅出来一点。 “你认真的?“ 罗熙缘拔掉马克笔的笔帽,在白板上“上市“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年底之前,纳斯达克见。“ 罗新德望着白板上那几个字,手心全是汗。 女儿每一次在白板上写字,他的人生就要翻一次天。 这一次,会翻到多高?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行政部小刘探进半个脑袋:“罗总,省城来了个人,说是从京城过来的,姓宋。没预约,但他说您会想见他。“ 罗熙缘转过身。 “他还说了什么?“ 小刘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来替腾讯谈收购的。“ 第138章 腾讯来了,开价多少? 小刘的话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腾讯?企鹅公司?” 陈国强虽然这两年跟着罗熙缘长了不少见识,但“腾讯”这两个字的重量还是让他坐直了身子。 徐阳的脸色变了。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腾讯是什么分量。当年qq农场正面硬刚开心农场的那段日子,至今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黑暗的回忆。 “让他等十分钟。”罗熙缘语气平平。 小刘退出去了。 “消息准确吗?”大卫·陈放下搪瓷缸子,“腾讯如果要收购,不可能派一个没预约的人摸上门来。” “试探。”罗汶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 罗熙缘看了弟弟一眼。 罗汶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宋维,腾讯战略投资部高级总监,2011年加入,之前在摩根士丹利做tmt分析师。领英资料显示他过去两年参与了腾讯对搜狗和大众点评的投资。” “搜索速度够快。”大卫挑了挑眉。 “我设了关键词监控。”罗汶把笔记本合上,“任何涉及腾讯、阿里、百度核心投资部门人员的公开动态变更,我这边都有推送。” 罗新德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懂一件事——大公司来了。 “闺女,这事儿你拿主意。” 罗熙缘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捏着马克笔。 “先散会。农业、食品、零售三个板块的季度目标不变,各自回去盯进度。徐阳留下。大卫留下。罗汶留下。” 赵虎、陈国强起身往外走。 赵虎经过罗熙缘身边时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安排人查查这姓宋的底细?” “不用,他是真的。”罗熙缘拍了拍赵虎的肩膀,“你回去盯着养殖户那边,天润的事处理好了吗?” “上周刚签完最后一批续约合同,两百一十七家一个没跑。” “行,去吧。”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 罗熙缘坐回主位。 “徐阳,你怕不怕?” 徐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实话。”罗熙缘追了一句。 “怕。”徐阳搓了搓手,“我在这个行业混了快六年,见过太多公司被腾讯盯上之后的结局。要么被收购,要么被抄死。没有第三条路。” “有。”罗熙缘竖起一根手指,“长大到它收购不起。” 大卫·陈敲了敲桌面:“现在关键问题是——它为什么来?开心农场的用户虽然还在增长,但社交游戏的黄金期已经在走下坡了。腾讯要买的不是一款过了巅峰期的游戏。” “所以它要买的是什么?”罗熙缘反问。 大卫想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 “竹语。” “它嗅到了。”罗熙缘站起来,“竹语的内测版本上线才两个月,用户不到五十万。但我们的后台数据——日均消息量、用户留存率、日活增速——全部超过微信同期。腾讯的人不是瞎子。” 罗汶补了一句:“上个月竹语的七日留存率是百分之四十七点三,微信同期是百分之三十九。这个数据如果泄露出去——” “没有如果。”罗熙缘打断他,“一定泄露了。” 罗熙缘看向徐阳。 “查。内测团队里谁跟腾讯的人有过接触。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徐阳点头,表情绷得很紧。 “好了,先见客人。”罗熙缘理了理衬衫领口,“大卫跟我去,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罗汶举手:“姐,我要不要——” “你给我回去写作业。” “……明天周末。” “那就预习下周的。” 罗汶嘟囔了一句“资本家”,抱着笔记本退出了会议室。 接待室在一楼,装修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罗氏集团的发展历程照片——从废弃小学到现代化农场,从镇上小肉店到省城旗舰店。 角落里还摆着一面锦旗,是三年前县政府送的。 宋维站在照片墙前面,正在看一张罗新德当年蹲在猪圈里的老照片。 三十出头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听到脚步声,宋维转过身。 走进来的是个穿衬衫的年轻女孩,后面跟着一个端搪瓷缸子的高个男人。 宋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做过功课,知道罗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罗熙缘,知道她年纪很小。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冲击还是比预想中大。 “宋总监,久仰。”罗熙缘伸出手。 宋维握了握,力道适中,笑容恢复如常。 “罗总好。久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客气了。坐。” 三个人落座后,行政部的小姑娘端上茶。 罗熙缘没碰杯子。 “宋总监大老远从京城跑到我们这穷山沟沟,不会真是来旅游的吧?” 宋维笑了笑:“罗总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腾讯战略投资部的初步意向书。我们希望以十五亿美金的整体估值,收购罗氏科技百分之百的股权。” 大卫·陈喝茶的动作停了。 十五亿美金。 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亿。 这个数字足以让国内百分之九十九的创业者当场签字。 罗熙缘低头扫了一遍文件的关键条款,抬起头。 “宋总监,我有个问题。” “请讲。” “这份意向书,pony马自己看过吗?” 宋维的表情动了动。 “这是经过集团战略委员会讨论——” “也就是说,没看过。”罗熙缘靠回椅背,“一个战略委员会的试探性报价,十五亿。那如果我说不呢?” “罗总——” “宋总监。”罗熙缘打断他,语速不快,“我给你讲个故事。三年前,你们企鹅公司的qq农场抄我们的开心农场,派人来挖我的策划,搞价格战,想把我们往死里打。结果呢?” 罗熙缘停了一秒。 “开心农场还活着。qq农场的月活跌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宋维的笑容淡了。 “现在你们又来了。不过这次不是来打我的,是来买我的。为什么?因为你们发现了竹语。” 宋维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罗熙缘继续往下说:“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十五亿买不动罗氏科技的一根毛。如果他真的有诚意,让他自己来。” “罗总,这——” “我说完了。”罗熙缘站起来,“大卫,送客。” 宋维愣了半秒,随即苦笑着起身,收好文件。 “罗总,能不能借一步说句私人的话?” 罗熙缘抬了抬下巴。 宋维压低声音:“以我个人的判断,腾讯如果买不下你们,第二步就是复制竹语。微信那边已经在做类似的功能拓展。窗口期不会超过六个月。” “我知道。”罗熙缘陪他走到门口,“所以我才要在这六个月之内,上市。” 宋维脚步顿住,回过头。 罗熙缘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大卫·陈送宋维出了大门,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把时间表往前提了。” “腾讯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两个月。”罗熙缘拉开会议室的门,“竹语的窗口期如果被微信堵死,我们的第二增长曲线就废了,上市估值会少一半。” “那计划怎么调整?” 罗熙缘走到白板前,在“年底之前”四个字上画了个叉。 她重新写了四个字。 “九月之前。” 大卫·陈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六个月?从零到纳斯达克?你疯了?” 罗熙缘把马克笔帽盖上,反问了他一句。 “大卫叔,你当年从红杉辞职签那份卖身契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觉得你疯了?” 大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罗熙缘拉开门走出去,边走边喊。 “罗汶!别装了,我知道你在门口偷听。去把徐阳叫来,今晚不睡了。” 走廊拐角处,罗汶探出半个脑袋。 “姐,六个月上纳斯达克,你是认真的?” 罗熙缘头也没回。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第139章 大佬齐聚 从宋维离开罗家村到四月中旬,半个月的时间。 罗熙缘这半个月几乎没在罗家村完整待过一天。 省城、上海、bJ,三点一线。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她这半个月里最重要的一件事,跟上市无关。 是省城城南新区的产业园竣工了。 消息传回罗家村的时候,罗新德正蹲在二期猪舍里给一头新生小猪仔做耳标记录。 “老罗!老罗!“赵虎从院子的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你闺女的电话!“ 罗新德把手上的碘酒棉签塞给小周,抓过手机。 “爸,后天产业园竣工典礼,高官要亲自来剪彩。你穿上次在省城买的那套灰色西装,明天下午赶过来。“ “高官?“ 罗新德的声音在猪舍里拐了个弯。 隔壁栏位里喂猪的工人老张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哪个高官?“ “你管哪个高官。“罗新德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赵虎,“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省城。“ 赵虎应了一声,但嘀咕了一句:“我穿什么去?“ “穿你那身皮夹克。“ “那件穿了三年了——“ “再穿三年也比我以前那件军大衣强。走走走,干活。“ 第二天下午,罗新德开着奥迪q7到了省城城南新区。 车子在产业园正门停下来的那一刻,他握着方向盘没动。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块长满杂草的荒地,他带着工程队打下第一根桩的场景还在脑子里。 现在眼前是什么? 五栋办公楼呈弧形排列,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日光里反着光。中间是一个圆形的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和银杏。 办公楼后面是三栋员工公寓,每栋十八层。旁边配了食堂、健身房和一所双语幼儿园——虽然幼儿园现在还没开始招生。 园区大门的门楣上刻着五个字。 “罗氏科技园“。 副驾上的赵虎吹了声口哨。 “老板,这是咱们的啊?“ 罗新德没应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皮鞋踩在园区铺的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罗熙缘和大卫·陈站在一号楼门口等他。 罗熙缘换了套深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脚下一双三公分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五六岁。 “爸。“ “到了。“罗新德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你妈要是看见你穿高跟鞋,又得唠叨。“ “她明天才到。“ 罗熙缘领着父亲进了一号楼。 电梯直达五楼——这一层是罗氏科技的核心办公区。 开放式工位一排排铺开,少说有两百多个工位。其中三分之一已经坐了人,清一色年轻面孔,盯着电脑屏幕敲代码或者开视频会议。 徐阳从一间小会议室里钻出来,看见罗新德就喊:“罗叔!“ “徐阳啊,这些人都是你从上海带过来的?“ “一百三十七个跟着搬过来了。“徐阳推了推眼镜,“加上本地新招的,目前团队两百六十人。“ 罗新德走到窗边往下看,园区里的绿化带、停车场清清楚楚。 “我记得当初挖地基的时候,那个推土机陷在泥里,还是我跳下去垫了三根木头才弄出来。“ “爸,你这故事讲了八百遍了。“罗熙缘拉住他,“走,先去看看你女儿的办公室。“ cEo办公室在五楼最里面,三十多平方米,一面落地窗对着人工湖。 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一盆绿萝,什么都没有。 墙上挂了两样东西。一幅字——“脚踏实地“。落款是刘爷写的,笔力苍劲。 另一样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破破烂烂的猪圈,墙角堆着砖头和铁锹,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弯腰铲猪粪。 那是罗新德。那是五年前。 罗新德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你挂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从哪儿来的。“ 罗新德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竣工典礼正式开始。 省里来的阵仗比罗新德想象中大得多。 常务副高官赵铭亲自到场,带着省科技厅厅长李文博、省发改委副主任孙国栋,以及一串罗新德叫不上名字的领导。 县长周良安全程陪同,脸上的笑容从进场开始就没收过。 园区门口红毯铺了三十米,两排花篮摆得整整齐齐。 “这排场,比我结婚那天大多了。“罗新德小声跟赵虎念叨。 “老板,别紧张。“赵虎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现在是董事长,身价几十个亿的人,挺着。“ 赵铭副高官发表了简短的致辞,大意是罗氏科技园是全省科技产业的标杆项目,创造了两千多个就业岗位,去年纳税额超过三亿——这些数字每念一个,周良安脸上的褶子就深一分,但全是笑的。 然后是剪彩环节。 赵铭副高官站在红绸带中间,左边是李文博,右边是罗新德。 罗熙缘站在第二排,和大卫·陈并肩。 金色的剪刀咔嚓一声,红绸带断成两截。 掌声和礼花炮同时响起来。 罗新德举着那把剪刀,半天没放下。 “罗董,合个影?“省电视台的记者凑过来。 “啊,好好好。“ 照片拍完,赵铭副高官主动走到罗熙缘面前。 “这就是罗总吧?年轻有为啊。听文博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了不起。“ “赵高官过奖了。“ “你们这个产业园的规划很超前。员工公寓、双语幼儿园——这些概念在沿海一线城市的科技园区才有。你怎么想到的?“ 罗熙缘笑了笑:“留住人才就得让人活得体面。如果在省城上班的生活质量能赶上一线城市的七成,员工就不会走。“ 赵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公寓楼上。 “我听说你们下半年要在美国上市?“ “正在筹备中。“ “需要省里支持的,尽管开口。“赵铭拍了拍罗新德的肩膀,“老罗,你养了个好女儿。“ 罗新德使劲点头:“是是是,我闺女——厉害。“ 典礼结束后的宴席上,李文博单独找到罗熙缘。 “熙缘,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通个气。“ “您说。“ “省里明年要评第一批'省级科技创新示范企业',名额一共二十个。我打算推荐罗氏科技。“ “谢谢李厅。“ “别急着谢。“李文博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茶杯,“评上之后有一个条件——入选企业要配合省里做技术转化和人才培养。具体说,就是跟省大合办一个联合实验室。“ 罗熙缘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联合实验室。 前世的记忆里,这类校企联合往往雷大雨小,沦为面子工程。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需要一所大学的学术资源。 准确地说,她需要一个合法合规的平台,来培养罗氏自己的技术储备人才。 “李厅,我不仅愿意配合,我还想追加一个条件。“ “你说。“ “联合实验室的课题方向由我来定。第一个课题——移动互联网环境下的即时通讯协议优化与分布式架构研究。“ 李文博放下酒杯。 “这是你那个'竹语'的底层技术?“ “您消息很灵通。“ “做厅长的如果消息不灵通,那不如回家养猪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罗新德从远处端着个酒杯晃过来,领带歪了,脸上红扑扑的。 “闺女,赵高官刚才跟我碰了三杯——“ “爸,你喝多了。“ “没没没,我清醒着呢。我就说一句——“ 他扶着椅背,声音大了点。 “这辈子值了。“ 晚上回到产业园公寓的时候,罗熙缘给罗汶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罗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一切顺利。赵高官来了。“ “那是应该的。今年罗氏科技给省财政贡献了接近三个亿的税收,他不来说不过去。“ 罗熙缘笑了一声:“你的口吻越来越像大卫了。“ “那是我的cFo修养。“罗汶顿了顿,“姐,有个事。“ “说。“ “竹语的内测数据我刚看过。用户增速在放缓,七日留存掉了两个百分点。“ 罗熙缘坐到床边,脱掉高跟鞋,两只脚终于松弛下来。 “原因呢?“ “微信上周更新了朋友圈短视频功能。用户开始往那边迁移。“ 沉默了三秒。 “明天一早帮我订机票。“ “去哪儿?“ “上海。不——bJ。“ 罗汶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的声音。 “你要去找谁?“ “一个人。“罗熙缘捏了捏脚踝,“一个能帮竹语活过这六个月的人。“ 第140章 BJ见的人 罗熙缘到bJ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四月的bJ刮着沙尘,从首都机场出来,天灰蒙蒙的。 大卫·陈订的车在出口等着,一辆黑色别克GL8,司机是大卫在bJ的老关系安排的。 “罗总,去哪儿?“ “望京,索图科技。“ 车子上了高速。 罗熙缘靠在后座上,翻开手机里罗汶昨晚发来的那份资料。 索图科技,2011年成立,创始人陆远舟。清华计算机系毕业,mIt硕士,在谷歌待了三年,回国创业。 公司产品叫“闪图“——一款主打阅后即焚的图片社交应用,上线两年积累了八百万用户。 数字不算大,但用户黏性极强。日活留存超过百分之六十,在整个社交赛道排第三。 为什么盯上了这家公司? 罗汶在资料最后标注了一句话:闪图的底层通讯协议和服务器架构,是竹语目前最大的短板补丁。 说白了,竹语的产品逻辑够好,但技术底子差了一截。 要想在六个月之内跟微信抢用户,光靠现有团队不够。 得找到一个技术天才。 陆远舟就是那个人。 车到望京的时候,罗熙缘收到了大卫·陈的短信:陆远舟刚融完A轮,估值三千万美金。IdG领投。但据我了解,他跟IdG那边有摩擦,好像不太开心。 罗熙缘打了两个字回去:收到。 索图科技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九层,门口的前台只有一个人。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麻烦告诉陆总,罗氏科技的罗熙缘来了。“ 前台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年轻女孩,衬衫牛仔裤,背一个普通的双肩包。 “请问您是哪家公司的?“ “罗氏科技。开心农场那个。“ 前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三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陆远舟,二十八岁,瘦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下巴上有一撮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看着罗熙缘,目光里带着审视。 “罗熙缘?开心农场的那个罗熙缘?“ “对。“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你比我想象中……憔悴。“ 陆远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进来吧。“ 索图科技的办公区不大,四十多个工位,坐了大概三十个人。角落里有一面白板,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技术专业术语。 陆远舟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十来平方米,桌上摆了三台显示器和一堆能量饮料空罐。 “坐。“他搬了把椅子过来,自己跨坐在另一把上,“说吧,什么事?我很忙。“ 罗熙缘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直接说吧。“她看着陆远舟,“我要收购索图科技。“ 陆远舟停下了拧瓶盖的手。 “收购?“ “全资收购。“ 他把矿泉水放下。 “你知道我们刚完成A轮吧?IdG投了一千万美金,估值三千万。“ “我知道。“ “那你打算出多少?“ “五千万美金。“ 陆远舟的眉毛动了动。 “五千万买一个A轮公司?溢价百分之六十多?“ “你觉得贵?“ “我觉得——不对。“陆远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们互联网板块去年营收十几个亿,市面上什么团队买不到?非要跑来买我这么个小公司。你图什么?“ 罗熙缘没急着回答。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台ipad,划开屏幕,把一张架构图推到陆远舟面前。 “这是竹语的底层通讯架构。“ 陆远舟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又看了五秒。 “谁设计的?“ “我们的cto赵鹏,加上五个高级工程师。“ 陆远舟指着图上的一个模块:“你们的消息推送还在用长连接?“ “对。“ “并发量上限是多少?“ “三百万。“ “那你们撑不过今年夏天。“ 罗熙缘点了下头。 陆远舟抬起头看她。 “你不是来买闪图的,你是来买我的。“ “准确说——“罗熙缘把ipad收回来,“我是来买你脑子里的那套分布式消息推送协议的。闪图八百万用户的服务器开销只有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靠的不是省钱,是你那套架构的效率。“ 陆远舟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 “如果我不卖呢?“ “那你继续跟IdG耗着。“罗熙缘语气平淡,“我打听到了,你们因为产品方向的分歧已经吵了三个月。IdG想让你做电商导流,你想做纯社交。照这个趋势,最多再过半年,他们就会塞一个'自己人'进你的董事会。“ 陆远舟的手指停了。 “你消息够灵通。“ “这是我的工作。“ 安静了十几秒。 陆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抽出一支笔。 “五千万美金,全资?“ “对。但有附加条件。“ “说。“ “你加入罗氏科技,担任cto。任期三年。我给你百分之二的期权。“ “百分之二?你们准备上市?“ 罗熙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陆远舟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了。 “罗熙缘,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的cEo来收购我这个二十八岁的创业者。“他转过身,“我要是答应了,以后出去说都丢人。“ “你是愿意丢人赚钱,还是体面地被IdG架空?“ 陆远舟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间。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挺狠。“ “做生意的,心软活不了。“ 陆远舟把笔搁回白板架上。 “给我三天考虑。“ “两天。“罗熙缘站起来,背上双肩包,“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我的手机号大卫·陈给过你了。“ “等等——你认识大卫·陈?“ “他在我这儿上了三年班了。“ 罗熙缘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总,你那套架构设计,值五千万美金。别亏待自己。“ 她下了楼,钻进等候的别克GL8,拨通了罗汶的号码。 “姐,怎么样?“ “留了个口子。后天出结果。“ “那你今晚干嘛?“ 罗熙缘卸下双肩包,仰头靠在座椅上。 “帮我查一个人。清华计算机系2005级的校友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陆远舟的室友,现在在百度或者阿里工作的。“ “查他室友干什么?“ “找他的软肋。“ 罗汶沉默了两秒。 “姐,你有时候比赵虎还像个江湖人。“ “江湖人卖命。我卖脑子。“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查到了。陆远舟2005级室友一共三个,其中一个叫周洋,目前在阿里云基础架构部,p8级别。“ “约他吃饭。明天晚上。“ “以什么名义?“ 罗熙缘闭上了眼。 “就说罗氏科技要在阿里云采购一批服务器。金额——先报一千万。“ 周洋来赴约的时候,穿着阿里标志性的橙色工牌。 地点是望京的一家私房菜馆,罗汶订的包间。 一千万的服务器采购——这个数字对于阿里云来说不算大单,但也不小。足以让一个p8级别的技术专家亲自下场接洽。 “罗总,久仰久仰。“周洋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一看就是那种好打交道的技术骨干。 “周总客气了,叫我熙缘就行。“ 两个人坐下,先聊了十分钟阿里云的产品线。 罗熙缘问得很细——弹性计算的带宽瓶颈、数据库的读写分离方案、cdN节点的覆盖密度。 周洋越聊越兴奋,因为他很少遇到甲方能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 一道松鼠桂鱼上来之后,罗熙缘把话题拐了个弯。 “周总,你跟陆远舟是大学室友吧?“ 周洋夹菜的筷子停了半拍。 “你认识远舟?“ “昨天刚见过面。“ “哦?“周洋放下筷子,“你也想投闪图?“ “不是投。是收购。“ 周洋沉默了几秒,然后长叹一口气。 “那小子终于舍得卖了?“ “还没答应。“罗熙缘给他续了杯茶,“所以我想问问你,怎么才能让他答应。“ 周洋笑了笑,摇头。 “你不了解远舟。这人就一个毛病——死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谷歌给他涨百分之五十的薪水挽留他,他收拾东西就走了。你出五千万收购他,如果他觉得方向不对,一分钱也没用。“ “那他觉得什么方向是对的?“ 周洋想了想:“他这人有个执念,总觉得中国的即时通讯都做得不够好。qq太重,微信太封闭。他想做一个——他原话——'让信息自由流动的通讯协议'。“ 罗熙缘端茶杯的手停了。 让信息自由流动。 这句话跟她给竹语定的产品理念几乎一模一样。 “周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家公司,愿意给陆远舟无限的资源和自由度,让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一款真正的通讯产品。他会动心吗?“ 周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不是来收购闪图的。你是来招一个合伙人。“ “可以这么理解。“ 周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如果是真的——他会来。“ 当天晚上,罗熙缘回到酒店,修改了第二天要发给陆远舟的邮件。 原来准备好的收购条款全部删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竹语的完整技术架构白皮书,以及一份罗氏科技未来三年的产品路线图。 路线图里赫然写着——2013年,竹语上线开放式通讯协议,兼容所有第三方应用。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远舟。 “我看了你的邮件。“ “嗯。“ “你是认真的?开放式协议?不封闭生态?“ “你觉得微信未来会封闭还是开放?“ 电话那头停顿了三秒。 “封闭。“ “所以我们的机会就在这儿。“ 又是一段沉默。 “五千万美金收购闪图,我个人获得罗氏科技百分之二的期权,加入后担任cto。“ “对。“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竹语的技术方向,我有一票否决权。“ 罗熙缘在酒店的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bJ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的国贸三期反射着阳光。 “可以。但一票否决权只限技术,不涉及商业决策。“ “成交。“ “那——“ “别那了。“陆远舟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你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碗牛肉面,把入职的事聊了。“ 罗熙缘笑了。 “你请我吃牛肉面?“ “怎么了?“ “五千万美金的交易,吃碗面就算签约宴了?“ “够了。我以前在谷歌接四千万美金的项目,也就是食堂吃了顿墨西哥卷饼。“ 两个人在望京一家苍蝇馆子里碰了面。 陆远舟点了两碗牛肉拉面,一碗微辣一碗不辣。 “你不吃辣?“他看着罗熙缘。 “你猜。“ “……不辣的是你的?“ 罗熙缘把辣碗拉到面前,挑了满满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陆远舟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你——你不是南方人吗?“ “南方人不能吃辣?“ 她擦了擦嘴角的辣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份纸质合同推过去。 “签吧。“ 陆远舟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栏。 “你连律师都没带?“ “我律师在省城。这份合同我弟弟写的。“ “你弟弟几岁?“ “十三。“ 陆远舟的手悬在合同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口气签了名。 “罗熙缘,你们家是不是开挂了?“ 罗熙缘把合同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开什么挂。我们家养猪的。“ 陆远舟刚嗦进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罗熙缘掏出手机,给罗汶发了条消息:搞定了。 罗汶秒回:五千万美金的那种搞定? 罗熙缘:对。 罗汶:那你怎么才花了两碗面? 罗熙缘:一碗。他那碗他自己付的。 罗汶:……姐,你是真抠。 罗熙缘锁了屏,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 对面的陆远舟还在消化那句“养猪的“带来的后劲。 “走吧,陆总。“罗熙缘站起来,“后天回省城报到。给你一周时间交接闪图的事。“ “IdG那边怎么办?“ “我的人已经在等你电话了。大卫·陈你认识的,他来处理IdG的退出。“ “你早就安排好了。“陆远舟缓缓摇头。 “不然我来bJ干什么?旅游?“ 罗熙缘推开苍蝇馆子的玻璃门,外面的沙尘已经小了。 大卫·陈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的结果。 “搞定了,陆远舟签了。“ 大卫那边传来搪瓷缸子磕桌面的声音。 “你用什么打动他的?“ “一碗面。“ “……“ “好了不开玩笑。大卫叔,IdG那边你来处理,价格不超过三千万美金。另外,通知徐阳,陆远舟一周后到省城产业园报到,给他在cto办公室旁边腾一间技术实验室。“ “还有呢?“ 罗熙缘站在望京的街头,看着车流。 “通知赵鹏,竹语六月底公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爸。“ “嗯?什么事?“ “你今天有空吗?去帮我看看刘爷。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罗新德那头顿了顿:“我上午刚去过,他精神还行,就是老说腿疼。“ “让他别到处跑了。过几天我回去,带他去市里复查。“ “行。还有事不?“ “没了。“ “那你也别太累——“ “知道了爸。“ 罗熙缘挂了电话,跟司机说了句“去机场“,靠在后座闭上了眼。 六月二十八号。 罗氏科技园五号楼的机房里,空调开到了十八度,技术部三十个工程师浑身冒汗。 陆远舟站在核心服务器集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并发压力测试跑完了吗?“ 赵鹏从工位上抬头,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第七轮。峰值承载五百万并发,稳定运行四十七分钟,没崩。“ “加到八百万再跑一轮。“ “陆总,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公测是后天上午十点。如果后天炸了服务器,罗总不会骂你,她会把我扔出去。“ 赵鹏叹了口气,重新趴回键盘上。 隔壁的产品部办公室里,叶渔带着十二个产品经理在做最后的UI审查。 竹语的界面已经改了十七版。 最开始陆远舟坚持用极简风格,纯白底加黑色字体。 罗熙缘看了一眼就打回去了,说这是给程序员看的。 后来改成淡绿色主题色,罗汶远程发了张微信的截图过来,配了一句话:姐让我问你,你是想跟微信撞衫吗? 最终定稿的版本,用了一种介于竹青和松石之间的颜色。 罗熙缘说这个颜色叫“竹语绿“。 以后要注册商标的。 公测前一天的下午,罗熙缘从清河村赶到了产业园。 她一进五号楼的门就闻到了泡面的味道。 “几天没回宿舍了?“她看着迎面走来的徐阳。 “我两天。陆总三天。赵鹏——我不确定,可能四天。“ “让食堂送饭过来。再叫几箱矿泉水。“ “已经送过了,三楼堆了二十箱。“ 罗熙缘点了下头,上了电梯。 机房里弥漫着混合了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气味。 陆远舟穿着跟一个月前一样的黑色连帽卫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八百万并发,稳了。“他头都没回。 “崩过几次?“ “前六轮崩了两次,第七轮没崩。刚才第八轮也过了。“ “瓶颈在哪?“ “消息队列的异步处理。我重写了底层的分发逻辑,用闪图那套轻量级协议替换了原来的方案。吞吐量提升了四倍。“ 罗熙缘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的服务器负载图。 “明天能扛住吗?“ 陆远舟转过身。 三天没睡觉的人,两只眼睛反而亮得有点吓人。 “扛不住我脑袋给你。“ “你的脑袋值五千万美金,我赔不起。“ 陆远舟笑了一声,又转回去盯屏幕了。 六月三十号,上午九点五十分。 罗熙缘站在产业园一号楼五层的cEo办公室里,面前的显示器上打开了竹语的后台监控面板。 罗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监控着开心农场平台上同步推送的竹语下载广告。 大卫·陈在另一张显示器前,盯着各个应用商店的下载量实时数据。 林薇在角落里准备公关所需的数据口径。 罗新德也来了。他什么都帮不上,但女儿说这是“历史性时刻“,他得在场。 他端着个水杯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位置,尽量不发出声音。 九点五十八分。 罗熙缘拿起手机,打给陆远舟。 “准备好了?“ “我把服务器集群扩容到了原来的两倍。如果还崩——那是上帝跟我有仇。“ “上帝不管这事儿。“罗熙缘挂了电话。 十点整。 竹语ioS版和安卓版在各大应用商店同步上架。 开心农场和开心牧场的全部四亿注册用户在登录时,首页弹出竹语的下载引导。 推送文案是罗汶写的:你的好友正在用竹语跟你说话,你要不要听? 前三十秒——下载量:两千三百。 一分钟——一万一。 五分钟——八万。 大卫·陈从数据大屏前转过头:“增速还在加。“ 十分钟——二十三万。 罗新德的水杯放在桌上,他自己都不敢喝。 半小时——下载量突破一百万。 注册用户七十三万。 同时在线四十二万。 陆远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服务器负载百分之四十七,一切正常。消息队列延迟在两百毫秒以内。“ 罗熙缘盯着数据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 一个小时——下载量三百一十万。同时在线一百二十万。 两个小时——下载量突破八百万。 “ioS免费榜排名呢?“罗熙缘扭头问大卫。 “社交类第三。“大卫刷新了页面,“总榜第十一。还在往上爬。“ “微信呢?“ “微信第一,第二是qq。“ 罗熙缘没说话。 到下午三点——公测上线五个小时,竹语下载量突破一千五百万。同时在线峰值三百八十万。 陆远舟从机房打来电话,声音发抖,但不是紧张,是兴奋过头了。 “三百八十万并发,服务器负载百分之七十一。没崩。“ “稳住。“ “稳住了稳住了——我跟你说,之前重写的那套消息分发协议起了大作用,吞吐量完全够——“ “陆远舟。“ “啊?“ “去吃饭。“ “我不饿——“ “去吃饭。这是命令。“ 陆远舟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吧。“ 罗熙缘挂了电话,靠回椅子上。 罗新德从对面走过来。 “闺女,一千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 “爸,微信当初上线第一天的下载量是多少你猜?“ “多少?“ “不到十万。“ 罗新德张了张嘴。 “当然,那是2011年,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罗熙缘补了一句,“但一千五百万——已经足够让腾讯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宋维。 两个月前被她赶走的那个腾讯战略投资部的人。 罗熙缘看着屏幕,没接。 让它响了三声,才滑开接听键。 “宋总监,好巧。“ “罗总——“宋维的声音跟两个月前完全不是一个调了,“恭喜竹语公测大获成功。“ “谢谢。“ “有个事想通知您一声。pony马先生希望下周能跟您当面聊一聊。“ 罗熙缘手指停了一秒。 pony马。腾讯的创始人。 “上次你们开十五亿。这次呢?“ “pony说了,价格不是问题。您开个时间就行。“ 罗熙缘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产业园的人工湖,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宋总监,麻烦你帮我转告马总一句话。“ “您说。“ “罗氏科技不卖。但如果他有兴趣,可以来谈投资。入口级产品的投资。“ “——什么入口级?“ “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罗熙缘挂了电话,转身看大卫·陈。 “准备见大佬了。你那套华尔街的本事,该亮出来了。“ 大卫端起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透了。 “你到底要跟腾讯谈什么?“ 罗熙缘没回答他,看向角落里一直安静记录数据的罗汶。 “罗汶,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腾讯的投资版图里,有没有一块是空白——他们特别想做,但一直没做成的。“ 罗汶想了几秒。 “支付。“ 罗熙缘竖起大拇指。 “给这小子加鸡腿。“ 第141章 马总的人来了 七月初,深圳飞省城的航班降落。 宋维这次没带助理。跟他一起下飞机的是一个更重量级的人物,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张志东。 张志东是腾讯的联合创始人,qq的技术架构设计者,行业内公认的技术大神。 马化腾没有亲自来。 但派张志东来,就等于派了半个自己。 罗熙缘在产业园的一号楼大厅等着他们。 张志东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发展历程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那张罗新德蹲在猪圈铲粪的老照片格外醒目。 “张总,请。“罗熙缘把他们引到五楼的会议室。 这次的会议室比上次接待宋维的时候正式多了。 长桌上铺了台布,每个座位上放了矿泉水和笔记本。投影仪已经调好了。 罗熙缘这边坐了三个人,她自己、大卫·陈、陆远舟。 罗汶没出现在会议室里。 他在隔壁的办公室,面前开着四个显示器,实时监控着竹语的后台数据和腾讯系产品的动态。 张志东落座后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罗总,竹语的分布式消息推送协议,是你们自研的?“ 技术人说话就是直接。 陆远舟接话:“基于闪图的底层协议做了三次迭代。核心的消息分发逻辑和群聊同步算法是我重写的。“ “陆远舟?“张志东看了他一眼,“闪图的创始人。“ “前创始人。现在罗氏科技cto。“ 张志东点了下头。 “你们的消息延迟控制在多少?“ “均值一百二十毫秒,峰值不超过两百。“ “跨地域的cdN节点部署呢?“ “目前覆盖十七个城市,月底扩到三十个。“ 张志东不再问技术问题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罗熙缘。 “罗总,你上次跟宋维说的'入口级产品'是什么意思?“ “张总,您觉得微信缺什么?“ 张志东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太大了。“ “那我缩小一点。“罗熙缘示意大卫开投影,“微信是社交工具,天然具备支付场景。但微信支付到现在,绑卡用户不到一个亿。您觉得是什么卡住了?“ 张志东的眉毛动了一下。 投影上出现了一张数据图。 “这是竹语上线七天的用户行为数据。“罗熙缘拿起激光笔,“竹语的核心功能里有一个'随手付',用户在聊天界面里直接发红包和转账。上线七天,绑卡率百分之二十三。“ 张志东的身体前倾了。 “百分之二十三?“ “对。微信支付上线一年的绑卡率是多少?百分之十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宋维不自觉地摸了摸衬衫领口。 罗熙缘翻到下一页。 “竹语的'随手付'之所以绑卡率高,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把支付流程从五步缩减到了两步——选金额,输密码。没有多余页面。第二……“ 她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按钮。 一个红色的小信封弹了出来,上面写着“拼手气红包“。 “在群聊里发红包,金额随机分配。抢到最大的是手气王,抢到最小的罚发下一轮。“ 张志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宋维捕捉到了细微的东西,张志东的呼吸节奏变了。 群聊红包。 拼手气。 这不是一个支付功能。这是一个社交游戏化的支付功能。 它利用的是人性里最原始的驱动力,攀比、好胜、凑热闹。 “罗总……“张志东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做出了微信想做但还没做好的东西。“ “我不敢说做好了。“罗熙缘关了投影,在桌前坐下,“但我做出了一个验证过的产品原型。“ “所以你想跟腾讯谈什么?“ “技术授权。“ 张志东靠回椅背。 宋维看看张志东,又看看罗熙缘。 “具体说。“张志东开口。 “竹语的'随手付'系统,包括群聊红包、转账、拼手气等全部功能模块的底层代码和交互专利,授权给腾讯使用。“ “价格呢?“ “不要现金。“ 张志东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要什么?“ “腾讯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参投罗氏科技的pre-Ipo轮融资。金额五亿美金,占股百分之十。“ 这句话落地之后,宋维的脸色变了。 五亿美金占百分之十,意味着罗氏科技的估值是五十亿美金。 上次开的十五亿美金收购价,只是这个数字的零头。 张志东没说话。 他在想。 罗熙缘没有催他。 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十五。 “张总,我再给您讲一个数字。“ “说。“ “竹语上线七天,日活跃用户三百四十万。按照目前的增速模型,一个月后日活将突破两千万。三个月后突破一亿。“ “你怎么保证?“ “开心农场四亿注册用户是我的底座。只要我把社交关系链从游戏导入竹语,增速可以更快。“ 张志东闭上了眼。 二十秒后他睁开。 “我需要回去跟pony汇报。“ “当然。“罗熙缘站起来,“不过张总,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说清楚。“ “你说。“ “这轮融资不只开放给腾讯。红杉的沈南鹏也在排队。如果腾讯犹豫太久……“ “我理解。“张志东也站了起来,身高比罗熙缘高出一头,但他微微低了下头,“给我一周。“ “三天。“ 张志东看着她,嘴角牵了一下,不确定是苦笑还是佩服。 “罗总,你砍时间跟砍价一样狠。“ “遗传的。我爸砍建材价格更狠。“ 送走张志东和宋维之后,大卫·陈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估计腾讯会答应?“ “会。“罗熙缘走回办公室,“群聊红包这个功能在我的设计里,它不仅仅是一个产品。它是微信支付弯道超车支付宝的核武器。张志东看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做?“ “因为做出来容易,做好难。竹语的'随手付'已经跑了七天的真实用户数据,这些数据的价值比代码多十倍。“ 陆远舟从旁边的技术实验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根数据线。 “罗总,如果腾讯真的投了五亿,那你打算怎么用?“ 罗熙缘推开办公室的门。 “两亿扩服务器和cdN节点。一亿做市场推广。一亿做支付牌照和合规。最后一亿——“ 她顿了顿。 “留着打仗。“ “跟谁打?“ “阿里。“ 陆远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你要用竹语的红包功能去撬支付宝的市场?“ “不是撬。“罗熙缘抽出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是敲门。“ 办公室的门还没关上,罗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姐!茅台今天涨停了!“ 第142章 三天,腾讯回话了 茅台涨停的消息在罗汶嘴里说出来,跟报天气预报一样平常。 四年前二十二块四买的,现在两百零三块。 但对于罗熙缘来说,茅台的涨跌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事情在三天之后。 张志东回深圳的第二天晚上,马化腾亲自打了个电话。 不是打给罗熙缘的。 是打给大卫·陈的。 大卫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产业园食堂吃红烧肉,罗氏食堂的红烧肉在整个城南新区都出了名,用的是自家牧场的黑猪五花,孙大海亲自调的料。 来电显示一个深圳的号码,大卫犹豫了一下接了。 “大卫?我是pony。“ 大卫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在华尔街混了十几年,什么大佬没见过。但接到马化腾本人的电话,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pony,好久不见。“ “听说你现在在罗氏?“ “三年了。“ “红杉那边怎么放你走的?“ “我自己走的。“大卫放下筷子,端着搪瓷缸子出了食堂,“有什么事?“ “竹语的'随手付',我让技术团队拆解了一下。结论是我们自己做,至少要六个月。“ 大卫没接话。 “但罗总开的条件太高了。五十亿估值,五亿美金。“马化腾的声音平稳,“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值不值?“ 大卫·陈走到食堂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省城的星星比纽约亮多了。比望京也亮。 “pony,你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问的不是值不值,而是如果你不投,谁会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南鹏?“ “不止。还有软银的孙正义。他昨天通过红杉总部转了一封意向函过来。“ 又是三秒的沉默。 “大卫,你跟我说实话。罗熙缘这个人你怎么看?“ 大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pony,我在华尔街干了十五年,见过上千个创业者。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辞职打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你在她手底下干了三年?“ “准确说是被她教育了三年。“大卫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子,“我现在用搪瓷缸子喝茶,吃食堂红烧肉,穿两百块的polo衫。“ “听起来你活得挺好。“ “我活明白了。“ 马化腾沉默了很久。 “条件不变?“ “条件不变。但我可以帮你跟她谈一个附加条款,腾讯在竹语的支付通道里享有优先合作权。这个她应该会同意。“ 又是一段沉默。 “行。明天让宋维发正式tS过来。“ 大卫挂了电话,在长椅上坐了一分钟,然后拨通了罗熙缘的号码。 “搞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罗熙缘还在加班。 “条件呢?“ “五十亿估值,五亿美金,占股百分之十。他加了一个要求——支付通道的优先合作权。“ “可以。“罗熙缘答得很快,“但'优先合作'不等于'排他'。这个措辞让律师再抠一下。“ “我知道。“ “大卫叔。“ “嗯?“ “谢谢。“ 大卫·陈愣了一下。三年了,他第一次听罗熙缘对他说这两个字。 “……你客气了。“ 罗熙缘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不是客气。三年前你签那份'卖身契'的时候,我说过,有一天你会觉得值。你现在觉得值不值?“ 大卫看着头顶的星空,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在夜风里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值。“ “那就继续帮我打仗。下一仗更大。“ 挂了电话,大卫端着搪瓷缸子往公寓楼走。 路上碰见了下夜班的徐阳。 “大卫哥,这么晚了还转悠什么?“ “散步。“ “你脸上笑成那样叫散步?“ 大卫没理他,大步走进了电梯。 第二天上午十点,腾讯的正式投资意向书(term Sheet)发到了大卫·陈的邮箱。 大卫打印出来,亲自送到罗熙缘办公室。 罗熙缘花了半小时逐条审阅,用红笔标了三处需要修改的措辞,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通知林薇,准备财务尽调的材料。“ “已经准备好了。“大卫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三年的审计报告、税务记录、知识产权清单、股权架构图全在这儿。“ 罗熙缘翻了两页,满意地合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你跟腾讯谈之前我就开始了。“ “你猜到他们会投?“ “我猜到你会让他们非投不可。“ 罗熙缘把文件推回给他。 “大卫叔,你越来越像我了。“ “那可不行。“大卫·陈收起文件,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一个罗熙缘就够可怕了,两个谁受得了。“ 罗熙缘笑了笑,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高盛(亚洲)。 主题:罗氏科技纳斯达克Ipo承销合作意向。 罗熙缘点开邮件,飞速扫了一遍内容。 高盛、摩根士丹利、瑞银——三家顶级投行同时发来了Ipo承销的合作意向。 她把邮件转发给大卫·陈和罗汶,附了一句话:华尔街嗅到了血腥味。 罗汶秒回:姐,你这个比喻不太好听。 罗熙缘又打了一行字:那换一个,他们嗅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两分钟后罗汶回复:食堂的红烧肉还是金海湾的? 罗熙缘啪地合上了笔记本。 这小子越来越欠揍了。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是罗新德的号码。 “闺女,晚上回家吃饭不?你妈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 罗熙缘看了看窗外,产业园的人工湖在下午的日光里波光粼粼。 省城到罗家村,两个小时的车程。 “回。帮我跟妈说,多包点,我带几个人。“ “带谁?“ “陆远舟、大卫、林薇。要不把徐阳也叫上。“ “那得多少饺子啊?你妈一个人包得过来吗?“ “让罗汶帮忙。他手比你巧。“ 罗新德在电话那头嘿了一声。 “我的手也巧!当年你家那猪圈是谁砌的?“ “好好好,你最巧。那就让你包。“ “得嘞!“ 罗熙缘挂了电话。 腾讯的五亿美金即将到账。华尔街的投行在排队争抢Ipo承销权。竹语的日活在以每天五十万的速度增长。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她没有放松。 因为下一步,纳斯达克的路演,才是真正的战场。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U盘。 U盘里存着一份文件,标题:罗氏科技Ipo路演演示稿(V1.0绝密)。 这份演示稿,她写了整整一个月。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句话、每一张图,都经过反复推敲。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点在了一行字上。 “our mission:to connect every table, every family, every drea“ 我们的使命:连接每一张餐桌,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梦想。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改了一个词。 把“dream“换成了“belly“——肚子。 连接每一个肚子。 好吧,这个太接地气了。 她又改了回来。 关上文件,拔掉U盘,塞进口袋。 该回家包饺子了。 第143章 路演前夜 八月中旬。 距离罗氏科技预定的纳斯达克上市日期还有六周。 腾讯的五亿美金在七月底到账,罗氏科技的银行账户上躺着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钱。 但花钱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竹语的用户量按照罗熙缘的预测精准增长,日活已经突破四千万。 cdN节点从三十个城市扩展到了六十七个,服务器集群翻了三番。 陆远舟每周的账单都是千万级别的。 与此同时,Ipo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高盛拿下了主承销商的位置。摩根士丹利和瑞银分列联合承销商。 大卫·陈每天跟三家投行的人打电话,嗓子都快说哑了。 法务、审计、合规、十几个中介机构的人进进出出产业园,把一号楼的会议室占满了。 罗熙缘在这堆事务里高速运转,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但她坚持每周至少回一次罗家村。 这一天是周六,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李敏霞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摆了一碗热面条和两笼小笼包。 “先吃饭。“ “妈,爸呢?“ “去猪场了,有头母猪今晚要下崽。“李敏霞撩了下额角的头发,“你先吃,别等他。“ 罗熙缘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是手擀面,浇头是红烧排骨,汤上漂着葱花。 年产值十几个亿的cEo,吃的还是这碗面。 “姐,吃完了来书房一趟。“罗汶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 “急什么?“ “你问我急什么?路演材料里面有三个数据我觉得不对。“ 罗熙缘咬了一大口面条,含混地答了句“来了“。 书房在三楼。罗汶的房间这两年改造了好几次。 墙上原来贴的海报全撤了,换成了两块大白板。 一块上写着罗氏集团各版块的季度KpI目标,另一块上贴着竹语的产品路线图。 书桌上两台显示器并排摆着。 左边那台显示着股票行情软件,茅台的K线图在屏幕上稳步向上。 右边那台打开了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罗汶坐在转椅上,脚搭在桌腿上,手里举着罗熙缘的路演稿打印版,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十三岁的少年,身高窜到了一米六五,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棱角开始显现,两只眼睛在台灯下显得特别亮。 “第十七页。“他翻到标记处,“你写的竹语用户获取成本是三块二一个人。这个数据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投放策略调整了之后,实际成本降到了两块七。差五毛钱,乘以四千万用户——“ “差两千万。“罗熙缘接过打印稿看了看。 “对!华尔街的分析师不是傻子,他们会倒推这个数的。如果你用旧数据,他们会怀疑你在掩盖运营效率的提升。“ 罗熙缘拿起红笔改了数字。 “第二个呢?“ “第二十三页。你引用的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用的是竹语单独的数据。但如果把开心农场和竹语的交叉用户算进去,ARpU值能再高百分之十五。“ “你怎么算出来的?“ 罗汶把Excel拉到她面前。 “开心农场的用户里有百分之三十七同时使用竹语。这部分用户在竹语上的付费行为比纯竹语用户高了百分之四十二。交叉用户的ARpU值拉高了整体均值。“ 罗熙缘看着表格里的公式,沉默了几秒。 “这个数据你从哪里拉的?“ “上周让徐阳的数据分析团队跑的。SqL查询语句是我写的。“ “你会写SqL了?“ “自学的。暑假没事干。“ 罗熙缘把打印稿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弟弟。 “罗汶。“ “嗯?“ “你今年十三岁。你现在做的事情,很多mbA毕业的人做不到。你知道吗?“ 罗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近视了,最近才配的。 “姐,你夸我的时候我慌。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新任务要塞给我?“ 罗熙缘笑了一声。 “下个月路演,我要去美国。“ “嗯,我知道。“ “我走了之后,国内的事情,农场、食品厂、零售板块、有机肥你来盯。“ 罗汶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姐,我才十三……“ “你刚才还给我纠正路演材料里的数据。“ “那是因为……“ “你是罗氏集团的cFo。名义上没有任命,但实际上,这三年每一份财务报表都经过你的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真实的运营状况。“ 罗汶的嘴巴张了张。 “你怕什么?“罗熙缘在他面前蹲下来,“爸在,妈在,刘爷在,赵虎在,陈国强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看数字。数字不对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罗汶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出了我处理不了的事呢?“ “那就打给大卫叔。再处理不了,打给我。我随时接电话。“ 罗汶盯着屏幕上茅台的K线图看了五秒钟。 “好。“ 罗熙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第三个数据问题呢?“ 罗汶翻到打印稿第三十一页。 “你预估上市后的市值范围是八十亿到一百亿美金。“ “嗯。“ “我觉得你太保守了。“ 罗熙缘挑了挑眉。 “竹语的增速已经超过了微信同期,支付功能的渗透率在加速。如果上市前再发一版用户数据——比如日活突破五千万——路演的时候投资人会疯的。“ 罗汶关了Excel,把路演稿推回给罗熙缘。 “姐,你在白板上写的那句话,你自己信不信?“ “哪句?“ 罗汶指了指白板最下面的一行字。 那是罗熙缘三个月前写的:罗氏科技,三年五百亿。 “你信不信?“罗汶问。 罗熙缘看着那行字。 “信。“ “那估值就不该只是一百亿。“ 罗熙缘沉默了几秒,拿起红笔,在“八十亿到一百亿“那个范围上画了个叉。 改成一个问号。 “等路演完了再定。“ 楼下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罗新德的嗓门老远就听见了。 “闺女!十二头!全活了!那头黑斑母猪生了十二头!“ 李敏霞的声音紧跟着追出来:“你小声点!大晚上的!“ “十二头啊!刘爷说这批种猪的基因没话说!“ 罗熙缘和罗汶对视了一眼。 姐弟俩同时笑了。 外面是养了十二头小猪激动得像中了彩票的父亲,里面是在讨论百亿美金估值的姐弟俩。 “姐,美国的事你去处理,家里的事交给我。“罗汶关了电脑,“但你得给我带个东西回来。“ “什么?“ “一台macbook pro。国内买太贵了。“ “你来谈上市的估值范围,我给你买两台。“ “成交。“ 罗熙缘拿着修改过的路演稿下了楼。 罗新德还在跟李敏霞兴奋地描述小猪仔的出生过程,满身是泥,脸上全是笑。 “爸。“ “嗯?“ “下个月我要去美国两周。“ “干什么去?“ “让全世界的有钱人给咱家的猪场投钱。“ 罗新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你多带点孙师傅的香肠去。让那帮老外也尝尝什么叫中国味道。“ 罗熙缘在上楼之前回了一句。 “爸,他们吃不到。因为我打算把香肠挂在路演ppt上,让他们闻味儿就行。“ 第144章 飞纽约之前 九月一号。 罗熙缘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天。 她在罗家村待了一整天,把需要交代的事一件一件理清。 上午十点,跟陈国强视频,确认食品厂的中秋订单产能。孙大海在旁边插了一嘴:“告诉美国人,咱的香肠比他们的培根好吃一百倍。“ 十一点,跟赵虎通话,确认零售板块九月的合伙人巡查计划。 赵虎在电话那头嚷嚷:“罗总你就放心去,谁敢捣乱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十二点,跟徐阳远程对接省城产业园的日常运营安排。 小到物业报修大到员工考勤,徐阳列了一份清单发过来,事无巨细。 下午两点,跟林薇确认了所有财务文件的副本备份。 下午四点,跟陆远舟打了个电话。 “竹语的日活今天多少?“ “四千八百万。照这个速度,月底破五千万没问题。“ “路演期间每天给我发一份用户增长日报。“ “收到。“ “陆远舟。“ “嗯?“ “你那套底层架构,是竹语的命根子。我不在的这两周,服务器出任何问题,先别找大卫,直接找我。“ “明白。“ 五点半,罗熙缘终于挂了最后一个电话。 她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李敏霞端了碗银耳汤上来。 “喝一口,补补。“ “妈,这两周——“ “该交代的你都交代完了。“李敏霞把碗搁在桌上,“你妈虽然没上过大学,但管了三年的账,什么事该报什么事不该报,我心里有数。“ 罗熙缘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甜度适中,她妈的手艺这几年也进步了。 “去看看刘爷吧。“李敏霞在门口站了一下,“他一早就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罗熙缘愣了一下。 刘爷这两年身体时好时坏。心脏放了支架之后,虽然没有再犯过大毛病,但人明显老了。走路慢了,声音也没以前洪亮。 但脑子还是清楚得很。 罗氏农场的核心技术——饲料配方、种猪选育、防疫流程——全部出自刘爷之手。 他住在农场隔壁的那栋平房里,是罗家专门给他盖的。院子里种着几盆君子兰,门口停着罗汶给他买的电动三轮车。 罗熙缘推门进去的时候,刘爷正坐在堂屋里看一本畜牧学期刊。 老人今年七十四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但手上的期刊翻得飞快,偶尔还拿铅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刘爷。“ 老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 罗熙缘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听说你明天就走了?“ “嗯,去美国。“ 刘爷把期刊合上,放在茶几上。 “去多久?“ “两周。“ “美国的猪养得好不好?“ 罗熙缘忍不住笑了。 “刘爷,我去的不是养猪场,是让外国的投资人给咱们公司投钱。“ “投钱干什么?“ “让公司更大,让咱的猪卖到更远的地方。“ 刘爷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 “嗯?“ “你今年十八了。“ “对。“ “当年你爹带着你到我家门口,你才十三。穿着一件破棉袄,扯着你爹的袖子,说要建一个全县最大的养猪场。“ 罗熙缘没接话。 “那时候我觉得这丫头胆子大。“刘爷放下茶缸,“后来你搞上了互联网、搞上了食品厂、搞上了省城的产业园——我觉得你不光胆子大,脑子也好使。“ 他顿了一下。 “但是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你走得太快了?“ 罗熙缘的手搁在藤椅扶手上,没有动。 “刘爷您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现在管着多少人?多少条线?农场、食品厂、有机肥厂、零售连锁、互联网公司——光你手底下的人就上千号了。你才十八岁。“ “我有团队——“ “团队是团队,你是你。“刘爷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你再能干,也不能把自己当铁人使。我看你瘦了。眼窝子发青。晚上几点睡的?“ 罗熙缘没回答。 因为答案是凌晨两点。 “国家搞经济、搞建设,讲的是'可持续发展'。你这个人也得可持续啊。“刘爷轻轻拍了拍茶几,“你去美国折腾那些大事,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条——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要是垮了,这家业啥也不是。“ 罗熙缘低下头看着脚尖。 院子里的君子兰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摇晃。 “刘爷,我记住了。“ 老人点了点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了期刊。 “去吧。把美国人的钱赚了就赶紧回来。你爹接生小猪仔还行,选种猪可不行,得我盯着。“ 罗熙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刘爷已经埋头在期刊里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她没有再回去打扰。 当天晚上,全家人在一楼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没有什么大鱼大肉,李敏霞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蒜蓉虾、凉拌黄瓜,外加一锅排骨玉米汤。 全是自家农场和菜地里出的。 罗新德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闺女,你到了美国先别急着干活,找个地方吃顿好的。你在家里整天啃馒头就咸菜——“ “爸,纽约的消费水平你能想象吗?一碗拉面三十美金。“ “多少?“ “折合人民币两百多。“ “那还不如吃我煮的方便面。“ 罗汶在旁边插了一句:“姐,给我带macbook pro。别忘了。“ “天天就记着你的电脑。“李敏霞瞪了儿子一眼。 “另外——“罗汶把手机递给罗熙缘,“茅台今天收盘两百一十九。你的证券账户总市值突破了五百万。我建议上市前把一部分仓位减了,回笼现金。“ “别动。“罗熙缘推回手机,“继续持有。“ “可是……“ “茅台到不了五百块我不会卖。“ 罗汶咽回了后半句话。 晚饭后,罗熙缘提了行李箱下楼。 罗新德开车送她去最近的高铁站——坐高铁到省城,再飞bJ中转纽约。 上车之前,李敏霞追出来塞了一个布袋子。 “什么?“ “孙师傅的香肠,两斤。到了美国自己热一下吃。别一天到晚光啃面包。“ 罗熙缘抱着布袋子坐进副驾。 车子启动了。 后视镜里,李敏霞站在家门口的灯光下,越来越小。 罗新德开了十分钟的车,憋出一句。 “闺女。“ “嗯。“ “你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她担心你。我也担心。“ “爸……“ “你听我说完。“罗新德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的路,“你从十三岁开始就一直在跑。五年了,没停过。你是不是觉得停下来就不行了?“ 罗熙缘没回答。 “你不用回答。“罗新德减了速,拐了个弯,“你去美国办完事就回来。回来以后……“ 他想了想该怎么说。 “回来以后去省城那个房子住几天。睡几个好觉。行不行?“ 罗熙缘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布袋子里的香肠味道在车里弥漫开来。 “行。“ 高铁站到了。 罗新德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 父女俩在站台前站了几秒。 “爸,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放心。你老子虽然文化水平不行,但猪场和工厂还是管得住的。“ 罗熙缘拖着行李箱进了站。 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罗新德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头顶是高铁站的大灯。 她举了一下手。 罗新德也举了一下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罗汶的短信:姐,macbook pro,15寸,顶配。别忘了。 罗熙缘回了两个字:滚蛋。 然后又打了一行:放心,忘不了。 她锁了手机,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向候车厅。 纽约在等她。 华尔街在等她。 纳斯达克的那面大屏幕上——很快就会出现四个字母。 LSKG。 罗氏科技。 第145章 华尔街的精英 从bJ到纽约,十四个小时的飞行。 罗熙缘在头等舱里睡了十个小时,落地前四个小时醒来,看完了陆远舟发过来的三份技术文档,又批复了林薇整理的十几封邮件。 飞机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 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通道,一股属于纽约的、混杂着尾气、热狗和无数种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身旁的大卫·陈仿佛变了一个人。 在罗家村,他穿polo衫,喝搪瓷缸子里的茶,跟罗新德一起蹲在猪圈边上讨论饲料配比。 而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无可挑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大卫·陈走在罗熙缘身侧,步履从容,那种属于华尔街精英的自信与气场,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 “车在外面等。”大卫·陈的声音也比在村里时低沉了些,“高盛的人已经在酒店了。” 林薇和陆远舟跟在后面。 林薇还好,她本来就是海归,对这种环境不陌生。 陆远舟则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依然穿着那件不变的黑丝连帽卫衣,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电脑包,眉头微皱地打量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流。 “这里的人走路都这么快吗?”他嘀咕一句。 “因为时间就是钱,陆总。”大卫回头笑了一下,“欢迎来到食物链的顶端。” 车是加长版的凯迪拉克,司机是高盛派来的。 一行人抵达曼哈顿中诚的四季酒店。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盛的团队已经在行政酒廊等着了。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名叫约翰·米勒,罗氏科技Ipo项目的主负责人。 “大卫,我的老朋友,欢迎回家!” “约翰,好久不见。”大卫拍了拍他的后背。 约翰·米勒的目光随即转向罗熙缘,那份热情里明显掺杂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惊讶。 “想必这位就是罗氏科技的传奇创始人,罗总了?”他伸出手。 “米勒先生,你好。”罗熙缘握了握手,不卑不亢。 “我们为您和您的团队准备了接风晚宴”约翰·米勒看来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七点钟,在Le bernardin,米其林三星,纽约最好的海鲜餐厅。” 他身后的几位年轻分析师脸上都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的优越感藏不住。 他们打量着罗熙缘,像是在评估一件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艺术品。 “谢谢米勒先生的好意。”罗熙缘把房卡给林薇,“不过我们刚下飞机,有些累了。而且我们不太习惯吃生冷的海鲜。” 约翰·米勒的笑容僵了一下。 拒绝高盛合伙人精心安排的米其林三星晚宴,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是头一遭。 “那......罗总的意思是?” “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饺子?我想吃饺子了。”罗熙缘说得轻描淡写。 “饺子?”约翰·米勒显然没反应过来。 “对,中国的饺子。”罗熙缘看向大卫·陈:“大卫,你知道哪儿有正宗的饺子馆吗?” 大卫·陈愣了两秒,随即明白了罗熙缘的用意。 “我知道一个地方,在唐人街,有一家老王饺子馆,那里的老板是东北人,饺子是手擀皮,猪肉白菜馅儿的,一盘十二个,也不贵,十八美金。” 约翰·米勒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身后的年轻分析师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没忍住,嘴角撇了一下。 从米其林三星到唐人街十八美金一盘的饺子,这落差比从曼哈顿到布鲁克林还大。 “罗总,您确定吗?”约翰·米勒还想试图挽回:“那里的环境可能......不太符合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什么?”罗熙缘反问,“在来纽约之前,我就是一个养猪的,我爸现在还在猪圈里给母猪接生呢。吃惯了家里的猪肉,嘴刁,吃不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以至于约翰·米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好吧。”他最终只能妥协,“需要我们安排车吗?” “不用了。”罗熙缘摆摆手,“我们自己坐地铁去,正好也感受一下纽约的公共交通。” 说完,她便带着自己的团队转身走向电梯,留下一脸错愕的高盛精英们。 当电梯门关上时。 陆远舟终于憋不住了:“罗总,您刚才那番话是故意的吧?我看到那个金毛的脸都绿了。” “不然呢?”罗熙缘靠在电梯壁上,“他们想用米其林三星和一堆听不懂的菜名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告诉我们谁是规则制定者,那我就用一盘猪肉白菜饺子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场子,得按我的规矩来。” 大卫·陈在一旁补充道:“在华尔街,你越是顺从,他们越是看不起你。你得比他们更加强硬,更不按常理出牌,他们才会真正地尊重你。” 电梯到了楼层。 几个人简单休整了一下,换了身便装,便直奔地铁站。 纽约的地铁陈旧、嘈杂、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 陆远舟全程皱着眉头,林薇拿出湿纸巾擦了好几次扶手。 只有罗熙缘和大卫·陈神色自若。 半小时后,他们走进了那家老王饺子馆。 店面很小,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蒜蓉和醋的香气。 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东北大汉,看见他们进来,用浓重的东北口音喊道“几位?里边坐!” “老板,四盘猪肉白菜,一盘三鲜,再来个拍黄瓜,一个夫妻肺片。”大卫熟门熟路地点菜。 饺子很快就上来了。 热气腾腾,皮薄馅大。 罗熙缘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和辣椒油,一口咬下去,熟悉的肉香和汤汁在嘴里爆开。 “就是这个味儿。”罗熙缘满足地眯了眯眼。 陆远舟也尝了一个,眼睛亮了:“嘿!还真地道。” 大卫·陈看着罗熙缘,忽然开口:“罗总,您今天这招叫'饺子论'?” “什么饺子论?”罗熙缘又夹了一个。 “用最简单的东西,讲最硬的道理。”大卫端起茶杯,“您是在告诉高盛那帮人,也是在告诉我们自己,别被华尔街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晃花了眼,公司的核心价值,就像这饺子馅儿,得实实在在的,一口咬下去得有肉有汤。外面的皮再花哨,估值模型再漂亮,都是虚的。” 罗熙缘愣了愣,放下了筷子,看着大卫。 “大卫,你这是跟谁学的?我可没想这么多,单纯的想吃饺子了。” 大卫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罗总您就别谦虚了,我这都是跟刘爷学的,刘爷说,不管猪长多大,都不能忘了它爱吃的是豆粕,不是牛排。” 林薇和陆远舟听着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 一顿饺子,吃得酣畅淋漓。 回到酒店,罗熙缘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约翰·米勒发来的。 “罗总,希望您和您的团队休息得愉快。明早九点,我们在高盛总部会议室等您,进行第一轮路演材料的预沟通,祝您晚安。” 罗熙缘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曼哈顿。 无数的摩天大楼像是一片钢铁森林,每一个窗口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掌控着亿万资金的资本巨鳄。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罗汶的号码。 “姐,到了?” “到了,家里怎么样?” “爸今天给那头黑斑母猪生的十二头小猪仔挨个起了名,老妈嫌他丢人,正跟爸吵架呢,刘爷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罗熙缘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对了!姐,纽约好玩吗?” “不好玩!”罗熙缘看着窗外的夜景,“跟咱村里的星星,没法比。” 第146章 想给我下马威?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罗熙缘一行人抵达位于曼哈顿下城的高盛总部大楼。 旋转门,大理石地面,行色匆匆、人手一杯咖啡的金融精英。 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约翰·米勒的助理,一个名叫艾米的年轻女孩,在大厅等着他们。 “罗总,大卫,这边请。”艾米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昨晚上唐人街饺子的事情,显然已经在高盛内部传开了。 会议室在六十层,拥有俯瞰整个曼哈顿的绝佳视野。 长长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高盛的分析师和律师,清一色的深色西装。 约翰·米勒坐在主位上,看见他们进来,起身握手。 “罗总,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饺子很美味。”罗熙缘的回答让约翰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双方落座。 罗熙缘坐在约翰对面,大卫·陈和陆远舟分坐她两侧。 “好了,时间宝贵,我们开始吧。”约翰清了清嗓子,示意助理打开投影,“这是我们根据贵公司提供的初步材料,整理出的路演ppt第一稿,我们先过一遍框架。” ppt一页页翻过。 市场分析、行业前景、竞争格局、财务预测....... 全都是标准的华尔街模板,数据详实,图表精美,但透着一股程式化味道。 讲到一半,约翰身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分析师,名叫汤姆的,忽然开口打断。 “抱歉,约翰。关于第十七页的财务模型,我有一个问题。” 约翰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汤姆扶了扶眼镜,目光直视着罗熙缘,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 “罗总,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贵公司互联网板块的营收,有超过百分之八十来自于《开心农村》这一款游戏。这种单一的营收结构风险极高,一旦用户对于偷菜模式感到厌倦,公司的现金流就会立刻崩盘。请问,你们有什么应对策略?”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戳中了罗氏科技最大的软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罗熙缘身上。 大卫·陈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准备开口解围。 罗熙缘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那个叫汤姆的年轻分析师,不答反问:“汤姆是吧?你看过我们的新产品‘竹语’的数据吗?” “看过!”汤姆显然早有准备,“一款即时通讯软件,上线两个月,日活四千八百万,数据很亮眼。但它目前没有创造一分钱的收入,而且在即时通讯领域,你们要面对的是微信和whatsApp这些巨头,我不认为你们有任何胜算。” “是吗?”罗熙缘笑了笑,她转向陆远舟,“陆总你来告诉他,为什么我们有胜算。” 陆远舟清了清嗓子,他虽然不习惯这种场合,但谈到技术,他就是王。 “汤姆先生,你说的没错,竹语目前不赚钱。但它的技术架构,决定了它未来会非常赚钱。”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画了一张架构图。 “竹语的底层用的是我们自研的分布式消息推送协议,它的特点是轻量、高效。同样支撑一亿用户在线,我们的服务器成本只有微信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把省下来的钱,全部投入到用户补贴和市场推广上。” “其次,我们的‘随手付’功能,特别是群聊红包,已经验证了强大的社交支付潜力。它不是简单的支付工具,它是一个金融社交游戏,这一点,微信正在模仿,但他们还没摸到精髓。” 陆远舟越说越快,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技术符号和数据流。 “最重要的一点,竹语从设计之初,就奔着开放平台去的。我们的目的不是再造一个封闭的微信,而是成为未来所有移动应用的通讯底层。就像pc时代的windows。任何App,无论是电商、游戏还是新闻,都可以通过我们的SdK,一键接入即时通讯功能。这个想象空间有多大,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高盛的分析师们面面相觑。 “说得很好。”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亚裔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 “沈先生!”约翰·米勒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 大卫·陈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沈南鹏?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红杉资本全球执行合伙人,沈南鹏。 在华尔街,这个名字的分量比高盛的cEo还要重。 “我来听听罗总的故事。”沈南鹏笑着走到罗熙缘面前,伸出手,“罗总,久仰大名!大卫在我面前提了你不下二十次。” 罗熙缘站起来,与他握手:“沈先生,您好。” “刚才陆总讲的很好,但我想听听你的版本。”沈南鹏拉了把椅子,直接在罗熙缘旁边坐下,完全无视了主位上的约翰·米勒。 “我的版本很简单。”罗熙缘随即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高盛的人,“各位都觉得罗氏科技是一家游戏公司,靠一款叫《开心农场》的产品偶然成功,对吗?” 没人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们错了。”罗熙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罗氏科技从来就不是一家游戏公司,我们是一家数据公司。” “数据?”沈南鹏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开心农场拥有四亿注册用户,每天产生超过十亿次的操作行为——浇水、施肥、偷菜、买卖。这些行为背后是什么?是用户的社交关系链、消费习惯、活跃时间。这些数据,比任何一份市场调查报告都真实。” “我们用这些数据,做了两件事。” “第一,反哺我们的实体产业。我们知道哪个地区的用户最喜欢吃五花肉,哪个年龄段的用户最愿意为有机蔬菜付费。所以我们的‘罗氏放心肉’专卖店,选址和备货精准度远超同行。我们的实体产业,是这些数据的变现渠道之一。” “第二,就是‘竹语’。”罗熙缘看向陆远舟,“我们把开心农场里沉淀下来的最稳固的社交关系,无缝导入到竹语。所以竹语一上线,就拥有了微信当年花了一年才积累起来的冷启动用户。竹语,是这些数据的放大器。”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目瞪口呆的高盛团队。 “所以,先生们,你们要承销的,不是一家靠运气赚钱的游戏公司。而是一家以实体产业为根基,以海量用户数据为驱动,即将通过即时通讯软件引爆整个移动互联网生态的——新物种。” “我们的故事,不是关于一款游戏能火多久。而是关于,我们如何用养猪积累的经验,去定义下一个十年的互联网。” 一番话讲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约翰·米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个叫汤姆的年轻分析师,已经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沈南鹏,这位投资界的教父级人物,看着罗熙缘,足足十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罗总,这堂课,比我在斯坦福商学院听过的任何一堂课都精彩。”沈南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约翰,路演的材料,推倒重来。按罗总刚才说的逻辑,重新写。” 约翰·米勒连忙点头:“是,是,我们马上安排。” 沈南鹏转向罗熙缘,笑容里多了一份真诚的欣赏。 “罗总,中午有时间吗?我私人请你吃个饭。地方你定。” 罗熙缘想了想。 “那就……还去老王饺子馆吧。” 第147章 一碗牛肉面 沈南鹏最终没能跟罗熙缘吃上饺子。 因为他临时接了一个紧急电话,不得不赶回加州。 临走前,他留给罗熙缘一句话:“罗氏的Ipo,红杉会是最大的基石投资者。不管你们最终定价多少,我们至少认购百分之十。” 这句话带来了实打实的资金保障。 得到红杉出资承诺,罗氏科技后续的上市进程稳妥了许多。 高盛团队的态度也彻底变了样。 约翰·米勒亲自带着团队,根据罗熙缘提出的数据公司和新物种逻辑,通宵重做了路演ppt。 第二天拿给罗熙缘过目时,约翰弓着身子,说话声音都轻了不少。 “罗总,您看这个框架还有什么问题?” 罗熙缘翻了几页,点了下头:“比昨天那版有进步。但还是不够性感。” “性感?”约翰愣住了。 “华尔街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罗熙缘靠在椅背上,“不是复杂的商业模型,而是简单、粗暴、有巨大想象空间的故事。比如,一个车库里的两个年轻人,如何改变世界。比如,一个哈佛辍学生,如何连接全球二十亿人。” “我们的故事是什么?” “我们的故事,”罗熙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密集的车流,“是一个中国农村的养猪少女,如何用互联网,把一头猪卖出黄金的价格。以及,她如何用卖猪赚来的钱,去打造一个挑战微信的通讯帝国。” 她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些穿着挺括西装的投资人。 “这个故事,你们会讲吗?” 接下来的三天,罗熙缘留在酒店,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路演演讲稿。 她把陆远舟画的那些复杂的技术架构图,全部换成了普通人能看懂的动画。 她把林薇做出的繁琐财务报表,提炼成几个关键数字。 比如,开心农场用户的平均每日在线时长:47分钟。 接着是竹语上线一个月后的七日留存率:52%。 以及罗氏放心肉的复购率:83%。 每一个数字,都在证明罗氏科技在行业里难以被替代的地位。 路演的前一天晚上,大卫·陈找到罗熙缘。 “明天第一场,波士顿。面对的是富达和惠灵顿这两家百年基金。他们风格保守,最喜欢问一些刁钻的问题。你准备好了吗?”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罗熙缘正在房间里熨烫明天要穿的衬衫。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大卫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毕竟才十八岁,没有应对这种大场面的经验。万一被他们问住了……” “大卫叔。”罗熙缘放下熨斗,“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第一次在罗家村见我吗?” “记得。你穿着校服,坐在一个挂满腊肉的仓库里,跟我谈八亿美金的估值。” “当时你觉得我疯了吗?” “疯了。”大卫很诚实地回答。 “结果呢?” “结果我辞了职,给你打了三年工。”大卫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担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罗熙缘把衬衫挂起来,“你怕我这个‘老板’在你的老朋友面前丢了人,让你没面子。” 大卫·陈沉默了。 “放心吧。”罗熙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会让你成为全华尔街最骄傲的打工仔。” 第二天,波士顿。 富达基金总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没人说话。 对面坐着一排掌管着数千亿美金的基金经理,表情紧绷。 罗熙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扎着马尾,走上演讲台。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打开了ppt。 她跳过常规的公司标志和宣传图,第一页直接放了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罗新德穿着蓝色工装,正在破旧猪圈里铲猪粪。 会议室里的几位经理停下了手里的笔。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开始介绍这家即将估值百亿美金的公司之前,我想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父亲,以及他身后的这头猪。” 罗熙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会议桌四周。 “五年前,我们家全部的资产,就是这间猪圈,和我爸身后那三头母猪。我们很穷,穷到过年买不起三百块钱的年货。”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准备登陆纳斯达克。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很简单。我们比任何人都懂猪,也比任何人都懂养猪的人,也就是我们的用户。”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罗熙缘丢开讲稿。 她避开了念数据和讲模型。 她讲起自己在雪灾里靠卖蜡烛赚到第一笔启动资金的经过。 接着提到父亲当年抵押全部家当去养猪的决定。 还有那头免费赠送的猪,成了敲开五星级酒店大门的敲门砖。 之后分享了屠夫成长为首席分割师的过程。 最后说明了猪粪变成有机肥、卖给蔬菜基地所形成的生态循环。 这些事,分别对应着罗氏集团的不同业务板块和发展逻辑。 她把商业运转的细枝末节,落实到了具体的村民生活和日常买卖里。 讲到开心农场和竹语时,她抛出了新的论点。 “你们以为开心农场是一款游戏吗?不,它是我用来观察四亿用户行为的实验室。我通过‘偷菜’,知道了谁和谁是朋友。我通过‘买卖’,知道了谁是意见领袖。” “你们以为竹语是一款聊天软件吗?不,它是我连接这四亿用户,并最终将他们引向我们线下实体店的收割机。” “我们从线上获取用户数据,指导线下产品生产和销售。线下实体店的利润,再反哺线上产品的研发和推广。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从猪圈到纳斯达克,我们只用了五年。” “这个闭环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技术,不是模式,而是我们对中国最广大的普通消费者的深刻理解。我们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而快乐,为什么而焦虑。” “所以,你们投资罗氏科技,不是在投资一家公司,而是在投资一个最懂十四亿中国人的团队,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潜力无限的消费市场。” 演讲结束。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会议室里响起了连续的掌声。 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满头白发的基金经理站起身。这位老人叫爱德华·琼斯,在富达资历极深。 “罗小姐,我投资了四十年,听过上千场路演。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热血沸腾的。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请讲。” “你刚才说的都很好。但我如何确定,这一切不是昙花一现?你如何保证,罗氏科技在未来十年,依然能保持如此高速的增长?”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挺直背脊,看向前排。 这是路演里极难应付的一道坎。 罗熙缘看着对方,嘴角扬了起来。 “琼斯先生,我无法保证。商业世界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但我可以跟您,跟在座的各位,签一份对赌协议。” “对赌?” “是的。”罗熙缘加重了咬字,“如果罗氏科技上市后三年内,市值不能翻倍,达到两百亿美金。我个人,将无偿转让百分之五的股权给所有参与本轮Ipo的投资者。” 会议桌旁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用个人股权对赌公司未来的市值。 大卫·陈在台下,手心已经全是汗。 这个对赌,罗熙缘事先根本没有跟他商量过。 爱德华·琼斯盯着罗熙缘,视线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罗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百分之五的股权,按两百亿市值计算,就是十亿美金。” “我知道。”罗熙缘看着他,“但我更知道,三年后,罗氏的市值,将远远不止两百亿。” “因为,我们才刚刚开始。” 第148章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罗熙缘抛出的那份“对赌协议”,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波士顿的投资圈里炸开了锅。 当天下午,富达基金的认购订单就发到了高盛的邮箱。 金额,五亿美金。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罗熙缘的团队像一支急行军,横扫了整个美国。 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 每一场路演,都座无虚席。 罗熙缘的故事,从“猪圈少女”到“数据女王”,被华尔街的财经媒体添油加醋地报道,迅速传遍了整个金融圈。 她的照片登上了《华尔街日报》的头版。 标题是:《来自中国的“养猪女王”,即将征服纳斯达克》。 照片上,十八岁的女孩穿着白衬衫,站在高盛总部的落地窗前,背景是整个曼哈顿的摩天大楼。 她的眼神,锐利而平静。 认购的订单,像雪花一样从全球各地飞向高盛。 五亿、十亿、二十亿、五十亿…… 负责统计订单的分析师团队,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咖啡当水喝。 “疯了,全都疯了!”约翰·米勒拿着最新的统计报表,冲进罗熙缘在旧金山的酒店套房,“罗总,你知道现在的认购总额是多少吗?” “多少?”罗熙缘正在跟罗汶视频通话,检查国内各板块的周报。 “三百六十亿美金!”约翰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这次计划的发行总额是十亿美金。这意味着,超额认购了三十六倍!” 三十六倍。 这个数字,即使在美股Ipo最疯狂的年代,也足以载入史册。 “我知道了。”罗熙缘的反应很平淡。 “姐,什么是超额认购三十六倍?”视频那头的罗汶好奇地问。 “意思就是,想买咱们家股票的人太多了,队伍从村东头排到了县城,但咱家的猪肉只够卖给村里人。”罗熙缘用了一个他能听懂的比喻。 “那怎么办?要不要多卖点?” “不能多卖。”大卫·陈从旁边走过来,接过话头,“发行规模是定好的,不能轻易更改。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定价。” 按照原计划,罗氏科技的发行价区间定在16到18美元。 但现在,面对如此火爆的认购情况,这个价格显然太低了。 约翰·米勒的建议是,直接提高到25美元。 “25美元?”罗熙缘摇了摇头,“太低了。” “罗总,25美元已经比原计划的上限高了近百分之四十了。再高的话,可能会影响上市后的股价表现。”约翰劝道。 “谁说我要影响股价表现了?”罗熙缘关了视频,站起来,“我要的是,创造历史。”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约翰,你现在通知所有承销商,把发行价区间,上调到28至30美元。” “30美元?”约翰倒吸一口气,“这太冒险了!” “不。”罗熙缘转过身,看着他,“这不叫冒险,这叫自信。我们的产品,值这个价。” “可是……” “没有可是。”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他们连30美元都不愿意出,那只能说明他们根本没看懂罗氏的价值。这样的投资者,我们不要也罢。”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告诉他们,最终的定价,将在上市前一天晚上,由我亲自决定。” 约翰·米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这位年轻的cEo面前,已经彻底丧失了讨价还价的勇气。 消息传出,华尔街又是一片哗然。 “那个中国女孩疯了吗?她以为自己是下一个扎克伯格?” “30美元的定价,市盈率超过了谷歌,她凭什么?” “我猜她会被自己的傲慢毁掉。” 质疑声四起。 甚至有一些原本下了大额订单的基金,开始犹豫,撤回了一部分认购。 但更多的顶级资本,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沈南鹏从加州打来电话,只有一句话:“不管你最终定价多少,红杉的订单,一分钱都不会撤。” 富达的爱德华·琼斯也公开发声:“我相信罗小姐的判断,她是我见过最有远见和魄力的企业家。富达将全额支持。” 上市的前一天。 纽约。 纳斯达克交易所对面的酒店套房里。 罗熙缘、大卫·陈、约翰·米勒,以及几家主承销商的代表,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这是最后的定价会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熙缘身上。 窗外,时代广场的巨型广告牌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罗氏科技的Logo和宣传片。 “LSKG”,这四个字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罗总,时间差不多了。”约翰·米勒看了一眼手表,“我们需要在半小时内,向交易所提交最终的发行价。” 罗熙缘没有说话。 她面前摆着一份最新的认购数据。 即使在价格区间上调到30美元之后,最终的有效认购金额,依然高达两百八十亿美金。 超额认购二十八倍。 “各位。”罗熙缘终于开口,“感谢大家这两周的辛苦工作。现在,我来宣布最终的决定。”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罗氏科技,最终发行价……” 她停顿了三秒,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33美元。” “轰”的一声,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33美元?罗总,这比我们商定的上限还高了百分之十!” “这不符合规定!我们必须在之前公布的区间内定价!” “太疯狂了!市场会崩盘的!” 反对声此起彼伏。 只有大卫·陈没有说话,他看着罗熙缘的背影,眼神复杂。 “安静。” 罗熙缘转过身,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先生们,规定是人定的,也是用来打破的。”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中央。 “就在一个小时前,竹语的日活跃用户,正式突破了六千万。这个数据,还没有向市场公布。” “33美元,买的是这六千万日活的未来。你们觉得,贵吗?” 所有人看着那份文件,哑口无言。 “我决定了。”罗熙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就按33美元报送。如果有人不愿意,现在可以退出承销团。” 没有人动。 退出? 开什么玩笑。 这可能是他们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笔Ipo。 “很好。”罗熙缘点了下头,“约翰,去执行吧。” 约翰·米勒拿起电话,手微微颤抖地拨通了交易所的号码。 会议结束。 众人散去。 房间里只剩下罗熙缘和大卫·陈。 “你又赌了一把。”大卫端起那只从不离身的搪瓷缸子。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赌博。”罗熙缘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 “明天,会是载入史册的一天。要么,我们成为英雄。要么,我们成为笑话。” “不会有要么。”罗熙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大卫叔,你该去准备敲钟的礼服了。” 大卫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跟了你三年,还是看不透你。” “看不透就对了。”罗熙缘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屏幕,“如果被你们这些华尔街的老狐狸一眼看透,我怎么把家里的猪卖出黄金的价格?” 电话响了。 是罗新德打来的。 “闺女,明天就敲钟了?紧张不?” “不紧张。”罗熙缘靠在窗边,声音很轻,“爸,你那边天亮了吧?” “亮了。我刚从猪场回来。那头黑斑母猪生的‘罗一’,今天满月了,长得最壮实。” “嗯。” “对了,你妈让我问你,明天敲钟穿什么衣服?她说电视上直播,让你穿喜庆点,穿红的。” 罗熙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爸,你告诉妈。明天,我要让纳斯达克,为我变成红色。” 第149章 有人要摘桃子? 上市当天,纽约时间上午八点。 罗熙缘站在纳斯达克交易所的演播大厅里。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罗氏科技的宣传片,从罗家村的猪圈,到省城的产业园,再到竹语简洁的绿色界面。 她今天没有穿红色的衣服。 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 罗新德、李敏霞、罗汶,还有刘爷,都来了。 这是罗熙缘特意安排的。 罗新德穿着崭新的西装,领带是李敏霞给他打了半个小时才打好的,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敏霞则穿着一身定制的旗袍,拉着罗汶,小声地叮嘱他等会儿别乱跑。 刘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地方,比咱县城的电影院还亮堂。”他小声跟罗新德说。 大卫·陈、陆远舟、徐阳、赵虎、陈国强…… 所有核心团队的成员,都站在罗熙缘身后。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期待。 纳斯达克的主席亲自出来迎接,与罗熙缘握手,并送上了一枚特制的水晶纪念碑。 “罗小姐,恭喜你。罗氏科技是今年以来,纳斯达克最受期待的Ipo。我们对你和你的公司,抱有极高的期望。” “谢谢。”罗熙缘接过水晶碑,分量很沉。 距离开市敲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团队成员都在兴奋地合影留念。 罗熙缘却被约翰·米勒拉到了一边。 “罗总,出了一点意外。”约翰的脸色很难看。 “说。” “就在半小时前,我们接到了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问询函。”约翰压低声音,“他们要求我们,就‘竹语’涉及的用户隐私数据安全问题,提供一份补充说明。” 罗熙缘的眉头皱了起来。 SEc的问询函,在上市的节骨眼上出现,这绝不是巧合。 “问询函的内容是什么?” “他们质疑竹语在收集用户社交关系链时,没有获得充分授权,可能违反了加州的用户隐私法案。要求我们必须在开市前,做出书面回应。否则,他们有权暂停今天的上市。” 暂停上市!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卫·陈也闻讯赶了过来,脸色铁青。 “这不可能!我们的法务团队对所有条款都做过审查,完全符合规定。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谁?” “还能有谁?”大卫咬着牙,“除了腾讯,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罗熙缘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明白了。 这是腾讯的阳谋。 他们投了五亿美金,成为了罗氏的股东。 但他们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大的、不受控制的“竹语”崛起,威胁到微信的霸主地位。 所以,他们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一刀。 他们不指望能阻止上市,但只要能让上市暂停,或者在第一天就遭遇重挫,就能极大地打击市场对“竹语”的信心,从而为微信争取宝贵的时间。 “好一招釜底抽薪。”罗熙缘冷笑了一声。 “现在怎么办?”约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离九点半开市只剩下四十分钟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准备一份详尽的法律文件!” “就算准备了,SEc的审核也需要时间。今天,肯定上不了了。”大卫的语气里充满了沮丧。 周围的团队成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兴奋的气氛瞬间凝固。 罗新德和李敏霞焦急地看着女儿,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谁说来不及?”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镇定。 她转向林薇:“林薇姐,打开你的电脑,连接投影。” 她又看向陆远舟:“陆总,把你的电脑也连上。” 然后,她走到大厅中央,拿起一个麦克风。 “各位,抱歉,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就在刚才,我们接到了一份来自SEc的问询。他们对竹语的用户隐私安全提出了质疑。” 现场一片哗然。 记者们的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他们觉得,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一家从猪圈里走出来的公司,不配站在这里。” “他们觉得,我们可以靠运气做出一款游戏,但绝对做不出一个伟大的产品。” “今天,我就要在这里,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罗熙缘示意林薇。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长达上百页的法律文件。 “这是我们提交给SEc的《用户数据与隐私保护白皮书》V3.0版本。里面详细说明了我们获取、使用和保护用户数据的全部流程。每一条,都高于现行的所有法律标准。” 她又示意陆远舟。 屏幕切换,出现了一段复杂的代码。 “这是竹语的数据加密和匿名化处理的核心算法。由我,和我们的cto陆远舟先生,共同设计。它可以保证,任何人都无法通过我们的数据库,追踪到具体的用户个人信息。这套算法,我们已经申请了全球专利。” 罗熙缘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在乎用户的隐私和数据安全。因为这是我们的生命线。” “至于某些人担心的所谓‘社交关系链’问题,我想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屏幕再次切换。 视频里,是开心农场和竹语的界面。 当用户第一次从开心农场登录竹语时,屏幕上会弹出一个清晰的授权请求: “‘竹语’希望访问您在‘开心农场’的好友关系,以便为您推荐好友。我们承诺,仅使用您的好友列表,绝不获取您的任何聊天记录。您是否同意?” 下面是两个同样大小的按钮:“同意”和“拒绝”。 “我们给了用户最充分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罗熙缘的声音铿锵有力,“这是我们的原则,也是我们的底线。” “现在,我把这些材料,以及这段视频,通过现场的直播信号,公开发送给SEc的每一位委员。也发送给全球所有正在关注我们的人。” 她放下麦克风,走到大卫·陈面前。 “大卫叔,打电话给pony马。” “打给他干什么?” “告诉他,他的小动作,我已经看到了。也替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罗熙缘看着大卫,一字一句地说道: “问他,是想作为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一起分享未来千亿美金的蛋糕,还是想现在就撕破脸,让我们把竹语的‘随手付’功能免费开放给他的死对头——阿里?” 大卫·陈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离敲钟还有十五分钟。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罗新德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罗熙缘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爸,别怕。”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就在这时,大卫·陈快步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pony马回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为他手下人的愚蠢行为,向你道歉。并且,他已经亲自致电SEc主席,解释了这是一个误会。” 大卫顿了一下,看着罗熙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五分钟前,SEc撤回了问询函。” “上市流程,照常进行。” 第150章 纳斯达克为我变红! SEc撤回问询函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纳斯达克大厅上空的阴云。 约翰·米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记者们再次骚动起来,闪光灯比刚才更加密集。 他们意识到,自己刚刚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上市前的最后一刻,面对巨头的狙击和监管机构的发难,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借力打力,把一场危机变成了一次向全世界展示肌肉的完美路演。 罗氏的核心团队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赵虎激动地一拳捶在陈国强的肩膀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罗总没问题!” 陈国强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全是笑。 陆远舟和徐阳击掌相庆,两个技术宅男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罗新德和李敏霞不懂什么叫SEc,什么叫问询函,但他们看懂了女儿又一次赢了。 李敏霞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抓住罗汶的胳膊。 罗新德则走到女儿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闺女,牛!” 罗熙缘笑了笑,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钟。 九点二十五分。 距离开市,还有五分钟。 “各位!”她拿起麦克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团队成员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爸,妈,刘爷,罗汶,你们站到我身边来。” 罗熙缘把家人拉到了敲钟台的最中央。 “今天,敲响这个钟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罗家,是我们罗氏集团的每一个人。” 她把罗新德的手拉过来,放在那个圆形的、巨大的电子按钮上。 又把李敏霞、刘爷和罗汶的手,一个个叠放上去。 最后,她把自己的手,轻轻地覆盖在最上面。 “十、九、八……”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大声呼喊。 “七、六、五……” 罗熙缘的目光,越过眼前攒动的人头,看向了那块巨大的环形屏幕。 屏幕上,一个代码正在疯狂地闪烁。 LSKG。 “四、三、二……” 她感觉到了父亲手掌的颤抖,母亲温热的掌心,弟弟微凉的指尖,和刘爷那布满老茧的手背。 五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雪夜里的方便面,猪圈里的第一锹土,信用社的五万块贷款,金海湾酒店的敲门砖,开心农场上线的第一个百万用户,产业园的第一铲土…… 一幕一幕,最终都汇聚于此刻。 “一!” “咚……” 罗熙缘按下按钮。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钟声,响彻整个纳斯达克。 漫天的彩色纸屑从天而降,像一场绚烂的暴雨。 环形屏幕上,那四个字母“LSKG”瞬间定格,然后开始疯狂地向上跳动! 开盘价:33美元。 下一秒,数字变成了——45美元! 再下一秒——52美元! 仅仅十秒钟,股价直接飙升了百分之五十! “天哪!” “oh my God!” “Unbelievable!” 大厅里,惊呼声此起彼伏。 约翰·米勒死死地盯着屏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做Ipo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开盘! 大卫·陈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手抖得连水都洒了出来。 他知道会涨,但他没想到会涨得这么离谱! 屏幕上的K线图,像一根被点燃的火箭,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直冲云霄! 55美元! 60美元! 65美元! 开盘仅仅一分钟,股价已经翻倍! 罗氏科技的市值,从上市前的八十亿美金,瞬间突破了一百六十亿! “姐!姐!”罗汶扯着罗熙缘的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翻倍了!我们成百亿富翁了!”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根刺眼的红色K线,深吸了一口气。 她实现了自己吹过的牛。 她让纳斯达克,为她变成了红色。 她转过身,拥抱了一下身旁的父亲。 “爸,我们成功了。” 罗新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这个半辈子都在跟黄土和砖头打交道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成功了……成功了……”他只会重复这三个字。 李敏霞也抱着罗汶,泣不成声。 刘爷站在一旁,看着这家人,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那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姑娘,站在他家门口,信誓旦旦地说要建一个全县最大的养猪场。 谁能想到,五年后,这个养猪场,竟然敲响了全世界最贵的这口钟。 闪光灯像潮水一样涌来。 罗熙缘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罗总,请问您对今天的股价表现有何感想?” “罗总,市值突破一百六十亿美金,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罗总,有传言说腾讯在上市前对你们进行了狙击,请问是真的吗?” 罗熙缘拿起一个话筒,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感想是,市场证明了我们的价值。” “我的心情很平静,因为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至于某些传言……”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只能说,罗氏科技欢迎所有善意的合作伙伴。但对于任何试图阻碍我们前进的对手,我们也有足够的手段,让他付出代价。” 说完,她放下话筒,在保镖的护送下,挤出人群。 她没有去参加高盛准备的庆功酒会。 而是带着家人和团队,回到了酒店。 套房里,罗熙缘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远在深圳的马化腾,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 一张纳斯达克大屏幕的截图。 截图上,罗氏科技的股价,定格在66.88美元。 一个在中国人看来,无比吉利的数字。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爸,妈,刘爷,你们都累了,先去休息吧。” “闺女,你不睡会儿?”李敏霞心疼地看着她。 “我还有点事。”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罗熙缘和罗汶。 罗汶抱着他的新电脑,一台顶配的macbookpro,是罗熙缘昨天让人送来的——正在飞快地敲着什么。 “姐,查到了。”罗汶抬起头,“就在我们开盘后十分钟,阿里集团的创始人马老师,给红杉的沈南鹏打了个电话。” “他们聊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知道。但我监控到,沈南鹏的私人飞机,已经从加州起飞,目的地是……杭州。” 罗熙缘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来,有人比我们还着急。” “姐,你的意思是……” “战争才刚刚开始。”罗熙缘走到窗边,看着纽约的夜景,“纳斯达克只是一个起点。我们的下一个战场,在国内。对手,是两家市值千亿美金的巨头。” 罗汶合上电脑,走到她身边。 “姐,你怕吗?” “我什么时候怕过?”罗熙缘转头看着他,笑了,“我只怕,他们不够打。” 第151章 庆功宴上,我只喝可乐 罗氏科技上市首日的表现,用“疯狂”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股价最终收盘在72美元,相比33美元的发行价,暴涨了百分之一百一十八。 公司市值定格在一百七十五亿美金。 罗熙缘的身家,一夜之间,超过了百亿人民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女富豪。 第二天,全球的财经媒体都在用最大号的标题报道这场资本盛宴。 《福布斯》称她为“来自东方的商业奇迹”。 《财富》则将她与年轻时的比尔·盖茨和乔布斯相提并论。 而国内的媒体,更是直接封她为“猪圈里飞出的女股神”。 一时间,罗熙缘和她的罗氏集团,风头无两。 高盛在华尔道夫酒店为罗氏科技举办了盛大的庆功酒会。 华尔街几乎所有头面人物都到场了。 基金大佬、投行高管、科技巨头的创始人…… 每个人都想来认识一下这位新晋的百亿富豪。 约翰·米勒端着香槟,满面红光地穿梭在人群中,向每一个来宾介绍着这次Ipo的辉煌战绩,仿佛这是他职业生涯最伟大的作品。 大卫·陈也换上了一身考究的礼服,手里却依然端着他那只标志性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从国内带来的龙井茶。 许多老朋友过来跟他打招呼,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大卫,你这家伙,三年前我们都以为你疯了,没想到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跟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三年时间,赚到了我们十年都赚不到的钱。” 大卫只是笑笑,喝一口茶,不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懂。 他得到的,远远不止是钱。 酒会的主角,罗熙缘,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依然穿着那身白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片浮华的景象。 罗新德和李敏霞被这种场面镇住了,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 罗汶则抱着他的新电脑,在角落里研究纳斯达克的交易系统,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罗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可乐?” 一个声音传来。 罗熙缘回头,看到了富达基金的传奇人物,爱德华·琼斯。 “琼斯先生。”罗熙缘举了举杯子,“我不喜欢香槟的味道,太甜了。” “我也不喜欢。”琼斯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苏打水,“甜的东西,容易让人忘记风险。” 他看着罗熙缘,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昨天的路演,你那份对赌协议,还算数吗?” “当然。”罗熙缘点了下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我爸教我的。” “很好。”琼斯笑了,“我已经让我的团队,把罗氏科技列为未来十年最重要的持仓之一。我赌你,也赌中国的未来。” 两人碰了一下杯。 这时,约翰·米勒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罗总!好消息!刚才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发布了第一份研究报告,他们给罗氏科技的评级是‘强烈买入’,目标价……100美元!” “100美元?”琼斯挑了挑眉,“那帮小子,总算聪明了一回。” 罗熙缘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喝了一口可乐。 “罗总,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约翰有些不解。 “因为100美元,还不是它的终点。”罗熙缘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淡淡地说道。 她心里清楚,股价的暴涨,固然有公司基本面的支撑,但更多的是市场情绪的狂热,以及华尔街对“中国故事”的追捧。 这种狂热,不可能持久。 真正的考验,在上市之后。 如何把吹出去的牛一个一个实现。 如何把“竹语”真正打造成一个能挑战微信的国民级应用。 如何在线下打赢与阿里和腾讯的支付战争。 这才是她需要思考的问题。 “姐。”罗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刚才,腾讯和阿里的股价,都跌了。” “跌了多少?” “腾讯跌了三个点,阿里在美股的盘前交易,跌了五个点。市场普遍认为,罗氏的崛起,将对两家巨头的核心业务构成严重威胁。” 罗熙缘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才只是个开始。” 酒会进行到一半,罗熙缘提前离场了。 她受不了那种虚伪的客套和奉承。 她带着家人,回到了酒店。 罗新德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一路上都在跟大卫·陈吹嘘自己当年是怎么慧眼识珠,第一个支持女儿养猪的。 李敏霞则拉着林薇,小声地打听纽约哪里能买到便宜又好用的缝纫机。 回到套房,罗熙缘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还是地上舒服。”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闺女,接下来咱们干啥?回家吗?”罗新德问。 “不回。”罗熙缘摇了摇头,“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硅谷。” “硅谷是干啥的?” “去见几个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罗熙缘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几个点:苹果公司总部、谷歌总部、Facebook总部。 “上市,只是为了拿到一张进入顶级牌桌的门票。现在,我们有钱了,有资格跟这些大佬们坐下来,谈一谈未来了。” 罗汶的眼睛亮了:“姐,你是要去挖人?” “不。”罗熙缘笑了,“我是去给他们送钱,顺便……挖走他们的心。”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国内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罗熙缘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而有磁性的中年男人声音。 “我是。您是?” “我姓雷,雷军。” 罗熙缘的心跳,漏了一拍。 雷军! 小米的创始人! 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雷总,您好。”罗熙缘立刻调整了语气。 “罗小姐,恭喜上市。我看了你们的路演视频,非常精彩。”雷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冒昧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您请说。” “我们小米,想在所有的手机上,预装你们的‘竹语’。” 第152章 雷军的电话 雷军的这个提议,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预装“竹语”。 这意味着,未来每一台出厂的小米手机,都会自带“竹语”App。 2013年,小米手机的出货量预计将达到一千八百万台。 这等于,罗氏科技凭空多了一个拥有近两千万用户的、最精准的推广渠道。 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罗熙缘心里清楚,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雷总,您这个提议,太有吸引力了。但我很好奇,您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的雷军笑了。 “罗小姐快人快语,我喜欢。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竹语的‘随手付’功能,要与我们的小米钱包深度打通。用户在竹语里发红包、转账,可以选择使用小米钱包支付。” “第二,罗氏集团旗下的所有实体产品,包括‘罗氏放心肉’、‘孙师傅香肠’,要入驻我们的小米商城,并给予最优惠的渠道价格。” “第三……”雷军顿了一下,“我个人,希望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参与罗氏科技的下一轮融资。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出让一部分老股给我。” 罗熙缘沉默了。 雷军的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狠。 第一个条件,是要分享竹语最核心的支付场景。 第二个条件,是要把罗氏最优质的实体供应链,纳入他的生态体系。 第三个条件,更是直接,他要成为罗氏的股东,分享未来增长的红利。 这是一个阳谋。 他看准了罗熙缘急于扩大“竹语”用户规模的野心,用一个无法拒绝的“预装”作为诱饵,试图将整个罗氏集团,都绑上小米的战车。 “雷总,您这算盘,打得真精。”罗熙缘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没办法,我们做手机的,不赚钱,就是交个朋友。”雷军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我们只能在生态上,想办法赚点辛苦钱。” “如果我答应您,您能给我什么?” “除了预装,我还可以让小米应用商店,把竹语放在首页首屏,连续推荐三个月。另外,我可以在我个人的微博上,帮你站台。” 雷军的微博,当时拥有超过一千万的粉丝,是科技圈最具影响力的KoL之一。 他的站台,价值千金。 “雷总,您让我考虑一下。” “当然。不过罗小姐,我得提醒你一句。华为的余承东,可能也很快会给你打电话。他开的条件,不会比我差。” 这又是赤裸裸的施压。 他在告诉罗熙缘,你不跟我合作,我的竞争对手也会抢着跟你合作。你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我明天给您答复。”罗熙缘挂了电话。 房间里,罗汶和大卫·陈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姐,雷军这是想把我们一口吞了啊!”罗汶有些激动。 “不能答应他!”大卫·陈的态度也很坚决,“一旦支付通道和供应链被他控制,我们就成了他的附庸。这跟我们独立发展的战略是相悖的。” 罗熙缘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时代广场的霓虹灯。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罗汶,你觉得,小米现在最缺什么?” 罗汶想了想:“缺高端品牌形象。他们一直被认为是‘屌丝机’,靠性价比抢市场。” “大卫叔,你觉得,华为最怕什么?” 大卫·陈沉吟道:“怕被谷歌断供。他们的系统和生态,都建立在安卓之上。” “所以,你们都只看到了他们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却没有看到,我们能给他们什么,以及,我们能从他们那里,拿走什么。” “姐,你的意思是?” “雷军想要支付和供应链,可以。余承东想要一个不受谷歌钳制的社交应用,也可以。”罗熙缘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但他们都得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我不仅要他们的预装渠道,我还要他们的数据,要他们的用户画像,要他们线下门店的流量。” “我不仅要跟他们合作,我还要让他们,为了争抢跟我们合作的机会,互相内卷,自相残杀。” “雷军不是想交个朋友吗?那我就让他看看,我这个朋友,有多‘贵’。” 她拿起手机,打给陆远舟。 “陆总,给你一个任务。三天之内,做两个特殊版本的竹语App出来。” “什么特殊版本?” “一个叫‘竹语 for mIUI’,一个叫‘竹语 for harmony’。功能上,要跟小米和华为的系统进行深度融合。比如,mIUI版可以直接用小爱同学语音发红包。harmony版可以在手机、平板、电脑之间无缝流转聊天记录。” 陆远舟在那头倒吸一口气:“三天?这工作量至少要一个月!” “我不管。你跟你的团队说,这个项目做完了,我给每个人,发一百股公司的股票。” 一百股,按照今天的收盘价,价值超过七千美金。 “……我尽量。”陆远舟的声音,明显变得有干劲了。 挂了电话,罗熙缘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红杉资本,沈南鹏的。 “沈先生,睡了吗?” “为你这样的创业者,我二十四小时不睡都行。”沈南鹏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您跟杭州那位马老师,聊得怎么样?” “他很焦虑。”沈南鹏笑了,“他觉得,竹语的红包,是冲着他的支付宝来的。他想投你们,但又怕你们被腾讯彻底绑架。” “那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罗小姐这个人,谁也绑架不了。她只会绑架别人。” “沈先生过奖了。”罗熙缘笑了笑,“不过,您这句话,提醒我了。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我想见一见阿里的逍遥子,张勇。就现在。” 电话那头的沈南鹏沉默了。 他知道,罗熙缘这是要开始真正的合纵连横了。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在公司上市的第二天,就已经把牌桌,摆到了中国互联网最顶层的位置。 而她手里的第一张牌,就要打向那两家最强大的巨头。 “我来安排。”沈南鹏最终说道,“不过熙缘,你得想清楚。同时跟At两家博弈,这盘棋,凶险万分。” “我知道。”罗熙缘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 “但越是凶险的棋局,赢了之后,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第153章 硅谷的风,吹不动咱家的根 在沈南鹏的安排下,罗熙缘与阿里时任cEo张勇的视频会议,定在了纽约时间的第二天上午。 利用这个间隙,罗熙缘还是按原计划,带着家人和团队,飞往了加州。 他们没有去好莱坞,也没有去环球影城。 第一站,是斯坦福大学。 罗熙缘没有去见那些知名的教授或者学者。 她让大卫·陈联系了斯坦福的学生创业中心,发布了一份“罗氏科技百万美金创业基金”的招募令。 她要在这里,寻找下一个陆远舟。 消息一出,整个斯坦福的校园都轰动了。 一个来自中国的、靠养猪起家的公司,刚刚在纳斯达克创造了奇迹,现在又要来学校里撒钱。 申请的邮件,像雪花一样飞进了林薇的邮箱。 罗熙缘花了一整个下午,见了十几个学生创业团队。 有做无人机送货的,有搞VR社交的,有研究人工智能算法的…… 想法都天马行空,但大多不切实际。 罗熙缘没有当场拍板任何一个项目,但她给每个团队都提了建议,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投的不是项目,是人。”她对大卫·陈说,“我要让硅谷最聪明的这群年轻人知道,除了谷歌和Facebook,他们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来东方,来罗氏。” 罗新德和李敏霞听不懂什么叫VR,什么叫人工智能。 他们跟着女儿在漂亮的校园里逛了一天,感觉就像在逛一个大公园。 “闺女,这学校是真大,比咱县一中大多了。”罗新德感慨道。 “爸,你想让罗汶以后来这里读书吗?”罗熙缘问。 罗新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想。” “为什么?” “这地方是好,但没根。”罗新德指了指脚下的草坪,“咱家的根,在罗家村,在那片猪圈里。罗汶那小子,以后得回去,守着咱家的根。” 罗熙缘看着父亲,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男人,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爸,你放心。”她笑了,“咱家的根,谁也拔不走。” 第二天,在与张勇视频会议之前,罗熙缘先见了两个人。 是她特意从国内叫来的。 孙大海和他的儿子,孙强。 两人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罗熙缘在酒店的厨房里见了他们。 “孙师傅,孙强,我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尝一样东西。”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包装精美的……培根。 是美国最顶级的一个有机品牌,号称用的是伊比利亚黑猪,在橡树林里散养,只吃橡果。 一磅的价格,超过一百美金。 “煎一下,尝尝。” 孙强手脚麻利地把培根煎好,盛在盘子里。 孙大海夹起一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咋样,爸?”孙强紧张地问。 “空有其表。”孙大海评价道,“肉是好肉,但腌制的手法太糙了。只知道用烟熏,把肉本身的香味全盖住了。咸味也太重,齁得慌。” 他又看向罗熙缘:“罗总,这玩意儿,就是美国人觉得最好吃的猪肉了?” “对。” “那他们是真没口福。”孙大海撇了撇嘴,“这手艺,连我们厂里刚出师的徒弟都不如。” 罗熙缘笑了。 “孙师傅,我就是要你这句话。” 她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孙大海。 “这是我让林薇准备的,在美国加州注册一家食品公司的全部材料。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mr. Sun’s Kitchen’——孙师傅的厨房。” 孙大海和孙强都愣住了。 “罗总,你这是……” “我要在美国建一个食品厂。专门生产我们‘罗氏放心肉’的各种中式产品——香肠、腊肉、肉脯、酱肘子……” “我要用咱们的‘孙师傅’手艺,来教教这帮美国人,什么才叫真正的猪肉美食。” “孙师傅,你来当这家公司的首席产品官。孙强,你来当cEo。我给你们投一千万美金,占股百分之七十。你们父子俩,占百分之三十。” 孙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罗熙缘,感觉像在做梦。 从一个街头混混,到差点被父亲赶出家门,再到工厂里的学徒工,车间副主任…… 现在,他要成为一家美国公司的cEo了? “罗总……我……我不行……”孙强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说你行,你就行。”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这几年在厂里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肯吃苦,有脑子,最重要的是,你懂你爸的手艺,也懂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这就够了。” 她看向孙大海:“孙师傅,您愿意把咱们的招牌,做到美国来吗?” 孙大海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眶红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杀猪的,有一天能把店开到美国来。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罗总,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不要您的命。”罗熙缘笑了,“我要您的手艺,和您的招牌。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最好吃的猪肉,在我们中国。” 安顿好孙大海父子,罗熙缘回到套房。 与张勇的视频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罗汶已经提前把所有需要的数据,都发到了她的电脑上。 “姐,准备好了吗?”视频那头的罗汶,穿着一件印着“代码改变世界”的t恤。 “准备好了。” “逍遥子这个人,逻辑极强,喜欢用数据说话。你别跟他绕圈子,直接上干货。” “知道了,小管家公。” 罗熙缘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到摄像头前。 屏幕亮起,张勇那张标志性的、儒雅随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罗总,久仰。” “张总,幸会。” 没有多余的寒暄,张勇直入主题。 “我看了贵公司的股价表现,很惊人。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的竹语。特别是,那个叫‘随手付’的功能。” “哦?张总有什么指教?” “我很好奇,你们做这个功能,是真的想做社交,还是……想做支付?”张勇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 罗熙缘笑了。 “张总,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第154章 马老师的危机感 张勇在屏幕那头,听到罗熙缘“全都要”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罗总,你的胃口,比我想象中还大。” “没办法,我们是养猪的,饭量大,吃得多。”罗熙缘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张勇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那我们谈谈,怎么个‘全都要’法。” “很简单。”罗熙缘调出早已准备好的一页ppt,共享到屏幕上,“阿里想要什么?想要一个能切入腾讯社交腹地的入口,想要一个能抗衡微信红包的场景,对吗?” 张勇点了下头,没有否认。 “而我们,想要什么?”罗熙缘继续说道,“我们想要阿里强大的电商生态和线下支付网络。” “所以,我的方案是……” 她翻到下一页ppt,上面只有一张清晰的合作架构图。 “第一,竹语的‘随手付’,全面接入支付宝。用户在竹语里收到的所有红包,都可以一键提现到支付宝余额,或者直接在淘宝、天猫上消费。” “第二,罗氏集团旗下的‘罗氏放心肉’、‘孙师傅厨房’等所有实体品牌,集体入驻天猫,并与菜鸟物流合作,打造生鲜冷链配送体系。我们要让全国的用户,都能在24小时内,吃到我们罗家村的猪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熙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支付宝要向竹语,开放底层的数据接口。” “什么?”张勇的眉头皱了起来,“罗总,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数据是阿里的命根子。” “我不要你们的用户隐私数据。”罗熙缘解释道,“我要的,是经过脱敏处理的消费行为数据。比如,哪个地区的用户最喜欢在网上买进口牛排,哪个年龄段的用户是生鲜电商的核心消费群体。我们需要这些数据,来指导我们未来的产品研发和市场扩张。” “这实际上是一个数据交换。”罗熙缘总结道,“你们用消费数据,换我们的社交数据。我们一起,把蛋糕做大。” 张勇沉默了。 他快速地在脑子里盘算着这笔交易的得失。 罗熙缘的提议,极具诱惑力。 接入竹语,意味着支付宝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跟微信在社交场景里正面抗衡的武器。 而罗氏的实体生鲜供应链,更是阿里一直想补齐的一块短板。 但代价也同样巨大。 开放数据接口,等于把自己的半条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罗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罗熙缘关了共享屏幕,“不过张总,我得提醒您。昨天,小米的雷总,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他很有诚意。” 她没有提腾讯,因为她知道,提腾讯只会让阿里更加警惕。 但提小米,却恰到好处。 小米和阿里,在很多业务上,既是合作关系,也是竞争关系。 雷军的入局,必然会让张勇感到压力。 “我明白。”张勇点了点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视频会议结束。 罗熙缘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同时跟At两家巨头周旋,还要应付一个精明的雷军,这种压力,比在纳斯达克路演还要大。 “姐,你刚才那招,叫‘驱虎吞狼’?”罗汶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 “不。”罗熙缘摇了摇头,“我这不是驱虎吞狼。我是想把这两头老虎,一头狼,都变成给我拉车的马。” 就在这时,大卫·陈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出事了。” “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大卫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她。 屏幕上,是美国一家知名科技媒体的头条新闻。 标题是:《震惊!罗氏科技cto陆远舟,被指控窃取前公司‘闪图’核心代码!》 新闻里,详细“披露”了陆远舟在离开闪图时,利用职务之便,带走了闪图最核心的“分布式消息推送协议”的源代码,并将其用在了“竹语”的开发中。 文章还附上了一份所谓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闪图的投资方,IdG资本,他们在邮件里,措辞严厉地指责陆远舟背信弃义,并声称将保留采取法律诉讼的权利。 文章的最后,还意有所指地提到,罗氏科技的上市,可能存在巨大的法律风险和道德瑕疵。 “IdG?”罗熙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现在跳出来,是什么意思?” “摘桃子。”大卫·陈一针见血,“他们当初三千万美金把闪图卖给我们,现在看到罗氏上市,市值近两百亿美金,眼红了,后悔了。他们想趁这个机会,从我们身上,再咬下一块肉来。” “而且,这背后,恐怕不止是IdG那么简单。”大卫补充道,“这篇文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这么多主流媒体转载,背后一定有推手。” “是腾讯。”罗熙缘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想起了上市前,pony马的那个道歉电话。 明面上,他服软了。 但暗地里,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打压竹语。 既然正面对抗打不过,那就用这种最卑劣、最恶心的手段,来搞臭你的名声,动摇你的根基。 “陆远舟呢?”罗熙缘问。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大卫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陆远舟是个纯粹的技术天才,但也是个自负而骄傲的人。 这种“窃取代码”的指控,对他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姐,现在怎么办?”罗汶在那头焦急地问,“公司的股价,已经开始跌了。” 罗熙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LSKG的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已经下跌了超过百分之十。 一夜之间,近二十亿美金的市值,蒸发了。 “慌什么。” 罗熙缘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姐,你干嘛去?” “去陆远舟的房间。” “你去找他能干嘛?现在需要的是发律师函,是开新闻发布会!”大卫急道。 “不。”罗熙缘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重新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股价,也不是名声。” 她转过身,看着视频里的弟弟,和身旁的大卫。 “是人心。” “我要让陆远舟知道,让所有罗氏的员工知道,也让所有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知道……” “我的人,谁也动不了。” 第155章 我的人,你也敢动? 罗熙媛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重新扎了个马尾。 她没有带大卫·陈,也没有理会身后焦急的呼喊,径直走到陆远舟的房门前。 “咚咚。” 她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陆远舟,开门。”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卫·陈跟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熙媛,他可能不想见人,要不我们……” 罗熙媛没有理他,而是对着门板继续说。 “我给你三十秒,如果你不开门,我就让酒店保安把门拆了。” 语气依然平淡,大卫·陈却后背一凉。 这是她要动真格的前兆。 门里传来椅子碰倒的声响。 过了十几秒,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一道缝。 烟味和泡面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罗熙媛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窗帘紧闭,一片昏暗,空气污浊不堪。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桌上是吃了一半已经泡烂的泡面。 陆远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头发乱糟糟的,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从里头被掏空了。 他手里还捏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是那篇头条新闻。 “你看到了。”陆远舟的声音沙哑,“我成了个小偷。” “我看到了。”罗熙媛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陆远舟下意识眯起眼睛。 “所以呢?”罗熙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篇胡说八道的文章,就把你打趴下了?你清华和mIt的毕业证是买来的?” 陆远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他们说我偷了代码!那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是我的心血!”他几乎是咆哮着喊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污蔑我!” “他们为什么不可以?”罗熙媛反问,“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因为你手里的东西让他们眼红。商场就是战场,你以为是请客吃饭?别人用刀子捅你,你还问人家为什么不先跟你打声招呼?” 陆远舟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抱住头,“我解释不清楚,他们有邮件,有证据……” “证据?”罗熙媛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陆远舟,你看着我。” 陆远舟缓缓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眼睛。 “我问你,你离开闪图的时候,除了你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还带走了任何属于那家公司的东西吗?哪怕是一行代码,一个文件?” “没有!”陆远舟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他作为一名顶级程序员最后的骄傲,“我陆远舟,不屑于做那种事!” “好。”罗熙媛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站起身,拿出手机拨通了罗汶的号码,开了免提。 “姐?”罗汶的声音传来。 “罗汶,你跟陆总说,公司股价现在怎么样了。” “哦。”罗汶的声音很平静,“盘前交易,跌了百分之十二点三,市值蒸发了二十一亿美金左右。几家跟风的基金开始抛售,不过红杉和富达的仓位没动。网上舆论发酵得很快,罗氏科技窃取代码上了推特热搜第七名。” 陆远舟的脸色白了一层,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姐,需要我让公关部发声明吗?律师函已经拟好了。”罗汶问道。 “不需要。”罗熙媛淡淡地说道,“让他们跌。” “什么?”电话那头的罗汶和房间里的陆远舟、大卫·陈都愣住了。 “股价跌得越狠越好,能跌回发行价更好。”罗熙媛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要让那些想摘桃子的人看清楚,这家公司,到底谁说了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你立刻联系徐阳,让他把我们收购闪图时,所有跟IdG的来往邮件、会议纪要,以及当初那份三千万美金的打款凭证,全部打包加密发给我。” “姐,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罗熙媛嘴角微沉,“IdG不是喜欢玩邮件吗?我陪他们玩。” “我还要你办一件事。动用一切关系,去查IdG那个负责闪图项目的合伙人,叫什么……对了,安德鲁·史密斯。查他这三年的所有投资项目,有没有违规操作,有没有关联交易,有没有婚外情,查得越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罗汶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干脆地回答:“明白。” 挂了电话,罗熙媛收起手机,重新看向陆远舟。 “现在,你自己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看着公司股价暴跌,看着你的名声被踩进泥里,看着你亲手打造的竹语散架。” 她停了一拍。 “你也可以现在去洗个澡,刮干净胡子,换上干净衣服,滚回你的电脑前。IdG不是说你偷代码吗?那你就写一个比原来那个协议牛逼十倍的新协议出来!当着全世界的面,告诉他们,老子不仅能写出那个代码,还能随时写出更好的!老子就是规矩!” 陆远舟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女孩。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 “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罗熙媛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我花五千万美金请来的cto,是罗氏科技的技术核心。你的代码,就是公司的命。谁敢动你,就是想动我的命。” “我不管他是IdG,还是腾讯,谁想动我的命,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要在会议室看到一个能打仗的cto。” 门被关上。 房间里,陆远舟坐在地上,盯着那扇被阳光照亮的门。 过了很久,他猛地从地上起来,冲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 罗熙媛走出酒店,纽约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沿着第五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华灯初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全球新闻,其中一角出现了罗氏科技的LoGo和一根向下的绿色箭头。 路过一个街角公园时,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长椅上,身上盖着几张报纸,在晚风中缩成一团。 老人面前放着一个破了口的纸杯,里面空空如也。 罗熙媛停下脚步。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和弟弟罗汶也是这样,在寒冷和绝望中,分食着一碗已经冷掉的泡面。 她走上前,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轻轻放进了那个纸杯里。 老人似乎睡着了,没有反应。 罗熙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餐车,走过去买了两份热气腾腾的肉酱意面和一杯热咖啡。 她将其中一份意面和咖啡放在了老人旁边的长椅上。 做完这些,她转身融入了纽约的夜色中。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那个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纸杯里的一百美金,又看了看旁边还冒着热气的食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第156章 杀人诛心,长街夜色微凉 一个小时后,四季酒店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肃杀。 陆远舟刮干净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衬衫,眼圈还是黑的,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陆远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码正在飞速滚动。 大卫·陈和林薇坐在两侧,神情凝重。 “IdG的合伙人安德鲁,我已经让罗汶去查了。”罗熙媛坐在陆远舟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拿到他的黑料之前,我们先做另一件事。” 她看向大卫·陈:“大卫叔,你以前在华尔街,最擅长的是什么?” “做空。”大卫·陈毫不犹豫地回答,“找到一家公司的致命弱点,然后用资本,把它砸穿。” “很好。”罗熙媛点了点头,“现在,我要你把IdG当成你的做空目标。” 大卫·陈愣了一下:“你是说……做空IdG资本?” IdG是全球顶级的风险投资机构之一,管理着数百亿美金的资产,根基深厚,人脉遍布全球。 做空这样一家巨头,听着就不像正常人干的事。 “我不是让你用我们的钱去做空它。”罗熙媛解释道,“我是让你用你的专业知识,去找到它的空头。” “IdG手里投资了上百个项目,不可能每个都像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你去把他们投资组合里那些估值虚高、数据造假、商业模式有问题的项目,都给我挖出来。” “然后,把这些项目的做空报告,匿名发给华尔街所有的对冲基金。” 罗熙媛的嘴角微微一沉。 “IdG不是喜欢在媒体上放黑料吗?那我就让它的后院处处起火。它想让我们股价跌,那我就让它投资的几十个项目,一起完蛋。” “它想咬我们一口肉,我就要敲掉它一嘴的牙!” 大卫·陈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是不死不休。 大卫·陈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脊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我明白了。”大卫·陈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也燃起了斗志,“这件事,交给我。” “林薇。”罗熙媛又看向林薇。 “在。” “你立刻起草一份声明。不,不是声明,是一份公开信,以我个人的名义,致IdG资本全球合伙人。” “信里,不用解释,不用辩驳。只写三点。” “第一,感谢IdG资本当初慧眼识珠,用三千万美金的白菜价,将闪图和陆远舟先生这样的人才送给了我们。对此,我个人深表谢意。” “第二,罗氏科技的大门,永远向陆远舟先生这样的顶尖技术人才敞开。我们不仅提供业界最高的薪酬和期权,更重要的是,我们提供尊重和信任。在这里,程序员的每一行代码,都会被视为最宝贵的资产,而不是可以随意买卖和污蔑的商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熙媛看着陆远舟,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证明竹语的技术领先性和原创性,也为了回击那些无端的质疑,我宣布,罗氏科技将启动源代码开放计划!” “什么?”陆远舟猛的抬起头,震惊的看着她。 “我们将把竹语底层消息推送协议的一部分核心代码,在Github上开源!” “熙媛!你疯了!”大卫·陈也急了,“这是我们最核心的技术壁垒!一旦开源,腾讯、阿里他们会立刻抄过去!” “他们抄不走。”罗熙媛的语气异常笃定,“陆总,你告诉他们,为什么。”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了罗熙媛的意图。 “因为……因为我给竹语设计的这套协议,和整个服务器架构是深度绑定的。”陆远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我开源的,只是发动机的设计图纸。但他们没有我的生产线,没有我的传动系统,更没有我的智能驾驶系统。他们就算拿到了图纸,也造不出一台能跑的车。” “更重要的是……”陆远舟的眼睛亮得吓人,“我可以在开源的代码里,预埋几个后门。” “表面上,他们抄过去能用。但只要我们的服务器集群进行一次微小的迭代升级,他们抄过去的所有系统,就会在同一时间,全部瘫痪。” “而这个升级的开关,只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大卫·陈和林薇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这封公开信,不仅是打给IdG的,也是打给全世界程序员的一封招贤令。”罗熙媛总结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罗氏科技的技术自信。我还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想搞垮我们?没门!” “IdG想用舆论杀死我们,那我们就用技术,在舆论场上把局面翻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所有人都被罗熙媛这套连环组合拳给震住了。 做空IdG的投资组合,发布招贤令,再到开源设陷阱——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好!”陆远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就这么干!我现在就去整理开源代码!我保证,让他们看得懂,学不会,抄过去,就得死!” 说完,陆远舟抱着电脑冲了出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颓废。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熙媛、大卫和林薇。 “熙媛……”大卫·陈看着她,欲言又止。 “大卫叔,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用法律手段?” 大卫点了点头。 “因为太慢了。”罗熙媛摇了摇头,“跟他们在法庭上扯皮,一年半载都未必有结果。资本市场一天都等不了。我们的股价,我们的声誉,都会在漫长的拉锯里被消耗干净。” “对付流氓,你不能比他更讲道理。你要比他更流氓。” “他打你一拳,你就要把他打到跪地求饶为止。” 罗熙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好了,都去忙吧。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大卫·陈和林薇立刻起身,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罗熙媛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曼哈顿夜景。 IdG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罗熙媛拿出手机,给罗汶发了条信息。 “让孙大海和孙强,明天就去加州。工厂选址和注册公司的事情,让林薇远程协助。钱,直接从我个人账户走。” “姐,这么快?”罗汶秒回。 “夜长梦多。” 安排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丝疲惫。 罗熙媛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会议室。 经过酒店大堂时,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个街角公园。 夜深了,公园里空无一人。 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他昨天睡过的长椅上,只留下了一份被吃得干干净净的意面餐盒,和一个空了的咖啡杯。 餐盒旁边,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罗熙媛看着那个太阳,愣了很久。 她转身,又去那家餐车,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意面和咖啡,放在了长椅的同一个位置。 然后才转身,慢慢走回酒店。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无论多忙,她都会买一份热食,放在那张长椅上。 有时候是意面,有时候是热狗,有时候是中餐馆打包的炒饭。 她从没再见过那个老人。 但每天早上路过时,长椅上的食物都会不见,只留下一个干净的餐盒,和一个新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有时候是太阳,有时候是笑脸,有时候是一朵小花。 第157章 陆远舟封神之战! 第二天,美股开盘前。 一封以罗熙媛个人名义发出的《致IdG资本及全球程序员的公开信》,通过罗氏科技的官方推特、Facebook账号,以及各大科技媒体,同步发出。 信的内容,就如罗熙媛所说,带着挑衅和自信。 “感谢IdG用'白菜价'为我们送来人才……” “罗氏科技的大门永远为真正的技术信仰者敞开……” “为回击质疑,我们将开源'竹语'部分核心代码……” 信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整个硅谷和华尔街都在讨论这件事。 “疯了!罗氏科技的cEo绝对是疯了!” “开源核心代码?这是自杀式袭击吗?” “我看了那封信,写得太狂了!但我喜欢!这才是技术公司该有的样子!” “那个叫陆远舟的cto到底是什么神仙?能让一个刚上市的公司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推特上,关于#LuoShiopenSource#(罗氏开源)的话题,热度甚至超过了之前的#LuoShicodetheft#(罗氏代码窃取)。 无数程序员、技术爱好者、投资者和媒体,纷纷点进了罗氏科技在Github上刚刚创建的代码库。 当他们看到陆远舟亲自上传的,那一部分被命名为“bamboo-core-protocol-V1.0”的代码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专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份代码的含金量。 简洁高效,每一段逻辑都写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巧思。 “我的天……这个消息分发算法,简直是鬼斧神工!” “这个长连接心跳维持机制……太巧妙了!难怪竹语的耗电量这么低!” “我试着把它集成到我自己的项目里,根本跑不起来!它的耦合性太强了,和服务器架构完全是一体的!这玩意儿,真的只能看,不能抄!” “抄?我连看懂都费劲!这简直就是一份天书!” 一时间,Github上的这个项目被疯狂Star和Fork,评论区里全是世界各地程序员留下的赞叹。 之前那些质疑陆远舟抄袭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能写出这种级别代码的人,根本不屑于去偷任何东西。 陆远舟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足以证明一切。 IdG资本的办公室里,安德鲁·史密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公开信,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将一个昂贵的陶瓷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她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安德鲁,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旁边一个年长的合伙人脸色凝重地说道,“我们的公关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华尔街日报、彭博社,都想采访我们,问我们当初为什么会用三千万美金,就把一个'金矿'给卖了。” “更糟糕的是,”另一个合伙人补充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我们投资的另外三家公司,今天都被不同的机构发布了做空报告,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已经跌了超过百分之二十!” 安德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这个来自中国的女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反击得很快,招招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而此时,美股开盘的钟声响起。 罗氏科技(LSKG)的股价,在经历了短暂的下探之后,突然开始暴力拉升! 密集的买单不断涌进来。之前那些因为恐慌而抛售的基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又拼命地想把筹码买回来。 股价从下跌12%,一路狂飙,不到半个小时,就翻红了! 涨势还在继续。5%,10%,一路冲到15%。 这一仗,让全世界的投资者看到了罗氏科技过硬的技术底子,也看到了这位年轻cEo的决断力。 这家公司有技术底气,也敢正面硬刚。这样的公司,值得长线看好。 四季酒店的套房里,大卫·陈看着屏幕上那根向上冲的红色K线,手都在抖。 “赢了……我们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熙媛,你简直就是个魔鬼!不,你是上帝!” 罗熙媛只是看了一眼股价,随手关掉了交易软件。 “这只是第一回合。”她淡淡地说道,“IdG现在,估计正忙着救火,没空搭理我们了。但是,他们背后的人,很快就会有新动作。” 话音刚落,林薇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匆匆走了进来。 “罗总,出事了。” “说。” “刚刚,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向我们发来了传票。”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一家叫'闪图前员工维权联盟'的组织,向法院提起了集体诉讼,控告罗氏科技及cto陆远舟,侵犯商业机密,并索赔……十亿美金!” 大卫·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十亿美金?他们怎么不去抢!”他怒道,“这个什么狗屁联盟,我听都没听过!” “我查了一下。”林薇划动着屏幕,“这个联盟是三天前刚刚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迈克·安德森的人。而这个人……是腾讯北美战略投资部的一名法务顾问。” 图穷匕见。 腾讯,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舆论攻击没有奏效,他们换了一手,直接走法律程序。 美国的法律诉讼,程序繁琐,旷日持久。一旦被拖进这场官司,就算最后能赢,拖过的每一天都是消耗。 何况一家刚上市的公司就摊上这么大的索赔案,投资者的信心必然动摇。 “好一招釜底抽薪。”罗熙媛的眼神,冷了下来。 pony马,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斗到底了。 也罢。 既然你要战,那便战。 罗熙媛没有立刻做出指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又是一场硬仗。但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官司——倒是琢磨起今天晚上该给长椅上那个老人带点什么吃的。 或许,一份热腾腾的云吞面,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拿出手机,给罗汶发了条信息。 “让法务部准备应诉。另外,帮我找全美国最好的,专门打知识产权官司的律师。不计代价。” 随后又给另一个人发了条信息。 是阿里cEo,张勇。 “张总,我的麻烦,想必你已经看到了。三天之期已到,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 第158章 纽约街头,我就是王 张勇的回信,比罗熙缘想象中来得更快。 “罗总,你的麻烦,也是阿里的机会。我只有一个问题,这场官司,你有几成把握?”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笑了。 不愧是逍遥子,一针见血。 他关心的是罗熙缘的态度。 她回了四个字。 “十成把握。” 发完信息,她关掉手机,对大卫·陈和林薇说道:“走,我们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们的律师。” 在纽约曼哈顿中城,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罗熙缘见到了她要找的人。 大卫·鲍伊斯(david boies)。 曾让微软、Ibm吃过苦头的知名诉讼律师。 他打赢过轰动全美的美国诉微软反垄断案,也代表戈尔,在布什诉戈尔的大选计票风波中,与最高法院对簿公堂。 请他出山的费用惊人。 而且,他从不接没有挑战性的案子。 当罗熙缘说明来意,并将十亿美金索赔的传票放在他面前时,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没兴趣。”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这种商业纠纷,我的学生就能处理。” “如果我说,这场官司的对手,是腾讯呢?”罗熙缘不急不缓地说道。 鲍伊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中国的社交巨头?有点意思了。但还不够。” “那如果,我还知道,腾讯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收买了主审法官的秘书,并且,我还拿到了证据呢?”罗熙缘抛出这句话。 鲍伊斯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身体前倾,紧紧地盯着罗熙缘。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美国,贿赂联邦法官,可是重罪。” “我当然知道。”罗熙缘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所以,我才来找您。因为我知道,全美国,只有您,敢把联邦法官拉下马。” 鲍伊斯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重新打量起她。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内幕的? 那些证据,她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证据在哪?”他沉声问道。 罗熙缘反问道:“鲍伊斯先生,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接这个案子,除了律师费,还想要什么?” 鲍伊斯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谈条件了。” 他收起笑容,看着罗熙缘:“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罗熙缘站起身,“我要您,不仅帮我打赢这场官司,还要让腾讯,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要让他们,赔偿我们二十亿美金。” “我要让他们,在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的头版,连续一周,刊登道歉声明。” “我还要让那个被他们收买的法官秘书,和那个腾讯北美的法务顾问,把牢底坐穿!” 鲍伊斯听着罗熙缘的要求,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握紧了交叠的双手,呼吸加重了些。 这才是他想要的案子! 这才是值得他大卫·鲍伊斯亲自出手的挑战! “成交!”他猛地一拍桌子,“律师费,按我规矩的五倍收。另外,这个案子如果赢了,赔偿金的百分之三十,归我。” “没问题。”罗熙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知道,请动大卫·鲍伊斯的代价,必然是高昂的。 但只要能让腾讯为此付出代价,花再多的钱,都值。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大卫·陈跟在罗熙缘身后,揉了揉太阳穴。 “熙缘……你是怎么知道腾讯收买了法官秘书的?”他忍不住问道。 罗熙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卫叔,你还记得我让你查IdG那个合伙人安德鲁的黑料吗?” “记得。罗汶已经把资料发过来了,那家伙简直是个禽兽,不仅做假账,还……” “重点不是他做了什么。”罗熙缘打断他,“重点是,帮我们查到这些资料的人,是谁。” 大卫·陈愣住了。 “我让罗汶,通过暗网,悬赏一百万美金,找了全美国最顶级的私家侦探和黑客。他们的目标,不止是安德鲁,而是所有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人。” “包括IdG,包括那个‘维权联盟’,也包括……腾讯北美分公司。” “所以,腾讯收买法官秘书的录音和转账记录,在他们提起诉讼的半个小时后,就已经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大卫·陈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前面的罗熙缘,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她。 她的布局远超对手与自己人的预料。 “走吧。”罗熙缘重新迈开脚步,“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纽约郊外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区,周围荒无人烟,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熙缘,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大卫·陈有些不安。 “等人。” 罗熙缘下了车,独自一人,向仓库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几束刺眼的车灯,突然从黑暗中亮起。 五六辆黑色的SUV,呈一个半圆形,将罗熙缘的车,团团围住。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魁梧壮汉,从车上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白人。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一步一步,向罗熙缘走来。 “你就是罗熙缘?”刀疤脸斜睨着她,问道。 “是我。”罗熙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们老板让我给你带个话。”刀疤脸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要么,乖乖接受我们的条件,把竹语卖了。要么,我们就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你们老板,是pony马?” “不该问的,别问。”刀疤脸冷笑一声,“给你三秒钟,做出选择。” “一。” “二。” 大卫·陈在车里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想掏手机报警。 罗熙缘却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刀疤脸,缓缓的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不到位啊。” “什么意思?”刀疤脸愣了一下。 “你们来之前,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们……” 罗熙缘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容。 “……在这纽约城里,我的人,比你们多吗?” 她的话音刚落。 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出了一批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里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武器——生了锈的铁管,断了腿的椅子,甚至是捡来的酒瓶…… 正是纽约街头的那些流浪汉! 他们的人数,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无声无息的,将那十几个黑衣壮汉,和那几辆SUV,反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经睡在公园长椅上的头发花白的流浪汉老人。 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棒球棍,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厉。 “想动她?”老人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第159章 我的地盘,是你想来就来的? 刀疤脸和手下的壮汉愣在原地。 这帮职业打手见过不少场面,但眼前的景象实在罕见。 一群流浪汉? 拿着破铜烂铁,来跟他们这群荷枪实弹的专业人士对峙? 这是什么电影情节? “哈……哈哈哈哈……”刀疤脸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就凭这群垃圾?你想吓唬谁?” 他猛的收起笑容,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为首的流浪汉老人。 “老东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先送你上西天!” 然而,老人盯着枪口,脸上的皮肉都没颤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包围圈中心的罗熙缘,等待指示。 罗熙缘微微点头。 得到许可,老人转回头重新看向刀疤脸,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 “开枪啊。”他沙哑的说道,“你今天要是能从这里走出去,我跟你姓。” 刀疤脸脸色微变。 他认出了老人眼里的凶光,那是视死如归的杀气。 这老头根本不在乎死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脸嗓音发颤。 老人不答,高举手里的棒球棍向前一挥:“动手!” 上百名流浪汉发出怒吼,一拥而上,直奔那十几个黑衣壮汉。 场面顿时失控。 黑衣壮汉训练有素,眼前这群人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流浪汉们不管不顾,全凭一股子狠劲。 铁管直接砸碎了车窗玻璃,有人举起酒瓶往对方脑袋上招呼,还有的抱住壮汉的胳膊张嘴就咬。 前面倒下一个,后面立刻补上三个。 这群人双眼通红,拼了命的往前扑。 “砰!” 刀疤脸仓皇开枪。 子弹击中前方流浪汉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扑倒。 枪声和鲜血反而刺激了剩下的流浪汉。 “杀了他们!为鲍比报仇!” 一个高大的黑人流浪汉咆哮出声,低下头猛的撞向刀疤脸。 刀疤脸踉跄后退,手枪飞落出去。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密集的拳脚夹杂着铁管和酒瓶,不停的落在刀疤脸身上。 其余打手也接连倒下。 人群将壮汉们死死包围,场中只剩下凄厉的惨叫声。 打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十几个黑衣打手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好几个折了手脚。 上百名流浪汉站成一圈,将他们围在中央。 罗熙缘一直站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面色如常。 她走到腿部中枪的流浪汉跟前蹲下,他的同伴正在帮忙包扎。 “还好吗,鲍比?”她轻声问道。 “死不了,老板。”鲍比咧嘴露出黄牙,“这点小伤,跟在阿富汗的时候比,算个屁!” 这人当过兵。 罗熙缘点头,掏出支票本签下一串数字,递给为首的老人。 “杰克,带鲍比去最好的私立医院,用最好的药。剩下的钱,给兄弟们买点好吃的,再换身干净衣服。” 杰克接过支票,目光扫过数字,手指抖了一下。 这是一张十万美金的支票。 “老板,这太多了。”杰克沙哑的说道。 “不多。”罗熙缘站起身,“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保护了我,我也会保护你们。”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浪汉。我会在纽约,为你们成立一个安保公司。你们每个人,都是公司的员工。有薪水,有保险,有住的地方。” “杰克,你来当公司的cEo。” 杰克和周围的流浪汉面面相觑。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盯着罗熙缘。 安保公司? cEo? 流浪汉们一时回不过神。 “老板……”杰克声音哽咽,“我们……我们凭什么?” “就凭你们今天,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罗熙缘直视着他。 “我罗熙缘的人,从来不会白白付出。” 罗熙缘转身走向刀疤脸,此时对方的脸已经高高肿起。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男人。 “现在,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刀疤脸吐出一口混着两颗断牙的血水,恶狠狠的瞪着罗熙缘。 “你休想……” 话音未落,旁边的杰克抬起脚,踩向他骨折的手臂。 “啊——!”刀疤脸惨叫出声。 “老板问你话呢,你最好老实回答。”杰克沉下嗓音。 罗熙缘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刀疤脸,扯了一下嘴角。 “你看,我的人,脾气不太好。” “我再问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杰克的脚在刀疤脸的手臂旁停住,刀疤脸身子一软。 “是……是……”他艰难的喘息着,“是腾讯……北美分公司的副总裁,一个叫……叫亨利·王的人。” “他给了我们五十万美金,让我们……让我们‘请’您去谈谈。如果谈不拢,就……就让您永远消失。” 罗熙缘点下保存键,收起手机。 “很好。”她看向杰克,“处理干净。” 杰克招手叫来几个人,拽住刀疤脸和那群打手的衣领,将他们往仓库深处拖去。 仓库里传出几道闷响,伴随着几声被捂住的痛呼,四周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大卫·陈坐在车里目睹全过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大卫终于明白罗熙缘为何敢孤身走进这片废弃仓库区。 这里已经成了她的地盘。 每晚公园长椅上的热食不是简单的慈善,罗熙缘用这种方式培养了一支只听她号令的队伍。 “开车。”罗熙缘回到车上,对握紧方向盘的司机吩咐。 车子缓缓驶离仓库区。 “熙缘……”大卫·陈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去见张勇。”罗熙缘靠在后座靠背上,合起双眼。 “现在?这么晚了?” “他等不了了。” 罗熙缘的判断很准。 车子停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阿里cEo张勇和他的团队正站在大堂等候。 “罗总,久等了。”张勇快步迎上前,脸上透着一丝焦虑。 “不久,刚刚处理了点垃圾。”罗熙缘淡淡的说道。 张勇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 他打量了一眼跟在后方神情恍惚的大卫·陈,没有多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们楼上谈。” 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双方团队分别在沙发两侧落座。 张勇直接切入正题。 “罗总,你发给我的信息,我看到了。腾讯的手段,确实不光彩。” “所以,张总的决定是?”罗熙缘问道。 “我同意你的合作方案。”张勇给出答复,“竹语接入支付宝,罗氏生鲜入驻天猫,菜鸟提供冷链支持。作为交换,你们的消费数据,要向我们开放。” “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张勇看着她。 “请说。” “这次合作,阿里要成为罗氏科技,除腾讯之外,唯一的战略合作伙伴。我希望,我们能签署一份排他性协议。” 张勇提出了限制条款。 这份协议意在切断罗氏科技与其他平台后续合作的可能。 一旦签约,罗熙缘此前在雷军、余承东等人之间留下的谈判空间将被堵死。 在场的高管都在等罗熙缘继续拉锯。 罗熙缘却直接点头。 “可以。” 张勇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谈判说辞全被堵了回去。 对方答应得太快。 “但是,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罗熙缘看着他说道。 “罗总请讲。” “我要的,不止是你们的消费数据。”罗熙缘语速平缓,目光扫过桌对面的众人。 “我还要,阿里云,为我们罗氏集团,提供永久的、免费的、最高权限的云计算服务。” “我还要,蚂蚁金服,帮助我们,申请到一张属于我们自己的,第三方支付牌照。” “最后……”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张勇身上。 “……我要阿里,动用你们在华盛顿的全部资源,帮助我们,推动一项法案的出台。” “什么法案?”张勇追问。 “《反海外商业贿赂及不正当竞争法》。” 罗熙缘看着对面的阿里高管。 “我要让腾讯,和其他任何想在美国,用盘外招对付中国公司的企业,都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我要用阿里的手,为所有的中国出海企业,立一个规矩!” 房间里鸦雀无声。 张勇看着对面的年轻女孩,发现对方的视线已经超出了商业谈判的范畴。 她在谋求制定规则的权力。 “罗总,你这个条件……”张勇放慢了语速,“已经超出了我能决定的范围。我需要,向马老师汇报。” “当然。”罗熙缘点头,“不过,我希望,马老师能快点做决定。” 她站起身走向套房的落地窗,俯瞰楼下的纽约街道。 “因为,天亮之后,腾讯的股价,可能就要崩了。” 第160章 给马老师带个话 天亮了。 当华尔街的精英们从睡梦中醒来,准备迎接新一天的交易时,一条消息传遍了整个金融圈。 大卫·鲍伊斯律师事务所正式对外宣布,接受罗氏科技的委托,将对“闪图前员工维权联盟”及其背后的组织者提起反诉! 诉讼的理由,是商业诽谤、敲诈勒索,以及……贿赂联邦司法人员! 鲍伊斯事务所向媒体公布了一段经过技术处理的十分钟录音。 录音里,一个声音酷似腾讯北美法务顾问迈克·安德森的人,正在和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商议如何搞定主审法官,以及如何将十亿美金的索赔合理地分掉。 录音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瑞士银行匿名账户转出五十万美金的转账记录。 证据链完整,每一环都对得上。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我的上帝!这是真的吗?腾讯竟然敢贿赂联邦法官?” “大卫·鲍伊斯亲自下场了!那个号称'华尔街之狼'的男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腾讯完了!在美国,这可是捅破天的大罪!司法部和FbI肯定会介入调查!” “罗氏科技的反击,太漂亮了!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那个中国女孩的粉丝!”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对罗氏科技的质疑和唱衰,全都变成了一边倒的对腾讯的声讨。 港股开盘,腾讯控股(00700)的股价应声暴跌! 开盘不到十分钟,跌幅就超过了8%! 近三百亿美金的市值,转眼间没了。 大量机构和散户都在争相抛售腾讯的股票。 所有人都清楚,这家中国的社交巨头,这次摊上了麻烦。 华尔道夫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张勇看着手机上腾讯那根绿得发亮的K线,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张勇终于明白罗熙缘昨天晚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天亮之后,腾讯的股价,可能就要崩了。 罗熙缘在陈述一个由她一手推动的事实。 “罗总,好手段。”张勇放下手机,看着对面正喝着豆浆的罗熙缘,语气复杂。 “过奖了。”罗熙缘放下碗,“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欺负而已。” “马老师已经回话了。”张勇深吸一口气,说道,“他同意你的所有条件。” “永久免费的阿里云服务,协助申请支付牌照,以及,动用全部资源,推动那项法案。” “但是,马老师也有一个要求。” “哦?”罗熙缘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他希望,罗氏集团,能和阿里,成立一个合资公司。” “合资公司?” “对。”张勇解释道,“一个专门负责,将中国最优质的农产品,进行标准化、品牌化,然后出口到全世界的公司。” “罗氏,出产品和供应链。” “阿里,出电商平台、物流网络和海外渠道。” “这家公司,阿里占股51%,罗氏占股49%。” 罗熙缘听完,笑了。 马云真正想要的东西,她看得一清二楚。 罗氏集团背后那条从养殖到加工再到零售的完整生鲜农业产业链——这才是罗氏集团的根基,也是阿里一直想拿下却始终缺少的一块。 马云想用这种方式,把罗氏集团的根基并入阿里的体系中。 “张总,你替我,给马老师带个话。”罗熙缘放下手里的油条,擦了擦嘴。 “就说,他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 张勇的眉头微微一挑。 “但是,”罗熙缘话锋一转,“股份,要反过来。” “罗氏,占股51%。” “阿里,占股49%。” “这家公司的控股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手里。” 张勇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 这才是这场谈判真正的焦点——谁控股,谁就掌握了这家合资公司的主导权。 “罗总,你这个要求,马老师恐怕……” “你告诉马老师。”罗熙缘打断他,“这家公司,我可以不跟阿里合作。我可以去找亚马逊的贝索斯,也可以去找沃尔玛的沃顿家族。” “但是,中国的支付市场,只有一个支付宝。” “中国的社交市场,也只有一个微信。” “如果他今天不答应我,那么明天,我就会跟pony马,坐到同一张谈判桌上。” “到时候,我们谈的,可能就不是竹语了。而是,如何联手,把淘宝和天猫,从中国的电商王座上,拉下来。”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但张勇和马云都没法反驳。 因为罗熙缘手里攥着他们都想要、也都怕的东西——竹语。数亿用户,还在高速增长,谁拿到手谁就占了主动。 张勇沉默了。 他清楚,自己这边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好。”良久,张勇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马老师。” “我相信,马老师是聪明人。”罗熙缘重新拿起油条,咬了一口,“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送走张勇,罗熙缘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除了跟进鲍伊斯律师那边的诉讼进展,就是带着大卫·陈和林薇在纽约的各大商场、超市考察美国的零售市场。 罗熙缘还真的让杰克去注册了一家叫九指安保的公司。因为杰克在一次火并中被打断了一根手指。 公司的员工,就是那群流浪汉。 罗熙缘给他们租了公寓,请了教练,对他们进行格斗和安保培训,甚至还通过鲍伊斯的关系,帮这群人申请到了一批持枪执照。 这群曾经的社会边缘人短短几天就变了样,成了纽约地下世界一股谁也不敢小觑的新兴势力。 罗熙缘每天晚上依然会准时去那个公园的长椅上放一份热食。 这个女孩还是没见过那个叫杰克的老人。 但长椅上的涂鸦,却一天比一天画得更好看了。 这天晚上,她照例将一份打包好的披萨放在长椅上。 正准备离开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树丛里闪了出来。 罗熙缘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老板,别怕,是我。” 是杰克。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的皱纹和沧桑还在,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之前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流浪汉判若两人。 “杰克?你怎么在这里?”罗熙缘挑起眉端。 “我在保护您。”杰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充满了力量。 “保护我?” “对。”杰克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老板,最近,我发现,总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在酒店附近徘徊,好像在监视您。” “我查了一下,他们的来头不简单。” 第161章 大佬低头认怂 罗熙缘微微蹙眉。 “什么来头?” “日本山口组。”杰克吐出这个名字。 “山口组?”罗熙缘眯起眼睛,“他们的人,怎么会跑到纽约来?” “我抓了一个舌头,问出来了。”杰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罗熙缘,“他们是受人雇佣,来……来取您的性命的。” “雇主是谁?” “他们只知道,雇主是个亚洲人,出手非常阔绰。定金,就给了一千万美金。” 一千万美金买一条人命,出手确实阔绰。 罗熙缘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几个名字。 腾讯?pony马虽然恨她,但应该不至于蠢到用这种手段。一旦暴露,腾讯在北美的业务会直接停摆。 IdG?安德鲁虽然被她整的很惨,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买凶杀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跳进她脑海。 讯飞科技,马东! 那个当初在省城跟她抢地盘,被她用招标会当众弄得下不来台的男人。 后来他又在网上发动水军抹黑罗氏农场,结果被罗熙缘一场全网直播的新闻发布会直接击溃,还背上了一亿元的诽谤诉讼。 算算时间,法院的判决也该下来了。想必他是被逼到绝路,准备动手了。 “我知道是谁了。”罗熙缘将录音笔还给杰克,“这件事,你们处理得很好。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老板,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来。”罗熙缘扬起嘴角,“我倒要看看,是山口组的刀快,还是我的人,枪快。” “另外,”她看着杰克,“帮我查一下,马东现在在哪。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是,老板。”杰克点头,转身走进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罗熙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又是一场恶战。 但这次,她会封死对手翻盘的路径。 她要让马东和所有想动她的人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回到酒店,马云的回复已经发来。 上面写着两字。 “同意。” 罗熙缘关掉手机屏幕。 她清楚马云退让的原因。 她立刻让林薇连夜起草与阿里的合资公司协议,以及与鲍伊斯律师事务所的反诉材料。 事情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二天,罗氏科技与阿里集团正式对外宣布达成战略合作。 双方将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共同开拓全球生鲜农产品市场。 罗氏科技控股51%。 消息传出,华尔街各大机构纷纷重新评估。 投资人们看明白了,罗氏科技这家来自中国的养猪企业,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在互联网领域扩张。 它的目标,是全球农产品供应链。 罗氏科技的股价随着公告发布持续上涨。 而另一边,腾讯的股价在反诉和贿赂丑闻的打击下接连下挫。 这一涨一跌,两家公司的市值变得非常接近。 业界同行都意识到,中国的互联网格局即将洗牌。 而罗熙缘此刻正带着家人,在加州的迪士尼乐园里坐着旋转木马。 罗新德和李敏霞第一次来这里,看什么都新奇,把几个游乐项目都体验了一遍。 罗汶满脸无奈,被罗熙缘强行按在木马上,手里还捧着一本分布式系统设计。 大卫·陈跟在后面,一脸忧心忡忡。 “熙缘,你真的不担心吗?山口组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压低声音说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罗熙缘舔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味冰淇淋,满不在乎地说道,“杰克他们会处理好的。” “可是……” “大卫叔。”罗熙缘打断他,“你记住,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对付资本,你是专业的。” “对付流氓,杰克是专业的。” “而我,”她咬掉一块蛋筒,“我负责,给你们发工资。” 大卫·陈接不上话。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排队买那个火鸡腿。 就在这时,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一个来自日本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日本口音的男声。 “是罗熙缘小姐吗?” “是我。” “我是山口组,第六代组长,筱田建市。” 罗熙缘停止吃冰淇淋的动作。 山口组的最高头目,竟然亲自打来电话。 “我们的人,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筱田建市的语气十分客气,“我已经派人,把那个叫马东的雇主弄到了东京。” “您看,是把他沉到东京湾喂鱼,还是……把他送到您面前,任您处置?” 罗熙缘拿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她没料到筱田建市会直接把人绑走。 山口组,这个臭名昭着的组织,竟然会以这种低姿态来跟她道歉。 只有一种可能:杰克和他的九指安保在暗处给了山口组重创,以至于他们的最高头目不得不亲自出面平息风波。 “筱田先生,客气了。”罗熙缘声音平稳,“既然人已经到了东京,就不劳烦再送过来了。” “那您的意思是?”电话那头的筱田建市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听说,东京湾的风景,不错。”罗熙缘看着前方的花车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筱田建市的声音愈发恭敬,“罗小姐,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山口组最尊贵的朋友。您在亚洲的任何生意,我们都会全力支持。谁敢跟您作对,就是跟我们整个山口组作对。” “那就,多谢了。” 挂了电话,罗熙缘看着不远处正在和米老鼠合影的父母,将剩下的蛋筒扔进垃圾桶。 马东这个麻烦,以一种直接的方式被拔除。 同时也顺势拉拢了日本本地的势力。 “姐,谁的电话?”罗汶凑了过来。 “一个想跟我们合作卖鱼的。”罗熙缘随口说道。 罗汶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 不过这少年也没有多问。 他清楚,姐姐不想说的事,旁人问不出来。 美国的行程进入尾声。 鲍伊斯律师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腾讯法务团队扛不住压力,选择了庭外和解。 他们公开承认维权联盟受其指使,向罗氏科技和陆远舟道歉,并赔偿了一笔五亿美金的违约与补偿金。 那个被收买的法官秘书,和法务顾问迈克,则双双被送进监狱。 事件结束后,罗氏科技在华尔街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 几家头部投行将这家中国公司列为重点关注对象,肯定了他们的技术储备与应对危机的执行力。 罗氏科技的股价持续攀升,很快突破100美金,市值稳定在三百亿美金以上。 罗熙缘作为创始人,身价随之上涨,跻身全球年轻女富豪的行列。 她的名字和照片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标题是:《中国青年企业家的崛起:罗氏科技的扩张之路》 在美国逗留近一个月后,罗熙缘带着家人和团队踏上回国的航班。 在飞机上,罗新德看着舷窗外的云层,长出了一口气。 “闺女,我感觉,这一个月,跟做梦一样。”他回头看着罗熙缘,“又是上市,又是打官司,还……还去了那个什么迪士尼。” “这要是在村里说,谁信呐?” 李敏霞拉着丈夫的胳膊:“可不是嘛。咱家熙缘,现在可是全世界的名人了。” 罗熙缘拿起毯子盖在父母腿上。 “爸,妈,这只是个开始。以后,你们会见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罗汶已经戴着眼罩睡着了。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台macbook pro。 大卫·陈和林薇低声讨论回国后组建合资公司的具体细节。 旁边的陆远舟捧着电脑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不断闪动着代码。 孙大海和孙强父子坐在后一排,正拿着笔纸规划美国分店的装修方案。 罗熙缘目光扫过机舱。 这些是罗氏科技的核心成员,也是支撑集团运转的骨干。 航班降落在省城国际机场。 刚走出舱门,罗熙缘就接到了刘爷的电话。 “丫头,回来了?”刘爷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 “嗯,刘爷,刚下飞机。您身体怎么样?”罗熙缘握紧手机。 “死不了。”刘爷咳嗽了两声,“你赶紧,回村里一趟。猪场……出大事了。” 第162章 谁敢动我家的猪! “刘爷,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罗熙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猪场,是罗氏集团的根基。 如果猪场出了问题,那比公司股价暴跌,还要严重。 “电话里说不清楚。”刘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你回来就知道了。总之,有人,想断我们的根!” 挂了电话,罗熙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甚至来不及跟父母和团队多做解释,只是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回产业园休息,我回村里一趟”,就让赵虎,立刻开车,以最快的速度,向罗家村赶去。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罗新德和李敏霞,也从电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脸上的喜悦,早已被担忧所取代。 “会是谁干的?”罗新德紧锁着眉头,“咱们在省城,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遍了。难道是他们,把手伸到村里来了?” “不像。”罗熙缘摇了摇头,眼神冰冷,“省城那些人,要动,也是动我们的产业园,或者零售店。他们还不至于,蠢到去动我们的猪场。” “因为他们知道,动了猪场,就等于,跟我们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那会是谁?” 罗熙缘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将所有潜在的敌人都过了一遍。 突然,一个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名字,跳了出来。 镇上的小卖部,李老板! 还有那些当初看他们家笑话、等着他们赔得血本无归的同村村民! 难道是他们? 因为嫉妒?因为眼红? 车子,很快就驶入了罗家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罗熙缘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通往罗氏农场的路上, 为首的,正是那个小卖部李老板。 他挺着个啤酒肚,手里拿着一个大声公,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 “罗家为富不仁!他们的猪场,污染了我们村的水源!” “我们村好几个小孩,喝了被污染的水,都上吐下泻,进了医院!” “大家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他身后的村民,立刻跟着起哄。 赵虎见状,猛地一脚刹车,脸色铁青。 “他妈的,这群白眼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等等。”罗熙缘拦住了他。 她看着车外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有当初帮他们家盖猪场的陈伯,有以前总爱在背后说闲话的张婶,还有几个,是他们“公司加农户”合作计划里,第一批签约的农户。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贪婪。 罗熙缘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刘爷说的那句“有人想断我们的根”,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人性的险恶。 是她最熟悉的,也是她最鄙夷的,来自底层的,赤裸裸的嫉妒和恶意。 “熙缘,怎么办?”罗新德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王八蛋,当初我们带他们赚钱的时候,一个个跟孙子似的。现在,竟然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爸,别生气。”罗熙缘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哟,大老板回来了?”李老板看到她,阴阳怪气地喊道,“从美国回来,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了?是美金,还是……被污染的自来水啊?” 他身后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罗熙缘没有理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群村民,看着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此刻却对她怒目而视的乡亲。 “陈伯。”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被点到名的陈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当初,我家盖猪场,您是第一个来帮忙的。我爸给了您双倍的工钱,过年的时候,还给您包了一个五千块的红包。您忘了吗?” 陈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婶。”罗熙缘又看向另一个人,“你儿子娶媳妇,彩礼不够,是我妈,借了你家三万块钱,连借条都没让你们打。您忘了吗?” 张婶的头,埋得更低了。 罗熙缘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曾经接受过他们家恩惠的村民。 每点到一个人的名字,她都会说出一件,他们家帮助过对方的事情。 渐渐地,村民们的起哄声,小了下去。 很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还有你们。”罗熙缘最后,看向那几个合作的农户,“去年,猪瘟闹得最凶的时候,是刘爷,带着技术团队,吃住在你们家,帮你们保住了猪。年底分红,你们哪一家,不是拿了十几万?” “现在,你们拿着我给你们赚的钱,站在这里,堵我的路,说我污染了你们的水?” “你们的良心呢?”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剜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李老板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又拿起大喇叭。 “大家别听她的!她在转移话题!咱们今天来,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家园!”他大声煽动道,“她有钱,她可以去美国!我们呢?我们只能守着这片被她污染的土地等死!” “对!赔钱!” “罗家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被他这么一煽动,刚刚还有些动摇的村民,又重新变得激动起来。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心里,最后一点对这些乡亲的温情,也消失殆尽。 她知道,跟这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对付他们,只能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好。”她点了点头,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不是要说法吗?我给你们。” 她转头,对车里的罗新德说道:“爸,打电话。” “就说,罗家村,阻碍我们罗氏集团的正常生产经营。” “再告诉他,我之前跟他提过的,那个投资五个亿,在咱们县,建一个全国最大的,智能化种猪繁育中心的计划……” 罗熙缘看着李老板和他身后那群激动的村民,一字一句地说道: “……取消了。” 第163章 投资五个亿的计划,我取消了! “取消了?” 罗新德拿着手机,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五个亿的投资!这笔钱足以在清河县乃至全市排上号,更是周县长亲自抓的政绩。 就这么……取消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听到了罗熙缘的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咂摸出味儿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啥?取消了?” “什么五个亿的项目?” “我听岔了没有?她说要取消在咱们县的投资?” 李老板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但五个亿这个数字让他呼吸一滞。 李老板就是个开小卖部的,一年到头撑死赚个几万块,五个亿是什么概念,连想都不敢想。 今天敢带人来闹事,无非是仗着人多法不责众,想趁着罗家现在家大业大,顺势讹点钱。 可万万没想到,罗熙缘这丫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连吵闹的过程都省了,直接撤回投资。 “罗熙缘!你……你少在这里吓唬人!”李老板色厉内荏地举着大声公,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虚,“你以为你是谁?你说取消就取消?县里领导能听你的?” 罗熙缘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 “爸,打电话。” 罗新德深吸一口气,看着女儿沉稳的眼神,心里忽然就有了底。 他不再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周良安的电话。 电话刚拨出就被接通。 “喂,新德老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听说你家熙缘从美国回来了?这丫头可是咱们清河县的骄傲啊!什么时候有空,我做东,给你们全家接风洗尘!”周良安大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罗新德握紧手机,叹了口气:“周县长,接风的事……怕是得往后稍稍了。我这儿……出了点事。”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周良安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我们农场门口,被村里人给堵了。”罗新德看了一眼那群闹事的村民,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他们说我们猪场污染了水源,要我们赔钱,不给钱不让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周良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胡闹!简直是胡闹!新德老哥,你别急,你把电话给熙缘。” 罗新德把手机递给女儿。 罗熙缘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熙缘啊,我是周良安。”周良安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放心,这件事,县里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这群刁民,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马上派人过去处理!” “周县长,不用麻烦了。”罗熙缘的声音很轻。 “什么?”周良安一愣。 “我刚才跟我爸说,那个投资五个亿,在清河县建全国最大的智能化种猪繁育中心的计划,我们打算取消了。” “你说什么?!”周良安的声音猛然拔高,罗熙缘都能想象出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样子。 “熙缘!你可不能冲动啊!这……这不是儿戏!这是省里都挂了号的重点项目!你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呢?”周良安急了。 罗氏集团现在是什么体量?纳斯达克上市公司,市值三百亿美金! 这样的巨头愿意在家乡投资五个亿,对清河县能带来数千个就业岗位和每年上千万的税收,周良安的仕途也能稳稳的上一个台阶! 现在,罗熙缘一句话,就要把这一切都抹掉? “周县长,我也不想。”罗熙缘垂下眼帘。 “我们罗家,从罗家村走出去,总想着能回报家乡,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我们搞‘公司加农户’,给的收购价是全县最高的;我们建厂,招的工人,优先录用本村的村民,工资福利比县里的国企还好。” “可是,我们换来了什么呢?换来的是堵门,是污蔑,是背后捅刀子。” “今天他们能因为‘水源污染’这种无稽之谈来闹事,明天就能因为别的理由,冲进我们的猪场,砸了我们的设备。周县长,我们是回来投资建设的,不是回来扶贫受气的。” “这样的营商环境,您让我怎么放心把五个亿的真金白银投进来?我的背后,还有几万名股民,我得对他们负责。” 罗熙缘的每一句话,都让周良安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营商环境!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罗氏集团引回清河县,把罗熙缘捧成全县的榜样。 现在,就因为一群短视的村民,就要让这一切落空? “我明白了。”周良安沉下声音,“熙缘,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在原地等我。二十分钟,我亲自过去!” 挂了电话,周良安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给了县公安局局长。 “老李!立刻!马上!调集你手底下所有能动的人,带上防暴装备!跟我去罗家村!” “啊?县长,出什么大事了?” “天大的事!”周良安几乎是咆哮着喊道,“有人要砸了我们清河县的饭碗!我告诉你,今天谁敢拦着,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铐起来!要是让罗氏集团的投资跑了,你这个局长,也别干了!” …… 罗家村,农场门口。 罗熙缘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父亲。 整个通话过程一直开着免提。罗熙缘和周县长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村民的耳朵里。 刚才还在起哄的村民,此刻全都闭上了嘴,脸上血色褪尽,呆立在原地。 五个亿、全国最大的种猪繁育中心,这些概念对村民而言极为遥远,却在此刻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大家心里清楚,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落地,罗家村甚至整个镇,都会跟着沾光。 不仅地皮和房子会升值,子孙后代也能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 而现在,就因为他们今天的胡闹,这一切,都可能要没了。 “李……李老板……这……这是真的假的?”一个村民颤抖着声音,看向李老板。 “他……他妈的,我怎么知道!”李老板也慌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这臭丫头,肯定是在诈我们!对!她不敢!她不敢得罪县长!” 然而,这番话已经没有任何说服力。 “李大头!都是你!都是你撺掇我们来的!” “你说罗家肯定会赔钱,每家至少能分个万儿八千的!” “现在好了!钱没捞着,把财神爷给得罪了!要是那五个亿的投资真黄了,你赔得起吗?!” “我……我……”李老板被众人围在中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人群的态度瞬间反转。刚才还跟着起哄的村民,此刻纷纷怒视着他。 罗熙缘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心想:用利益捆绑起来的人,最终必将被利益反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村民们循声望去,只见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看清那辆奥迪A6的车牌号后,村民们纷纷后退。 那是周县长的专车。 人真的来了。 第164章 李老板你事大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打破了罗家村的宁静。 几辆警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一辆牌照为“清A00001”的黑色奥迪,卷起一路烟尘,直接停在了路障前。 车门“砰”的一声打开。 周良安从奥迪车上下来,黑着一张脸。 他身后,县公安局局长李强带着一队防暴警察迅速列队,将闹事的村民和罗家的车隔开。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锄头、铁锹“哐当”掉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才还叫嚣得很凶的几个人,此刻纷纷缩起脖子往后躲。 周良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罗熙缘面前。 周良安脸上原本的阴沉,在看到罗熙缘的瞬间,立刻换成满带歉意的苦笑。 “熙缘,让你受委屈了。”他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当县长的失职,没能给你们创造一个安心搞发展的环境。” 罗熙缘还没说话,一旁的罗新德激动得嘴唇哆嗦着:“周……周县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行吗?”周良安拍了拍罗新德的肩膀,转过身,目光扫向那群不敢作声的村民。 “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指着为首的李老板,厉声喝道:“你叫什么名字?谁给你的胆子,聚众闹事,阻碍我们县重点保护企业的正常经营?” 李老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想跪下,却被旁边两个警察眼疾手快地架住了胳膊。 “我……我叫李富贵……县长,我……我们不是闹事,我们是……” “你闭嘴!”周良安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对李强下令,“这个人,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煽动群众,立刻带走!给我好好审!查清楚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是!”李强一挥手,两个警察立刻上前,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就将李富贵给铐了起来。 李富贵彻底傻了,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县长!冤枉啊!我冤枉啊!”他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然而,没有人理他,他很快就被拖上了警车。 周良安的目光,又落在了那群村民身上。 “还有你们!”他板着脸,“罗家带着你们赚钱,你们就是这么回报人家的?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说的就是你们这群白眼狼!”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堵的不是罗家的路,而是你们自己的路,是你们子孙后代的活路!” “五个亿的投资!全国最大的种猪繁育中心!要是今天因为你们的胡闹黄了,你们就是整个清河县的罪人!到时候,别说我周良安,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这番话让所有村民脸色发白,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陈伯哆哆嗦嗦的站了出来,抹着眼泪:“县长,我们错了……我们都是被李富贵那个天杀的给蒙蔽了!他说罗家污染了水源,我们村里几个娃都吃坏了肚子,我们一时糊涂才……” “水源污染?”周良安冷笑一声,对身后的环保局局长招了招手,“老张,你来告诉他们,罗氏农场的水,能不能喝!” 环保局张局长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 “各位乡亲,我们环保局,每个月都会对罗氏农场的排污系统,进行两次突击检查。这是昨天上午最新的检测报告。” 他将报告展示给众人,“罗氏农场的污水,经过沼气发酵、三级沉淀过滤,最后排出来的水,水质标准,比我们市自来水厂的饮用水标准,还要高!” “至于你们说的孩子吃坏肚子,卫生院那边也传来消息了,是食物中毒!跟水质没有半点关系!是你们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所谓的水源污染,完全就是个谎言。 村民们听完这番话,纷纷涨红了脸,好几个人紧张地搓着手。 “把路障清了!”周良安再次下令。 村民们反映过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冲上去,手忙脚乱的搬开那些泥土和石块,比谁都卖力。 周良安处理完这一切,才又重新走到罗熙缘面前,脸上带着商量的神色:“熙缘啊,你看,这事……都处理了。那个投资的事……” 罗熙缘看着眼前这位为了政绩和地方发展而奔走的县长,心里清楚该收场了。 她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就是要借县长的手震慑众人,为罗氏集团在清河县立下规矩。 “周县长,您放心。”罗熙缘微微一笑,“只要清河县能拿出保护我们企业的决心和诚意,罗氏集团的投资,一分钱都不会少。” “那就好!那就好!”周良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知道,罗熙缘这是给了他很大的人情,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你放心!从今天起,你们罗氏集团,就是我们县的‘一号工程’!我看以后,谁还敢来找你们的麻烦!”周良安拍着胸脯保证道。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罗新德和李敏霞看着女儿三言两语就调动了县长,摆平了门前的闹事,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女儿,真的已经成长到远超他们想象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爷,却突然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比周良安刚才还要难看,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是罗熙缘从未见过的凝重。 “丫头,”他走到罗熙缘身边,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村里这帮人闹事,只是个幌子。” 罗熙缘的心,猛地一跳。 “真正的麻烦,在猪场里。” 刘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异常沙哑。 “我们……可能遇上大事了。” 第165章 猪场出大事了 周县长带着一众官员和警察离开后,农场门口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罗新德和李敏霞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风波的余悸中,正想跟女儿说话,却被刘爷那句话惊得猛地一哆嗦。 “刘爷,您……您说啥?猪场里有啥麻烦?”罗新德急切地问道。 李敏霞也猛地攥紧了衣角,她知道,平时稳重的刘爷能说出大事两个字,问题自然小不了。 刘爷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后,才拉着罗熙缘,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丫头,你跟我来。” 刘爷带着罗熙缘,绕过办公楼,直接走向了猪场深处的一排隔离猪舍。 这排猪舍是按照极高生物安全标准建造的,平时根本不会启用,只有在发生重大疫情时,才会用来隔离病猪。 还没走近,罗熙缘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门口的石灰消毒池里,刚刚换上了新的生石灰。 “两天前,巡栏的时候,我发现二号育肥舍有几头猪不对劲。”刘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四下看了看。 “精神萎靡,不吃东西,聚在一起打堆。我一摸,体温高得吓人,普遍都在41度以上。” 罗熙缘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前世在食品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她对这些症状十分敏感。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立刻把那几头病猪,还有跟它们同栏的十几头猪,全都转移到了这里。”刘爷推开隔离舍沉重的铁门。 一股热浪混合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隔离舍里,几头一百多斤的育肥猪,有的躺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有的站立不稳,步履蹒跚;还有的皮肤上,出现了大片的紫色斑点,尤其是耳朵和腹部,颜色发黑。 它们发出嘶哑的喘息声,整个猪舍里十分沉闷。 罗熙缘咬紧了牙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高烧、皮肤发绀、呼吸困难、神经症状…… 这些典型的临床表现,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非洲猪瘟! 一种被行业内视为致命威胁的烈性病毒! 致死率,极高! 一旦确诊,按照国家规定,疫点三公里内的所有生猪,必须全部扑杀,并进行无害化处理。 这意味着,不仅罗氏农场自己养的上千头猪无法幸免,那几十家合作农户家里的猪,也都要被处理。 整个农场将面临巨大的打击。 罗氏集团的根基,会受到严重动摇。 几年的心血,上亿的资产,很可能就此折损。 “刘爷……您……您确定吗?”罗熙缘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但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喘息的猪,手脚却忍不住的发凉。 “八九不离十。”刘爷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力,“我养了一辈子猪,这种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它的传染性太强了,发病太快了。昨天下午,这几头猪还只是发烧,今天早上,就已经这样了。” 他指着角落里一头已经僵硬的死猪,“那头,是今天早上刚死的。从发病到死亡,不到48小时。” 罗熙缘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头死猪。 死猪的脾脏肿大,颜色变成了黑紫色,质地变得很脆。 这是非洲猪瘟典型的病理特征——脾脏梗死。 罗熙缘呆立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 这下麻烦大了。 情况十分危急。 前世,她清楚地记得,非洲猪瘟是在几年之后才在国内大规模爆发的。 怎么会……怎么会提前了这么多年?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导致了后续事件的变动? “丫头,这件事,我没敢告诉你爸妈,也没敢告诉任何人。”刘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怕引起恐慌。现在,整个农场,只有你和我,知道这件事。” “村里人闹事,正好给了我一个封锁猪场的借口。这两天,我以防疫为由,禁止了任何人进出猪场,每天用最高浓度的消毒剂,把整个场区喷洒三遍。” “但是,这根本没用。今天早上,三号育肥舍,也发现了疑似病例。” 病毒,已经在扩散了。 罗熙缘缓缓站起身,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挺直了脊背,眉头紧锁。 越是危急的关头,越要保持清醒。 她是这家企业的主事者,绝不能倒下。 “刘爷,这件事,是谁干的?”她的语气十分生硬。 非洲猪瘟病毒,不可能凭空出现。 它的传播途径,主要是通过接触被污染的饲料、水源、车辆、人员。 村里人闹事,只是一个用来掩饰的幌子。 真正的麻烦,是这个。 有人,想通过一场瘟疫,击垮整个罗家。 “我怀疑……是饲料。”刘爷从旁边拿过一个饲料袋,“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检查了所有的环节。猪场的人员和车辆管理,一直是你亲自制定的最高标准,不可能出问题。唯一的漏洞,就是前几天,新换的一批豆粕供应商。” “我们之前的供应商,因为环保问题被查封了。陈国强那边,临时给我们推荐了一个新的供应商,叫‘宏发饲料’。出事的这几个猪舍,用的,都是这批新到的豆粕。” “宏发饲料……”罗熙缘念着这个名字,眯起了眼睛。 “陈国强呢?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应该不知道。”刘爷摇了摇头,“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他对这个宏发饲料的底细,也不太清楚,只是说他们价格便宜,货源足。而且,天润自己的屠宰场,也用了这批豆粕。” 罗熙缘明白了。 对方做了多手准备。 对方的目标,不仅是罗氏农场,还想连带着把刚刚并入体系的陈国强一起拖下水。 手段十分狠辣。 “刘爷,现在立刻做三件事。”罗熙缘直接下达指令。 “第一,将所有出现症状的猪,以及它们的尸体,全部进行最高级别的无害化处理,深埋,然后用生石灰和消毒剂彻底封死。一根毛都不能流出去!” “第二,立刻封存所有‘宏发饲料’的豆粕,取样,送到省里最权威的检测机构,进行病毒检测。同时,通知所有合作农户,立即停止使用我们提供的所有饲料,让他们自行采购,钱由公司报销。” “第三,”罗熙缘顿了顿,看着刘爷,一字一句地说道,“以我的名义,给省农业厅、市畜牧局,同时发函。” “就说,罗氏农场,疑似爆发重大动物疫情。请求他们,立刻派专家组前来指导工作,并对整个罗家村,进行全面封锁!” 刘爷大吃一惊:“丫头!你疯了?主动上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一旦专家组来了,确诊了,我们所有的猪,就都保不住了!” “保不住,也要报!”罗熙缘盯着他。 “刘爷,你想想,这么大的疫情,我们瞒得住吗?病毒一旦扩散出去,整个清河县,甚至整个市的养猪业,都得跟着遭殃!到时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现在主动上报,我们是受害者,政府会帮我们,股民会理解我们。” “但如果瞒报,等疫情失控了再被发现,那我们就是罪犯!到时候,不仅是破产,我们所有人都得进去!” “而且……”罗熙缘撇了撇嘴。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罗熙缘,被人捅了刀子。” “我要让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都亲眼看看,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标杆企业’,被人害得有多惨。” “这把火,我要烧得越大越好!” “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个躲在背后捅刀子的人,揪出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166章 天塌下来了,我把它顶回去! 刘爷被罗熙缘的话震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面临这般绝境,她依然脊背笔挺,眼神清明。刘爷手心渗出冷汗,心底涌出敬畏。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天灾。 但在罗熙缘眼里,这是人为制造的杀局。 她要主导这个杀局,并且必须赢。 “好!”刘爷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亮,“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咱爷俩,一起把它顶回去!”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刘爷负责处理病猪死猪,并组织人手,对整个场区进行全面的消毒。 罗熙缘则回到办公室,亲自起草那份发往省市各级部门的报告。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农场发现的疫情、临床症状、病理特征,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报告的最后,她敲下了一段话: “罗氏集团,作为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本土企业,我们深知疫情的危害。我们宁愿牺牲自己,也绝不让病毒扩散出去,危害整个产业。我们恳请上级部门,以最快的速度,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帮助我们,也帮助整个行业,渡过难关!” 写完报告,她让赵虎亲自开车,连夜送往省城。 做完这一切,罗熙缘才走出了办公室。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农场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工人们在刘爷的指挥下,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一次严格的防疫演习。 罗新德和李敏霞迎了上来,眉头紧锁,脚步匆忙。 “闺女,到底出什么事了?刘爷怎么……” 罗熙缘看着父母通红的眼眶,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语速,将非洲猪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所有猪都可能要被扑杀”时,李敏霞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罗新德一把扶住。 “老天爷啊……这……这怎么会这样……”李敏霞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可是几千头猪啊! 他们一家人没日没夜地操劳,费尽心思才将这些猪养大。 这也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与心血! 罗新德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子晃了晃,呼吸粗重。 “爸,妈。” 罗熙缘走到他们面前,握住了他们冰冷的手。 “你们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很稳。 “天,还没塌。” “就算塌下来了,有女儿在,我也能给你们,重新顶回去。” “现在,我需要你们去做两件事。”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妈,你立刻联系林薇,让她清算我们集团现在所有的流动资金,包括我在美国的个人账户。我要知道,我们到底还有多少钱,可以用来打这场仗。” “另外,通知所有合作农户,明天一早,来农场开会。告诉他们,无论这次损失多大,他们每一头猪的钱,公司,一分不少地赔给他们!” 李敏霞愣愣地看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这是罗熙缘在用钱稳住局面。 在紧要关头,她首先想到的是那些跟着他们干的农户。 “好……好……我……我现在就去……”李敏霞擦了擦眼泪,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罗熙缘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爸,你现在,去把陈国强给我找来。” “我要当面问问他,那个‘宏发饲料’,到底是什么来路!” 罗新德呼吸急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真的是饲料出了问题,他不会放过那个天杀的宏发饲料!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安排好一切,罗熙缘独自一人,站在农场的空地上。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罗汶的号码。 “姐?你那边怎么样了?”罗汶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家里紧张的气氛中,已经猜到,出大事了。 “罗汶,你听我说。”罗熙缘握紧手机,语速平缓。 “从现在开始,集团实体产业的所有事情,你都不要管了。我需要你,集中全部精力,去做一件事。” “去查!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包括大卫叔在华尔街的人脉,包括杰克的‘九指安保’,给我把那个‘宏发饲料’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我要知道,它的老板是谁,股东是谁,资金来源是哪里,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我要一张网,一张能把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网在里面的,天罗地网!” “姐,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投毒?”罗汶的脑子转得飞快。 “不是怀疑,是肯定。”罗熙缘沉着嗓子说道。 “敢动我家的猪,就要有被我连根拔起的觉悟。” “我不管他是谁,背后有多大的势力。这一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电话那头,罗汶沉默了。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那股不容退让的压迫感。 “我明白了。”罗汶的声音沉了下去,“姐,你放心。三天之内,我会把那个人,祖宗十八代,都给你刨出来。” 挂了电话,罗熙缘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知道,从她决定主动上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断了自己和罗氏集团的退路。 接下来,她必须带领罗氏集团破局求生,而她,从来只相信这一种结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罗总吗?我是天润肉业的,我叫王浩,以前是跟着陈总的。” “有事?”罗熙缘淡淡的开口。 “罗总,出大事了!”王浩的声音打着颤,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屠宰场里,也发现了……跟你们农场一样的病猪!” “而且,陈总……陈总他……失踪了!” 第167章 一场更大的阴谋! “陈国强失踪了?” 罗熙缘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这个消息让她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说清楚!” “今天下午,陈总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出去了,说是要去见‘宏发饲料’的老板,谈一批新到的玉米。”电话那头的王浩,声音都在发抖,“可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了。我们觉得不对劲,就去屠宰场里检查,结果……结果就发现,有几头昨天刚从外面收来的猪,症状跟……跟新闻上说的非洲猪瘟一模一样!” 罗熙缘立刻抓住了重点。 “昨天刚收来的猪?从哪里收的?” “就是……就是之前跟咱们闹翻,转投了天润的那几家散养户!” 罗熙缘瞬间理清了头绪。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连环杀局。 第一步,策反罗氏的合作农户,让他们转投天润,将带有病毒的猪送到陈国强的屠宰场。 第二步,通过陈国强,将有问题的宏发饲料卖给罗氏农场,让罗氏农场也爆发疫情。 第三步,在两边同时爆发疫情后,让陈国强失踪制造恐慌,并将所有的矛头指向他,让他成为这次疫情的罪魁祸首和替罪羊。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则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 对方的手段十分狠毒,不仅想要她的命,还想要把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拖下水。 “王浩,你听着。”罗熙缘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立刻封锁屠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将所有病猪和死猪,按照最高标准,进行无害化处理!记住,是所有!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然后,你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立刻去查屠宰场所有的监控录像!我要知道,陈总出去的时候,开的是什么车,车牌号是多少,往哪个方向去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要告诉任何第三方!包括警察!就当陈总只是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啊?不……不报警吗?”王浩愣住了。 “现在报警,只会打草惊蛇!”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对方既然敢绑他,就说明他们还有后手。我们必须在他们出下一招之前,找到陈国强!” “我明白了,罗总!我……我马上去办!”王浩渐渐稳住了心神。 挂了电话,罗熙缘立刻拨通了杰克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纽约的深夜。 “老板。”杰克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沉稳。 “杰克,帮我找一个人。”罗熙缘将陈国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发了过去。 “他在今天下午失踪了,我需要你,动用一切力量,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找到他!” “另外,帮我查一个叫‘宏发饲料’的公司,还有它的老板。我要活的。” “是,老板。”杰克没有任何废话。 安排好这一切,罗熙缘靠在墙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猪舍,那里曾承载了她全部的希望。 而现在,却可能让她失去一切。 她并不担心破产重来,唯独担忧连累身边的亲人,还有那些信任她的员工和农户。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李敏霞。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到了女儿身边。 “闺女,先吃点东西吧。”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从下飞机到现在,你一口水都没喝。” 罗熙缘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眼眶微微发热,别过头眨了眨眼。 她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很烫,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 她知道自己必须吃下去,需要体力去解决眼前的麻烦。 “妈,钱算出来了吗?”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算出来了。”李敏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女儿,“集团账上,还有流动资金,一个亿三千万。你在美国的个人账户,换算成人民币,大概还有……六个亿。” 七亿三千万。 这就是她现在手里全部的资金。 够了。 罗熙缘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擦了擦嘴。 “妈,你跟爸,还有罗汶,今天晚上,就搬去省城产业园住。” “什么?”李敏霞大吃一惊,“我们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才好放开手脚干。”罗熙缘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对方既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说明他们已经无所不用其极。我不能保证,他们接下来,会不会对你们下手。” “你们在,我会有顾虑。” “你们走了,我才能,跟他们,玩命!” 李敏霞看着女儿年轻的面庞,心中一阵酸楚。 她知道,女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好……我们走。”李敏霞含着泪点了点头,“但是,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罗熙缘抱了抱母亲,“这个世界上,能要我罗熙缘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送走父母后,整个农场仿佛都空了下来。 罗熙缘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拨通了打给大卫·陈的电话。 “大卫叔,罗氏科技的股价,明天可能会因为国内的疫情,出现剧烈波动。” “我需要你,联合红杉、富达,以及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机构,不计成本,给我护盘!”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就算实体产业遭受重创,我罗氏,依然有花不完的钱!” “我要用钱,砸死他们!” “另外,帮我发布一个公告。” “就说,罗氏集团,将设立一个十亿元的‘农业振兴与风险互助基金’,用于补偿所有在此次疫情中,遭受损失的养殖户,并为未来的农业发展,提供保障。” “熙缘!十个亿?你疯了吗?”大卫·陈在电话那头,惊呼出声。 “我没疯。”罗熙缘缓缓开口,声音十分平静。 “我就是要告诉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鼠,我不在乎这点损失。” “我不仅要把他揪出来,我还要踩着他的尸体,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我要把这场危机,变成我们罗氏集团,收割整个行业的,一个契机!” 第168章 高老板,听说你动了我家的猪? 大卫·陈被罗熙缘的计划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十个亿! 这可是真金白银。 就这么砸出去,成立一个基金? “熙缘,你冷静一点!”大卫·陈急声说道,“我们现在面临的是灭顶之灾!非洲猪瘟一旦确诊,我们的农业板块会直接归零!股价会雪崩!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做的是收缩战线,保存实力,而不是……” “大卫叔。”罗熙缘打断了他。 “你告诉我,现在华尔街,最怕我们什么?” 大卫·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怕……怕我们的根基,也就是农业板块,出问题。怕我们的现金流断裂。” “这就对了。”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怕什么,我就给他们看什么。” “我就是要让所有做空我们的,看衰我们的,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都看到,我罗熙缘,不仅有钱,而且有的是钱!” “区区一场猪瘟,就想打垮我?做梦!” “十个亿的基金,只是一个开始。我不仅要补偿所有养殖户的损失,我还要借这个机会,把我们‘公司加农户’的模式,推广到全省,甚至全国!” “我要让所有养殖户都知道,跟着罗氏干,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我要用钱,把人心,都买过来!” “大卫叔,你记住,信心,比黄金更重要。现在,我就是要用钱,给市场,注入最强的信心!” 大卫·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罗熙缘这个办法很冒险,但确实抓住了要害。 资本市场里,恐慌一旦传开,谁都拦不住。 一旦投资者对罗氏集团的未来失去信心,后面就会有接连不断的麻烦。 而现在,罗熙缘要做的,就是用现金摆出态度。 她输得起。 只要市场相信她还有钱,罗氏集团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明白了。”大卫·陈深吸一口气,声音也稳了下来,“我现在就去联系沈南鹏和琼斯!放心,就算把整个红杉和富达都押上,我们也会把股价给你稳住!” “很好。”罗熙缘点了点头,“另外,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以罗氏科技的名义,向清华大学、中国农业大学,以及全球排名前十的,所有涉及生命科学和兽医专业的顶尖高校,发布一个‘悬赏令’。” “悬赏一亿美金,寻求能够有效预防和治疗非洲猪瘟的疫苗或药物方案。” “我要让全世界的顶尖科学家,都来为我打工!” “一……一亿美金?!”大卫·陈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这个女孩花钱的方式,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对,一亿美金。”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要用最大号的字体,刊登在《自然》、《科学》和《柳叶刀》的封面上!” “我要让这件事,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挂了电话,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松开手机。 她知道,自己刚刚下了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赢了,罗氏集团将成为行业内绕不开的存在。 输了,她会失去眼下这一切,重新回到那个风雪夜里啃着冷泡面的女孩。 但她不后悔。 有些仗,必须打。 有些坎,也必须迈过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罗汶发来的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叫高俊。 宏发饲料的法人代表。 地址在省城郊区的一家私人会所。 信息下面,还有一句话。 “姐,人找到了。他正在里面,跟人打牌。” 罗熙缘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拨通了赵虎的电话。 “虎哥,带上我们最能打的兄弟,跟我去省城,办点事。” …… 省城,夜色迷离。 金碧辉煌私人会所的顶级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高俊一边摸着麻将牌,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腰都快弯下去了。 “您放心,事情,都办妥了。罗氏农场那边,已经爆发了。姓陈的那个,也处理干净了,保证谁也找不到。” “尾款什么时候能到账啊?我这边的兄弟们,可都等着米下锅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沙哑声音。 “急什么?等罗氏集团彻底倒台,股价崩盘,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嘿嘿,好,好,都听您的。”高俊点头哈腰地挂了电话,脸上露出笑容。 他随手扔出一张牌:“八万!糊了!清一色,一条龙,杠上开花!给钱给钱!” 牌桌上的另外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却还是从口袋里掏钱。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魁梧男人。 正是赵虎。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手臂上纹着龙虎,将整个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高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站了起来。 赵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侧开身子。 一个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他身后缓缓走了进来。 女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神,让高俊后背一阵发凉。 “高……高总,是吧?” 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意。 “我叫,罗熙缘。” “听说是你,动了我家的猪?” “罗……罗熙缘?” 高俊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收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刚登上《时代周刊》封面,身价百亿美金的年轻女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巧的是,他刚刚才跟幕后那个人通过电话。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牌桌上的另外三个人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待下去,爬起来就往外跑。 他们刚到门口,就被赵虎和手下拦住,按着肩膀推了回来。 “罗总没发话,谁也别想走。”赵虎的声音,冷得像冰。 罗熙缘没有理会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赌客,只拉过一张椅子,在高俊对面坐下。 她翘起二郎腿,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衣冠整齐,额角却已经冒了汗。 “高总,别紧张。”她甚至还笑了笑,“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聊……聊什么?”高俊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聊聊,我家的猪。”罗熙缘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接一下,包厢里安静得只剩这点声音。 “我很好奇,高总你是怎么做到,把非洲猪瘟病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投进我的饲料里的?” 高俊心口一沉。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俊矢口否认,“什么非洲猪瘟?我就是个卖饲料的,你别血口喷人!” “是吗?”罗熙缘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您放心,事情,都办妥了。罗氏农场那边,已经爆发了……” 高俊刚刚跟幕后黑手通话的录音,在包厢里响了起来。 高俊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他指着罗熙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总,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罗熙缘关掉录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高俊的身体抖个不停。 他知道,自己完了。 “扑通”一声,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罗熙缘的面前。 “罗总!罗总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啊!”他抱着罗熙缘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 “是他们!是他们逼我这么干的!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说我要是不听话,就……就撕票!” “哦?”罗熙缘挑了挑眉,“他们?他们是谁?” “我……我不知道!”高俊拼命地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我们都是单线联系,每次都是用变声器通话!” “是吗?”罗熙缘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虎。 赵虎会意,走上前,一把揪住高俊的头发,将他的头按在麻将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高俊的额头立刻见了红。 “啊!”高俊发出一声惨叫。 “罗总问你话呢,你最好老实点。”赵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高俊哭喊道,“我只知道,他们能量很大,黑白两道通吃!我根本惹不起啊!” 罗熙缘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眼底没有半点松动。 高俊这种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说。 想从他嘴里问出实话,常规手段没用。 “高总,你抬起头,看看我。”罗熙缘突然说道。 高俊抖着肩膀,慢慢抬起头。 罗熙缘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这个人,其实很讲道理的。”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暴力逼供,我觉得,那是最低级的手段。” “我喜欢,跟人,谈条件。” 高俊愣住了。 “这样吧,高总。”罗熙缘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那个幕后黑手的联系方式,交易细节,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然后,我送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至于你老婆孩子,我也会派人,把她们,安全地,接出来。” 高俊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嘛……”罗熙缘的笑容,愈发灿烂,“就是你现在,什么都不说。” “然后,我会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她指了指窗外。 这里,是三十八楼。 “你放心,我会处理得很干净。警察只会认为,你是因为赌博输了钱,想不开,跳楼自杀。” “至于你老婆孩子……”罗熙缘顿了顿,语气,变得幽幽的,“我听说,东京湾的风景,不错。就是不知道,那里的鱼,喜不喜欢吃,新鲜的……人肉。” 高俊的身体猛的一僵。 寒意从后背窜上来,他的牙齿磕了一下。 疯子。 眼前这个女孩,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人。 她说话时还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高俊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他就会从这里飞出去。 “我……我说!我全都说!” 高俊再也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幕后黑手,确实能量很大。 他们控制了高俊,还通过各种手段,渗进了罗氏集团的供应链。 连之前那个被查封的豆粕供应商,也是他们一手安排的。目的就是让宏发饲料顺理成章成为罗氏的新供应商。 陈国强的失踪,也和罗熙缘想的一样,是被这伙人绑架了。 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他。 “他们的联系方式呢?”罗熙缘问道。 “是一个……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号码。”高俊颤抖着,报出了一串数字。 罗熙缘将号码记下,看了一眼罗汶刚刚发来的信息。 信息上,是这个号码的实时定位。 “很好。”罗熙缘站起身,低头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高俊。 “高总,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对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立刻上前,将高俊从地上拖了起来。 “罗总!你……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放了我!”高俊惊恐地叫道。 “我当然会放了你。”罗熙缘笑了笑,“不过,在送你去那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之前,你还得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一起去见见你的那位……老朋友。”罗熙缘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那片夜色。 “陈国强,也该回来了。” 第169章 姐,我找到了那头免疫的猪! 夜色很深,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在省城郊外的公路上疾驰。 车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俊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头上套着黑色布袋,肩膀不停发抖。 罗熙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移动。 那是罗汶通过卫星电话号码,实时追踪到的对方位置。 “姐,对方的位置,已经锁定了。”罗汶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是一家废弃的水泥厂。根据热成像显示,里面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个人。陈国强,应该就在里面。” “周围的地形,查清楚了吗?”罗熙缘问道。 “查清楚了。水泥厂只有一个出口,周围都是荒地,很方便我们……清场。”罗汶的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很好。”罗熙缘点了点头,“让杰克的人,准备动手。” “明白。” 挂了电话,罗熙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发抖的黑布袋。 “高总,待会儿,需要你,配合一下。” “配……配合什么?”高俊的声音,带着哭腔。 “很简单。”罗熙缘的语气,轻描淡写,“你就跟平时一样,给他们打电话,说尾款的事情,你想当面谈。把他们管事的,约出来。” “我……我不敢……” “你没有选择。”罗熙缘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你现在配合我,事成之后,我送你去澳洲的农场,给你一笔钱,让你下半辈子,安安稳稳地当个富家翁。” “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车。” 高俊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我……我配合!我配合!” …… 废弃的水泥厂里,灯火通明。 一个光头男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肉随着脚步一抖一抖。 他叫王彪。 是这次行动的现场负责人。 旁边,陈国强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塞着一块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彪哥,都过去这么久了,上面怎么还没来消息?”旁边一个小弟,忍不住问道。 “急什么?”王彪不耐烦地吼道,“上面的事,是咱们能打听的吗?老老实实地,看好这个人质就行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王彪的脸上立刻堆起笑。 “喂,高总,事情办完了?” “办……办完了。”电话那头,传来高俊有些紧张的声音,“彪哥,那个……尾款的事……” “不是跟你说了吗?等罗氏集团彻底完蛋,少不了你的好处!”王彪有些不耐烦。 “不是,彪哥,我……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急着用钱。要不……要不咱们见一面,我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当面交给你,你先把尾款,给我结一部分?”高俊按照罗熙缘教的话术,说道。 王彪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高俊只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行吧。”他看了看手表,“半个小时后,在厂区门口的老槐树下,我一个人过去。你别耍花样。” “不……不敢……” 挂了电话,王彪对身边的小弟吩咐道:“你们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独自一人走出了房间,向厂区门口走去。 夜色中,他没有注意到,水泥厂周围的阴影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当他走到老槐树下,左右张望,却没有看到高俊的身影时,王彪脚步一顿。 不对劲。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黑色布袋从头顶落下,猛地套在了他的头上。 紧接着,一记重拳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王彪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周围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个个面无表情。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人。 是杰克。 而在他的对面,罗熙缘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王……王总,是吧?”罗熙缘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王彪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栽了。 …… 与此同时,罗家村的农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爷带着几个技术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空无一人的猪舍里,进行排查和消毒。 所有的猪,都已经按照罗熙缘的吩咐,被秘密转移到了后山一个废弃采石场里,进行隔离观察。 农场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就在刘爷准备收工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罗新德的喊声,声音都劈了。 “刘爷!刘爷!你快来!快来后山!有……有发现了!” 刘爷心里一紧,赶紧带着人,开着电瓶车向后山赶去。 只见隔离区深处,一个单独的猪圈前,罗新德正指着一头猪,话都说不利索。 那是一头通体乌黑的小猪,只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 正是当初,罗新德亲手接生,并且从假死状态中救活的那头黑斑猪! 此刻,在它周围的猪圈里,那些和它一同被隔离的猪,大部分都已经出现了明显症状,东倒西歪,奄奄一息。 唯独它还好好的。 这头黑斑小猪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精神很足,食欲也正常,还在猪圈里转来转去,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刘爷,你看!你看它!”罗新德指着那头小猪,激动地说道,“从隔离到现在,整整三天了!它每天的采食量,体温,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我刚才,斗胆,抽了它的一管血,跟那些病猪的血,放在一起,用显微镜看了一下……” 罗新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发现,它的血细胞,好像……好像能把那些病毒,给……给吃掉!” 刘爷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罗新德,冲到显微镜前。 镜片下,一个健康的血红细胞正在追逐、吞噬一个异形的病毒细胞。 刘爷的双手猛地抓住显微镜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天……天不亡我罗家!” “天不亡我罗家啊!” 这位养了一辈子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在这一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找到了对抗这场瘟疫的希望! 罗新德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罗汶的号码。 因为他知道,罗熙缘正在忙,不能打扰她。 “汶……汶啊!快!快告诉你姐!” “我们……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那头,免疫的猪!” 第170章 关门打狗,刘老板你跑不掉了! 省城,废弃水泥厂。 罗熙缘接到了弟弟罗汶的电话。 当听到免疫猪三个字时,即便是一向冷静的罗熙缘,握着手机的手也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姐!爸在后山隔离区,发现了一头对病毒完全免疫的黑斑猪!”电话那头传来罗汶急促的呼吸声,“爸说,它的血细胞,能吞噬病毒!刘爷已经确认了!” 罗熙缘猛地站起身。 她的心跳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能让她反败为胜的底牌。 有了这头免疫猪,他们可以提取抗体,研制血清,甚至培育出全新的抗猪瘟猪种。 这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养猪行业格局的技术革命。 “我知道了。”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后背。 “罗汶,你听着。现在立刻,把那头猪,列为最高级别的保密对象!除了你,爸,还有刘爷,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让刘爷,立刻组建一个科研小组,二十四小时,对那头猪,进行观察和研究!需要任何设备,任何资金,任何人才,都直接跟我说!不惜一切代价!” “另外,告诉爸。”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让他给那头猪,取个名字。” “就叫,‘罗氏一号’!” 挂了电话,罗熙缘理了理衣领,嘴角微微上扬。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王彪。 “王总,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 一个小时后,罗熙缘从水泥厂里走了出来。 杰克和赵虎跟在后面,押着鼻青脸肿的王彪。陈国强也被解救出来,身上衣服破烂。 在王彪的配合下,杰克的人很快就将水泥厂里的十几个打手全部制服。 罗熙缘从王彪嘴里得到了想要的所有信息。 幕后黑手和她猜的一样,是已经被逼上绝路的讯飞科技马东。 马东背后还有一个罗熙缘没想到的帮手。 ——天海食品,刘志强。 那个当初在旗舰店开业时向她示好,加入城市合伙人计划的刘老板。 刘志强当初的投诚只是在拖延时间。 刘老板表面上跟罗氏合作,暗地里却和马东勾结在一起。 他们一个出钱,一个出人,共同策划了这场针对罗氏集团的袭击。 “熙缘……罗总……”陈国强看着罗熙缘,脸上带着羞愧和后怕,“我对不起你……是我,引狼入室……” “不怪你。”罗熙缘摇了摇头,“是他们,藏得太深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看着陈国强,“你的人,还能用吗?” 陈国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罗熙缘的意思。 “能!”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只要罗总你一句话,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罗熙缘眯起眼睛。 “那你现在,就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天海食品的,屠宰场。”罗熙缘压低了声音。 “刘老板不是喜欢玩阴的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阳谋!” “我要当着全省同行的面,把他那张,伪善的画皮,一层一层的,扒下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省农业厅、市畜牧局的联合专家组抵达了罗家村。 带队的是省农业厅的副厅长张海涛。 张海涛一下车,就立刻下令对整个罗家村进行全面封锁。 所有人员车辆未经许可一律不得进出。 针对疫情的排查工作正式开始。 然而,当专家组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走进罗氏农场的猪舍时,全都停住了脚步。 空的。 宽敞的猪场里没有一头猪。 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刚冲刷过的地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海涛皱起眉头,问向旁边一脸茫然的刘爷。 “报告厅长。”刘爷按照罗熙缘教的话术,装作悲痛的样子回答道。 “昨天晚上,我们发现疫情有扩散的迹象,为了防止病毒外泄,我们……我们当机立断,将场内剩余的,近五千头生猪,全部……全部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什么?!” 张海涛和身后的专家们面面相觑。 五千头猪! 说处理就处理了?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糊涂!你们太糊涂了!”一个专家皱着脸说道,“你们应该等我们来了再做决定!说不定,还有挽救的余地!” “不能等啊!”刘爷抹着眼角挤出两滴眼泪,“专家同志,晚一个小时,就可能多一个村子被感染!我们罗氏集团,亏得起!但我们整个省的养猪业,亏不起啊!”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张海涛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坚定的神情,站直了身体。 “好!好一个罗氏集团!”张海涛重重地拍了拍刘爷的肩膀,“你们,为全省的养猪户,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代表省政府,向你们,表示感谢!” “请你们放心,这次的损失,省里,一定会给你们,相应的补偿!”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跑了过来。 “报告厅长!我们在天海食品的屠宰场,发现了大量的,疑似病猪!” “而且,现场,还爆发了群体性冲突!” 张海涛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是……是罗氏集团的人,和天海食品的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胡闹!” 张海涛脸色一沉,立刻下令:“马上过去!控制住现场!” 当张海涛带着专家组和执法人员,赶到天海食品的屠宰场时,立刻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只见屠宰场门口围着上百人。 一边是以陈国强为首的天润肉业员工,他们手里拿着钢管木棍,脸庞紧绷,将整个屠宰场围得严严实实。 另一边则是刘志强的工人和家属,他们同样拿着武器,与陈国强的人对峙,现场气氛僵持。 在两拨人中间,罗熙缘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罗熙缘旁边站着赵虎和几个九指安保成员,一个个神情冷峻,寸步不离的守着。 “住手!都给我住手!” 张海涛大喝一声,带着执法人员,强行分开了对峙的人群。 “罗总,这是怎么回事?”张海涛走到罗熙缘面前,皱着眉头问道。 罗熙缘缓缓站起身,眼眶微红,微微低下头。 “张厅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罗熙缘指着屠宰场里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接到举报,说天海食品,正在这里,秘密屠宰病死猪,并且,准备将这些病死猪肉,流向市场!” “我们罗氏集团,作为省里的龙头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阻止这种危害人民群众食品安全的行为!” “可是,我们的人一来,刘老板就带着人,把我们围了起来,还想动手打人!我们没办法,只能自卫!” “你血口喷人!” 人群中,被几个工人护在身后的刘志强跳了出来,指着罗熙缘破口大骂。 “罗熙缘,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明明是你们,无缘无故,带人冲进我的厂子,打伤我的工人,还想抢我的猪!” “抢你的猪?”罗熙缘牵动嘴角笑了一声,“刘老板,你敢让张厅长和专家们,进去看看你那些‘猪’吗?” “我……我有什么不敢的!”刘志强提高音量说道。 “好!”张海涛一挥手,“进去看看!” 执法人员立刻冲进屠宰场。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地跑了出来。 “报告厅长!里面……里面全是病猪!很多都已经死了,皮肤发紫,还有的……还在流水线上,准备分割!” 哗! 全场响起阵阵响动。 所有围观群众和媒体记者,都发出了惊呼。 刘志强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刘志强知道自己完了。 “刘志强!”张海涛手指着刘志强,身体发抖,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国家三令五申,严禁屠宰、销售病死猪肉,你竟然敢顶风作案!”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封锁现场!所有猪肉,一律就地销毁!” 几个执法人员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刘志强铐了起来。 罗熙缘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刘志强。 罗熙缘走到刘志强面前,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刘老板,事到如今,你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说……说什么实话?”刘志强还在嘴硬。 “说,是谁,指使你,往我的农场里,投毒的?”罗熙缘声音不大,但刘志强听得身体一颤。 刘志强心口猛跳。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罗熙缘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正是被绑在椅子上的王彪和被关在笼子里的高俊。 “刘老板,你认识他们吗?” 当看到视频里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刘志强双腿发软。 刘志强知道自己的底牌都已经被对方翻了出来。 “是……是马东!是讯飞科技的马东!”刘志强胡乱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喊道,“都是他!都是他逼我这么干的!他说,只要能搞垮你们罗氏,就……就给我一个亿!” “马东?” 张海涛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深了。 张海涛知道马东是省里有名的企业家。 没想到这场竞争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把他,和所有的证据,都带走!”张海涛再次下令,“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阴谋至此败露。 等待刘志强和马东的将是法律制裁。 罗熙缘在这场风波中借着政府的手清理了门户。 通过主动销毁五千头生猪和设立十亿农业振兴基金,罗氏集团在行业内树立了有担当的形象。 众人明白,罗氏集团虽然遭受重创,但根基依然稳固。 罗氏科技的股价在经历了短暂下跌后,开始企稳回升。 那个叫罗熙缘的女孩,把这场危机变成了她的主场。 罗熙缘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罗熙缘看着被执法人员带走的刘志强,眼神平静。 罗熙缘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远处的空地。 罗熙缘心里想着罗氏一号。 那头能吞噬病毒的黑斑小猪。 那才是罗氏未来的希望。 这时,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是刘爷打来的。 “丫头,省农科院的李院士,来了。”刘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了我们的血液样本,说……说我们,可能要,见证历史了!” 第171章 这头猪,姓罗,也姓国 “李院士?” 罗熙缘听到这个名字,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 李文博,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内动物遗传育种领域的权威专家。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亲自跑到罗家村来? “他怎么会来?”罗熙缘追问道。 “是你那个‘一亿美金悬赏令’!”刘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那个悬赏,把全世界的顶尖专家都给惊动了!李院士是咱们省的人,看到了新闻,又听说了咱们主动上报疫情的事,就带着他的团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罗熙缘微微点头。 她当初发布那个悬赏,主要是为了稳定股价并提振市场信心,同时吸引全球科研力量为她所用。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连李院士这样的官方顶尖团队都给引来了。 “他看了我们的血液样本,怎么说?”这是罗熙缘目前关注的核心问题。 “他说……他说……”刘爷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他说,如果我们的观察和初步判断没有错,那头‘罗氏一号’,就不是简单的免疫,而是……而是它的基因里,可能存在一种,前所未见的,针对非洲猪瘟病毒的,‘自噬机制’!” “自噬机制?” “对!就是说,它的细胞,天生就能识别并且‘吃掉’这种病毒!这在整个世界动物医学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 “李院士说,如果能把这个基因给破译出来,并且成功应用到大规模的生猪育种上,那我们就等于从根源上攻克了非洲猪瘟这个世界性的难题!” “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罗熙缘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她手里的这张底牌,远比她想象的更有价值。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项目的范畴。 这是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科学发现! “刘爷,李院士现在在哪?”罗熙缘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就在后山隔离区,他带着团队已经把那里当成临时实验室了。” “好!我现在立刻回去!” 挂了电话,罗熙缘对身边的赵虎交代:“虎哥,你带人处理好天海这边的后续。我现在必须立刻回村里。” “罗总,您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赵虎点了点头。 罗熙缘坐上车,一脚踩下油门,向罗家村驶去。 当车辆再次驶入后山戒备森严的隔离区时,这里的场景已经焕然一新。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正在紧张的忙碌着,各种罗熙缘没见过的精密仪器设备被源源不断的运了进来。 整个采石场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生物安全实验室。 在实验室的核心区域,罗熙缘见到了李文博院士。 这位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一台电子显微镜前聚精会神地观察着。 刘爷和罗新德恭恭敬敬地站在后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院士。”罗熙缘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李文博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 “你就是罗熙缘?”李文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严肃。 “是我,李院士。” “不错。”李文博点了点头,“小小年纪,有如此魄力和担当,不简单。” 李文博指了指旁边的屏幕,上面正显示着显微镜下的实时画面。 “你自己看吧。” 罗熙缘凑了过去。 在放大的视野里,一个饱满的血红细胞正在缓慢地游动着。 而在不远处,几个带着触角的病毒颗粒正随之移动。 突然,那个血红细胞猛地加速,冲了过去! 血红细胞伸出伪足,将其中一个病毒颗粒紧紧地包裹住。 接着,罗熙缘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病毒颗粒被一点一点的分解、吸收,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看到了吗?”李文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就是‘自噬’!是细胞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防御机制!” “我们之前,只在一些低等生物,和植物细胞中,观察到过,类似的主动抗病毒行为。在哺乳动物的免疫细胞中,发现这种,针对特定病毒的,精准‘捕食’行为,这……这是第一次!” “小罗同志!”李文博猛的抓住了罗熙缘的手,老人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和你手下的这头猪,为国家,为整个世界,立下了多大的功劳!” “这头‘罗氏一号’,它的价值,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了!它是我们国家,在未来全球农业竞争中,最重要的一张,战略王牌!” “我刚刚,已经向中央,做了汇报。”李文博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中央,高度重视!已经决定,将‘罗氏一号’的基因破译和育种项目,列为国家最高级别的,‘863计划’!” “而你,罗熙缘同志,”李文博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中央决定,任命你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国家,将调集最顶尖的人才,最雄厚的资金,最先进的设备,全力支持你!”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罗氏一号’,变成‘罗氏千万号’!” “让这种,能抵抗瘟疫的,神奇的猪,跑遍我们中国的每一片土地!” 罗熙缘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喉咙发紧。 屏幕上,一颗病毒在一枚细胞面前被吞噬分解,最终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罗熙缘前世见过太多死亡。父亲离世,家庭破裂,贫穷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罗熙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一头被父亲从边缘救回来的黑斑小猪,竟然会成为改变国家农业命运的起点。 李文博院士的手还抓着她。 老人掌心干燥,指节长满了粗糙的老茧。 这只手握过大量实验数据,也翻阅过厚厚的论文报告,更接触过普通养殖户递来的病猪样本。 此刻,那只手却在发抖。 “小罗同志,你听清楚了吗?” “中央决定,由你担任项目总负责人。” “这是信任,也是担子。” “你不能推。” 罗新德站在旁边,僵在了原地。 他大半辈子见过职位比较高的官,曾经也不过是镇长。 后来跟着女儿不仅见到了县长和省里领导,甚至还在电视上看到女儿站在纳斯达克敲钟。 罗新德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了。 可这一刻才知道,世面这东西,永远没有尽头。 中央,863计划,国家重点级别,总负责人。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惊得罗新德脚底发软。 罗新德下意识看向女儿。 女儿还是那个女儿。 身形单薄,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可罗熙缘站在那里,竟然没有退半步。 罗熙缘慢慢把视线从显微镜屏幕上挪开。 她先看了看刘爷。 刘爷眼眶红得厉害。 这个把一辈子都埋在猪圈和饲料堆里的老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她又看了看父亲。 罗新德眼中带着骄傲与害怕,同时流露出一种老农民面对大事时本能的茫然。 最后,她看向李文博院士。 “李院士,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李文博微微一怔。 “你问。” 罗熙缘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个项目的成果,将来归谁?”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几个年轻研究员手里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罗新德眼睛瞪大,差点上来捂女儿的嘴。 这种时候问归谁? 这不是不懂事吗? 这可是国家队亲自下场。 出资金拨设备,派来人手还给了名分。 换了别人,答应都来不及。 李文博却没有生气。 这位老院士反而认真看了罗熙缘一眼。 “你想怎么归?” 罗熙缘没有绕弯。 “罗氏一号是罗氏农场发现的,样本由罗氏提供,前期风险由罗氏承担,疫情上报也是罗氏主动完成的。” “但这个项目一旦成功,意义就不再是罗氏一家企业能独占的。” “所以我的意见是,核心基因序列和基础科研成果,国家拥有战略管理权。” “罗氏集团保留原始种源贡献方权益,拥有产业化优先转化权。” “国家负责监管和安全边界,罗氏负责商业落地和推广效率。” “如果进入育种推广阶段,对国内养殖户的授权价格必须接受国家指导。” “但海外授权和商业合作,罗氏要参与分成。” 罗熙缘一口气说完,实验室里安静无声。 一个年轻研究员偷偷咽了咽口水。 他原本以为,这个传说中的罗总,大概是个很会赚钱的小姑娘。 现在才发现,人家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一家公司的账本。 罗熙缘已经将各方利益与科研推广等因素进行了全面衡量。 李文博看着她,眼神从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欣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国家直接接管?” 罗新德脸色一下白了。 刘爷也猛地抬头。 罗熙缘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怕没有用。” “罗氏一号如果只是罗氏的猪,最多值钱。” “可它如果是中国的猪,就值命。” “非洲猪瘟毁掉的不是一家两家猪场,它毁的是无数养殖户一辈子的积蓄。” “我家从穷日子过来的,我知道一头猪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如果国家愿意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我接。” “如果国家认为必须直接接管,我也配合。” “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文博问:“什么条件?” 罗熙缘一字一句。 “这个项目,不能变成会议室里的项目。” “不能变成一摞报告,一堆审批,一层一层盖章拖死的项目。” “它必须从猪圈里长出来。” “科研人员要下猪舍,管理人员要懂养殖,实验室数据必须跟一线生产数据打通。” “谁只想坐办公室发论文,谁就别来。” “这项目要救命,不是要镀金。” 李文博怔住。 半晌后,老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好。” “好一个要救命,不是要镀金。” 李文博转头看向身后团队。 “都听见了吗?” “从今天起,所有人轮班进猪舍。” “谁嫌脏,谁现在就回去。” 几个研究员脸色一变,却没人敢吭声。 李文博又看向罗熙缘。 “你的条件,我会原封不动向上面汇报。” “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国家级项目,不是你罗氏集团内部开会。” “你要面对的不只是病毒,还有规章,流程,专家,审查,保密,舆论,甚至国际压力。” 罗熙缘点头。 “我知道。” “我以前养猪,后来公司上市,再后来打官司,现在又回到猪圈。” “我发现一件事。” “这世上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猪。” 刘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罗新德也笑了。 笑完之后,这位父亲眼眶发酸。 罗新德看着那头被单独隔离在恒温猪舍里的黑斑猪。 黑斑猪正低头拱着食槽,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它身上还有当年那块丑丑的黑斑。 小时候差点断气,是罗新德一口一口给它吹回来的。 那时候,他只是舍不得一头小猪死。 现在,这头猪要上天了。 罗新德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他想去摸摸它。 可现在猪舍周围全是消毒线和警戒线。 他这个曾经的主人,反而不能随便靠近。 李文博察觉到他的眼神。 “罗场长,你是它的救命恩人。” “等做完这一轮检测,我允许你隔着防护服进去看它。” 罗新德连忙摆手。 “不不不,院士您说啥就是啥。” “俺不添乱。” “俺就是想着,它小时候可丑了,吃奶都抢不过别的猪。” “谁能想到呢。” 罗新德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谁能想到,它还真给俺老罗家争气。” 罗熙缘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爸。” “不是它给咱家争气。” “是你当年没放弃它。” 罗新德眼睛一下红透了。 刘爷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抹了把眼角。 李文博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科学发现往往诞生于偶然。 可偶然背后,总有一群不肯糊弄的人。 一头假死猪仔幸存了下来,疑似疫情及时上报,血液样本得到妥善保留,罗熙缘也没有在利益面前失去理智。 这些行为凑在一起,才促成了当下的结果。 李文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罗熙缘同志。” “从现在开始,罗氏一号项目进入一级保密状态。” “后山隔离区由国家和罗氏共同管控。” “所有人员进出登记,通讯设备统一封存,实验数据双备份。” “外面那些资本市场,媒体,合作方,你要稳住。” “但这里,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罗熙缘站直身体。 “明白。” 另外。 李文博语气更严肃。 “这头猪的名字,暂时只能在内部使用。” “对外不公开罗氏一号。” “否则,国外资本,种业巨头,甚至一些不该来的手,都可能伸过来。” 罗熙缘点头。 “对外就说,罗氏集团配合国家开展非洲猪瘟应急防控科研项目。” “具体内容保密。” 李文博满意地看着罗熙缘。 罗熙缘看着隔离猪舍里的黑斑猪。 它吃饱了,抬头哼哼两声。 那声音不响,却让在场众人都听得很清楚。 罗熙缘忽然低声说:“它姓罗。” “也姓国。” 第172章 先把家里的心稳住 晚上九点,罗家村的天空黑得像一块厚棉布。 后山隔离区灯火通明。 一辆辆印着省农科院和动物疫控中心标志的车停在采石场外,车灯划破夜色,把泥路照得发白。 村里人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白天刚刚经历过李富贵煽动闹事,又亲眼见县长黑着脸抓人。 现在再看这阵仗,谁心里都发虚。 有人躲在屋檐下小声嘀咕。 “罗家这猪场,到底咋了?” “听说来了好多大专家。” “是不是疫情厉害啊?” “别胡说,环保局都说没污染了。” “那咋还封山?” “谁知道呢,罗家现在不是咱们能看懂的了。” 罗家新楼里,灯也一直亮着。 李敏霞坐在堂屋桌边,面前摊着三本账本,两台计算器,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手指按计算器按到发麻。 集团账面流动资金,国内人民币账户,美元账户,农业板块备用金,食品厂应收账款,零售门店现金流,科技公司上市后可动用资金,腾讯赔偿款,阿里合作款项,银行授信额度。 一串串数字在她眼前跳。 她以前最怕钱不够。 后来最怕钱太多。 现在她发现,最可怕的是钱再多,也挡不住一场看不见的病。 罗新德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 他已经很久没抽这么凶了。 以前女儿管得严,说猪场场长身上不能有烟味,进猪舍容易带隐患。 他戒了大半。 今天又破戒了。 李敏霞抬头看他。 “别抽了。” 罗新德把烟头按灭,闷声说:“心里堵。” 李敏霞眼圈红着。 “我也堵。” “可熙缘说了,家里不能乱。” “咱俩要是先乱,她还怎么撑?” 罗新德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娃太苦了。” “刚从美国回来,连家里一碗热饭都没吃踏实,又碰上这事。” 李敏霞低下头,眼泪啪嗒砸在账本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账不能花。 这是她这几年练出来的本能。 不管心里多慌,账本要干净。 罗汶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开着三台电脑。 一台显示罗氏科技美股盘后行情。 一台显示集团内部供应链数据。 另一台是他临时搭建的“疫情损失测算表”。 他今年十三岁。 个子抽高了一截,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 可他敲键盘的速度,比很多成年人做决定都快。 合作农户名单。 各户存栏量。 近期饲料批次。 宏发饲料流向。 天润屠宰场收猪记录。 天海食品关联交易。 每一个表格都被他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红色代表高风险。 黄色代表需复核。 绿色代表暂时安全。 他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 眼睛酸得像进了沙子。 可他不敢停。 姐姐在后山顶着国家项目。 父亲母亲在家里顶着情绪。 他必须把数据顶住。 手机震了一下。 是罗熙缘发来的消息。 “家里怎么样?” 罗汶立刻回复。 “爸抽了三根烟,妈哭了一次但账没乱,我这边数据跑到第三轮。” 过了几秒,罗熙缘回。 “盯住妈,别让她把钱全砸出去。” 罗汶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种时候,姐姐还惦记着母亲冲动花钱。 他回复。 “知道。” “我会拦住。” “姐,你吃饭了吗?” 那边很久没回。 罗汶心里一沉。 他又发。 “罗总,作为临时cFo,我要求cEo保持基础生命体征。” 这次罗熙缘回得很快。 “滚。” “正在吃盒饭。” 罗汶放心了点。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数据。 没过一会儿,李敏霞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汶汶,喝点汤。” 罗汶没抬头。 “妈,放旁边。” 李敏霞站在他身后,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只觉得眼晕。 “你姐让你干这么多?” “不是。” 罗汶说:“是我自己要干。” 李敏霞心里酸得厉害。 别人家十三岁的孩子,还在为作业和游戏发愁。 她儿子已经在算几千户养殖户的损失,算几亿资金的调度,算一家上市公司的风险敞口。 “汶汶。” 李敏霞声音发软。 “你累不累?” 罗汶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说不累。 可他忽然想起刘爷下午说姐姐眼窝发青。 他又想起父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 他沉默两秒,说了实话。 “累。” 李敏霞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罗汶转头看她。 “但还能撑。” “姐撑得住,我也撑得住。” 李敏霞终于忍不住,把儿子搂进怀里。 罗汶身体僵了僵。 他已经很久没被母亲这样抱过。 他是家里的小会计,小军师,小大人。 可他其实也才十三岁。 李敏霞摸着他的头发。 “你们姐弟俩啊。” “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罗汶闷声说:“妈。” “嗯?” “你别怕。” “我们不会输。” 李敏霞吸了吸鼻子。 “妈信你。” 罗汶低声补了一句。 “姐从雪夜里把爸抢回来那天开始,就没输过。” 李敏霞听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她只以为儿子说的是当年女儿拦父亲出门的事。 她轻轻拍着罗汶的背。 “是啊。” “咱家从那晚以后,就不一样了。” 后山隔离区里,罗熙缘坐在临时指挥帐篷里,吃着已经凉掉的盒饭。 米饭有点硬。 青菜也冷了。 她却一口一口咽得很认真。 刘爷站在旁边,皱着眉。 “你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 罗熙缘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文博院士刚跟上级汇报完。 省农业厅,省疫控中心,军方生物安全专家,国家种业实验室,都在往这里调人。 天亮之前,这个山沟沟里会变得比省重点实验室还严格。 罗熙缘要在这个过程里确认每一条权责。 谁管样本。 谁管数据。 谁管猪舍。 谁管舆情。 谁管资金。 谁管保密。 她不怕忙。 她怕乱。 一乱就会死人。 或者比死人更可怕。 成果被抢,责任被推,真相被掩盖。 刘爷看她吃完,递过一杯热水。 罗熙缘接过。 “谢谢刘爷。” 刘爷坐在她对面。 “丫头。” “嗯。” “这担子太大了。” “我知道。” “要不,让国家派个正式负责人,你挂个副手。” 罗熙缘抬眼看他。 刘爷叹气。 “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心疼你。” “你从十四岁折腾到现在,像根弦一样绷着。” “以前咱们穷,你不绷不行。” “后来公司大了,你不绷也不行。” “现在这事牵扯到国家,你还要绷。” “人不是铁打的。” 罗熙缘握着水杯,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 她没有立刻反驳。 帐篷外,科研人员脚步匆匆。 消毒水味混着山里的潮气钻进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 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还是清的。 “刘爷。” “我不是想逞强。” “这个项目如果换别人做,他未必知道一线养猪户最怕什么。” “他们怕猪死,怕贷款还不上,怕村里人看笑话,怕孩子学费没着落。” “也未必知道资本市场会怎么盯着,国外种业巨头会怎么伸手,地方部门会怎么层层加码。” “我都见过。” “我吃过那些苦,也打过那些仗。” “所以这个负责人,我不能让。” 刘爷嘴唇动了动。 “可你才十八。” 罗熙缘笑了一下。 “我不是才十八。” 刘爷愣住。 罗熙缘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 水面晃出她的影子。 年轻,苍白,眼里却像藏着另一世的风雪。 “刘爷。” “有些人活一年,抵别人十年。” “我这些年,够老了。” 刘爷心里一疼。 他没有再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就干。” “老头子陪你。” 罗熙缘嗯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 是罗汶发来的表格。 标题写着。 “罗氏一号项目初期资金池建议。” 她点开。 第一行就是。 “姐,国家的钱可以用,但罗氏的钱必须先到位。” “谁出钱快,谁说话硬。” 罗熙缘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弟弟长大了。 笑完之后,她把表格转发给李文博院士。 然后发了一句话。 “罗氏集团愿意先行投入十亿元,用于罗氏一号项目一期建设。” “国家资金到位前,不让项目等一分钱。” 第173章 十亿不是钱,是态度 李文博院士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和省农业厅的人开视频会。 屏幕那头,一排领导和专家表情严肃。 非洲猪瘟,免疫个体,基因自噬机制,国家级应急项目。 每个词都重得吓人。 可科研项目最现实的问题永远绕不开钱。 实验室怎么建。 样本怎么保存。 设备从哪里调。 人员经费谁承担。 生物安全等级怎么达标。 后续育种基地选址如何审批。 这些事不浪漫。 却决定着一个伟大发现会不会死在第一公里。 省里当然愿意支持。 但财政资金有流程。 国家项目有立项。 每一笔钱都要走程序。 最快也要数周。 慢一点,几个月都正常。 李文博正想着如何先从农科院挤一批启动资金,手机亮了。 他低头一看,愣住。 罗氏集团愿意先行投入十亿元。 一期建设。 不让项目等一分钱。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 “临时实验室肯定不够,必须尽快建设p3级动物实验平台。” “p3动物实验平台国内资源紧张,调配要报批。” “种源保护要单独建设核心保种场。” “人员住宿和封闭管理也要考虑。” 李文博抬手打断。 “资金问题,罗氏愿意先行垫付十亿元。” 视频那头瞬间安静。 一个厅领导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十亿。” “人民币?” 李文博看了他一眼。 “不然还能是饲料券?” 有人尴尬地咳嗽。 另一个专家忍不住问。 “企业垫这么多钱,会不会有条件?” 李文博沉默两秒。 他想起那个站在猪舍前说“要救命,不是要镀金”的小姑娘。 “她的条件只有一个。” “项目不能拖。” 会议室里彻底没人说话。 十亿。 对一家上市科技企业也不是小数字。 更别提罗氏集团还有农业、食品、零售、支付、海外布局一堆摊子。 这个钱砸下来,不只是资金支持。 是态度。 也是把自己绑上国家项目战车的决心。 李文博沉声说:“既然企业有这个担当,我们这些吃国家饭的人,更不能拖后腿。” “我建议,立即成立联合指挥小组。” “罗熙缘同志任项目总负责人。” “我担任首席科学家。” “省农业厅负责行政协调。” “国家疫控中心负责生物安全。” “罗氏集团负责基地建设和产业化支持。” “所有流程从简,从快,从严。” 视频那头的厅领导没有马上表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同意,罗氏这个民营企业将在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里占据极重位置。 这不常见。 但现在情况也不常见。 如果这头猪真的携带可稳定遗传的抗非洲猪瘟基因,中国生猪产业将迎来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跃迁。 谁在这个时候拖项目,谁就是历史罪人。 厅领导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 “我马上向省政府汇报。” “明早八点,召开专班会议。” “请李院士和罗总列席。” 李文博点头。 “不是列席。” “罗总主持。” 视频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最终,厅领导缓缓点头。 “可以。” 罗熙缘收到消息时,正在后山帐篷里和罗汶打电话。 罗汶声音很清醒。 “十亿拨出去,账上压力会变大。” “科技公司那边五亿美金现金还在,但美元资金调回国内需要流程。” “国内可即时动用资金大概七点三亿。” “剩下部分可以用工行授信和省城产业园抵押补齐。” “但姐,你要注意。” “钱可以砸,但不能当冤大头。” 罗熙缘靠在折叠椅上,闭着眼听。 “继续。” 罗汶翻着资料。 “项目需要成立独立公司或者专项基金。” “建议叫罗氏国家种源科技基金。” “国家可以派监管人员进来。” “但资金支出必须经罗氏财务系统和项目科学委员会双签。” “防止有人借项目采购设备吃回扣。” 罗熙缘睁开眼。 “你怀疑谁?” “我谁都怀疑。” 罗汶声音平静。 “十亿资金一宣布,明天会有无数供应商把项目当肥肉。” “进口设备商,基建公司,试剂耗材代理,甚至培训机构,都会扑上来。” “科学家未必懂采购。” “政府部门未必懂价格。” “你要是只顾大方向,下面会漏。” 罗熙缘笑了。 “罗汶,你现在越来越像李敏霞女士了。” 罗汶哼了一声。 “妈刚刚又抓出食品厂一笔三百六十块的异常报销。” “她说小钱不干净,大钱一定脏。” 罗熙缘心里一暖。 “妈是对的。” 罗汶继续说:“还有一点。” “罗氏一号的样本安全不能只靠现场管控。” “基因数据一旦出来,要分级加密。” “陆远舟那边可以帮忙做数据加密和权限管理。” “把科研数据和身份权限拆开。” “谁看了什么,什么时候看,下载过没有,全留痕。” 罗熙缘坐直。 “你把方案写出来。” “明早会前给我。” “已经在写。” 罗汶顿了顿。 “姐。” “嗯?” “你真的要当总负责人?” “嗯。”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那你睡觉时间也要列入项目管理。” 罗熙缘一愣。 罗汶声音硬邦邦。 “每天少于六小时,自动触发预警。” “连续三天少于六小时,我直接给爸妈和刘爷发警报。” 罗熙缘眉头一挑。 “你管我?” “我是临时cFo兼家属代表。” “我有权控制cEo猝死风险。” 罗熙缘本来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刘爷白天说的话。 可持续发展。 她低声说:“知道了。” 罗汶像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真的?” “真的。” “那我给你排班。” “罗汶。” “嗯?” “别太过分。” “我尽量。” 挂断电话后,罗熙缘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半晌没动。 帐篷外传来罗新德的声音。 “熙缘,方便进来不?” “进。” 罗新德掀开帘子,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你妈让我送来的。” “她说盒饭太凉,给你熬了鸡汤粥。” 罗熙缘接过保温桶。 热气扑出来。 鸡汤香味很淡,却一下把她从国家项目,十亿资金,生物安全,资本市场那些高处,拉回了家里。 她拿起勺子。 “爸,你吃了吗?” “吃了。” 罗新德坐在旁边,搓着手。 他像有话想说。 罗熙缘喝了一口粥。 “爸,想说什么就说。” 罗新德憋了半天。 “这十亿……真要拿出来啊?” “嗯。” “咱家以前连十块钱都要掰开花。” “我知道。” “现在十亿说投就投,我这心里啊,像踩棉花。” 罗熙缘看着父亲。 “爸,你还记得当年咱们拿两百八十八块钱去买蜡烛吗?” 罗新德一怔。 “记得。” “那时候两百八十八,是咱家全部家底。” “你怕不怕?” 罗新德苦笑。 “怕啊。” “怕你们姐弟俩买一堆蜡烛回来卖不出去,咱家年都过不下去。” “但你还是给了。” “因为我想让你们过个好年。” 罗熙缘轻声说:“现在也是。” “十亿看起来多。” “可如果它能换来中国养猪户以后不再因为一场瘟疫倾家荡产,这钱就不是钱。” “是给无数人过个好年的机会。” 罗新德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许久后,他狠狠点头。 “投。” “爸听你的。” “十亿不够,咱再挣。” “猪死了能再养,钱没了能再赚。” “可要是真能把这病治住,咱老罗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罗熙缘笑了。 “爸,别让妈听见祖坟两个字。” “她现在听见祖坟就想起老王头。” 罗新德也笑了。 笑完后,他又小心问:“那头黑斑猪,真能救全国的猪?” 罗熙缘没有夸大。 “现在还不能确定。” “要验证基因,要看能不能遗传,要看后代有没有同样抗性,要看大规模育种会不会带来其他问题。” “路很长。” 罗新德点头。 “长就长。” “咱家不怕长路。” 他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好。 “你吃完睡一会儿。” “我去外面巡一圈。” 罗熙缘皱眉。 “爸,外面有警戒。” “我不进核心区。” “我就看看。” 罗新德走到帐篷口,又回头。 “闺女。” “嗯?” “爸现在不懂啥国家项目,也不懂啥基因。” “但爸知道一件事。” “你往前走,爸就在后头给你看门。” 罗熙缘眼眶一热。 “好。” 罗新德走出去。 夜风掀起帐篷帘子。 罗熙缘低头喝粥。 鸡汤已经不烫了。 可她胸口却热得厉害。 第174章 第一场专班会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省农业厅三号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省农业厅,省科技厅,省财政厅,省发改委,国家疫控中心,省农科院,省农大,生物安全专家组,银行代表,还有罗氏集团的人。 会议桌很长。 水杯摆得整齐。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厚厚的材料。 封面上写着: “抗非洲猪瘟自噬基因国家应急科研项目初步方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罗熙缘走进会议室时,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 脸色有些苍白。 眼神却很亮。 如果只看外表,她像刚参加完高考誓师大会的学生。 可会议室里没人敢把她当学生。 因为昨晚,罗氏集团已经把第一笔两亿元启动资金打入了专项监管账户。 凌晨三点到账。 比所有人的表态都快。 钱是最不讲情面的东西。 谁先拿真金白银出来,谁就有资格坐主位。 李文博院士坐在她左手边。 省农业厅张厅长坐在右手边。 罗熙缘没有客套。 她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亮起。 第一页不是宏大的标题。 而是一张流程图。 从后山隔离区样本采集,到血液细胞培养,到基因测序,到候选基因筛选,到体外验证,到胚胎编辑,到后代繁育,到攻毒实验,到中试推广。 每一个节点后面,都标了负责人,时间,预算,风险等级,审批要求。 会议室里不少专家原本还带着一点“民营企业懂什么科研管理”的心态。 看到这张图后,表情渐渐变了。 罗熙缘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今天不开表态会。” “开作战会。” “非洲猪瘟不会等我们走流程。” “资本市场不会等我们慢慢解释。” “养殖户也不会等我们写完漂亮报告。” “所以我只讲三件事。” “目标,权责,纪律。” 她按下翻页。 第二页。 阶段目标。 第一阶段,七天内完成罗氏一号全基因组测序和免疫细胞行为复核。 第二阶段,三十天内锁定候选基因区段并建立细胞模型。 第三阶段,九十天内完成第一批胚胎验证方案。 第四阶段,一百八十天内获得首批验证仔猪。 第五阶段,一年内初步确认遗传稳定性。 张厅长忍不住皱眉。 “一年会不会太紧?” 罗熙缘看向李文博。 “李院士,您觉得呢?” 李文博沉声道:“非常紧。” “但不是不可能。” “前提是设备、人员、样本、审批全部同步推进。” “不能按常规科研项目排队。” 一个省农大教授推了推眼镜。 “科研有客观规律。” “不能因为企业着急,就强行压缩周期。” 罗熙缘点头。 “您说得对。” “所以我不压缩实验本身。” “我压缩的是实验之外的等待。” “设备采购等审批,样本转运等盖章,人员调动等通知,试剂耗材等招标。” “这些时间,过去能吃掉一个项目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周期。” “我不允许。” 教授脸色一僵。 罗熙缘继续。 “科研规律要尊重。” “行政惯性不能惯着。”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 张厅长咳嗽一声。 “罗总,注意措辞。” 罗熙缘看着他。 “张厅长,昨天晚上罗氏两亿已经到账。” “如果我的措辞不准确,可以改。” “但如果流程拖慢项目,我也会直接向上汇报。” “这个项目不是罗氏一家的。” “也不是省里一家的。” “是国家项目。” 张厅长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姑娘不是来求支持的。 她是带着钱,带着发现,带着中央关注,来逼所有人一起往前跑的。 李文博眼里闪过笑意。 他喜欢这种劲。 科研最怕什么? 怕会开得多,活干得少。 罗熙缘翻到第三页。 “权责划分。” “科学委员会由李院士牵头。” “所有科研路线,以科学委员会结论为准。” “罗氏集团不干预科学判断。” “但项目管理办公室由我负责。” “预算,进度,人员协调,基地建设,信息安全,对外口径,全部由项目办统筹。” “任何单位不得绕过项目办单独对外发布信息。” 一位宣传口负责人皱眉。 “信息发布要服从统一安排。” 罗熙缘点头。 “所以我说统一。” “但统一不是谁都能发。” “这个项目在国际上会引起巨大关注。” “一句话说错,可能造成股价波动,养殖户恐慌,甚至国外恶意抢注专利。” “我建议成立联合新闻小组。” “稿件由项目办起草,农业厅审核,科技厅备案,必要时上报国家层面。” 宣传负责人想了想。 “可以讨论。” 罗熙缘淡淡道:“今天不是讨论能不能成立。” “是讨论谁进组。” 会议室又安静。 大卫·陈坐在后排,低头忍笑。 他见过罗熙缘在华尔街压高盛,压红杉,压腾讯,压阿里。 现在看她压行政会议,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林薇坐在旁边,已经打开财务系统。 她知道很快就轮到钱了。 果然,罗熙缘翻页。 “纪律。” “第一,所有采购必须走三方比价。” “紧急采购可先执行,但二十四小时内补全说明。” “第二,所有设备和耗材价格进入罗氏财务系统和政府监管平台双备案。” “第三,任何人不得指定供应商。” “第四,任何接受回扣、虚报价格、泄露项目信息者,罗氏集团直接移交纪检和公安。” “第五,科研数据全程加密留痕,下载需双人授权。” 一名设备处负责人脸色微微难看。 “罗总,这样会不会太不信任同志?” 罗熙缘看着他。 “我不是不信任同志。” “我是不信任人性。”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她继续。 “十亿资金放在这里。” “国际关注放在这里。” “国家荣誉放在这里。” “任何一个漏洞都会长出蛀虫。” “我们先把笼子扎紧,大家都干净。” “这才是真正保护同志。” 设备处负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林薇适时起身。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罗氏财务系统已经为本项目单独开设权限。” “支出分为科研、基建、人员、生物安全、应急五大类。” “每一笔款项都会自动生成编号。” “项目组成员可以按权限查看。” “政府监管方拥有只读权限。” “审计机构每月出具报告。” 她打开界面。 屏幕上出现简洁清晰的资金流向图。 张厅长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系统里推了好多年的数字化管理,还没一个民营企业做得清楚。 罗汶没有到场。 但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有一半是他写的。 罗熙缘知道。 所以她在心里给弟弟记了一功。 会议开到十点半,中间没人敢玩手机。 每个人都被迫进入一种高压状态。 不是因为罗熙缘声音大。 恰恰相反,她语气一直平稳。 可她每句话后面都有数据,有钱,有责任,有后果。 糊弄不了。 十一点,会议进入最后一项。 项目基地选址。 省里原本建议将核心实验转移到省农科院。 理由是条件成熟,便于管理。 罗熙缘直接否决。 “罗氏一号不能离开原生环境太远。” “核心保种场必须建在罗家村后山。” “p3实验平台可以在省城建设。” “两地通过封闭运输和数据系统连接。” 张厅长问:“为什么一定要留一部分在罗家村?” 罗熙缘回答很直接。 “因为那是发现地。” “因为罗氏一号适应那里的环境。” “因为刘爷和原始饲养团队在那里。” “更因为罗家村需要看到,这个项目不是把他们排除在外。” “如果我们把猪带走,把实验带走,把荣誉带走,只留给村里封锁和恐慌。” “以后任何农户发现异常,都不会再主动上报。” “他们会怕。” “怕东西被拿走,怕责任扣下来,怕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国家项目要建立信任。” “不是制造隔阂。” 这话一出,连张厅长都沉默了。 李文博缓缓点头。 “我赞成。” “科学不是悬在空中的。” “种源来自土地,就该让土地上的人看见希望。” 会议最终形成决定。 罗家村后山建立国家级核心保种与观测基地。 省城产业园旁建设p3动物实验平台与基因研究中心。 项目名称暂定为“中国抗非洲猪瘟种源攻关工程”。 内部代号“罗氏一号”。 散会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不少人走出会议室时,后背都是汗。 大卫·陈跟上罗熙缘,低声说:“你刚才像在敲钟。” 罗熙缘没听懂。 大卫笑了笑。 “纳斯达克那次,你按的是按钮。” “这次,你敲的是所有人的脑袋。” 罗熙缘看他一眼。 “疼吗?” 大卫认真想了想。 “挺疼。” 罗熙缘淡淡道:“疼就对了。” “疼了才会醒。” 第175章 罗家村又被围起来了 罗家村第二次被封,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 村口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路边,对进出车辆进行登记和消毒。 村里广播一遍遍响。 “各位村民注意,各位村民注意。” “因国家重大农业科研项目需要,后山区域实行临时管控。” “请大家不要擅自靠近,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罗氏集团已向村委会说明情况,后续会统一组织村民代表参观非核心区域。” “请大家配合。” 王建国拿着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从来没觉得罗家村这么重要过。 前几年罗家发财,他觉得村里出了能人。 后来县长高官来,他觉得村里风水好了。 现在国家级科研项目落到后山,他已经不敢再用风水解释。 这件事太大。 大到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手心一直出汗。 他激动。 也害怕。 村委会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担心疫情。 有人担心封路影响卖菜。 有人想知道罗家到底又搞出了什么事。 还有人眼珠乱转,想着能不能沾点好处。 李老板被抓走后,小卖部暂时关门。 往日会煽风点火的人不在,村民们声音小了许多。 可少了一个李老板,人心也不会马上安稳。 “村长,后山到底咋回事?” “是不是猪瘟还没控制住?” “咱家鸡鸭会不会也传上?” “国家项目是啥项目,跟咱有啥关系?” 王建国被问得头大。 他只知道上头交代,不能说具体科研内容。 可啥都不说,村里人更慌。 正焦头烂额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罗熙缘下车。 罗汶跟在她身后。 姐弟俩一个十八,一个十三。 罗熙缘穿着黑色风衣。 罗汶抱着笔记本电脑。 村民们瞬间安静。 这几年,罗熙缘在村里已经没人敢当她是普通孩子。 她说要养猪,罗家富了。 她说要开厂,村里修了路。 她说要建产业园,县里来了领导。 她说取消五亿投资,县长半小时赶到。 现在她一出现,大家本能地闭嘴。 罗熙缘走到台阶上。 王建国把喇叭递给她。 罗熙缘没有接。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大家想知道后山发生了什么。”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 “罗家村被国家看见了。” 村民们一愣。 罗熙缘继续。 “前几天猪场出现疫情风险。” “罗氏集团第一时间上报,没有隐瞒。” “国家专家组到场后,在我们猪场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科研线索。” “具体内容现在保密。” “但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将来受益的是全国养猪户。”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咱们能受益不?” 罗熙缘看向他。 “能。” “但不是躺着受益。” 那人脸一红。 罗熙缘拿过罗汶递来的文件。 “从今天开始,罗氏集团将在罗家村设立三项配套计划。” “第一,村民健康体检计划。” “所有罗家村户籍村民,每年一次免费体检,费用由罗氏承担。”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几个老人抬起头,眼睛亮了。 农村人怕看病。 小病拖,大病扛。 免费体检对他们来说很实在。 “第二,村民就业优先计划。” “后山基地扩建后,需要后勤、保洁、绿化、巡逻、食堂、运输等岗位。” “同等条件下,罗家村村民优先。” “但所有岗位必须培训合格,签劳动合同,按制度考核。” “谁想靠关系混日子,别来。” 有几个原本想托关系的人缩了缩脖子。 “第三,村级教育基金。” “从今年开始,罗氏每年拿出五百万,设立罗家村教育基金。” “奖励考上高中、大学、研究生的孩子。” “家里困难的,基金负责学费和生活费。” “但有一条。” “拿了基金,不能赌博,不能吸毒,不能违法犯罪。” “谁家孩子争气,罗氏供。” “谁家大人作妖,资格取消。” 这一下,人群压不住了。 五百万。 每年。 供孩子读书。 不少妇女当场红了眼睛。 她们可以不懂国家项目。 也可以不懂基因。 但她们懂孩子读书。 一个村子往后有没有盼头,很多时候就看孩子还能不能往上读。 罗熙缘等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知道,前几天有人被煽动,堵了我家的路。” “我也知道,有些人不是坏,只是怕。” “怕猪场污染,怕孩子生病,怕罗家越来越有钱跟你们没关系。”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 “罗氏集团不会亏待罗家村。” “但罗氏也不会惯着谁。” “跟着干,守规矩,有活干,有书读,有病看。” “闹事,造谣,伸黑手,谁来都没用。”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人群。 没人敢跟她对视太久。 罗汶站在旁边,打开电脑。 “村长,我这里有初版岗位需求表。” “第一批预计需要三百二十个岗位。” “其中非技术岗位一百四十五个。” “但必须通过背景审查和培训。” 王建国连忙接过。 他手都有点抖。 三百多个岗位。 对一个村来说,已经是一批让人眼红的稳定工作。 有个老头忽然喊:“熙缘啊,那俺孙子去年初中没读完,在家闲着,能去不?” 罗熙缘看他。 “能报名。” “但先补课。” “基地保洁也要懂消毒流程,巡逻要会登记系统,食堂要知道食品安全。” “罗氏不招文盲混日子。” 老头有点尴尬。 罗熙缘语气缓和些。 “村里会开夜校。” “愿意学,就有机会。” 这句话比直接给钱还管用。 人群里不少年轻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以前觉得读书没用。 打工也能挣钱。 可罗家这几年让他们看见,没文化的人只能卖力气。 懂技术,懂电脑,懂管理的人,才有资格进办公室,拿高工资。 罗熙缘趁热打铁。 “夜校第一期开三门课。” “基础电脑。” “养殖防疫。” “财务常识。” “老师由罗氏集团安排。” “罗汶负责考试系统。” 罗汶抬头:“不及格不能上岗。” 村民们一阵哀嚎。 “汶汶,你小时候还吃过俺家红薯呢。” 罗汶面无表情。 “考试不看红薯。”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罗熙缘嘴角也弯了弯。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要管住人,也要给人好处。 但好处不能白给。 白给会养懒汉。 让他们通过学习和劳动拿到好处,才会和项目绑在一起。 村会散后,王建国把罗熙缘拉到一边。 “熙缘,你这手笔太大了。” “教育基金五百万一年,村里人都吓着了。” 罗熙缘看着远处的后山。 “吓着好。” “人心不稳,就用利益稳。” “利益不够,就用未来稳。” 王建国叹气。 “你是真舍得。” 罗熙缘摇头。 “不是舍得。” “是必须。” “后山基地一建,罗家村就不再是普通村。” “未来这里会有专家,有设备,有保密项目,有资金,有媒体。” “村民如果还是老脑筋,迟早出事。” “我要把整个村子拖进新规则里。” 王建国听得心里发紧。 “拖得动吗?” 罗熙缘看着那些围在公告栏前看岗位表的村民。 “拖不动也要拖。” “拖不动的人,会被时代甩下去。” 她转头看向罗汶。 “你盯夜校。” 罗汶皱眉。 “我还要盯项目数据和集团财务。” “所以你需要招人。” 罗汶一怔。 罗熙缘拍了拍他的肩。 “首席政委升级。” “你该带团队了。” 罗汶沉默两秒。 “给编制吗?” 罗熙缘被他气笑。 “给。” “给预算吗?” “给。” “给macbook吗?” “美国带回来了。” 罗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那我可以考虑。” 罗熙缘看着他装稳重的样子,忽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罗汶立刻炸毛。 “姐!” “别碰我发型!” 罗熙缘这几天一直绷着,这会儿才真正笑出声。 旁边王建国看着姐弟俩,心里有点感慨。 再大的老板,再厉害的总负责人,回到家里也还是姐姐。 可下一秒,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笑意淡下去。 “李院士。” 电话那头,李文博声音凝重。 “第一轮基因测序结果出来了。” “罗氏一号体内确实存在一段异常基因片段。” “初步判断,不属于已知家猪基因库。” 罗熙缘眼神一凝。 “不属于已知家猪基因库?” “对。”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 “它可能来自某次罕见的自然突变。” “也可能是远古野猪血统残留。” “总之,小罗。” “我们挖到宝了。” 第176章 一段不属于世界的基因 罗熙缘撩开后山临时实验区的帐篷帘子。 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速溶咖啡的酸苦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皱了下眉。 帐篷里的人几乎都熬了一夜。 有人坐在电脑前,眼睛红得像兔子,还在一行一行看数据。 有人靠着折叠椅睡着了,身上只搭了一件白大褂。 还有人趴在空纸箱上,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 会议桌边,李文博还站着。 桌上铺满了基因图谱,红蓝绿黄的序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罗熙缘走过去。 “李院士。” 李文博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寒暄,直接拿红笔在图谱上圈了一段。 “看这里。” “我们连夜跑了几轮数据。” “国内家猪的,国际参考基因组的,还有一部分野猪样本库,全都比过了。” “没有完全匹配的。” 罗熙缘低头看着那一串字母。 她看不懂。 可她知道,能让李文博熬成这样还压不住兴奋的东西,绝不会普通。 李文博用笔尖点了点那段序列。 “相似度最高的,是华南野猪里一个免疫相关片段。” “但也只有百分之六十一左右。” “剩下这一截,很怪。” “像是它自己在长期繁育和自然选择里,慢慢拼出来的东西。”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罗熙缘问:“能证明它跟抗非瘟有关吗?” 李文博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证明。” “只能说,高度相关。” “罗氏一号的免疫细胞反应很特别,对病毒的识别和吞噬都比普通猪活跃得多。” “我们在这段异常片段附近,找到了几个可能跟自噬、先天免疫有关的位点。” “但因果关系不能靠猜。” “后面还得做细胞验证、基因功能分析,再往下才是活体验证。”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低声说:“最快也得好几个月。” 罗熙缘没有半点犹豫。 “几个月就几个月。” “结果没坐实之前,谁也别为了赶时间把话说满。”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 李文博也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比我想的稳。” 罗熙缘看着图谱,语气平静。 “快是给外人看的。” “真不真,是病毒说了算。” “资本市场喜欢听故事,病毒不听。” 李文博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把旁边几个打盹的人都惊醒了。 “这话我爱听。” “我就怕你们这些老板盯着公告,天天催我们出结论。” 罗熙缘说:“流程上我会催。” “设备不到位,我催。” “人不到位,我催。” “审批卡住了,我也催。” “但实验怎么做,结论怎么下,您说了算。”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科学的事归科学,管理的事归管理。” 李文博点点头。 “这句写进项目章程。” 角落里负责记录的人立刻敲键盘。 罗熙缘转头看向设备组。 “样本安全做完了吗?” 负责样本的专家马上站直了些。 “已经分三处低温封存。” “后山基地一份,省农科院一份,国家种质资源库一份。” “血液、组织,还有遗传材料样本都做了独立编号。” “双人双密钥。” “调取、转运、解冻,全程留痕。” 罗熙缘皱了下眉。 “已经从它身上取样了?” 专家解释:“只做了最基础的微创采样。” “剂量很小。” “全程有兽医盯着。” 罗熙缘看向李文博。 “那头猪现在怎么样?” 李文博笑了笑。 “比我们想的皮实。” “吃食正常,体温正常,应激反应也小。” 罗熙缘这才松了口气。 “它不是一台能反复取数据的机器。” “后面的采样,先保健康,再谈进度。” “慢一点可以,别把根子伤了。” 李文博眼神软了些。 “放心。” “现在全项目组的人都盯着它。” “你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 罗熙缘点了点头。 她转身时,看见刘爷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老头一直没说话。 他两只手搓在一起,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老茧和裂口。 听见测序结果后,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腰背都比平时弯了些。 罗熙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刘爷。” 刘爷猛地抬头。 他眼眶红着,像是刚忍过一场哭。 “哎,丫头。”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下去。 “我这辈子过手的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以前我就觉得,养猪嘛,喂饱,防病,按时出栏。” “能把猪养活,卖个好价,就算本事。” 他说着,看向桌上那些图纸。 “后来你回来折腾,我才知道猪还能讲品牌,讲标准。” “今天又听他们说这个基因,那个序列。” “我听不懂。” “真听不懂。” 刘爷伸出手,想摸图纸,又怕弄脏,最后只在半空里停了停。 “可我知道,这事要是真成了,能救多少养猪人的家底。” “多少人一场瘟下来,猪没了,钱没了,连日子都没了。” 罗熙缘认真看着他。 “刘爷,您别这么说自己。” “这头猪能被找出来,您是第一功。” 刘爷忙摆手。 “我算啥功。” “我就是个看猪圈的。” 罗熙缘说:“就是看猪圈,才看得出来。” “要不是您这些年死磕台账,连哪头猪什么时候少吃了两口都要记。” “要不是您立规矩,病死猪不能乱埋,必须查清楚。” “要不是您那天非拉着我爸去看那头黑斑猪。” “这些仪器再贵,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刘爷嘴唇动了动。 他别过脸,用袖口抹了下眼角。 “你这丫头,净会拿好话哄老头子。” 罗熙缘摇头。 “我不哄人。” “科学既要在显微镜下看,也得在猪圈烂泥地里踩。” 这句话说完,帐篷里有一瞬间没人说话。 李文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做了一辈子农业,太知道这种土经验的分量。 有些东西,论文里没有。 数据库里也没有。 只有人一年一年守在圈里,才守得出来。 李文博走过去,握住刘爷的手。 “老刘哥。” 刘爷被他这一握,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文博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项目的一线育种特别顾问。” “科学委员会开会,给你留位置。” 刘爷吓得连忙往后缩。 “使不得,使不得。” “我进去干啥?” “我字都认不全,坐那儿不是让人笑话嘛。” 李文博脸色严肃起来。 “谁笑话你,谁就不懂农业。” “我们这些人懂基因,懂数据。” “可你知道这头猪怎么吃,怎么睡,什么时候不对劲。” “它不是图纸上的一串字母,它是活物。” “这个项目少不了你。” 刘爷一时不知道该看谁,只能看罗熙缘。 罗熙缘笑了笑。 “给您位置,您就坐着。” “以后谁关在屋里写方案,不接地气,您就拍桌子骂。” 刘爷憋了半天,问:“院士也能骂?” 李文博大笑。 “能。” “骂在点子上,我给你倒茶。” 帐篷里终于响起了笑声。 熬了一夜的疲惫被冲散了些。 有人揉着眼睛笑。 有人低头喝凉掉的咖啡。 连刚才趴在纸箱上的研究员,也迷迷糊糊抬起头,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下午两点,闭门技术研判会开始。 罗熙缘没有坐主位。 她选了靠边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安静听专家们讨论。 细胞实验怎么做。 攻毒模型怎么设。 伦理审查怎么走。 近交衰退怎么防。 每一个词都不轻松。 她听不懂的地方,就在本子上记下来。 不打断,不装懂。 等轮到她发言时,她也不碰专业结论。 她只问项目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这一步失败的概率大概多少?” “如果失败,备用路线是什么?” “备用路线要多花多少钱?” “样本会不会被不可逆消耗?” “阶段性数据如果提前公开,会不会影响海外专利布局?” “谁负责保密,谁有下载权限,谁能接触原始数据?” 几个专家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 他们习惯了科研会上的自由讨论,不太习惯有人一条一条追风险。 可几轮问下来,没人再觉得她是外行添乱。 她不指挥实验。 她只把每个可能爆雷的地方提前圈出来。 这对项目来说很要命,也很有用。 傍晚时,研判会定下五条并行路线。 其中一条,是尽快建立罗氏一号的完整血缘谱系。 说到这里,刘爷犯了愁。 “直系还能找。” “旁系不好说了。” “那头黑斑猪是当年大杂交出来的二代。” “亲爹亲妈那批老猪,早就淘汰了。” “同窝那些,估计也卖得差不多了。” 罗熙缘转笔的动作停住。 她立刻看向旁边连着视频会议的电脑。 屏幕里,罗汶正坐在办公室里。 他没到现场,要盯集团财务和项目账目。 听到这里,他推了推黑框眼镜。 “我查过了。”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罗汶继续说:“罗氏一号属于零九年第一批自繁仔猪。” “生产母猪耳标b-017。” “配种公猪是d系杜洛克。” “同窝一共十二头。” “六头育肥出栏,两头夭折,三头留作后备,剩下一头就是罗氏一号。” 他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跳出一张树状图。 “留种的三头里,b-017-06还在三号繁育舍。” “它已经产过四胎。” “目前健在的直系后代,有二十八头。”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屏幕。 罗汶顶着一张十三岁的脸,表情却端得很稳。 “另外。” “我把早年的纸质台账都扫描了。” “耳标、批次、配种记录、免疫记录、出栏记录,都做了检索标签。” “以后要查哪一头猪,半小时内能调出祖宗三代。” 刘爷听得下巴都快合不上。 “你小子啥时候倒腾的?” 罗汶淡淡说:“您上次住院那阵子。” “我陪床闲着没事,就扫了。” 刘爷愣住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孩子只是陪他解闷。 谁能想到,那堆发黄的老账本,居然在今天派上了这么大的用场。 李文博激动得一拍桌子。 “好!” “太好了!” “这套谱系资料,至少能给我们省下一个月。” 罗熙缘看着屏幕里强装镇定的弟弟。 “罗汶。” 罗汶抬眼。 “嗯?” 罗熙缘说:“这次给你记首功。” 罗汶嘴角往下压了压。 没压住。 一点得意还是露出来了。 “别整虚的。” “首功能折现吗?” 帐篷里顿时笑成一片。 罗熙缘也笑了。 “行。” “折现成一台顶配macbook。” 罗汶马上坐直,神情严肃。 “能为国家科研排忧解难,是我作为财务总监应尽的本分。” 刘爷在一旁笑骂。 “小财迷。” 傍晚的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 地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色。 山风一吹,桌上的图谱残页和会议纪要哗啦啦响。 罗熙缘走过去,把镇纸压在纸角上。 帐篷外,定时投喂的机器开始运转。 铁槽轻轻震动,饲料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猪舍里,有猪哼了两声。 罗熙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段被红笔圈出来的序列。 它很小。 小到只是一串字母。 可这一串字母后面,是十亿资金,是无数养殖户,是罗家村的后山,也是那头还在猪舍里安心吃食的黑斑猪。 第177章 罗氏一号不能出一点事 罗氏一号正式进入一级保护后,待遇比很多人都高。 它住的猪舍被改造成独立恒温隔离间。 空气过滤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 饮水经过三重过滤。 饲料单独配制,单独检测,单独封存留样。 进出人员必须换三层防护服。 每一次喂食,采样,观察,都有摄像头全程记录。 罗新德第一次穿着正压防护服进去看它时,紧张得像要上考场。 “这玩意儿咋喘气都费劲。” 他隔着面罩嘟囔。 刘爷在耳机里骂他。 “少废话。” “别吓着它。” 罗新德走到栏前。 黑斑猪抬头看他。 它已经长成成年种猪,体型结实,背线平直,耳朵微微下垂。 那块黑斑还在脖子侧面。 丑得很有辨识度。 罗新德隔着栏杆看它,眼眶又开始热。 “黑子。” 耳机里立刻传来罗熙缘冷静的声音。 “爸,现在它叫罗氏一号。” 罗新德赶紧改口。 “罗氏一号。” “你还认得俺不?” 黑斑猪哼了一声。 低头继续吃。 罗新德笑了。 “认得。” “肯定认得。” 李文博站在监控室里,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它认得?” 罗新德理直气壮。 “它小时候我救的。” “救命恩人还能忘?” 监控室里众人都笑。 罗熙缘却没有笑太久。 她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指标。 体温。 心率。 采食量。 活动轨迹。 排泄情况。 每一项数据都实时上传到系统。 “传感器校准了吗?” 技术员回答:“早上八点校准过。” “备用电源?” “满电,可支撑四十八小时。” “猪舍门禁?” “双人验证。” “夜间值班?” “三班倒,每班六人。” 罗熙缘点头。 “再加一套人工巡查。” 技术员一愣。 “系统已经很完善了。” 罗熙缘看他。 “系统会坏。” “人也会偷懒。” “两套一起上。” 技术员立刻低头记录。 陆远舟刚从省城赶来。 他带着两个信息安全工程师,把整个后山基地的数据系统重新设计。 科研数据和养殖数据分开。 核心样本信息加密存储。 任何外接设备都无法直接读取。 罗熙缘要求很简单。 “防黑客,防内鬼,防蠢。” 陆远舟听完沉默了几秒。 “第三个最难防。” 罗熙缘深以为然。 罗汶远程接入会议。 他提出建立“异常行为预警”。 比如某人半夜频繁查看无关数据。 比如某设备突然多次重启。 比如某批饲料检测时间异常缩短。 比如某个权限账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 这些行为会自动显示在他的监控面板上。 陆远舟听完后,看罗汶的眼神像看一个披着初中生皮的审计机器人。 “你这套东西,拿去做金融风控都够了。” 罗汶面无表情。 “我们家以前穷。” “穷人对漏洞敏感。” 陆远舟被噎住。 罗熙缘笑了一下。 “上线。” 她转身走出监控室。 外面,省里派来的武警已经接管外围安保。 九指安保只能负责外围辅助。 杰克站在警戒线外,金发在山风里有些凌乱。 他已经学会用不太标准的中文打招呼。 “罗总。” 罗熙缘走过去。 “这边不需要你硬闯。” 杰克咧嘴笑。 “我知道。” “这里是国家地盘。” “我不找麻烦。” 他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眼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但外围村路,陌生车辆,我的人可以盯。” “我们不碰核心区。” “只做影子。” 罗熙缘点头。 “注意分寸。” “在中国,不能按纽约那套来。” 杰克收起笑。 “明白。” “只看,不动。” 罗熙缘看向远处的村路。 “如果发现外国面孔或者不明商务车,先报给赵虎和公安。” “不要擅自处理。” 杰克点头。 “老板。” “嗯?” “那头猪,真的很值钱?” 罗熙缘看着后山。 “不是很值钱。” “是不能用钱算。” 杰克耸肩。 “那我懂了。” “比你还重要?” 罗熙缘看他一眼。 杰克立刻改口。 “一样重要。” 罗熙缘没理他。 傍晚时,省里正式下发文件。 罗家村后山基地周边三公里,列为临时生物安全管控区。 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罗氏集团负责村民补贴。 国家负责技术监管。 文件一下,村里又有点骚动。 有人嫌麻烦。 有人怕影响地里活。 也有人趁机想多要补偿。 罗熙缘没有出面。 她把事情交给了罗汶和王建国。 村委会里,罗汶把补贴方案投到墙上。 “管控区内涉及五十六户。” “耕地临时无法进入的,按近三年平均亩产收益的两倍补偿。” “需要绕路出行的,每户每月交通补贴三百。” “参与夜校培训并通过考核的,可优先进入基地后勤岗位。” “但任何人擅闯管控区,取消全部补贴和岗位资格。” 一个中年男人不满。 “俺家地就在山脚,不让去咋行?” 罗汶问:“你家几亩?” “二亩三。” 罗汶翻表。 “去年你家该地块收益约三千一百元。” “按两倍补贴,六千二。” “另外你家有两人报名夜校。” “如果考核通过,月工资合计不低于五千。” “你觉得不行,可以申请单独复核。”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 “俺不是那个意思。” 罗汶淡淡道:“那就签字。” 旁边有人小声笑。 王建国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直发毛。 罗家姐弟,一个比一个会拿捏人。 一个拿捏省厅领导。 一个拿捏村里老少爷们。 真是亲姐弟。 晚上,罗熙缘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李敏霞给她留了饭。 饭菜热了三遍。 罗熙缘坐下吃。 罗新德坐旁边,看她一口一口吃完,才开口。 “今天见着罗氏一号了。” “嗯。” “它挺好。” “嗯。” “就是不认我了。” 罗熙缘抬头。 “它忙着吃饭。” “那也是。” 罗新德叹气。 “当年它吃奶都抢不过别的猪。” “现在吃饭可香。” 李敏霞端来热水。 “猪都比你省心。” 罗新德不服。 “我咋不省心了?” 李敏霞瞪他。 “你今天进隔离区前是不是忘了摘手表?” 罗新德立刻心虚。 “我后来摘了。” “要不是刘爷吼你,你就带进去了。” 罗熙缘看向父亲。 罗新德立刻坐直。 “下次不会。” 罗熙缘没有骂。 她只是放下筷子。 “爸。” “罗氏一号现在不是咱家圈里的猪了。” “它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影响整个项目。” “你是场长,更要带头守规矩。” 罗新德脸红了。 “爸知道。” “爸改。” 李敏霞在旁边补刀。 “写检查。” 罗新德一愣。 “啥?” 罗汶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打印纸。 “我已经写好模板。” “爸照抄一遍,明天交给项目办备案。” 罗新德瞪大眼。 “你们娘仨合伙整我?” 罗熙缘喝了口汤。 “不是整你。” “是立规矩。” “罗氏一号不能出一点事。” 罗新德看着女儿严肃的脸,终于收起玩笑。 “好。” “爸写。” 他接过纸。 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本人违反隔离区入场前个人物品检查流程的检讨。” 罗新德嘴角抽了抽。 “这也太正式了。” 罗汶贴心道:“爸,不会写的字可以问我。” 罗新德咬牙。 “滚。” 一家人终于笑了。 笑声不大。 却让这个压抑了几天的家,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罗熙缘看着父亲拿笔笨拙写检讨,看着母亲嘴上嫌弃却给他倒水,看着弟弟坐在旁边继续敲电脑。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撑得住。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撑。 第178章 第一笔国家资金到位 三天后,第一笔国家专项资金到了罗氏集团账户。 五亿元。 拨款文件跟着银行回单一起送进总部。 红头文件压在牛皮纸袋里,章是鲜红的,纸边还带着刚拆封的硬挺。 罗新德双手捧着,看了半天,手心都冒汗。 “这就是国家的钱?” 李敏霞伸手把文件拿过去。 “别捏。”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手指把边角抹平,那个小心劲儿,跟当年收结婚证差不多。 罗汶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妈,先扫描。” “原件进防火保险柜。” “电子版进专项资金档案库。” 李敏霞点头。 “知道。” 罗新德还盯着电脑上的账户余额。 一长串数字,他数了两遍,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以前我去信用社贷五万,人家主任肯坐下来跟我喝口茶,我都觉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现在国家一下给咱五亿。” 他搓了搓手。 “这钱拿着烫手。” 罗熙缘站在窗边,往楼下看。 原来的废弃小学已经被改得不像小学了。 操场上停着几辆工程车,楼道里都是抱文件的人,有人推着打印机往临时办公室搬,有人夹着电话和施工队吵,还有人拿着设备清单一路小跑。 两间教室被打通,做成项目办公室。 墙上贴满了进度表。 有后山基地的通知,有省城实验中心的文件,有夜校培训的安排,也有舆情值班表。 纸贴了一层又一层,胶带边都翘起来了。 罗熙缘收回目光。 “烫手才对。” “不烫手的钱,花起来容易飘。” “专项账户单独管,集团经营账户不许混。” “每一笔出去,都要能查到人、查到事、查到票。” 李敏霞立刻接话。 “我盯。” 这几年,她见过的钱越来越多。 可国家拨款不一样。 罗氏自己的钱,赚了赔了,是家里人的命。 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钱。 一分都不能脏。 林薇带着财务团队进来,把刚整理好的专项资金管理制度放到桌上。 李敏霞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 她看得慢,但问得细。 “这个紧急采购,二十四小时内补说明,谁提醒?” 林薇回答:“系统自动提醒,超时会红色预警。” 李敏霞又问:“负责人装看不见呢?” “冻结下一笔付款,财务不走账。” 李敏霞点点头。 “这个好。” 她翻到下一页,眉头皱起来。 “招待费怎么写得这么含糊?” 林薇看了一眼。 “项目资金不能报招待费。” 李敏霞拿起红笔,直接圈住那一行。 “写清楚。” “科研项目不是吃喝项目。” 几个年轻财务站在后面,听得后背发紧。 他们以前私下觉得李总监管账目靠抠门。 现在才发现,她抠门抠到最后,已经变成制度了。 罗熙缘看着母亲一条一条往下抠,心里反而踏实。 她敢往前冲,是因为后头有人守着钱袋子。 下午,省城实验中心正式开工。 地点就在罗氏科技产业园旁边。 那块地原本留着建二期办公楼,现在全部改规划。 设计院的人把图纸铺在临时棚里,桌面不够,就压到两张木板上。 p3动物实验平台、基因测序中心、种质资源库、科研人员公寓,几栋楼挤在一张总平面图里。 风一吹,图纸边角哗啦啦响。 罗新德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上,鞋底沾了一圈泥。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只会搬砖的建筑工了。 他看图纸,看排水,看通风,看材料堆得规不规矩,也看施工队有没有人偷懒。 项目经理小跑过来。 “罗董,省里专家说p3实验室标准高,普通队伍不能乱碰,建议请专业总包。” 罗新德点头。 “请。” 项目经理刚松口气。 罗新德又说:“但土建我盯。” 项目经理忙道:“您放心。” 罗新德抬头看他。 “我不放心。” “我这辈子就是因为不放心,才把家业干到今天。” 项目经理闭嘴了。 罗新德蹲下去,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排水线。 “这边坡度再核一遍。” “实验室最怕积水。” “墙体材料、密封材料、管线接口,都按最高标准来。” 他说到这里,抬头扫了一眼工地上的人。 “谁敢给我换便宜货,别怪我翻脸。” 大卫·陈也戴着安全帽,站在旁边拿本子记。 罗新德看见了。 “大卫,你写啥呢?” 大卫一本正经。 “学习中国式工程管理。” 罗新德哼了一声。 “少学翻脸。” “多学验货。” 大卫笑着点头。 “明白。” 与此同时,后山基地也没停。 临时帐篷一间一间撤掉,模块化实验房吊装进场。 隔离道路重新硬化。 污水处理系统升级。 防鼠防鸟网全部加密。 罗氏一号所在的区域,又加了三道门禁。 刘爷每天拿着小本子巡查。 谁消毒不到位,他骂。 谁记录漏填,他骂。 谁把防护靴摆歪了,他也骂。 几个年轻研究员一开始不服气。 后来才发现,这老头骂得都对。 他不懂基因测序,也说不清什么自噬通路。 可他知道猪舍哪个角落最容易积灰。 知道哪种脚步声会惊到猪。 知道猪吃食慢了半口,可能不是胃口不好,而是舍里温度差了一度。 李文博后来干脆带着学生跟他走猪舍。 “都看看。” “这就是田野经验。” “别以为坐在实验室里,就比养了一辈子猪的人高明。” “农业这个东西,脚不踩到泥里,心就落不到实处。” 有个博士生被刘爷骂哭过一次。 原因也简单。 他在记录表上写了两个字。 正常。 刘爷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啥叫正常?” 博士生愣住。 刘爷指着记录栏,一项一项念。 “颜色,形状,水分,气味,次数。” “你啥都不写,就给我写俩字正常。” “猪真要病了,你拿这俩字救它?” 博士生脸一下红到脖子根。 后来,他的记录成了全组最细的。 罗熙缘听说这事后,给刘爷配了两个助理。 一个专门负责帮他整理记录。 一个专门提醒他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刘爷嘴上嫌麻烦。 “我还没老到要人看着。” 可第二天,他还是把小本子递给助理,让人帮他贴了标签。 晚上,项目办公室开例会。 罗汶远程接入。 屏幕里的他坐得笔直,背后是财务系统的监控大屏。 “夜校第一期报名二百三十七人。” “实际到课二百一十九人。” “迟到十八人。” “五人无故缺课,已经取消第一批岗位资格。” 王建国坐在旁边,脸都苦了。 “汶汶,是不是太严了?” 罗汶看他一眼。 “第一天上课都能缺,以后进基地更散。” “现在严一点,以后少出事。” 王建国叹气。 “话是这么说,可村里人又要找我磨嘴皮子。” 罗汶说:“那就把制度贴出去。” “不是你不讲情面,是制度不讲情面。” 王建国嘴角抽了抽。 “行。” “反正现在村里都怕你们姐弟。” 罗汶纠正他。 “不是怕。” “是尊重制度。” 王建国看着屏幕里那张十三岁的脸,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只能点头。 “对,尊重制度。” 会议结束后,罗熙缘还留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最新的资本市场报告。 罗氏科技的股价已经从疫情冲击里缓过来,甚至重新站上高位。 腾讯赔偿,阿里合作,国家项目,还有外界隐隐约约听到的“抗非洲猪瘟科研攻关”。 细节没公开,但市场已经闻到味儿了。 分析师开始把罗氏叫作农业科技巨头。 大卫·陈兴奋得睡不着,连夜跑来找她。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罗氏以后不能按互联网公司估值,也不能按农业公司估值。” “种业、食品、支付、社交、电商、科研,你都沾着。” “全球都找不到第二家。” 罗熙缘翻着报告,表情没什么变化。 “找不到第二家,不一定全是好事。” 大卫一怔。 罗熙缘说:“没有对标,市场就容易乱猜。” “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也能把你摔下来。” 大卫慢慢收起笑。 “所以要给市场阶段性成果。” “不能夸大,但要稳住预期。” 罗熙缘翻到项目公示计划那一页。 “七天后,公布国家应急科研项目成立。” “只说罗氏集团参与抗非洲猪瘟科研攻关。” “不提罗氏一号,不提异常基因片段,也不提自噬相关位点。” 大卫皱眉。 “这太保守了。” “市场想象空间会少很多。” 罗熙缘抬头看他。 “我宁愿它少涨一点。” “也不想把狼提前招来。” 大卫没再劝。 他知道她说的狼是什么。 国际种业巨头。 生物医药资本。 海外实验室。 还有那些永远不会写在明面上的手。 一头猪,听起来土。 可它背后牵着的,是肉类供应,是粮食安全,也是下一场产业战争。 晚上十一点多,罗熙缘回到家。 院子里还亮着灯。 罗新德没睡。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远处后山的灯。 罗熙缘走过去。 “爸。” 罗新德回头。 “回来了?” “嗯。” 父女俩并排坐着。 秋夜有点凉。 罗新德把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以前后山一到晚上,黑得连狗都不愿意往那边跑。” “现在你看,亮得跟县城一样。” 罗熙缘看着远处那片灯。 “以后会更亮。” 罗新德沉默了一会儿。 “闺女。” “嗯?” “爸今天在工地上想,当年要是你没拦我出门,我可能早没了。” 罗熙缘心口轻轻一紧。 罗新德没看她,只看着后山。 “这些年,爸总觉得像做梦。” “以前咱家啥样,你记得吧?” “屋顶漏雨,冬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你妈买肉都要挑最便宜的边角。” “我去信用社借五万块钱,人家问我拿啥还,我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他笑了一下,声音却有点哑。 “后来卖蜡烛,养猪,开店,上市。” “现在又弄出这么大的国家项目。” “有时候我夜里醒了,还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破屋子里。” 罗熙缘轻声说:“不会。” 罗新德点点头。 “爸知道不会。” “你把这个家,一步一步拉出来了。”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眼角。 “所以这次,爸不怕。” “再大的事,咱一家人一起扛。” 罗熙缘靠到父亲肩上。 动作很轻。 像小时候困了,靠在他身上一样。 “爸。” “嗯?” “我有点累。” 罗新德眼睛一下红了。 他没敢动。 像怕惊醒一只好不容易停下来的鸟。 “累就歇会儿。” “爸在呢。” 第179章 罗汶的夜校第一课 罗家村夜校开课那天,村委会大院比赶集还热闹。 小学旧教室里搬来的课桌摆了六排,有的桌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半块砖。 凳子也不齐,有长条凳,有塑料凳,还有人自己从家里拎了小马扎。 黑板是上午刚刷过的,油漆味还没散干净。 墙上挂着一条新横幅,红底白字。 “学技术,守规矩,靠本事吃饭。” 落款是罗氏集团。 底下坐着的村民什么样的都有。 前排几个人带了本子和笔,坐得比学生还端正。 后排有人揣着手,有人磕瓜子,还有人把孙子抱在怀里哄。 也有几个年轻人靠着墙站着,嘴上说是看看热闹,眼睛却一直往投影幕布上瞟。 罗汶站在讲台上。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台下坐着一群比他大两轮甚至三轮的叔伯婶娘。 这个场面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汶汶,今天你给俺们上课啊?” “你小学毕业没?” “别讲到一半,老师喊你回去写作业。” 几个人跟着笑。 罗汶没理他们。 他把电脑接上投影,点开第一页。 幕布上出现的是罗氏集团岗位薪资表。 保洁员,月薪三千二,五险一金。 后勤搬运,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 巡逻员,月薪四千八,另有夜班补贴。 食堂帮厨,月薪三千六,包吃。 消毒员,月薪五千,需考证。 猪舍观察员,月薪六千起,需通过防疫考试。 刚才还在笑的人,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六千?” “还交五险一金?” “比出去打工强啊。” 村委会大院一下安静了不少。 工资比讲道理管用。 罗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 工资。 奖金。 代价。 他转过身。 “第一节课,不讲电脑,也不讲防疫。” “先讲钱。” 台下立刻有人坐直了。 罗汶说:“你们来夜校,大多数是冲着罗氏的岗位来的。” “这不丢人。” “上班挣钱,天经地义。” “但罗氏的钱不是白发的,拿多少钱,就要守多少规矩。” 他点开第二页。 幕布上换成了几条防疫事故案例。 某地养殖场因为员工没消毒就进猪舍,疫病传开,损失三百多万。 某屠宰点违规收病猪,被查封,负责人判刑。 某合作农户偷换饲料,猪肉指标不合格,被取消合同,还赔了违约金。 底下有人不磕瓜子了。 抱孩子的妇女也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抬头看幕布。 罗汶说:“这些不是拿来吓唬人的。” “罗氏现在做的是国家项目。” “后山里那只猪,比你们想的要紧。” “以后谁进基地,少洗一次手,漏填一张表,兜里带进去一根烟头,都可能出事。” 靠墙的一个年轻人撇了撇嘴。 “哪有这么玄乎?” 罗汶看向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挺了挺脖子。 “赵二柱。” 罗汶低头,在表格里搜了一下。 “赵满仓是你爸?” 赵二柱一愣。 “是啊。” 罗汶说:“去年天润肉业来挖人,你爸差点把合作猪转走。” 赵二柱脸一下涨红。 底下顿时有人笑。 “二柱,你家这点事儿都在人家电脑里呢。” “你还嘴硬不?” 罗汶没有跟着笑。 他继续说:“你家现在有合作猪一百二十头。” “如果因为你违规,把病毒带进去,这一批全扑杀。” “按现在保底收购价算,损失大概二十三万。” “要是传到旁边三户,八十万都打不住。” “再往后山国家项目上牵扯,你们家卖房也赔不起。” 赵二柱脸白了些。 “我就随口一说。” 罗汶平静地看着他。 “我也是随手一算。” 这下没人笑了。 罗汶把粉笔放到讲桌上。 “我年纪小,你们觉得让我上课没面子,这我知道。” “但进了罗氏,规矩不按辈分排。” “猪瘟也不管你是谁家叔叔、谁家大爷。” “谁懂流程,谁说了算。” 坐在后面的王建国先鼓了掌。 起初只有两三个人跟着拍。 后来掌声慢慢响起来。 罗汶等掌声停了,拿起点名册。 “现在开始点名。” “无故缺课一次,警告。” “两次,取消第一批岗位资格。” “三次,半年内不得报名罗氏岗位。”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人急了。 “汶汶,农忙咋办?” 罗汶说:“提前请假。” “家里有事呢?” “提交说明。” “俺不会写字咋办?” “找村委会代写。” “那要是忘了呢?” 罗汶抬头看那人。 “忘了,说明你不适合做需要记流程的岗位。”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吭声。 第一节课讲了两个小时。 罗汶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讲工资怎么算,奖金怎么发,迟到早退扣多少钱。 他讲社保是什么,劳动合同为什么要签,工伤怎么认定。 他还讲了泄密的后果。 最开始,村民们听得有些发懵。 后来,有人开始翻发下来的合同样本。 有人举手问养老保险。 有人问上班摔了腰算不算工伤。 有人问夜班补贴是不是每个月都有。 他们慢慢听明白了。 进企业上班,不是老板赏饭吃。 你按合同干活,企业按合同给钱。 你守规矩,企业给保障。 你不守规矩,企业也能按规矩把你请出去。 下课后,村民三三两两往外走。 讲桌前却还围着几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等人少了,才往前挪了两步。 她叫刘桂花,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在家种地带孙子。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开口。 “汶汶。” 罗汶抬头。 “桂花婶,什么事?” 刘桂花有点不好意思。 “俺想报食堂。” “可俺不认几个字,怕给你们添麻烦。” 罗汶问:“会做饭吗?” 刘桂花连忙点头。 “会。” “村里红白喜事,俺掌过好几回勺。” “就是那些表啊证啊,俺看着头疼。” 罗汶说:“字可以学。” “食堂先学食品安全,生熟分开,留样,消毒,进货登记。” “这些你要是肯记,就能试。” 刘桂花眼睛亮了一下。 “俺真能行?” 罗汶点头。 “能。” “但从明天开始,每天认二十个字。” “少一个都不算。” 刘桂花咬了咬牙。 “行。” “俺让我孙子教俺。” 另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旁边,犹豫半天才开口。 “我想学电脑。” 罗汶看过去。 女孩叫王小娟,初中毕业后没出去打工,一直在家帮忙。 她说话声音不大,手指绞着衣角。 罗汶问:“为什么想学?” 王小娟低着头。 “我不想一辈子洗菜。” “我想进办公室。” 旁边几个妇女笑了。 “办公室哪是想进就进的。” “小娟,你先把家里那几亩地弄明白吧。” 王小娟脸一下红到耳朵根。 罗汶没有笑她。 他问:“会拼音吗?” 王小娟忙点头。 “会。” “打字速度多少?” “不知道。” “明天测试。” 王小娟抬头看他。 “我真能学?” 罗汶说:“能学。” “但办公室不是坐着喝茶。” “数据录错一个零,可能就亏几万。” “你要是敢担这个责任,就来。” 王小娟用力点头。 “我敢。” 罗汶在名单上给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星号。 晚上回家后,罗汶把夜校情况汇报给罗熙缘。 罗熙缘刚从后山回来,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罗汶把电脑放到茶几上。 “第一期到课二百一十九人。” “迟到十八人。” “今天临时登记岗位意向的有七十六人。” 罗熙缘闭着眼问:“有好苗子吗?” 罗汶说:“两个。” 罗熙缘睁开眼。 “谁?” “刘桂花,适合往食堂管理上培养。” “王小娟,可以先做数据录入预备。” 罗熙缘坐直了一点。 “你怎么判断的?” 罗汶说:“刘桂花问的是自己能不能行。” “这种人怕出错,但有责任心。” “王小娟问的是能不能进办公室。” “她有目标,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够。” “这两种人都能培养。” 罗熙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可以啊,罗老师。” 罗汶耳朵微微红了。 “别这么叫。” 罗熙缘故意问:“害羞?” 罗汶板着脸。 “没有。” “那叫罗校长?” “姐。” 罗熙缘笑出了声。 罗汶把一份表格发到她电脑上。 “这是夜校后续课程安排。” “我建议分三级。” “基础班面向全村,先教识字、合同、社保和基础防疫。” “岗位班面向拟录用人员,按食堂、后勤、巡逻、消毒、猪舍观察分方向。” “骨干班从表现好的人里筛,培养班组长。” 罗熙缘越看越认真。 “这不只是夜校。” “这是罗氏基层人才池。” 罗汶点头。 “国家项目会牵走很多管理精力。” “集团以后还要扩张,不能什么事都靠爸妈、靠你、靠刘爷。” “村里必须长出一批真正懂规矩的人。” 罗熙缘看着弟弟。 他才十三岁。 可他已经在想一个百亿集团最底层的骨架该怎么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罗汶,在这个年纪还会因为买不起辅导书,坐在屋檐下闷着不说话。 这一世,他坐在电脑前,给罗氏集团搭基层人才架构。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低头,它就踩你。 你抬头,它反倒开始让路。 罗熙缘伸手摸了摸罗汶的头。 这一次,罗汶没有躲。 他看了她一眼。 “姐。” 罗熙缘问:“怎么了?” 罗汶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她最近七天的作息统计。 “过去七天,你平均睡眠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低于警戒线。” 罗熙缘眯起眼。 “你还监控我?” 罗汶说:“这是健康管理。” “按照约定,我要通知爸妈和刘爷。” 罗熙缘看着他。 “你威胁我?” 罗汶回答得很认真。 “制度不看亲情。” 罗熙缘被气笑了。 “行。” “明天下午休息。” 罗汶补了一句。 “不准开会。” “不准看项目材料。” “不准接非紧急电话。” 罗熙缘深吸一口气。 “罗汶,你现在管得很宽。” 罗汶说:“你以前也是这么管我的。” 罗熙缘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第二天下午,罗熙缘真的被全家按在家里休息。 李敏霞收走了她的手机。 罗新德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嘴里说是歇脚,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 罗汶直接切断了她电脑的远程权限。 刘爷还专门打电话来威胁她。 “你敢偷跑,我就让李院士停你一天职。” 罗熙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一次体会到被自己培养出来的管理体系反过来管住是什么滋味。 她有点无奈。 也有点想笑。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整整五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楼下有饭菜香。 罗新德的大嗓门响在院子里。 李敏霞在厨房里嫌他碍事。 罗汶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远处后山灯火通明。 罗熙缘坐起身,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她下床穿鞋,推开门往楼下走。 人不能总绷着。 有人肯把她往回拽,她也该偶尔听一回。 第180章 把罗氏一号变成罗氏千万号 半个月后,罗氏一号项目第一次阶段性评审,在后山基地举行。 会议室已经不是当初漏风的临时帐篷了。 两排模块化办公房刚装好不久,门口还堆着没拆完的线槽和防滑垫。 窗外是一条新铺的消毒道路,水泥还泛着浅灰色。 远处山坡上,核心保种场的地基已经挖开,几台挖机停在坡下,斗齿上还挂着湿泥。 省城那边的p3实验平台,也进了主体施工阶段。 整个项目快得让人心里发紧。 可每一步都有人签字。 审批单、监理记录、施工日志、财务凭证,全都摞在罗熙缘手边。 她要快。 但不能乱快。 李文博院士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屏幕上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基因图谱。 会议室里没人说闲话。 就连平时爱咳嗽的老专家,也把保温杯轻轻放下了。 李文博开口:“罗氏一号全基因组深度测序已经完成。” “候选异常基因片段,暂时命名为RS-ASF1。” “体外细胞实验重复做了九组,其中八组观察到了比较明显的病毒吞噬和降解行为。” “从目前结果看,它和抗病毒自噬机制高度相关。” 他停了一下,语气压得很稳。 “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还不能说它就是单基因决定。” “也不能说有了它,后代就一定抗病。” “这里面很可能还有多个调控位点一起作用。” 几名专家低头翻材料。 纸页声沙沙响。 这已经是很振奋的结果。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敢提前庆祝。 李文博做了一辈子科研,比谁都清楚,重大突破最怕的不是慢,而是太早把话说满。 罗熙缘坐在主位,指尖压着会议材料的一角。 她问:“下一步最难的地方在哪?” 李文博说:“遗传验证。” “罗氏一号自己抗病,不代表它的后代能稳定遗传。” “我们要几条线一起走。” “自然繁育、人工授精、胚胎技术,都要做。” “还有旁系筛查。” “如果它的旁系亲属里也有人携带RS-ASF1相似片段,育种速度就能快很多。” 刘爷立刻坐直了。 “旁系后代已经全采样了。” 他说话嗓子还有点哑,却比谁都急。 “b-017-06那一支,我建议重点看。” “那头母猪我记得清楚,体质好,产仔多,掉膘少。” “别人家的猪换料要闹两天肚子,它没事。” 一名遗传学专家点头。 “样本已经送检。” “今晚能出第一批结果。” 罗新德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 他听不太懂,却一直在记。 RS-ASF1。 遗传稳定。 旁系筛查。 胚胎验证。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还写错了,又被他用笔狠狠划掉。 罗熙缘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以前只会看砖头平不平、墙线直不直。 现在坐在国家级项目评审会上,一笔一画地抄基因名词。 会议继续往下走。 大卫·陈汇报对外口径。 “公告发布之后,国内外媒体反应都不错。” “罗氏科技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二。” “不过有个情况要注意。” 他翻开文件夹。 “境外几家农业种业巨头,最近开始频繁接触投行、律所,还有几家生物专利服务机构。” “我判断,他们已经盯上了这个项目。” “样本、专利、论文署名,甚至科研人员,都可能成为他们下手的地方。” 陆远舟接着开口。 “信息安全方面,过去七天拦截异常访问三百二十一次。” “其中二十七次来自境外高风险节点。” “目前没有突破核心系统。” 罗熙缘眉头微微皱起。 “防护再升一级。” “核心数据离线备份。” “原始基因数据不许直接接触任何联网设备。” “谁要数据,走审批,留痕。” 陆远舟点头。 “已经在做。” “我今晚再加一道物理隔离。” 罗汶远程接入会议。 屏幕里的少年穿着校服,面前摆着两台电脑。 他声音还带着一点变声期的青涩,但报数据时很稳。 “项目累计支出三点七亿元。” “主要支出在设备预付款、基地建设、样本保存和人员封闭管理。” “目前没发现重大异常支出。” “夜校第一期结业考试,二百一十九人参加,一百三十六人合格。” “其中三十二人进入岗位班。” 他停顿了一下。 “我建议把王小娟调入项目文档组试用。” 罗熙缘看向林薇。 林薇把资料翻到那一页。 “我面试过。” “人细心,学得快,家里情况也稳定。” “字写得一般,但录入准确率高。” “可以试。” 罗熙缘点头。 “给她机会。” “不过保密培训必须过。” 罗汶补了一句。 “她保密考试九十二分。” 罗熙缘笑了笑。 “那就更该给机会。”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 水换了几轮,盒饭凉了又热。 没人抱怨。 年轻研究员抱着电脑在角落里改表格,老专家凑在一起小声争论实验路线。 刘爷明明被安排坐着休息,却总忍不住往样本记录那边看。 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他们现在做的事,已经不只是一个企业项目。 傍晚时,第一批旁系筛查结果出来了。 实验员几乎是跑进会议室的。 他门都没来得及关严。 “李院士!” “b-017-06后代里,有三头检测到RS-ASF1相似片段!”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刘爷猛地扶住桌沿。 “哪三头?” 实验员报出编号。 刘爷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小本子,翻到一页时,指尖都在抖。 “这三头我知道。” “都是同窝里长得最扎实的。” “其中一头小母猪,耳朵尖有撮白毛。” “我当时还说它抗折腾。”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 他脸上没有笑,但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立刻复检。” “三种方法复检。” “表达水平也一起查。” “今晚不等明天。” 实验室很快忙成一片。 有人去取样本,有人开设备,有人核编号。 罗熙缘没有进去打扰。 她走出会议室,来到观测走廊。 玻璃另一侧,罗氏一号正在慢悠悠地拱一个蓝色小球。 那是科研人员给它准备的玩具。 说是环境丰富化,怕它长期隔离后烦躁。 一头被一群院士、专家、官员和企业高管围着转的猪,此刻玩得很认真。 罗熙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罗新德走到她身边。 他也隔着玻璃看。 “猪懂啥着急。” “吃饱睡,睡醒吃。” “比人强。” 罗熙缘点头。 “是比人强。” 父女俩并肩站着。 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外面天已经黑了,后山的探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玻璃上浮出两个人的影子。 罗新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闺女。” 罗熙缘应了一声。 “嗯。” 罗新德指了指里面那头黑斑猪。 “爸今天听懂了一点。” “它不是一个了。” “它那些亲戚里,也有可能有一样的本事。” 罗熙缘说:“对。” 罗新德又问:“那以后,是不是能生出来很多很多?” 罗熙缘看着玻璃后面的罗氏一号。 “如果验证顺利,会有很多。” “但不会那么快。” “可能几年都不够。” “也可能中间失败很多次。” “有些后代带这个片段,但不表达。” “有些表达了,也不一定稳定。” 她停了一下。 “可路已经露出来了。” 罗新德眼眶一下红了。 他赶紧抬手揉了一把。 “路露出来就好。” “咱家这些年,不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罗熙缘轻声说:“爸,以前咱们走,是为了自己家不再挨冻挨饿。” “后来走,是想让村里人跟着挣点钱。” “再后来,公司大了,要上市,要打巨头,要保住那么多人吃饭的碗。” 她看着里面那头猪,声音低了些。 “现在不一样了。” “要是这条路真走通了,以后很多养猪户遇到猪瘟,就不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猪肉价也不会说飞就飞。” “咱们国家自己的种猪,也能硬气一点。” 这些话罗新德不一定全懂。 但他听懂了“倾家荡产”,也听懂了“硬气”。 他点头。 “那就走。” “爸陪你走。” 罗熙缘转头看他。 罗新德鬓角的白发比前几年多了不少。 这些年,他老了,也练出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雪夜里为了借钱置办年货,差点走进风雪里的男人。 现在的他,穿着干净的工作服,胸牌上写着罗氏集团董事长。 他站在国家项目的观测走廊里,眼睛红着,却背挺得很直。 罗熙缘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欠揍。 好在这一世,她至少赢回来了一大半。 晚上九点,复检结果出来。 三头旁系后代全部确认携带RS-ASF1相似片段。 其中一头表达水平较高。 李文博没有犹豫。 “纳入核心保种群。” “立即编号。” 罗熙缘看向刘爷。 “刘爷,您来定。” 刘爷站在那里,手指抖得厉害。 他这辈子给猪编过无数号。 哪一窝,哪一胎,哪一头,什么毛色,什么脾气,他都记过。 可今天这几个编号,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哑声说:“罗氏二号。” “罗氏三号。” “罗氏四号。”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名字土。 也直。 可没人觉得不好。 一号后面,本来就该是二号、三号、四号。 有些事情越大,名字反而越不需要花哨。 罗熙缘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 她一笔一画写下四个编号。 罗氏一号。 罗氏二号。 罗氏三号。 罗氏四号。 白板上方,是她半个月前亲手写下的项目总目标。 把罗氏一号变成罗氏千万号。 李文博看着那行字,慢慢鼓起掌。 先是他一个人。 很快,掌声从会议桌这头传到那头。 年轻研究员拍得手掌发红,几个老专家也跟着拍。 刘爷低下头,眼泪砸在自己的记录本上。 罗新德转过身,用袖子胡乱擦眼睛。 李敏霞刚从家里赶过来,手里还拎着给大家送的夜宵。 她站在门口,看见白板上的字,又看见丈夫和刘爷的样子。 她其实还没完全弄明白实验到底成功到哪一步。 可她知道,这是好事。 很大的好事。 于是她眼圈也红了。 视频那头,罗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截了一张图。 文件名写得很简单。 罗氏种业起点。 罗熙缘只是看着白板上的几个字,慢慢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知道,这还不是胜利。 后面还有遗传稳定性验证,还有种群扩繁,还有专利封锁,还有国际种业巨头的围堵。 还有钱、人、制度、保密、舆论,以及随时可能冒出来的贪心和背叛。 可她不怕。 后山灯火亮着。 实验室里机器还在运转。 父亲、母亲、刘爷、罗汶,还有一群愿意把脚踩进泥里的人,都在她身边。 罗熙缘看着白板上那句“把罗氏一号变成罗氏千万号”,把笔帽轻轻扣上。 这一世,她要的不只是罗家的富贵。 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养猪户,不再因为一场瘟疫,哭着卖房,卖地,卖命。 ?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181章 把路修到每一户猪圈门口 罗氏一号项目的消息,七天后才对外公布。 公告很短。 短到不少看热闹的人读完第一遍,还以为自己漏看了哪一行。 “国家非洲猪瘟应急科研攻关项目正式启动,罗氏集团作为联合承担单位,参与一线样本采集、保种基地建设及产业化转化研究。” 没有罗氏一号。 没有异常基因。 没有自噬机制。 更没有“改变中国养猪业命运”这种能让资本市场发疯的字眼。 可懂行的人,只看见“国家”“应急”“科研攻关”“罗氏集团”这几个词,就已经坐不住了。 当天上午,罗氏科技股价高开。 农业板块几个相关概念股也跟着乱跳。 媒体电话打到罗氏集团总部,前台接线员接到嗓子发哑。 省城来的记者守在产业园门口,县里的记者守在罗家村路口,还有两个外省自媒体扛着相机想翻后山围挡,被巡逻员当场摁住登记。 罗熙缘看完舆情简报,只说了一句。 “所有采访,统一排队。” 林薇问:“谁来回应?” 罗熙缘把文件合上。 “新闻小组。” 林薇点点头,又问:“那你呢?” 罗熙缘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修路。” 林薇愣了一下。 半小时后,罗熙缘换了一双旧运动鞋,跟着罗新德去了村西头。 那里有一段通往合作农户集中养殖区的老土路。 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 过去罗氏刚起步时,这条路还能将就。 现在不行了。 饲料车要走,兽医车要走,消毒车要走,万一出事,应急车也要走。 后山核心基地有围墙,有门岗,有消毒通道。 可村西这些合作猪舍没有。 谁家鸡鸭从门口跑过去,谁家外甥骑摩托进来串门,谁家卖豆腐的挑担子从猪舍边经过,以前没人当回事。 现在不行。 病毒不认门牌号。 它也不会因为哪户人家穷,就绕着走。 村西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听说罗氏要修路,专门过来等消息。 也有人揣着手看热闹。 “又修路?” “去年不是刚铺了去农场那条?” “这回修到哪儿?” “听说修到合作猪舍门口。” “那没合作的算不算?” “别又先照顾姓罗的吧?” 这些话压得低,但风一吹,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罗新德脸色沉了沉。 他以前最怕村里人说闲话。 现在倒是不怕了,就是烦。 罗熙缘没生气。 她站在路边,看施工队拉白灰线。 村长王建国拿着喇叭,刚要喊,先咳了两声。 “都安静点,听熙缘说。” 人群慢慢静下来。 罗熙缘没接喇叭。 她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条路,不是给哪一家修的。” 她顿了顿。 “是给猪修的。”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罗熙缘也笑了笑。 “笑什么?” “以后你们家的猪走标准化运输通道,比你们人还讲究。” 这话一出,周围笑声更多了些,气氛也没刚才那么硬了。 罗熙缘抬手,指向村西头那片合作猪舍。 “从今天开始,合作养殖区的路要重新分。” “饲料车、兽医车、检疫车走一条。” “你们平时走亲戚、下地、赶集,走另一条。” “真要碰上病猪、死猪,应急处置再走单独一条。” “人不能乱串,车不能乱跑。” “病猪更不能从好猪走的路上运出去。” 她说得慢。 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砸。 “路修起来以后,消毒池、车辆冲洗点、临时隔离棚,都要一起建。” “谁家门口该硬化,谁家猪舍边该留隔离带,今天一次量清楚。” 人群里有人听懵了。 也有人脸色慢慢认真起来。 这听着不像单纯修路。 倒像是罗氏要把每户人家的门口都重新画一遍规矩。 一个老汉举起手。 “熙缘,那俺家不养猪,路修到俺门口不?” 罗熙缘看过去。 “王三爷,您家门口那段在村道改造范围里,修。” 王三爷眼睛一下亮了。 旁边一个妇女赶紧问:“那俺家呢?” 罗熙缘说:“所有纳入生物安全管控圈的住户,门口路面都硬化。” 妇女刚要笑,罗熙缘又补了一句。 “但有条件。” 妇女愣住。 罗熙缘看着众人。 “以后家禽不能满村散养。” “鸡鸭鹅要圈起来。” “粪污不能往沟里倒。” “外来商贩进村要登记。” “谁家亲戚从外地回来,去过别的猪场,也要登记。” 人群里立刻有人不乐意了。 “俺家就几只鸡,也得圈?” “卖豆腐的还能不能进村?” “俺娘家人来串门,还得登记啊?” 罗熙缘不急不慢地看过去。 “能进。” “能来。” “但是要按规矩来。” 她看向刚才问鸡鸭的人。 “你家鸡鸭踩过泥,再跑到猪舍边,万一带进去脏东西,死的不是几只鸡,是别人家几十万的猪。”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罗熙缘继续说:“谁不愿意守规矩,路照样修。” “罗氏不差这点路钱。” “但岗位资格取消,合作名额取消,补贴暂缓。”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像被冷水泼了一下。 王建国握着喇叭,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太清楚村里人的脾气。 给好处的时候,个个伸手。 讲规矩的时候,个个皱眉。 可这几年不一样了。 罗氏把工资、合同、培训、考试、社保这些东西一样样搬到村里来。 以前村里人怕干部。 现在更多人怕表格,怕考试,怕名字被从名单上划掉。 罗熙缘拿出一份名单。 “第一批道路改造,涉及三十六户。” “合作农户二十二户,管控圈普通住户十四户。” “施工期间,每户出一名代表参加生物安全培训。” “培训不合格,相关补贴暂缓。” 有人小声问:“还有补贴?” 罗熙缘点头。 “有。” “施工影响出行的,每户每天补助三十元。” “家禽圈养,罗氏统一提供第一批围网材料。” “粪污处理池,罗氏出设计,农户出人工,验收合格补贴一半。” 人群又动了。 这不是光管着人。 也给钱,给材料,给办法。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怯生生问:“那以后俺家要是想养合作猪,还来得及不?” 罗熙缘看了她一眼。 “来得及。” 年轻媳妇眼睛一亮。 罗熙缘说:“但从今年开始,合作农户不再看谁先报名,也不看谁跟谁熟。” “看培训成绩,看场地条件,看信用记录。” “想赚钱,可以。” “先学规矩。” 这四个字落下去,人群里没人再笑。 先学规矩。 过去罗家村办事,讲辈分,讲面子,讲谁家跟谁家沾亲。 如今这些东西还在,但不顶用了。 名单要看成绩。 岗位要看考试。 补贴要看验收。 有些人脸上不痛快。 也有些人眼里慢慢亮起来。 因为他们听明白了。 罗氏不是不让他们吃这碗饭。 罗氏是把碗放到了桌上。 能不能端起来,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下午,施工队开始打桩。 白灰线一路往村西头延伸。 罗新德站在路边,看着压路机慢慢开进来。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他鞋底沾了泥,裤脚上也蹭了灰。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在外头工地干活,也是这样看机器进场。 只不过那时他不是站在路边指挥的人。 他是扛钢筋的,是拌水泥的,是工头喊一声就得跑过去的苦力。 一身泥,一身汗,一天累到腰直不起来。 现在,他站在自家村口,看着工程队给国家项目修配套路。 旁边还有人喊他罗董。 罗新德心里酸得厉害。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烟盒,又把手收了回来。 罗熙缘走过来。 “爸,想什么呢?” 罗新德揉了揉鼻子。 “想以前。” 他看着那台压路机。 “以前修路,是给别人修。” “现在修路,是给咱村修。” 罗熙缘也看向那条还没成形的路。 “以后还要修更多。” 罗新德点头。 “修。” 他声音不大,却很用力。 “只要你说该修,爸就给你盯好。” 傍晚,第一车碎石铺了下去。 村民站在路边看。 有人把孩子抱高些。 有人低声说:“以后咱村,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第182章 王小娟的第一张表 王小娟进项目文档组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头坏了,只能用一截红绳系着。 她站在罗氏集团办公楼门口,手里攥着夜校结业证,证书边角都被她捏弯了。 门口保安认识她,抬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王小娟?” 王小娟赶紧点头。 “是我。” 保安把一张临时通行证递给她。 “先去一楼培训室,牌子挂胸前,别往别的楼层跑。” 王小娟连声说好,把通行证挂上时,手还抖了一下。 她迈进办公楼,脚步放得很轻。 地砖擦得亮,她怕自己鞋底带泥,进门前还在门垫上蹭了好几下。 这栋楼以前是废弃小学。 她小时候就在这里读过书。 那时候窗户漏风,冬天坐在教室里写字,手冻得像木头,铅笔都握不稳。 现在玻璃门换了新的,墙面刷得雪白,走廊里挂着电子屏,来来往往的人胸前都有工牌,手里抱着文件夹,脚步又快又稳。 王小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心里一下发虚。 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 培训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从夜校选出来的人。 刘桂花也在,正把饭盒袋子塞到椅子底下。 看见王小娟,她赶紧招手。 “小娟,坐这儿。” 王小娟坐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桂花婶,我怕我弄不好。” 刘桂花笑了笑,脸上也有点紧张。 “俺也怕。”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小声说:“汶汶不是说了吗,怕出错的人,反倒会多看两眼。” 王小娟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定了些。 九点整,林薇进了培训室。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摞培训材料。 罗汶跟在后面,抱着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的人立刻坐直了。 夜校几节课下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孩不好糊弄。 谁缺课,谁迟到,谁考试卷子哪道题错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背后叫他“小账本”。 当然没人敢当面叫。 林薇把材料放到讲台上,没有寒暄。 “今天先讲保密。” 她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你们以后碰到的东西,有些不能问,有些不能拍,有些连家里人都不能说。” 有人不自在地动了动椅子。 林薇继续说:“文档组不是来替人抄字的。你们录进去的,是项目每天怎么运转的记录,猪舍几点消毒,哪条通道谁签字,哪个编号有没有异常,这些东西平时看着不起眼,真出了事,全要靠它们往回查。” 她拿起一张空表,轻轻拍了拍。 “一张表错了,可能只是多改一次。也可能让实验组判断错方向,让后山那边多冒一份风险。” 培训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俺就是来上个班,咋还跟特务似的。” 罗汶抬起头。 “因为真有人会偷。” 那人脸一僵,立刻闭嘴。 林薇没有多说,开始发材料。 发到王小娟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你就是王小娟?” 王小娟赶紧站起来。 “是。” “坐吧。” 林薇把表格递给她。 “罗汶说你夜校考了九十二。” 王小娟脸一下红了。 “我就是赶巧。” 罗汶在旁边说:“卷子不是抽签。” 王小娟更不敢接话了。 上午培训结束后,文档组开始试岗。 每个人面前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摞纸质巡检记录。 要录入的内容不复杂,日期,猪舍号,温度,湿度,饲喂情况,消毒时间,还有异常备注。 可王小娟坐到电脑前,手心还是出了一层汗。 她会拼音,打字却慢。 旁边有人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她一听就慌。 第一个字打错了。 第二个字选了半天。 第三行刚录完,她又把保存点成了关闭。 屏幕弹出提示框时,她眼眶一下热了。 林薇走到她身后。 “别急。” 王小娟慌忙站起来。 “林总,我……” “坐下看。” 林薇声音不重,指了指屏幕。 “录表不是比谁手快。先别管别人,你看你刚才错在哪儿。” 王小娟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 “我把湿度写到温度栏了。” 林薇问:“为什么会写错?” 王小娟咬了咬嘴唇。 “我太慌了。” “不是慌的问题。” 林薇拿起笔,在纸质记录上画了几道线。 “你没有先看表头。录之前先看日期,再看猪舍号和记录人。按列走,录完一行回头核一眼。流程做熟了,手慢一点也不会乱。” 王小娟用力点头。 她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重新开始录。 一上午下来,她录入的数量只有别人的一半。 但林薇抽查时,她错得最少。 午饭时,刘桂花端着饭盒坐到她旁边。 “小娟,你行啊。” 王小娟摇头。 “我太慢了。” 刘桂花扒了一口饭,含糊着说:“慢怕啥?俺上午学留样,老师说一百克,俺拿勺子舀半天,怕多了又怕少了。” 她说着自己也笑。 “后来人家给俺一个电子秤。俺才知道,原来好多事不是靠手感,是靠工具。” 王小娟也笑了一下。 “桂花婶,你以后真想管食堂?” 刘桂花看着饭盒里的菜,筷子停了停。 “想。” 她声音低了些。 “俺男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没几天。家里老人孩子,地里的活,都是俺一个人顶着。以前别人说俺命苦,俺听多了也烦。”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办公楼。 “要是真能在罗氏上班,有工资,有社保,往后老了,也不至于伸手跟谁要钱。” 王小娟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饭。 “我也不想别人老说,我早晚就是嫁人。” 刘桂花看了她一眼。 “那你就好好学电脑。手慢就多练,眼睛别偷懒。” 下午,王小娟录到后山外围消毒记录时,忽然停住了。 编号 d-3通道那一栏,消毒剂浓度写着“0.2%”。 她往前翻了几张。 同类通道写的都是“2%”。 王小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把纸拿近了些。 还是 0.2%。 记录人签名是个年轻研究助理,字写得挺潦草,但那个小数点清清楚楚。 王小娟攥着鼠标,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怕自己多事,也怕自己不问会出事。 最后她还是举起手。 林薇走过来。 “怎么了?” 王小娟把纸推过去,声音很小。 “林总,这个浓度是不是少了个零?”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前后几张记录都抽出来翻了一遍。 罗汶也走了过来。 他看完那一栏,直接打开系统,调出当天的消毒液领用记录和 d-3通道登记。 培训室里的键盘声慢慢停了。 罗汶盯着屏幕。 “不是录入错。纸面原始记录就是 0.2%。” 林薇问:“d-3当天谁负责?” 罗汶报了一个名字,又把编号记下来。 林薇拿着纸质记录出去打电话。 屋里没人说话。 王小娟坐在椅子上,心口砰砰直跳,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十几分钟后,后山基地回了电话。 当天负责 d-3的助理确实把消毒剂配错了。 好在那天 d-3属于外层通道,没有车辆通行,风险暂时可控。 但事情性质不轻。 李文博院士亲自要求整改,涉事助理停岗重训,相关班组全部复盘,d-3通道当天记录重新封存备查。 王小娟听完,脸都白了。 她只是问了一句,没想到会牵出这么大的动静。 林薇回到培训室,站到前面。 “刚才王小娟发现了一处关键记录异常。” 屋里人齐刷刷看向她。 王小娟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脸埋到桌子底下。 林薇说:“这次风险不算大,但如果没人发现,它就会一直留在系统里。以后真要追溯,所有人都会被这一个小数点带偏。” 罗汶在旁边补了一句。 “按项目制度,奖励五百元。” 王小娟猛地抬头。 “五……五百?” 这对现在的罗氏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王小娟来说,几乎是她家半个月的生活费。 林薇看着她。 “这不是运气好,是你肯多看一眼。” 她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记住,表格不是填给领导看的。它是项目出事时能否查清楚的依据。” 屋里没人再吭声。 王小娟低头看着那张临时工牌,眼圈慢慢红了。 下班时,她拿着工牌走出办公楼。 村里的黄昏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味。 路边站着几个妇女,都是以前笑她想进办公室的人。 有人远远喊她。 “小娟,今天咋样?” 王小娟停了一下,手指握紧了工牌。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还行。” 她顿了顿。 “我发现了一处错误,罗氏奖了我五百块。” 那几个妇女愣住了。 其中一个酸溜溜地说:“哎哟,录个表都能挣钱。” 王小娟看着她。 “不是录表。” 她把工牌往衣服里收了收。 “是守规矩。” 说完,她往家走去。 她脚步还是不快,却比早上稳了许多。 晚上,罗熙缘看完林薇递上来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把王小娟列进基层文档骨干培养名单。” 林薇笑了。 “她才第一天。” 罗熙缘把报告合上。 “第一天就能盯住小数点的人,值得培养。” 罗汶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她不一定是最聪明的。” 罗熙缘看向他。 罗汶说:“但她想改命。这样的人,只要给她一个口子,她会自己往上爬。” 罗熙缘笑了笑。 “那就让她爬。” 第183章 拒绝沦为耗材! 刘爷从罗氏二号的栏舍前走过去,脚步放慢了。 他停了两秒,抬手扶正编号牌。 白底黑字的新牌子挂在栏位前,被猪鼻子拱栏杆的动静晃了晃,又停住了。 罗氏二号、三号、四号确认以后,后山基地的人再从这几间栏舍门口经过,都没以前那么随意。 以前大家提起罗氏一号,多少还有点看稀奇。 一头猪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科研。 可二号、三号、四号挂出来以后,气氛就变了。 这几个编号往前翻,是血缘。 往后查,是还没出生的猪仔。 再往下做,就是谁都没做过的育种验证。 最先要过的关,不在实验室。 在母猪肚子里。 育种会从早上开到下午。 会议室空调开得足,坐着的人却没几个真凉快。 茶水换过两回,最后一壶放凉了。 杯盖边沿挂着茶渍,没人顾得上喝。 白板上写满了字。 自然交配、人工授精、胚胎移植、旁系回交、基因表达筛查。 几套方案摊在桌上,纸页被翻得卷了边。 遗传学专家想尽快把样本量拉起来。 胚胎团队盯着扩繁效率,几个人在草稿纸上反复算,笔尖把纸划出印子。 兽医团队一直没松口。 他们来回讲应激、感染、恢复期,还有母猪产后的状态。 刘爷坐在一旁,从上午听到下午,手里的茶一口没动。 最后,他只丢出一句。 “别把母猪折腾坏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罗熙缘坐在主位,没有马上接话。 她一边听,一边看各组的反应。 有人是真急,数据表翻了又翻。 有人怕担责,开口前总要先补一句“风险边界”。 也有人总往项目分工表上瞄,话里话外想多拿一块。 这些心思她不能全猜准,但能看出大概。 到下午三点多,会议室里的火气压不住了。 一个年轻专家把笔往桌上一放。 “窗口就这么长,错过一轮配种,就不是晚一天两天的事。” 他指了指白板,语速快了起来。 “如果只靠自然繁殖,一年能出多少头?外面的团队不会等我们,国外公司也不会等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线索,现在不往前推,后面变数只会更多。” 刘爷抬头看他,脸板了起来。 “猪不是机器。” “你想让它生,它就给你生?” 年轻专家憋了一上午,嗓门也上来了。 “刘师傅,我没说不管猪死活。” “可这是国家项目,大家都在盯结果。我们不能光守着几头猪看。” 刘爷冷笑。 “你们一说效率,我就发慌。” “实验室里失败了,换一组数据,再做一遍。” “母猪呢?” “子宫炎、流产、死胎,真出了事,谁去栏里守夜?” “谁去给它退烧?” “谁看着它一口料都不吃?” 年轻专家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不是不懂这些麻烦。 只是他坐在实验室里,最怕时间拖过去。 刘爷守在猪舍里,最怕一头好母猪被人折腾废了。 会议室里只剩翻资料的声音。 李文博院士坐在旁边,一直没打断。 这场争论早晚要来。 搞科研的怕慢。 搞生产的怕乱。 冲得太急,猪舍先出问题。 一点都不敢动,机会也会拖没。 最后,大家都等罗熙缘拍板。 罗熙缘把面前几页方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屋里没人催。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分线做。” 会议室里更静了。 罗熙缘先看兽医组,再看刘爷。 “第一条,保底。” “罗氏一号、二号、三号、四号,还有确认过的旁系母猪,先建自然繁育核心群。” “这条线不追数量。” “先看遗传规律,看后代状态,也看母猪能不能稳住。” 她停了停。 “饲喂怎么调,栏舍怎么改,配种节奏怎么排,谁想动,先给刘爷看。” “母猪状态不对,刘爷可以直接叫停,不用等我签字。” 刘爷的脸色松了些。 “这话我认。” 罗熙缘又转向胚胎团队。 “第二条,抢时间。” “人工授精和胚胎技术可以做,但不能一上来铺开。” “用哪头猪,做几次,两次之间隔多久,出了问题怎么退回来,都写进方案里。” “我不反对拿数据。” 她抬头看了桌边几个人。 “但谁也别把母猪当一次性耗材。” 胚胎专家低头记了几笔。 “可以,我们把方案再细化一版,今晚给您。” 罗熙缘点头。 “第三条,留后手。” “历史血缘、合作农户存栏、冻精资源,重新筛一遍。” “能追到的血缘,一条都别断。” “能保存的样本,一个都别漏。” “样本库按国家级标准建,编号、权限、出入库记录,单独管。” 说到这里,她看向刚才拍桌子的年轻专家。 “你说得对,速度不能不要。” 年轻专家坐直了些。 罗熙缘又看刘爷。 “刘爷说得也对,底线不能丢。” 她把笔放下。 “这批猪以后真要下到生产里,不是拿来给论文和报告撑门面的。” “它们得能活,能繁,下一代也得站得住。” “真进了农户猪圈,没人听我们会上讲得多漂亮。” “人家只看猪能不能养住,能不能下崽,能不能让一家人少赔钱。” “数据再好,最后也要进猪舍里验。” “猪舍里稳了,我们才算做成一步。” 这回,没人再顶。 会后,罗新德去了猪舍。 几头待选母猪已经单独挂了牌子。 栏位前夹着采食记录、产仔记录和健康记录。 罗新德现在能看懂不少。 背腰平不平。 肢蹄稳不稳。 产仔历史怎么样。 最近采食有没有掉。 以前他看猪,只看胖不胖,精神好不好。 现在他看的,是这头猪能不能做种母猪,能不能扛住后面几年的育种任务。 刘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旧竹棍。 他没打猪,只用竹棍点了点栏杆。 “这头不行。” 罗新德凑近看。 “为啥?看着挺壮啊。” 刘爷抬了抬下巴。 “看后腿。” 罗新德眯着眼看了半天。 刘爷补了一句。 “有点软。” “现在不明显,真怀上大胎,后头容易趴。” 罗新德立刻掏出小本子记。 后肢稍软,不选。 写完,他又看了那头母猪一会儿。 “这要不是你说,我还真瞧不出来。” 刘爷哼了一声。 “所以叫你少拍脑袋。” 走到下一栏,刘爷停住。 “这头可以。” 罗新德又凑过去。 那头母猪正低头吃料,耳朵动了动。 人靠近了,它也没乱窜,只把鼻子往食槽里拱了拱。 刘爷用竹棍点了点食槽边。 “你看它吃食,不抢,也不慌。” “人过去了,它也稳。” “当种母猪,性子很要紧。” 罗新德看了一会儿,点头。 “跟人一样。” 刘爷瞥他。 “少给我扯人。”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没再训。 罗新德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性子稳,可选。 刘爷瞄见那几个字,没吭声,把竹棍往胳膊下一夹,继续往前走。 这些年,罗新德确实变了。 以前他进猪舍,刘爷说一句,他能顶三句。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得少,问得多。 刘爷骂他,他也不急,拿着小本子照样记。 刘爷嘴上嫌弃,心里清楚。 这人是真肯学了。 傍晚,罗新德亲自拿刷子给一头候选母猪刷背。 那母猪舒服得直哼哼,尾巴慢悠悠晃了两下。 罗熙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爸,你现在挺像专业场长。” 罗新德抬头,咧嘴一笑。 “啥叫像?” “我就是。” 罗熙缘也笑。 “是,罗场长。” 罗新德低头继续刷。 猪舍里有饲料味,也有消毒水味。 外头天快黑了,灯一盏盏亮起来。 母猪被刷得舒服,往栏边靠了靠。 罗新德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闺女。” 罗熙缘应声。 “嗯?” 罗新德没抬头,刷子一下下往下顺。 “要是真能繁出来,以后全国养猪的人,是不是都得来咱这儿买种?” 罗熙缘想了想。 “有可能。” 罗新德手里的刷子慢下来。 “那咱是不是不能卖太贵?” 罗熙缘停了一下。 罗新德还是没看她。 “爸知道,这东西值钱。” “你也得赚钱。” “罗氏这么多人要吃饭,科研也要花钱。”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点。 “可爸今天看这些母猪,就想起咱家以前穷的时候。” “那时候别说猪瘟,就是猪仔拉稀死一窝,家里一年都缓不过来。” 他伸手拍了拍母猪的背。 “要是将来真有抗病猪,普通养猪户也得用得起。” 罗熙缘没有马上接话。 父亲这话土,却戳到了最难算的账。 科研要继续投钱。 罗氏要养团队。 国家种源不能让外人卡住。 小养殖户也不能站在门外干看。 过了一会儿,罗熙缘才开口。 “爸,不会一个价卖到底。” 罗新德回头。 罗熙缘继续讲。 “最核心的种源,由国家和项目组管住。” “大规模猪场,按市场价走,该收的钱要收。” “中小农户这边,可以通过合作社、补贴、贷款,把第一步成本压下来。” “罗氏要赚钱。” “但不能赚断根的钱。” 前面那些,罗新德没全听明白。 最后一句,他听明白了。 他点头。 “对。” “不能赚断根的钱。” 晚上,育种方案定稿后,送到李文博院士手里。 李文博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慢,中间用笔圈了两处,又在旁边写了几行意见。 看到最后,他拿起钢笔,在末尾写下八个字。 稳中求快,利国利民。 然后,他签了名。 罗熙缘站在窗边,看着猪舍里一排灯。 栏舍里,一头头母猪趴着。 有的在嚼料,有的已经睡下。 还有一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又趴了回去。 它们不懂外头的人为了它们吵了一整天。 也不懂自己的肚子,已经成了项目最要紧的一关。 它们只要吃饭,睡觉,呼吸。 罗熙缘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定下来。 再大的事,到了猪舍里,也得一件件做。 饲槽明早还得洗。 通道口那块地不能再积水。 记录表上的小数点,谁填都得多看一眼。 还有眼前这些母猪。 要好好吃料,好好睡觉,安安稳稳怀上胎。 第184章 老妈坐镇财务室 “这牌子谁做的?” 李敏霞站在总部二楼走廊里,抬头盯着门口那块新牌子。 牌子上刻着“罗氏集团财务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项资金办公室。 大卫陈从旁边探出头,笑着解释:“李总,我找人定制的,正式一点。” 李敏霞伸手摸了摸边角,眉头拧着。 “正式是正式,就是太亮了,有点晃眼睛。” 大卫陈干笑两声:“那我让人擦得没那么勤?” 李敏霞瞥他一眼。 “算了,挂都挂上了。”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 从这天起,那些盖红章的账本、报销单、采购申请,都得从她手上过一遍。 早上八点,财务中心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李敏霞披着深灰外褂,短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她面前放着红笔、计算器,还有一本旧账本。 账本边角磨毛了,封皮一角有块油渍,洗不掉。 几个会计坐得很直。 有个年轻会计手里攥着圆珠笔,本来还想转两下,一见李敏霞翻单子,赶紧把笔放平。 林薇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摞预算计划。 李敏霞翻开第一张报销单,看了不到半分钟,抬头。 “省城实验中心报上来的办公用品,三万八千六百多。这笔是谁核的?” 对面一个会计咽了口唾沫,举手。 “李总,是我核的。” 李敏霞拿红笔在明细单上点了一下。 “二十把进口人体工学椅,单价一千二。” 会计捏着笔,声音低了些。 “省里的专家每天坐工位上,一坐就是半天。我寻思换好点的,别把腰坐坏了。” 李敏霞没发火。 她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又看了一遍数字。 “你替专家考虑,这没错。” 她用红笔圈住“二十”。 “核心实验位子配几把好的,我没意见。” “可临时办公室也全上进口货,这就说不过去了。” 会计小声补了一句:“报价单都送来了。” 李敏霞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报价送来了就得买?他报一千二,咱就给一千二?” 屋里安静下来。 林薇低头记着,没有插话。 李敏霞把单子推回去。 “回去按岗位重新核。” “该配好的配好,能用国产的先用国产。” “省下来的钱退回大账,别挂在这张单子上。” 会计连忙点头,把单子收回去。 李敏霞又翻下一张。 刚看清抬头,眉头又皱起来。 “招待用矿泉水,四百箱?” 后勤主管往前挪了挪。 “这阵子工地来来回回的人多,天也热,我想着多备点,免得到时候不够用。” 李敏霞抬头。 “仓库里还有多少?” 主管卡了一下。 “应该还有些。” 李敏霞把采购申请拍在桌上。 “应该?你写申请之前没去看?” 主管额头冒汗,站起来。 “我现在去查。” 他一路小跑出了门。 李敏霞没催,低头翻库存本。 本子上写着入库、领用日期,字有深有浅,但数还算清楚。 她拿红笔在空白处点了两下,最后没写。 十来分钟后,主管跑回来,气还没喘匀。 “查清了,库里还有一百七十六箱。” 李敏霞把申请单退回去。 “那就先用库里的。” 她看着主管。 “以后写采购申请,先把仓库数摸清楚。” “别坐办公室里拍脑袋。” 主管连忙应下,不敢多讲。 李敏霞又补了一句。 “钱不是从你们自己兜里掏出来的,也得省着花。” 几个年轻会计低下头。 李敏霞继续翻单子。 她过过紧日子。 当初家里没余钱,一袋面粉吃到最后,袋缝里的粉也要抖出来。家里快断油盐时,她能站在灶台前,把几毛钱的去处算半天。 现在账上躺着五个亿。 数太大,反而让她睡不踏实。 几十万、上百万的大项,流程多,盯着的人也多。 她最担心的,是这些小开支。 几箱水,几把椅子,单拿出来都不吓人。 可口子一开,今天多一点,明天多一点,钱就会从这些地方漏出去。 日常开支这道关,她必须卡住。 临近中午,省里一位韩主任来了。 他进门时很客气,怀里抱着一份名单。 “李总,这几家厂家以前跟我们有过合作,都是老单位。” “做这种大项目有经验,后头维修也方便。” 李敏霞请他坐,又让人倒茶,自己把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里面有几台低温保存机组。 参数写得多,价格也高。 李敏霞看不懂那些技术词,可她记得采购组前几天做过一张对比表。 韩主任这份报价,高了三成。 她合上文件夹。 “韩主任,这几样设备,公司得走招投标,公开比价。” 韩主任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李总,这可是厅里推荐过的。” 李敏霞把文件夹放正。 “推荐可以。可要是直接定这几家,就不合规矩。” 韩主任掀了掀杯盖。 “贵重设备不能只看价格。” “服务、经验、对项目熟不熟,都得算进去。” 他停了停,又往前坐了些。 “以后项目上要打交道的地方多,关系处好了,事情也顺。” 李敏霞手指扣住文件边。 她听得出来,对方是在替那多出来的三成钱找路子。 “韩主任,那些机器我不懂。” “可我明白一件事,样本要冻住,就得机器真好用。” 她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 “关系再好,也不能替机器干活。” 韩主任脸上的笑收了些。 林薇坐在旁边,钢笔停在纸上。 她没出声。 李敏霞背挺得很直,可手指还压着文件边。 韩主任把名单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总,话别说太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公章。 “项目想往前走,光靠流程,未必就够。” 屋里气氛一下紧了。 李敏霞在桌下搓了搓手指,还是把名单推了回去。 “韩主任,我这人没见过什么大钱。” “以前在村里,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她坐正了些。 “后来罗氏做大了,我也睡不踏实。” “钱一多,有些人的手就闲不住。” “现在这是公家的钱,落到罗氏账上,我更不能糊涂。” “我要是松一下,不光对不起项目,也会害了我闺女。” 韩主任没接上话。 李敏霞把红笔放回笔架,又把名单往对面推了推。 “您要是真觉得这几家靠谱,就让他们来投标。” “设备好不好,让实验室专家评。” “价钱合不合适,拿出来比。” “售后要是真强,就在评分表里写清楚。” 她顿了顿。 “但这单子不能绕流程进来。” “让我闭着眼盖章,不成。” “谁来都一样。” 说到这儿,她又补了一句。 “要不,您去找罗熙缘,听听她怎么定。” 韩主任沉默了几秒。 让他去找罗熙缘? 他还真不愿去碰这个钉子。 罗熙缘在省里的会上就把规矩讲得很明,谁的面子都没接。 韩主任坐了一会儿,最后把材料塞回包里。 “既然李总坚持按流程,那就照流程走。” 人走远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李敏霞抓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水发苦。 杯子放下时,她手指抖了两下。 林薇这才笑了。 “李总,刚才真稳。” 李敏霞白她一眼。 “稳什么,我心跳都快蹦出来了。” 林薇把笔帽扣上。 “可您没松口。” 李敏霞盯着桌上的公章看了会儿。 “这地方不能松。” “我让一步,后头就有人敢伸手。” 下午,这事传到了罗熙缘那儿。 那会儿她正在后山工地看样本库进度。 墙上的防潮层刚刷完,味道还没散。 林薇在电话里把上午的事讲了一遍。 罗熙缘握着手机,笑出了声。 李文博院士从库房里出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罗熙缘收起手机。 “我妈把一个想插手供货商的人顶回去了。” 李文博也笑了笑。 “做得对。” “科研最怕经费走偏。钱花错地方,比没钱还麻烦。” 罗熙缘点头。 她看着墙上那排还没装好的接口,肩膀松了些。 天擦黑时,罗熙缘回家,路过村口买了一束花。 白玫瑰夹着几枝小雏菊,外面裹着牛皮纸。 李敏霞接过花,第一句话就是问价。 “这几枝花多少钱?” 罗熙缘把包放下。 “路边买的,不贵。” 李敏霞盯着她。 “到底多少?” “三十八。” 李敏霞这才点头。 “那还行,没太离谱。” 罗熙缘找了个空玻璃瓶,把花枝剪短,插进去,又添了水。 “妈,今天辛苦了。” 李敏霞嘴上不认。 “我干的就是这活。” 可她进厨房拿碗筷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饭桌上,罗新德也听说了上午的事。 他端着碗,忍不住逗她。 “咱家敏霞现在是真厉害,省里来的人也敢顶回去。” 李敏霞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吃你的饭。” 罗新德嘿嘿乐。 “以前你跟我吵架都没这么冲。” 李敏霞看他一眼。 “那时候兜里没钱,我冲给谁看?” 她咬了口热豆腐,语气低下来。 “现在钱多了,我要还缩着,别人就敢把手伸进来。” 罗新德被噎了一下,低头扒饭。 罗汶在旁边接话。 “妈,您这个岗位,在系统里算一级管理权限。” 李敏霞没听懂那些词,但听得出儿子是在夸她。 她清了清嗓子。 “我不管什么权限。” “反正在我这儿,谁也别想把钱花歪。” 罗熙缘低头喝汤,没忍住笑。 厨房灯泡发黄。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碗筷碰出声响。 罗新德嘴里含着饭,还在念叨明天工地的事。 “东边垫层还得压一遍,碎石没拉够,明早我去催。” 罗汶一边啃排骨,一边在本子上写权限名单。 李敏霞嘴上嫌花贵,吃两口就往桌边看一眼。 有一枝雏菊歪着,靠在瓶沿上。 她看了几回,还是起身过去,把那枝花扶正。 罗熙缘坐在桌边,看着母亲的背影,没说话。 饭菜冒着热气,家里有人拌嘴,有人记事。 李敏霞扶完花,又摸了摸瓶里的水。 水还够。 她这才回到板凳上,端起碗继续吃饭。 第185章 这碗水得端平 罗氏集团给受影响农户的补偿款,名目已经批下来了。 可这钱怎么发,麻烦才刚开始。 钱只要出了账,下面就容易乱。真亏了钱的,整宿睡不着,怕轮不上自己;没受多少损失的,也想跟着领一点;还有人算盘打得响,觉得罗氏现在盘子大,多要点也没啥。 这差事,罗熙缘没打算自己去。 她把名单推到罗新德面前。 “爸,得你跑一趟。” 罗新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手一停,水晃了晃。 “我?” 他指了指自己,眉毛皱起来。 “你手下那么多人,赵虎他们……” 罗熙缘没抬头,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两道。 “赵虎长得太凶,他往那儿一站,人家还以为咱们是去催债的。” “林薇去也不合适。她算账太硬,三两句话就能把人怼急。” 她把笔扣上,看向罗新德。 “你去正合适。” 罗新德直挠头。 “我这嘴笨得跟棉裤裆一样,哪能跟他们掰扯明白?” “不用掰扯。”罗熙缘把名单往他跟前又推了推,“发补偿款不是去吵架,是去给人兜底。” “爸,你在猪圈里干了半辈子。猪没了,或者猪只吃不长肉,养猪户心里咋难受,你比谁都清楚。” “你去了,人家能听进去。” 罗新德被这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闷闷应了一声。 “行。” 第二天一早,罗新德带着补偿小组下了村。 第一户是老黄。 老黄是最早跟罗家签合同的那批人。这次疫情,他家栏里的猪没染病,可封控加断料,出栏硬是往后拖了大半个月,饲料钱多花了一截。 老黄揣着手站在猪舍院里,裤腿上还沾着猪粪。他摸出一根烟,刚要往嘴里塞,又想起防疫条令,手停在半空,最后把烟塞回烟盒。 罗新德看见了,笑了一下。 “憋坏了吧?” “哎。” 老黄叹了口气,嘴唇干得起皮。 “谁能想到呢,养个猪,现在连口烟都不敢随便抽。” 罗新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也没人敢想,咱村猪圈还能跟国家项目挨上边。” 旁边负责核算的小伙子拿着平板,手指点得很快。 存栏数、压栏天数、饲料损耗、人工折旧,一项项都有记录。 小伙子报数。 “黄叔,按标准算,您这边补偿八千六百四十块。” 老黄一听,两只手连摆。 “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 “俺家一头猪没死,哪能拿你们这么多钱?罗氏这阵子也难,关着门扛事呢。” “一码归一码。” 罗新德按住他的手,没用多大力。 “章程咋定,咱就咋发。这是罗氏的规矩,不讲面子,只认损失。” 老黄低下头,鼻子吸了吸。 “新德啊,当年你家刚垒那个破猪圈,村里那些闲话多难听。” “你现在发达了,还能回来给俺们算这笔良心账,不容易。” 签字的时候,老黄攥着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还拿袖口擦了擦手指,才按下手印。 可这活儿,不是家家都这么顺当。 车到赵满仓家门口,罗新德还没下车,就听见院里有人哭。 赵满仓家是个刺头。 去年天润来挖人,赵满仓差点带着全家反水。后来赵虎拿违约金条子压住,他才没敢动。 这次补偿,系统算出来的数,和他家自己报上来的数,差了一倍多。 罗新德刚进门,赵满仓媳妇就迎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哎哟罗董啊,你可算来了!” “咱家这回真要揭不开锅了。猪关在栏里,急得嗷嗷叫,一口料都不吃。那膘掉得,我看着心都疼。” “家里两个娃下半年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罗新德没劝,也没插话。 他站在门口,等她哭声小了,才朝身边人招了招手。 “满仓家的,先别急。咱看账。” 小伙子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有存栏和增重记录。 罗新德指着上面的数据。 “三百一十六头猪。封控那几天,日增重平均掉了百分之八。” “按合同损失比例,罗氏补一万九千二。” “那怎么行!” 赵满仓媳妇刚收住的哭声又起来了。 “我们报的可是四万!” 罗新德抬了抬眼皮。 “多出来那两万,啥名目?” “咋没名目?” 她嗓门更高了。 “我俩半夜不睡觉去给猪挑水,不算人工啊?担惊受怕掉头发,不算精神损失啊?还有猪掉过膘,以后拉去屠宰场卖不上价,差价谁给补?” 罗新德摆了摆手,打断她。 “嫂子,账不是这么算的。” 赵满仓在旁边抽烟,听到这儿也坐不住了。他把烟头按在水泥地上,站了起来。 “新德,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家现在多大盘子?几个亿都往里砸。这两万块钱,对你们算个啥?” “至于在咱们这些穷哥们身上抠吗?” 罗新德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头,太阳穴跳了两下。 搁在几年前,碰上这种乡亲话,他多半就松口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两万块钱闹僵,难看。 可这几年,他吃过亏。 罗富贵上门撒泼借钱,钱大富仗势欺人,李老板在后头煽风点火。 情分归情分。规矩一乱,后面谁都管不住。 “满仓。” 罗新德开了口,嗓子压低了些。 “对罗氏来说,两万是不多。” “但只要从罗氏账上走的钱,一分一厘都得按规矩来。” 他看着赵满仓。 “你家真揭不开锅,罗氏有困难帮扶基金。你要走员工互助借支,我也能给你批。” “但补偿款,只能按损失算。” “今天我要是给你多添两万,明天老黄来问我,凭啥没他的份,我咋答?” “后天刘老四拿着账本坐我家院里,我又拿啥堵他的嘴?” “到最后,大家都不信罗氏的规矩了,这生意还咋做?” 赵满仓没吭声。 他媳妇张着嘴,那套哭诉也接不上了。 罗新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身。 “话我放这儿,你们自己盘算。” “愿意签,钱今天太阳落山前打到卡上。” “觉得不公平,就拿着明细去总部申请复核。”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过我也提醒一句,虚报材料一旦查实,合作评级直接降档。” “下半年的好猪仔和技术指导,能不能排上,就不好说了。” 这话管用。 降了级,就等于在罗氏合作户里往后排。赵满仓最怕这个。 两分钟后,赵满仓拉着脸,在一万九千二的单子上按了手印。 走出赵家大门,随行的小伙子松了口气,压着嗓子凑过来。 “罗董,您刚才真硬气。” 罗新德苦笑,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硬气啥啊,我手心全是汗。” 小伙子愣住。 罗新德看着远处那片猪舍,吐了口气。 “你们罗总教我的。心里再虚,也得把理说透。” “理说透了,人就站住了。” 下午,后面的几户办得快了些。 第三站到刘老四家。 刘老四精明,算盘打得响。他没在金额上动手脚,数字报得一分不差,可开口就提了个新条件。 “罗董,钱多钱少我不计较。” 刘老四倒了两杯茶推过来,笑得很热络。 “不过明年春季那批抗病猪仔,您得给我优先留两个栏位。” 罗新德没端茶,直接被气笑了。 “你这老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不占点便宜,你一天过不去是吧?” 刘老四也不恼。 “瞧您说的,罗董。” “咱按规矩办了事,总得让按规矩的人有点甜头吧?” 这话倒也不算胡搅蛮缠。 罗新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 “行。” “年末考评,你这猪场防疫和成活率要是能保住A级,我给你往前排。” “但这事得靠数据。你别指望我一句话就能给你塞进去。” “得嘞!” 刘老四一拍大腿,拿起笔就签。 “有您这句话,我签得比谁都痛快。” 这一天跑下来,罗新德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嗓子干,腿也酸。 他坐到藤椅上,端起凉白开灌了大半缸子。 罗熙缘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笑。 “跑一圈下来,啥滋味?” 罗新德揉着后腰,苦着脸挤出一句。 “比当年沤两大池子猪粪还折腾。” 罗汶坐在旁边敲电脑,听见这话,推了推眼镜。 “今天系统数据显示,一共完成十七户确权签约。” “驳回虚假申报三户,新增困难救助申请两户。” “整体大盘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罗新德愣了一下,转头看儿子。 “你小子屁股都没挪一下,咋连哪家放了个响屁都清楚?” 罗汶合上电脑。 “所有终端数据都是实时回传的啊,爸。” 罗新德半天没接上话。 他坐在藤椅上缓了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泥点。 闺女管大局,儿子管系统,自己还在村里一户一户跑。 不过跑也有跑的用处。 “别贫了,赶紧洗手吃饭!” 李敏霞端着一大碗炖排骨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罗新德洗了手,坐到桌边,连扒了两口浸了肉汤的米饭,胃里舒服了些。 吃着吃着,他把筷子放下。 “闺女。” 罗熙缘抬头。 “嗯?” “我今天在外头摸出点门道了。” 罗新德拿筷子点了点碗沿。 “拿着钱出去发,不难。” “难的是钱发出去了,别让人背后骂,还得让人服气。” 罗熙缘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是这个理。” 罗新德继续讲。 “而且我也看明白了。” “想让人服气,光瞪眼耍横没用。” “你得把这碗水端平。谁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要是真困难,就走困难帮扶。不能把啥都往补偿款里塞。” 罗熙缘笑了。 “爸,你这回,真有几分董事长的样了。” 罗新德老脸一红,咳了一声,给她夹了块排骨。 “少拿好话哄我。” “吃饭。” 可他低头扒饭时,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186章 国外来的邮件 第一封英文邮件,是凌晨两点零七分发进罗氏科技投资者关系邮箱的。 大卫·陈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两下。 他刚睡下不到一个小时,眼睛睁开时,屋里还是黑的。 邮件标题写得很客气。 “关于潜在国际合作及种源技术授权的初步交流。” 发件方是一家欧洲农业生物技术公司,名字又长又绕。 翻成中文,倒是挺体面。 大卫·陈眯着眼看了两遍,又点进对方官网。 官网做得很漂亮。 白大褂,绿草地,干净猪舍,还有一排看着膘情很好的猪。 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全球粮食安全”。 大卫·陈盯着那几个英文单词看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没了。 这种东西,他在资本市场见过不少。 话说得越宽,手伸得往往越深。 他把邮件转存,又顺手查了对方股权结构。 查到第三层时,一个熟悉的基金名字跳了出来。 大卫·陈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是闻着味来了。” 第二天上午,类似邮件又来了七封。 有美国公司的,有德国公司的,有丹麦那边的,还有一封绕到巴西再转过来。 另外两封更弯,是通过律所发来的。 对方说得很委婉,希望先就专利交叉授权、样本研究合作做一次非正式沟通。 罗熙缘看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 “大卫,说白一点。” 大卫·陈推了推眼镜。 “他们想要样本。” 陆远舟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还想摸我们的技术路线。” 李文博院士看完其中一封,脸色沉了下来。 “统一走国家专班外事渠道。” “罗氏这边,不私下回,不私下见,也不私下交换材料。” 罗熙缘点头。 “按这个办。”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纳斯达克上市那一遭,已经够她记一辈子。 那些人坐在会议室里时,嘴上说的都是合作、共赢、长期价值。 合同翻到细处,字缝里全是钩子。 能用钱买的,他们先开价。 钱买不动,就开始讲专利,讲国际规则,讲行业惯例。 再往后,就是猎头、供应商、设备维护、会议交流,一层一层往里钻。 罗熙缘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只是几封客气邮件。 一头猪,放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头猪。 放在全球种业公司眼里,就是未来几十年的种源、价格和市场门槛。 这个门槛一旦让别人替你立起来,后面再想迈过去,就不是多花几个钱的事了。 下午,专班召开信息安全会议。 陆远舟把外部访问攻击图投到屏幕上。 黑底地图上,一片片红点亮着。 比前几天密。 “攻击强度还不算顶级。” 陆远舟拿激光笔点了几个位置。 “更像是在试门。” “他们不急着撞门,是在看我们哪扇窗没关。” “核心数据放哪,网络边界怎么划,项目人员平时用什么邮箱、什么通讯软件,这些都在他们的探测范围里。” 罗汶远程上线。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还是平时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 “内部通讯也要查。” “最近三天,项目组有六名外围工作人员收到境外猎头邮件。” “其中两人回复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李文博院士抬起头。 “什么岗位?” 罗汶把编号和岗位报了一遍。 那几个人都不是核心科研人员。 可其中一个在设备维护组,一个在后勤采购组。 位置不高,能碰到的东西却不少。 门禁时间,设备进出记录,冷链车到场时间,哪间房间什么时候检修,这些东西单看不起眼,拼起来就很要命。 罗熙缘问:“邮件里怎么说?” 罗汶回答:“高薪岗位,海外培训,绿卡咨询。” “没有直接提项目。” “但时间点太巧。” 林薇皱起眉。 “要不要先停岗?” 罗熙缘摇头。 “先谈话。” “回复过猎头邮件,不等于泄密。” “但权限要先降一级,设备区和样本区的临时门禁先收回来。” 陆远舟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记下。 罗熙缘看了一圈会议室。 “通知所有部门,对方已经伸手了。” “别觉得自己只是外围岗位,就没人盯。”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当口子。” 李文博院士问:“只谈话够吗?” “不够。” 罗熙缘把笔放下。 “保密补贴也要提。”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罗熙缘继续说:“不能光靠吓。” “人会被挖,一是外面给得多,二是他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不值。” “核心岗位的保密津贴上调。” “家属体检、子女教育补贴也一起做。” “守项目的人,家里不能老为钱发愁。” 她停了一下。 “但丑话也写清楚。” “谁泄密,谁就别想着换个地方轻轻松松重新开始。” “该赔的赔,该追责的追责,行业里留痕,档案里也留痕。” “这不是吓唬人。” “项目能不能守住,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觉悟,是制度把口子堵住。” 李文博院士缓缓点头。 “恩威并用。” 罗熙缘说:“靠情怀能顶一阵。” “要顶几年、十几年,就得让人知道守规矩有好处,坏规矩有代价。” 当天晚上,罗氏集团发布内部保密升级通知。 新增的保密津贴和家属保障计划,也一起贴到了食堂门口。 晚饭时间,人围了一圈。 有人看见津贴数字,眼睛一下亮了。 也有人看到后面的追责条款,脸色变了变。 一个设备组的小伙子盯着“子女教育补贴”那一行看了好久。 旁边有人撞了撞他胳膊。 “你家娃不是明年上小学吗?” 小伙子低声说:“是啊。” “这要是真能报一部分,家里能松口气。” 刘桂花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路过,听见有人小声说:“这保密津贴可不少啊。” 她顺嘴接了一句。 “拿了钱就闭嘴。” “这有啥难的?”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笑完以后,又都往通知栏上看了一眼。 话糙是糙,道理却不糙。 王小娟下班后没走。 她把各部门送上来的保密承诺书按顺序摊开,一份一份扫描、编号、存档。 原件放进柜子之前,她又用夹子分了一遍。 她现在打字还是不快。 敲错一个字,还要删回去重来。 可流程她记得很牢。 哪份文件谁签的,哪个部门交得晚,哪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缺了角,她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记号。 罗汶远程抽查时,发现她多填了一栏备注。 备注里写着“签署人岗位风险等级”。 罗汶问:“这个字段系统里没有要求。” 王小娟一下紧张起来。 “我是不是不该加?” 罗汶没说话。 王小娟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着,有些人在核心区门口干活,有些只是普通后勤。” “以后真要查,可能用得上。” 音箱里安静了两秒。 罗汶说:“保留。” 王小娟松了口气。 罗汶又说:“下周开始,你跟林薇学基础 Excel函数。” 王小娟愣住。 “我能学吗?” 罗汶说:“能。” 她又小声问:“学不会呢?” 罗汶回答:“加练。” 王小娟攥着笔,用力点头。 “我学。” 深夜,罗熙缘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外事渠道整理出来的国外机构清单。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有些公司名字,她前世在新闻里见过。 有全球种猪公司,有动物疫苗巨头,有做基因编辑平台的,也有藏在壳公司后面的种业资本基金。 其中几家看着是独立机构,股权绕了几层,最后还是绕回那几家老牌巨头手里。 过去,这些名字离罗家村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现在,它们顺着邮件、律所、基金、猎头,一点一点摸到门口来了。 罗熙缘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样本不出。” 她又往下写。 “数据分级。” “专利先行。” “国家背书。” 写到这里,她停了几秒。 窗外,猪舍那边还有灯亮着。 夜风吹过排风扇,声音低低地响。 她想起白天那些母猪趴在栏里的样子。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吃料、睡觉、怀胎。 可外头已经有人盯上了它们肚子里的东西。 罗熙缘低头,又补了一行。 “海外布局。” 她把笔放下,指尖在纸面上压了压。 这场仗,不会比当初对上腾讯、阿里、华尔街轻松。 互联网丢的是入口。 入口丢了,还能换一条路走。 种源丢的是根。 根被别人攥住,往后很多年,吃饭的人都要抬头看别人的脸色。 罗熙缘把文件合上,压进抽屉。 抽屉推到底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第187章 熬夜等结果 罗新德进门先被拦了一下。 “罗董,先刷卡。” 他把手里的登记本夹到胳膊底下,摸了半天才摸出卡。 第一道门刷卡。 第二道门核指纹。 再往里走,还要换鞋套、戴帽子,手套勒得手背发紧。 罗新德低头扯了扯手套边,嘀咕了一句。 “这穿一趟,比进城办证还麻烦。” 旁边的小研究员忍着笑。 后山的临时胚胎实验室已经搭起来了。 省城p3实验平台主体还没完工,这边先用模块房顶上。 这地方不碰高风险病原,主要做胚胎操作和移植前处理,可规矩一点没少。 外头是一排白色模块房。 进到里面,消毒水味先冲出来。 墙上的温湿度表亮着,通风口一直响。 人在里面待久了,耳朵发闷。 设备进场更麻烦。 箱子落地要登记,外包装要擦,机器还要校验。 搬运工脚刚往前探一点,旁边马上有人提醒。 “师傅,别过线。” “这边还没消毒。” “箱角抬高点,别蹭门框。” 显微操作仪送到的时候,罗新德正好在场。 他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两圈,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这玩意儿多少钱?” 设备工程师翻了下单子。 “进口的,一百八十多万。” 罗新德手一抖,差点把登记本碰掉。 “就这么一台?” 工程师点头。 罗新德又绕着机器看了一圈,越看越肉疼。 “看着还没俺家拖拉机大。” 旁边几个年轻人肩膀抖了抖。 罗新德脸一板。 “笑啥?” “都给我看好了。” “一百八十万,磕掉块漆,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这事传到罗熙缘耳朵里,她坐在办公室笑了半天。 笑完以后,她还是给设备组补了一条要求。 贵重仪器转运期间,全程双人签字,进出拍照留档。 第一批胚胎试验定在凌晨。 没人故意折腾。 母猪排卵不等人,时间卡到哪儿,人就得跟到哪儿。 晚上十一点多,后山实验区还亮着灯。 采集组先进去准备。 处理组守在显微操作台旁边。 移植组那边,兽医把器械一件件摆好,又核了一遍编号。 没人高声讲话。 走廊里只有鞋底踩过地面的轻响,还有仪器偶尔滴一声。 刘爷坐在观察室里,防护服穿得不太利索,帽檐压歪了。 他手边还是那个保温杯,还有一本卷边的小本子。 他总说自己不懂高科技。 可真到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让他走。 哪头母猪这两天吃料慢了,哪头夜里翻身多了,哪头一换垫料就不安分,他都记得清楚。 有些记录表上没有的东西,全在他那本旧本子里。 罗新德也来了。 他穿着防护服,手套箍得紧,站在玻璃后面不乱动。 平时在猪舍里,他嗓门比谁都大。 这会儿他连咳嗽都忍着,嗓子痒了,就抿着嘴憋回去。 凌晨两点,显微镜屏幕前的年轻研究员停住手。 旁边的人也没出声。 屏幕上那一点影子很小。 年轻研究员盯了几秒,压低嗓门。 “状态良好。” 李文博院士凑近看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点了一下头。 “准备移植。” 观察室里更安静了。 林薇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落。 刘爷端起保温杯,杯盖刚拧开一点,又怕弄出声,慢慢按了回去。 罗熙缘站在玻璃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见过大场面。 上市敲钟时,满场闪光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股价暴涨时,一串数字能让整层楼闹起来。 后来资本围上来,合同、律师、基金、猎头,一层一层压过来,她也扛过来了。 那些时候,她清楚自己要抢什么、守什么。 现在不一样。 眼前只是一枚胚胎。 小到肉眼很难看清。 它不像合同能一页页翻,也不像账户里的钱能一笔笔算。 罗熙缘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后山猪舍、合作户的栏舍,还有进口种猪报价单上那几行数字。 这东西要是成了,很多账就能重新算。 移植过程不算久。 可观察室墙上的钟每跳一下,罗新德都要抬头看一眼。 他看了几回,又不敢开口,只能把两只手攥在一起。 手术结束后,兽医摘下外层手套。 “母猪状态平稳。” 刘爷马上接话。 “应激反应咋样?” 兽医翻了下记录。 “目前轻微。” “采食明天继续观察。” 刘爷点头,马上翻开小本子。 “别急着喂。” “先少给点,看它愿不愿意吃。” “水别凉。” “垫料换干净点,别让它趴湿地方。”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m-21平时脾气还行,就是不喜欢人老在栏前晃。” “明早过去看的人别扎堆,别把它烦着了。” 几个研究员都认真记了下来。 过去他们写材料,常把这些猪叫作实验动物。 四个字干净,也方便。 可在刘爷嘴里,每一头猪都有性子。 有的贪吃。 有的怕生。 有的懒得动。 有的听见熟人的脚步声,才肯慢吞吞站起来。 这些话不学术,但没人敢漏记。 凌晨四点,第一阶段试验结束。 众人从实验区出来,摘下口罩时,脸上都压出红印。 有人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有人低头核对记录表,确认编号没错。 李文博院士揉了揉眉心,嗓子发哑。 “接下来二十一天是关键。” “看它返不返情。” “如果不返情,再做妊娠确认。” 罗新德听得半懂,只抓住最后一句。 “那就是说,有希望?” 李文博院士笑了笑。 “有希望。” 罗新德长长吐了口气。 “有希望就行。” 罗熙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间安静下来的猪舍。 编号m-21的母猪已经趴下了。 它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可能多了一枚胚胎,也不知道外面这么多人为了它熬了一夜。 它累了,鼻子贴着垫料,呼吸一下一下的。 罗熙缘压低声音。 “给它单独加一份护理方案。” 刘爷头也没抬。 “早写了。” 罗熙缘笑了一下。 “您比我还快。” 刘爷哼了一声。 “这还用你交代?” 天快亮时,罗熙缘从后山出来。 山间起了雾,车灯一照,路边草叶上全是水珠。 远处村子还没动静。 项目基地的灯还亮着。 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走。 手机震了一下。 罗汶发来消息。 “第一枚胚胎情况?” 罗熙缘回:“已移植。” 罗汶很快回复。 “妊娠监控表已建立。” “每日采食、体温、行为、激素指标统一录入。” “异常自动预警。” 罗熙缘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还不睡?” 罗汶回:“关键节点不能没人盯。”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系统也不让我睡踏实。” 罗熙缘回了个表情,把手机扣在膝上。 车子慢慢驶下山。 她靠在后座,闭上眼。 这些年,她总在跟时间抢东西。 抢过一条命,抢过窗口期,也抢过那些巨头没反应过来的几个月。 她习惯了催人,催工程,催审批,催资金,催团队往前跑。 可这回催不了。 胚胎要不要着床,没人能替它做主。 母猪得安静。 人也得等。 车窗外的雾贴着山路往后退。 罗熙缘听着发动机的低响,松开了攥了一夜的手。 第188章 冬天来之前 秋收一到,罗家村地头就黄了。 风从地垄里刮过去,玉米秆子一片接一片地响,干叶子擦着裤腿,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地里抖旧报纸。 项目基地外头,村民弯着腰掰棒子,麻袋一袋袋靠在田埂上,袋口沾着土,玉米须子挂在袖口上,拍两下又粘回去。 防护网另一边,灯光白得发冷。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围着机器核数据,说话声压得很低。 有个小研究员从猪舍门口出来,鞋套踩在水泥地上,细细地响。 外头还在抢秋收,里头已经开始算冬天的账了。 刚进十月,罗熙缘就把几个部门主管叫进了会议室。 会开得不长,茶才倒了一轮,杯口的热气还没散开,她已经把白板拉到身边。 今天就一件事,备冬。 李文博院士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还挺毒,玻璃晒得亮晃晃的。 他笑着说:“现在就备冬,是不是早了点?” 罗熙缘没抬头,还在翻报表。 “等雪落下来再备,那就晚了。” 她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 “到那时候不叫备冬,叫救火。” 罗新德正端着茶缸子喝水,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 茶水在缸沿上晃了半圈。 他没接话,眼神却往窗外飘了一下。 那年大冻灾,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老罗家的猪圈刚垒起来没几年,屋顶漏风,水管冻裂,饲料车堵在半路进不来。 猪饿了就在槽边拱,木板被拱得咚咚响。 夜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李敏霞把家里剩下的几根红蜡烛点上,火苗被风扑得一歪一歪。 罗熙缘那时候还小,裹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拿个小本子记家里还剩多少料、多少煤、多少药。 煤块数到最后,她还不放心,又拿粉笔在墙角画了一道线。 罗新德后来想起这事,总觉得那小丫头不像个孩子。 别的孩子怕黑,她怕的是料断了、药没了、火灭了。 这些年过去,罗熙缘一到入冬前,心里那根弦就先绷起来。 柴油、煤、盐、干电池,她一样都不肯漏。 罗熙缘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敲了两下。 “后山基地按六十天备。” 她在白板上写下“六十天”,又重重圈了一笔。 “不是照着平时用量算,按满负荷算。” “饲料、防疫物资、垫料,都算进去。” “省城那边场地不一样,别照着后山抄,先压三十天。” 她转过身,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合作户也通知下去。” “家里至少留二十天料。” “别等路封了,电话打过来说猪没吃的,到时候谁也变不出料来。” 林薇低头记着,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罗熙缘看向她。 “村里孤寡老人的过冬物资,这两天摸一遍。” “谁家缺煤,谁家缺药,谁家儿女不在身边,都列清楚。” 林薇应了一声。 “明天我带人下去。” 她翻了翻本子,又补了一句。 “村医那边我也打个招呼。” “老人常吃的药,不能光照着旧名单买。” “有些老人嘴硬,问啥都说够。” “最好上门看一眼。” 罗熙缘点头。 “对。” “屋里煤剩半筐,他也能跟你说不缺。” “别光信表。” 桌上的扩音器响了一下,罗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豆粕盘面不太稳。” “我建议现在锁三个月。” 陈国强眉头先皱了起来。 “三个月?” “库房塞得下吗?” 罗汶回得很快。 “塞不下就租临时库。” “租库房是花钱,断料是要命。”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雪一封路,猪不会等咱们开完会再饿。” 刘爷慢悠悠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小汶这话没毛病。” “大冬天养猪,一怕冻,二怕饿。” “人还能忍一顿,猪不跟你讲这个。” “料一断,膘掉得比啥都快。” 陈国强搓了搓手里的笔。 “锁三个月也行。” “就是供应商那边得压严点。” “有些小厂子,平时送样品送得挺像样,真到大批量,就敢往里头掺东西。” 罗熙缘看向他。 “所以才让你重新过一遍。” “厂子资质要查,运输线路要查,仓储条件也要看。” “别光看章盖得齐不齐,仓库潮不潮、车队稳不稳、批次能不能追,都要问清楚。” 她顿了顿。 “别图便宜,什么货都往里收。” “宏发那回的亏,不能再吃第二遍。” 陈国强点头。 “行。” “我下午就去办。” 罗熙缘把白板上的几项又圈了一遍。 “还有,冬天不光是料的事。” “水管、暖风、电路、门禁,只要能冻坏的,都提前查。” “你们别嫌麻烦。” “现在多跑两趟,真落雪的时候就少挨骂。” 散会以后,罗新德背着手去了后山库房。 新修的恒温库房门一推开,干爽的玉米味先扑出来。 一袋袋饲料码在木托盘上,袋口都朝着一个方向,垒得齐齐整整。 墙上的温湿度表显示正常。 罗新德伸手拍了拍料袋。 手底下沉甸甸的,他心里才算踏实一点。 仓库主管拿着出入库单,跟在他后头汇报。 “罗董,头批玉米已经入库了。” “豆粕合同也在走流程。” “防护服、消毒水、垫料,都补齐了。” 罗新德问:“发电机组呢?” 主管回答得利索。 “昨晚刚试过,转得挺稳。” 罗新德又问:“柴油?” 主管拍了拍胸脯。 “油罐是满的。” 罗新德点点头。 他往里走了几步,又弯腰看了看托盘底下。 “底下再垫高点。” “别回头地上返潮,把料捂了。” 主管赶紧记上。 “是,我让人再查一遍。” 罗新德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去采购部说一声,再买一批大红蜡烛。” “老式手电也买。” “要装干电池的那种,别整充电的。” 主管愣了一下。 “罗董,咱这边有双路市电,还有发电机。” “还买蜡烛干啥?” 罗新德眼一瞪。 “让你买你就买。” “按村里户头算,一户一份。” “蜡烛要粗的,能烧久的。” “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点起来一股香味,熏得人脑仁疼。” 主管不敢再多嘴,赶紧记上。 晚上回家,李敏霞正往桌上端菜。 听罗新德说要买蜡烛,她忍不住笑了。 “啥年头了,还囤蜡烛?” “镇上电网都改造完了。” 罗新德夹了块排骨,把肉剔下来,闷声说:“忘不了。” 李敏霞看了他一眼。 罗新德把骨头放到碗边。 “当年要不是那几根红蜡烛,咱家那晚真不知道咋熬。” “外头冻得水缸都结冰,猪圈里一点亮没有。” “人一黑下来,心里就慌。” 他说到这里,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机器这东西,平时说得再好听,真到要命的时候,谁也不敢打包票。” 罗汶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顺嘴接了一句。 “这叫冗余设计。” 罗新德抬眼看他。 罗汶停了一下,把话换了个说法。 “就是多备一手。” 罗新德这才满意。 “这不就完了。” “非得整那些洋词儿。” 罗汶推了推眼镜,没再吭声。 李敏霞把汤碗放下,笑着瞪了他们父子俩一眼。 “行了,一个土话,一个洋词,意思都一样。” 没过几天,罗家村挨家挨户都领到了一个黑帆布包。 包不大,拎着却沉。 拉链一开,里面有红蜡烛、干电池、老式手电筒,还有几板常用药。 药盒上贴了村医写的说明。 啥时候吃,啥情况不能吃,家里老人有老毛病的该注意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上头还压着一张过塑的紧急联系电话卡。 村里人提着包回家,嘴上说啥的都有。 有人说罗氏现在讲究,连这个都想着。 有人嫌东西占地方,拎回去就往柜子上一搁。 也有人掂了掂手电筒,试着按了两下。 灯一亮,那人没吭声,只把东西收进抽屉最里面。 还有个老头看不清药盒上的小字,拎着包又去了村医室。 村医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拿黑笔重新给他写了一张大字纸,叠好塞进包侧兜里。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村里人再看那个黑帆布包,嘴上的闲话也少了些。 刘桂花把包拎回家,坐在炕沿上慢慢拆。 她拿出几根粗壮的红皮蜡烛,端详了半天。 小孙子垫着脚趴在炕边问:“奶,现在灯这么亮,这蜡棍干啥用啊?” 刘桂花把蜡烛塞进柜子最里头。 “放着。” “有电不点它,没电就能救急。” 小孙子又问:“那啥时候没电?” 刘桂花把柜门关上。 “真没电的时候,你就知道它有用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叹了一声。 “当年挨门挨户卖热水、发蜡烛的小丫头,现在都成美国敲过钟的大老板了。” “还记着这点事。” 到了十月底,西北风打着旋儿刮进罗家村。 一夜降温,后山基地外头的林子光秃了不少。 落叶铺在路边,被风一卷,贴着地皮跑。 就在这样一个干冷的半夜,后山实验室出了结果。 m-21号母猪着床成功。 激素指标和复核记录都对上了。 确认妊娠。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反倒没人敢大声喊。 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把拳头攥得很紧,胳膊都在抖。 也有人转过身,借着整理口罩的动作,偷偷擦了下眼角。 林薇拿着记录表站在旁边,笔尖悬了好几秒,才把“确认”两个字写下去。 写完之后,她又低头看了一遍编号,像是怕自己刚才看错了。 刘爷没说话,只把保温杯往怀里揣了揣,转身去看栏舍记录。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m-21今天采食咋样?” 旁边的小研究员赶紧翻表。 “比昨天少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 刘爷点点头。 “明早先别加料。” “水温也看着点。” “别光顾着高兴,把正事忘了。” 几个年轻人连忙应声。 罗熙缘站在隔音玻璃外,目光一直落在栏舍里。 m-21正用鼻子拱垫料。 它慢吞吞翻了个身,又把嘴伸进料槽边,吧唧吧唧嚼着剩下的料渣。 它照旧吃,照旧睡,照旧嫌栏前的人站得太久。 外头通宵亮着灯,一张张记录表来回核。 走廊里的人熬得眼睛发红,声音都压着。 可栏舍里的那头母猪什么都不知道。 它肚子里那点刚稳下来的东西,让一群人连喘气都放轻了。 李文博院士站在旁边,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算是爬过第一座山了。” 罗熙缘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头母猪。 过了好一会儿,她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把憋了许久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外头北风正紧,拍在玻璃窗上啪啪响。 猪舍里,暖风机呼呼送着热气。 墙上的温度计稳稳停在绿区,一格也没往下掉。 第189章 罗熙缘被迫放假三天 罗熙缘倒下前,手里还捏着一份密封材料复检表。 上午她在会议室里连开两场会,水杯放在手边,从冒热气放到凉透,她一口也没喝。 下午她又去了后山。 隔着栏舍看完保种群,临走前,她还问了一句m-21的采食量。 刘爷:“吃得还行,就是嫌人老站栏前,哼哼唧唧的。” 罗熙缘点头,又转身去看温控记录。 傍晚回到办公室,林薇抱着文件进来,刚开口,脚步先停住了。 “罗总,你脸不对。” 罗熙缘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林薇往前走了两步。 “是不是发烧了?” 罗熙缘抬手摸了摸额头。 掌心烫得厉害。 她把手放下来,声音还稳。 “没事。” 这两个字她说得太顺。 有时候是真能撑过去,有时候是她没法倒。 林薇还想劝,罗熙缘已经低头去看下一页。 字刚入眼,纸上的黑线晃了一下。 桌沿、文件夹、灯光,还有林薇拔高的声音,全糊成了一片。 罗新德正好推门进来。 他一看见她往旁边歪,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人。 “熙缘!” 那一声喊得发颤。 半个小时后,医生到了罗家。 体温计夹上,听诊器贴上,医生又问她这几天一共睡了几个小时。 罗熙缘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血色,还想替自己解释。 “最近事情多,少睡了会儿。” 李敏霞站在旁边,脸已经沉下来了。 医生看了眼体温计。 “三十九度。” 罗新德的手一下攥紧。 医生把体温计收好,又看了屋里人一圈。 “普通感冒,问题不大。” 罗新德刚松了半口气。 医生接着开口:“但她这是累狠了,不能再熬夜,也不能再处理工作。” 屋里安静下来。 罗熙缘听见“不能处理工作”,第一反应就是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后山今晚还有一组数据……” 她刚动了一点,眼前又黑了一下。 李敏霞一巴掌按住她肩膀。 “你再动试试?” 罗熙缘立刻闭嘴。 罗新德站在床边,手还扶着床栏。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嗓子发哑。 “项目离了你一天能塌?” 罗熙缘本来想开口。 有些节点真耽误不起。 可她抬头看见罗新德眼圈都红了,那句话就堵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罗汶抱着电脑进来,站在床尾。 他脸上没表情,开口也直。 “我已经暂时冻结你的工作权限。” 罗熙缘慢慢转头。 “罗汶。” 罗汶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制度。 “健康管理制度第七条,核心管理人员出现发热、晕厥、连续睡眠不足等情况,启动强制休假。” 他停了一下。 “这条是你签的。” 罗熙缘看着那一行字,一时没接上话。 她定规矩的时候,没料到第一个被按住的人会是自己。 罗汶又补了一句。 “林薇、陆远舟和李院士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 罗熙缘闭了闭眼。 这下连最后一点余地都没了。 刘爷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罗新德直接开了免提。 刘爷那边风声呼呼的,应该刚从猪舍出来。 “丫头,我先把话放这儿。” 罗熙缘声音发虚。 “您说。” 刘爷嗓门很大。 “你要是敢偷看项目文件,我明天就把罗氏一号牵你床边,让它盯着你睡。” 罗熙缘烧得头疼,还是被他气笑了。 “刘爷,您这威胁也太幼稚了。” 刘爷哼了一声。 “幼稚不幼稚不管,管用就行。” 医生开了药。 李敏霞下楼去熬粥。 罗新德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搪瓷茶缸往脚边一放,真在那儿守着。 谁上楼,他都要问一句干什么。 林薇送文件上来,被他拦在门外。 罗新德:“给罗汶。” 林薇愣了一下。 “罗董,这份需要罗总……” 罗新德眼一瞪。 “需要谁都不行。” 林薇只好把文件抱去书房。 罗汶更干脆。 他把罗熙缘的手机调成了白名单。 除了家里人、医生和李文博院士,其余电话一个都打不进来。 罗熙缘躺在床上,难得什么也做不了。 手边没有文件。 电脑打不开。 手机也成了摆设。 她闭上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念头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后山的数据今晚要不要复核。 m-21的体温有没有波动。 海外那几封邮件有没有后续动作。 省城实验中心的密封材料复检结果出来没有。 王小娟的试用期考核,林薇有没有安排人带。 冬储那批豆粕,合同有没有锁死价格。 她越琢磨越清醒,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 楼下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李敏霞在厨房里忙。 院子里,罗新德扯着嗓门打电话。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验的,这批密封材料必须再复检一遍。” “省城那边是实验中心,不是给你糊墙皮的地方。” 隔壁书房里,罗汶敲键盘的声音很稳。 噼里啪啦,不快不慢。 远处有狗叫。 再远一点,是后山基地车辆经过的低响。 这些声音隔着门缝和楼板传进来。 罗熙缘听了一会儿,胸口绷着的劲儿松了些。 她不在办公室,罗新德也会盯工程。 她不翻报表,李敏霞也会把账算清楚。 后山有刘爷,有李文博院士,有陆远舟和罗汶。 林薇会催流程。 陈国强会跑供应商。 王小娟也会把文件一份份编号归档。 罗氏没有因为她躺下就乱成一团。 她松了口气。 松完以后,鼻子又发酸。 前世父亲没了以后,她很早就明白,很多事只能自己顶上去。 这一世,她还是这么过来的。 催工程,催审批,催资金,催团队。 吃饭掐着时间,睡觉还记着第二天哪份材料得先签。 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差点忘了,人不是机器。 人会发烧,会头晕,也会撑不住。 罗熙缘抬手挡住额头。 药劲慢慢上来。 楼下粥香飘上来一点。 她听着听着,终于睡着了。 第三天傍晚,罗熙缘退了烧。 她披着外套下楼时,厨房里正热闹。 李敏霞在包饺子。 罗新德负责擀皮。 罗汶坐在桌边摆盘。 说是帮忙,其实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罗新德擀出来的皮,一边薄得快透光,一边厚得压手。 罗汶倒是摆得整整齐齐。 一排十二个,间距几乎一样。 李敏霞嫌弃得不行。 “一个两个,都不如猪场学徒手巧。” 罗熙缘站在楼梯口,看着看着就笑了。 李敏霞一回头看见她,眉毛立刻竖起来。 “谁让你下来的?” 罗熙缘马上开口。 “我退烧了。” 罗新德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 “医生说休三天。” 罗熙缘坐到桌边。 “已经三天了。” 罗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差两个小时。” 罗熙缘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不工作,包饺子总行吧?” 李敏霞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揪了一小团面给她。 “少包几个,别逞能。” 罗熙缘拿起饺子皮,动作有点生。 她谈过百亿美金的合作,也在纳斯达克敲过钟,还能在国家项目会上拍板定方向。 可一个饺子到了她手里,边没捏紧,馅还漏出来一点。 罗汶看了一眼。 “姐,你这个馅超标了。” 罗熙缘抬头看他。 罗新德笑得差点把擀面杖滚到地上。 “这话对,馅都冒出来了,可不就是超标嘛。” 罗熙缘把那个丑饺子往罗汶面前一放。 “这个归你吃。” 罗汶低头看了看。 “可以。” 他又补了一句。 “风险可控。” 李敏霞被逗笑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行了,别贫了,水开了。” 那顿晚饭,一家人吃得很慢。 饺子皮有厚有薄,馅也有咸有淡。 罗新德自己擀的皮,自己还不承认难吃。 罗汶把罗熙缘包的那个“馅超标”吃了,面不改色。 罗熙缘一连吃了十几个,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李敏霞收碗时,偷偷看了她好几回。 见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眼眶红了。 她怕人看见,低头把碗摞起来。 “以后再敢这么折腾自己,我就去后山告状。” 罗熙缘:“告谁?” 李敏霞:“告罗氏一号。” 罗新德立刻接话。 “让它天天在你窗户底下哼哼,看你还睡不睡。” 全家都笑了。 夜里,罗熙缘上楼前,看见书房灯还亮着。 罗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表格和曲线。 她靠在门边。 “这几天辛苦了。” 罗汶没抬头。 “不辛苦。” 他敲完一行代码,才开口:“你睡觉这几天,项目整体运转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二。” 罗熙缘挑了下眉。 “才这么点?” 罗汶终于抬头看她。 “我按流程节点、审批延迟和异常处理时间算的。” 他说完,又把视线挪回屏幕。 “所以你以后可以适当休息。” 罗熙缘看着他,没接话。 罗汶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但不能休太久。” “罗氏还是需要你。” 这句话不重。 罗熙缘心里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抬手想揉他的头。 罗汶立刻往后一躲。 “我已经十三岁了。” 罗熙缘笑了。 “十三岁也能揉。” 她到底还是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罗汶皱着眉整理头发,耳朵红了。 窗外,后山的灯还亮着。 屋里,饺子香还没散。 罗熙缘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框。 “再忙半小时,睡觉。” 罗汶看了眼屏幕。 “二十分钟。” 罗熙缘:“十五。” 罗汶:“成交。”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前几天慢了些,也稳了些。 第190章 第一声心跳 m-21确认妊娠第三十五天,是第一次超声检查的日子。 那天早上,后山基地比平时静。 往常这个点,走廊里早该有人喊编号、催记录,鞋套踩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今天声音也有,只是都压着。 推车从门口过去时,小伙子手上收着劲,轮子碾过地砖,只发出一点闷响。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区,像是怕自己刚才那一下重了。 刘爷也少见地没扯开嗓门。 他站在栏舍外头,跟兽医交代m-21早上的情况。 “早上起来哼了两声,水喝得还行,料吃了七成。” 兽医扶了扶眼镜,在表上补了一笔。 “体温呢?” 刘爷说:“三十八度七,没往上飘。” 他说完,眼睛又往检查区那边瞟。 检查区里的人半小时前就到了。 仪器外壳刚擦过一遍,隔了一会儿,又有人拿无尘布重新抹了一圈。 探头提前预热,耦合剂放在恒温盒里。 记录表按编号排好,几支笔都提前试过墨。 一个年轻记录员坐在椅子上,把笔帽扣上,又拔下来。 扣上,拔下来。 旁边人看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把笔往本子上一放,手心已经湿了。 负责安抚母猪的人戴好手套,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干脆摘下来,又换了一副新的。 没人说紧张。 可今天这一关有多要紧,大家心里都明白。 要是看不见胎心,前面那些日夜,后头那些计划,都得重新掂量。 罗新德凌晨四点多就到了。 他嘴上说是巡栏,实际上一直绕着m-21的猪舍转。 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刘爷斜了他一眼,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你再转两圈,我这老眼都让你晃花了。” 罗新德脚步一停,搓了搓手。 “老刘,我这是真紧张。” 刘爷哼了一声。 “又不是你怀,你紧张个啥?” 罗新德梗着脖子回他。 “我看着比当年我媳妇怀汶汶还紧张。” 旁边几个年轻研究员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没敢笑出声。 罗熙缘七点整到基地。 她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头发全收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退烧之后这几天,她话少了不少。 人看着还是稳,只是眼底有一点没消下去的血丝。 她没急着问进度,先接过当天的护理记录,一页一页翻。 手指滑到m-21那一栏时,停了几秒。 采食量、饮水、体温、粪便情况,她都看完了,才把本子合上。 李文博院士到场后,也没说什么鼓劲的话。 他拿着记录夹,站在观察室一侧,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看着检查区。 八点整,m-21被慢慢引到检查位。 这头母猪性子稳,进去时哼唧了两声,拿鼻子拱了拱地皮,没怎么挣扎。 刘爷守在它头侧,粗糙的手掌贴在它耳根上,顺着毛茬一下下揉。 “乖啊,别怕,查完给你添点热乎的。” 罗新德压低声音凑过去。 “它能听懂你说话?” 刘爷头也不回。 “你懂个屁。” 罗新德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超声探头贴上去时,投屏上一开始全是模糊的灰白影子。 兽医手上的动作很轻,一点点调探头角度。 屏幕里的影像跟着晃。 记录员开口时,声音有点发紧。 “m-21,妊娠第三十五天,第一次超声。” 会议室那边也同步投了屏。 屏幕前坐着的,都是项目核心骨干。 观察室里静得厉害。 有人喉咙里发痒,硬生生把咳嗽憋了回去。 兽医盯着屏幕,忽然开口。 “见孕囊。” 没人接话。 大家反而更不敢出声了。 探头继续往下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屏幕深处,那团灰白影子里,忽然有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针尖那么小。 一闪,又没了。 兽医的手停住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稍稍换了个角度,又往侧边压了压。 屏幕上,那一点又跳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这一次,大家都看清了。 罗熙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防护手套被捏出一条褶。 兽医的声音很轻。 “见胎心。” 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立刻捂住了嘴。 刘爷还保持着揉猪耳朵的姿势,脑袋低了下去。 他没出声,只是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罗新德的眼泪一下砸在衣襟上。 他赶紧拿袖子抹,想装作没事。 可越抹越多,很快胸前湿了一片。 李文博院士摘下眼镜,拿绒布擦镜片。 擦了好几下,他也没戴回去,只眯着眼睛看屏幕。 罗熙缘没有动。 她看着那一点有规律的搏动,胸口也跟着发紧。 那些东西平时都在纸上。 曲线、参数、批次、概率。 一页页报表翻过去,冷冰冰的,谁都能算。 可现在不一样。 屏幕上的那一点,在跳。 隔着一层超声影像,它小得几乎看不清,却又实实在在在那里。 罗熙缘想起了2008年那个雪夜。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红蜡烛的火苗一歪一歪。 父亲攥着那二百多块钱,手心里全是汗。 她又想起非洲猪瘟那几年,养殖户蹲在空猪舍门槛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些事隔了那么久,却像一下子都挤回来了。 她这些年总觉得身后是坡,手里推着一辆重车。 不能停,不能松,一松手就会往下滚。 可这一刻,她看着屏幕里那点小小的跳动,忽然觉得,原来也不只是她在往前顶。 那些还没长成的小东西,也在活。 也在用一点一点的力气,往这个冬天外头走。 观察室里压着的呼吸声慢慢松了下来。 罗熙缘轻轻吐出一口气。 检查还在继续。 兽医反复确认了几遍,最后定格画面。 “确认胎心七枚,另有两处疑似,待复查。” 这话一出,团队立刻动了起来。 记录员手还有点抖,但落笔很快。 两个人交叉核编号,影像文件当场备份。 封存袋递过去时,李文博院士接得很慢。 他一项项核对数据,看到最后,笔尖在签名栏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重签下名字。 m-21被送回猪舍后,刘爷亲自去挑温水喂它。 它吧唧吧唧吃了几口料,又用鼻子拱了拱槽边。 刘爷看着它肯吃东西,心才落回肚子里。 他回头叮嘱年轻研究员。 “今天别瞎折腾,照护理方案来。” 年轻研究员连忙点头。 刘爷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让那帮小崽子一窝蜂过来看,它嫌吵。” “知道,刘爷,我守着。” 会议室那边,罗汶通过远程系统,第一时间建立了“F1代胚胎发育监控档案”。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好半天没动。 最后,他敲下几个字。 罗氏F1第一批胎心记录。 保存成功后,他截了一张图,发到家里人的小群里。 罗新德很快甩出来一串大哭的表情。 “真看见了,这回是真看见了。” 李敏霞回了一句。 “菩萨保佑,老天开眼。” 刘爷不会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 语音里风声呼呼的,他嗓门倒是又回来了。 “都把嘴闭严实了啊,高兴归高兴,别乱嚷嚷,后头路还长着呢。” 罗熙缘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是啊,后头路还长。 要保胎,要等分娩,要看出生后的指标。 国外的种源公司不会坐着不动,市场也不会一直等着他们。 哪一步出问题,前面的心血都可能白费。 可至少今天,她能喘上一口气了。 中午,项目食堂加了菜。 李文博特意交代过,这只是阶段性进展,不能宣传。 掌勺的刘桂花不知道具体发生了啥。 可她看着后山那帮专家,一个个眼圈红着,嘴角又压不住,心里也猜出一点。 她炖了两大锅红烧肉。 勺子一抡,给谁都装得满满当当。 “多吃点,瞧瞧你们一个个,熬得脸都没个血色。” 有个年轻研究员端着碗,低头刚扒了一口饭,眼泪就掉进米饭里。 刘桂花看见了,也没多问。 她又给他添了一勺肉。 “大小伙子哭啥,吃饱了才有劲干活。” 那天食堂里没人高声说笑。 可排队的人都走得慢。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喜气。 王小娟负责登记。 她看到罗熙缘过来,压低声音问。 “罗总,今天是不是有大喜事?” 罗熙缘接过餐盘,笑着点头。 “有。” 王小娟眼睛一下亮了。 她憋了半天,还是没敢细问。 “那您今儿多吃点肉。” 罗熙缘说:“好。” 下午,罗熙缘一个人去了后山最高处。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罗家村。 新修的公路绕着山脚过去,像一条灰色带子,把村子和外头连起来。 基地里一排排猪舍整整齐齐,屋顶的通风帽在风里慢慢转。 夕阳落下来,铁皮屋面泛着冷光。 罗新德也跟了上来。 父女俩并肩站在山坡上,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风从山口吹过来,刮得衣角啪啪响。 过了一会儿,罗新德才开口。 “闺女,今天看见那一下,我这心里真是说不上来。” 他把手揣进防寒服袖口里,鼻尖冻得有点红。 罗熙缘轻轻偏头。 “比当年去美国敲钟还高兴?” 罗新德想了想,笑了一下。 “敲钟那是敲给外人看的,让他们知道咱罗氏不是小打小闹。” 他说着,看向山下的村子。 “今天不一样。” 罗熙缘没打断他。 罗新德声音低了些。 “今天我就觉得,要是这事儿真成了,以后咱养猪,不用啥都听人家的。” “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卡你就卡你,那滋味不好受。” “咱这儿的乡亲,也能少受点气。” 罗熙缘鼻尖有些酸。 她低声说:“会成的。” 罗新德叹了口气。 “以前爸没啥大想法,就想着家里能吃饱,你和汶汶能念书。” “后来做大了,就想着保住罗氏,给跟着咱干的人留口饭吃。” “现在吧,爸也讲不出那些大道理。”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山下。 “反正路都走到这儿了,咱就把它走正,走稳。” 罗熙缘点头。 “我知道。” 罗新德转过头看她,神色比刚才认真许多。 “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罗熙缘看着他。 罗新德说:“爸现在懂得不多,可爸能学。” “你妈能看账,汶汶能算数,刘爷能守猪,李院士他们守着实验室。” “这么多人都在呢。” 他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那一下很轻。 “以后累了,你就吭一声,别老一个人硬扛。” 罗熙缘没有说话。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轻轻抱住了父亲。 罗新德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这个岁数的庄户汉子,不太习惯这样。 可很快,他那只宽大的手还是落在女儿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爸在呢。” 风从山头刮过去,吹得人脸生疼。 远处的猪舍里,m-21趴在厚厚的垫料上。 它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为它红了眼,也不知道自己肚子里那几个小东西,被多少人盼着。 它只是困了。 它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鼻子拱了拱垫料,在暖风机的呼呼声里慢慢睡去。 在那具温热的身体里,属于罗氏一号的血脉,正随着微弱的频率,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第191章 有人想给罗氏一号买保险 听见第一声胎心后的第三天,省里又来了电话。 说有个团队想上后山,谈合作。 电话是林薇接的。 她没一口应下来,先问了对方单位,又要了正式函件、人员名单和身份证件扫描件。 挂了电话,她把资料打印出来,拿着文件站到罗熙缘办公室门口。 她眉头皱着,看起来不像遇到普通拜访。 “罗总,这回来的人有点怪。” 罗熙缘刚看完一份护理记录,笔尖停在纸上。 “农业厅?” 林薇摇头。 “不是。” “科研院?” “也不是。” 林薇把资料递过去。 “国际再保险公司。” 罗熙缘抬眼看了她一下。 屋里静了半秒。 罗新德正坐在旁边喝茶,听见“保险”两个字,茶缸子往桌上一放。 “保险公司上咱后山干啥?” 这些年,他见过的人不少。 银行的,投资的,券商的,国外来的专家,什么样的都有。 可保险公司跑来谈猪,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罗熙缘翻了两页资料。 纸上写得很规整,单位名称、来访目的、人员履历,全都齐着。 她看完,把资料放回桌上。 “让他们来。” 林薇点头,刚要转身,又听见罗熙缘补了一句。 “安保按最高级别走。” 第二天上午,来访车队还没进基地大门,就先停在了外头。 安保人员拿着名单,一张脸一张脸地核对。 身份证、工作证、函件,全查。 随身带的东西也一件件登记。 手机、电脑、录音笔、无线耳机,全都封存。 一个年轻助理摘手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安保人员伸出手。 “智能手表也不行。” 那助理下意识看向领头的人。 领头的男人没有多问,先把自己的表摘下来,放进封存盒里。 “按你们规矩来。” 他说话很稳,衣着也稳。 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领带夹卡在正中间,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 皮鞋上刚沾了一点土,进门前也擦干净了。 林薇把签收单递过去。 “许经理,进会议区以后,不允许自行拍摄、录音,也不能离开指定区域。” 许经理点头。 “明白。” 林薇这才把人往里领。 会议室的窗户关着。 外头风刮过山坡,树枝碰在玻璃上,轻轻响了一下。 罗熙缘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黑笔。 罗新德坐在她左手边,脸上没什么好表情。 远程屏幕亮着。 罗汶在线,摄像头没开,屏幕上只显示着名字。 大卫·陈也在。 他最近来后山的次数多了,已经学会少说话,多看热闹。 许经理递名片的时候,动作很标准。 罗熙缘接过去,看了一眼。 名片纸很厚,上面印着一家国际再保险公司的名字。 她把名片放在桌角。 许经理坐下后,先笑了笑。 “罗总,感谢您愿意见我们。我们这次过来,是想给罗氏一号项目做一套风险保障。” 罗熙缘抬头。 “说直点。” 许经理后面那半句客套话卡住了。 大卫·陈端茶的手一顿,差点呛着。 他低头咳了一声,把笑压了回去。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在罗熙缘面前坐不了五分钟,背就开始发僵。 准备一肚子漂亮话没用。 她不接。 许经理反应很快,脸上的笑只停了一瞬,就把皮夹合上了。 “我们想给罗氏一号项目做专属保险方案。” 罗新德眉头更紧了。 许经理继续说:“活体安全、科研失败风险、种源损失、供应链中断,还有以后推广时可能遇到的重大疫病风险,都可以纳入方案。” 罗新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猪也能买保险?” 许经理转向他,语气很客气。 “罗董,普通养殖场有养殖险,种猪也有相应保障。只是罗氏一号价值特殊,不能套普通产品,必须单独定制。” 罗新德身子往罗熙缘那边偏了一点,压着嗓门问:“闺女,这人就是卖保险的吧?” 罗熙缘点头。 “嗯。” 罗新德眼神立刻变了。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卖保险的。 村里早些年就来过,骑个摩托,夹着公文包,进门先喊叔婶,坐下就说保平安。 卖的时候嘴甜,真等赔钱,小字条款一页接一页,能把人绕得找不着门。 他对这行当,天然不放心。 许经理像是早料到会这样,没有急着推产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纸质报告。 报告很厚,没有U盘,也没拿平板。 林薇站在一旁,看见报告封面上盖着内部评估章,目光停了一下。 许经理翻开第一页。 “我们做过初步评估。罗氏一号现在面临的,不是单一养殖风险。” 他手指点在第一栏上。 “罗氏一号本体、保种群、F1代胚胎,现在都处在高度敏感阶段。只要还没有稳定繁育,活体单点风险就一直存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罗新德听见“单点风险”几个字,没完全听明白,但脸色更沉了。 许经理翻到下一页。 “后山基地的生物安全和安保等级很高,这一点我们承认。但自然灾害、设备故障、人为破坏,这些东西不能说百分百没有。” 罗新德听到“人为破坏”,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许经理看见了,却没有停。 “如果项目顺利进入推广,风险还会往外扩。运输途中出问题怎么办,合作农户执行不到位怎么办,某个区域突然有疫病怎么办,地方上处理标准不一致怎么办,这些都要提前算。” 他又翻了一页。 纸张摩擦声在屋里格外清楚。 “还有国际竞争。种业一旦动了别人的盘子,法律诉讼、专利争议、贸易限制,都可能接着来。” 罗汶那边一直没说话。 但屏幕上的在线状态亮着。 罗熙缘手里的笔轻轻敲了一下本子边。 许经理合上报告,抬起头。 “所以,我们不是只想卖一张保单。”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稳。 “我们想帮罗氏把后面这些风险先框起来,建立一套长期机制。” 罗熙缘看着他。 “你们想要什么?” 许经理答得很快。 “保费。” 罗熙缘没动。 “还有呢?” 这一次,许经理沉默了一秒。 他脸上的职业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罗氏一号未来商业化成功,我们希望优先参与罗氏全球推广阶段的风险管理合作。” 罗新德听得云里雾里。 可罗熙缘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张保单的事。 对方把手伸得很靠前,是想提前在罗氏一号未来的商业体系里占一个位置。 罗氏一号如果真要进行商业推广,不管是在国内铺开,还是将来走出去,运输险、养殖险、产品责任险、贸易险、疫病风险池,每一项都不小。 对方来得早,也很会挑时候。 第一声胎心刚出来,项目还没真正落地,外面已经有人开始算后面的账了。 许经理见她没说话,又把语气放软了些。 “我们可以先提供一套象征性合作方案。首年保费不会高,重点是把合作基础搭起来。” 罗熙缘笑了一下。 “第一年便宜,后面慢慢谈?” 许经理没有躲。 “风险本来就是动态变化的。” “嗯。” 罗熙缘把那份报告拿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纸张很新,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报告做得确实漂亮。 风险项列得很细,连后山冬季道路封闭概率都算进去了。 她看完,把报告放回去。 “东西写得不错。” 许经理坐直了些。 罗熙缘说:“但有几条,先讲清楚。” 许经理说:“您说。” 罗熙缘说:“第一,罗氏一号的活体安全,不接受任何境外机构现场勘验。” 许经理张了张口。 “罗总,风险定价通常需要现场核验。” 罗熙缘抬手。 “这个没得谈。” 屋里一下安静。 许经理看着她,几秒后,把话咽了回去。 “好,您继续。” 罗熙缘说:“第二,所有原始数据不出境。你们要做模型,只能看国家专班审核后的脱敏参数。” 林薇低头记了一笔。 罗熙缘继续说:“第三,条款必须承认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特殊性。极端事件发生时,现场处置、样本转移、封控、销毁,都服从国家安排。” 她看向许经理。 “不能事后拿这个当拒赔理由。” 许经理脸色严肃了许多。 这个条件,才是真正卡人的地方。 保险公司最怕不可控处置。 可罗氏一号这种项目,真出了事,第一顺位永远不可能是保险公司定损流程。 许经理手指在报告边上摩挲了两下。 “这几条,需要总部评估。” 罗熙缘点头。 “可以。” 她顿了顿。 “第四,罗氏不会把未来全球推广的首席合作权提前给你们。” 许经理抬眼。 罗熙缘说:“你们可以参与竞标。” 会议室里的风声好像更明显了些。 玻璃被吹得轻轻震了一下。 许经理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收了。 “罗总,风险管理不是临时买卖。长期项目需要稳定合作关系。” 罗熙缘看着他。 “你们真能把事情做好,后面自然有位置。” 她停了一下。 “现在先把位子占住,这个我不认。” 罗新德听不太懂,但他听得出来,女儿没让人牵着走。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苦得他舌根一缩。 许经理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没再绕弯子。 “那罗总希望我们先从哪儿开始?” 罗熙缘把笔放下。 “国内合作农户风险池。” 许经理明显愣了一下。 “农户?” 罗熙缘说:“对。” 她说:“从罗氏现有合作农户做试点。疫病、自然灾害、意外死亡、猪价剧烈波动,都纳进去。” 许经理眉头皱起来。 “这类业务很碎,赔付场景复杂,利润空间也有限。” 罗熙缘说:“我知道。” 她声音不高。 “所以才让你们先做这个。” 许经理看着她。 罗熙缘接着说:“条款要让农户看得懂,保费要交得起。真出了事,钱要赔到手。” 她停了一下。 “别弄成一堆小字,最后谁都说不清。” 罗新德听到这里,眼皮动了一下。 这回他听明白了。 许经理靠回椅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罗总,坦白说,这种试点很难做出商业回报,更像是公益项目。” 林薇脸色一变。 罗新德也把茶缸放下了。 咣当一声。 罗熙缘脸上的笑淡了。 “许经理,话别说偏了。” 她看着他,语气没重,却压得人没法接话。 “农户不是公益。他们也不是摆在方案里好看的那一栏。” 许经理没接话。 罗熙缘继续说:“他们是一家一户拿钱养猪的人。一场病,一场雪,一车猪死在路上,就能把家底赔进去。” 罗新德垂下眼,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话,他太懂了。 村里早些年有人养猪,猪瘟一来,猪舍空了,人也像被抽了筋。 欠饲料钱,欠药钱,欠亲戚钱。 最后连孩子上学的钱都凑不出来。 那时候求人,不是坐在会议室里谈。 是拎两包点心,揣半盒烟,站在别人家门口等。 人家愿不愿意见你,还两说。 罗熙缘说:“罗氏一号要是最后只给大企业省钱,底下养猪的人该破产还破产,那我们忙这一场就没意思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大卫·陈慢慢把茶杯放下,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先谈农户。 写完以后,他停了笔,抬头看了罗熙缘一眼。 他见过很多公司谈技术落地。 专利、渠道、估值、垄断期,每个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罗熙缘把第一道门槛放在了最麻烦的地方。 小农户。 散风险。 慢赔付。 低利润。 不好包装,也不好讲故事。 但这才是罗氏一号真要落地时绕不开的地方。 罗熙缘说:“你们想上船,可以。”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先从最麻烦、最不赚钱、也最容易吵架的地方做。” 许经理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把报告收回文件袋里。 纸页被他压得很齐。 他站起身。 “罗总,我会向总部争取一套农户风险池试点方案。” 罗熙缘说:“七天。” 许经理苦笑了一下。 “您给的时间,确实不宽裕。” 罗熙缘没笑。 “七天已经不短了。猪场里出事,从来不会等方案慢慢走完流程。” 许经理顿了顿,点头。 “明白。” 林薇把人送出去。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一下松了些。 罗新德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来。 “闺女,你是真要给那些合作户弄保险?” 罗熙缘说:“不是我给。” 罗新德皱眉。 罗汶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爸,意思是以后罗氏的合作体系里,得有风险缓冲层。” 罗新德没听懂。 罗汶停了停,换了个说法。 “就是农户跟着罗氏养猪,万一遇上疫病、灾害,或者猪价突然砸下去,不至于一下赔到翻不了身。” 这回罗新德懂了。 他没马上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比一下轻。 “这个好。” 他说得很慢。 “当年要是有这个,村里好几家人,不至于一场病就把猪舍赔空。” 他叹了一声。 “人一赔急了,啥合同都敢签,啥便宜钱都敢借。”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没人接。 外头风还在刮。 后山的树梢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猪舍的屋顶泛着冷白的光。 罗熙缘看向窗外。 她想起那些空猪舍。 门半开着,地上还剩几撮干粪,料槽里落了灰。 有人坐在门槛上,烟夹在手里,烧到指头边都没动一下。 她也想起那些账本。 饲料钱一笔,兽药钱一笔,猪苗钱一笔,最后还要加上借来的利息。 猪活着的时候,那些数字还能等一等。 猪一死,数字就像从纸上跳起来,压到人脖子上。 罗氏一号要往外走,光靠实验室里的数据不够。 猪舍谁来改,病谁来防,路上死了怎么算,价格掉下来谁兜一把,这些事都得有人先想清楚。 不然好东西到了农户手里,也可能变成一份看不懂的合同,一笔还不起的贷款。 罗熙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支黑笔。 笔尖刚才压得太重,在纸上留下一点凹痕。 她伸手把那页纸翻过去。 罗氏一号不能只是一头被供在后山里的神猪。 它总要进普通猪舍。 总要让那些人敢养,养得明白,出了事也不至于一夜之间把家底赔光。 到那时候,它才不只是实验记录里的一串编号。 第192章 许经理的七天 许经理走后的第二天,罗熙缘没有提保险的事。 她蹲在后山猪舍外头,隔着玻璃看m-21。 m-21趴在垫料上,肚子微微隆起来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变化。它吃东西比前几天慢了些,嚼料的时候耳朵一动一动,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一嗅,再继续嚼。 刘爷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采食量降了百分之四。” 罗熙缘点头。“正常范围?” 刘爷嗯了一声。“前三个月都会波动。关键是别拉稀,别发烧,别受惊吓。”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猪,语气里带着一点奇怪的温柔。 “它现在就是个孕妇。孕妇脾气大,吃东西挑嘴,你别大惊小怪。” 罗熙缘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从纽约回来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大多是沉稳的、冷静的、或者疲惫的。笑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罗汶有一次在视频里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专门截了个图发给罗新德,配文:“姐今天笑了。” 罗新德看完图,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锅底的红烧肉捞干净,给女儿单独装了一饭盒。 那天晚上罗熙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纸,罗新德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闺女吃肉”。 饭盒底下还压着一张A4纸,是罗汶打印的,上面是当天的项目进度汇总。 罗熙缘把便签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饭盒打开,红烧肉还是温的。 她吃了两块,第三块咬了一半,嚼着嚼着停下来,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天已经黑了。后山的灯一排排亮着,像一条银色的长蛇盘在山腰上。灯光底下是猪舍,猪舍里有m-21,m-21肚子里有七颗心跳。 七颗。 她把那半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许经理第三天,未来电。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下午,林薇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许经理打的,是他们公司bJ总部法务。 法务说话很客气,措辞很专业,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句:罗总提的那几条,我们做不了主。 林薇把电话内容原封不动转达给罗熙缘。 罗熙缘正在看一份省城实验中心的施工进度报告,头也没抬。 “意料之中。” 林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主动联系许经理?” “不用。” 罗熙缘翻了一页报告。 “等。” 她这个“等”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薇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第六天傍晚,罗汶发来一条消息。 “姐,许经理的公司今天股价跌了一个点。跟咱们没关系,纯粹是他们季报不好看。但这个时间节点挺有意思。” 罗熙缘回了一个“嗯”。 罗汶又发:“他如果第七天不回,我建议把方案给国内那几家试试。人保财险对涉农项目一直有政策支持,条件可能比国际公司宽松。” 罗熙缘打了几个字:“你先摸一下人保那边的底。” 罗汶回了个“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姐,今天刘桂花做了酸菜鱼,特别好吃。我替你多吃了一碗。” 罗熙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她回:“滚。” 第七天。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罗熙缘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当时正在后山基地的会议室里,跟李文博院士讨论F1代胚胎发育的第四十天监测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的消息:许经理来电了。 罗熙缘没有马上回。 她把手里那份监测方案看完,在第三页“b超复查频次”那一栏旁边写了个“加一次”,才拿起手机。 “让他下午三点来。” 林薇回:“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罗熙缘愣了一下。 “他从哪儿来?” “省城。说昨天飞到的,住在机场旁边的酒店。” 罗熙缘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李文博院士。 李院士正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一个箭头,头也没抬。 “保险的?” “嗯。” “第七天来了?” “嗯。” 李院士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心领神会的微妙表情。 “行。你去忙。这边我盯着。”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李院士。” “嗯?” “m-21今天早上的采食量?” 李院士终于笑了。 “比昨天多了零点三公斤。刘爷说它心情不错。” 罗熙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许经理的车到了基地外面。 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安保照规矩查了证件、封了电子设备。许经理这次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西装还是那件深灰色的,但衬衫换了。上回是白色,这回是浅蓝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皮鞋上没有土。 他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等到三点整,才被林薇领进去。 会议室布局和上次一样。窗户关着,风声隔在外面。 罗熙缘坐在主位,面前多了一杯茶。茶是罗新德泡的,用的是老家带来的信阳毛尖,不是什么好茶,但罗新德坚持认为自己泡的茶比外头买的强。 许经理坐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先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薄的。 “农户风险池试点方案初稿。”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保费标准按养殖规模分三档,最低档年缴不超过猪仔成本的百分之二。赔付条款我们尽量压缩了专业术语,附了通俗版说明,给农户看的。” 他停了一下。 “疫病、自然灾害、运输意外、猪价暴跌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极端情况,都纳进去了。” 罗熙缘没有伸手去拿。 她看着许经理。 “赔付周期?” “定损后十五个工作日。” “太长。” 许经理张了张嘴。 罗熙缘说:“农户等不了十五天。猪死了,饲料钱还在欠着,下一批猪苗的钱还没着落。你让他等半个月,他急得能把合同撕了。” 许经理额头上隐隐冒了一点汗。 “罗总,保险公司内部流程——” “我不管你们内部流程。”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你们是来做农户生意的,不是让农户配合你们的流程。” 许经理沉默了几秒。 “我争取压到七个工作日。” “五天。” 这次许经理沉默得更久。 他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 “五个工作日。我需要跟总部再沟通一次。” 罗熙缘终于伸手,把那份方案拿了过来。 她翻得很快。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快,是那种知道该看哪里、不该看的地方直接跳过的快。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一条。” 她手指点在纸上。 许经理探头看了一眼。 “极端气象灾害条款?” “你写的是'政府发布橙色及以上预警'才启动赔付。” 许经理点头。“这是行业通行标准。” 罗熙缘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2008年那场雪灾,我们村里停电了三天。路封了,车进不来,猪没饲料吃,水管冻裂了。那场雪灾的预警级别,是黄色。” 许经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黄色预警,按你这个条款,一分钱都赔不了。” 罗熙缘把文件放回桌上。 “改成'黄色及以上'。” 许经理深吸了一口气。 “罗总,黄色预警的触发频率会大幅增加赔付概率——” “我知道。”罗熙缘打断他。“所以你们可以在保费上做调整。但门槛不能卡那么高。” 她看着许经理的眼睛。 “你们的报告写得很漂亮,后山冬季道路封闭概率都算进去了。但你们没算过一件事。” 许经理等着。 “一个养猪户,冬天猪舍塌了半边顶,猪冻死三头。他去找保险公司,人家说预警级别不够,不赔。他怎么想?” 许经理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这东西跟当年村里那些卖保险的一样,收钱的时候嘴甜,赔钱的时候找理由。” 罗熙缘把笔放在桌上。 “你得罪一个农户,传出去的不是一个人的口碑,而是一个村,是所有跟罗氏合作的农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风刮过屋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许经理把文件收回去,在那一条旁边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改”字。 罗熙缘没有看第二份文件。 她说:“第二份是什么?” 许经理手按在那份厚的文件上,犹豫了一下。 “总部关于罗氏一号核心保障方案的意向框架。” 他抬头。 “罗总上次说不接受现场勘验、数据不出境。总部讨论了三天。最后的结论是——可以。” 罗熙缘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许经理继续说:“风险定价模型改用间接参数。我们会参考国家专班审核后的脱敏数据、外围环境评估和历史同类项目的统计基线。不进核心区,不接触原始样本。” 罗熙缘看了他两秒。 “你们让步很大。” 许经理苦笑了一下。 “罗总,坦白说,总部一开始是想放弃的。” 罗熙缘没有意外。 “后来为什么没放弃?” 许经理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跟总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这个项目如果成了,以后全世界养猪的人都会知道罗氏一号。到那个时候再想上船,船票就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了——是有没有的问题。” 罗熙缘看着他。 许经理的目光很稳。不像上次,上次他的眼神里有算计、有精明、有职业性的分寸感。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罗熙缘很熟悉的东西。 赌。 赌一个可能。 赌一个位置。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从当年雪夜里父亲攥着二百八十八块钱的手心,到大卫·陈在罗家村猪圈里铲粪时的侧脸,到陈国强在旗舰店工地上签下合同的那一刻。 每一个选择跟罗氏走的人,都是在赌。 罗熙缘伸手,把第二份文件拿了过来。 她没有马上翻开。 “许经理。” “在。” “农户风险池的方案,五天内改好发给林薇。通俗版说明拿给罗汶审一遍,他会从农户的角度挑毛病。” 许经理点头。 “核心保障方案,我需要时间看。有问题我会让大卫·陈跟你们法务对接。” “好。” 罗熙缘站起来。 许经理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熙缘忽然停下脚步。 “许经理。” “罗总说。” “你上次坐车来的时候,擦了一回皮鞋。” 许经理愣住了。 罗熙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擦。” 许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从基地外面的土路上沾的。 他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罗熙缘没有笑。但她的眼神缓和了一些。 “方案改好了,再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薇在走廊里等着。 罗熙缘把两份文件递给她。 “第一份,扫描发给罗汶。第二份,我今晚看。” 林薇接过文件。 “罗总,许经理这次诚意不小。” 罗熙缘往前走,没有回头。 “诚意够不够,不看他说什么。看方案改完之后,那些农户能不能看得懂、交得起、赔得到。” 她的声音飘在走廊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晚上九点,罗熙缘在办公室里翻完了那份核心保障方案。 她在第七页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可以谈。 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罗汶的消息:“姐,农户方案我看了。有六个地方需要改。我整理了一份修改意见,明天发你。” 罗熙缘回:“好。” 罗汶又发:“m-21今天下午翻了两次身。刘爷说正常。爸今晚又去猪舍守了,妈让我告诉你,她炖了银耳汤放在你桌上。” 罗熙缘低头,果然看见桌角有一个保温杯。 她拧开盖子,银耳汤还是温的。 枸杞放了好几颗,红红的,浮在汤面上。 她喝了一口。 甜的。 李敏霞放糖从来不手软。 罗熙缘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窗外,后山的灯依旧亮着。一排排,整整齐齐,像一条长长的,永远不会熄灭的路。 她把银耳汤喝完,拧上盖子。 然后拿起手机,给许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第十一条,赔付对象必须写明'养殖户本人或其直系家属'。不能让中间人截流。”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三分钟,许经理回了一个字。 “改。” 第193章 罗新德的巡栏日记 入冬以后,罗新德的生物钟又往前挪了半个小时,现在他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用闹钟也不用人叫,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的手机、手电筒和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三样东西都在他才踏实坐起来。 李敏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罗新德压着嗓门回了一句。 “睡你的。”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 棉袄是李敏霞今年新给他买的,花了五百多块非说是加厚鹅绒,他穿了两天觉得太暖和,干点活就容易闷出一身汗。 他嫌这衣服娇气但不敢吭声,因为上次嫌新皮鞋硬的时候,李敏霞就瞪着他说他以前穿烂胶鞋在工地扛钢筋怎么不嫌,直接把他给堵得没话说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 十一月的罗家村清晨寒意刺骨,风从北边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呼啸作响,脚底的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了一圈,他先去了一号猪舍。 一号猪舍是废弃小学改建的那批老棚,虽然后来加固翻修了好几次,但墙角偶尔还是渗水,冬天温差一大墙面上就会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罗新德推开门听见暖风机呼呼吹着,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柱子上挂着的温度计。 十八度,这就很合格了。 他在本子上记下日期时间,接着补充了猪舍编号与温湿度数据,字迹虽然歪扭连笔,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记录温度的习惯还是刘爷教他的。 当年刘爷第一次进猪舍没看见墙上挂温度计,当场就骂他瞎养,后来罗新德买来挂上,刘爷又要求他早中晚各记一回,说是不记温度就不知道猪舍冷暖,猪不会说话但温度计会。 罗新德一开始确实嫌麻烦。 直到有一回冬天半夜暖风机坏了,他凌晨巡栏发现温度掉到十二度,猪全缩在角落挤成一堆,有两头小猪仔被压在底下差点闷死。 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嫌过这事麻烦。 走完一号猪舍他又去了二号。 二号猪舍是育肥舍,里头的猪体型大吃得多拉得也多,空气里全是饲料混着粪便的刺鼻气味,罗新德早就闻惯了,甚至觉得这味道比城里的香水强,至少闻着就知道能换大钱。 他沿着过道走了一圈挨个栏看过去。 猪都睡熟了,侧躺趴着仰卧的都有,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罗新德停下脚步。 有头猪趴在角落里,跟别的猪隔了一段距离。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发现猪的眼睛半睁半闭,鼻镜发干,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和后腿根部,入手全是凉冰冰的。 他在本子上迅速记下一笔。 “二号猪舍第三排右二,耳凉鼻镜干,精神略差,留着待观察。” 记完他站起身往值班室走。 小周是去年招进来的夜校培训正式员工,这会儿正揉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喊了声罗董。 罗新德问他三排右二那头猪上一趟看着正不正常。 小周想了想说,十二点那趟看着吃食正常,没发现异样。 罗新德皱起眉头。 “现在耳朵都凉了,你等下再去看一趟,要是明早还这样就报给刘爷。” 小周赶紧点头应下。 罗新德走出值班室站在猪舍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透出了一丝即将破晓的灰白。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工地的日子,那时也是这个点起来搬砖,冬天工地的寒风可没猪舍这么暖和,抓起冰凉的钢筋半小时手心就裂口子,可谁也不敢停下,因为停了就拿不到工钱。 那时他最怕的就是受伤生病,干不了活就没钱给家里买过年的肉。 就像2008年腊月二十四大雪那天,他本来打算出门去陈伯家借钱买肉的。 要是那天晚上他真出了门,后边的事肯定全变了。 罗新德使劲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不再去想它。 他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早修成了平整的水泥面,两边的路灯虽然昏黄,但也足够照清脚下。 走到隔离区外围的时候,安保人员例行拦下他。 罗新德掏出小本子和手电递过去配合搜身,这套规矩他每天走一遍从没半句怨言。 进了外围区他没往核心猪舍走,m-21在那里面规矩更严非授权时段进不去,他就只能站在外围护栏边隔着玻璃往里看。 其实根本看不清,但他知道m-21就在里面,那肚子里可是揣着七颗金贵的心跳。 他借着光在本子上写下记录。 “11月14日凌晨4点47分,后山外围,m-21区域灯光正常,温控面板显示19.2度,未见异常。” 写完他又在底下重重添了一行字。 老天爷保佑。 这五个字笔画极重,险些把薄薄的纸页戳破。 罗新德把本子塞回兜里又站着看了一会,天色终于渐渐亮堂起来。 远处山头褪去黑色显出浅灰的轮廓,空气里泛起晨露的湿润味道。 罗新德把棉袄拉链拉到领口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李敏霞已经起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满是小米粥的香气,李敏霞系紧围裙站在灶前,旁边案板上的咸菜丝码得齐齐整整。 听到动静她问了一句是不是回来了。 罗新德嗯了一声。 李敏霞接着问猪怎么样。 “都挺好,就三排有头猪耳朵有点凉,让小周盯着了。” 李敏霞舀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催他先喝。 罗新德攥着本子坐下低头喝了一口,被滚烫的粥烫得舌头缩了一下。 “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李敏霞擦干手坐到他面前打听闺女昨晚几点睡的。 罗新德说十点路过时看她屋里灯还亮着。 李敏霞愁眉苦脸地叹她又熬夜。 罗新德没接茬,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闺女这脾气随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两口子的倔劲全长她一个人身上了。 李敏霞又问起儿子。 “小汶还睡着呢,昨晚做作业到九点多,又对着电脑看了半天什么数据。” 李敏霞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天天对着电脑看数据,我有时候想想真觉得心里亏欠他。” 罗新德喝粥的动作顿住。 “亏欠啥?” “人家半大孩子都在疯玩,他却在那算账,就算他乐意,可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就不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罗新德几口把碗底喝干净。 他放下碗静静看着妻子。 “敏霞。” “嗯?” “咱家这两个都不是普通孩子。” 李敏霞直愣愣地看着丈夫。 “老天爷既然让他们生在咱家,让他们扛这些大事情,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后头给他们守好了。” 罗新德站起身把碗拿去水池边刷洗。 “我去看看刘爷起没起。” 李敏霞望着男人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端起桌上的咸菜碟又放下,伸手翻开罗新德放在桌角的巡栏本,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老天爷保佑。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过粗糙的纸面。 最后她无声地合上本子放回桌角。 第194章 刘桂花的食堂 罗氏集团食堂在村子东头,挨着办公楼。 说是食堂,其实是两间打通的大平房,后来又加盖了一间厨房和一个储藏室。墙面刷了白漆,地板铺了防滑瓷砖,进门右手边是打饭窗口,左手边是员工用餐区,桌椅整齐,每张桌上放着餐巾纸盒和一小罐辣椒酱。 辣椒酱是刘桂花自己做的。 朝天椒剁碎,加蒜末、盐、白酒,装进罐头瓶里,腌上半个月。辣得人鼻尖冒汗,但越吃越停不下来。 食堂归李敏霞管,但灶台归刘桂花。 刘桂花今年四十六岁,罗家村土生土长的妇女。早些年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男人跑了,留下她和一个闺女。她在村里打零工,什么活都干过——摘棉花、剥花生、给人家看孩子。后来罗氏集团办起来了,她报名参加夜校培训,考试过了,被分到食堂。 一开始她只是帮工,切菜、洗碗、擦桌子。 后来食堂原来那个掌勺的师傅嫌工资低走了,李敏霞一时找不到人,刘桂花主动请缨。她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端上来,罗新德尝了一口,说“比饭店的强”。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食堂的掌勺人。 每天凌晨五点,刘桂花就到了食堂。 她习惯早到半小时。不是因为规定,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不锈钢台面反着冷白色的光。 她先烧一壶水。 水开了,给自己泡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李敏霞从财务室拿来的碎茶末子,味道苦,但提神。 喝完茶,她开始备菜。 今天的菜单是她昨天晚上写好的,贴在墙上。 早餐:小米粥、白煮蛋、馒头、咸菜、花生米。 午餐: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晚餐:手擀面、卤鸡蛋、凉拌黄瓜。 她写字不太好看,但每个字都认得清。这是夜校学的。罗汶教的。 说起罗汶,刘桂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站在讲台上给他们讲制度、讲纪律、讲什么“成本核算”。底下坐的全是比他大两三轮的大人。有人不服气,有人看热闹。但罗汶不在乎。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完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说“听懂了没有”。 刘桂花觉得,这孩子不像孩子。 但又像。 像在他偷偷往食堂多跑一趟、端走最后一碗酸菜鱼的时候。 她笑了笑,低头切菜。 今天的红烧肉用的是自家猪场的五花。 这批五花是昨天陈国强那边送来的,切面红白分明,肥瘦相间。刘桂花拿刀切了一块,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好肉。 她当年在村里打零工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猪肉。那时候买肉得去镇上,骑自行车来回两个小时,买半斤肥膘回来,切成薄片炼油。猪油渣子拌白糖,就是一年里最好的零嘴。 现在她每天切的猪肉,比她当年一年吃的都多。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浮沫一层一层地往上翻。她用勺子把浮沫撇干净,捞出来,沥水。 然后起锅烧油。 油热了,放冰糖。 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焦黄色的糖浆。这个火候很关键,大了糖会苦,小了挂不上色。刘桂花盯着锅底,眼睛一眨不眨。 糖色好了。 肉下锅。 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带着焦糖和猪肉混合的香气。 她翻炒了几下,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放葱姜蒜、八角、桂皮、干辣椒、生抽、老抽、料酒。 加水。 水刚好没过肉。 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 这一锅红烧肉要炖四十分钟。 刘桂花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窗外天刚亮。 远处的山头上,后山基地的灯还亮着。再远一点,能看见新修的水泥路,路面白白的,一直延伸到村口。 路边有一排新栽的树,还很小,树干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秋天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排举着手的孩子。 刘桂花想起自己闺女。 闺女今年在县城上初中,寄宿。每个月回来一次。上次回来的时候,闺女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米饭硬,菜也咸。 刘桂花笑着说,那妈给你带点辣椒酱。 闺女扁了扁嘴,说同学们都嫌弃辣椒酱味道大。 刘桂花没说话。 后来闺女走的时候,她还是偷偷在行李箱底塞了一罐。 五点半了。 帮工的赵嫂推门进来。 “桂花姐,今天红烧肉啊?好香!” “嗯。肉炖着呢,你先把鸡蛋煮上。” 赵嫂围裙一系,开始干活。 两个人一前一后忙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头顶凝成一片白雾。 六点钟,粥煮好了,馒头蒸好了,鸡蛋也煮好了。 打饭窗口一开,第一个来的是罗新德。 “桂花,今天有啥?” “小米粥,白煮蛋,馒头,咸菜。” 罗新德端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呼噜呼噜喝粥。 后面陆续来了人。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打饭、坐下、吃。有人聊昨晚的事,有人聊天气,有人什么也不说,埋头干饭。 刘桂花站在窗口后面,一勺一勺地给人打粥。 她认识这里每一个人。 坐在角落那个是老张,搬运组的,力气大,饭量也大,一顿能吃四个馒头。她每次都给他多盛半碗粥。 靠门口那个是小李,去年才来的,瘦瘦小小的姑娘,不爱吃鸡蛋,每次都把蛋黄扒拉到碗边。刘桂花悄悄记下了,后来煮蛋的时候专门给她留了个小个的。 还有穿蓝工装的是王小娟。 王小娟每次来食堂都很安静。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吃得很快,吃完把桌子擦干净,碗筷放到回收处,走人。 从来不跟人多说话。 今天也一样。 但刘桂花注意到,王小娟端碗的时候手微微在抖。 她多看了一眼。 王小娟的眼睛有点红。 刘桂花没有问。 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两筷子咸菜,从窗口递出去的时候,顺手多放了一个鸡蛋。 王小娟抬头看了她一眼。 刘桂花笑了笑。“多吃点。” 王小娟嘴唇动了动,低下头,端着碗走了。 七点钟,早饭基本结束。 刘桂花开始收拾,擦桌子,洗碗,把剩饭倒进泔水桶。然后开始准备午饭。 红烧肉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了。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 软了。 但还不够。 她加了一点盐,又盖上锅盖。 “再炖十分钟。”她对赵嫂说。 赵嫂正在摘青菜,闻言看了一眼锅。 “桂花姐,你这红烧肉炖多久了?” “差不多五十分钟了。” “够了吧?” “不够。”刘桂花的语气很认真。“肉要入味,得慢慢来。急不得。” 她蹲下来,把灶台底下的火调小了一点。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十点的时候,罗熙缘来了食堂。 不是来吃饭,是来找刘桂花。 “桂花姐。” 刘桂花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 “罗总。” 罗熙缘皱了下眉。“叫我名字就行。” 刘桂花笑了笑,没改口。在她心里,这个称呼是一种尊重。不是因为罗熙缘有钱,是因为罗熙缘让她从一个打零工的妇女,变成了一个有工资、有社保、有尊严的食堂掌勺人。 “下个月省里有一个参观考察团要来基地。”罗熙缘说。“午饭安排在咱们食堂。” 刘桂花一愣。“省里的领导?” “嗯。还有几个外省来的专家。” 刘桂花的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 “罗总,那菜谱要不要换高档点的?弄几个硬菜?” 罗熙缘摇头。 “不用。就平时咱们吃什么,给他们吃什么。” 刘桂花愣住了。 “真的?” “真的。”罗熙缘看着她。“你的红烧肉比外头饭店的好吃。你的手擀面筋道。你的辣椒酱,大卫·陈都拿去送人了。” 刘桂花的脸一下子红了。 罗熙缘继续说:“我请他们来,不是让他们看排场。是让他们看到,罗氏的人每天吃什么、怎么生活。” 她停了一下。 “你做的饭,就是最好的证明。” 刘桂花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罗总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罗熙缘笑了一下。 “你从来没丢过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刘桂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年轻的背影,扎着马尾辫,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 刘桂花想起闺女上次回来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妈,我同学说你在罗氏集团上班,她们都好羡慕。” 刘桂花当时只是笑了笑。 现在她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到现在,也不算白活。 她转身回了厨房。 红烧肉该出锅了。 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肉块红亮油润,糖色裹得均匀,肥肉的部分已经化成了透明的胶质,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抖。 刘桂花尝了一块。 好了。 她把红烧肉装进不锈钢盆里,端到保温台上。 然后拿起粉笔,在窗口的小黑板上写下今天午餐的菜名。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 第195章 罗汶的修改意见 罗汶的修改意见,是早上八点十七分发到罗熙缘邮箱里的。 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行。 “姐,附件是农户保险方案的修改意见,一共六条。另外,茅台今天又涨了。” 罗熙缘盯着最后半句看了几秒。 她本来不想笑,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天天盯猪价、饲料价、茅台价,也不知道到底随了谁。 她点开附件。 文档排得很干净,页眉写着“罗氏集团·合作农户风险池试点方案修改建议”。 落款是罗汶。 日期是昨晚十一点二十六分。 罗熙缘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李敏霞昨晚还说,罗汶九点多就回屋睡了。 这小子多半是等家里人都睡下了,又偷偷把电脑打开了。 她没打电话过去骂他。 骂也没用。罗汶认错的时候比谁都快,下次该熬还是熬,一点毛病没改。 她拿起笔,在文件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熬夜。” 写完才往下看。 第一条,罗汶建议把“养殖保险”改成“互助保险”。 后面跟着一段说明。 “姐,'养殖保险'这几个字,村里人听了容易犯嘀咕。以前有人来村里卖过保险,收钱的时候说得比唱戏还好听,真出了事,就说这个不在范围内,那个不符合条件。换成'互助保险',听起来像大家凑一笔钱,一起扛事。” 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年底有结余,建议按比例返还参保农户。哪怕一家只退几十块,他们也会觉得这钱不是白交的。” 罗熙缘的笔尖停了一下。 几十块钱,对罗氏来说,连一顿普通接待饭都算不上。 可对有些小养殖户来说,那是两袋饲料钱,是孩子一周的生活费,是过年桌上能多添的一盘肉。 她在页边写了一个字。 “准。” 第二条,缴费方式。 罗汶建议增加“月缴”。 “年缴省事,但小户一次拿几百块出来,会肉疼。月缴单次金额小,他们更容易接受。还有一点,月缴能让农户每个月跟公司有一次接触,不至于交完钱以后就觉得没人管了。” 这条罗熙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建议本身能用。但保险公司未必肯。 月缴听上去只是把钱拆开,背后却是登记、催缴、核对、对账,每个月都多走一遍流程。保险公司嫌麻烦,农户也可能忘缴。 可罗汶有句话确实说中了。 钱交出去以后,后面没人来问,人心里就会空。 她把“月缴”圈出来,旁边批了一行。 “可以谈。让许经理核算成本,管理费不能转嫁给农户。” 第三条写得比前两条长。 “建议理赔流程增加快速通道。同一区域三户以上同时报案,自动启动集中定损、集中赔付。正常理赔五个工作日,批量疫病时不够用。真到那时候,农户不是等不起五天,是一天都等不起。” 罗熙缘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立刻往下翻。 “批量疫病”。 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非洲猪瘟那一年,合作农户的猪一批一批倒下去,猪舍空得让人心慌。 有个男人蹲在她家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在鞋面上都不知道掸。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前一天刚埋了六十多头猪,借亲戚的钱还没还完,猪没了,钱也没了。 还有个女人抱着账本找上门来哭,说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着一截。 那时候罗汶站在二楼窗户后面。 他没说话。手里端着半碗饭,饭早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听见“疫病”两个字,嚼饭的动作都会慢下来。 罗熙缘在第三条旁边写了一句。 “必须加。这条是底线。” 第四条和第五条她看得快一些。 第四条是争议调解。罗汶写得很直接——“农户跟保险公司打官司,十个里九个耗不起。不是他们一定没理,是他们看不懂合同,也没钱请律师。建议加一条,发生争议时,由罗氏集团指定第三方调解机构先行调解,调解不成再走法律程序。调解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 最后一句,她轻轻挑了下眉。 这孩子下手挺狠的。 调解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这话一加,许经理那边肯定要皱眉头。 可话又说回来,村里人真碰上这种事,官司还没开始,人先怯了一半。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盖了章签了名,看着都像有道理。真要争起来,他们连第一句话该跟谁说都不知道。 罗熙缘划了一道线,批了两个字:“同意。” 第五条是保单语言,一看就是罗汶的口气。 “现在这份方案我看了三遍才完全看懂,而且我数学还不错。普通农户看这个,基本等于看天书。建议做两个版本,一个法律版,一个通俗版。通俗版不超过两页A4纸,字号用十四号。每个关键条款都用'比如'举例,不要写'被保险人',直接写'你家的猪'。” “你家的猪”。 罗熙缘没忍住,笑了一下。 话糙,但管用。农户不在乎什么“被保险标的”,他们就想知道一件事——自家的猪要是死了,到底赔不赔,赔多少,几天能拿到钱。 她在旁边批了一句。 “让王小娟参与通俗版校对。她从农户家出来的,知道哪些字他们认得,哪些话他们听得懂。” 翻到最后一条。 第六条只有一句话。 “建议在保单封面加一行小字:本保险由罗氏集团监督执行。” 罗熙缘看着这句话,很久没翻页。 前面五条,改的是流程,是说法,是办法。 这一条不一样。 这行字一旦印上去,以后农户拿着保单找人,第一个找的不是保险公司。 是罗氏。 保险公司赔得痛快,大家会说这保险还能信。 保险公司要是推、拖、躲,农户不会先骂许经理。他们会先骂罗氏。 也会骂她罗熙缘。 罗汶没写理由。 他不用写。 罗熙缘把手指搭到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你长大了。” 四个字停在输入框里。 她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准。” 她把修改意见整理好,发给林薇,抄送大卫·陈。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旧的画面。 2008年的冬天。外头下大雪,厨房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 罗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面,面汤里漂着两片火腿肠。 他嚼了一口,抬头看她。 “姐,你是从未来回来的吧?”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亮的。 跟现在一样亮。 罗熙缘睁开眼,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罗汶的消息。 “姐,意见收到了没?刘桂花今天中午做了红烧肉,很好吃。我给你留了一碗。” 罗熙缘回他:“你就知道吃。” 罗汶秒回:“学习辛苦,需要营养补给。” 罗熙缘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去。 没几秒,罗汶又来了一条。 “m-21今天采食量回升了百分之六。刘爷说它心情不错,中午还拱了一下隔壁的栏板。” 罗熙缘的手指顿了一下。 “它在跟隔壁打架?” “不是。刘爷说它在找人玩。” 罗熙缘看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头怀孕的猪,在找人玩。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罗汶修改意见六条,全部采纳。十一月十五日。” 写完,她在日期后面随手画了一个小圈。 圈画得不太圆,收尾的地方翘了一点。 像个小太阳。 第196章 下雪了 十一月十九号,罗家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一开始还不算雪,倒像是天上筛下来的碎冰渣子,细细的,落到地上就没了,只在墙根、草叶和猪舍后头的砖缝里留下点湿白。 风比雪大。 村口那几棵老杨树被吹得哗啦啦响,树梢上剩下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会儿就被卷到路边沟里去了。 罗新德凌晨巡栏,走到猪舍后面时,手电光往上一扫,看见屋顶排水沟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他停住脚,蹲下去看了看。 冰不厚,手指一掰就碎,咔的一声,碎冰掉到地上。 可他还是把手套摘了,从怀里摸出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借着手电光记了一笔。 “排水沟结冰。白天安排人清。” 写完,他又抬头看了眼屋檐。 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打,像小针扎人。 罗新德眯了眯眼,把本子揣回怀里,拍掉裤腿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楼那边时,他碰见了大卫·陈。 大卫·陈穿着深灰色羽绒服,领子竖得很高,半张脸都缩在里面。 他手里端着那个旧搪瓷缸子,缸子口冒着白气,里面泡的是绿茶。 大卫·陈先打了招呼。 “大卫,早。” 罗新德点点头。 “早。” 这名字他现在叫顺口多了。 刚认识那会儿不行,舌头总打结,喊出来怪别扭,总觉得像是在叫谁家养的大狗。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大卫·陈抬头看了看天。 “罗董,雪下起来了。” “嗯,看见了。” 大卫·陈又看了眼后山方向,像是随口问,又不像随口。 “您不担心?” 罗新德瞥他一眼。 “担心啥?” “上次大雪,路不是封过吗?饲料车也进不来。这回要是再下大了……” “不一样了。” 罗新德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脚下没停。 “路修好了,料库我昨天刚看过,够吃两个月。柴油桶都添满了,发电机也试过,能响。暖风机前几天刚检修,坏一台,还有备用的顶上。”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 “消毒液、常用药,也多备了一份。” 大卫·陈点了点头。 罗新德又补了一句。 “蜡烛和电池也买了。” 大卫·陈愣了一下。 “蜡烛?” 罗新德没细说,只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大卫,这点雪,不算事。” 说完,他大步朝食堂去了。 大卫·陈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罗新德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 五百多块钱的加厚棉袄穿在他身上,肩膀撑得圆鼓鼓的,走路时两只胳膊微微外张,看着不讲究,却稳当。 大卫·陈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不烫了。 他没有倒掉,又慢慢喝了一口。 上午九点,雪大了一些。 不再是凌晨那种碎冰粒子,而是一片一片的雪花,被风吹得斜斜落下来。 猪舍屋顶先白了一层。 办公楼前的水泥地还没积住雪,落下去就化成水,来回走的人多了,踩出一串黑湿的脚印。 路边草丛上倒是挂住了,白一块,灰一块,底下的泥土和枯草还露着。 后山基地的灯还亮着。 隔着雪幕看过去,那一排灯比平时更显眼,黄亮黄亮的,像嵌在灰天底下的一串琥珀。 罗熙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她拇指来回按了两下。 咔哒。 咔哒。 她很快停住,把笔放回桌上。 雪天对村里人不稀奇,可她一看见这种灰沉沉的天,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紧一下。 2008年那场雪,院门口的路被埋住,灶屋里没多少米,罗新德揣着借钱的念头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那天太冷了。 冷到很多年后,她还能想起厨房玻璃上的白霜。 罗熙缘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冬季应急预案启动。” 写完,她没有坐下,直接拿起手机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罗新德。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猪舍门开合的响动。 罗熙缘问:“爸,暖风机都看过了吗?” 罗新德说:“看过了,三台备用的也试了,都能转。” “排水沟呢?” “我早上记了,已经让小周带人去清了。拿铁锹刮呢,冻得不厚,好弄。” “好。后山那边我跟李院士打过招呼,他们有自己的方案。咱们这边你多盯着。” “知道。” 罗新德顿了顿,又说:“你别老站窗口那儿,窗缝漏风。雪天凉。” 罗熙缘看了一眼窗户缝。 那里确实有一点冷风钻进来。 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又拨给赵虎。 赵虎接得很快。 “罗总。” “合作农户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三十六户,短信发了一遍,重点那几家我挨个打了电话。” “有没有棚子撑不住的?” “有两家得盯着。老黄家的屋顶去年补过,但没补透,雪要是压厚了怕出事。刘老四家排水沟一直不太行,雨雪大了容易往里倒灌。” 罗熙缘说:“你现在过去。带材料,带两个人。能补的当场补,不能补的,猪先往咱们场里转。” 赵虎说:“行,我吃完饭就去。” “别等吃完饭。现在就走,路上慢点。” 赵虎在那头笑了一声。 “明白,我这就叫人。” 第三个电话,她打给罗汶。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 “下雪了。” “我看见了。” 罗熙缘走到桌边,翻开物资清单。 “备冬物资你核过没有?” “核过了。我昨晚刚列了一遍,早上又对了一遍。” 罗汶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饲料按六十天算,够。柴油七天,够。常用药双份,消毒液按低温封路十天算,也够。”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蜡烛。” 罗熙缘没接话。 罗汶继续说:“两百根。爸买的。电池四箱,他还非让我在表格后面单独写一栏,说停电的时候这个比啥都管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化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罗熙缘过了两秒才应声。 “嗯。” 罗汶在电话那头小声说:“姐,这次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罗熙缘垂下眼。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坐回去。 雪还在下。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办公楼前的旗杆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发黄,封口处被她开合过很多次,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罗熙缘把信封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便签纸。 黄色的,卷了角,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闺女吃肉。” 那是罗新德第一次给她留饭时写的。 纸上的字不好看,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可每一笔都很用力。 罗熙缘看了一会儿。 这个看起来粗手粗脚的男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话说不明白,事却一件一件往前做。 她把便签重新放回信封。 信封又被她压回抽屉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下午两点,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照在半融的雪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罗新德站在猪舍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 他的棉袄肩头落了一层雪粒子,白了一片。 小周带着两个人正从后头过来,铁锹上沾着碎冰,鞋底踩在湿地上,吧唧吧唧响。 小周喊了一声:“罗董,排水沟清完了。” 罗新德问:“都通了?” “都通了,二号舍后面多刮了一遍。” “行,等会儿再去看一眼,别光嘴上说。” 小周赶紧点头。 罗新德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屋檐上飘下来的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一小滴水。 凉丝丝的。 他搓了搓手,把水擦在裤腿上,然后推开猪舍门走了进去。 暖风机呼呼地响着。 舍里暖烘烘的。 猪们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料槽边还有几头挤在一起拱食,哼哼唧唧地抢地方。 有一头小猪仔听见动静,晃着身子跑过来,低头拱他的裤腿。 罗新德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别闹。” 小猪仔哼哼两声,又拱了一下。 罗新德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 “11月19日。下午2点15分。雪停。猪舍温度正常。猪仔活泼。一切平安。” 写完,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今年这场雪,不怕了。” 第197章 王小娟的通俗版 罗汶的修改意见发出去三天之后,许经理把修改后的农户保险方案发了过来。 林薇收到邮件,打印出来,送到罗熙缘办公室。 罗熙缘先翻法律版。 条款比上次精简了不少,赔付周期压到了五个工作日,批量疫病的快速通道也加上了。 争议调解条款写得规范,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 她点了点头。 “通俗版呢?” 林薇翻出第二份文件递过去。 罗熙缘扫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通俗版确实比法律版简单。 但“简单”的方式是——把每一条法律条文后面加了个括号,塞一句白话解释。 比如:“被保险人(就是你)因保险事故(猪死了或生病了)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花了多少钱),保险人(保险公司)按照本合同约定的标准(赔多少)承担赔偿责任。” 罗熙缘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这不叫通俗版。这叫给法律条文打补丁。” 她拿起手机。 “叫王小娟来。” 十分钟后,王小娟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蓝色工装,头发扎在后面,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着衣服下摆。 “罗总。” “进来,坐。” 王小娟走进来,在椅子边缘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罗熙缘把那份通俗版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小娟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保险?” “嗯,给咱们合作农户买的。你看看,能看懂不?” 王小娟认认真真地看了两分钟,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又怕自己说错。 “看懂了一半。” “哪一半看不懂?” 王小娟指了一下第三条。 “'直接经济损失'是啥意思?是猪死了值多少钱,还是加上饲料钱、药钱、人工钱?” 罗熙缘点头。 王小娟又指了一下第五条。 “'不可抗力'是啥?” “天灾。地震、洪水、雪灾这些。” “那为啥不直接写'天灾'?” 罗熙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一句话就把问题的根子拔出来了。 “所以我让你来。” 王小娟愣了一下。 “我需要你帮忙写一个新的通俗版。不是加括号注释,是完全重写。用你们村里人说话的方式写。” 王小娟的眼睛瞪大了。 “我来写?” “你来写。” “可是我……我文化不高……” “不需要文化高。”罗熙缘说,“需要看得懂,说得明白。你是从农户家出来的,你比我清楚他们听得进什么话。” 王小娟没吭声,手又开始揪衣服下摆了。 罗熙缘看了一眼她的手,没点破,换了个语气说:“你在文档组干了快两个月了。d-3通道消毒剂浓度配错那次,是你先发现的。该报的报,不该嚼的不嚼。” 王小娟低下头,耳朵根子一下红到了脖子。 “所以我信你。” 罗熙缘把一叠白纸和一支笔推过去。 “给你三天时间。写好了给罗汶看一遍。拿不准的地方,问林薇。” 王小娟接过纸和笔。 手攥得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罗总。” “嗯?” “我可以问我妈吗?就是……有些词我想确认一下,她能不能看懂。” 罗熙缘看着她,笑了。 “可以。” 王小娟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剩下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走越远,拐了个弯就没了。 三天后。 罗汶收到了王小娟发来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word文档,三页A4纸,十四号字。 他打开来看。 第一条。 “这份保险是干啥的? 就是你家养猪的时候,万一遇到猪生病、下大雪、发洪水这些倒霉事儿,猪死了或者亏钱了,保险公司赔你钱。 不是白给你的,你得先交保费(就是一年交一笔钱,多少钱看你家养多少头猪)。 交了钱,出了事,保险公司就管。 没出事,年底多出来的钱还退给你一部分。” 罗汶看了两遍,嘴角往下压了压,忍住了。 往下看。 第三条,也就是原来写“直接经济损失”的那一条。 “赔多少钱? 赔的是你家猪值多少钱。 比方说,你家一头猪养到两百斤,市面上能卖两千块,猪死了,就赔你两千块。 但注意:饲料钱、药钱、你自己花的时间和力气,这些不算在里面。 这个不是保险公司不讲理,是规矩就这么定的。 要是连饲料钱都算上,保费就贵了,大家都交不起。” 罗汶的手搭在键盘上,没敲。 不用改。 继续往下翻。 第五条。 “啥情况不赔? 天灾(地震、发大水、打雷劈)造成的损失,赔。 但如果是你自己没管好——比如猪舍漏风你不修、别人家猪生病你不隔离、该打的疫苗你没打——那保险公司有权不赔或者少赔。 另外,如果你故意折腾猪(谁要是这么干那也不是人),一分钱不赔,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看到“谁要是这么干那也不是人”这几个字,罗汶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拿鼠标往下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 “本保险由罗氏集团监督执行。有问题找罗氏,罗氏帮你说话。” 罗汶没有立刻往下滚了。 “罗氏帮你说话。” 他盯着这六个字,手慢慢地从键盘上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很蓝,昨天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罗熙缘发了一条消息。 “姐,王小娟的通俗版我看了。” 罗熙缘回:“怎么样?” 罗汶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了。 又换了一句,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他发了一行过去。 “比我写得好。” 罗熙缘回了一个“嗯”。 隔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以后让她参与所有面向农户的文件起草。” 罗汶回:“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Excel,整理今天的财务数据。 打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切回去看了一眼王小娟那份文档。 “罗氏帮你说话。” 嘴里默念了一遍,没出声。 然后切回表格,继续干活。 窗台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羽毛上还带着化雪的水珠子。 罗汶抬头瞥了一眼,没理它们,低下头接着敲键盘。 第198章 M-21的第五十天 m-21怀孕到了第五十天。 刘爷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去外围观察室看看它,倒不急着直接进核心猪舍。 观察室隔着两层玻璃,那头才是核心区,墙上的监控屏亮着冷白的光。 屏幕里的m-21趴在厚实的垫料上,肚子比上个月明显鼓出了一大圈。 这母猪现在吃食也慢了,以前一见料槽恨不得把脑袋都扎进去,如今却是嚼上几口就得停一停,竖着耳朵动两下,再慢吞吞地低头接着嚼。 刘爷在屏幕外头看了一阵,紧绷的嘴角松懈了些。 刘爷轻声念叨:“跟它妈当年一个样,吃个东西磨磨唧唧的。” 旁边的小陈没听清,转头问了一句刘爷您刚才说啥。 刘爷没答茬,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漂在面上的热气。 这杯子是罗汶送的,上头印着“罗氏集团”四个大字,刚拿到手他还嫌这红字太扎眼,数落小孩儿净整些没用的花样。 可一晃用了大半年,杯盖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老头也没舍得换。 刘爷喝了口水问:“今天体温多少?” 小陈赶紧翻开记录本回话:“38.6度,正常。” 刘爷接着问:“采食量呢?” 小陈顺着表格往下看:“2.3公斤,比昨天少了0.1。” 刘爷本来舒展的眉头立马拧出了个大疙瘩,追问了一句少了。 小陈有些心虚,连忙找补说就一点点,还在正常波动范围里。 刘爷没理他这茬,反手从兜里掏出个四角都卷了边的破旧小本子,熟练地翻到m-21那一页。 这上头密密麻麻全写满了,体温、采食、饮水、排便,甚至连这猪翻了几次身、蹭没蹭墙、哼唧声沉不沉,他都挨个往上添了一笔。 他捏着笔头,在最底下的空白处用力挤出几个字。 “第50天,采食量微降,盯。” 本子一合,刘爷撑着大腿站起身来。 刘爷发了话:“我亲自下去看一眼。” 小陈面露难色:“刘爷,您这身体……” 刘爷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我就是下去看一眼,又不是要下圈去逮野猪。” 小陈被噎得不敢再劝,只能规规矩矩地递过出入登记表让他签字。 值班兽医跑过来确认了流程,这才敢点头放行。 刘爷换衣服一点不含糊,防护服、鞋套、帽子、口罩按顺序往身上套,最后又勒上两层厚实的橡胶手套。 按指纹,刷门禁,跨进刺鼻的消毒通道,等第一道密封门完全合拢,第二道门才闪起放行的绿灯。 核心区里反倒非常安静,角落里的暖风机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垫料被烘烤出的干草味,让人闻着心里踏实。 m-21的单独栏位设在最里头,栏板特意加高了一截,底下的垫料也铺得格外厚,外头还挂着写有编号和配种日期的铁牌子。 刘爷溜达到栏外站定。 那母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慢吞吞地趴了回去。 刘爷没急着伸手摸,就那么杵在原地默默端详。 看呼吸还算稳当,肋骨一起一伏,肚皮贴着柔软的垫料跟着轻轻颤动。 刘爷那双老辣的眼睛从猪耳朵一路扫到鼻镜,又从前腿刮到尾根。 没听见咳喘,鼻头湿润润的,眼神也透着清亮。 他这才放心往下蹲,老寒腿的膝盖猛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响。 老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探着身子把手伸进栏板缝隙,隔着两层胶皮手套轻轻覆在m-21的耳根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热乎的。 m-21抖了抖大耳朵没躲闪,反而把湿漉漉的猪鼻子凑过来,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讨好似地拱了两下。 刘爷那双手哪怕套着手套,看起来依然粗砺得很,鼓胀的骨节和手背上的青筋一道压着一道。 就是这双手,大年三十摸黑给难产的母猪掏过崽子,胳膊抽出来的时候连袖口都挂着红殷殷的冰碴子。 碰到生下来没气的小猪,他塞进怀里捂过,用力搓过,甚至往嘴对嘴地吹过热气。 有的命硬算是缓过来了,有的任凭他折腾半宿也是个死疙瘩,最后只能亲手往土坑里一埋。 可这会儿,他揉弄一头怀孕母猪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家的后辈。 m-21舒服得低低哼了一声。 刘爷半耷拉的眼皮微微颤了颤。 七十四岁的人了,小半辈子都耗在这些又臭又腥的猪圈边上,啥大风大浪没挨过。 猪群染病喘不上气的时候他死守过,整个猪舍一夜之间死绝空圈的惨状他也见过。 最难挨的那几年里,料袋子靠墙倒挂着抖了又抖,就只剩下一层薄灰粉子。 那时候人跟泥塑一样蹲在圈门口不吭声,饿极了的猪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整个院子静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寒。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一样都没忘。 刘爷把胳膊从栏缝里抽回来,单手把着栏杆撑起身子,不争气的膝盖毫无意外地又响了一声。 刘爷低声念叨:“好好吃料,好好睡觉。” 也不知道那畜生听懂没,只顾着闭上眼把长鼻子往干草堆里又拱深了半分。 刘爷转身往外头走,脚迈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m-21已经彻底趴稳当了,鼓囊囊的肚皮在顶灯下慢条斯理地起伏着。 老头深吸了一口掺着暖意的空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入夜时分,罗新德端着个大海碗找上了门。 碗里装的是刘桂花刚出锅的红烧肉,油汪汪的面上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罗新德一进门就嚷嚷:“刘爷,趁热吃口好肉。” 刘爷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正埋头翻看一本皮都掉了的畜牧学老期刊,听见动静抬头瞅了眼那块肥肉。 刘爷斜着眼打趣:“又端这玩意来贿赂我?” 罗新德嘿嘿一笑,麻利地把碗搁在老头手边的桌沿上。 罗新德解释道:“这可真不是我贿赂的,是桂花特意支使我端来的,她还念叨您中午在食堂就扒拉了半碗白饭。” 刘爷冷哼了一声说这食堂掌勺的管得倒是真宽。 嘴上虽然嫌弃,他手底下的动作却不含糊,顺手就抽出了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 这肉炖得软烂入味,唇齿一抿就化成了甜咸交织的浓汁,糖色炒得匀称,肥膘部分软糯得直发颤。 刘爷嚼咽了两下给出评价:“桂花如今这灶台上的手艺,确实比早前强出不少。” 罗新德拖了条板凳在旁边坐定,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罗新德得意地说:“那是自然,连我闺女都亲口夸过了,说桂花的红烧肉做得比镇上大馆子还地道。” 刘爷夹起第二块肉没再接话茬,屋子里冷不丁就安静了下来。 隔着外头的几堵砖墙,还能隐隐听见猪舍那边机器运转传来的沉闷嗡嗡声。 罗新德不自觉地搓起双手喊了一声刘爷。 刘爷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罗新德的目光在那碗红烧肉和旧书之间来回溜达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发问。 罗新德问:“今天m-21这料吃得咋样?” 刘爷说比昨天稍微差了一两口。 罗新德嘴角原本挂着的笑意刷地一下就淡了下去,警觉地追问是不是少了。 刘爷把油乎乎的筷子往瓷碗沿上一搁。 刘爷安慰他:“掉得不多,还在正常范围里。” 罗新德勉强点了点头,长满老茧的手却无意识地搁在膝盖上来回使劲搓揉。 憋了好一会儿,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心底里最怕的那个事。 罗新德压低嗓音问:“您老给透个实底,这猪后头这一胎能顺当生下来不?” 刘爷嘴里嚼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鼻梁上的老花镜也跟着往下滑了半寸。 他索性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 刘爷面无表情地说:“新德,我今天跟你交个底。” 罗新德闻言腰板立刻挺得笔直,咽了口唾沫让刘爷直说。 刘爷盯着他:“到今天这顿饭为止,这猪的各项指标都没问题。” 听见这话,罗新德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几分。 刘爷却没打算让他这口气彻底喘匀,语气骤然放慢。 刘爷继续说:“可这母猪从揣崽到下地,足足得熬过一百一十四天,现在满打满算才过了五十天,后头还有一大截险路要走。” 罗新德脸色一紧,僵坐在那里没敢吭声。 刘爷端起水杯抿了口温水润嗓,然后重重把杯子放下。 刘爷叹了口气:“中间随便起点什么岔子,毛病都能凭空冒出来,这不是我老头子成心泼你冷水,做养殖这行的嘴上千万不能把话说满。” 罗新德深深低下了头,两只粗糙的手反复搓磨着裤腿布料。 头顶枯黄的灯光打在他的手背上,几道经年累月冻裂开的旧口子显得分外扎眼。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剩下角落里取暖的铁皮炉子发出噼啪的干柴声。 等过了好半晌,罗新德才重新把头抬起来。 罗新德声音沉闷:“刘爷,其实我这心里早就在油锅里煎过一遍了。”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把什么苦水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罗新德红着眼眶说:“真要是碰上那种绝后的万一情况,我也不是没想过对策。” 刘爷静静听着没去打断,看着罗新德扭头望向漆黑的窗外。 罗新德苦笑了一声:“真摊上了这种倒霉事还能咋办,死咬着牙硬扛呗。” 刘爷就这么隔着木桌定定地端详了罗新德好半天,最后默默伸手把老花镜重新架回耳朵上,拿起了那双停在碗沿的筷子。 刘爷招呼道:“别扯远了,吃饭吃肉。” 罗新德闷声点头说好。 两个满身沧桑的汉子就这么肩挨着肩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分食碗里的油水。 碗底那层浓油赤酱的汤汁还在冒着余热,黏糊糊地挂在白底的瓷碗壁上。 外头的夜风刮得死紧,把枯干的树梢子扯得呼呼直响。 偶尔顺着老旧的门缝往里灌进一丝刺骨的凉气,还没等吹透身上的棉衣,就被屋里那股旺盛的炉火气给烘散了。 第199章 李敏霞查账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三。 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已经有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李敏霞六点起床,先把小米粥熬上,又切了半碟咸菜,给罗新德煎了两个鸡蛋。 罗新德穿着厚棉袄从屋里出来,帽子歪在头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巡栏小本子。 李敏霞瞥了他一眼:“帽子戴正,风往耳朵里钻。” 罗新德嘿嘿一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知道,知道。” 他端起碗,三两口喝完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嘴里,抹了把嘴就往外走。李敏霞站在门口看着他出了院门,才回身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扫地。扫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罗新德落在鞋柜上的手套拿起来,拍了拍灰,放到显眼的位置。 七点整,她进了财务中心办公室。 屋里灯已经亮着,林薇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单据。听见门响,林薇抬起头:“嫂子,早。” “早。”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挨着摆,一台打印机靠在墙角,旁边放着半箱A4纸。墙上那块白板写满了本月收支汇总,红笔圈了几处数。李敏霞进门先看了一眼白板,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本。每一本封面上都用毛笔写着日期和板块名,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很稳。这些账,是她自己手写的。林薇以前劝过她,说现在都有电子表格,查起来快,汇总也方便。李敏霞承认电子表格好用,但她手里必须有一本纸账。 她那时候说得很实在:“电脑会坏,软件也会抽风。本子搁这儿,它跑不了。” 林薇后来就不劝了。因为每次季度审计,把李敏霞的手写账和电子版一对,误差从来没超过一块钱。有一回差了六毛,最后还是电子表里有个小数点进位错了。 今天查有机肥厂上个月的进出账。李敏霞拿出账本,戴上老花镜。粉色镜框是罗汶在网上给她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刚收到那天,她嫌颜色太嫩,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戴着像装小姑娘。罗汶当时靠在门边笑,说妈你戴着好看。李敏霞嘴上说他净哄人,第二天还是戴着去了办公室。这一戴,就没再摘下来换过。 她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原料采购,豆粕、玉米粉、磷矿粉、菌种。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的发票、收据、签收单。她看一笔,就拿红笔在旁边轻轻打一个钩。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声,还有计算器按键的声音。 翻到第七页时,李敏霞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几秒:“林薇。” “嫂子?” 李敏霞把账本转过去一点:“这个‘加工助剂’,是啥东西?”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腐熟促进剂。刘爷指定用的那个牌子,说发酵稳定。” “上个月买了两批?” “对。第一批用完了,后面追加了一批。” 李敏霞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入库单:“第一批四百二十公斤,单价十八块。”她又翻了一张,“第二批三百六十公斤,单价十九块五。” 她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按键声啪嗒啪嗒响:“第二批涨价了?” 林薇想了想回道:“应该是供应商那边调价了。” “调价有东西没有?” “有邮件。”林薇赶紧在文件夹里翻,找出打印好的邮件递过去。 李敏霞接过来。邮件不长,只有两行。大意是因原材料成本上涨,腐熟促进剂单价调整为十九块五。她看完,直接把纸拍在桌上:“这不行。” 看着林薇发愣,李敏霞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他说原材料涨了,就算涨了?涨的是啥?涨了几毛?哪天涨的?总得有个明细。咱们不是不让人赚钱,可钱不能这么给。今天十九块五,明天二十一,他再来一句成本涨了,咱也认?” 林薇立刻拿笔记下来:“我让采购部去要明细。” “今天就要。”李敏霞重新戴上眼镜,“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 李敏霞继续往下查。翻到第十三页,她又停住了。这次她没立刻叫林薇,而是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才开口问:“办公用品,圆珠笔二十支,六十块。这谁买的?” 林薇翻了一下登记表:“后勤小张。” “二十支圆珠笔六十块,一支三块?”李敏霞把老花镜往下推了一点,“他买的是金笔啊?” 林薇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可能品牌不一样。” “圆珠笔要啥品牌?能写字、不漏油就行。”李敏霞拿红笔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圈,“我上次在镇上买的,一支一块五,写起来也没断墨。下回让小张去镇上那家买。要是嫌远,就让食堂采购顺道带回来。” “我记下。” 这一查就是两个小时。李敏霞合上有机肥厂的账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整体没大问题,但有三处小毛病。腐熟促进剂涨价没有明细,圆珠笔买贵了,还有一项,是食堂食用油采购量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十五。 李敏霞把食堂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食用油多这么多?食堂人数没涨吧?” 林薇解释道:“后山基地那边来了几位专家,在咱们食堂吃了两周。还有两个研究生,饭量挺大的。” 李敏霞哦了一声:“那说得过去。”她拿橡皮把旁边的红圈擦掉,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后山专家临时用餐两周。 写完她看向林薇:“以后这种临时多出来的开销,后头要写原因。不能光扔一个数在那儿,过两个月再回头看,谁还记得?” “明白。” 查完有机肥厂的账,李敏霞起身倒水。杯子是旧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边。她站在窗边喝了两口,外头天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薇坐在桌前,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又停住:“嫂子,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李敏霞把杯子放下:“说。” 林薇压低了声音:“上次韩主任来推荐供货商那事,后来他没再找您。但他绕了一圈,找了省里另一个部门的人。那边给陈国强打了电话,说让他优先考虑韩主任推荐的那家公司。” 李敏霞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才问:“陈国强咋回的?” “没答应。他说集团采购走招标流程,资料、报价、资质都要摆到台面上。谁打招呼都不算数。” 李敏霞慢慢点了下头:“他做得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打印机那边忽然响了一声,像是自己醒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李敏霞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事记下来。” 林薇问:“要不要跟罗总说?” “先不用。”李敏霞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但要记在案。哪天这条线再伸手,咱们心里得有数。人情归人情,采购归采购,不能搅到一块儿。” 林薇点头,在本子上认真记下。 李敏霞打开下一本账。这本是食品厂的。翻到第一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进料,出库,人工,水电,运输,损耗,一项挨一项。 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低声喊了一句:“林薇。” “嫂子?” 李敏霞没看她:“你说,咱们算不算守住了?” 林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守住啥?” 李敏霞用红笔轻轻点了点账本:“规矩。”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桌上那几本手写账,又看向白板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几项异常。 “算。至少现在,守住了。” 李敏霞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落回纸面。她继续看账,一笔一笔地往下看。粉色镜框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笔尖落得不重,却稳稳当当,没歪过半分。 第200章 一根电话线的两头 李敏霞查完食品厂那本账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擦黑了。 她放下红笔,揉了揉手腕。指关节有点酸,那是多年纺织厂攥梭子留下的老毛病,阴天下雪就犯。林薇收拾桌上的文件夹,抬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晚饭去食堂吃吧?刘桂花今天做了酸菜鱼。” “不了。”李敏霞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粉色镜框上沾了一点墨渍,是红笔蹭的,“新德今天去后山看完m-21还没回来,我回去热两个菜等他。” “那我去食堂打一份给您带回来?” “不用。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红烧肉。” 她说完就起身了。穿上那件旧的暗红色羽绒服,拉链头磨得有点秃,但洗得干净。这件羽绒服是去年罗熙缘让赵虎从省城买回来的,说是什么鹅绒的,花了一千多。李敏霞当时心疼得肉跳,说她那件穿了四年的棉大衣还好好的,花这冤枉钱干啥。罗熙缘就说了一句:“妈你管着几个亿的账,穿得太寒碜出去人家不信你。” 李敏霞嘴上没松口,但那件棉大衣后来就没再穿过。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桌角拿起那张圆珠笔采购单。六十块钱二十支圆珠笔这事,她琢磨了一下午,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后勤小张是去年刚招进来的年轻人,干活还算利索,但花钱随手。今天是圆珠笔三块一支,明天就敢拿五块的签字笔。不是他人坏,是没人教他怎么花公家的钱。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打算明天找个机会跟小张聊两句。不用上纲上线,也不用搞什么通报批评,就坐下来把账算一算,让他知道一支笔省下来的一块五放到全集团是个什么数字。 她想起罗熙缘教过她一句话——制度管大事,习惯管小事。大事不能松,小事也不能惯。 出了办公楼,冷风一灌,她打了个激灵。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后山方向还有光团,那是基地的灯,二十四小时不灭。 回到家进了院子,厨房的灯黑着。李敏霞拧开灯,冰箱里翻出半碗红烧肉、一碟腌萝卜,又从米缸里量了两碗米下锅。等电饭煲跳了绿灯,她把红烧肉倒进碗里上锅蒸着,自己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 手机是罗汶给她换的,屏幕比她上一个大一倍。她还没完全用惯,每次打字都得啄米似的一个一个戳。 她点开罗熙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三点罗熙缘发的:“妈,m-21今天采食正常,别操心。” 李敏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m-21、什么基因片段、什么胚胎移植。开会的时候她坐在角落听,李文博院士说的那些术语像天书,她一个字都接不上。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头猪肚子里的东西,比自家盖的三层楼都值钱。 她还知道另一件事——自家闺女为了这件事,已经瘦了一圈。 上个月罗熙缘从省城回来,李敏霞给她量了一件旧衣裳。袖子空了一截,腰那儿也松了。李敏霞没说话,当天晚上多炖了一锅排骨汤。 罗熙缘喝了半碗就搁筷子了,说饱了。李敏霞看着那碗剩下的汤,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不会说那些好听话。什么“照顾好自己”“妈心疼你”,到嘴边就拐了弯,变成“汤都不喝完?排骨三十多一斤呢”。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笨。 罗新德就比她会说。上次送罗熙缘去高铁站,罗新德在车上说了一句“办完事回来歇几天”,罗熙缘当时低头笑了一下。那一笑,李敏霞隔着后视镜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想让闺女笑。可她不知道怎么说。 灶台上蒸碗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李敏霞回过神来,掀锅盖用毛巾垫着把碗端出来。红烧肉热透了,肉皮亮晶晶的,是刘桂花的手艺。 她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刚好,跟自己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好吃。 院门响了。 “谁?” “我。”罗新德的声音。 门一推开,一股冷风裹着罗新德进来。他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你咋才回来?” “后山多转了两圈。”罗新德把保温壶搁在桌上,搓了搓手,“m-21晚上那顿料吃干净了,比中午多了一点。小陈说体温正常。” 李敏霞没接话,转身去盛饭。 “你呢?账查完了?”罗新德拉凳子坐下。 “查完了。没大事。” “有小事?” 李敏霞瞥了他一眼:“后勤买圆珠笔花贵了。” 罗新德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多大个事。” “积少成多,今天不管明天就成窟窿。”李敏霞把饭碗推到他面前,“吃饭。” 罗新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突然问:“今天熙缘打电话没?” “发了消息。就一句话。” “嗯。”罗新德又夹了一块肉,“我下午在后山碰见她了,坐在那个观察室窗台上看手机。脸色不太好,眼底还有青的。” 李敏霞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 “我叫她回来吃饭,她说晚一点。”罗新德闷声扒了两口饭,“我看她又在跟那个什么保险公司的人发消息。” “许经理。” “对,那个。你说……”罗新德嚼着饭含糊了几个字,“她才十八,操这些心干啥。” 李敏霞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罗新德放下筷子,“要是当年咱家没穷成那样,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灶台上的电饭煲保温灯亮着橙色的光,照在桌面上一小片。 李敏霞看着那片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年穷不穷跟她累不累没关系。她就是这个性子。你不让她干,她比干还难受。” 罗新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饭。碗碟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小时候……”罗新德忽然说了半截,声音有点哑。 李敏霞抬头看他。 “那年下大雪,就是她不让我出门那回。”罗新德盯着碗里的饭粒,“我后来想了好多次,要是那天晚上我硬走了……” “别想了。” “我知道。”罗新德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欠她的。” 李敏霞的筷子一顿。 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那一个晚上。是十几年来的日子。是穷的时候罗熙缘默默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眼神。是她十三岁就站在大人堆里说话的样子。是她扛着全家往前冲、自己从不喊累的样子。 “你不欠她的。”李敏霞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你闺女。闺女替爹操心,天经地义。” “那谁替她操心呢?” 这句话问出来,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电饭煲的保温灯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平稳。 李敏霞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保温饭盒。打了一碗米饭,夹了几块红烧肉、一撮腌萝卜,又从蒸锅里舀了小半碗热汤,拧紧盖子。 “你坐着。”她拿起外套。 “你干啥去?” “给她送饭。” 罗新德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筷子攥得紧了一下。 “你路上慢点,外头路滑。” “知道。” 李敏霞提着保温饭盒出了院门。外头风大,星星看不太真切,后山方向的灯光亮成一团。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基地外围的临时办公区。 值班的安保认识她,刷了卡让她进去。 罗熙缘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缝底下透着光。李敏霞推门进去的时候,罗熙缘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右下角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李敏霞走过去,也没叫她。把保温饭盒轻轻搁在桌角,拧开盖子。红烧肉的香气散出来,带着一点热腾腾的白汽。 罗熙缘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皮还有点肿,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看见李敏霞愣了一秒:“妈?你咋来了。” “送饭。”李敏霞把筷子递过去,“趁热吃。” 罗熙缘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她:“你走过来的?外头多冷啊。” “又不远。” “你回去吧妈,我一会儿自己吃。” “你先吃。我等你吃完了再走。” 李敏霞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不大的办公室里,暖风机呼呼吹着。罗熙缘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她眉头微微松了一点。 “刘桂花的手艺。” “嗯。上午剩的。” 罗熙缘又吃了两口,嚼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说。” “保险那个方案,罗汶改得很好。他提的六条全采纳了。” “嗯。”李敏霞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他现在能干的事比我想得多。”罗熙缘停了筷子,“但他才十三。” 李敏霞看着她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把他拖进来太早了。”罗熙缘低头盯着碗里的饭粒,“他应该去踢球,去跟同学打闹,考个试能兴奋半天。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盯着报表和猪价。” 厨房里那种沉默又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敏霞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觉得他不快活?” 罗熙缘一愣。 “他上回考了全校第一,回来跟你报备完就自己坐在书房笑了半天,以为没人看见。”李敏霞把膝盖上的一根线头拽掉,“他高兴不高兴不在踢不踢球,在他觉得自己有没有用。” 罗熙缘看着她。 “你也一样。”李敏霞的声音更轻了,“你觉得自己有用的时候,才不累。” 灯光安安静静的。暖风机嗡嗡转着。 罗熙缘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饭。嚼了好一阵,才闷声说:“妈,你今天查账查出啥了?” “圆珠笔买贵了。” 罗熙缘噗嗤笑了出来。 李敏霞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笑啥,一块五一支的东西花三块,你觉得是小事?” “不是小事。”罗熙缘收了笑,点了点头,“妈你做得对。” “吃完了没?” “吃完了。”罗熙缘把最后一口汤喝掉,“真的吃饱了。” 李敏霞站起来收饭盒。拧盖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什么,最终还是开口了:“早点回去睡。” “嗯。” “不是敷衍我那种嗯。” “知道了妈。” 李敏霞提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罗熙缘在后面叫了一声:“妈。” 她回头。 罗熙缘坐在灯下,瘦了一圈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照着,看起来又像回到了十三四岁的样子。 “谢谢你送饭。” 李敏霞愣了一秒,鼻子莫名发了一下酸。 “……吃个饭还谢个啥。”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一路走回家,冷风呼呼灌,她攥紧了饭盒的提手。进院门的时候,看见罗新德还坐在厨房里,手里端着杯茶,茶都凉了。 “吃了?” “吃了。” “脸色咋样?” “还是那样。”李敏霞把饭盒搁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瘦了。” 罗新德叹了口气。 李敏霞洗完饭盒控了水,把它放回碗柜原来的位置,转过身看着罗新德。 “你刚才问谁替她操心。” “嗯。” “我操心。”李敏霞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我每天都在操心。但她不让我操心有用的,我就操心能操心的。” 她往卧室走,经过罗新德身边的时候又加了一句:“你也别光坐着叹气。明天给她炖筒骨汤,放两颗红枣。她小时候爱喝那个。” 罗新德怔了怔,忽然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个保温饭盒后来就没闲过。每天晚上,要么是李敏霞提着过去,要么是罗新德顺路带过去,偶尔罗汶抱着一摞文件去找姐姐的时候,书包里也会装一盒热饭。 饭盒不值钱,十几块在镇上买的,白色塑料壳,盖子上有一圈红色的密封圈。 后来罗熙缘的桌上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文件摞得再高,左上角那一小块空地永远留着。 那是放饭盒的地方。 第201章 后山的温度计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罗新德走出院门的时候,东边的天还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没洗干净的旧棉被。 他搓了搓手,把巡栏本往腋下一夹,低头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 从家到后山基地外围,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块石头翘着、过了哪棵歪脖子枣树该拐弯。以前是土路,现在铺了水泥,路边还栽了两排冬青。冬青矮矮的,叶子被霜打过发暗,但还活着。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刘爷。 老头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驼着背,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袋,是他的“百宝箱”——里头装着老花镜、卷边小本子、体温计、听诊器,还有一管他自己调的中药膏,说是涂在猪耳根上能安抚情绪。罗新德至今不信那玩意儿管用,但从没拦过。 “刘爷,您咋起这么早?”罗新德小跑几步赶上去。 刘爷头也没回:“我要是起晚了,你敢一个人进去?” “我哪回不是先在外头等您。” “上回。”刘爷哼了一声,“上回你趁我在厕所,偷摸刷卡进了一号舍,被监控拍个正着。小陈还截图发给了你闺女。” 罗新德脸一烫:“那回是……温度计读数跟平时不一样,我着急。” “着急也得等我。你看得懂温度计,你看得懂猪?” 罗新德闭嘴了。 两人走到基地外围大门,值班的安保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大衣,手里捧着保温杯。看见他俩来了赶紧立正:“罗总好,刘爷好。” 罗新德每次听到“罗总”两个字还是不太自在,但也不纠正了。以前他会说“叫我老罗就行”,后来被罗熙缘说过一次——“爸你是法人代表,人家叫你罗总是尊重公司,你老纠正显得不自信”。他就不说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刷卡。按指纹。换防护服。穿鞋套。戴帽子。手套。口罩。 一套流程下来,罗新德熟得跟穿衣服一样。刘爷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手套别插在兜里,戴手上”。 两人进了外围观察室。 观察室不大,靠墙一排监控屏幕,二十四小时运转。屏幕上分成十几个画面,每一个对应一间猪舍的摄像头。画面里的猪有的趴着,有的拱垫料,有的甩耳朵。 罗新德先看m-21那个画面。 画面左上角标着时间戳和温湿度:05:11,19.0c,Rh62%。 m-21趴在加厚垫料上,肚子鼓得很明显了。它的头微微偏着,耳朵贴在垫料上,呼吸均匀。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昨晚值班人员的记录:21:30采食2.4kg,22:15卧下,夜间翻身两次,无异常。 罗新德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11月26日05:11,m-21夜间温控正常19c,采食2.4kg,猪只状态平稳。 他写字慢,一笔一画的。钢笔是罗汶送给他的,说什么人体工学握笔,写久了不累手。罗新德觉得跟普通笔也没啥区别,但儿子送的,天天揣着。 刘爷没看监控。他直接走到旁边的记录柜前,翻开昨晚的值班日志。A4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小陈昨晚记的还行。”刘爷翻了两页,“就是有一处——m-21凌晨一点那个体温写的38.7,比前几天高了0.1。你记下。” “0.1也要记?” “废话。”刘爷头也没抬,“正常波动是0.1到0.2之间。你记下来,连着三天看,要是往上走就得盯紧了。怀孕中期体温微升是正常的,但不能一直升。” 罗新德老老实实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刘爷合上日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扶了下腰,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爷您腰又疼了?” “老毛病。” “要不您坐着,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刘爷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消毒通道,进了m-21所在的核心猪舍。 推开最后一道门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暖风机的声音嗡嗡的,不算响,像一个人平缓的呼吸。猪舍里灯光柔和,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罗熙缘特意让换的暖光灯,说是外国的研究表明暖光有助于猪只放松。 罗新德第一次听说灯泡颜色还能影响猪的时候,觉得纯属瞎扯。后来他观察了一阵,发现换灯之后,猪确实安静了一些,拱栏板的次数少了。他没再说啥,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暖光灯有用”。 m-21的栏位在猪舍最里面一间,加高加厚的围栏,地面铺着干净的木屑垫料,角落放着定制的自动饮水器。栏位外面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配种日期、妊娠天数、体温曲线、采食量变化,每一项后面都有签名和时间。 罗新德走到栏前,蹲下来。 m-21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黑亮亮的,不慌不躁。然后又把头放下了,继续嚼垫料边缘漏出来的一根干草。 “老家伙。”罗新德轻声说。 他伸手从栏缝里探进去,隔着两层手套摸了摸猪耳朵。耳根是温热的,体温正常。m-21没躲,但也没蹭他,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 肚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 罗新德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想起当年自家养猪的时候,母猪临产前也是这个样子——肚子坠下来,走路一晃一晃的,不爱动弹。那时候他啥都不懂,就知道准备干草和热水。有一回半夜母猪生了,他自己一个人接了七头猪仔,手忙脚乱的,挤压死了一头。 那头死猪仔他记了好多年。 后来刘爷教他接生,手把手教的。从看产程到处理倒生,一步一步掰碎了讲。他才知道,原来养猪不是把食倒进槽里就完了,里头的门道比他在建筑工地扎钢筋还复杂。 “罗新德。”刘爷在后面叫他。 “嗯?” “别蹲太久。你身上的气味会让它不安稳。” 罗新德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 刘爷走到栏前,弯腰看了看m-21的肚子,又看了看饮水器的水位,然后低头在小白板上写了一行字:11月26日05:27,目视腹围正常增长,呼吸平稳,精神良好。 写完他直起身,盯着m-21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第五十七天了。” “嗯。” “过了一半还多。” 罗新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百一十四天。 母猪的孕期是一百一十四天。m-21已经走过了一半。但后面的路还长,刘爷说的那些——应激、感染、流产、死胎——每一个他都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想。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还有五十七天。 笔尖在“天”字上多停了一秒,力道重了些,纸面微微凹下去。 出了猪舍,两个人穿过消毒通道回到外围。天亮了一些,东边的云散开了一条缝,透出灰白的光。 “刘爷,今天省城那边的人来不来?” “下午来。李院士说要远程看一下最新的基因比对数据。” “那我下午去食堂盯着,让刘桂花多做两个菜。” “不用搞特殊。他们吃食堂就行。” “我不是搞特殊,是怕不够吃。上回那几个研究生把一大盆红烧肉包了圆,食堂的人都没沾着。” 刘爷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走到岔路口,罗新德往办公楼方向去,刘爷往他住的小院拐。 “刘爷,”罗新德忽然叫住他。 “嗯。” “……您多注意身体。” “你自己先注意。”刘爷头也没回,“脖子上那条围巾系紧点,风灌进去受寒了还得我给你配药。” 罗新德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灰色的,是李敏霞去年织的,一点花色都没有,但暖和。 他把围巾紧了紧,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灯还亮着。他看不见m-21,但知道它在那儿。趴着。肚子里揣着七颗心跳。 他低头在本子上最后写了一行——和刘爷确认,m-21一切正常。 然后合上本子,大步走了出去。 脚下的水泥路被霜打过,踩上去有一点滑。他走得稳,一步一步的,像从前扛着钢筋在脚手架上走那样。 第202章 罗汶交的作业 星期四下午第三节是数学课,罗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笔杆子在指头缝里翻出花。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捏着半截粉笔画几何图,黑板被划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窗外飘起了零星碎雪,冷风裹着操场上的旗杆绳子啪啪直抽。 数学老师讲得投入:“延长Ab到点c,作bc的中点d。” 罗汶压根没抬头看黑板,他的课本底下藏着一张画满表格的A4纸。 这不是什么几何图,而是农户保险方案的理赔流程图。 昨晚他为了这东西连改了三遍,硬是熬到十一点半。 第一遍画完时线头交叉得像盘乱蜘蛛网,第二遍理干净了,却漏了“区域联合报案”的通道。 到了第三遍他干脆推翻重来,用红蓝绿三色笔标出了常规、快速和争议调解三条线。 他盯着这图看了五分钟,觉得勉强够用。 但他不确定王小娟能不能一眼看明白,于是摸出笔在纸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让王小娟看一遍,如果她皱眉超过三秒就重画。”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锐利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罗汶,第二种证法你来说一下。” 教室里立刻静了下来。 罗汶面不改色地把A4纸往课本底下推了推,站起身扫了一眼黑板上的等腰三角形。 这破题他前天就写过了。 “作角平分线Ad,取bc中点E,连AE,算出来Ad等于三倍根号二。” 他没用半句废话,连讲带写半分钟结束战斗。 老师对了一眼教案,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坐下。 前桌男生回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罗汶没看他,重新把A4纸拽出来继续琢磨。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抓着校服冲出去占球场,也有人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罗汶趁乱拉开书包拉链,掏出那部常年静音的手机,屏幕上齐刷刷亮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林薇发来的,说是腐熟促进剂的调价明细要到了,原料涨幅合理,已经报给了李敏霞。 罗汶单手飞快敲字:“收到,让妈签字归档。” 赵虎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汇报进度,老黄家的猪舍顶补了瓦,刘老四家的水沟也通了,不过昨天天润的人又来村口转悠了一圈。 罗汶回复:“拍到了没?” 赵虎秒回了一张照片,画面里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口,车牌略糊,但前两位字号还能认清。 罗汶利落地截了个图,把车牌存进备忘录备查,手指不停地布置任务。 “让安保盯一下,进村的生脸车全部登记车牌,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第三条是罗熙缘的,问他的图画完没。 罗汶回了句晚上发,对面很快跟进了一条让他上心的消息。 “m-21上午采食两点五公斤,比昨天多了一两。” 罗汶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切出微信,点开备忘录里专门建的那个文档,单开一行,把m-21今天上午的采食增量手动敲了进去。 自从m-21确认怀孕,他每天都亲手录一遍这些核心数据。 后山系统里的报表当然比这精细得多,但他就是觉得,数字只有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遭,才算真正捏在手里。 上课铃催命似的又响了,下一节是陈老师的语文课。 陈老师四十多岁,平时说话和和气气,但判起卷子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 这堂课讲的是《种树郭橐驼传》,她在黑板上写下“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 陈老师转过身问:“谁能说说,郭橐驼种树的门道在哪儿?” 班里鸦雀无声,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陈老师直接点将:“罗汶。” 罗汶站了起来,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张理赔流程图,顿了两秒才把频道切回来。 “种的时候当亲儿子养,种好之后就撒手别管。” 陈老师听笑了:“这不是真不管,这叫适度放手,明白吗?” 罗汶点点头,稳稳当当坐下。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油墨字,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老妈送完饭回来,他在书房听见爸妈在厨房里嘀嘀咕咕。 其实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老爸那句“他应该去踢球,去跟同学打闹”。 姐姐也觉得他太累。 但他真不觉得累。 他记得第一次帮姐姐算出蜡烛利润时,那种拨云见日的痛快感。 他也记得老姐看完他画的第一张报表时,那句认认真真的“不错”。 不是大人居高临下糊弄小孩,是真真切切拿他当回事。 那股子较真和被需要的劲头,可比在学校考满分带劲多了。 放学时外头已经黑透了,一出校门冷风就直往脖领子里灌。 罗汶一眼就看见马路边打着双闪的黑色SUV,车窗降下一半,大卫穿着那件眼熟的灰毛衣冲他招手。 罗汶拉开车门钻进副驾,车里的暖风瞬间扑了满怀。 他边系安全带边问:“我姐找我干啥?” 大卫一边打着方向盘起步一边说:“让我带你去趟后山,省城刚发来的高精度超声波诊断仪到了,说是让你去对一遍单子和机器配置。” 罗汶顺手把书包扔在脚底下:“我连b超探头长啥样都没摸过。” 大卫笑着瞥了他一眼:“你懂数字就行,你姐原话说,你对价格比采购部那帮老油条门儿清。” 罗汶没吭声了。 车子顺着村路往前开,迎面碰上几个刚下工的村民。 看见这辆熟悉的SUV,有人在道边热情地喊了声“罗总好”。 罗汶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搭理。 大卫打趣他:“不理人啊小罗总?” 罗汶语气平淡:“她才是罗总。” 车停在基地外围,两人熟练地换了衣服过了消毒通道,直奔设备间。 新机器刚被撬开木箱,周围还散落着木板和泡沫,机器还没下地。 罗汶直接蹲下来,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去照机器底部的金属铭牌。 他的眼睛在备忘录的清单和铭牌参数之间来回扫,看到探头频率那一行,眉头直接拧成了个死结。 他站起身盯着拆箱的工人质问:“怎么是5兆赫兹的?单子上明明写的是7.5。” 旁边拆箱的工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罗汶不废话,直接在手机上搜了参数对比,两眼飞快地划过屏幕上的技术术语。 “5兆穿透深,是看大骨架的,7.5分辨率高,才是看小胎儿的。” 他脸色整个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m-21今天怀孕才五十七天,胎儿还小,必须用7.5的。” 他没跟工人多费口舌,直接拨了采购部的电话,盘问了足足十分钟,对面被逼得没办法终于吐了实情。 原来是供货商7.5的没现货,采购那边为了赶设备进场的KpI进度,自作主张同意了换发。 罗汶脸色铁青地挂断电话,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时间:“m-21下回做b超是五号,还有九天。” 他当着大卫的面直接打给供货商查加急运费,三言两语敲定了方案。 “补发7.5现货,走加急空运多掏一千二。” 他利落地把这笔数字敲进手机,附带前因后果,直接发给罗熙缘。 发完数据他又补了一句:“姐,这规矩你得立,以后采购改核心参数必须你亲笔签字。” 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上的气泡弹出去。 大卫在一旁看着这十三岁的少年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做派,越来越有内味了。” 罗汶头都没抬:“什么味儿?” 大卫笑着打趣:“万恶的资本家味儿。” 罗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腔,转身继续去箱子里死磕电缆线和显示屏的型号。 回去的路上,罗汶窝在副驾的座椅里死盯着手机。 罗熙缘终于回消息了:“采购部我明天开会办他们,加急费批了,你别操心了赶紧回家吃饭。” 隔了十几秒,聊天框里又蹦出一条。 “听妈说今天陈老师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你了?” 罗汶本来紧绷的脸瞬间一黑,手指飞快戳键盘:“你多大岁数了还去翻家长群?”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滚。” 罗汶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嗤地一声乐了出来。 车在院门口刚停稳,罗汶就抓起书包蹦了下去,一把推开院门。 院子里飘荡着厨房里正滚着的浓浓排骨汤香味。 李敏霞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回来了就赶紧去洗手!” “马上来!”罗汶喊了一嗓子,鞋一蹬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小书房。 按下电脑主机开机键,显示器屏幕幽幽亮起,映着少年专注的脸。 他熟练地点开几个常看的网页书签。 大连商品交易所的数据显示,连盘豆粕主力合约又涨了两个点。 生猪外三元全国均价十五块六。 省城旗舰店系统后台显示的今天单日流水是四万一千三。 最后一个标签页,永远留给后山m-21的监控面板。 采食正常,体温三十八度六,一切平安。 他在备忘录里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好,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张理赔流程图。 红蓝绿三色线在纸上缠在一起,最后顺溜地结在最底下“赔付到户”四个字里,就像他理顺的这半天。 他小心地把纸叠平整,塞进书包外侧的兜里。 外头李敏霞急了:“还磨蹭啥呢!排骨汤都凉了!” “这就来!”罗汶大声应着,一把拍灭墙上的灯绳,快步朝厨房那片温暖的烟火气跑了出去。 第203章 排骨汤和一个小秘密 排骨汤在砂锅里小火煨着,盖子边缘噗噗冒出细密的白汽。 李敏霞在灶台边舀汤。 罗新德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刚出锅的炒青菜。 罗汶洗完手坐下来,李敏霞顺手把一碗排骨汤搁到他面前。 汤色浓白,面上浮着几粒溜圆的枸杞和两颗红枣。 “你姐的那份我装饭盒了,一会儿你爸送过去。” 罗汶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送吧,我刚好有个文件要给她看。” 李敏霞皱了下眉头。 “你一个小孩子大晚上跑什么。” 罗新德夹了一块排骨。 “让他去吧,反正都顺路,一趟完事。” 李敏霞看了这父子俩一眼,没再吭声。 罗汶低头吃饭,这排骨炖得够火候,肉一抿就顺着骨头滑下来了。 他嚼了两块,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以后食堂排骨可以让刘桂花多炖半小时,我上次在食堂吃的感觉没这么烂。” 李敏霞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食堂大锅菜,那能跟家里一样精细?” 罗新德在一旁搭了腔。 “食堂那边的排骨是大众菜,炖四十分钟出锅,家里的可是你妈小火煨了一个半小时的。” 罗汶扒了口饭。 “时间成本不一样,食堂要是也煨一个半小时,燃气费得多出来不少。” 他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不过可以建议刘桂花试一下,反正煤炉子白天一直烧着水,在旁边搁个小锅不增加额外燃料成本。” 李敏霞停了筷子看他。 “你吃个饭也要算成本?” 罗汶愣了一下,低头老老实实扒饭。 “习惯了。” 罗新德没忍住笑出了声,被老婆瞪了一眼赶紧低头憋住。 吃完饭罗汶帮着收碗,李敏霞在水池边洗刷,他拿抹布站在旁边擦桌子。 擦到一半手机震了,他抽出来扫了一眼,是许经理发来的邮件。 里头是理赔条款最终修订版,附件带着保单设计稿。 罗汶点开附件看了两秒,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李敏霞扭头看他。 “怎么了?” 罗汶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事,保单设计稿到了,我看一下排版。” 他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已经默默记了一笔,封面“由罗氏集团监督执行”那行字用了宋体八号,太小了,回头得换成黑体十号加粗才醒目。 这种碎活儿不用声张,晚上回书房顺手处理就行。 擦完桌子,他拎起料理台上的保温饭盒跟罗新德打了个招呼就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冷风激得人直吸鼻子,他赶紧把脖子上的围巾裹紧了些。 这围巾也是妈织的,跟老爸那条是一个色系,灰扑扑的。 罗汶其实在网上看过那种学院风的格子围巾,觉得挺精神的,但他从来没提过。 反正妈织的这条够暖和就行了。 走到基地外围的时候,值班的安保已经换了夜班。 新来的那个小伙子认得他,刷卡放行的速度比上次利索多了。 “罗汶你来了,罗总在二楼。” 罗汶点点头。 “知道了。” 上了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灯。 罗熙缘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暖光。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罗熙缘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好几份文件。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卫衣,袖口胡乱翻上去一截,手里还握着一支马克笔。 旁边的白板上写着几行字,有些被擦得半干半净又重新覆盖了新墨迹。 罗汶走过去把饭盒搁在桌面左上角的空位上。 “排骨汤。” 罗熙缘头也没抬。 “你刚才发的超声仪那事我看了,采购组的小刘明天开会我找他谈话。” 罗汶干脆地应了一声。 “好。”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理赔流程图掏出来在桌面上展平。 “这是流程图,你看一眼?” 罗熙缘终于放下笔,把那张画着三色线条的A4纸接过去看。 罗汶盯着她,发现她的眉头没有皱起来,这是个好迹象。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流程里的那条蓝色线。 “快速通道这个条件设置可以,但争议调解那条线,从提出申请到进入调解需要多少天?” 罗汶想都没想。 “三个工作日。” 罗熙缘抬眼看他。 “能不能压到两天?” 罗汶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人员配置。 “如果调解员常驻的话可以,但我们现在没有专职的,都是临时从法务那边抽人去顶。” 罗熙缘沉吟了几秒,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 “下一步等保险方案试运行稳定之后,去培训两个农户出身的人做调解员,农户信自己人。” 罗汶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在流程图旁边补了一行备注。 罗熙缘把图递还给他。 “还有,你那个备注写的‘让王小娟看一遍皱眉超过三秒就重画’,这个标准很好。” 她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你别亲自去让她看,让林薇去转交,免得她因为你是老板弟弟而紧张看不进去。” 罗汶一愣,随手点了下头。 “我确实没想到这层。” 罗熙缘轻笑了一下。 “你还小呢。” 她终于伸手打开了饭盒的盖子,浓郁的排骨肉香混着甜味散了出来。 她舀了一勺热汤喝下去。 “妈炖的。” 罗汶看着她。 “嗯,红枣和枸杞是她特意给你加的。” 罗熙缘又喝了一大口,垂着眼没再说话。 罗汶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吃。 桌上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下巴比以前尖了不少,眼窝也带着熬夜的深影。 “姐。” 罗熙缘咽下一口肉。 “嗯。” “保单设计稿到了,封面那行小字太小了,我建议改成黑体十号加粗。” “这事你看着改就行。” “好。” 罗熙缘拿勺子拨弄着汤里的红枣。 “还有事?” 罗汶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走了,你吃完也早点回去睡。” 罗熙缘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认真地点了头。 “好,这回真的知道了。” “晚安姐。” “晚安。” 罗汶走出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掏出手机解除了备忘录的密码锁。 他在专门记录m-21数据的那个文档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11月26日晚,姐喝了排骨汤,笑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三秒。 随后他退回上一层目录,给这个文档顺手加了一道指纹验证。 揣好手机下楼,独自走出基地大门。 夜里的冷风迎面撞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灰色的围巾没什么花色,裹在脖子上确实暖和。 走到家门口,院子里的灯还给他留着。 他推开门,看见老爸正坐在堂屋的沙发上举着遥控器来回换台。 “回来了?” “回来了。” 罗新德目光还是盯着电视机。 “你姐吃了没?” “吃了,排骨汤喝得干干净净。” 罗新德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遥控器终于在一个农业频道停住不动了。 屏幕里正在讲生猪养殖技术,画面扫过一排排标准化猪舍,看着跟自家后山的环境差不多。 罗汶洗了脸刷了牙,轻手轻脚溜回书房。 他打开电脑,先处理了保单设计稿的排版问题。 修改完字体后导出pdF发给了林薇,并在微信上留了言。 “请林姐明早转交王小娟阅读并反馈意见,重点看文字是否通俗易懂,不急,明天下午前给我就行。” 随后他切出m-21的数据面板。 系统里今天最后一次值班记录已经更新到位了。 22:00,采食2.4kg,体温38.6,卧姿良好,夜间暖风机运转正常。 他在备忘录里把数据同步好,关掉了面板。 他点开桌面角落那个叫“数学错题本”的隐藏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 他点开往下拉,最后一行是昨天留下的。 “11月25日,m-21第56天,姐说我长大了,没发出来。” 他在下面敲响键盘,加了一行新字。 “11月26日,m-21第57天,姐笑了一下,生猪外三元涨了两毛,排骨汤好喝。” 手指悬在半空想了想,又啪嗒啪嗒补了一句。 “妈说我高兴不高兴不在踢不踢球,她说得对。” 按下保存键,他关了文档。 他按灭书桌上的台灯,单手撑着下巴朝窗外望去。 后山基地的灯还亮着,在黑夜里隔得老远。 光晕不算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山头。 他看了一会儿,哗啦一声拉上窗帘,摸黑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林薇把那张修改好的流程图转交给了王小娟。 王小娟捏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没皱一下眉头。 她只指着最底下的一处词语,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这个争议调解,能不能干脆写成‘有意见找人说理’?” 罗汶在微信上收到反馈,二话没说把原词删了重新敲了上去。 第204章 有意见找人说理 王小娟那句话传到罗熙缘耳朵里时,她正站在后山外围的样本库门口,看工人给新装的防潮门做密封测试。 门框上贴着一圈灰色胶条,工人拿手电沿着边缝照,里面的人盯着有没有漏光。罗新德站在旁边,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像当年在工地盯混凝土浇筑那样,眼睛一寸一寸扫过去。 罗熙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罗汶发来的消息。 “王小娟建议:‘争议调解’改成‘有意见找人说理’。”后头还跟了个句号。 罗熙缘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 旁边李文博院士正低头看密封材料清单,听见她笑,抬头问:“有好事?” “算是。”罗熙缘把手机收起来,“农户保险那份通俗版,终于像人话了。” 李文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这话让保险公司听见,怕是要心口疼。” “疼也得改,文件写出来不是给律师看的,是给养猪户看的。养猪户看不懂,签了字也不踏实。出了事,他第一反应不是按条款走,是觉得又被人骗了。” 这话李文博听得懂,这些年他跑过不少地方,实验室里的报告可以写得漂亮,项目书可以装订得厚厚一摞,可真正落到村里,很多东西就卡在“听不懂”这三个字上。 农户听不懂就不信,不信就不配合。 罗氏一号这个项目,核心在后山的猪舍里,也在村里这些普通人的心里。 “让她继续改,这种人以后有用。”李文博说。 罗熙缘点头,低头给罗汶回了过去:“按王小娟意见改。所有通俗版表述,以她看不看得懂为第一标准。” 罗汶回得很快:“收到。另,m-21上午采食2.5kg,体温38.6。” 罗熙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边样本库密封测试终于过了,工人把门打开,一股新材料的味道扑出来,有点刺鼻。 罗新德皱了皱眉,立刻问:“这个味儿对猪有没有影响?” 负责施工的师傅赶紧解释:“罗总,这边离核心猪舍远,中间还隔了三道门。材料也是按李院士那边要求买的低挥发。” 罗新德还是不放心,扭头看罗熙缘。 罗熙缘看向李文博。 李文博点头:“材料没问题,但你爸说得对,新库启用前至少通风七十二小时,做一次空气检测。” 罗新德这才舒了口气,掏出本子往上记了一行。 罗熙缘看着父亲低头写字的侧影,心里有些感慨。 以前父亲的本子上,只记谁家欠了几块钱、哪天买了几斤盐,现在上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温度、湿度、采食量和各种检测数据。 这个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中午,罗熙缘回办公楼时,王小娟正坐在培训室里,对着打印出来的保单稿子一字一句念。 她念得不快:“你家的猪要是因为病死了、雪压棚塌了、运输路上出了事,按这张单子赔。猪价按出事当天罗氏合作收购价算,不算你后头想卖高价的钱。” 念到这里她停住,拿铅笔在旁边写了一句:“这句可能要解释,怕人觉得少赔。” 林薇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罗汶没有露面,他在隔壁办公室远程看电子版。 罗熙缘走到门口没进去,就站在外头听着。 王小娟又念:“要是你故意把病猪藏起来、乱卖、乱丢,或者明知道猪病了还往外运,这种不赔。罗氏也不会替你说话。” 她念完皱了皱眉,自己拿笔把“这种不赔”改成了“这种一分钱都不赔”。 林薇抬头看她:“为什么改?” 王小娟小声的说道:“村里有人脸皮厚,到时候说不赔就不赔呗,再闹一闹。写‘一分钱都不赔’,他们心里才会咯噔一下。” 林薇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鼓励的温和,而是真正把她当成了一个能出主意的人。 王小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抠了抠铅笔头:“我随便说的。” “不是随便,这条保留。”林薇说。 王小娟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看纸。 罗熙缘悄悄离开门口,没有出声打扰。 她想起第一次见王小娟时,这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坐在培训室里,连键盘都不敢敲重了,现在却敢改条款,敢把律师写的公文辞藻换成土话。 下午三点,许经理赶到了罗家村。 他这回穿得比上次朴素,黑羽绒服,鞋面上沾着泥灰,进门先掏出手机、录音笔和手表交出去,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在这里干了半个月。 会议室里,许经理把最终版方案摆上桌,罗熙缘、林薇、罗汶远程在线,王小娟坐在角落里紧张得直抠手指头。 “罗总,按你们的意见通俗版重新排了。封面那句‘本保险由罗氏集团监督执行’,已经改成黑体十号加粗。”许经理说。 罗汶清冷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十号不够,封面上至少十二号,农户第一眼要看见。” 许经理嘴角抽了一下:“可以改。” “还有,月缴保费的扣款日期不能设在月底。”罗汶继续说,“月底农户手头紧,容易拖。建议设在罗氏结算合作款后三天内。” 许经理一愣,随即点头应了下来。 王小娟坐在角落里悄悄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她听得出那是个少年的声音,明明才十三岁,盘算起账来却比大人还老练。 罗熙缘把通俗版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最后一行写着:有问题找罗氏,罗氏帮你说话。 她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许经理低声说:“这句话是不是风险太大?以后农户所有纠纷都会来找罗氏。” “本来就会找,他们信的是罗氏,不是你们保险公司。既然这样,不如把话写明白。”罗熙缘抬眼看他。 许经理沉默了。 他做保险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企业签合作时漂亮话说尽,真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罗氏却硬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看着像做冤大头,但他心里清楚,这份兜底的信任才是这笔账里最值钱的东西。 “那就按这个版本,我们总部明天走审批。”许经理说。 “不是明天,今天晚上之前。”罗熙缘合上文件。 许经理苦笑道:“罗总,总部那边有流程的。” 罗熙缘看着他语气平静:“许经理,雪季来了,我们不是在做一份锁在抽屉里的漂亮方案,是在给农户兜底。今天能批,明天就能宣传,后天农户夜里就能睡得踏实点。” 会议室窗外天色阴沉,风吹得玻璃轻轻发响。 许经理看了她几秒,干脆地拿起手机站起身:“我出去打电话。” 门关上后,王小娟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罗熙缘看向她:“今天做得不错。” 王小娟猛地抬头,又赶紧缩着脖子低下去:“我就是按村里人能看懂的写。” “这就是本事,以后所有给农户看的文件,你都参与。” 王小娟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蝇:“我怕写不好。” “写不好可以改,不敢写,才没法改。”罗熙缘笑了笑。 这句话砸下来,王小娟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怕丢人,赶紧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文件猛看,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极轻地应了一声:“我会好好写的。”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许经理带回了总部的消息,审批通过。 农户互助保险试点,正式落地罗家村及首批合作养殖区。 罗熙缘没有搞什么庆祝,只让林薇把签字版归档,安排明天的宣讲事宜。 窗外风声紧了一阵,她走到窗前看着后山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光在寒夜里不算明亮,却稳稳当当地照着m-21,也照着村里一户一户刚垒起来的猪圈。 手里那张薄薄的A4纸上,印着大伙儿都能听懂的土话。 有了这句话,这后山就不再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而是一个能踏实讲理的地方。 第205章 一份保单发到猪圈门口 第二天一早,罗家村的广播响了。 村长王建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老式扩音器特有的沙沙声。 “各家各户注意啊,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大院讲合作养殖互助保险的事。凡是罗氏合作户、准备报名合作户,还有家里养猪的,都来听一听。不是卖保险啊,不是让你们乱掏钱,是罗氏给大家兜底的新办法。” “再说一遍,不是卖保险。” 最后这句是罗汶让他特意加的。 村里人对保险两个字有阴影。前几年有外地人来村里卖过“分红保险”,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有两户老人交了钱,后来想取取不出来,闹得厉害。那以后谁一说保险,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骗子。 王建国自己也怕村民不来。所以他在广播里连说了三遍“不是卖保险”。 九点不到,村委会大院已经坐了不少人。 板凳是从夜校搬来的,前排坐合作户,后排站看热闹的。有人揣着手,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干脆端着早饭碗来的,碗里是稀饭和咸菜。 刘桂花也来了。她本来食堂忙,但李敏霞让她过来听听,说以后食堂工人家里有养猪的,也得懂这些。 王小娟抱着一摞通俗版保单站在边上,紧张得不敢抬头。 今天这场宣讲,林薇本来要亲自讲。罗熙缘临时改了主意。 “让王小娟讲。” 王小娟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我不行。” “你写的,你最知道怎么说。”罗熙缘说,“林薇讲,村民会觉得那是公司话。你讲,他们听得进去。” 王小娟一晚上没睡好。她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睡前还对着镜子念了两遍,念到“你家的猪”时自己都觉得怪不好意思。 可现在人真坐满了,她腿还是有点发软。 罗汶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他今天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参加社会实践活动。数学老师批准得很痛快,还让他回来写一篇心得。 罗汶看了王小娟一眼:“你先讲第一页。讲不下去我接。” 王小娟点点头。 九点整,罗熙缘没有上台,只站在人群后头。她穿着厚外套,围巾遮住半张脸,看起来像个普通来听会的学生。 罗新德倒是坐在前排。他今天代表罗氏集团出面,旁边坐着许经理和村长王建国。 王建国先讲了两句。 “今天这个互助保险,是罗氏集团替咱们合作户想的。为啥要搞?大家都知道,养猪这行怕啥?怕病,怕雪,怕猪价掉,怕路上出事。以前真出事,都是自家扛。扛得住的咬牙过,扛不住的就完了。” 底下有人点头。老黄坐在前排,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听得认真。 王建国说完,看向王小娟:“下面让咱们文档组的小娟给大家讲讲。”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哟,小娟现在都能上台讲课了?” “王小娟,你可别念天书啊!” 王小娟脸一下红了。她捏着纸,站到前面,声音刚出口还有点抖。 “我……我今天不念天书。” 底下笑声更大。可这句话一出来,反倒把气氛松开了。 王小娟深吸一口气,按着纸上的第一行念:“这份东西,原来叫养殖保险。后来罗汶说,改叫互助保险。因为不是光让你们交钱,是大家一起把风险摊开,罗氏在中间盯着,保险公司负责赔钱。” 她停了一下,看向底下的人。 “说白了,就是万一哪家猪出了大事,不至于一下把锅砸了。” 这话村民听懂了。有人点头:“这就明白了。” 王小娟胆子大了一点。她继续讲:“保费分三档,小户少交,大户多交。可以一次交清,也可以按月交。按月交的时间,定在罗氏给你结算猪款后三天内,不会赶在你兜里最空的时候收。” 这句一出来,后排几个养猪户立刻议论起来。 “这个行,月底真没钱。” “要是刚卖完猪那几天,还能缓口气。” 许经理坐在旁边,听着村民的反应,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些细节,在他们公司会议室里没人会想到。 王小娟讲到赔付。 “猪死了怎么赔?不是你说值多少就赔多少,也不是保险公司随便压价。按出事当天罗氏合作收购价算。你家猪多重、有记录,罗氏系统里有,合作员那里也有,大家对得上。” 有人喊:“那饲料钱、药钱不赔?” 王小娟抬头看过去。问话的是赵满仓媳妇。她昨天还因为补偿款闹过一回,今天又第一个挑刺。 王小娟手心一紧,下意识看向罗汶。 罗汶没有抬头,只在电脑上敲了两个字,投到旁边小屏幕上:照讲。 王小娟定了定神。 “不赔饲料药钱。为啥?因为这个保险保的是猪突然没了这件事,不是保你养猪一定挣钱。饲料药钱要也赔,那保费就不是这个价,小户交不起。” 底下没人吭声了。 王小娟又补了一句:“真困难的,罗氏有帮扶基金。你家孩子学费凑不上,猪圈塌了没钱修,那是另一个渠道。不能啥钱都往一张保单里塞。塞多了,最后谁都赔不下来。” 罗新德听到这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话像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碗水端平,该哪条路走哪条路。 老黄在前排开口:“这话实在。一样归一样,不然到最后又乱套。” 有人跟着附和。 王小娟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讲到不赔情形时,声音稳了不少。 “谁要是明知道猪病了,还偷偷往外运、往外卖,或者病死猪乱扔、乱埋,不但一分钱不赔,合作资格也没了。罗氏不会帮你说话。” 村里有几个人低下头。非洲猪瘟那阵子的事,大家都记得。有人一时贪心,真动过偷偷处理病猪的念头,只是还没来得及干,就被罗氏的人拦住了。 王小娟最后讲争议调解。 屏幕上显示的是罗汶改过的流程图。红线、蓝线、绿线清清楚楚。常规赔付、快速通道、有意见找人说理。 王小娟指着绿色那条说:“要是你觉得赔少了,保险公司觉得不该赔,双方说不到一块去,就走这个。不是让你去闹,也不是让你去跪门口。罗氏出面,找懂行的人、村里人、公司人一起,一起把账摊开说。” 她顿了顿。 “有意见找人说理,不是找人吵架。” 这句说完,连后头抱孩子的妇女都笑了。气氛彻底松了。 讲完以后,罗新德站起来。他没有拿稿子。 “大家伙儿也知道,我罗新德以前也是养猪户。猪一病,人心就慌。猪价一掉,饭都吃不下。当年咱穷的时候,一头猪就是一家人的年关。” 他说着,嗓子哑了一点。 “罗氏现在做大了,不是说要把大家绑死,也不是说你们啥都得听我们的。我们就想让大家养猪能有个底。出事有人来,赔钱有章程,困难有地方说。”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是规矩也得说前头。”罗新德声音沉了些,“保单不是护身符。谁瞒病、乱卖病猪、故意作假,罗氏第一个不护着。咱们要把这碗饭端稳,就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 老黄第一个点头:“老罗这话对。” 赵满仓媳妇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许经理随后简单介绍了保险公司理赔流程。他讲得很谨慎,尽量不用专业词。讲到“五个工作日内完成赔付”时,底下立刻有人问:“要是第六天没到钱咋办?” 许经理看了罗熙缘一眼。罗熙缘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 许经理心里一紧,立刻回答:“由罗氏监督。如果我们无正当理由拖延,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 罗汶在电脑上补充了一行字投到屏幕上:拖一天,赔一天违约金。 这下村民彻底听懂了。 “那还行!” “有罗氏盯着,保险公司不敢赖。” “多少钱来着?小户一个月多少?” 宣讲结束后,村民围着桌子领通俗版保单。 王小娟站在旁边,给不识字的老人一条一条解释。 “婶儿,这里写的是你家的猪,不是你本人。” “这个不是签了就交钱,试点户先登记,后头有人上门核猪圈情况。” “这个'直系家属'就是你男人、你娃、你爹妈,不是你隔壁堂侄子。” 她讲得口干舌燥,刘桂花从旁边递给她一杯热水。 “小娟,喝口。” 王小娟接过来,手还有点抖。 刘桂花笑着说:“今天讲得挺好,比广播里那些人强。” 王小娟红了脸:“桂花婶,你别笑我。” “我笑你干啥。”刘桂花说,“你现在有本事了。” 王小娟低头喝水,热乎乎的,嗓子眼儿总算不那么干了。 下午,第一批试点登记名单出来。原本预估最多三十户,结果登记了五十七户。其中有十五户不是罗氏合作户,只是家里小规模养几头猪,也想先了解。 罗熙缘看着名单,没有急着扩大。 “先做三十户。流程跑顺,再放第二批。” 许经理松了口气。他真怕罗熙缘一拍桌子让他全村铺开。 罗汶远程提醒:“试点户要分层。大中小户都要有,不能全挑听话的。” 罗熙缘点头:“对。老黄一类守规矩的要有,赵满仓这种爱算计的也要有。制度不能只在好人身上跑通。” 许经理默默咽了口唾沫。这姐弟俩选人,专挑刺头往里放,生怕制度不够结实。 晚上,王小娟回家时,怀里抱着剩下的几份保单。 她妈坐在灶台边择菜,抬头看她:“今天讲得咋样?” 王小娟把保单放到桌上:“还行。” “有人笑你没?” “笑了。” 她妈脸色一变。 王小娟却笑了一下:“后来不笑了。” 她把通俗版保单摊开,指给母亲看。 “妈,你看这个。要是以后咱家养猪,猪出了事,这上面写了怎么赔。” 她妈不太识字,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得几个简单字。王小娟就一条一条讲给她听。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女俩脸上,菜刀搁在案板边,锅里水开始冒泡。 讲到最后一行“有问题找罗氏,罗氏帮你说话”时,她妈半天没吭声。 “这句话好。”她妈说。 王小娟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妈忽然问:“这是你写的?” 王小娟攥了攥手里的铅笔。 “嗯。” 她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动了一下,没抬头让闺女看见。 王小娟看见了。 那天晚上,王小娟睡得很晚。她把白天用过的稿子压在枕头底下,纸张边角有点皱,铅笔字也不算好看。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底下那几张纸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第206章 采购组的小刘 采购组的小刘,原名刘成,二十七岁,省城职业学院毕业,进罗氏集团之前在一家电器城卖过冰箱。 他嘴甜,腿勤快,刚来时很得人喜欢。谁让他去跑个单子、取个样品,从不推脱。就是有一点毛病——喜欢“灵活处理”。 比如这次超声仪探头的事。 供货商说7.5mhz探头要等两周,5mhz有现货,性能也不差。刘成一听“不差”,又怕耽误项目,就在电话里点了头。 他觉得自己是为了项目进度。 直到第二天上午,他被叫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罗熙缘、林薇、李敏霞,还有大卫·陈。 罗汶没在现场,但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远程会议中。 刘成一进门,腿就有点软。 他不是没见过罗熙缘。 罗总年纪小,平时说话也不凶,有时候在食堂遇见,还会笑着问一句“吃饱没”。 可公司里没人真把她当小姑娘。 她越安静,底下人越不敢乱动。 “坐。”罗熙缘指了指椅子。 刘成没敢坐实,半边屁股搭着。 林薇把采购单和到货验收记录放到桌上。 “刘成,解释一下。” 刘成咽了口唾沫:“罗总,当时供应商说7.5的探头没货,要等两周。我想着m-21那边马上要用设备,怕耽误,就先让他们发5mhz的。5mhz也能用,穿透深度还更好……” “你跟谁确认过?”罗熙缘问。 刘成一顿。 “我……我问了供应商技术。” “供应商卖你货,他当然说能用。”李敏霞皱眉,“你买圆珠笔还知道问两家价,买这么贵的设备倒信人家一句话?” 刘成脸红了。 他没想到李敏霞也在。 更没想到李总监一开口就戳人肺管子。 罗熙缘没有立刻训他,只翻开记录。 “采购单上写的是7.5mhz。你擅自改成5mhz,没有书面审批,没有通知使用部门,也没有让技术负责人确认。你觉得问题在哪?” 刘成低着头:“我……流程没走。” “不是流程没走。”罗熙缘声音平静,“是你把自己的判断放在了项目安全前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成额头冒汗。 “罗总,我真不是想省事。我就是怕耽误……” “我知道你不是坏心。”罗熙缘打断他,“所以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 刘成脸色白了一下。 罗熙缘把采购单推到他面前。 “你怕耽误进度,这个出发点没错。但你要做的不是私自替换,而是同步上报:一,原规格缺货;二,替代型号参数;三,预计到货时间差;四,使用部门评估意见;五,是否需要临时方案。然后由项目组决定。” 她敲了敲桌面。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也不是兽医专家,更不是胚胎团队。你没有资格替m-21决定用什么探头。” 这句话说得不重。 刘成却觉得比挨骂还难受。 他进公司后,因为反应快,被夸过几次。慢慢地,他也有点飘,觉得很多事自己能拍板。可罗熙缘这句话像一盆凉水,让他瞬间清醒。 m-21不是普通采购项目。 那头母猪肚子里揣着整个国家项目的第一代希望。 他一个采购员,凭什么替它冒险? 李敏霞在旁边听着,脸色也很严肃。 她平时查账抠得细,可她心里知道,抠钱只是表面。真正要守的是规矩。 今天小刘这件事,比三块钱一支圆珠笔严重得多。 罗汶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建议处罚:一,刘成写书面复盘;二,采购组全员重训;三,所有设备规格变更必须走书面审批,未审批替换一律拒收;四,供应商本次承担来回运费和加急费。” 刘成愣了一下,连忙说:“加急费我来出!” 罗熙缘看他:“一千二百块,你出得起。但问题不是钱。” 刘成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加急费由供应商出。”罗熙缘说,“因为他们在明知采购单规格的情况下,试图用现货替代,且未出正式变更说明。你负责把这条写进供应商管理记录。” “是。” “你个人,扣本月绩效百分之三十,写复盘,参加采购组重训。再有一次同类问题,调离采购岗。” 刘成猛地抬头:“罗总,我……”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这个处罚不轻。 但也没把他一棍子打死。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认。” 罗熙缘点头:“出去吧。下午把复盘交给林薇。” 刘成出去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敏霞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是坏,就是胆大。” “胆大不可怕。”罗熙缘说,“怕的是胆大还没人拦。” 大卫·陈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他在华尔街见过太多公司出问题。很多大事故最开始都不是恶意,而是一个基层员工“觉得没事”。 觉得参数差一点没事。 觉得签字晚补没事。 觉得先用着没事。 最后小缝漏成大洞。 “这件事可以做成内部案例。”大卫说,“不点名也行,讲给所有采购和供应链听。” 李敏霞立刻说:“要点名。” 几个人都看她。 李敏霞手指敲着桌边:“不点名,别人觉得不是自己。小刘既然错了,就让他站出来讲。他要是真想留在罗氏,就得过这关。” 罗熙缘看着母亲,眼里带了点笑意。 “妈,你现在越来越像财务总监了。” 李敏霞瞪她一眼:“少给我戴高帽。晚上汤还喝不喝?” “喝。” “喝就少熬夜。” 罗熙缘低头咳了一声,装作翻文件。 下午三点,采购组全员培训。 培训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刘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复盘稿。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一开始很小。 “我在超声仪采购过程中,未经审批擅自接受供应商替换规格,违反了设备采购管理制度……” 讲到一半,后排有人低头看手机。 李敏霞坐在第一排,忽然抬头:“后头那个,手机收了。” 那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机塞兜里。 刘成继续讲。 越讲声音越稳。 讲到最后,他放下稿子,说了一句稿子上没有的话。 “我当时真觉得自己是为了项目好。现在想想,是我把项目想简单了。以后大家碰见这种事,别学我。规格不对,哪怕只差一点,也要先问。怕麻烦,不如现在麻烦。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培训室里没人笑。 很多人脸上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林薇随后讲新制度。 设备规格变更审批表、供应商替换说明、技术负责人确认、使用部门签字、财务备案。 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罗汶远程在屏幕上补了一张流程图。 比农户保险那张复杂,但仍然一眼能看明白。 大卫·陈看了直点头。 “罗汶这孩子要是在美国读商学院,教授得抢着要。” 罗熙缘没接话,只看向屏幕。 流程图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任何人不得以“赶进度”为由跳过风险确认。 这句话,是罗汶加的。 晚上,刘成把加急补发确认单送到林薇办公室。 供应商最终同意承担加急费和来回运费,7.5mhz探头三天内送达。 林薇签收后,看了他一眼。 “心里不舒服?” 刘成苦笑:“有点。” “觉得委屈?” “刚开始有。后来不觉得了。” 林薇把文件放进档案夹:“罗氏现在看起来大,钱也多,但越是这样,越不能靠个人机灵撑着。你要是真想往上走,就把今天这顿打记住。” 刘成点头:“记住了。” 他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 食堂那边还亮着灯,刘桂花在窗口喊他:“小刘,吃饭没?还剩点面条。” 刘成原本没胃口,听见这话,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走过去,端了一碗热汤面,蹲在食堂门口吃。 面汤里飘着葱花,热气扑到脸上。 他吃着吃着,想起罗熙缘那句“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 这不是羞辱。 是给他留了位置。 他低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采购组公告栏贴出新制度。 最上面是李敏霞亲手写的一行字: 钱要省,规矩不能省。 字不算好看,笔画有点硬。 但每一个从公告栏前走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第207章 第二场雪前的检修 十二月初,天一天比一天冷。 村西头水塘结出了一层薄冰,早晨有小孩捡起石头往里砸,冰面咔嚓一声裂开,吓得旁边的大人骂骂咧咧地把自家孩子拎回了家。 罗氏后山基地的检修表,也被一项一项压到了工作最前头。 罗熙缘给这次检修起了个非常土气的名字。这名字就叫第二场雪前检查。 陆远舟听见这个名头,硬是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道“就不能叫个冬季系统性风险预案复核之类的名字吗?” 罗熙缘斜眼看他。 “你去村大院把这名字给养猪的村民念一遍试试。” 陆远舟不吭声了。 大卫·陈倒是对这个名字推崇备至。 大卫·陈连连点头。 “这种起名方式简单粗暴,画面感极强。华尔街那帮只会写ppt的公司最该学的其实就是这个。” 罗新德听不懂他们满嘴的洋词和专业道道。 他只知道雪是真的快来了。 第一场雪没把进山的路压封,那是因为大伙儿底子铺得早。可这冬天才刚开个头,绝不是下过一场雪就能万事大吉的,后头大雪、冻雨、寒潮轮着番往上扑,随便哪一样漏了缝都能让猪舍遭殃。 这回检查罗新德亲自带队。 检查清单是罗汶敲在电脑里打出来的,厚厚十几页纸,从猪舍保温、供电备用,一直列到给水防冻、饲料仓储、消毒防疫和人员值班。 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串空白格,用来填写负责人、检查时间、复核人还有整改期限。 罗新德刚拿到这张表格的时候,脸皮子都抽了一下。 罗新德忍不住念叨。 “这他娘的比我以前在工地盯混凝土验收还要细得多。” 电话那头的罗汶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猪又不会自己开口说话。它们出了事没法提前报警,只能靠我们这些长脑子的人替它们提前打算好。” 罗新德被儿子这句话堵得半天没顺过气来。 隔天凌晨天还没透亮,罗新德就揣着手电筒,领着小周和两个技术员扎进了猪舍。 最先查的是一号老棚。 这棚子是用废弃小学改出来的,年头最久,毛病自然也出得最多。什么墙角渗水、屋顶接缝漏风、排风口往里倒灌冷气,随便哪个死角都得拿眼珠子死死盯着。 小周举着红外测温枪,顺着墙角扫了一大圈。 小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直皱眉。 “罗总,这墙根底下的温度才十五点二。” 罗新德眉头立马皱成了深深的川字。 “这温度太低了。” 小周挠了挠后脑勺找补。 “昨晚外头降温降得太猛,也可能是这边角地方自己跑了热气。” 罗新德一把打断他。 “少给我扯什么可能不可能。赶紧找原因。” 小周哪敢怠慢,赶紧蹲下身子拿手电贴着墙根一寸寸地照。 果不其然,墙角一块保温板的边翘起来了。那缝隙虽然不大就一根手指头宽,但要不是红外测温枪扫出来,这冷风丝溜溜往里钻谁也看不见。 罗新德从兜里掏出那个卷边的小本子,一笔一画郑重记下。 “一号棚西北角保温板松动,今日修。” 记完这行字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干脆摸出手机拍了张亮堂的照片,直接甩到检修微信群里。 罗汶那边几乎是秒回。 “已记录。请在整改后补拍核验照片。” 罗新德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嘴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小兔崽子当起监工来比周扒皮还狠。” 小周在旁边实在没憋住笑。 “罗总,小罗总管得细对咱们这盘生意有大好处。” 罗新德立刻瞪圆了眼珠子。 “什么小罗总,他嘴上毛都没长齐呢叫啥总。” 到了上午十点,轮到备用发电机试运行。 发电机房里停着几台大个头的柴油机组,外壳被工人擦得直反光。 管设备的老赵夹着记录本,老老实实把油量、机油、冷却液过了一遍,这才摁下启动键。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机房的地面都跟着嗡嗡地震。 罗新德就背着手站在机组旁边,支棱着耳朵仔细听机器运转的动静。 他肚子里没装多少发电机原理,但在建筑工地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一台大机器喘气匀不匀净、里头有没有卡壳,他光凭耳朵就能听出个八九分。 罗新德忽然抬手点着第二台机组。 “老赵,这台动静有点发闷。” 老赵愣在当场。 “不能啊罗总,昨天试车的时候声音还挺亮堂的。” 罗新德压根不理会这借口。 “停了。拆开彻底查。” 老赵不敢再马虎,赶紧招呼小徒弟停机拆检。 最后把空气滤芯抽出来一瞧,里头果然积了厚厚一层灰,眼看着就有要发堵的意思。 情况倒不算多危急,但真要是碰上停电,需要发电机没日没夜地连轴转,这就成了要命的隐患。 老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哎哟,幸亏今天给翻出来了。” 罗新德倒也没急着骂人。 “把这毛病给我清清楚楚写进记录里。以后试发电机别光看能响就完事,耳朵得支起来听里头的声音。” 老赵连连点头称是。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声发愁。 “罗总,这听声辨毛病这事……咱们这表格上也没法写考核标准啊。” 罗新德被问卡壳了。 他能凭老经验听出门道,可这手艺咋变成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他还真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候,工作群里叮咚冒出一条新消息。 罗汶又发话了。 “建议建立发电机运行音频档案。每次试运行录制三十秒,直接与历史正常声音做比对。后续可以交接给陆远舟团队,开发异常声纹识别功能。” 罗新德举着手机来回念叨了好几遍。 “声啥玩意儿?” 老赵把大脑袋凑过来瞧了一眼。 “声纹识别。就是教电脑自己竖起耳朵听机器哪儿有毛病。” 罗新德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这才真真切切觉出世道是真变了。 以前他得拿人耳朵贴着铁皮听动静,现在倒好,连这玩意儿都能扔给电脑去听。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说到底不就是把自己脑子里的土经验给生生塞进高科技系统里了吗。 罗新德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就按这小子说的办。以后每台机子试车都给我录音保存。” 下午查饲料仓。 仓库大铁门一推开,豆粕和玉米磨碎的味道立刻扑了出来。干燥、厚实,带着粮食特有的一种让人安心的香气。 李敏霞也跟着过来了。 她不是来查质量的,她是专程来查这账物能不能对得上。 仓库管理员战战兢兢地开始报库存。 “玉米一百二十六吨,豆粕八十四吨,预混料……” 李敏霞一边听着报数,一边低头跟手里那份表格死死对着。 罗新德只负责看码放。 托盘全部离地,防潮膜铺得严严实实,温湿度计也规规矩矩地挂在墙上。 走到库房最里头,他弯腰伸手摸了一把底层的料袋子。 干爽利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敏霞忽然发难。 “上周入库的那批新豆粕,抽检报告放哪了?” 仓库管理员吓得赶紧翻起了文件夹。 哗啦哗啦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一张带公章的纸来。 李敏霞的脸色唰地挂了下来。 “没见着检测报告,这货凭什么直接码进正式库里?” 管理员慌得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的油汗。 “李总,当时那运输车刚停稳,外头正巧飘着小雪片子,大家伙儿怕豆粕受了潮,就赶紧卸进库房里了。抽检的样早送出去了,报告……报告应该还在采购组那边捏着……” 李敏霞反问了一句。 “应该?” 这俩字她说得不重,但字字带着敲打。 “宏发饲料那起子烂事才过去几天?大家全都不长记性了?” 满是粮香的巨型仓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温湿度计滴答翻动的轻响,谁也没胆子去接这句硬茬话。 宏发饲料这四个字,搁在如今的罗氏内部那就是一条带电的高压线。 李敏霞没再废话,扭头直接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不到十分钟,这事查得水落石出。 样品确实送检了,报告也出结果了,指标全合格。但采购组贪图省事只把电子版发给了质检部,压根没同步给仓库这边,这才导致仓库的纸质档案直接断了档。 不是质量上出了大问题,是管理流程在半道上断了线。 李敏霞当场下达了死命令整改。 “打今天起,没有纸质检测报告,谁也不准把货转进正式库房。临时存放可以,但必须挂上显眼的黄牌子,上面明明白白写上待检。报告到了,质检签字,仓库确认,财务留底备案,才能换上绿牌通行。” 仓库管理员如获大赦般连连点头。 这事传到罗熙缘耳朵里,她压根没走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她直接派人去镇上加急赶制了一大批红黄绿三色的塑料标牌。 红牌上头写禁用。 黄牌上头写待检。 绿牌上头写可用。 规则简单粗暴到连认不全字的人都能一眼看明白。 罗汶在系统后台看见这主意,顺手甩过来一句评价。 “非常适合猪场的整体文化水平。” 罗熙缘看着屏幕挑起眉。 “你小子这是夸我呢还是在损我?” 罗汶回复得理直气壮。 “纯夸。猪场的规矩本来就不能搞得跟念天书一样复杂。” 天黑透的时候,检修汇总会在办公楼准点拉开阵势。 会议室里暖气供得很足,刘桂花专门端来了一大壶热茶,外加一搪瓷盆刚出炉的烤地瓜,焦香的甜味把屋里仅存的冷空气全给冲散了。 罗新德坐在长桌最前头,手指头蘸着唾沫翻开那个旧本子,一条一条地过堂。 “一号棚西北角的保温板不严实,下午已经拿发泡胶封死修好了。二号发电机的空气滤芯发堵,让老赵麻溜换了新的。饲料仓入库没挂牌子这事,红绿牌明早就能全挂上。外头合作户那边,老黄家的屋顶又上了两层加固,刘老四那条破水沟也拿铁锹彻底搂干净了。” 他语速慢吞吞的,但落在纸上的桩桩件件,却抖搂得明明白白。 李文博院士听完这番汇报,颇为赞赏地点头。 “能在基层管理上把细节抠到这种程度,确实很不简单。” 罗新德被老院士这一夸,耳朵根子顿时热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顺口接一句都是熙缘安排得好,可话在嘴边转了个圈,硬是被他咽回去了。 毕竟这次带队在大冷天里一趟趟跑下来的,确确实实是他本人。 罗熙缘看出父亲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爸,明天还得再带人去查一遍合作户。” 罗新德愣了。 “今儿刚去过,还查?” 罗熙缘说道。 “这就叫突击抽查。” 罗新德没有半句废话立刻点头应下。 “成。我去跑。” 李敏霞在旁边没好气地瞪他。 “你那条老腰不想要了?今天在外头硬生生跑了一整天了。” 罗新德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 “我是坐车去的。” 李敏霞翻了个白眼。 “坐车颠簸起来也累人。” 罗新德强行给自己找补。 “那我明天少下几趟车不就完了。” 李敏霞冷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 一桌子人全都没憋住笑。 会议散场,外头冷不丁又飘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雪粒子。 那些雪粒极细极轻,顺着北风乱窜,一砸在干冷的水泥地皮上就化水不见了。 罗熙缘推开办公楼的玻璃大门,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 罗新德跟在她身边,抬手把下巴上那条灰扑扑的围巾往上拽得更紧实了些。 罗新德闷声问。 “这阵势,又要接着下?” 罗熙缘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看着下不大。” 罗新德咧开嘴,干枯的眼角瞬间堆起几层厚实的笑纹。 “这回就是下大了咱也用不着慌。库里饲料是满仓的,机房里发电机能转悠,外头那条大路敞敞亮亮,后山猪舍里更是暖和得连手都不用揣兜。” 罗熙缘轻轻嗯了一声。 父女俩并肩立在台阶的边缘,望着路灯底下那些被风卷着打旋儿的白点子。 搁在十多年前,这样的风雪夜落在老罗家头上,就像是在拿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肉。冷风顺着墙缝灌进来,连明天的柴米钱都不知道该去谁家借。 眼下风雪还是往日那种刺骨的冰凉。 可如今后山的探照灯把半边天都照得灯火通明,仓库铁皮底下的粮食堆得跟小山一样高,那些红红绿绿的死规矩牢牢卡住了所有可能漏风的窟窿。 最让人心里安稳的,是这大冷天里,总有一批踏实的人轮番睁着眼睛替大伙儿守着夜。 罗熙缘盯着远处的点点灯火,拢紧了身上那件长款羽绒服。 这命硬是让一家人死死咬着牙给改过来了。风雪天再也不用一家人缩在漏雨的破屋子里点红蜡烛发愁,只要转个身,推开门就是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炉火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隔天一大早,天色彻底放晴。 阳光打在残存的薄雪上有些晃眼。罗新德站在院子里,赶在检查组出发前习惯性地翻开他那个宝贝本子。 他拔开笔帽,在最前头那页用力戳下几行字。 第二场雪前检修搞完了。暂时没找见什么要命的破绽。 他盯着这行字定定看了半晌,钢笔尖在纸面上重重点了两下,最后又郑重其事地在底下添上一句。 这帮孙子,万事不能大意。 第208章 刘爷的老花镜碎了 十二月四号,天刚蒙蒙亮,后山基地的值班室里传出一声脆响。 不大不小,像是什么东西从桌沿滑下去,磕在水泥地上碎了。 小陈正在隔壁核对夜间温控记录,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推开门一看,刘爷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镜腿,脚边散落着碎成两瓣的镜片。 “刘爷您没事吧?”小陈赶紧上前搀扶。 刘爷摆摆手,自己撑着桌角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副跟了自己快十年的老花镜,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这副眼镜是他退休那年在镇上配的,塑料框,镜片磨得发毛,鼻托早就歪了,靠一截医用胶布缠着才没散架。平时看记录本、翻台账、核对数据全靠它。 “我去给您找副备用的。”小陈转身要走。 “不用。”刘爷把碎镜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搁在桌上,“先把m-21的晨间记录念给我听。” 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翻开记录本。 “凌晨三点体温三十八度五,采食……” “等等。”刘爷打断他,“三十八度五?昨天同一时段是多少?” 小陈翻了翻前一页:“三十八度六。” “前天呢?” “三十八度六。” 刘爷沉默了两秒。“降了零点一。” 小陈不太确定地说:“这个……应该在正常范围内吧?” 刘爷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眯着眼看向外头。没了老花镜,近处的东西全是糊的,但远处后山猪舍的轮廓还能看清。灯光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把昨天和前天的完整记录都拿过来。”刘爷说,“我要听。” 小陈不敢怠慢,抱着三天的记录本坐到刘爷对面,一条一条念。采食量、饮水量、排便次数、卧姿时长、翻身频率、暖风机运转参数、垫料更换时间…… 刘爷闭着眼听,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念到m-21昨晚的行为记录时,小陈说:“二十二点十五分卧下,夜间翻身三次。” “三次?”刘爷睁开眼。 “是。” “前天几次?” “两次。” “大前天?” 小陈翻了翻:“也是两次。” 刘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翻身次数从两次变成三次,体温从三十八度六降到三十八度五。单独看哪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放在一起…… “它不舒服。”刘爷低声说。 小陈紧张起来:“要不要通知李院士?” 刘爷摇头。“先别惊动人。可能是垫料换得太频繁,气味变了它不习惯。也可能是昨天下午那阵风,从排风口倒灌了一股子凉气。”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刘爷您去哪儿?” “去看看。” “可您眼镜……” 刘爷头也没回:“我养了一辈子猪,用鼻子闻、用手摸、用耳朵听,比戴十副眼镜都管用。” 他穿过消毒通道,换好防护服,推开m-21所在猪舍的门。 暖风机嗡嗡响着,灯光柔和。m-21趴在垫料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像一座小山丘。它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又把头放下了。 刘爷没急着靠近。他先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猪舍里的气味他太熟悉了。干净的木屑味、饲料的谷物香、猪只本身的体味,还有消毒水淡淡的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闭着眼都能辨认的“正常”。 今天……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皱了皱鼻子,又吸了一口。 垫料。 昨天换的垫料,木屑的味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坏了,是批次不同。可能是新到的那批松木屑,含油量比之前的高一点点。 人闻着没什么,但猪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 刘爷慢慢走到栏前,蹲下身。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没在意。 m-21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 刘爷把手从栏缝里伸进去,隔着手套覆在猪耳根上。温度正常,不凉不烫。他的手指顺着耳廓往下摸,摸到颈侧,感受皮下的脉搏。 稳。 他又把手移到m-21的肩胛骨附近,轻轻按了按。猪没有躲,但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不舒服是不是?”刘爷低声说,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m-21哼了一声,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 刘爷站起来,走到垫料堆放区,抓起一把新垫料放在鼻子底下闻。果然,松木味比之前浓。 他掏出那个卷边小本子,摸了半天口袋才想起来——没有眼镜,写了也看不清。 他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 手机是罗汶去年给他换的,屏幕大,字号调到最大。他戳了半天,给小陈发了条语音消息。 “垫料换回上一批的。这批松木屑味道太重,m-21不喜欢。另外,今天白天把排风口那个挡板再检查一遍,昨天可能有倒灌。”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还有,跟罗新德说一声,让他去镇上给我配副新眼镜。度数二百五。”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罗新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刘爷,您眼镜咋了?” “摔了。” “我这就去镇上给您配!” “不急,下午去就行。” “那m-21……” “没大事。垫料味道重了点,它睡不踏实。换回去就好。” 罗新德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我过来看看?” “你来干啥?添乱。”刘爷没好气地说,“把你那条老腰伺候好,下午去配眼镜的时候顺便买两斤排骨,晚上让你媳妇炖汤。” “给谁炖?” “给你闺女。她昨天又没吃晚饭。” 罗新德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爷又在m-21的猪舍里待了十分钟。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栏外面,听着暖风机的嗡嗡声和m-21偶尔翻动垫料的窸窣声。 等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陈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老花镜。 “哪来的?”刘爷接过来看了看,塑料框,透明镜片,看着挺新。 “王小娟的。”小陈说,“她听说您眼镜碎了,把自己备用的那副拿来了。说度数差不多,您先凑合戴着。” 刘爷愣了一下。 他把眼镜架到鼻梁上,眨了眨眼。近处的字确实清楚了不少,虽然度数不完全对,但比没有强太多。 “这丫头。”刘爷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翻开小本子,在m-21那页写下:12月4日,垫料批次问题,已安排更换。体温微降0.1,翻身增加一次,疑为环境应激,非病理性。持续观察。 写完他又加了一行小字:王小娟借眼镜,下午还。 笔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度数不太对,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号。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209章 师徒情深 下午两点。 罗新德开着那辆黑色SUV往镇上走。 车里暖气开得足。 挡风玻璃外头天色灰蒙蒙的。 路两边的冬青被霜打过,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 罗新德单手虚扶着方向盘。 他另一只手探过去,摸了摸副驾座上的那个塑料袋。 里头装着刘爷那副碎成两半的老花镜。 配眼镜这事其实不难,镇上就有眼镜店。 但罗新德琢磨了一路,总觉得不能随便配一副应付了事。 刘爷那副旧眼镜跟了快十年。 塑料框早就磨得发白了。 鼻托歪了就用胶布死死缠着,镜片也花得跟毛玻璃似的。 以前罗新德提过好几次要给他换。 刘爷每次都摆手嫌费钱。 这回彻底摔碎了,算是没法凑合了。 罗新德想起前两天罗熙缘提过一嘴。 罗熙缘说刘爷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看数据费劲,得给他配那种渐进多焦的镜片。 渐进多焦。 罗新德在心里反复把这四个字默念了好几遍。 生怕到了店里说不明白。 车开到镇中心。 他在农贸市场旁边那条街找到了那家不大的眼镜店。 推门进去。 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玻璃柜台后面看手机。 罗新德把装着碎眼镜的塑料袋搁在柜台上。 “配眼镜。” 女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罗新德今天穿的是那件暗红色的鹅绒羽绒服。 两千多块买的,当初心疼得直抽气,但穿出来确实镇得住场面。 女人立刻站了起来。 “给谁配?” 罗新德把碎眼镜从袋子里倒出来。 “给我师父。” “老花镜,度数二百五。” “但我闺女说要配那种带啥渐进多焦的。” 女人拿过碎镜片看了看。 “渐进多焦片我们这儿有,但镜片贵,国产的要六七百,进口得上千。” 罗新德想都没想直接拍板。 “有好的就上好的。” 女人见来了大主顾,赶紧从柜台底下翻出个高档盒子。 “这是蔡司的渐进片,德国进口货,看远看近都清楚,也不容易头晕。” “光镜片一千二,加镜框的话……” 罗新德直接打断了她的报价。 “镜框也要好的。” “挑轻一点的,老人家戴久了压着鼻梁不累那种。” 女人马上端出几副钛合金镜框让他挑。 罗新德记得刘爷的脾气。 老头子最烦花里胡哨的东西,越素净越好。 他掂量着挑了一副深灰色的半框,重量确实很轻。 “这副拿下来多少?” “镜框四百八。” “加镜片一千二,总共一千六百八。” 罗新德掏出厚实的皮钱包,点出十七张红票子按在玻璃上。 “不用找了。” 女人手脚麻利地收钱开单。 “度数您确定是二百五?” “最好还是让本人来店里验个光。” 罗新德摆摆手。 “他年纪大了不方便来。” “你就按二百五配,要是不合适我再带他来调。” 女人连连点头。 “行,那您明天下午来取货。” 罗新德转过身正准备走,脚下猛地顿住了。 “再给我配一副一模一样的备用。” “万一哪天他又给摔了,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没得戴。” 这笔买卖做得大方。 女人麻溜地又开了一张单子。 出了眼镜店。 罗新德又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在肉摊上挑了两斤新鲜厚实的筒骨。 顺手买了把小葱和几块老姜。 提着骨头往回走的时候,他刚好路过一家文具店。 橱窗里花花绿绿摆着一大排笔。 罗新德盯着那些笔看了好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有没有那种写字不费劲的笔?” 他对着年轻的店员比划了一下手势。 “我师父手指头粗骨节大,捏细笔吃力。” “最好是不用使大劲也能出水顺溜的那种。” 店员姑娘心领神会,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偏粗的黑色笔。 “这是0.7笔尖的中性笔,握管有硅胶垫不咯手,出墨也顺滑。” 罗新德接过来在废纸上狠狠划拉了两道。 确实畅快。 比刘爷天天捏着的那根漏油的干圆珠笔强太多了。 “给我拿十支。” 姑娘有些惊讶。 罗新德没在意她的表情。 “再来两个A5的硬皮本子。” “封面要深色的,纸得厚实点别一写就洇墨。” 付了钱。 他把这些零碎物件一股脑塞进塑料袋里。 回到车上。 他把排骨扔在后排,文具和两张配镜单郑重其事地放在副驾座上。 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立刻拧钥匙点火。 罗新德望着灰蒙蒙的前挡风玻璃。 脑子里忽然冒出2008年春天请刘爷出山的那一幕。 那会儿刘爷住在村东头一间破平房里。 院子里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门口全是一摞摞发黄沤烂的农业杂志。 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谁去都不给好脸。 罗新德第一次去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二次连院门都没进去。 第三次是罗熙缘硬着头皮自己去的,站在门口甩了一堆专业词,这才把老头请进了猪场。 从那以后刘爷就算是半个罗家人了。 那年冬天猪场爆发急性肠炎。 全家老小通宵守在冰窖一样的猪舍里。 刘爷裹着件破军大衣,从半夜一直蹲到天亮。 一头猪一头猪地摸耳朵探体温。 天亮的时候,老头子的膝盖僵得连弯都打不了了。 罗新德给他端了碗热粥。 他颤着手喝了两口,撂下一句“挺过去了”,随后靠着脏兮兮的墙根就睡死了过去。 这画面罗新德在心里装了十来年。 闺女脑子好使,心也大。 可猪这玩意儿不认报表。 它病了痛了不会说话。 非得有个人长年累月蹲在尿骚味里用鼻子闻、拿手去摸。 这是刘爷拿大半辈子熬出来的命钱。 罗新德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 他掏出手机给李敏霞拨了个电话。 “晚上炖排骨汤。” “多扔两颗红枣进去。” 李敏霞在那头问了一句。 “给谁补啊?” “给刘爷,给熙缘,给全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李敏霞敏锐地察觉到丈夫今天不太一样。 “你今天抽啥风了?” 罗新德握紧了方向盘。 “没抽风。” “就是觉得,这人啊,该对人好的时候就不能抠搜。” 李敏霞没再啰嗦。 她利落地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车子顺着大路开进村口。 罗新德老远就瞧见路边缩着个人影。 是王小娟。 她穿着那件怎么洗也洗不掉旧色的蓝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文件往基地方向走。 听见背后有车来。 她老老实实地避让到泥地边上。 罗新德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 “小娟。” “上车吧,顺路把你拉过去。” 王小娟愣了一下,有些拘谨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谢谢罗总。” “别叫罗总,喊叔就行。” 罗新德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听底下人说,你把自己的眼镜借给刘爷凑合了?” 王小娟低头捏着文件边缘。 “刘爷没眼镜连字都看不清。” “我那副备用的正好度数相近,就让他先拿着对付几天。” 罗新德问她。 “那你自己不戴能行吗?” 王小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眼力好,就是看米粒大的字有点费劲,不碍事。” 罗新德收回视线没再追问。 车稳稳停在基地门口。 王小娟道了声谢,抱着那摞厚文件匆匆跑进去了。 罗新德坐在驾驶室里。 他摸出手机给罗汶发了条微信。 “查查王小娟的度数,顺道给她也配副好眼镜公费报销。” 罗汶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收到。” 紧跟着又弹出来一行简报。 “另,m-21下午采食2.5kg,垫料已更换,状态恢复正常。” 看见最后这几个字。 罗新德一直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去。 他把车子熄火。 一手拎着滴血水的排骨,一手夹着文具袋,大步流星地推开了自家院门。 院子里飘满了一股子热气。 李敏霞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切菜。 那口旧砂锅已经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滚开了。 罗新德把排骨往案板上一丢。 文具袋随意地扔在饭桌上。 李敏霞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看。 “这袋子里装的啥?” “给刘爷买的粗头笔和厚本子。” 李敏霞翻开袋子端详了一眼。 “眼镜没配成?” 罗新德倒了杯热水。 “明天下午才能去取。” “我让他配了两副。” 李敏霞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配两副一样的?” 罗新德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一副戴着,一副留着当备用。” “万一哪天他又老眼昏花摔了一副呢。” 三千多块钱配两副老花镜。 搁在平时李敏霞早就扯着嗓子骂他大手大脚败家子了。 可这回她出奇地没有吭声。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里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默许。 她一言不发地转回了灶台。 拧开水龙头把排骨冲洗得干干净净。 大块肉冷水下锅。 她特意多切了两片老姜,狠狠洒了一大勺去腥的料酒。 “等肉炖烂了,我趁热给刘爷盛一大碗送过去。” 罗新德沉沉地“嗯”了一声。 他拖开凳子在饭桌前坐下。 慢条斯理地把文具袋里的十支中性笔和两个本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一支笔。 拔掉笔帽。 在硬皮本子最外层的封面上试着下了笔。 这笔果然不需要怎么使劲就能渗出浓黑的墨水。 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刘爷”两个字。 端详了几秒。 他觉得自己这字实在拿不出手,索性翻开扉页打算重新写。 这一次他握紧了笔杆。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刘爷专用。” 字迹依旧透着一股子泥腿子的糙劲。 但比起刚才明显规整踏实了不少。 他合上笔帽,连同本子一起妥帖地装回袋子里。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压了下来。 厨房里排骨汤浓郁的鲜香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地飘散开来。 罗新德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抄。 他舒坦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210章 罗汶的周末 星期六。 罗汶难得睡到了七点半。 不是他想睡懒觉,是昨晚罗熙缘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明天周末,全家人睡到自然醒,谁敢五点起来巡栏我扣谁工资。” 这条消息底下,罗新德回了个“收到”,李敏霞回了个“早该如此”。 刘爷直接回了个语音,声音中气十足。 “我又不拿工资你扣个屁。” 罗汶当时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 但他还是七点半就醒了。 生物钟这东西,不是一条消息能改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两分钟呆。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桌那台电脑的显示器边框上。 他没有立刻起来开电脑。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以前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数据。 m-21的夜间记录、各门店的昨日流水、豆粕期货的开盘价、茅台的盘前动态,他每天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但今天他决定先躺一会儿。 被窝很暖和,李敏霞昨天刚给他换了新的棉被套,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动静。 是李敏霞在厨房忙活。 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油下锅的滋啦声,还有她压着嗓门讲电话的声音。 “不是,我说了周末不加班,你让林薇自己看着办。” “韩主任又打电话了?” “你告诉他我不在。” 听得出是工作上的事。 罗汶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又过了五分钟,他实在躺不住了,骨碌一下爬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才十三岁,个子窜了一截,但脸还是圆的。 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他拿手沾了点水往后捋了捋。 下楼的时候,李敏霞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罗汶拉开凳子坐下。 “我姐呢?” 李敏霞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还没起,让她多睡会儿。” 罗汶点头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我爸呢?” “去后山了。” 罗汶拿筷子的手一顿。 “不是说今天不让巡栏吗?” 李敏霞白了他一眼。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让他不去他浑身难受。” “他说就远远看一眼,不进去。” 罗汶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完早饭,他帮着收了碗筷回到书房。 电脑开机后,他没有去看数据面板,而是打开了一个叫“数学”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各种竞赛题、奥数教材的pdF,还有他自己整理的错题集。 上个月全县数学竞赛他拿了第一,但有一道组合题他做得不够漂亮,是硬算出来的。 赛后他查了标准解法,发现有一种极其精巧的构造性证明思路。 他一直想把那道题重新做一遍,但这段时间太忙了。 今天是周末,姐姐说了全家休息。 罗汶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沓草稿纸,把那道题的条件抄下来开始琢磨。 他想了十分钟,在纸上画了几个图又划掉。 换了个角度,又想了五分钟。 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他盯着草稿纸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形,脑子里的思路怎么都理不顺。 他懂标准答案里的双射映射,但自己想不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烦躁。 他在罗氏集团的账目和数据里游刃有余,但数学不讲道理,不看你多努力,只看你脑子转不转得过那个弯。 他又想了十分钟,忽然铅笔一停。 如果不从排列入手,而是从子集的角度反过来构造呢。 他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行,眼睛越来越亮。 对了,就是这个。 他用了二十分钟把完整的证明写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种智力游戏带来的纯粹痛快感,比算出茅台涨了几个点还要带劲。 他把草稿纸折好夹进错题集。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子里的积雪在日头下泛着白光。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套上羽绒服,围上那条灰色围巾,罗汶推开院门。 冷风扑面而来,天蓝得干净。 他沿着村路往前走,路面的雪已经被铲干净了,只有路边的田埂上还覆着一层白。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黄家的烟囱正在冒烟。 再往前走是通往合作养殖区的新路。 水泥路面平整干净,路边的消毒池还没启用,盖着防尘布。 罗汶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是一条能没过脚踝的泥巴路。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村东头那栋四层的新楼前。 今天是周末,楼里没什么人。 值班的保安认出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罗总今天不上班啊?” 罗汶点点头。 “不上,随便转转。” 他没进楼,绕到后面沿着小路往后山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前,他停下脚步坐了上去。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罗家村。 灰瓦白墙的房子错落排列,炊烟袅袅。 村西头是合作养殖区的一排排猪舍,村东头是厂房的铁皮屋顶。 后山更高处是基地的铁丝网和探照灯。 罗汶双手插在口袋里。 三年前他九岁,坐在这同一块石头上,看到的是破旧的土坯房和下雨天积水没过膝盖的泥路。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明天的早饭有没有鸡蛋。 现在他烦的是什么呢。 他把最近手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数据、账本和制度漏洞其实都算不上真正的烦恼,他理得清。 他真正的烦恼,其实是没法替姐姐挡掉所有的事。 罗熙缘才十八岁,眼窝常年带着青影,下巴比以前尖了一大圈。 他能帮她算账,能帮她改方案,但没法替她做那些拍板定音的最后决断。 一阵风吹过,罗汶吸了吸被吹得发酸的鼻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往山下走。 回到家的时候,罗熙缘已经起来了。 她散着头发,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卫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靠在沙发上。 看见罗汶进来,她抬了抬下巴。 “去哪儿了?” 罗汶脱下外套。 “随便走了走。” “走哪儿了?” “后山那块大石头。” 罗熙缘看了他一眼没再细问。 罗汶在她对面坐下来,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开。 “姐。” 罗熙缘应了一声。 “嗯。” “今天真的不干活?” 罗熙缘喝了口牛奶。 “真的。” 罗汶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那下午干啥?” 罗熙缘想了想。 “看电视。” 罗汶满脸不信地看着她。 “你会看电视?” 罗熙缘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板。 “怎么不会,我以前也是追过剧的人。” “追什么剧?” 罗熙缘卡壳了。 “记不清了。” 最后姐弟俩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的《动物世界》。 电视里在播非洲草原上的狮子捕猎,一头母狮带着几只小狮子走在草地上。 罗汶看着看着,冷不丁开了口。 “姐,你说m-21生出来的小猪,以后会不会也像这样满猪舍跑?” 罗熙缘靠在沙发扶手上半闭着眼睛。 “会的。” 罗汶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 “到时候我想给它们都起名字。” 罗熙缘睁开眼看他。 “你起。” 罗汶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电视里的母狮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沙发垫上。 李敏霞从厨房探出头。 “你俩吃不吃烤地瓜?” 姐弟俩异口同声接了话。 “吃。” 李敏霞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烤地瓜走过来,看见沙发上这懒散的两人,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第211章 垫料的学问 m-21的垫料换回旧批次之后,当天晚上翻身次数就恢复到了两次。 第二天早上,刘爷戴着王小娟借的那副度数不太对的老花镜,眯着眼看完值班记录,点了点头。 “好了。” 小陈松了口气。“那就是垫料的问题?” “不全是。”刘爷把本子合上,“垫料是诱因,根子在它怀孕到了这个阶段,感官比平时敏感。以前换批次它不在乎,现在不行了。”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m-21的垫料固定用同一个供应商、同一个批次。换之前先拿样品让它闻一天,没反应再铺。” 小陈赶紧记下来。 “还有。”刘爷补充,“这事写进制度里。不光m-21,以后所有妊娠母猪都按这个规矩来。” 这话传到罗熙缘耳朵里,她当天下午就让林薇起草了一份《妊娠母猪环境管理补充规定》。 规定不长,就两页纸。但每一条都是从m-21这次的“小事”里提炼出来的。 垫料批次变更需提前24小时试嗅。 妊娠中后期猪舍内禁止使用新型消毒剂,沿用已验证品类。 暖风机出风口方向每周检查一次,确保不直吹猪只。 夜间值班人员进出猪舍频率不超过每小时一次,减少惊扰。 罗汶看完这份规定,在系统里给它编了个号:LSAG-pm-2013-047。 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源自m-21第57天垫料事件,刘爷口述,林薇整理,罗熙缘审批。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王小娟借眼镜那天。 这句话没有任何管理意义,但他就是想记下来。 下午,罗新德从镇上把眼镜取回来了。 两副。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半框,蔡司渐进多焦镜片。装在两个黑色的硬壳眼镜盒里,盒子外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是眼镜店老板娘手写的保养说明。 罗新德把眼镜盒和那袋文具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提着往刘爷住的小院走。 刘爷的小院在基地外围,离后山不远。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罗新德推门进去的时候,刘爷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农业技术期刊,戴着王小娟那副不太合适的眼镜,看得很吃力。 “刘爷。”罗新德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刘爷抬头看他。“干啥?” “给您配的新眼镜。”罗新德打开眼镜盒,把那副深灰色的半框眼镜递过去,“渐进多焦的,看远看近都清楚。” 刘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镜框很轻,比他以前那副塑料框轻了不止一半。他把王小娟的眼镜摘下来,换上新的。 眨了眨眼。 近处的字清楚了。远处的门框也清楚了。中间过渡的地方稍微有一点模糊,但比以前好太多。 “多少钱?”刘爷问。 “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 罗新德挠了挠头。“一千六百八。” 刘爷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你疯了?一副眼镜一千多?我以前那副才八十块!” “那副都花了,镜片磨得跟毛玻璃似的,您还好意思说。”罗新德把第二个眼镜盒也拿出来,“这是备用的,一模一样。万一再摔了,不至于没得戴。” 刘爷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骂又骂不出来。 罗新德又从袋子里掏出那十支中性笔和两本硬皮笔记本。 “这是笔和本子。笔出墨顺,不用使劲按。本子硬皮的,翻着方便,纸厚不洇墨。” 刘爷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支笔,拔开笔帽,在本子第一页上试着写了两个字。 笔尖确实顺滑。不像他以前那支圆珠笔,写两行就得使劲划拉半天才出墨。 他写的是“m-21”三个字。 写完他盯着看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一行:第五十八天,一切正常。 “行了。”刘爷把笔帽盖好,声音有点哑,“东西我收下了。钱回头从我分红里扣。” “您那分红是您应得的,跟这个没关系。”罗新德说。 “那就算我欠你的。” “您不欠我。”罗新德看着他,“您要是非说欠,那就多活几年,把这身本事多教教我们。” 刘爷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刘爷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把新眼镜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眼镜盒里,又把王小娟那副旧的也放好。 “王小娟那副明天还给她。”他说,“跟她说谢谢。” “我让罗汶转达。” “嗯。” 罗新德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爷,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媳妇炖了排骨汤。” 刘爷没抬头,只摆了摆手。“知道了。” 罗新德走出院子,把门带上。 ……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人比平时多。 罗新德、李敏霞、罗熙缘、罗汶、刘爷,五个人围坐在客厅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排骨汤是主角,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色浓白,面上浮着枸杞和红枣。旁边是一盘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蒸鸡蛋、还有一小碟李敏霞自己腌的萝卜干。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踏实。 刘爷坐在罗新德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他今天换了新眼镜来的,深灰色半框,戴在脸上精神了不少。 李敏霞给他盛了一碗汤。“刘爷,您先喝汤暖暖。” 刘爷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熬得够火候,骨头里的油脂全化在汤里了,入口浓郁但不腻。 “好喝。”他说。 李敏霞笑了一下。“那多喝点。” 罗熙缘坐在刘爷对面,手里端着碗,但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刘爷喝汤的样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罗汶在旁边埋头扒饭,一口饭一口红烧肉,吃得很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敏霞瞪了他一眼。 罗汶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罗新德给刘爷夹了一块排骨。“刘爷,这排骨炖得烂,您牙口不好也能嚼动。” 刘爷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没说话,低头慢慢啃了起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一家人吃饭时自然而然的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偶尔有人咽下一口饭的声音。 罗熙缘先开了口。 “刘爷,新眼镜戴着怎么样?” 刘爷抬头。“比以前清楚多了。就是看中间那一段还有点模糊,得适应两天。” “那就慢慢适应。”罗熙缘说,“以后看记录、看数据别太费眼,能让小陈念的就让他念。” 刘爷哼了一声。“他念得慢,还老念错。上回把'采食量'念成'采集量',差点把我气死。” 罗汶抬头插了一句:“那我给您装个语音转文字的软件,您对着手机说,它自动变成字。” 刘爷瞪他。“我又不是不会写字。” “您会写,但写多了手酸。”罗汶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您那个本子快写满了,新本子我爸今天给您买了。” 刘爷看了罗新德一眼。罗新德低头喝汤,装作没听见。 “你们一家子……”刘爷嘟囔了一句,没说完。 罗熙缘笑了一下。“刘爷,您就别嘴硬了。” 刘爷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李敏霞站起来给大家添饭。走到刘爷身边的时候,她顺手把他碗里的汤又添满了。 “多喝点。天冷,暖胃。” 刘爷“嗯”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罗新德忽然说:“今天下午我去后山远远看了一眼。m-21趴在那儿,肚子又大了一圈。” “你不是说不进去吗?”李敏霞瞪他。 “我没进去啊,我就在外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罗新德赶紧辩解。 刘爷放下筷子。“它今天采食正常,体温正常,垫料换了之后睡得也踏实了。你别老去看,你身上的气味它不喜欢。” 罗新德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我洗了澡的。” “洗了也有。你那个洗发水味道太冲。” 罗汶在旁边憋笑。 罗熙缘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每天处理的事情那么多,那么大,动辄几个亿的资金、几千人的团队、关乎国家战略的项目。可此刻坐在这张饭桌前,听着父亲和刘爷拌嘴,看着弟弟埋头吃饭,闻着母亲炖的排骨汤的香味—— 她觉得这才是真的。 其他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这张饭桌。 “姐,你咋不吃?”罗汶抬头看她。 罗熙缘回过神来,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她嚼了两下,“想明天让刘桂花在食堂也炖一锅排骨汤。天冷了,大家都暖暖。” 李敏霞立刻接话:“食堂那锅太大,炖不出这个味道。” “那就分两锅炖。”罗熙缘说。 “费排骨。” “妈,咱家养猪的,还缺排骨?” 李敏霞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罗新德在旁边笑出了声。 刘爷也笑了。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饭后,李敏霞收拾碗筷。罗熙缘要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 “你去歇着。碗我来洗。” 罗熙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弯腰在水池边忙活的背影。 李敏霞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她一直不肯染,说染发剂伤头皮。但罗熙缘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那个钱。 “妈。” “嗯?” “改天我带你去省城做个头发。” 李敏霞头也没回。“做什么头发,浪费钱。” “不贵。就洗个头,做个护理。” “我在家洗不一样?” 罗熙缘没再说话。她知道说不动。 她转身走到客厅,刘爷已经穿好外套准备走了。 “刘爷,我让小周送您回去。” “不用,几步路。”刘爷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罗熙缘。 “丫头。” “嗯?” 刘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睡。”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罗熙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 旧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脚步不快,但很稳。 她站了很久,直到冷风灌进来,才把门关上。 第212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 周一早上七点,罗熙缘准时到了后山基地办公区。 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随意套着那件长款羽绒服,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周末好歹补足了两天觉,眼底那层常年熬出来的乌青总算是淡了些。 推门进去时,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暖气片发出细细的水流声。 林薇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沓分门别类的文件,手边的茶杯还冒着袅袅热气。 罗熙缘把包挂在椅背上。 “早。” 林薇闻声抬头笑了笑。 “早,罗总,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 “上周的汇总都在这儿了,m-21周报、农户保险试点名单、采购组整改报告,还有省城旗舰店的流水单。” 罗熙缘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翻开最上面的m-21周报。 第一页就是体温曲线图,她的目光顺着那条红线飞快扫过,确认后几天的数值都死死压在正常区间内,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寸。 垫料换回旧批次后,采食量很稳,第三天夜里母猪的翻身次数也降回了两次。 翻到最后一页,刘爷的手写批注跃入眼帘。 大概是罗新德买的新笔好用,那行字比平时工整顺滑了不少。 刘爷写着,本周无异常,继续观察。 落款是刘建军,12月7日。 罗熙缘合上周报,目光移向第二份保险试点名单。 一共登记了五十七户,首批筛出来三十户,后头密密麻麻标着猪舍条件和信用记录。 翻到中间,赵满仓的名字被单独拎到了第二批候选名单里。 旁边是罗汶清冷的字迹批注,此户需重点观察,建议延后一个月再纳入。 罗熙缘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表示认可。 赵满仓这种人爱算计,要是急吼吼地把他拉进盘子里,他反倒觉得罗氏非他不可。 冷他一个月,等他眼红别人拿到实打实的好处,自己就会学乖。 至于刘成的采购整改复盘,写得比预想中扎实。 没有扯虚的,他把接电话到擅自换探头的每个念头都拆开揉碎了分析。 既然红黄绿三色标牌全挂上了,新制度也上了墙,罗熙缘便摸出笔在刘成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圈。 这人还能留着用,以后多敲打敲打就行。 最后那份省城旗舰店的流水,上周日均冲到了四万三。 入冬后肉卖得快,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一口气批完四份文件,罗熙缘靠进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眉心。 “还有别的事没?” 林薇翻开手里的记事本。 “许经理那边传了话,农户保险的正式合同已经走完总部审批,今天下午就能签字。” “另外,省城实验中心主体工程比预期快了三天,罗董来电话说月底前肯定能封顶。” 罗熙缘闭着眼睛接话。 “跟他说,别光顾着瞎催进度,防潮层和管线接口要是做不到位,返工更耽误事。” 林薇落笔飞快,写完又抬头补充。 “好,我记下了,还有个小事。” “王小娟刚找我申请,说下周隔壁王家村那场农户宣讲,她想跟着一块去。” 罗熙缘睁开眼。 “她主动提的?” 林薇笑着点头。 “是,上次在咱们村讲完,王家村好几个合作户专门跑来找她要那种大白话的保单。” “她寻思与其让人家一趟趟地跑,不如她亲自过去给人家掰扯明白。” 罗熙缘沉吟了片刻。 “让她去,不过别让她落单,把赵虎带上。” “赵虎站后头镇场子,她只管放开胆子讲。” 处理完晨间事务,林薇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窗外灰色铁皮屋顶上还残存着几抹没化净的积雪。 罗熙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罗汶发了条消息。 “今天上学了没?” 对面几乎是秒回。 “废话。” 看着这两个字,罗熙缘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又继续敲字。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在食堂对付,下午有数学课外班。” 罗熙缘敲字的手指蓦地停在屏幕上方。 “什么时候报的课外班?” “上周,陈老师推荐的,省里竞赛集训队选拔。” 罗熙缘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你想去?” 那边只回了一个字。 “想。”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想字。 罗熙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这本来是一个初中生最正常不过的日常。 老师推荐去竞赛班,放学后去刷题,回家和家里人报备一声。 可放在罗汶身上,这种普通反倒成了一种难得的奢侈。 从九岁那年知道她重生的秘密开始,这孩子就没闲过。 别人家的男孩放学去操场踢球,他躲在书房里盘流水账。 别人家孩子因为零花钱闹脾气,他天天盯着豆粕期货和生猪均价。 到了现在,连后山母猪每天吃几斤料他都要亲自记一笔。 罗熙缘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发堵的酸涩。 自己拼死拼活赚钱本来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如果连亲弟弟都活成了一个只认报表和数据的干活机器,那她拼出来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没去提给报销费用的废话,只郑重地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没急着去摸鼠标开电脑。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黄色便签纸和马克笔,利落地写下一行字。 “逐步减少罗汶的日常事务性工作,安排法务与风控接手。” 写完,她盯着墨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让他当个正常的十三岁小孩,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撕下便签纸,罗熙缘将它端端正正地贴在电脑显示器的边框上。 右下角的胶面不太黏,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她伸出食指,用力将那一角死死按平。 …… 下午三点,许经理准时到了罗家村。 车刚停稳,他就从后座拎下公文包,低头看了一眼鞋。 鞋是旧运动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干泥。 上次来时,他穿的是黑羽绒服,皮鞋还算干净。 再往前,他穿西装打领带,坐在会议室里连杯茶都没敢多喝,生怕一低头领带蹭到桌沿。 现在他进门先把手机、录音笔、智能手表一样样交出去。 安保人员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封存袋往前推了推。 “老规矩,我懂。” 安保小伙子笑了一下,低头登记。 林薇在会议室门口等他。 许经理搓了搓冻红的手,问了一句。 “罗总到了?” “到了。” 林薇把门推开。 会议室里,罗熙缘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两份合同。 一份法律版,一份通俗版。 罗新德坐在左手边,手边摆着搪瓷茶缸。 李敏霞没来,但她让林薇带了一句话。 合同签完,费用走账,谁也不准私下递东西。 许经理进门时,目光下意识往桌上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那两份合同,也看见了罗熙缘手边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已经拔开。 这说明今天不是来闲聊的。 许经理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那份合同。 “罗总,所有条款都按你们的意见改完了。” 他说话比前几次慢了些。 “总部审批也过了,我这边可以签字。” 罗熙缘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合同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安静下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许经理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赶紧停住。 他知道罗熙缘看合同的习惯。 不是扫一眼标题就过,也不是听法务说没问题就签。 她是真看。 上次方案里有一处“或”和“及”的区别,被她当场挑出来,差点让他回去重走审批。 罗熙缘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这里。” 许经理立刻坐直。 罗熙缘说:“‘赔付金额以实际损失为限’,这个‘实际损失’的定义在哪里?” 许经理翻开自己的合同。 “附件二第四条。” 罗熙缘翻到附件二,看了两秒。 “行。” 她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五页,她又停住。 “快速理赔通道,触发条件写的是‘同一区域三户以上同时报案’。” 她抬头看许经理。 “这个‘同一区域’怎么界定?” 许经理这次准备得很足。 “以罗氏合作养殖区的行政划分为准。” “目前是罗家村和王家村两个区域。” 罗熙缘问:“以后扩大呢?” “新增区域由双方书面确认后纳入。” 许经理把合同翻到后面。 “补充条款在第十二页。” 罗熙缘翻过去看了一眼,点头。 “好。” 林薇坐在旁边做记录。 罗新德没插话。 他看那些条款看得脑仁疼,但他盯得很认真。 尤其是赔付日期、农户本人、直系家属、罗氏监督执行这几处,他都用粗手指头按着看了一遍。 这些字他认得。 也知道这些字以后是要拿到猪圈门口给人看的。 罗熙缘用了二十来分钟把合同看完。 中间提了四个问题。 许经理都答上来了。 最后,她合上合同,看向罗新德。 “爸,你再看看。” 罗新德接过合同,翻了几页。 法律条款他还是看不太明白。 可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字栏。 甲方,罗氏集团。 乙方,某某保险公司。 他把合同又往前翻了翻,问了一句。 “赔钱是五个工作日?” 许经理立刻说:“是,资料齐全后五个工作日内赔付。” 罗新德又问:“拖了咋办?” 林薇把通俗版翻到对应页,推到他面前。 “这里写了,无正当理由拖延,按天承担违约责任。” 罗新德这才点头。 “那行。” 林薇递过来一支笔。 “罗董,甲方代表这一栏。” 罗新德接过笔。 他握笔的姿势有点笨,手指粗,笔杆显得细。 可落笔的时候很稳。 罗新德。 三个字不漂亮,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许经理随后在乙方栏签了字。 两份合同,各执一份。 林薇把合同收好,先拍照留档,又把原件装进文件袋。 许经理直到这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着公司章的费用承担函,推到桌面中间。 “罗总,这是我们公司先批下来的宣传物料费用。” 他顿了一下。 “第一批五万,我们全额承担。” 罗熙缘没有伸手拿。 她只问:“五万包括什么?” 许经理说:“保单印刷、宣传页、村里宣讲用的展板,还有部分横幅。” 罗熙缘看着他。 “不够。” 许经理一愣。 罗新德也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罗熙缘说:“宣传物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 “入户核查要人。” “猪舍条件要看。” “农户培训要跑。” “系统对接要改字段。” “后续理赔演练也得有人盯。” 她把费用承担函推回去一点。 “这些费用,你们也得出。” 许经理苦笑。 “罗总,我们在保费上已经让了不少。” 罗熙缘语气没变。 “你们让的那部分,是因为罗氏给你们兜了信用。” 许经理没接话。 罗熙缘继续说:“没有罗氏背书,你们拿着这份保单进村,村民会听你们讲完吗?” “他们第一句话就会问,真赔吗?” “第二句话会问,出了事找谁?” “第三句话会问,你们跑了咋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罗新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热了。 许经理慢慢把手从费用函上收回来。 他知道罗熙缘说得没错。 农村保险不好做。 不是没人想做,是做不下去。 农户不信保险公司。 不信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更不信出了事以后,钱能顺顺当当打到卡上。 可罗氏不一样。 罗氏在这片地上赔过钱,发过补偿,修过猪舍,也真把饭碗端到了人家门口。 那句“有问题找罗氏,罗氏帮你说话”,不是印在纸上好看的。 它是真的要担责任。 许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入户核查和培训费用,我回去申请。” 罗熙缘说:“三天内批下来。” 许经理抬头。 “罗总,流程上……” 罗熙缘打断他。 “别拿流程搪塞我。” 她看着他。 “今天这三十户能跑顺,后面三百户、三千户才有说法。” “你们现在多花的不是宣传费,是试点费。” “这笔钱花明白了,以后你们去别的地方谈,才有东西拿得出手。” 许经理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觉得荒唐。 是觉得自己这些年做保险,开过那么多会,听过那么多市场分析,最后还不如罗家村这间会议室里几句话来得实在。 他点头。 “三天。” “我保证。” 罗熙缘这才把费用承担函拿过去,看了一眼盖章位置。 “林薇,归档。” “好。” 林薇接过去,夹进文件袋。 罗熙缘站起来,向许经理伸出手。 “合作愉快。” 许经理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他的手有点凉。 罗熙缘的手很稳。 许经理走出会议室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基地的探照灯亮了起来,把门口那片水泥地照得发白。 风从山口吹下来,刮得人脸疼。 许经理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楼不高,也谈不上气派。 二楼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 有人影从窗前走过,手里像是抱着一摞文件。 许经理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他还嫌鞋上沾泥,进门前特意擦了好几下。 他那时候觉得,一个国际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跑到这种地方来谈一头猪的风险保障,多少有些离谱。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想起上午在村委会门口看见的那些农户。 有人把保单折了又折,塞进棉袄内兜。 有人拦着王小娟问,猪要是半夜死了算不算。 还有个老人眼睛不好,非让人把“罗氏帮你说话”那一行念了两遍。 这些东西,坐在总部会议室里是看不见的。 许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上的泥已经干了,蹭在裤脚边。 他没再拍。 他拎紧公文包,大步朝车走去。 明天回去,他得跟总部好好谈一回。 不是五万块的问题。 也不只是这一份合同的问题。 这块地上,真有人愿意把规矩一条一条落到猪圈门口。 第213章 双喜临门 十二月八日,m-21怀孕满六十天。 母猪怀一窝崽子,满打满算一百一十四天。 日子到了这一步已经过了半程,可谁也不敢说稳了。 早上不到五点罗新德就到了基地,他没往核心区里进。 规程摆在那儿,他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乱,索性就在外围观察室里坐着,隔着玻璃盯监控屏。 屏幕里的m-21还睡着。 它肚子比上一回又鼓了一圈,肉墩墩地摊在垫料上,呼吸一起一伏,鼻头偶尔拱一下草屑。 刘爷比他来得还早。 老头裹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口蹭得发亮,新配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一只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 他跟前摊着本子,上头记满了昨夜的数据,字不大,一行一行压得很实。 刘爷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把数报了一遍:“体温三十八度六,半夜翻了两回身,槽里的料吃干净了,水也喝得不少。” 罗新德看着屏幕,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今天这检查能顺吧?” 刘爷把本子合上,拿手指头在封皮上重重敲了两下:“你把心搁肚子里,只要不是死胎吸收,这一关就差不了。” 话是这么说,罗新德在椅子上还是坐不踏实。 八点钟,李文博院士带着两个学生到了。 他套着件深蓝冲锋衣,脚上的旧登山鞋还沾着一点泥,进门没先寒暄,直接凑到屏幕前看猪。 李文博看了几秒后回头问:“精神头还行,几点动手?” 刘爷看了眼表答道:“九点,先让它把早食吃踏实了,这畜生跟人一样,肚里有食脾气就顺。” 李文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差五分九点,检查区里的人都各就各位。 超声仪提前开了机,探头放在恒温箱里焐着,耦合剂也温好了,挤出来不至于冰得母猪打激灵。 m-21被几个人慢慢哄进检查位。 它一开始还不大情愿,蹄子在地上烦躁地蹭了两下。 刘爷贴到它脑袋跟前,干巴巴的手掌搭在它耳根子上下顺毛:“行了行了别作妖,跟上回一样,一会儿就完。” m-21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认命了,最后还是站住没动。 兽医把耦合剂挤到探头上,贴着它肚皮一点点往下推。 屏幕上先是一片花白。 罗新德在玻璃外头看不明白,只觉得那一团黑黑白白的影子晃得人心里发紧。 兽医把脸凑近了些,手腕慢慢压低说:“有了,看见孕囊了。” 探头继续往下滑。 屏幕上的影子一块一块显出来,有些圆有些扁,挤在一起看着乱,其实各自都有位置。 兽医嘴里小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停顿了一下,又把探头退回去复了一遍:“还是七个。” 观察室里没人接话。 罗新德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上。 李文博往前站了半步开口吩咐:“测胎心。” 兽医应了一声,手上加了点劲换了个角度。 m-21似乎有些不舒服,忽然抖了一下肚皮。 刘爷立刻拍了拍它耳根低喝:“别动,都到这会儿了给我老实点。” m-21哼哼了一声,总算没再挪蹄子。 黑白屏幕的一角,几个针尖大的亮点开始闪烁。 一下又一下。 隔着机器的杂音,那些小东西的动静看不真切却明明白白还在。 兽医盯着屏幕挨个确认过去:“七个胎心都见着了,跳得都稳。” 刘爷一直端着的肩膀这时候才微微松下去一点。 他没笑,只是把手从猪耳朵上挪开,又很快搭了回去。 李文博弯着腰,挨个细看那些小胎儿的轮廓。 他让学生记录数据,又盯着屏幕上的测量线看了好一会儿:“大小还算匀,头臀长也对得上六十天,胎盘再看一眼。” 兽医换了位置,屏幕上又乱了一阵才稳定下来。 过了片刻兽医抬头说:“胎盘血流正常。” 李文博这才直起腰,把一次性手套往下拽:“行,第二关过了,下回八十天再查。” 他说得平稳,可摘手套的时候嘴角还是往上动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压住了。 罗新德在玻璃外头听见这句话,才发现自己两只手心全是汗,大冬天的竟生生捏出了一层滑腻。 刘爷倒是一声没吭。 他翻开本子,拿笔在纸上规规矩矩写下第六十天二次超声七胎心确认发育正常。 写完他把笔帽扣死揣进兜里,慢慢溜达到栏杆边。 m-21已经被赶回了原位,正撅着屁股在水槽边猛喝水。 刘爷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盯着那头猪低声念叨:“还得熬五十四天。” 罗熙缘是在办公室电脑前收到信儿的。 罗汶发在微信上发来的就四个字。 七个都好。 她靠在转椅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日头白花花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她扣着文件的手背上。 …… 十二月十二号,星期四。 王小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穿上了,里面又套了一件毛衣。 外套袖口有点短,她一抬手,手腕就露出来一截。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今天要去王家村讲保险,赵虎说路上得走半个小时,坐车也冷,别冻得嘴都张不开。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也没抹。 她不会化妆,也没那心思。 桌上放着一摞通俗版保单,还有一个旧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她昨晚写的几页纸,铅笔字有深有浅,有几处还被橡皮擦得发灰。 她怕自己到了人多的地方说岔了,就把要紧的话都写了下来。 不是卖保险,是互助,别让人误会。 钱按月交,别一开口就吓着人。 猪死了赔不赔,要说清楚,别含糊。 有事能找谁,得给人一个准话。 最后那一行写得最重。 别怕,讲人话。 出门的时候,她妈正在灶台边烧水。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 她妈回头看见她,立刻说:“吃了早饭再走。” 王小娟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抱。 “来不及了,赵虎叔说七点半在村口等我。” 她妈没再劝,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用毛巾包了包,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路上吃。空着肚子讲话,讲到一半肚子叫,叫人笑话。” 王小娟笑了一下。 “知道了,妈。” 她推开院门,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得她脖子一缩。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村路上没几个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谁家烟囱里已经冒出一股细烟。 她抱紧文件夹,快步往村口走。 赵虎已经等在那儿了。 罗氏集团那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半截。 赵虎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 “上车。” 王小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风,脚底下先暖起来,她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有了知觉。 赵虎发动车子,往王家村方向开。 他问:“紧张不?” 王小娟攥了攥文件夹的边。 “有点。” 赵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 “紧张也正常。你就当跟自家邻居说话。人家问啥你答啥,答不上来就说回去问,别硬撑。” 王小娟点头。 “嗯。” 赵虎看了她一眼,又说:“还有,真有人故意抬杠,你别跟他吵,看我就行。” 王小娟又点了点头。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 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沟边的草被霜压得趴在地上,远处山头还有一点没化完的残雪。 王小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鸡蛋,在膝盖上轻轻磕了磕。 蛋壳裂开,她一点一点剥着。 剥到一半,她忽然问:“赵虎叔。” 赵虎应了一声。 “嗯?” 王小娟犹豫了一下。 “你以前……也是卖肉的吧?” 赵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卖肉?” 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我以前不光卖肉,我还横着卖。县城农贸市场那一片,谁不给我面子,我就敢砸谁摊子。” 王小娟手里拿着半个鸡蛋,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眼前这个穿着罗氏工装、开着面包车、说话还算客气的中年男人,怎么看也不像会砸人摊子的地痞。 赵虎倒不觉得丢人。 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淡了点。 “后来碰上罗总了。” 王小娟知道他说的是罗熙缘。 在公司里,大家有时喊罗总,有时私底下也会说小罗总。 明明还是个读书的姑娘,可她说出来的话,比村里那些大人还压得住场。 赵虎说:“她没跟我讲多少大道理,就问我一句,想不想以后睡个安稳觉。” 他笑了一下。 “以前拳头硬,钱来得快,可天天怕人堵门,怕人报复,怕派出所找。现在每个月工资打到卡上,开车送货,谁见了也喊一声赵师傅。你说哪个踏实?” 王小娟低头,把鸡蛋吃完了。 蛋黄有点噎,她从包里摸出水喝了一口。 赵虎说:“你也一样。以前村里人咋看你,那是以前。现在你穿着罗氏的工装,拿着罗氏的东西出去,就代表罗氏。事办明白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改看法。” 王小娟把蛋壳攥在手心里。 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到了王家村。 王家村比罗家村小一些,也是罗氏的合作养殖区之一。 村委会院子不大,墙上刷着旧标语,红字被风吹雨淋得有些发白。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板凳,有十几个人坐着等。 有个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鼻尖冻得发红。 两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抽烟,烟灰抖在鞋面上。 赵虎把车停好,先下去跟村长打招呼。 王小娟还坐在车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别怕,讲人话。 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开车门下去了。 院子里有人认出她,立刻喊了一声。 “哟,小娟来了?” “听说你现在在罗氏上班了?” “今天讲啥啊?是不是又要交钱?” 王小娟听见最后一句,心里紧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笑了笑,走到前面那张桌子旁边。 桌子有点晃,她用手按了按桌角。 赵虎从旁边捡了块小砖头,垫在桌腿下面。 王小娟把保单一摞一摞码好,又把文件夹打开,放在自己手边。 赵虎站到一旁,双手抱胸。 他那张脸本来就凶,往那儿一站,刚才还在嘀咕的几个人声音都小了。 八点整,王小娟开口了。 “各位叔叔婶婶,我是罗家村的王小娟,现在在罗氏集团文档组上班。” 她一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她自己也听出来了。 她握了握手指,接着往下说:“今天来,不是来硬让大家买啥东西,是把合作养殖互助保险这事给大家讲清楚。愿意不愿意,听明白了再说。” 底下有人点头。 也有人抱着胳膊看她。 王小娟看见这些人,忽然没那么慌了。 他们身上穿着旧棉袄,袖口沾着灰,有人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们和她妈一样,辛苦惯了,也怕被人糊弄。 她不该拿文件上的话吓他们。 她翻开第一张保单,用手指着上面的字。 “比如你家养了十头猪,交了这个档。要是猪正常出栏,那这个钱就当大家互相帮忙。要是中间真出了病,按规矩报上来,确认以后,该赔多少,这张单子上写着。” 有个中年男人问:“那猪要是自己吃坏了,也赔?” 王小娟低头看了一眼纸。 这个问题她昨晚背过。 “得看情况。要是自己乱喂东西,明知道不能喂还喂,那不赔。要是村里一起发病,或者兽医确认是疫病,就按流程走。” 那男人又问:“流程是啥?” 王小娟说:“先报给片区负责人,拍照,留记录,兽医上门看。不是你说死了就赔,也不是罗氏说不赔就不赔,中间要有人看,有记录。”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人反而听得更认真了。 有个老太太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问:“要是我们不识字呢?这单子看不懂咋办?” 王小娟说:“看不懂就问。问村长,问片区负责人,也可以找我。我今天带来的这版,就是把大字小字都改成白话的。回头我还会给每户留一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也不识几个保险上的大词。那些词听着吓人,可落到咱们家里,就是猪死了赔不赔,啥时候赔,谁说了算。这三件事说清楚,就不怕。”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连墙根下抽烟的两个老头,也把烟夹在手里,没再说话。 王小娟讲了二十多分钟。 中间有人问小猪崽算不算,有人问能不能先交一个月,也有人问猪价跌了赔不赔。 她能答的就当场答。 拿不准的,就在本子上记下来。 “这个我回去问清楚,不能现在瞎答您。” 她每记一条,都写上人名和问题。 讲到“有意见找人说理”的时候,一个老头举起手。 “找谁说理?找你吗?” 王小娟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找片区负责人,找罗氏办公室。 可老头看着她,像是真等一个准话。 王小娟点头。 “找我也行。您跟我说,我记下来,转给公司。要是没回音,您再来问我。” 老头咂了咂嘴。 “这还像句人话。” 旁边有人笑了两声。 王小娟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 讲完以后,有七八个人围上来问细节。 王小娟一个一个答。 有人拿着保单让她圈重点,她就用铅笔在旁边画线。 有人问自家猪舍不合格能不能参加,她没有装懂,只说要让赵虎叔回去拍照报上去,能不能过,要公司那边看。 赵虎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院门口,又看那几个抽烟的男人。 有人声音稍微大一点,他眼皮一抬,对方就把话咽回去了。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村长过来递了根烟,赵虎摆摆手没接。 王小娟把剩下的保单收好,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赵虎看见了,把车钥匙一晃。 “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王小娟靠在副驾座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文件夹边角被她捏皱了一块。 赵虎问:“咋样?” 王小娟呼出一口气。 “还行。比上次在咱们村讲的时候不抖了。” 赵虎说:“今天讲得不错。” 王小娟有点不好意思。 “真的吗?” “真的。”赵虎说,“你没拿那些文绉绉的词压人。你讲的是他们能听懂的话,这就行。” 王小娟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因为攥文件夹攥久了,指节还有点发白。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虎叔。” 赵虎应道:“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赵虎把耳朵后面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随手扔进车门储物格里。 “谢啥。” 他说:“这是工作。”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阳光比早上亮了不少。 田野里的枯草在风里摇晃,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王小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她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在家里干活,喂鸡,洗衣服,做饭。 村里人说起她,常常就是一句。 “王家那个没出息的闺女。” 她以前听见了,会低着头快点走。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站在王家村村委会院子里,把那些她昨晚背了又背的话,一句一句讲给别人听。 有人听懂了。 有人还拿着她画过线的单子回去了。 王小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早上剩下的那点鸡蛋壳。 蛋壳已经被她攥碎了,硌在掌心,有一点疼。 她却没有把手拿出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半天没有白来。 第214章 十二月的尾巴 十二月中旬一过,后山的日子过得紧凑又踏实。 m-21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刘爷雷打不动地每天早上五点到后山,他新换的硬皮本子已经写了小半本,那支好出水的粗头中性笔,让他批注起数据来顺畅了不少。 罗新德的巡栏日记照旧一天没落。这老小子现在写字明显快了,内容无非还是温度、湿度、采食量那些死规矩,偶尔兴头上来了,会在页脚歪歪扭扭地添一句“老天爷保佑”或者“一切平安”。 整个罗家似乎都在连轴转。李敏霞桌上的账本越摞越高,她现在不光要盯自家的流水,还得核对农户保险试点的钱款。每一笔进出都被她扒拉得清清楚楚,两三毛钱的误差都别想从她眼皮子底下糊弄过去。 罗汶除了算账,还被选进了县一中的数学竞赛集训队。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他得在一群比他大两三岁的高中生堆里做题,年纪最小,成绩却稳稳扎在前排。 至于罗熙缘,她开始尽量逼着自己在晚上十点前从办公楼撤退。虽说时不时还得加班,但不管多晚,她的办公桌上总会准时出现那个白塑料壳、红密封圈的旧保温饭盒。有时候是李敏霞装的汤,有时候是罗新德带的菜,偶尔是罗汶放学顺手塞过去的。这十几块钱的便宜货,就没空过一回。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 这天李敏霞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开了,端出了一大盆全家都好那口的猪肉白菜馅儿。 罗新德自告奋勇拿了根擀面杖在案板前充壮丁,结果擀出来的皮儿全是大饼状,中间薄边上厚。李敏霞嫌弃得直翻白眼,一把将擀面杖夺了过去:“起开起开,你这皮儿一下锅准得露馅,纯粹糟蹋东西。” 罗汶放学一进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挤进了厨房。他洗净了手,捏起面皮有模有样地包了起来。这小子包饺子也跟做题似的,每个褶子捏得大小一致,往盖帘上一摆,间距横平竖直,活像列了个方阵。 罗新德瞧得直乐:“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做几何题呢?” 罗汶面不改色地继续捏着:“这叫空间利用率最大化。” 等罗熙缘顶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屋时,厨房里已经是水汽氤氲。 李敏霞见她回来,赶紧招呼她洗手。罗熙缘凑到桌前也捏了张皮,舀了一大勺馅儿。结果手指头不听使唤,左右一捏,白菜肉汁直接从边上滋了出来,糊了满手。 罗汶斜眼瞅着那坨面疙瘩,精准吐槽:“姐,你包的这到底是水饺还是烧麦?” “能煮熟就成,废什么话。”罗熙缘木着脸,把那个惨不忍睹的半成品硬生生捏拢,强行放到帘子上。 李敏霞看得直摇头,拿过来重新捏了捏封口:“你小时候包得可比这强多了。六七岁那年过年,你非要跟着掺和,捏出来的虽然圆滚滚的像个包子,好歹封口紧实,下锅从来没煮烂过。” 罗熙缘微怔。那些隔着两辈子的久远记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她没吭声,又拿了张面皮,这回学乖了,只挑了一小点馅儿,捏了个干瘪但不漏的成品出来。 “勉强及格。”罗汶在旁边补充。 罗熙缘瞪他:“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一大锅水在灶上翻滚,李敏霞把两大盖帘的饺子下进去,拿漏勺背顺着锅边轻轻推了一圈。 罗熙缘往外看了一眼:“刘爷还没来?” “你爸刚才去请了。”李敏霞说着,往沸水里点了一瓢凉水。 正说着,院门吱呀响了。罗新德领着刘爷走了进来。老头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挺板正的深蓝棉袄,脚底踩着的正是李敏霞上个月在网上给他挑的那双新棉鞋。那鞋买回来他一直舍不得上脚,今天倒是穿上了。 刘爷在饭桌前坐定,瞅了一眼已经摆好的蒜泥和醋碟,点点头:“冬至吃饺子,讲究。” “咱家年年今天都包饺子。”罗新德拿暖壶给他倒了杯热茶,顺嘴接话,“就是以前没钱,那馅儿里挑不出几丝肉星子,全是剁碎的白菜帮子。” 罗汶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稳稳搁在桌上:“今天全是肉,自家养的放心猪。” 李敏霞随后端上来了饺子汤,一人面前盛了一碗,大伙这才动筷。 罗新德夹起一个蘸满醋汁,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嘴,连连夸好吃。罗汶已经连吞了三个,腮帮子塞得像个护食的仓鼠。刘爷吃得慢,细嚼慢咽的,好在今天皮薄馅嫩,不用费什么牙口。 罗熙缘吃了两三个就搁了筷子,端起浑浊的面汤喝了一小口。 “姐,你就吃这么点?”罗汶抬头奇怪地看她。 “我胃口小。” 李敏霞二话没说,直接拿漏勺又从锅里捞了三个个大肚圆的,强行塞进她碗里。 罗熙缘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饺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只能重新拿起筷子。 大伙儿围着桌子,除了筷子碰碗沿和喝汤的动静,没谁刻意找话头,气氛安稳妥帖。 吃到一半,罗新德冷不丁冒出一句:“今年冬至,感觉比去年暖和多了。” 李敏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少喝了两杯就在这儿说胡话了?外头这会儿零下好几度,水龙头都快冻裂了,你管这叫暖和?” “我说的不是天儿。”罗新德把一个饺子囫囵咽下去,声音透着股厚实劲儿,“我说的是大伙儿这心里头,踏实。” 饭桌上静了一瞬。 刘爷低头抿了口饺子汤,没吭声。罗汶继续扒拉着他碗里的陈醋,装作没听见。李敏霞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像没事人一样,把一块肉多的白菜馅儿塞进了罗新德的碟子里:“吃你的吧,就你话多。” 罗熙缘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老是这样,不会绕弯子,偶尔冒出两句直白的话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可罗家这从风雨飘摇里死磕出来的日子,确确实实就是靠这份朴素的踏实撑起来的。 她端起碗,把剩下那个饺子连汤带水地吃了进去。 肉汁溢满口腔,鲜香浓郁,是实打实的自家底气。 窗外的北风刮得窗棂直响,但屋子里的热气把玻璃糊得严严实实。 第215章 冬夜的贼风 冬至一过,这天就像是漏了底的冰窟窿,冷风一阵紧似一阵。 到了腊月初二这天夜里,北风突然就狂躁了起来。风刮在房檐上,发出尖锐的哨音,老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榆树被吹得东摇西晃,树枝子“啪嗒啪嗒”地抽打着瓦片。 罗熙缘本来就睡眠浅,被风声一闹,彻底醒了。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一刻。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窗前。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被外头的路灯一照,透着股阴冷的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起窗帘一角。 隔壁房间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 罗熙缘推开房门,果然看见罗新德正猫着腰在客厅里找手电筒,身上裹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脚下趿拉着棉鞋。 “爸。”罗熙缘出声喊他。 罗新德吓了一跳,回头压低了嗓门:“你咋醒了?吵着你了?” “风太大,睡不踏实。”罗熙缘走过去,“去后山?” “嗯。”罗新德把手电筒揣进兜里,又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这贼风刮得邪乎,我不放心老棚那边。二号棚有个排风口前两天刚修过,我怕这风给掀开了。” “我跟你去。” “拉倒吧你。”罗新德立刻瞪眼,“外头零下十几度,你这小身板出去吹一圈,明天准得发烧。赶紧回去睡觉,我带上赵虎和小周,去去就回。” 正说着,李敏霞也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毛线帽子,一把扣在罗新德脑袋上,没好气地说:“去归去,别硬逞能,手套戴好。” 罗新德嘿嘿笑了两声,拉开院门,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风里。 通往后山的路修得平整,但风实在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罗新德打着手电,光柱在冷风里直晃荡。走到半道,就碰上了同样打着手电赶来的赵虎和小周。 “罗总,这风真他娘的硬。”赵虎骂了一句,鼻涕都快冻出来了。 “少废话,先去老棚。” 三人顶着风到了二号老棚。外头风声大,里头倒是还算安静。罗新德推开加厚的棉门帘,一股子暖烘烘的猪粪味混合着发酵床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平时闻着刺鼻的味道,这会儿却让人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小周拿测温枪扫了一圈:“室温十八度,没掉。” 罗新德不放心,非要亲自去那几个修过的排风口摸一摸。他把手套摘了,光着手贴在墙缝和封口处。 摸到第三个排风口的时候,他脸色一变。 “这儿有贼风。” 那是极细的一丝凉气,像一根冰针,顺着一点点没打严实的缝隙直往里钻。人站着可能感觉不到,但这缝隙正对着下头的一个育肥猪栏,冷风直吹,小猪崽子肯定受不住。 “发泡胶呢?拿来。”罗新德当机立断。 小周赶紧跑去工具柜里翻出一罐发泡胶。罗新德踩着板凳,借着赵虎打的手电光,把那条比针鼻大不了多少的缝隙死死封住。等胶干了,他又伸手摸了半天,确认一丝凉气都没有了,这才从板凳上下来。 “就这一条缝,风一晚上就能把这群猪吹得拉稀。”罗新德搓着冻僵的手,在自己的硬皮本子上记了一笔。 三人又把其他几个棚转了一圈。一切安稳。 等路过m-21的核心区时,罗新德没往里进,只隔着观察玻璃看了一眼。值班的小陈正坐在桌前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里头暖光柔和,m-21睡得正香,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罗新德敲了敲玻璃。小陈猛地惊醒,看见是罗新德,赶紧站起来。 罗新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监控屏幕,示意他盯紧点,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罗新德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进屋,发现罗熙缘那屋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一条门缝:“咋还不睡?” 罗熙缘正坐在电脑前看一份数据表,闻言转过头:“堵住了?” “堵住了一条小缝,没大事。”罗新德搓了搓手,“后山稳着呢。” 罗熙缘点点头,把电脑合上:“那就好。睡吧,天快亮了。” 罗新德回到自己屋,脱了鞋钻进热乎乎的被窝里。李敏霞翻了个身,嘟囔着问:“没啥事吧?” “没事。”罗新德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舒坦,“这猪圈修得比咱以前住的土坯房结实多了。” 李敏霞没理他,又睡了过去。罗新德闭上眼睛,听着外头依旧狂躁的风声,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子,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 县一中的奥数集训队在周末上午有一节大课。 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高中生,都是全县各个学校尖子里的尖子。罗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个子最小,脸最嫩,面前摊着几张草稿纸和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 今天陈老师出的题很难,是一道关于图论和组合极值的综合大题。黑板上抄完题目,底下哀嚎一片,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高二男生已经开始咬着笔头薅头发了。 罗汶没哀嚎。他盯着黑板看了一分钟,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这题的思路不在于穷举,而在于建立映射。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又连了几条线。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小罗,画画呢?这题得用容斥原理硬算,你这图没用。” 罗汶没搭理他。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没有任何迟疑,式子一行一行往下淌。 他脑子里其实是在想罗氏农场的豆粕库存。 这道题的极值分配逻辑,跟饲料仓库里怎么堆放才能让叉车进出效率最高、同时不影响新旧批次交替的算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甚至觉得出题人太保守了,如果加上一个时间变量,那就更像罗氏的月底盘点了。 十五分钟后,罗汶把笔一扔。 “做完了?”陈老师在过道里巡视,刚好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本来陈老师是带着鼓励的心态,毕竟是个初中生,能把第一步写出来就不错了。可他目光一扫,立刻停住了。 草稿纸上没有繁琐的计算过程,只有两段极其简练的逻辑推导,最后得出的那个数字,干干净净,分毫不差。 “你这是……”陈老师愣了一下,“构造法?” “嗯。”罗汶点点头,“这样算快一点。如果要硬算容斥原理,容易漏项。” 旁边刚才那个男生听见这话,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盯着罗汶那张毫无波澜的小圆脸。 陈老师把罗汶的草稿纸拿起来,走到讲台上:“大家停一下。刚才这道题,我们初中部的小罗同学给出了一种非常精妙的解法。”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罗汶身上。 罗汶觉得有点无聊。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罗汶啊,省里的冬令营选拔在下个月,你的水平我一点都不担心,但你要注意解题步骤的规范性。你这脑子跳跃得太快,阅卷老师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扣你的步骤分。”陈老师语重心长地交代。 “知道了,陈老师。”罗汶乖巧地点头。 “还有,家里对你集训的事支持吧?要是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帮忙协调。” “支持,我姐说让我好好当个初中生。”罗汶实话实说。 陈老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冷风吹得罗汶打了个哆嗦。他裹紧羽绒服,走到路边的电话亭,熟练地拨通了林薇办公室的号码。 “林薇姐,我。对,下课了。你帮我查一下昨天省城三家旗舰店的冷鲜肉销量,然后发到我qq上。另外,跟刘成说一声,年前最后一批防疫物资要是还没定下价格,就压着别签,等我回去核对完账目再说。” 电话那头林薇连声应下。 挂了电话,罗汶把手插进兜里,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 什么当个正常的初中生,那是他姐骗自己的。他罗汶,就算坐在奥数考场上,心里算的最清楚的,还是罗家那盘越来越大的账。 第216章 父亲的脊梁 县一中的奥数集训队在周末上午有一节大课。 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高中生,都是全县各个学校尖子里的尖子。罗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个子最小,脸最嫩,面前摊着几张草稿纸和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 今天陈老师出的题很难,是一道关于图论和组合极值的综合大题。黑板上抄完题目,底下哀嚎一片,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高二男生已经开始咬着笔头薅头发了。 罗汶没哀嚎。他盯着黑板看了一分钟,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这题的思路不在于穷举,而在于建立映射。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又连了几条线。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小罗,画画呢?这题得用容斥原理硬算,你这图没用。” 罗汶没搭理他。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没有任何迟疑,式子一行一行往下淌。 他脑子里其实是在想罗氏农场的豆粕库存。 这道题的极值分配逻辑,跟饲料仓库里怎么堆放才能让叉车进出效率最高、同时不影响新旧批次交替的算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甚至觉得出题人太保守了,如果加上一个时间变量,那就更像罗氏的月底盘点了。 十五分钟后,罗汶把笔一扔。 “做完了?”陈老师在过道里巡视,刚好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本来陈老师是带着鼓励的心态,毕竟是个初中生,能把第一步写出来就不错了。可他目光一扫,立刻停住了。 草稿纸上没有繁琐的计算过程,只有两段极其简练的逻辑推导,最后得出的那个数字,干干净净,分毫不差。 “你这是……”陈老师愣了一下,“构造法?” “嗯。”罗汶点点头,“这样算快一点。如果要硬算容斥原理,容易漏项。” 旁边刚才那个男生听见这话,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盯着罗汶那张毫无波澜的小圆脸。 陈老师把罗汶的草稿纸拿起来,走到讲台上:“大家停一下。刚才这道题,我们初中部的小罗同学给出了一种非常精妙的解法。”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罗汶身上。 罗汶觉得有点无聊。他从书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下课后,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罗汶啊,省里的冬令营选拔在下个月,你的水平我一点都不担心,但你要注意解题步骤的规范性。你这脑子跳跃得太快,阅卷老师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扣你的步骤分。”陈老师语重心长地交代。 “知道了,陈老师。”罗汶乖巧地点头。 “还有,家里对你集训的事支持吧?要是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帮忙协调。” “支持,我姐说让我好好当个初中生。”罗汶实话实说。 陈老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冷风吹得罗汶打了个哆嗦。他裹紧羽绒服,走到路边的电话亭,熟练地拨通了林薇办公室的号码。 “林薇姐,我。对,下课了。你帮我查一下昨天省城三家旗舰店的冷鲜肉销量,然后发到我qq上。另外,跟刘成说一声,年前最后一批防疫物资要是还没定下价格,就压着别签,等我回去核对完账目再说。” 电话那头林薇连声应下。 挂了电话,罗汶把手插进兜里,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 什么当个正常的初中生,那是他姐骗自己的。 ……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天气预报里说好的大雪没来,却在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飘起了一场冻雨。 这雨下得极其阴冷。雨丝细如牛毛,看着不起眼,但一落到地面上、树枝上、铁皮屋顶上,立刻就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气温在两个小时内骤降了十几度,空气里像藏着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吸一口气都觉得肺管子发疼。 晚上九点,罗家村的电忽然停了。 原本因为快过年而亮堂堂的村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点起了蜡烛,在窗户纸上摇晃出昏黄的微光。 罗熙缘当时正坐在书房里看省城旗舰店的装修进度报告,灯一黑,电脑屏幕也跟着黑了。她愣了一秒,立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还没等她出门,楼下已经传来了罗新德的喊声:“停电了!把应急灯打开!熙缘,罗汶,别乱跑,当心磕着!” 罗熙缘走到楼梯口,看见父亲已经穿好了那件厚实的鹅绒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强光手电,头上还扣着一顶狗皮帽子。 “爸,你要去后山?”罗熙缘问。 “必须得去。”罗新德一边换防水的胶靴一边说,“这冻雨比大雪还邪乎。雪是软的,顶多压屋顶。这冻雨一结冰,电线能生生给拉断了,路也滑得走不成。我得去盯着机房,那几台备用发电机要是没按时转起来,后山那么多猪一晚上就能冻出病来。” 李敏霞拿着一件雨衣从厨房走出来,硬塞给罗新德:“穿上!外头滴水成冰的,你这羽绒服虽然厚,要是被雨水打透了,明天就得躺下。” 罗新德这回没嫌啰嗦,老老实实把宽大的雨衣套在外面。“我跟小周他们联系过了,巡逻队已经集合了。今晚我们在后山值班室对付,你们在家里锁好门,别出门。” 说完,他推开院门。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门厅里的纸箱子哗啦啦直响。罗新德顶着风,大步走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罗熙缘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并没有太多慌乱。半个月前的那次“第二场雪前检修”,不仅把能堵的窟窿都堵了,也把罗新德的警惕性彻底吊了起来。现在遇到突发状况,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干着急的老农,而是一个能迅速做出反应的指挥官。 后山基地里,情况比村里要好得多。 停电的第三分钟,备用发电机房里就传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老赵和徒弟守在机组旁边,眼睛死死盯着仪表盘上的电压指针,确认供电平稳切换到了核心猪舍。 探照灯重新亮起,虽然因为柴油发电机的缘故光线稍微闪烁了一下,但瞬间照亮了整个厂区。 罗新德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小周正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在院子里撒工业盐化冰。 “罗总,您咋亲自来了!”小周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哈着白气跑过来。 “我不来能在家里睡得着吗?”罗新德把手电筒往猪舍方向照了照,“供暖切过去没?温度掉没掉?” “切过去了,一号到四号棚的暖风机都在转,温度没掉。就是外头这冰结得太快,刚才连大门的滑轨都给冻死了一半,我们正拿热水浇呢。” 罗新德点点头,面色凝重:“别光顾着大门。带上红外测温枪,去把所有猪舍的排风口查一遍。冻雨容易在风口结冰坨子,要是把排风口堵死了,里头的氨气散不出去,猪得憋死。” 几个年轻技术员愣了一下。他们平时学的是现代化的养殖理论,看的是报表和数据,真遇到这种极端的自然天气,脑子里反而没有那些从泥巴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土经验转得快。 “还愣着干啥?赶紧去!”罗新德吼了一嗓子,“两个人一组,带上长竹竿,看见风口有冰溜子就给我捅下来!动作轻点,别弄出大动静惊了猪。” “是!”小周赶紧带人散开。 罗新德没去查大棚,他径直走向了m-21所在的核心隔离区。 隔离区的供电是独立的一套备用系统,灯光比外面稳定。罗新德在消毒通道里脱了雨衣,换上防护服,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刘爷已经在那儿了。老头子就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新配的渐进多焦眼镜挂在鼻梁上,正端着个本子记数据。 “刘爷,您腿脚不好,大半夜的折腾啥。”罗新德赶紧走过去。 刘爷头也没抬:“外面停电了那么大动静,我能听不见?这畜生对气压和温度敏感得很,外头一下冻雨,它就开始在里头转圈。我在这儿坐着,它能闻着人味,心里踏实点。” 罗新德隔着玻璃看进去。m-21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了,趴在厚厚的松木垫料上,肚皮一鼓一鼓的,睡得正熟。暖风机徐徐吹着热风,猪舍里的温度计稳稳停在二十二度。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严冬,里面却是安稳的春天。 “行了,看一眼得了,滚去查你的合作户去。”刘爷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撵人,“基地这边有我盯着,塌不下来。” 罗新德挨了骂反而咧嘴笑了。他知道刘爷这是变相让他放心。 他退出来,重新穿上那件冷冰冰的雨衣,带着小周和赵虎,开着那辆底盘高的皮卡车,往村西头的合作养殖区开去。 路面已经完全结冰了,车轮胎装了防滑链,依旧开得小心翼翼,车厢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到了合作区,情况果然比基地乱。好几户人家的猪圈顶上结了厚厚的冰壳,瓦片被压得直响。老黄正拿着把破铁锹,站在梯子上试图往下铲冰,冻得直打哆嗦。 “老黄!你不要命了!”罗新德从车上跳下来,吼道,“这么滑的梯子你敢上?摔下来谁赔你?” 老黄冻得嘴唇发紫:“罗总,这冰太沉了,我怕把这老顶棚压塌了,里头的猪得砸死啊!” “滚下来!”罗新德不由分说,让赵虎上去把老黄拉了下来。 罗新德从皮卡后厢拖出两根长柄的除冰铲,扔给小周和赵虎:“别上房,从下面顺着屋檐往外捅!把结在边缘的冰坨子敲掉,顶上的重力就卸了一半。” 几个人冒着冻雨,在合作区里挨家挨户地帮忙。冰块掉在地上的碎裂声、人的呼喝声,在寂静的寒夜里传出老远。 直到凌晨四点,冻雨终于停了。 罗新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雨衣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壳,稍微一动就哗啦直响。他看着老黄家保住的猪圈,长长吐出了一口白气。 “行了,回吧。”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皮卡车慢吞吞地开回罗家小院。罗新德推开院门,发现书房的窗户还亮着橘黄色的应急灯光。 他推门进去,看见罗熙缘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李敏霞常披的那条毛毯。听到门响,罗熙缘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爸,查完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查完了。后山没事,合作户那边有几家险点,都处理了。”罗新德一边脱着冻僵的雨衣,一边轻声说,“你怎么还没睡?” 罗熙缘站起来,走到他跟前,递过去一条干毛巾。“你没回来,我睡不踏实。” 罗新德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上的水,咧嘴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骄傲和满足。 “闺女,你以前老说,咱们是在跟老天爷抢饭吃。今天晚上我算是明白了,只要咱们把防线筑得够硬,老天爷这碗饭,他也抢不走。” 第217章 算账与红纸包 腊月十五一过,年味儿就渐渐浓了。 李敏霞这几天把自己的办公室锁得死死的,除了罗熙缘和罗汶,谁也不让进。桌上摆着三台计算器,左边是厚厚的出纳流水,右边是银行的回执单。 罗家村的合作养殖今年大丰收,年底集中出栏了一大批生猪,加上省城冷鲜肉门店在入冬后销量翻着跟头往上涨,这笔账算下来,数字大得让李敏霞夜里都睡不着觉。 “熙缘啊。”李敏霞看着那张汇总表,手指头都在哆嗦,“这上头的数,咱真挣了这么多?” 罗熙缘坐在沙发上喝热茶,眼皮都没抬:“妈,你把中间扣税、留存明年的发展基金、还有咱们准备建新厂房的公积金刨出去,剩下的才是净利润。” “那也吓人啊!”李敏霞压着嗓子,生怕隔墙有耳,“这要是放以前,咱家就是干上十辈子也攒不出个零头来。” “所以咱们不能抠搜。”罗熙缘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妈,今年年底,我要给所有员工发年终奖。” 李敏霞一愣:“发多少?” “核心组的,像林薇、大卫他们,按绩效合同走。刘爷那边,不光要发,还得包个大红包,他不要也得硬塞。”罗熙缘竖起手指头盘算,“底下干活的,像赵虎、刘成,还有后山养猪的工人们,每人多发两个月工资。至于王小娟和那些文员,多发一个月。” 李敏霞听得肉疼:“这一下子得散出去多少钱啊?” “这不叫散钱,这叫买心。”罗熙缘看着母亲,目光透亮,“马上要过年了,人家辛辛苦苦跟着咱们干了一年,过年回家,谁不想手里宽裕点?你让他们过个肥年,明年开春,他们就敢把命卖给罗氏。” 李敏霞虽然心疼,但脑子里一转,知道闺女说得在理。她咬咬牙:“行,发。怎么发?打卡里?” “打卡里没感觉。”罗汶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精准补刀,“妈,你去镇上信用社取现金,换成崭新的票子。买最红的红包纸,把钱装进去。真金白银捏在手里,比短信里的一串数字管用多了。” 罗熙缘赞许地看了一眼弟弟:“对,就这么办。明天你去银行提钱,注意安全,让赵虎开那辆皮卡带你去,多带两个人。” 第二天,李敏霞从镇上背回来一个沉甸甸的黑帆布包。 办公室门一关,母女三个加上罗汶,开始在桌上分钱。新票子特有的油墨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李敏霞手指头蘸着水,点钱的速度飞快,“啪啪啪”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痒。罗汶负责核对名单和金额,罗熙缘则把点好的钱装进红纸包里,拿黑色粗头笔在封皮上写名字。 “刘成,这小子前阵子刚犯过错扣了绩效,这回年终奖照发?”李敏霞点出一沓钱,有点犹豫。 “发。打一棒子得给个甜枣。他复盘写得深刻,最近干活也没出过岔子,这钱给他,他以后只会更谨慎。”罗熙缘接过钱,装进写着刘成名字的红包里。 “王小娟,这丫头最近倒是长脸了。”李敏霞又数出一沓,嘴角带了笑,“我听你爸说,她去隔壁村讲保险,讲得头头是道。” 罗熙缘在红包上写下王小娟的名字,字迹端正。 几百个红包,分了一下午。等最后一个红包封好,天已经擦黑了。 看着桌上码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纸包,李敏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冻雨过后的第二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但没有一点温度,照在树枝的冰溜子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村大院的喇叭响了。村长王建国的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但透着喜气。 “各家各户注意啊,罗氏互助保险第一批核对完的,今天上午来村大院领红本本。老黄、刘老四、李寡妇……点到名的,拿着身份证来!” 赵满仓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抽闷烟,听见喇叭里的名字,脸色比地上的冻土还难看。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碾。 “你碾烟屁股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去领个红本本回来啊!”赵满仓媳妇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屋里出来,哗啦一下泼在院墙根底下,溅起的泥水差点崩到赵满仓的鞋面上。 赵满仓躲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嚷嚷啥?那红本本是那么好拿的?罗氏这帮人就是心眼偏,专挑老黄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实人给,生怕咱们这种脑子活泛的沾了他们的光。” “你脑子活泛?”媳妇冷笑了一声,把盆往石台上重重一磕,“你脑子活泛,怎么上次填表的时候非要少报两头猪,说是为了省保费,结果人家入户一查就查出来了?现在好了,第一批名单把你给刷下来了,冷你一个月。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满仓被戳了痛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这就去大院看看,我就不信,这保险就非得按他们罗家的死规矩来。” 他溜溜达达出了门,揣着手往村大院走。 大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昨天夜里那场冻雨把大伙儿都吓得不轻,今天这保险单子发下来,就像是一颗定心丸。 老黄是最先领到单子的。他没戴手套,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印着罗氏标志的红色塑封文件夹。里头夹着的,就是王小娟那天念过的那张通俗版保单。 “老黄,这单子管用不?”旁边有个还没轮上的村民凑过来问。 “管用咋不管用。”老黄咧开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昨天夜里后半夜,我那猪圈顶上结了那么厚一层冰。罗总亲自带人来给捅的冰。人家罗氏连这都能管,白纸黑字写在上面赔钱的事,还能赖了?” 赵满仓挤进人群,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老黄,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保费你可是真金白银交上去了,要是猪好好的没死,你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满仓,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叫花钱买个平安觉。真要是天天盼着猪出事拿赔偿,那这猪也养不肥。再说了,哪怕猪没死,这钱就当是帮了村里其他受灾的兄弟,罗氏给咱兜着底,咱不能光想着自己占便宜。” 赵满仓被噎了一下,心里更酸了。他眼珠子一转,看见王小娟正坐在桌子后面整理剩下的单子。 他凑过去,趴在桌沿上,挤出一个笑脸:“小娟啊,忙着呢?” 王小娟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蓝外套,但人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粗杆铅笔,眼神里早没了以前那种唯唯诺诺。 “赵叔,有事?” “这第一批名单发完了,我寻思着,咱们那第二批什么时候能上啊?”赵满仓压低了声音,“你看赵叔家里那几十头猪,这大冬天的没个保障,心里也慌。你跟罗总熟,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把我提早塞进名单里?” 王小娟把手里的单子放下,拿起旁边的硬皮本子翻开。 “赵叔,您的名字在第二批待定名单里。后头批注了,您的猪圈下水沟改建还没完工,而且上次核查报备数量有差异。”王小娟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赵满仓急了:“那水沟我明天就挖!数量差异也就是少报了两头,不碍事吧?” “碍事。”王小娟看着他,语气平静,“互助保险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账得清。猪圈不合格,风险就高,对交了钱的其他农户不公平。隐瞒数量,出了事理赔就对不上账。这是底线,通融不了。” “你这丫头怎么死脑筋呢?”赵满仓面子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好歹看着你长大的,这点小忙都不帮?” 一直站在旁边的赵虎往前走了一步。他今天没穿工装,穿了件黑皮夹克,身板宽厚,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桌子前。 “赵满仓,你跟谁喊呢?”赵虎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点往日混社会时的余威。 赵满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气焰顿时消了一大半:“我……我这不是跟小娟商量嘛。” “商量就好好说话。”赵虎冷冷地说,“罗氏的规矩贴在墙上,不是为了针对谁,是为了让大家能长久把饭碗端住。你想进名单,先把自家猪圈收拾利索了,别总想着走歪门邪道。” 赵满仓知道在赵虎面前讨不了好,只能干笑了两声,揣着手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他往家走的路上,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寒风吹在脸上,他心里那点酸水慢慢变成了真切的后悔。 他以前总觉得罗新德是个傻大黑粗的老农,罗熙缘就是个黄毛丫头,罗氏能做大肯定是撞了大运。可今天看着老黄拿着红本本笑逐颜开,看着连王小娟那种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的软柿子都能挺直腰板按规矩办事,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罗氏不是运气好。罗氏是把规矩立成了铁板,谁想在这块铁板上砸出坑来占便宜,最后只能磕掉自己的牙。 赵满仓走到自家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冲着里头喊:“孩儿他娘!把墙角那几把铁锹找出来,下午跟我一块去后头把那条烂水沟给挖通了!” 屋里传来媳妇没好气的骂声:“大冷天的你发什么神经?” “少废话!不把猪圈收拾合格,这保险没咱们的份!赶紧的!”赵满仓吼回去,转身进了仓房找工具。 十二月的风穿过罗家村的小巷,带着点烟火气和柴火的干香。 第218章 岁末的会议 腊月二十,罗氏集团召开了年终总结会。 地点就定在罗家村村委会的那个大院子里。四周拉了防风的篷布,院子中间生了几个火盆,碳火烧得噼啪作响,烤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大伙儿搬着板凳坐了一院子。不管穿的西装还是工装,这会儿全都抄着手、哈着白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前面的长桌。 那长桌上,用红布盖着一座小山。谁都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但谁也没挑明。 罗新德穿着他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站在最前头,大嗓门一开,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飞了。 “大家伙儿,一年到头了。今年,咱们罗氏没掉链子!后山的猪养得肥,省城的肉卖得快。宏发饲料那种烂事咱扛过来了,大雪天咱也防住了。我罗新德是个粗人,不说那些好听的。今天把大家聚到这儿,就两件事。第一,吃顿杀猪菜,管够!第二,发钱!” 底下立刻爆发出一阵轰天的叫好声和掌声。 赵虎坐在前排,跟着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 罗熙缘和林薇坐在桌后。等掌声歇了,林薇拿起名单,开始点名。 “张建国。” 管后山一号棚的老张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搓着手上前。 罗熙缘掀开红布,从那一堆红包里准确地挑出写着张建国名字的那个,递过去:“张叔,一年辛苦了。这红包拿好。” 老张捏着那个厚实的红包,手有点抖。这厚度,绝对不是几百块钱的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罗总,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你那个棚今年死亡率最低,这是你应得的。过年给家里的孙子多买两件新衣裳。”罗熙缘笑了笑。 老张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个头,攥着红包下去了。 “刘成。” 小刘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桌前,表情还有点不自然。他以为自己犯过错,年终奖就算有,估计也是最薄的那个。 罗熙缘递给他一个红包,看厚度,是双薪。 “罗总……”刘成有些不敢接。 “拿着。”罗熙缘看着他,“规矩是规矩,奖惩是奖惩。下半年采购物资没出过纰漏,你干得不错。明年继续。” 刘成接过红包,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王小娟。” 王小娟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棉袄,头发梳得溜光。她小跑着上前,低着头。 “小娟,拿着。”罗熙缘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听说你最近在食堂教大伙儿认字?” 王小娟脸一红,赶紧解释:“不是正经教,就是大家说看不懂保单上的字,我晚饭后就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几个字给她们认。我就识得一点点……” “识得一点点,也比不识字强。”罗熙缘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的人听清,“过了年,你去财务领一笔小额经费。买点粉笔和本子,这扫盲班,你接着办。算你的额外绩效。” 王小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随后重重地点头:“哎!我一定办好!” 红包发了一个多小时。没拿到红包的合作户虽然眼热,但也不眼红,因为他们年底结的猪款,也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等红布底下的钱发空了,食堂那边的大铁锅也掀开了。浓郁的酸菜炖白肉的味道,混着血肠和粉条的香气,第233章年底的账本 十二月末的罗家村,干冷得像是一把刚在磨刀石上蹭过的钝刀子。风刮在脸上不觉得疼,但那股子寒气能顺着毛孔一路钻进骨头缝里。 李敏霞把窗户关得死死的,又在缝隙处塞了旧毛巾,这才挡住了那丝溜溜往屋里钻的邪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熟练地戴上那副洗得发白的蓝布套袖。 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大号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敲得有些发亮了。旁边是一摞厚厚的大本账,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皮,里头的纸页边缘因为翻看得太勤,已经有些微微卷边。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罗氏集团内部盘年底总账的日子。 按理说,现在公司大了,财务部有专门的会计,用的也都是电脑里的专业财务软件。但李敏霞信不过那些敲几下键盘就能蹦出来的数字。她总觉得,这钱不一笔一笔地用自己的手在纸上过一遍,心里就不踏实。 “罗汶,把上个月饲料厂那边的应付账款明细给我报一下。”李敏霞拿笔在舌尖上舔了舔,翻开账本的新一页。 罗汶坐在对面的电脑前,手指在鼠标上飞快地滑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嘴里报出一串数字:“十一月豆粕进项三百二十一万五千,玉米四百零七万,预混料和微量元素六十八万两千。扣除已经结清的款项,还压在账上的应付账款是二百一十五万七千,下个月十五号前得结清。” 李敏霞手底下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跟着罗汶的报数,她又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了一遍。“归零,归零。”计算器发出机械的女声。 “对得上。”李敏霞吐出一口气,在账本上画了个重重的勾。 罗新德端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从外头走进来,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灰扑扑的围巾。他凑到桌边,伸长了脖子往账本上瞅:“算得咋样了?今年咱家到底挣了多少?” 李敏霞嫌弃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去去去,你刚从外头回来,一身的凉气,别把我账本给吹翻了。” 罗新德不乐意了,梗着脖子说:“我可是法人代表,这罗氏集团的章都是我盖的,我看看账咋了?” “你除了会盖那个红戳子,你还会干啥?”李敏霞头也不抬,手底下的笔继续飞舞,“这账上的数字多一个零少一个零你分得清吗?去堂屋把炉子捅捅,火都快压灭了。” 罗新德撇了撇嘴,但到底不敢在这个时候惹李敏霞发火,端着茶缸溜达去了堂屋,临走还嘟囔了一句:“老婆子脾气见长,管钱了就是不一样。” 罗汶在电脑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又很快绷住脸,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 李敏霞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各条线的账目都拢了一遍。后山基地的花销最大,设备采购、人员工资、基建尾款,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合作户那边的生猪回收款是个大头,但转手卖到省城旗舰店和各大农贸市场,利润也是实打实的丰厚。 她把所有进出项的汇总数字写在一张白纸上,盯着最后那个结余的数字,半天没吭声。 罗汶从电脑屏幕后头探出头:“妈,算完了?” “算完了。”李敏霞的声音有点飘,“罗汶,你拿你那个脑子再给我加一遍,我是不是算错了。” 罗汶走过来,看了一眼白纸上的数字,连计算器都没碰,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一下,摇摇头:“没算错,除了有一笔七万五的期货账户尾息你没加进去,主营业务的结余就是这个数。” 李敏霞靠在椅背上,感觉有些头晕。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这个时候,家里还是几间破漏的平房,罗新德为了买几头猪崽到处跟人赔笑脸借钱。过年的饭桌上,连一盘像样的红烧肉都端不出来。那时候她天天愁,愁开春的化肥钱,愁两个孩子的学费。 可现在,纸上这个数字,别说学费了,就是把半个罗家村买下来都够了。 “这钱……来得太快了。”李敏霞喃喃自语,手掌下意识地盖在那个数字上,像怕它长翅膀飞了,又怕它是一场空梦。 门帘一掀,罗熙缘从外面进来了。她今天去了一趟镇上的信用社,核对年底的对公账户流水。一进屋,她就搓着冻红的手,往暖气片跟前凑。 “妈,对完账了?”罗熙缘随口问了一句,脱下长款羽绒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李敏霞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她才十八岁,本该是在学校里跟小姑娘们讨论裙子和发卡的年纪,现在却扛着这么大一个盘子。 “熙缘,你老实跟妈说。”李敏霞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咱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这钱赚得我心慌。古人说财不配位必有灾殃,咱家底子薄,能压得住这么多钱吗?” 罗熙缘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笑了。 她拉了把椅子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李敏霞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骨节粗大的手。“妈,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罗熙缘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压得住场面的稳重。“这是爸在大雪天里一头一头摸猪摸出来的,是刘爷熬红了眼睛盯数据盯出来的,是你一笔一笔核账省下来的。也是我们用实打实的放心肉,在市场上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我们没赚昧心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有什么压不住的?” 李敏霞看着女儿坦荡的眼睛,心里那股莫名的虚火慢慢落了下去。她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眼眶有点发热,但硬生生憋回去了。 “行,你说压得住,妈就信你。”李敏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白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夹进账本的最深处,“这账我算是对明白了。明天给林薇发一份,让她去走年前的税务统筹。” 罗熙缘点点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李敏霞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解下套袖:“吃手擀面!我去和面,给你卧两个荷包蛋。罗汶,去把你爸叫进来剥蒜。” “得嘞。”罗汶清脆地应了一声。 厨房里很快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罗新德一边剥蒜一边跟李敏霞斗嘴的动静。罗熙缘靠在书桌边,听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目光落在那本暗红色的账本上。 她知道,这个数字只是个开始。明年,等m-21的这窝小猪落地,等罗氏的标准真正推向全国,账本上的零还会成倍地增加。 但不管赚多少钱,只要这间屋子里的笑声还在,她这辈子就算没白重来一回。 第219章 王小娟的厚信封 转眼到了腊月初五。 今天是罗氏集团每月发工资的日子。但这个月不一样,因为临近年关,罗熙缘让财务部把一月份的底薪和今年的年终奖一并提前发了下去。 在以前,罗氏的工资都是发现金。后来人多了,李敏霞为了对账方便,统一给村里的员工在信用社办了存折,钱直接打过去。 但这次的年终奖,罗熙缘特意交代林薇,包成现金,用红色的牛皮纸信封装着,挨个发到基层员工手里。 “存折上的数字是冷的。对于村里人来说,只有摸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票子,才能让他们真真切切觉得这一年没白干。”罗熙缘是这么跟林薇解释的。 下午四点,文档组的办公室里,林薇推着个小推车进来了。推车上放着一个大纸箱,里头全是包好的信封。 王小娟正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核对隔壁王家村刚送来的猪舍改造照片。她敲键盘的速度比几个月前快多了,背也挺得直直的,不再是那个一听见人脚步声就往回缩的鹌鹑。 “小娟,先停一下。”林薇走到她桌边,笑着敲了敲她的桌面。 王小娟赶紧保存文档,站了起来:“林总监。” 林薇从纸箱里找出一个写着“王小娟”名字的信封,递了过去。“这是你十一月的工资、一月的预发底薪,还有今年的年终奖。拿着。” 王小娟双手接过来。信封一入手,她的心跳就猛地漏了一拍。太厚了。厚得不正常。 “林总监,这……是不是算错了?”王小娟结巴了一下,“我才来半年多,年终奖不该有这么多吧?” 林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鼓励:“没算错。罗总亲自定的。你这半年的考核是优,特别是在互助保险通俗版起草和下乡宣讲上,表现非常突出。这钱是你应得的,收着吧。” 王小娟的手指微微发抖,捏着信封的边缘,感觉那层纸烫得惊人。她没敢当场拆,小心翼翼地把信封装进随身的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还用手隔着包压了压。 下班后,王小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 镇上的集市因为快过年,已经摆出了长长的摊位。卖红灯笼的、卖对联的、卖糖块和瓜子的,喇叭里放着喜庆的过年歌,人挤着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王小娟径直走向集市尽头的一家服装店。那是镇上最大的一家店,里头卖的都是有牌子的衣服。她以前路过这里,只敢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一眼,从来不敢推门进去。 但今天,她攥着包的带子,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迎面扑来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化纤和布料的混合香味。老板娘迎上来,看了一眼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态度不冷不热:“想看点啥?这边是特价区。” 王小娟没有去特价区。她走到挂着中老年冬装的一排架子前,目光在一件紫红色的长款羽绒服上停住了。 “这件衣服,能拿下来我看看吗?”王小娟指着那件羽绒服说。 老板娘走过来,把衣服取下来:“这可是今年的新款,里头是真鸭绒,领子是仿狐狸毛的,穿着又轻又暖和。”她随口报了个价,“四百八,不还价。” 四百八。这在半年前,是她家里几个月的生活费。 王小娟伸出手,摸了摸羽绒服的面料。滑溜溜的,很柔软。领子上的毛顺滑厚实。她脑子里浮现出她妈那件补了又补的破旧花棉袄,冬天去水井边洗衣服时,风一吹,那棉袄单薄得像纸一样贴在背上。 “我要了。”王小娟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红信封,背过身,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过去,“给我找个大点的袋子装起来。” 老板娘愣了一下,立刻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麻利地找零装袋:“小姑娘真有孝心,你妈穿上这件肯定好看!” 王小娟提着袋子,踩着一地的红纸屑和瓜子壳,走在回村的路上。风依旧很冷,但她走得很快,脚底生风。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她妈正弯着腰在灶台前烧火。听到动静,她妈回过头,用沾着草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小娟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妈。”王小娟走进灶房,把那个大纸袋放在案板上,“你别烧了,先洗洗手。” 她妈疑惑地站直身子,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咋了?买啥了这么大一个袋子?不过年不过节的,别乱花钱。” 王小娟没说话,直接把那件紫红色的羽绒服拿了出来,抖开,披在她妈的肩膀上。 羽绒服很轻,却瞬间裹住了一阵暖意。她妈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地摸着领子上的软毛,声音有点发颤:“这……这是给我的?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王小娟拉着她妈走到屋里的亮处,把那个红信封从包里掏出来,塞进她妈手里。 “妈,今天发工资了。还有年终奖。你数数。” 她妈低头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打开封口,看见里头那一叠红彤彤的票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手抖得拿不住,信封掉在桌上,钱滑出来一半。 六千块。 对于这个在村里抬不起头、受了一辈子穷的寡妇来说,这比她见过最多的钱还要多。 “小娟……你……这钱……”她妈语无伦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的深纹往下流,“你在公司没干啥错事吧?” “我能干啥错事啊。”王小娟眼眶也红了,她上前抱住她妈瘦削的肩膀,“这是我干活挣来的。罗总说我干得好,这是奖金。妈,以后你不用再穿那件破棉袄了,过年咱也割十斤好肉,买两条大鱼。” 她妈捂着嘴,压抑着哭声,眼泪滴在紫红色的羽绒服上。她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衣服的料子,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我闺女有出息了。” 灶房里的火把锅底烧得通红,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王小娟看着那一桌子的钱和穿着新衣服的母亲,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几年的石头,好像在这一刻,彻底被热气蒸发了。 第220章 省城旗舰店封顶 一月中旬,县一中的期末考试落下了帷幕。 罗汶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单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从学校大门走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考完试的轻松,也没有成绩未卜的忐忑。对于他来说,初中的考试卷子更像是在做简单的加减法,唯一的挑战是控制自己不要提前一个小时交卷,以免引起监考老师的不满。 走到校门外的十字路口,一辆眼熟的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罗熙缘坐在驾驶座上,按了一下喇叭。 罗汶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书包扔在后座上。 “考得怎么样?”罗熙缘随口问了一句,打转方向盘把车开进主道。 “还是老样子,除了语文作文没按标准格式写可能扣两分,其他应该满分。”罗汶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个白水煮蛋。 罗熙缘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后座上露出一角的红色硬壳证书。“那是什么?期末奖状还没发吧。” “哦,那个啊。”罗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上个月的省数学竞赛结果出来了,省一等奖。学校今天顺便给发了。” 罗熙缘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红绿灯前稳稳停住。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省一等奖?初中组?” “高中组。”罗汶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波澜不惊,“集训队老师让我越级去考的,说初中组的题对我来说浪费时间。” 罗熙缘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因为忙公司的事,对弟弟的关心确实太少了。她以为他只是去上个兴趣班,结果这小子不声不响地跑去高中组拿了个省一。 绿灯亮了,罗熙缘踩下油门,在下一个路口直接拐了个弯,没往罗家村的方向开。 “不回家?”罗汶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景。 “不回。拿了省一等奖,姐带你去镇上吃顿好的。”罗熙缘说。 车子最后停在镇上一家叫“老李头牛肉面”的馆子门前。这家店门面不大,但里头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白雾把玻璃窗糊得严严实实。这家店的牛肉是现杀的黄牛肉,汤头熬得浓郁,罗熙缘前世在这个镇上打工时,最馋的就是这一口。 姐弟俩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罗熙缘直接点了两碗大份的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两份切好的酱牛肉和几碟凉菜。 面很快端上来了。粗瓷大海碗里,面条筋道,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大块牛肉,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蒜苗,红彤彤的辣椒油浮在表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罗汶是真的饿了。他熟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大口吸溜进去,烫得直哈气,但满脸都是满足。 罗熙缘吃得慢,她看着对面吃得鼻尖冒汗的弟弟,眼神变得很柔和。 “罗汶。”罗熙缘忽然开口。 “嗯?”罗汶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块牛肉。 “你以后,想学什么?”罗熙缘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是说上大学以后。想学数学,还是学金融?” 罗汶愣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肉,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这才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姐姐。 他才十三岁,但那个眼神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我都行。金融能帮你管账,数学能帮你做模型。罗氏以后的盘子会越来越大,你需要能在后方压得住阵的人。” 罗熙缘听着他这番理所当然的话,心里忽然一阵发酸。她伸出手,隔着桌子在罗汶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你是个小孩,不是个工具人。”罗熙缘收回手,语气很认真,“罗氏的盘子再大,那是我的事。我可以雇职业经理人,可以找最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或者为了这个猪场去选你的未来。” 罗汶看着她,没有说话。 罗熙缘继续说:“你喜欢算数,喜欢解那些复杂的题。你能在考场上找到乐趣。那就去学你真正喜欢的。哪怕你以后想去研究天文,想去造火箭,都可以。家里的底子已经打好了,赚的钱足够支撑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明白吗?” 面馆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罗汶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汤。他是个极度聪明的人,也是个极其敏感的人。他知道姐姐重生的秘密,也看过她在大雪夜里咬牙硬撑的模样。他以为自己必须成为她最坚固的盾牌。 但现在,这面盾牌告诉他,你可以去当一只自由飞翔的鸟。 过了好一会儿,罗汶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拽拽的笑。 “其实我也没想好。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以后真要是去搞什么不赚钱的纯数学研究,你可别嫌弃我啃老。” 罗熙缘笑了,眼底也有泪光闪过。“随便啃。罗氏集团每年的分红,足够你把全省的草稿纸都买下来。” “那行。”罗汶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不过在那之前,年底的财务报表我还是得帮你看一眼,李敏霞同志算出来的那个利润率,有个小数点的进位规则用错了。” 罗熙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寒风凛冽,面馆里却暖意融融。 …… 一月二十日。省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位于省城核心商业区边缘的一处大型建筑工地上,红色的条幅迎风飘扬,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罗氏放心肉省级旗舰展示中心封顶大吉”。 罗熙缘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下方,头上戴着白色的安全帽。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内搭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显得干练又沉稳。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但她的目光却像火炬一样,紧紧盯着那栋已经拔地而起、粗具规模的五层钢筋混凝土建筑。 大卫·陈站在她旁边,同样戴着安全帽。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旁边的施工队负责人确认最后的细节。 “罗总,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完成,防潮层按您的要求做了三道加固,冷链管线的预留接口也全部验过收了,绝对没问题。”施工负责人是个黑脸汉子,指着大楼拍着胸脯保证。 罗熙缘点了点头:“辛苦了。年底前让工人们早点结账回家过年。明年开春进场做内部硬装。” 汉子连连道谢,转身去招呼工人准备封顶仪式。 大卫·陈转过身,和罗熙缘并肩站着,仰头看着这栋属于罗氏的建筑。“罗,老实说,半年前你让我把这家店的设计图从普通肉铺改成五层楼的综合体时,我觉得你是疯了。” 罗熙缘笑了笑,没有收回目光。“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不是疯了,你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大卫·陈摊开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一楼做现代化无菌展示和零售,二楼做沉浸式的高端肉类体验餐厅,三楼做罗氏标准体系的数据监控中心对公众开放,四楼五楼做冷链物流的省级调度枢纽。这哪里是个店,这分明是个城堡。你在建立罗氏在省城乃至整个行业的堡垒。” 罗熙缘看着那些交错的钢筋。太阳光打在灰色的水泥上,泛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大卫·陈不会知道,就在这栋大楼往东不到两条街的地方,有一座横跨马路的老天桥。前世的那个寒冬,她曾在那个天桥下摆地摊卖手套,被城管赶得到处跑。那个时候,她冷得手指都弯不过来,看着周围高耸入云的大厦,觉得这个城市巨大得让人窒息,根本没有她和家人的立足之地。 而现在,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即将拥有这里最瞩目的一栋建筑。里面卖的,是她父亲一头一头养出来的猪,是罗氏集团用最严苛的规矩守住的放心肉。 “大卫。”罗熙缘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很清晰,“这只是个展示窗口。真正的堡垒,不在省城,而在罗家村的后山。” 大卫·陈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这栋楼建得再漂亮,如果后山的猪出了问题,那它就是个空壳子。”罗熙缘转过头看着他,“所以,明年的重点,除了旗舰店的运营,还有冷链物流的全线铺开。从屠宰场到这里的仓库,中间必须是全封闭、温度全程监控的冷链车。我不允许我们的肉在路上有任何变质的可能。” 大卫·陈严肃地点了点头:“冷链车队的招标我已经在这做初步筛选了,年后可以启动。” 第221章 归乡的雪 “轰~啪啪啪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工地上空炸响,一万响的红衣大地红在空旷的场地上翻滚、跳跃,炸出一团团灰白色的硝烟。 红色的碎纸屑被冬日的穿堂风卷着,像一场逆行的红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了未干透的水泥地上,落在了大卫·陈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也落在了罗熙缘黑色的呢子大衣肩头。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儿。 这味道有些呛人,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却闻着出奇的提气。 大卫·陈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被冻得发红的脸上挂着笑,大声冲着罗熙缘喊:“罗!你们中国的这个仪式,真够带劲的!比开香槟刺激多了!” 罗熙缘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肩头的一片红纸屑轻轻掸掉。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尚未散去的硝烟,静静地看着那栋已经封顶的大楼主体。 钢筋混凝土的灰褐色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这是实打实的根基。 他们有了自己的堡垒。 施工队的负责人黑脸汉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罗总,大吉大利!这楼封了顶,剩下的活儿开春咱们接着干,保准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罗熙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实红纸包,递了过去。 “拿去给兄弟们买条好烟,晚上找个馆子好好搓一顿,吃点热乎的。大家辛苦了一年,早点结账回家过年去吧。” 黑脸汉子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这才双手接过来,在手里一捏那厚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哟,谢谢罗总!您放心,这楼我们是当自己家盖的,绝对没糊弄!” 等工人散去,大卫·陈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看了看腕表:“走吧?我定了位子,去吃点东西。这风吹得我脑仁疼。” 两人没带司机,罗熙缘自己开着那辆黑色SUV。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把她身上那股子工地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她把车开到了省城中心商业区,两人在一家装潢考究的粤菜馆吃了一顿清淡的午饭。 吃饭的时候,大卫·陈一直在说年后冷链车队的招标细节,罗熙缘只听,偶尔点一下头。 她其实有些累了。 这大半年来,她的弦崩得太紧,不仅要盯着后山那群金贵的猪,还要在省城和县城之间来回跑,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图纸和各种人情世故。 现在看着大楼封顶,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气突然泄了一点,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罗,你该休息一下了。”大卫·陈切了一块白切鸡,抬眼看着她,“你明明才十几岁,可你刚才在工地看那栋楼的眼神,像个四十多岁、经历了两次破产又爬起来的老江湖。” 罗熙缘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把一根青菜送进嘴里。 “四十岁的老江湖这时候都在海岛上晒太阳,只有我还得在这儿跟你确认招标书。”她咽下菜,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吃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公司,我要去办点私事,明天回县里。” 大卫·陈识趣地耸耸肩,没再多问。 从餐厅出来,罗熙缘把车停在了省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场地下车库。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小年。 商场里到处挂着红灯笼,放着震天响的“好运来”,买年货的人挤得摩肩接踵。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因为交不起学费而在寒风里卖着劣质手套,路过这种商场时,连大门都不敢往里进,生怕保安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 现在,她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径直走向了一楼的黄金柜台。 柜台里的灯光打得极亮,照得那些金灿灿的首饰有些晃眼。 售货员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姑娘,看了一眼罗熙缘。 虽然这女孩年纪小,但身上那件质地极好的大衣和那股子不慌不忙的沉稳劲儿,让人不敢怠慢。 “帮我拿那个看看。”罗熙缘隔着玻璃,指了一款实心的足金古法手镯。 没有多余的花纹,就是简简单单的素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款是五十克的,做工很扎实,戴着特别显气质。小妹妹是买给妈妈的吗?”售货员笑着问。 罗熙缘脑子里浮现出李敏霞那双因为常年和冷水、面粉、账本打交道而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以前连个银戒指都没戴过,冬天还会生冻疮。 “就这个了,包起来。”罗熙缘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再给我挑一条稍微细一点的金项链,配个简单的福字吊坠。” 刷完卡,提着两个精致的红色首饰袋,罗熙缘又去了楼上的男装和运动区。她给罗新德挑了两件羊绒衫,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 走到运动品牌专柜的时候,她给罗汶看中了一双最新款的耐克篮球鞋。 那小子虽然平时嘴上不说,但有次路过电视机,看到上面打球的明星穿这鞋,眼睛亮了一下。 最后,她去了地下一层的高级超市,买了两条软中华,两瓶上了年份的茅台,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高档进口糖果和巧克力。 等把这些东西全塞进后备箱,罗熙缘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买东西真累。但看着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那种填满物质的踏实感,是任何数据报表都代替不了的。 下午四点,她发动车子,驶上了回县城的高速。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罗熙缘开得很稳。 出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开出不到半小时,挡风玻璃上就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雪下得很快,不一会儿路两旁的枯草和远处的山头就盖上了一层薄白。雨刷器单调地刮着玻璃,车厢里放着一首有些年代感的老歌。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延伸进风雪中的公路。 这条路她前世走过无数次,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拥挤的大巴车里,闻着混杂着汽油和泡面味的浑浊空气,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而现在,她开着属于自己的车,后备箱里装着给家人准备的丰厚年货,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买下整个罗家村。 她的心跳得很平稳。 等车子开进罗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村里静悄悄的,雪下得正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偶尔有几声狗叫穿透风雪传过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烟囱里冒出的柴火烟味儿,隔着车窗缝隙钻进来,是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熟悉味道。 罗熙缘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不到半分钟,院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罗新德穿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头上连帽子都没戴,踩着雪就跑了出来。 “你这丫头!雪下这么大咋还往回开?在省城住一晚多好!”罗新德嘴里骂着,手里却动作飞快地帮她拉开车门,一阵风似的把她从驾驶座上拽下来,“冻坏没?赶紧进屋!” 李敏霞也系着围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哎哟我的祖宗,这一路得多滑啊!快快快,屋里暖气烧得烫手呢。” 罗汶站在堂屋门口,嘴里叼着个半生不熟的萝卜丸子,冲她挑了挑眉毛:“我就说她技术行,你们还不信。” 罗熙缘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三个鲜活的人。父亲的粗嗓门,母亲的唠叨,弟弟的臭屁。 她吸了一口冰冷的雪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爸,后备箱里有东西,你去搬一下。”她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我快饿死了,妈,有饭没?” “有!给你下碗热汤面,卧两个蛋!”李敏霞推着她往屋里走。 罗新德走到车屁股后头,打开后备箱,看着里面那一堆包装精美的高档货,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在雪地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年,算是真真切切地到了。 第222章 腊月二十八的油锅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但罗家今天的重头戏,是下油锅。 外头的雪早就停了,但气温跌到了零下十几度。院子里的雪被罗新德一大早就扫出了一条干净的道儿,剩下的堆在墙根,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厨房里却是另一番天地,热气蒸腾,油香四溢。 李敏霞今天穿了件旧得不能再旧的深蓝色灯芯绒褂子,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她面前的大铁锅里,半锅金黄色的豆油正翻滚着细密的泡泡。 “罗汶!你那火添得太急了!油都快冒青烟了,你想把这锅带鱼炸成黑炭吗!”李敏霞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子,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罗汶正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根烧火棍,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抽掉两根燃烧得正旺的木柴,嘴里嘟囔着:“刚才还嫌火不旺,女人真难伺候。” “你嘀咕啥呢?”李敏霞瞪了他一眼。 “我说火候刚刚好,马上就能外酥里嫩!”罗汶从善如流地改口。 李敏霞没理他,端起旁边那个大搪瓷盆。盆里是用葱姜蒜、花椒水和料酒腌了一整夜的宽带鱼段,每一段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糊。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沿着锅边小心翼翼地溜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花翻滚,带鱼迅速在油锅里变了颜色,一股极度勾人的鲜香味瞬间炸开,填满了整个厨房。 罗熙缘正坐在饭桌边剥蒜。她今天穿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拿个夹子盘在脑后,看着完全不像那个在谈判桌上能把老狐狸逼得让步的罗总,倒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她看着母亲熟练地翻动着油锅里的鱼块,把剥好的蒜瓣扔进旁边的小碗里。 “妈,今年这带鱼买得够宽的啊,肉厚。”罗熙缘说。 “那是。”李敏霞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你爸昨天去镇上集市,特意挑的那种深海宽带。以前咱们过年,买的那带鱼细得跟鞋带似的,全是刺没二两肉。今年咱不抠搜,要吃就吃好的!”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罗新德的大嗓门。 “老婆子!我买红纸回来了!顺便还割了十斤上好的五花,明天包饺子用!” 门帘一掀,罗新德带着一股子寒气钻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工装,穿了件罗熙缘前几天刚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个黑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他把手里提着的一大块挂着冰碴子的猪肉放在案板上,又把几卷红纸小心地放在饭桌上。 “你穿这么利索去赶集,不怕溅一身泥啊?”李敏霞用漏勺把炸得金黄酥脆的带鱼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笸箩里控油,顺嘴数落他。 罗新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到油锅跟前:“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现在走在镇上,那是谁见了不喊一声罗总?我要是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丢的不是我的人,是咱们罗氏的脸面。” 他说着,手就不老实地伸向了那个装满刚出锅带鱼的笸箩。 “啪!”李敏霞一筷子敲在他的手背上,“烫不死你!还没上供呢你就偷吃!” “我先尝尝咸淡!”罗新德皮糙肉厚,挨了一下也不恼,趁机捏起一块最小的鱼尾巴扔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还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香!真香!” 罗汶在灶膛底下探出个脑袋,眼神幽怨:“爸,你倒是给我留一块啊,我都烧了一上午火了,熏得像个张飞。” 罗新德大发慈悲地又捏了一块,飞快地塞进儿子嘴里。罗汶被烫得直翻白眼,但舍不得吐,硬生生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罗熙缘看着这三个活宝,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这种吵吵闹闹的烟火气,是她前世做梦都梦不到的奢侈品。 炸完了带鱼,李敏霞又端出了一大盆萝卜丝丸子糊。萝卜是自家地里种的,水分足,切成细丝,拌上面粉、鸡蛋、五香粉和一点点虾皮。李敏霞的手在盆里一抓一挤,一个圆润的丸子就从虎口处冒了出来,拿勺子一刮,扑通一声落进油锅里。 不一会儿,几十个丸子就在油面上浮了起来,被炸得外表焦黄,里头还透着点萝卜的翠绿。 “熙缘,去,拿个小盘子装几个,给你刘爷送去。”李敏霞一边捞丸子一边吩咐,“老头子一个人在后山值班室,怪冷清的。这丸子软乎,他牙口不好也能吃。” 罗熙缘应了一声,拿了个干净的白瓷盘,挑了十几个炸得最饱满的丸子,又拿了个碗扣在上面保温。 她穿上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一吹,把她身上沾着的油烟味吹散了不少。通往后山的路已经被工人们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松树上还挂着雪团子。 罗氏农场的年底,依旧没有停摆。虽然大半的工人都放假了,但核心的几个大棚和m-21的观察室,是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的。赵虎带着几个本地的工人轮班倒,工资给得极高,大伙儿干得也起劲。 罗熙缘走到观察室的时候,刘爷正戴着老花镜,对着那台旧电脑录入数据。他旁边放着个已经凉透了的茶缸。 “刘爷。”罗熙缘敲了敲虚掩的门。 老头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没啥表情:“你咋来了?不在家帮着炸年货,跑这儿来闻猪屎味?” 罗熙缘走进去,把盘子放在他桌上,掀开倒扣的碗。一股子热腾腾的萝卜五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我妈刚炸的萝卜丸子,让我趁热给您送来。”罗熙缘拉了把椅子坐下,“尝尝,没放多少盐。” 刘爷看了那丸子一眼,喉结动了动,但嘴上还是硬气:“我这正忙着呢,吃了一手油还得洗手。”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去旁边的脸盆里洗了把手,拿毛巾擦干,走回来捏起一个丸子放进嘴里。 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解了油炸的腻,确实好吃。 老头子接连吃了三个,这才拿纸巾擦了擦手,端起茶缸喝了口凉茶。 “那头畜生最近食量开始变了。”刘爷用下巴点了点玻璃那一侧的m-21,“预产期大概在初五前后。这几天它躁得很,晚上老是拿鼻子拱栏杆。” 罗熙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m-21此时正侧躺在松木垫料上,肚子大得惊人,像个随时会爆开的气球。它呼吸很重,胸腔起伏明显,确实看着比以前笨重焦躁了许多。 “供暖设备这几天没问题吧?”罗熙缘问。 “我一天查三遍,能有啥问题。”刘爷哼了一声,“发电机组的油我都加满了。只要不是天塌下来,这窝猪崽子肯定能顺顺当当地生出来。” 罗熙缘看着老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这段时间,刘爷几乎是住在后山,本来就不胖的人,眼瞅着又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刘爷,大年三十晚上的饺子,您必须下山来家里吃。”罗熙缘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别拿走不开当借口,赵虎说了那天晚上他替您盯着。” 刘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丸子,沉默了一会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啰嗦。” 罗熙缘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被冻得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紫蓝色。她紧了紧大衣的领子,往家里走。 推开院门,厨房里的油锅已经撤了。堂屋里传出罗新德和罗汶的争执声。 “你这字写得也太小气了!这‘福’字就得写得大,写得满,贴在门上才气派!”罗新德的大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响。 “这叫结构!结构懂吗?你那叫墨水乱泼!”罗汶毫不客气地回击。 罗熙缘走进去,看见饭桌已经被清理干净,铺上了一层旧报纸。罗汶手里握着一支粗大的毛笔,正蘸着墨汁在红纸上写对联。他虽然人小,但手腕极稳,写出来的颜体字端正浑厚,透着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苍劲。 罗新德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虽然嘴上嫌弃,但眼底里的骄傲根本藏不住。 “姐,你来评评理。”罗汶看到她,立刻告状,“他非要让我在大门的那副对联上写什么‘猪肥猪壮猪满圈,发财发福发大财’,这也太俗了吧!” 罗熙缘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爸,咱们好歹也是个企业了,这词儿确实有点接地气过头了。”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罗汶已经写好的一副。 上联:瑞雪迎春千山秀。 下联:金牛贺岁万象新。 横批:吉星高照。 “这就挺好。”罗熙缘拍板,“把这副贴大门上。爸,你要是真喜欢你那个词儿,让罗汶给你写在小一点的红纸上,你去贴在后山一号棚的大门上,那儿的猪看了一定高兴。” 罗新德砸吧了一下嘴,觉得女儿说得也有道理,猪圈贴那个词儿确实更应景。 “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写,写完了这墨汁可别弄到我新买的衣服上。” 屋子里墨香混合着厨房飘来的隐隐油香,炉子里的煤块被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罗熙缘拉了把椅子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弟弟写字,看着父亲在旁边瞎指挥。 外头天寒地冻,但在这个几十平米的屋子里,春天好像已经提前到了。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大年三十这天,天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还要憋一场雪,但风停了,空气里透着一种冷冽的干爽。 罗家院子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罗新德搬了个高脚板凳,踩在上面,手里拿着刷子,正往大门门框上刷浆糊。李敏霞在底下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用面粉和开水搅出来的浆糊,还冒着热气。 “往左边点,歪了歪了!”李敏霞仰着脖子指挥。 “你懂个啥,这门框本来就不直。”罗新德嘴里嘟囔着,还是乖乖把那张红底黑字的对联往左边挪了挪。 那是罗汶前两天写的那副“瑞雪迎春千山秀,金牛贺岁万象新”。颜体字端正大气,贴在大门上,配着崭新的红砖墙,看着确实气派。 罗汶穿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旁边像个大爷似的监工,看着自己的字被贴上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行了行了,横批给我递上来。”罗新德在板凳上转过身。 李敏霞把“吉星高照”递上去,罗新德三两下抹平,跳下板凳,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爸,你那个猪圈对联呢?贴哪儿了?”罗汶故意问。 罗新德老脸一红,瞪了儿子一眼:“早就贴后山一号棚去了。你还别嫌俗,老张他们看着都说好,说看着就喜庆,来年猪肯定长得膘肥体壮。” 罗熙缘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对大红灯笼,插话道:“爸,后山贴对联行,但别挂红灯笼了啊。那灯笼红彤彤的,晚上风一吹直晃悠,别惊了猪。” “我知道,我知道,刘爷早就交代过了。”罗新德接过灯笼,“这两对就挂咱家院子里。” 罗熙缘看着父亲踩着板凳挂灯笼,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各种年货早就备齐了。案板上是一大盆调好的饺子馅,今天吃的是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两种。灶台上炖着一只老母鸡,汤色金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暖洋洋的。 下午四点多,天色暗得早。罗新德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去后山接刘爷。 罗熙缘早就跟赵虎交代好了,今天除夕,后山m-21那边小陈和另外两个技术员盯着,外围赵虎亲自带队值班。过年三倍工资,外加一个大红包,大伙儿都自告奋勇留下来。 没多会儿,院门响了。罗新德拉着刘爷走了进来。 老头子今天难得没穿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换上了罗新德前两天硬塞给他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脚上踩着新棉鞋,头发虽然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那副新配的深灰色半框眼镜,看着竟然有几分老学究的派头。 “刘爷,快进屋,屋里暖和。”李敏霞迎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刘爷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大衣的衣角,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进了堂屋。 堂屋里,大圆桌已经支起来了。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春晚的倒计时节目,声音开得不小,热热闹闹的。 罗汶正在摆碗筷,看见刘爷,脆生生地喊了句:“刘爷,过年好!” 刘爷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罗汶:“拿着,压岁钱。” 罗汶看了罗熙缘一眼,罗熙缘笑着点点头,他这才双手接过来:“谢谢刘爷。”捏了捏,还挺厚实。他知道老头子平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红包里装的,是他实打实的心意。 晚上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席。 桌子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四喜丸子、油焖大虾、干煸豆角、凉拌猪耳朵,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李敏霞亲手蒸的年糕。 这顿饭,没有茅台,也没有拉菲。罗新德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本地产的白酒,拧开盖子,给刘爷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满。 “来,刘爷,这第一杯,我敬您。”罗新德端起酒杯,站起身,神色郑重,“要不是您老人家在后山镇着,我罗新德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弄不出今天这光景。您受累了。” 刘爷端起杯子,看着杯子里清亮的酒液,眼角的皱纹抖了抖。 “少说那些虚的。”刘爷声音有点哽咽,“猪养得好,是你们一家子肯下死力气。我就是个看圈的。” 他仰头把酒喝了,辣得眯了一下眼。 李敏霞赶紧给他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肉,把刺挑干净了放在他碗里:“刘爷,吃菜,压压酒。” 罗熙缘端起杯子里的可乐,站起来:“刘爷,我也敬您。您不仅是看圈的,您是咱们罗氏的定海神针。” 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和弟弟,继续说道:“这第二杯,敬咱们全家。从2008年那场雪灾到现在,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没少吃苦,也没少受气。但好在,咱们一家人都整整齐齐的,日子越过越亮堂。” 罗新德听到“2008年那场雪灾”,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新闻联播刚结束,他数着那几百块钱的零钱,穿上军大衣准备出门去借钱。是熙缘死死堵在门口,哭着喊着不让他走。 如果那天他走出去了,在结冰的陡坡上摔一跤,那现在坐在这桌上的,是不是就只剩下孤儿寡母了? 他不敢想。 “干!”罗新德大喊了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罗汶也端着杯子站起来,杯子里是橙汁,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豪气干云地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大口。 电视里,春晚正式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地传遍千家万户。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罗新德和刘爷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两个人开始回忆当年刚建猪圈的时候,怎么选址,怎么砌墙,怎么大半夜起来给小猪仔接生。 李敏霞在一旁笑着听,时不时给他们添菜。 罗熙缘吃得不多,她靠在椅子上,看着这温暖的一幕。 外面的风似乎又刮起来了,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暖气烧得烫手。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虎发来的短信。 “罗总,后山一切平安,m-21睡得正香,新年快乐。” 罗熙缘嘴角勾起,回了一句:“新年快乐,辛苦了。” 吃完饭,李敏霞把碗筷收拾了,端上来一盘瓜子花生和砂糖橘。 按照罗家村的规矩,大年三十是要守岁的。 刘爷年纪大了,熬不住,到了十点多就开始打瞌睡。罗新德本来想开车送他回后山的宿舍,但刘爷摆摆手拒绝了,说明天一早还得起来看猪,今晚就在罗家客房对付一宿。 李敏霞赶紧去铺了床,换了新被套,把老头子安顿下。 到了十一点半,罗新德在院子里开始准备放鞭炮。 这是罗家几年来的传统。以前穷的时候,只能买一挂小鞭炮,听个响就算过年了。今年罗新德特意去镇上买了两大箱烟花,还有一万响的大地红。 “罗汶,出来点炮!”罗新德在院子里喊。 罗汶穿着羽绒服,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兴冲冲地跑出去。 “砰!啪!”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罗家院子里的烟花腾空而起。 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浓浓的年味。 罗熙缘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中的绚烂。 “姐。”罗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燃尽的香。 “嗯?” “你以前说,你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让爸不用再去工地上卖苦力,让妈不用再为几毛钱算计。”罗汶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你做到了。” 罗熙缘低下头,看着这个才十三岁,却已经能帮她看懂财务报表、能画出理赔流程图的弟弟。 “是咱们一起做到的。”罗熙缘伸手,捏了捏他被冻得冰凉的耳朵。 “那明年呢?”罗汶问,“明年咱们干什么?” “明年啊……”罗熙缘把目光投向后山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在雪夜里隐约可见。 “明年,咱们要把m-21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接生下来。咱们要把冷链物流铺到全省。咱们还要让更多像老黄、像王小娟这样的人,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罗汶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行。那我明年的数学竞赛还得拿个第一,省得你操心。” 罗熙缘被他逗笑了,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走,进屋吃饺子去!” 大年初一的零点过后,李敏霞端出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饺子。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吃着新年里的第一顿饭。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第224章 大洋彼岸的贼风 大年初五,俗称“破五”。按罗家村的老规矩,这天得早起吃饺子,放鞭炮崩走一年的穷气和晦气。 但这天凌晨三点,罗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炮仗皮都没见着。屋里的人全都没睡。 李敏霞在厨房里生了火,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她没煮饺子,而是在熬一锅浓浓的红糖小米粥,里头还卧了几个土鸡蛋。罗新德穿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在堂屋里像拉磨的驴一样来回转圈,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 “爸,你能不能坐会儿。”罗汶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荧荧的光照着他那张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脸,“你转得我脑子里的函数曲线都跟着打结了。” 罗新德猛地停住脚,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上那顶狗皮帽子。“我哪坐得住!刘爷刚才打电话说,m-21羊水破了!这一胎可是揣着咱罗氏的命根子!” 罗熙缘从二楼走下来。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拿个抓夹盘在脑后,眼底带着熬夜的乌青,但神色出奇的平静。 “爸,刘爷在后山守了一辈子猪,李文博院士的团队也全天候在产房外头候着,里头光是备用的进口恒温箱就有四台。您就算现在跑过去,除了在玻璃外头干瞪眼,还能替m-21使劲不成?”罗熙缘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 罗新德被女儿噎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我这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昨晚上做梦,梦见那几个小猪崽子生下来没气儿,把我给吓得一身冷汗。”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啥瞎话!”李敏霞端着热腾腾的红糖粥从厨房出来,狠狠瞪了丈夫一眼,“赶紧喝碗粥暖暖胃,熙缘,你也喝点。后山那边有消息,赵虎肯定第一时间打电话。” 就在这时,罗熙缘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凌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罗新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带着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罗汶敲键盘的手也顿住了。 罗熙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赵虎。是远在纽约的大卫·陈。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半,纽约时间应该是下午两点半。大卫·陈知道这几天是m-21的预产期,按理说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干扰。 罗熙缘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罗!出事了。”大卫·陈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灼和疲惫,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华尔街交易大厅里那种特有的嘈杂。 “冷静点,说。”罗熙缘端着热水杯,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泰瑞拉生物动手了。”大卫·陈深吸了一口气,“半个小时前,华尔街着名的做空机构‘浑水’发布了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做空报告,矛头直指我们罗氏科技。报告里声称,我们的核心引流产品‘开心农场’用户数据造假,而且他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我们国内养猪场去年那场非洲猪瘟的几张死猪照片,移花接木,说我们的实体产业链已经全面崩溃,面临巨额的环保罚款和资产清算。” 罗汶在旁边听到这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纳斯达克的实时大盘。 “姐,开盘十分钟,罗氏科技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一了。”罗汶冷静的说道,“而且还在往下砸,抛单量非常大,这是有预谋的联合绞杀。” 罗新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里的热水溅了出来:“这帮洋鬼子放他娘的狗屁!咱家的猪好好的,那是非瘟投毒的事,早就查清了!” “爸,华尔街的资本不看真相,他们只看情结果”罗熙缘安抚地看了父亲一眼,对着电话里说,“大卫,泰瑞拉生物这个时候跳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在股市上捞一笔。他们这是项庄舞剑。” “没错,他们是为了罗氏一号。”大卫·陈咬牙切齿地说,“一个月前,他们的人就私下接触过我,开出十亿美金的天价,想买断我们手里抗病基因种猪的海外独家代理权,甚至要求共享原始基因图谱。被我拒绝后,他们就放话要让我们好看。罗,现在各大机构都在恐慌抛售,如果我们不出面澄清,今天收盘前市值可能会蒸发掉三十亿美金!” “让他们跌。”罗熙缘喝了一口热水,水温刚好入喉,熨帖着她紧绷的神经。 “什么?”大卫·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让他们跌。一份澄清公告都不许发,也不许动用我们手里的现金去托市。”罗熙缘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极其深邃,“大卫,你要记住,资本是嗜血的。他们现在砸得越狠,说明他们手里压的空单越多。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网张开,看着他们把所有的筹码都扔进来。” “可是投资人的电话已经快把我的办公室打爆了!沈南鹏刚才也打来电话问情况。” “告诉沈总,他如果信我,就让他准备好子弹。等我这边的信号,我要在最低点,把泰瑞拉这帮华尔街的饿狼,连皮带骨头全吞下去。” 挂断电话,屋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李敏霞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熙缘啊,三十个亿……那是美金啊?这就由着他们往下掉?” “妈,账面上的浮亏不是真亏,只有割肉了才是真亏。”罗汶一边盯着屏幕上一泻千里的绿色K线,一边往嘴里塞了个煮鸡蛋,含糊不清地说,“姐这招叫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罗熙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她知道,泰瑞拉生物的手段绝对不止于此。这些在国际上横行霸道的种业巨头,一旦盯上了一块肥肉,股市上的做空顶多是个开胃菜。他们真正在乎的,是摧毁罗氏在国内的实体根基。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重的拍门声。 “罗总!快开门!”是赵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狂喜。 罗新德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拉开门栓。赵虎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连身上的雪花都顾不上拍,满脸通红地大喊:“生了!刘爷让我来报信!生了!” “全活了吗?几个?”罗新德一把揪住赵虎的领子,声音都在发颤。 “七个!全活!一个个肥嘟嘟的,刚落了地就知道抢奶吃!”赵虎激动得直拍大腿,“李院士亲自看的,说那七个小崽子身上,全带着那块黑斑!跟它妈一模一样!” “好!好啊!”罗新德眼眶瞬间红了,他松开赵虎,猛地转过身对着堂屋正中间挂着的先人遗像重重地磕了个头,“老天爷保佑!咱罗家的根,护住了!” 李敏霞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赶紧转过身去擦。 罗熙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一整晚的浊气。她走到桌边,把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水一饮而尽。 “罗汶,记录一下时间。”罗熙缘转头看向弟弟。 罗汶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2014年2月4日,农历正月初五,凌晨四点十二分。” “把这个消息,用最高加密级别发送给李文博院士和省科技厅李厅长。告诉他们,罗氏一号的F1代繁育成功。但要求他们,继续严格保密,一丝风声都不许透出去。” 赵虎愣了一下:“罗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要是放出去,咱们在省城的那个旗舰店过几天开业,那还不得把门槛给踏破了?为啥要瞒着?” “因为有人正巴不得我们死。”罗熙缘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赵虎,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查一件事。去王家村和周边几个合作养殖区,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脸孔在村里转悠,特别是那些开着外地车、手里拿着大把现金到处高价收猪的人。” 赵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种事最是敏感。他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罗总,有人想挖咱们的墙角?” 罗熙缘冷笑了一声,“华尔街那边在天上砸盘,国内肯定有人在地上刨根。去查,查出他们是哪个公司的马甲,别打草惊蛇,把证据给我按死了。” “明白!我这就去!”赵虎转身就走,连那碗热乎的红糖粥都没来得及喝。 天色终于大亮。大年初五的太阳从后山的轮廓后面慢吞吞地爬了出来,照在屋檐的冰溜子上,折射出冷冷的光。 罗熙缘走到沙发边,看着电脑屏幕上罗氏科技那条惨不忍睹的股价曲线。跌幅已经扩大到了百分之十八。 “姐,你就不怕玩脱了?”罗汶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泰瑞拉生物可是千亿级别的跨国巨头,他们手里的现金流,比咱们现在能调动的要多得多。” 罗熙缘伸手在弟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那头软软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他们也配。” …… 大年初六。年味儿被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冲得一干二净。 罗氏集团总部二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李敏霞坐在长桌的右侧,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脸色比外头的雪地还要白。 “熙缘,饲料厂那边出大事了。”李敏霞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把一份盖着红章的催款单推到桌子中间,“咱们一直从欧洲进口的那批核心微量元素添加剂,海关那边突然卡住了。供应商‘嘉吉洋行’刚才发了正式函,说是因为国际物流和什么环保检测标准升级,这批货无限期延期交付。” 坐在对面的陈国强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猛地一拍桌子:“放他娘的连环屁!什么环保检测,这批货上个月就到了港口,一直压在仓库里不发!我昨晚托人去打听了,是嘉吉那边的高层直接下的死命令,就是不给咱们罗氏放行!” 陈国强自从带着天润肉业并入罗氏,担任生产加工事业部总经理后,干活那是真的拼命。他掌管着罗氏在省城的屠宰和加工命脉,这会儿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罗总,这微量元素可不是普通的饲料。那是刘爷专门调配用来给母猪和刚断奶的小猪仔增强免疫力的。没这玩意儿,咱们后山那几万头猪的抵抗力至少得下降两成!要是再碰上个倒春寒,那损失谁担得起!”陈国强喘着粗气说。 罗熙缘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装,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整个人看着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 “他们宁可赔违约金,也不发货?”罗熙缘淡淡地问。 “对!嘉吉那边的代表嚣张得很,说违约金他们照赔,但货就是一两都没有。”李敏霞翻开另一本账,“我算过了,咱们饲料厂的库存,顶多还能撑七天。七天一过,生产线就得停。这还没完,赵虎刚才打电话回来……”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赵虎夹着一阵寒风走进来,脸色铁青。 “罗总,查清楚了。”赵虎走到桌边,端起自己那个大茶缸猛灌了一口水,“这几天在咱们周边几个县高价收猪的,是一家叫‘福农牧业’的皮包公司。他们在村里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罗氏在纳斯达克被查了,马上就要破产,手里的钱根本结不出下个月的猪款。” 赵虎咬了咬牙,继续说:“那些散户本来就眼皮子浅,一看福农牧业给的价格比咱们高了两毛钱,而且是现款现结,有十几户已经偷偷把没到出栏标准的猪给卖了。还有,咱们准备年后在省城旗舰店开业用的那批冷链车队,被当地的物流联盟给拦了。他们借口说过年期间运费翻倍,不然一辆车都不给咱们派。” 海关断供,基层抢猪,物流截胡。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换作任何一家刚刚崛起的地方企业,恐怕早就乱了阵脚。泰瑞拉生物在背后的这通操作,精准而狠辣,就是要在罗氏科技纳斯达克股价暴跌的同时,从实体产业链上彻底掐死罗氏的现金流。 李敏霞听完,手抖得连账本都快合不上了。“熙缘,这……这可咋办啊?旗舰店初八就要开业,要是冷链车跟不上,货架空着,那咱们在省城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罗熙缘身上。 罗熙缘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那支签字笔。笔尖在指间转动,划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圆圈。 “陈总。”罗熙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在。”陈国强赶紧坐直了身子。 “去通知饲料厂,把微量元素断供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下面几个嘴碎的供应商。就说罗氏的饲料配方出了大问题,马上要停产。” 陈国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罗总,这消息捂都来不及,您还主动往外散?这要是传出去,底下那些合作农户还不炸了锅?” “我要的就是他们炸锅。”罗熙缘的眼神像冰刀一样锐利,“只有他们炸了锅,泰瑞拉生物和华尔街的那些资本才会相信,我们罗氏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他们才敢把手里最后的一点资金,全部拿去砸我们的盘。” 李敏霞急了:“那咱们后山的猪咋办?真断了料,刘爷不得急疯了?” 罗熙缘站起身,把那支笔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妈,你去拿外套。陈总,赵虎,你们俩跟我走一趟。去省城。” 一个小时后,罗熙缘的车驶出了罗家村,上了去省城的高速。车上,陈国强和赵虎满脸疑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的商业区,而是七拐八拐,开进了省城远郊一个极其偏僻破旧的工业园。这个工业园里大都是些废弃的厂房,连个像样的路标都没有。 车子在一间连牌子都没挂的铁皮厂房前停下。 罗熙缘推开车门下车,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她径直走到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前,在旁边的密码锁上熟练地按了几个数字。 “咔哒”一声,沉重的大门向两边滑开。 陈国强和赵虎跟在后面走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间从外面看破破烂烂的铁皮厂房里,竟然别有洞天。一排排崭新的不锈钢反应釜在恒温环境下安静地运转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生物制剂的味道。几个穿着全套无尘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控制台前忙碌。 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罗熙缘,立刻摘下手套跑了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罗总!您可算来了!您昨天半夜发消息说要提货,我连夜让工人们加了班。” 这人陈国强认识,是刘爷早年带过的一个徒弟,叫孙斌,是个出了名的“技术疯子”。前几年因为搞什么国产添加剂研发,把家底都赔光了,老婆也跑了,后来就不知所踪。 “孙哥,辛苦了。东西都测过了吗?”罗熙缘问。 “测了!过了!全过了!”孙斌激动得满脸通红,跑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李文博院士的团队亲自做的交叉比对。咱们自己研发的这批核心微量元素,不仅完全替代了嘉吉那批进口货的功能,而且因为加入了咱们本土的中草药提取物,对咱们当地的气候和猪种适应性更好!吸收率比他们的还要高出三个百分点!” 陈国强听到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他一把抢过那份检测报告,虽然看不懂上面那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但他看得懂最后那个盖着国家重点实验室红章的“合格”两个字。 “罗……罗总,这……这是咱们自己搞的?”陈国强结结巴巴地问。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那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反应釜,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底气。 “两年前,我就让刘爷暗中联系了孙哥,以个人名义给他投了八百万。在这个破厂房里,没日没夜地做研发。”罗熙缘看着陈国强,眼神平静,“陈总,我早就知道,把核心配方的命脉捏在外国人手里,这就等于把脖子伸在人家的铡刀底下。他们今天能用环保卡你,明天就能用关税压你。” “我罗熙缘做生意,从来不会把底牌亮给别人看。嘉吉想断我的供?”罗熙缘冷笑了一声,“他们以为断了我的水,我就得渴死。他们不知道,我早就在自己院子里打好了一口井。” 赵虎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狠狠地一拳砸在手心上:“痛快!罗总,那咱们现在就把这货拉回去,直接打嘉吉那帮孙子的脸!” “不急。”罗熙缘摇了摇头,“这批货,暂时封存在这儿,一两都不许运出去。孙哥,给工人们发三倍工资,这两天谁也不许出厂区,手机全部没收。” “明白!”孙斌大声应道。 罗熙缘转头看向赵虎:“赵虎,你现在去省城的物流联盟。告诉他们那个带头的王麻子,罗氏的冷链车队,今天下午如果不到位,年后省城旗舰店的所有物流业务,我罗氏全盘接手,自己买车自己搞。以后在省城的冷鲜肉运输线上,他王麻子要是还能接到一单生意,我罗熙缘的名字倒过来写。” 赵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狠笑:“罗总放心,对付这帮地头蛇,我赵虎有的是手段。他们想趁火打劫,我今天就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罗熙缘又看向陈国强:“陈总,你马上回县里。把福农牧业高价收猪的消息,在咱们的合作农户里再炒热一点。告诉那些想卖猪的散户,想卖就卖,罗氏绝不阻拦,而且合同违约金我们只收一半。” 陈国强愣住了:“罗总,真让他们卖啊?那可是咱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产能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不住的心,强留下来以后也是个隐患。”罗熙缘的眼神变得极为冷酷,“大浪淘沙,泰瑞拉生物这次花大价钱帮我们洗牌,我们得谢谢他们。等过了初八,那些为了两毛钱差价背叛罗氏的农户,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罗氏的门槛半步。” 陈国强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心里彻底服了。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借力打力。 “行了,去办事吧。”罗熙缘看了看时间,“我要回村里了。大卫那边,估计快顶不住了。” 第225章 绝地反击战 纽约,曼哈顿。 大卫·陈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咖啡杯倒在桌上,深褐色的液体浸透了几份重要的文件。 大卫的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衬衫的领口敞开着,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的两部手机轮番震动,全都是华尔街的机构投资人打来质问的电话。 罗氏科技的股价在过去的三天里,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坠落,跌幅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五。市值蒸发了近六十亿美金。 更可怕的是,泰瑞拉生物的代理人放出了风声,说罗氏在中国的生猪供应链已经因为进口饲料断供而全面瘫痪,合作农户大量流失。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摧毁了投资人对罗氏科技所谓“实体加互联网”商业模式的信心。 “接罗总!马上接罗总!”大卫·陈冲着助理大吼。 电话接通了。北京时间,深夜十一点。 罗家村,罗家的书房里。 罗汶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是国内生猪期货和现货的实时大盘,右边是纳斯达克的K线图,中间是一堆密密麻麻滚动的代码。他那双常年握着铅笔做奥数题的手,此刻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罗熙缘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神色安宁。 “罗!你不能再等了!”大卫·陈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崩溃的边缘,“股价已经跌破发行价了!那些做空机构简直疯了,他们还在加杠杆砸盘!如果我们再不公布罗氏一号繁育成功的消息,再不澄清供应链的问题,明天开盘,我们可能就会面临强行平仓的风险!” “大卫,深呼吸。”罗熙缘喝了一口牛奶,语气轻柔,“告诉我,泰瑞拉生物那边的空单,现在占比多少了?” 大卫·陈愣了一下,赶紧去看屏幕:“超过百分之四十了!他们这是把全部身家都压上来了,就是想一次性把我们打死,然后低价抄底收购!” “很好。”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们既然把脖子伸进了绞肉机,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站起身,走到罗汶的电脑前。 “罗汶,资金到位了吗?” 罗汶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猛地敲下回车键:“姐,张勇那边的五亿美金已经进了我们在海外的暗池账户。另外,咱们国内几家带‘国’字头的产业基金,也已经通过离岸公司备好了三十亿人民币的弹药。只等你的命令。” 罗熙缘点点头。她知道,泰瑞拉生物以为这是一场资本的围猎,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罗熙缘早就把这场仗上升到了国家种业安全的层面。 当李文博院士把“罗氏一号”的意义上报后,那些真正的国家队资本,是绝对不会允许一家拥有中国独立抗病基因图谱的企业,被外国资本恶意做空吞并的。 “大卫。”罗熙缘拿起电话,“纽约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半,开盘前五分钟,按照我发给你的邮件,发布三条公告。” 大卫·陈在那头屏住了呼吸:“哪三条?” “第一条,罗氏集团与国内顶尖科研机构联合研发的国产核心微量元素添加剂已全面量产,且吸收率高于进口产品。 罗氏饲料厂产能不仅没有瘫痪,反而在春节期间创下历史新高。附上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检测报告。” 大卫·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第二条,罗氏集团在省城的五层旗舰展示中心及全线冷链物流体系,将于大年初八正式投入运营。这是目前亚洲最大的单体冷鲜肉新零售终端。” 大卫·陈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罗熙缘的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显得掷地有声,“国家863计划重点攻关项目——‘罗氏一号’抗非洲猪瘟基因种猪,F1代已于农历正月初五凌晨顺利繁育成功,七只仔猪全部存活且携带抗病基因。中国,正式拥有了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抗非瘟种猪基因库。”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隔了几秒钟,大卫·陈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笑声。 “罗……你是个天才。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大卫·陈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三条公告一发,那些做空机构会被直接逼空(Short Squeeze)!他们手里的空单会变成催命的绞索,他们必须不计成本地买入股票来平仓!股价会像火箭一样蹿上天!” “去办吧。剩下的,交给罗汶。”罗熙缘挂断了电话。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气氛依旧笼罩在对罗氏科技的看空狂潮中。泰瑞拉生物的操盘手们正端着咖啡,准备在开盘时给予罗氏最后一击。 九点二十六分。罗氏科技的三条公告,通过美通社和各大财经媒体,以爆炸性的速度传遍了全球资本市场。 九点三十分,纳斯达克开盘。 罗汶坐在罗家村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连包装纸都没撕。他盯着中间那个屏幕。 开盘的第一秒,罗氏科技的股价没有像做空机构预想的那样继续下跌,而是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 紧接着,庞大的买单像海啸一样涌入。张勇的资金,国家队的资金,还有那些闻风而动、嗅到血腥味的华尔街多头游资,瞬间将挂在盘面上的所有卖单吞噬得干干净净。 “涨了。”罗汶轻声说。 股价曲线以近乎垂直九十度的角度,悍然拔地而起。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 纽约交易大厅里,泰瑞拉生物的操盘手们手里的咖啡杯摔在了地上。他们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买入股票平仓,但市场上已经没有人在卖了。所有人都知道,罗氏科技掌握了抗病基因猪,这就是掌握了未来全球猪肉市场的印钞机。 “姐,逼空形成了。”罗汶撕开奶糖的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泰瑞拉生物在国内的那个马甲公司‘福农牧业’,因为挪用资金加杠杆做空,现在已经爆仓了。他们高价收的那些猪,现在全砸在手里,资金链彻底断裂。” 罗熙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明天就是初八了。 “告诉大卫,在股价翻倍的时候,稍微放出一点我们手里的老股,给那些做空机构一点平仓的机会。”罗熙缘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钝刀子割肉才最疼。我要让他们把这些年从中国赚走的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一夜,罗家村安宁静谧。而大洋彼岸的华尔街,却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洗。泰瑞拉生物因为此次恶意做空,不仅损失了近三十亿美金,还因为涉嫌操纵市场被SEc立案调查。 天亮了。 李敏霞推开书房的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你们姐弟俩熬了一夜,快吃点东西。今天初八,省城那边还等着你去剪彩呢。”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母亲关切的脸,笑了笑:“妈,去把我爸那套最贵的西装找出来,今天,咱们全家去省城。” …… 大年初八的鞭炮碎屑,混着冬日里干燥的尘土。 罗熙缘开着那辆黑色的SUV,载着一家人行驶在回县城的高速上。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李敏霞把那件崭新的紫红色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腿上,嘴里还在不停地盘算着今天的账。 “熙缘啊,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今天旗舰店光是办会员卡充值的钱,就收了快二十万!还有那些卖出去的猪肉、香肠、肉脯……我的天,这哪是卖肉,这简直是在印钱啊!”李敏霞的眼睛亮得吓人,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在一天之内从眼前哗哗地流过去。 罗新德坐在副驾上,扯了扯脖子上那条系得有些憋屈的领带,清了清嗓子,端着一副董事长的架子说:“你个老婆子懂什么,这叫品牌效应!你看看今天来的那些人,不光有普通老百姓,还有省里好几个单位的后勤科长。我跟你说,我今天光是递名片就递出去一盒!”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烫金的名片盒,在李敏霞面前晃了晃,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他今天算是彻底风光了一把,穿着几千块的西装,站在省领导旁边剪彩,记者们的闪光灯晃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种感觉,比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干完一个大工程、领到一笔厚实的工钱还要舒坦。 “爸,那不叫品牌效应,那叫饥饿营销叠加了媒体曝光。”罗汶坐在后排,手里捧着个新买的游戏机,头也不抬地精准补刀,“咱们的肉确实好,但如果不是前期造势,加上开业打折的力度够大,第一天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流水。这属于把未来一个星期的购买力提前透支了,后面几天的销量肯定会回落。” 罗新德被儿子噎了一下,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说:“你个小屁孩懂啥!我今天跟好几个大老板都换了名片,人家都夸我教女有方,说我们罗氏是省里的明星企业!” “人家那是商业互吹,看的是咱们罗氏的纳税额和省里的扶持力度,跟你这个人没多大关系。”罗汶继续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爹的美好幻想。 “你这臭小子!”罗新德气得想回头揍人。 罗熙缘一边开车,一边听着车里的吵闹声,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省城那栋大楼再宏伟,剪彩仪式再风光,也不如这辆颠簸的车里装着的家人来得实在。父亲的虚荣和骄傲,母亲的精打细算,弟弟的一针见血,这些鲜活的东西,才是她拼了两辈子想要守住的。 这就是家。 车子开进罗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村里静悄悄的,年味儿已经淡了,家家户户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显得温暖又安宁。 罗熙缘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柴火味的冷空气灌了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哎哟,可算是到家了。”李敏霞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在城里待一天,浑身骨头都不得劲。还是咱自己家这院子闻着舒坦。” 一家人进了屋,李敏霞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钻进了厨房。今天在省城没正经吃饭,她得给一家人下碗热汤面。 罗新德脱了西装,换上他那件舒服的旧棉袄,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活泛过来了。他泡了壶热茶,坐在沙发上,开始唾沫横飞地跟罗汶吹嘘自己今天在剪彩仪式上怎么跟领导握手,怎么应对记者提问。 罗汶压根没听,戴着耳机专心致志地打游戏,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嗯哼”。 罗熙缘洗了把脸,换了身家居服,也窝进了沙发里。她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从华尔街那场惊心动魄的资本绞杀,到回国后应对非洲猪瘟的投毒危机,再到“罗氏一号”的繁育成功和旗舰店的开业,这几个月,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没松过。 现在,听着厨房里母亲切葱花的笃笃声,听着父亲吹牛的大嗓门,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里漂了很久的船,终于回到了避风港。 没多会儿,四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了桌。面是李敏霞亲手擀的,筋道爽滑。汤头是用炖鸡的汤做的,上面飘着金黄色的鸡油和翠绿的葱花,每个碗里还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一家人围着桌子,吸溜吸溜地吃着面。 “爸,你今天那身西装穿着还挺像样的。”罗熙缘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笑着说。 罗新德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啥像样不像样的,那料子穿着不得劲,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还是咱这粗布棉袄穿着舒坦。” “对了,熙缘,”罗新德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旗舰店那个新来的切肉师傅,刀法不行啊。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他一刀下去,肥瘦没分开,还把肉皮给拉断了。旁边排队的大妈看着都直摇头,说糟蹋东西。” 李敏霞也接话:“我也看见了。不光是他,还有那个负责称重的小姑娘,手脚也慢,找钱还算错了一次,连收银机都响了。要不是开业第一天人多,非得让人家堵在柜台前骂不可。” 罗熙缘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切肉师傅的刀法,一个收银员的算术,这在旁人看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罗熙缘听来,这却是企业快速扩张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蚁穴。 罗氏集团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了。从后山的养猪场,到饲料厂、食品加工厂,再到遍布全省的几十家加盟店和今天刚开业的旗舰店,员工加起来已经快上千人了。 管理跟不上,标准落不了地,再好的猪肉,到了终端也会被一群不专业的人给糟蹋了。 一个切肉工的刀法不行是小事,但如果一百个新店里,有五十个切肉工刀法都不行呢?那罗氏“放心肉”的招牌,就成了一个笑话。 看来,光有标准化的猪还不够,还得有标准化的养猪人,标准化的卖肉人。 “这事我知道了。”罗熙缘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种慵懒和疲惫一扫而空。 “妈,旗舰店那边新招的员工,都是谁负责培训的?” “是张兰带的那个零售团队。人是从省城商场挖来的,卖衣服卖家电都是一把好手,可这卖肉跟卖衣服毕竟不是一回事。”李敏霞叹了口气。 罗熙缘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她站起身,走到电话旁边,拨通了食品厂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是孙大海的儿子孙强。 “孙强,你爸睡了没?” “还没呢罗总,我爸正在后院琢磨那个梅子酒香肠的新配方呢,说想把风干的时间再缩短两天,还不影响口感。” “你让他接电话,我有急事。”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孙大海带着酒气的声音:“喂?罗总?大半夜的啥事啊?” “孙师傅,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罗熙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管你那香肠配方琢磨到哪一步了,都先给我停下。我有个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 第226章 屠夫的尊严 第二天早上八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孙大海就揣着手,哈着白气,准时出现在了罗熙缘办公室的门口。 他昨晚被罗熙缘一个电话叫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晚上没睡踏实,连琢磨新配方的心思都没了。他想不明白,这大过年的,还有什么事比他那锅即将出炉的宝贝香肠还重要。 “罗总,您找我?”孙大海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罗熙缘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师傅,坐。吃早饭没?” “在食堂对付了一口。”孙大海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他现在虽然是食品厂的首席技术官,但在罗熙缘面前,还是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敬畏。 “孙师傅,我问你个事。”罗熙缘喝了口豆浆,开门见山,“你当年在肉联厂,从一个学徒到车间主任,用了几年?” 孙大海愣了一下,没想到罗熙缘会问这个。他掰着粗大的手指头算了算:“那可年头久了。我十六岁进厂,跟着我师父学徒,光是练刀就练了三年。劈骨、剔肉、分割、修整,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后来又学着配料、腌制、灌肠……等我当上车间主任的时候,都快四十了。” “一个好的屠夫,最重要的是什么?”罗熙erroneous又问。 “那还用说?刀功!”孙大海一说起自己的老本行,眼睛都亮了,“一把刀在手里,得跟自己长出来的手指头一样。哪块是梅花肉,哪块是五花腩,一刀下去,分毫不差。不仅不能糟蹋了好肉,还得让肉的卖相好看。这都是功夫,没个三五年的苦练,根本出不来。” “那现在省城旗舰店里那些新招的切肉师傅,有这功夫吗?”罗熙缘看着他。 孙大海脸上的光彩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他撇了撇嘴:“那哪能比。我昨天也去开业现场转了一圈,那几个小年轻,拿刀的手势都不对,切肉跟砍柴似的。一块好好的后臀尖,硬是给他们切得坑坑洼洼。看着都心疼。” “所以,我想请你出山,办个学校。”罗熙缘放下豆浆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办……办学校?”孙大海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罗总,您没开玩笑吧?我一个杀猪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我办哪门子学校?” “就办‘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罗熙缘一字一句地说,“校长,就是你,孙大海师傅。” 孙大海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罗熙erroneous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往下说:“孙师傅,咱们罗氏的猪,从猪种到饲料,再到养殖环境,都是全国顶尖的。咱们的香肠,也能卖到一百块一斤。可这么好的猪肉,要是最后毁在终端销售这一环,被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半吊子给糟蹋了,那咱们前面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我要你做的,就是把你这一身的本事,变成一套标准化的流程,教给所有为罗氏卖肉的人。” “从怎么磨刀,到怎么分割不同部位的猪肉,再到怎么给顾客介绍这块肉适合做什么菜。这些,都得有规矩,有标准。以后,从咱们罗氏培训班出去的屠夫,不仅要刀功好,还得懂猪肉,会销售。” “我要让‘罗氏屠夫’这四个字,跟‘蓝翔技校’的挖掘机一样,成为这个行业里的一块金字招牌。以后谁家肉铺要是挂个牌子,说‘本店屠夫毕业于罗氏培训学校’,那他家的肉就能比别人家多卖两块钱一斤!” 孙大海听得热血沸腾,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肉联厂里,师傅们穿着雪白的工装,在一排排锃亮的案板前挥舞着屠刀的盛景。那是一种属于手艺人的尊严和体面。 可是…… “罗总,我……我真不行。”孙大海的兴奋劲儿很快就褪了下去,他搓着手,满脸为难,“我这人嘴笨,自己会干,但不会教。让我上台给人家讲课,我腿肚子都得转筋。” “谁让你上台讲了?”罗熙缘笑了,“你只管做,我们找人把你做的每一步都录下来,拍成教学视频。你劈一头猪,我们能剪出十节课来。你负责技术把关,我给你配最好的助教,最专业的拍摄团队,再给你建一个全国最顶尖的分割培训车间。” “这个学校,不光要培训咱们自己的员工,以后还要对外招生。学费就收三千,学期一个月,包吃包住,学不会不准毕业。毕业考试合格的,我们颁发证书,优先推荐到罗氏的加盟店工作。你想想,这得是多大一笔生意?” 孙大海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他杀了一辈子猪,从来没想过,自己这门被很多人看不起的手艺,还能办成学校,还能卖钱。 “罗总,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罗熙-yuan反问,“开挖掘机的能办学校,做厨师的能办学校,我们这关系到千家万户饭桌的手艺,怎么就不能办学校了?孙师傅,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孙大海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的第一任校长。食品厂那边,让孙强先顶上,他这半年多跟着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你的任务,就是在一个月之内,给我拿出一套完整的培训大纲来。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我要。” 孙大海看着罗熙缘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挪了一下。他看着罗熙缘,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干了!” “这才是肉联厂老师傅该有的样子。”罗熙缘满意地笑了。 送走孙大海,罗熙erroneous立刻给大卫·陈打了个电话。 “大卫,帮我注册一个公司,再注册一个商标。公司名字就叫‘罗氏职业技术培训有限公司’,商标就是‘罗氏屠夫’这四个字。” 电话那头的大卫·陈显然也懵了:“罗?我们不是在讨论冷链物流的招标吗?怎么突然要去办学校了?” “冷链物流解决的是‘物’的问题,我现在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罗熙缘的思路清晰无比,“一流的企业卖产品,顶级的企业卖标准。我要让罗氏的标准,成为整个行业的标准。从猪崽子到餐桌,每一个环节,都得姓‘罗’。” 大卫·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罗,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你不是像个四十岁的老江湖,你简直就是个活了一百年的妖精。” 罗熙缘没理会他的调侃,挂断电话后,她又拨通了弟弟罗汶的号码。 “罗汶,帮我做个市场调研。查一下现在国内职业技术培训的市场规模,特别是餐饮和食品加工类的。我要详细的数据,包括学费、学期、就业率、还有国家对这类培训有没有补贴政策。” “姐,你这是要……” “我要办个学校,培养我们自己的屠夫。” 电话那头的罗汶安静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佩服的语气说:“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刚还在帮你算旗舰店的坪效和复购率,你这一下就跳到产业工人职业培训上去了。行,数据我下午给你。” 挂了电话,罗熙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 孙大海领了校长的“圣旨”,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他把自己关在食品厂的分割车间里,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他让人架起摄像机,把自己当年在肉联厂压箱底的本事,一样一样地重新捡了起来。 第一天,他光是磨刀就讲了足足两个小时。从磨刀石的角度,到不同刀具的用途,再到怎么用手背去试刀锋的利度,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让人拉进来一头刚屠宰好的白条猪。他围着那头猪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讲的是怎么从猪的体型、皮色、肌肉纹理去判断这头猪的品质。 第三天,他正式动刀。从劈半、去头、去蹄,到顺着骨缝分割出前槽、五花、里脊、后臀尖……他的刀法快如闪电,却又稳如泰山。每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碎肉。一块完整的猪半片,在他手里不到半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块块码放整齐、部位分明的标准猪肉块。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罗熙缘拿到初剪的视频时,连她这个外行都看呆了。视频里的孙大海,不再是那个酗酒潦倒的下岗工人,而是一个对自己手艺充满了敬畏和自豪的匠人。 “把这些视频素材交给省城最专业的后期团队,配上字幕,加上动画特效,做成最精良的教学片。”罗熙-yuan对负责宣传的部门下了死命令,“我要让每个学员,都能隔着屏幕感受到孙师傅刀尖上的分量。” 学校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罗熙缘直接拍板,把村东头那几间闲置的旧厂房盘了下来,重新改造,建成了集理论教室、多媒体放映厅、和全透明标准化分割车间于一体的培训基地。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又炸了锅。 “啥?罗家那丫头要办个杀猪学校?” “我的天,这以后咱们村不就成了屠夫窝了?” “听说学费还要三千块!抢钱呢吧?学一个月杀猪能值三千?” 各种议论声中,罗氏集团内部的一张招聘启事,却悄悄地贴在了食堂的公告栏上。 招聘的是“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的文化课辅导员。 要求不高:罗氏内部员工,初中以上文化水平,能认字,会算简单的加减乘除,有耐心。 工资待遇却不低:除了本职工作的工资照发,每月额外补贴三百块。 公告一贴出来,食堂里正在吃饭的工人们一下子就围了上去。 “文化课辅导员?这是干啥的?” “就是教那些来学杀猪的学员认认字,算算账呗。” “一个月三百块!比我多加班半个月挣得还多!” 刘桂花也挤在人群里看。她不识几个字,让旁边的人给她念了一遍。听完,她心里就活泛开了。她虽然自己不行,但她知道有个人行。 晚饭的时候,刘桂花特意多给王小娟的碗里舀了两勺红烧肉。 “小娟啊,你看食堂那个招聘启事没?”刘桂花压低了声音问。 王小娟正埋头吃饭,闻言点了点头:“看见了。” “你……想不想去试试?”刘桂花试探着问,“你现在也是初中毕业,又在文档组干了这么久,认字算数肯定没问题。这一个月三百块的补贴,可不是小数目。” 王小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想。三百块,够她妈买两件新棉袄了。可是…… “桂花婶,我不行的。”王小娟小声说,“我……我怕我教不好。我连上台跟人说话都还哆嗦呢。” “你上次去王家村不是讲得挺好吗?”刘桂花给她打气,“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去讲什么大学问。就是教那些大老粗认认猪肉部位的名字,算算一斤肉卖多少钱。这你还不会?” 王小娟低着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得更快了。 第二天,林薇找到王小娟,递给她一张报名表。 “罗总点名让你试试。”林薇笑着说,“罗总说,你身上有股韧劲儿。教人认字这事,需要的不是多高的学问,是耐心。你把当年自己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劲头拿出来,肯定能教好。” 王小娟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感觉比上次那个装满年终奖的信封还要沉。 她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王小娟”三个字。 …… 半个月后,“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第一期正式开学。 第一批学员只有二十个人。都是从罗氏各个加盟店里抽调上来的年轻屠夫,还有几个是听说了消息,自费来学的社会人员。 开学典礼很简单。罗熙缘没露面,罗新德作为集团董事长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是校长孙大海。 孙大海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工装,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发言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照着稿子念得磕磕巴巴,什么“弘扬工匠精神”、“赋能产业升级”,听得底下昏昏欲睡。 直到他扔了稿子,拿起一把锃亮的屠刀,往案板上一剁,沉声说:“从今天起,你们在我这儿,就得把刀当祖宗供着!谁要是敢糟蹋一块好肉,就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 底下的学员们精神一振,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专业课是孙大海亲自带。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站一个小时的桩,练臂力。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切萝卜、切冬瓜,练刀稳。 下午,就是王小娟的文化课。 教室里坐着二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的人身上还带着纹身。王小娟穿着件干净的灰色毛衣,站在讲台上,腿肚子一直在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里脊”两个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大家跟我念,里——脊——” 底下稀稀拉拉地跟着念,还有人发出哄笑声。 一个剃着光头的学员翘着二郎腿,怪声怪气地说:“王老师,这俩字谁不认识啊?咱是来学杀猪的,又不是来上幼儿园的。” 王小娟脸一白,捏着粉笔的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赵虎穿着黑皮夹克,双手抱胸,像一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眼神冷冷地扫过那个光头学员。 “谁他娘的刚才在放屁?”赵虎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气。 光头学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赶紧把腿放了下来。 赵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认识是吧?那你写出来我看看。” 光头学员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赵虎冷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不认识就给老子好好学!罗氏的屠夫,以后出去不光要会动刀,还得会写报告,会算账!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滚蛋,学费一分钱不退!”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赵虎转过身,对着王小娟点了点头,又退回了后门口,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 王小娟定了定神,继续讲课。 “里脊,是猪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在脊椎骨内侧。它分大里脊和小里脊。我们卖肉的时候,要告诉顾客,小里脊适合快炒,大里脊可以做糖醋里脊……” 她讲得很慢,很细,都是她从孙大海那里一点点问来的。 她还拿出了罗汶帮她做的ppt,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猪的各个部位,旁边还配了图和适合的烹饪方法。 底下的学员们渐渐听进去了。他们以前只知道这块肉叫里脊,但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门道。 下课后,王小娟回到办公室,感觉自己两条腿都软了。 罗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递给她一杯热水。 “讲得不错。”罗汶说。 王小娟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我……我讲得不好,要不是赵虎叔……” “赵虎叔能帮你镇一次场子,镇不了一辈子。”罗汶看着她,“你今天把里脊肉的门道讲清楚了,明天他们就愿意听你说五花肉。等你把一整头猪都讲明白了,他们就会打心底里服你。那时候,你不用拿粉笔,你说的话就是规矩。” 王小娟捧着那杯热水,感觉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看着窗外,培训车间的灯还亮着,孙大海的吼声隐隐传来。 “刀要拿稳!手腕别晃!你那是切肉还是锯木头!” 第227章 第一次体检 开春了。后山那几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冒出了针尖大的绿点。冰封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开始散发出潮湿松软的泥土气息。 m-21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整个罗氏集团的气氛,都因为这头猪而变得异常紧张。 刘爷干脆搬进了后山观察室,吃住都在里面,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罗新德也基本泡在了基地,他那本巡栏日记,现在一天要记上七八遍。从m-21的呼吸频率,到它卧姿的变化,甚至连它打了几个喷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敏霞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后山送三趟饭,汤汤水水的,全是给刘爷和罗新德补身子的。她嘴上不说,但每次送饭回来,都要拉着罗熙缘问半天情况。 只有罗熙缘,表面上看起来最平静。她照常开会,照常批文件,甚至还有心思去抽查了一下屠夫培训学校的教学进度。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十二点准时惊醒,然后摸出手机,看一眼赵虎发来的夜间报告,确认“一切正常”四个字之后,才能重新睡着。 二月十二号,农历正月十八。 凌晨四点,后山产房的灯光骤然亮起。 m-21破水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罗家。罗新德披上衣服就要往外冲,被罗熙缘一把拦住。 “爸,你去了也进不去产房,就在家等着。有任何情况,刘爷会第一时间打电话。” 产房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文博院士带着他的团队,穿着全套无菌防护服,守在玻璃观察窗外。 产房内,只有刘爷和两个经验最丰富的兽医。 m-21躺在铺满柔软垫料的产床上,呼吸粗重,身体因为宫缩而微微颤抖。 刘爷蹲在它旁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它的身体,嘴里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调安抚着。 “别怕,别怕……使劲儿……好孩子,再使点劲儿……” 凌晨五点十七分。 第一头小猪崽子顺着产道滑了出来。它身上裹着一层黏液,落地后挣扎了两下,发出了一声细弱但清晰的“哼哼”声。 兽医眼疾手快地把它抱起来,擦干身体,剪断脐带,然后放进旁边的恒温箱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头小猪的屁股上。 一小块不规则的黑色胎记,赫然在目。 “带……带着!”观察窗外的李文博院士,声音激动得发抖。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一直到早上七点零三分,第七头小猪也平安降生。 七头小猪,四公三母,每一头都活蹦乱跳,每一头的屁股上,都带着和母亲m21一模一样的黑斑胎记。 “罗氏一号,F1代,繁育成功了!” 当刘爷用沙哑的声音宣布这个结果时,整个产房内外,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李文博院士摘下口罩,老泪纵横。 罗家小院里,罗新德接到电话后,愣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冲着院子大吼了一声:“生了!全活了!” 那声音,把邻居家树上睡觉的鸟都给惊飞了。 …… 小猪崽子们满月的那天,后山基地给它们安排了第一次全面的“体检”。 这次体检的阵仗,比当初给m-21做b超还要大。 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好几个,连带着各种罗熙缘都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把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塞得满满当当。 七个小家伙被分别放在七个恒温箱里,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肚子滚圆。它们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脆弱,开始调皮了,在箱子里拱来拱去,偶尔还试图用小蹄子去扒拉箱壁。 罗新德穿着防护服,隔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七个宝贝孙子”。他给它们每一个都起了小名,老大叫“平安”,老二叫“喜乐”,老三叫“富贵”……土得掉渣,但每一个都寄托着他最朴素的愿望。 李文博院士亲自带着手套,从“平安”的耳朵上取了一滴血。 血样被迅速送进分析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罗熙缘站在李文博身后,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F1代能继承母体的黑斑胎记,这只是表象。它们是否真正继承了那种能够吞噬非洲猪瘟病毒的“自噬机制”,才是决定这个项目成败的关键。 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最终的基因序列比对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代表“罗氏一号”核心基因片段的RS-ASF1序列,和从“平安”血样中提取的基因序列,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重叠在了一起。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李文博院士看着屏幕,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转过身,紧紧握住罗熙缘的手。 “小罗总,你……你们罗家,为国家,为咱们中国的养猪业,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罗熙缘看着那张重叠的基因图谱,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喜悦填满了。 她成功了。 她不仅改变了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她还真正地,为这个国家,留下了一颗足以改变整个产业格局的种子。 “李院士,现在说成功还太早。”罗熙缘反手握住李文博的手,“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七头猪,变成七百头,七千头,七万头。我们要让每一个中国的养猪户,都能用上我们自己的、不怕非洲猪瘟的种猪。” 当天下午,一份加密等级为“绝密”的报告,从罗家村后山,直达bJ。 三天后,一笔高达二十亿的国家专项科研经费,和一份由中央办公厅直接签发的红头文件,送到了罗熙缘的办公桌上。 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兹决定,成立国家级抗非洲猪瘟种猪繁育与推广中心,基地设于清河县罗家村,由罗氏集团全面主导,国家各部委予以全力支持。” 文件下方,那个鲜红的国徽印章,烙印着一个国家对未来的期许。 罗熙缘拿着那份文件,走到窗前。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把整个罗家村都照得暖洋洋的。 …… 国家级繁育中心的牌子,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挂出去。 按照罗熙缘和李文博院士商定的策略,这件事在现阶段必须严格保密。对外,后山基地依旧只是“罗氏集团科研中心”。 但内部的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 更大规模的基建开始了。在罗家村西边那片原本是荒地的山坡上,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一座占地数百亩、完全按照国际最高生物安全标准(p4级别)设计的现代化保种基地,正在拔地而起。 罗新德彻底忙疯了。他现在不光是罗氏集团的董事长,还被李文博院士特聘为“国家级繁育中心基建总顾问”。他每天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满泥水的胶鞋,在工地上来回奔波,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乐在其中,每天吃饭都能多吃两碗。 李敏霞的财务中心也扩编了。从省城调来了两个专业的注册会计师,帮她一起管理那笔二十亿的专项经费。每一笔钱的进出,都必须有三个不同部门的负责人签字,流程繁琐到了极点,但也从根源上杜绝了任何猫腻的可能。 罗汶的寒假,基本是在书房和后山的数据中心度过的。他不仅要帮着姐姐处理公司的日常财务数据,还被李文博院士抓去,给那些博士、硕士们上了一堂“养殖数据可视化建模”的课。一群三十多岁的科研人员,坐在下面,听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讲怎么用python和tableau做数据分析,那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至于那七个宝贝疙瘩,F1代的“七小福”,则被当成了国宝一样供着。它们有专属的营养师、兽医、和保育员,每天吃的都是精心配比的特供饲料,连喝的水都是经过多重过滤的纯净水。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三月初的一天,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打破了这份宁静。 信是寄给罗熙缘的,通过国际快递,辗转了好几道手,才送到她办公室。 信封是米色的,质地很厚实,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烫金的、由字母“t”和地球组成的徽章。 罗熙缘看到那个徽章,眼神就冷了下来。 是泰瑞拉生物(terrabio)。 她用裁纸刀划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纸,上面是用非常优雅的花体英文手写的一段话。 信的内容很简单,不是威胁,也不是求和,而是一份邀请。 泰瑞拉生物的全球首席执行官,一位名叫戴维斯·格林的老牌华尔街巨头,邀请罗熙缘在下个月,前往位于美国爱荷华州的公司总部,参加一场“全球农业未来发展高峰论坛”。 信的末尾,戴维斯·格林亲笔写了一句话: “亲爱的罗小姐,世界很大,餐桌也很大,它容得下我们两家公司。我真诚地希望能与您当面聊一聊,关于未来,关于合作。” 大卫·陈拿着这封信,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罗,这是鸿门宴。”大卫·陈说,“他们在纳斯达克吃了那么大的亏,股票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请你去参加什么狗屁论坛?这绝对是个圈套。” 罗熙缘把信纸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是圈套。但这个圈套,我必须得钻。” “为什么?”大卫·陈不解地看着她,“你现在在国内,有国家项目护体,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可一旦你去了美国,到了他们的地盘,那可就说不准了。绑架、暗杀……这些华尔街的豺狼,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因为‘罗氏一号’虽然成功了,但它只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好不好’和‘快不快’的问题。”罗熙缘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我们的抗病基因是显性遗传,但它的其他生产性能,比如产仔率、料肉比、生长速度,跟泰瑞拉他们花了上百年时间培育出来的顶级商业种猪比,还有差距。我们要追上这个差距,如果完全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中国的养猪户也等不了那么久。” “泰瑞拉手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的种猪基因库,有最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还有最庞大的全球育种数据库。这些,都是我们目前最缺的。” 大卫·陈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跟他们合作?用我们的抗病基因,去换他们的生产性能基因?” “不是换,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他们的技术和资源,为我所用。”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他们凭什么?” “就凭我手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罗熙缘敲了敲桌上的信纸,“戴维斯·格林在信里说,餐桌很大,容得下我们两家公司。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餐桌确实很大,但未来的餐桌上,谁来制定规则,这才是关键。” “他邀请我去美国,是想当着全世界的面,给我一个下马威,告诉我谁才是这个星球上农业领域的真正霸主。而我要做的,就是去他的主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那张餐桌,给掀了。” 大卫·陈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个十八岁女孩的节奏了。 “可是,安全问题怎么解决?”大卫·陈还是不放心。 “这个你不用担心。”罗熙缘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你忘了我在纽约还养着一群‘朋友’吗?”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杰克的电话。 “杰克,是我。”罗熙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个人,戴维斯·格林,泰瑞拉生物的全球cEo。我要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情人、他的政敌、他每天早上喝什么牌子的咖啡,上的哪家高尔夫球场,还有……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 电话那头的杰克,声音沙哑但恭敬:“老板,交给我。三天之内,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能给您翻出来。” 挂了电话,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罗家村的轮廓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大卫,帮我订去美国的机票。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戴维斯·格林回一封信。” “就告诉他,他的邀请我接受了。但是,论坛的议题,必须加一个。” “加什么?” “就加‘新时代下,如何构建全球农业技术共享与反垄断新秩序’。” 大卫·陈听到这个议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去人家的主场,砸人家的场子,还要拉着人家一起讨论怎么反对人家自己的垄断。 这已经不是鸿门宴了。 这是要去人家的祖坟上蹦迪啊。 第228章 出发前的家宴 罗熙缘决定赴美参加泰瑞拉生物高峰论坛的消息,在罗家内部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最先表示反对的,是李敏霞。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当罗熙缘宣布这个决定时,李敏霞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不行!我不同意!”李敏霞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熙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美国!那是什么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跑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办?” 罗新德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不太懂什么资本博弈,但他知道那帮洋鬼子不是善茬。“闺女,你妈说得对。那帮人在咱们的地盘上都敢搞投毒、搞暗杀,到了他们的地盘,还不得翻了天?这事不能去,太险了。”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罗熙缘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平静,“但这件事,我非去不可。这关系到咱们罗氏未来十年的发展,也关系到‘罗氏一号’能不能尽快地推广出去,让全国的养猪户都受益。” 她把去美国的目的,以及她想从泰瑞拉那里得到的技术和资源,用最通俗易懂的话,给父母解释了一遍。 “……所以,这次去,不是去跟他们打架,是去跟他们谈生意。谈成了,咱们就能省下好几年的研发时间。” 李敏霞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抓住了关键点:“可万一谈不拢呢?他们要是把你扣在那儿不让你回来了呢?” “妈,现在是法治社会。”罗汶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插了一句嘴,“我姐现在是国家级项目的总负责人,她要是真在美国出了事,那就不只是咱们罗家的事,那是外交事件。泰瑞拉生物再牛,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罗新德还是不放心:“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爸,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罗熙缘笑了笑,“大卫会陪我一起去,而且,我在纽约那边,还有别的朋友。” 她没有提杰克和“九指安保”的事,只说是之前认识的商业伙伴。 即便如此,李敏霞和罗新德的脸上,依旧写满了担忧。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饭后,罗熙缘被刘爷叫到了后山。 春天的夜里,空气还有些凉。刘爷披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在F1代种猪的保育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七个正在撒欢打滚的小家伙。 “丫头,你真要去?”刘爷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老。 “嗯,要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刘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罗熙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国营种猪场,见过那些从国外来的专家。”刘爷缓缓开口,“他们穿着雪白的褂子,戴着金丝眼镜,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土包子。他们卖给我们的种猪,都是他们淘汰下来的二流货色,但价格却要得比天还高。咱们没办法,自己没有,只能捏着鼻子认。” “有一年,场里为了攻克一个育种难题,请了一个德国专家来指导。那老外每天喝着咖啡,指手画脚,就是不肯说最关键的技术点。后来场长实在没办法,把他灌醉了,才从他嘴里套出几句话来。” 刘爷转过身,看着罗熙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丫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挺直了腰板,去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你想让他们知道,咱们中国人,不比他们差。” “去吧。”刘爷拍了拍罗熙缘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很重,也很稳,“家里有我,有你爸妈,有你弟。后山这群畜生,我也给你看着。你在外头,放开手脚去干。别怕,天塌不下来。” 罗熙缘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 出发前一天晚上,罗家摆了一场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是自家人,加上刘爷。 李敏霞做了一大桌子菜,几乎把冰箱都掏空了。罗新德破例,开了一瓶罗熙缘从省城带回来的茅台。 饭桌上,谁也没提去美国的事。 罗新德和刘爷喝着酒,聊着春天猪舍的防疫工作。 李敏霞不停地给罗熙缘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罗汶则在一旁,汇报他这周在竞赛班刷了多少道难题,又吐槽陈老师的解题方法不够简洁。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充满了烟火气。 吃完饭,罗熙缘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行李。 李敏霞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织的毛衣。 “熙缘,这件毛衣你带上。美国那边听说早晚温差大,别冻着。”李敏霞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 “妈,我带的衣服够了。” “够了也带上。这是妈亲手织的,穿着暖和。”李敏霞蹲在地上,帮她整理箱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到了那边,别老吃那些汉堡、三明治,吃不惯就找中餐馆。也别老喝冰水,对胃不好。还有,别老熬夜,你那黑眼圈,妈看着都心疼……” 罗熙缘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李敏霞把箱子整理好,罗熙缘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半个月就回来。” 李敏霞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眼圈红了。她拍了拍女儿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罗新德开车送罗熙缘去省城机场。 李敏霞和罗汶也跟着一起去了。 在机场的出发大厅,一家人站在安检口,谁也舍不得先说再见。 “爸,妈,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们了。”罗熙缘拖着行李箱,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 “姐,别忘了给我带最新款的游戏机!”罗汶在后面大喊。 罗熙缘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李敏霞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罗新德揽住妻子的肩膀,看着那块显示着“飞往纽约”的航班信息牌,嘴里喃喃地说: “咱家这丫头,是凤凰。这小小的罗家村,留不住她。她得飞出去,飞到天上去。”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 罗熙缘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上,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她的手机里,存着一份杰克在十二个小时前发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里,是关于戴维斯·格林的一切。 包括他那个正在竞选州议员、却被爆出性丑闻的儿子;包括他那位常年沉迷于慈善派对、却私下里跟马术教练有染的妻子;也包括他本人,在几年前为了打压竞争对手,暗中资助环保组织,伪造了一份化工厂污染报告的全部证据。 戴维斯·格林先生,你的鸿门宴,我来了。 但谁是项庄,谁是刘邦,那可就说不准了。 …… 飞机降落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罗熙缘和大卫·陈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一架小型公务机,飞往爱荷华州的首府得梅因。 爱荷华,美国的心脏,也是全球最大的玉米和猪肉产区之一。泰瑞拉生物的全球总部,就坐落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走出机场,一股混合着青草和牲畜粪便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纽约的摩天大楼,也没有华尔街的衣香鬓影,只有一望无际的农田和巨大的谷仓。 一辆黑色的林肯领航员早已等在外面。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白人壮汉,他恭敬地为罗熙缘打开车门,然后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罗,感觉怎么样?”大卫·陈坐在她旁边,低声问。 “挺好的。”罗熙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玉米地,“这里的空气,比华尔街干净。” 大卫·陈苦笑了一下。他知道,罗熙缘说的不是空气质量。 车子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一片占地巨大的庄园前停下。庄园的主建筑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带着典型的美国南方种植园风格。这里就是泰瑞拉生物的高峰论坛举办地。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门口。他看到罗熙缘下车,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罗小姐,欢迎来到爱荷华。我是戴维斯先生的特别助理,约翰。” 约翰的中文说得非常流利,但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热情,反而让人觉得虚伪。 “戴维斯先生正在和几位重要的客人开会,他让我先带您和陈先生去休息。晚上的欢迎晚宴,他会亲自出席。” 罗熙缘被安排在庄园二楼的一间豪华套房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片广阔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排排现代化的玻璃温室和科研大楼。 “罗,他们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大卫·陈站在窗前,指着远处的科研大楼说,“看到那栋最高的楼了吗?那是泰瑞拉的基因测序中心,据说里面有上千台最先进的测序仪,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他们就是想让我们看看,他们有多强大。” 罗熙缘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罗汶刚刚发来的后山基地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刘爷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个小本子,在一头怀孕的母猪旁边仔细地记录着什么。那头母猪不是m-21,而是F1代“七小福”中的一头。它也怀孕了,肚子里揣着的,是“罗氏一号”的第二代。 看到这个画面,罗熙缘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泰瑞拉的基因中心再大,仪器再先进,又怎么样? 他们没有能抵抗非洲猪瘟的猪。 这,就是罗熙缘最大的底气。 晚上的欢迎晚宴,在庄园一楼的宴会厅举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来自全球各地的农业巨头、华尔街的投资大鳄、甚至还有几位美国的国会议员,都聚集在这里。 罗熙缘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小礼服,头发挽起,脸上化着淡妆。当她和大卫·陈一起走进宴会厅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太年轻了。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四五十岁以上、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而罗熙缘,这个掌控着一家市值近两百亿美金、并且拥有足以颠覆全球养猪业核心技术的女孩,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大人派对的邻家妹妹。 “哦,看呐,那就是来自中国的‘养猪女孩’。” “听说她才十八岁,真是不可思议。” “我赌她撑不过明天早上的圆桌会议,戴维斯会把她生吞活剥了。” 各种夹杂着好奇、轻蔑和嫉妒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悄悄地传递。 罗熙缘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她端着一杯橙汁,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冷眼观察着这个名利场。 终于,宴会的主人,戴维斯·格林出现了。 他大约六十多岁,身材高大,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自信。 他径直走到了罗熙缘面前。 “罗小姐,欢迎你。”戴维斯·格林伸出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我是戴维斯。很抱歉白天没能亲自迎接你,你知道,总有些该死的政客需要应付。” 罗熙缘和他握了握手,手很冷,也很轻。 “格林先生,你的庄园很漂亮。”罗熙缘说。 “哦,谢谢。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产业。我们格林家族,在爱荷华这片土地上,已经耕耘了一百多年。”戴维斯·格林不无骄傲地说,“我们比任何人都懂农业,也比任何人都懂这片土地。”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敲打和示威。 罗熙缘笑了笑,没有接话。 戴维斯·格林又说:“我看了你提议增加的那个议题,很有趣。‘全球农业技术共享与反垄断新秩序’。罗小姐,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不,我不是理想主义者,我只是个商人。”罗熙缘看着他,眼神清澈但锐利,“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要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那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主客之分。不能有的人吃肉,有的人连汤都喝不上,还有的人,想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戴维斯·格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国女孩,一开口就如此锋利。 “罗小姐,看来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聊。”戴维斯·格林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希望明天早上的论坛,你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另一群客人。 大卫·陈凑到罗熙缘耳边,紧张地说:“罗,他生气了。我能感觉到,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头闯进他领地的狼。” “很好。”罗熙缘喝了一口橙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就是来当狼的。如果当羊,连骨头都会被他们啃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早上九点,高峰论坛正式开始。 第一场圆桌会议,主题就是“全球种业的未来与挑战”。 主持人是《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财经记者。与会嘉宾,除了罗熙缘,还有另外三位,分别是全球第二大种子公司拜耳集团的农业科学总裁,巴西最大的农业综合企业JbS的cEo,以及戴维斯·格林本人。 罗熙缘是四个人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亚洲面孔,更是唯一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充满了火药味。 戴维斯·格林首先发言,他大谈特谈泰瑞拉生物在基因编辑和人工智能育种领域的最新突破,描绘了一幅由科技主导的、高效、环保的未来农业蓝图。言下之意,就是泰瑞拉将继续引领这个行业的未来。 拜耳和JbS的负责人也纷纷附和,强调跨国合作和自由市场的重要性。 轮到罗熙缘发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谈高深的科技,也没有讲宏大的蓝图。 她只是平静地,讲了一个故事。 “五年前,我的家乡遭遇了一场罕见的非洲猪瘟。我亲眼看到,我们村里养了一辈子猪的老人,一夜之间,所有猪都死了。他蹲在空荡荡的猪圈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上吊了。” “为什么?因为他养的猪,是我们从国外引进的所谓‘优良品种’。这种猪长得快,瘦肉率高,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对我们本土的病毒,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我们花了高昂的价钱,买了别人的猪,用了别人的饲料,学了别人的技术,但最后,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面前,我们的一切,不堪一击。”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中国有全世界最多的猪,有全世界最大的猪肉消费市场,为什么我们连一头属于自己的、能抵抗本土病毒的种猪都没有?” “今天,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有了。” 罗熙缘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有了‘罗氏一号’。它不怕非洲猪瘟。它的基因,完全属于中国。” “所以,格林先生,你刚才说的未来,很美好。但那个未来里,规则的制定者,不能再只有你们。” “因为爱荷华的风,再大,也吹不倒我们罗家村的根。” 戴维斯·格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第229章 格林先生,你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得反常。 之前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背景里流淌着的舒缓音乐,突然全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身形单薄、背挺得很直的中国女孩身上。 她声音清透,不算响亮,可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尤其是坐在主宾席最中央的戴维斯·格林。 他脸上的那种公式化的、带着一丝傲慢的微笑,已经彻底僵住了。 那双常年因为审视报表和算计人心而显得有些浑浊的蓝色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错愕和震怒。 他设想过一百种这个中国女孩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可能会紧张,会结巴,会用一堆空洞的漂亮话来讨好在场的资本。 她也可能会故作高深,抛出一些听起来很唬人但华而不实的商业概念。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 她没有谈商业模式,没有谈市场前景,她讲了一个发生在中国偏远乡村里的、关于一个老农和一窝死猪的故事。 这个故事,土得掉渣,充满了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但就是这样一个土得掉渣的故事,直接戳破了泰瑞拉等跨国巨头精心包装的“全球化农业”假象。 “啪”的一声,戳破了。 露出了里面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真相——在资本和技术的绝对垄断之下,一个普通农民的命运,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罗熙缘,就是把这把刀,当着全世界的面,递到了戴维斯·格林的面前。 “格林先生,你刚才说的未来,很美好。但那个未来里,规则的制定者,不能再只有你们。” “因为爱荷华的风,再大,也吹不倒我们罗家村的根。” 这两句话,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回荡。 坐在台下的拜耳集团农业科学总裁,一个严谨的德国人,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而巴西JbS的cEo摸着油亮的下巴,嘴角挑了起来,就等着看后续热闹。 他知道,今天这场论坛,有好戏看了。 主持人,那个《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记者,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他愣了足足有五秒钟,才凭借着职业素养,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呃……谢谢,谢谢罗小姐非常……非常具有感染力的分享。” 他干巴巴地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戴维斯·格林,试图把主动权交还给今天的主人,“格林先生,对于罗小姐提出的这个观点,您有什么看法?” 戴维斯·格林定了定神。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僵硬就被一种更加虚伪的、带着一丝屈尊俯就的笑容所取代。 他毕竟是在华尔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狐狸,情绪控制能力远非一般人可比。 他拿起话筒,甚至还对着罗熙缘的方向,绅士般地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罗小姐,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如此……嗯,如此充满激情的故事。” 他刻意在“激情”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藏着点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嘲讽。 “我完全理解罗小姐的心情。作为一个同样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企业家,我对于那位不幸的中国农民,深表同情。”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过来人教晚辈的架势。 “但是,罗小姐,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是商业,是科学,而不是情绪。农业的进步,依靠的是数据,是研发,是数以万计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在全球上百个实验室里,日以继夜的努力。而不是一个……或者几个悲伤的故事。” “泰瑞拉生物每年投入的研发经费,超过三十亿美金。我们拥有的,是全世界最庞大的种猪基因数据库。我们培育出的商业种猪,它的料肉比、它的生长周期、它的瘦肉率,都是经过最精密计算和最优化的结果。这,才是对全球数以亿计的消费者,最负责任的态度。” “至于罗小姐提到的抗病性问题,”戴维斯·格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任何一个物种,在追求极致的生产性能时,都必然会在某些方面做出牺牲。这是生物学的基本规律,也是商业选择的必然结果。我们不能因为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追求极致的速度,就去指责它为什么不像拖拉机一样耐用,对吗?” “所以,我非常欣赏罗小姐的家国情怀,但恕我直言,用情怀来对抗科学和市场规律,这……可能有些天真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先是表示同情,占据道德高地。 然后将罗熙缘的观点定义为“情绪”和“故事”,而将自己的立场上升到“科学”和“市场规律”的高度。 最后,用一个看似恰当的比喻,巧妙地将“抗病性差”这个致命弱点,偷换概念成了“追求极致性能的必然牺牲”。 一整套组合拳下来,很快就把罗熙缘刚才营造出的悲壮气氛冲淡了不少。 台下的一些投资人,开始微微点头。 他们是商人,他们信奉的是利润和数据。 戴维斯·格林描绘的那个由资本和科技主导的高效农业帝国,才是他们熟悉和认可的世界。 大卫·陈坐在台下,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紧张地看着罗熙缘,生怕她被对方这套老练的话术给绕进去。 然而,罗熙缘神色半点没变。 她静静地等戴维斯·格林说完,然后才重新拿起了话筒。 “格林先生,谢谢您的教导。” 她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您说得对,商业不讲故事,讲数据。那我们就来讲讲数据。” “2018年,非洲猪瘟在中国爆发,直接导致的经济损失,超过一万亿人民币。全国生猪产能在一年之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据,够不够大?” “您说,追求极致的生产性能,必然会牺牲抗病性。这个观点我部分同意。但问题是,这个‘牺牲’的代价,由谁来承担?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利润增长的你们,还是那些因为猪瘟而倾家荡产、甚至失去生命的普通农民?” “您还说,不能因为飞机快,就指责它不像拖拉机一样耐用。这个比喻很好,但您搞错了一点。” 罗熙缘盯着戴维斯·格林。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飞机和拖拉机。而是一架发动机有严重设计缺陷的飞机。它在天气好的时候,确实飞得很快,能给航空公司带来巨大的利润。但只要遇到一点点气流,它就可能机毁人亡。而你们,作为飞机的制造商,不仅没有想着去修复这个缺陷,反而告诉全世界的乘客,这是追求速度的必然代价。” “现在,我们中国人,自己造出了一款发动机。它可能暂时飞得没你快,但它足够安全,它不会在遇到气流的时候,把所有乘客都摔死。所以,格林先生,”罗熙缘笑了笑,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在担心我的情怀,你是在担心,以后大家都不愿意再买你那架随时会掉下来的飞机了。” “你不是天真,你是急了。” “轰——!” 这话直砸得戴维斯·格林脑子嗡嗡作响。 他脸色刷的白了,又涨得通红,最后沉得发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急了。 这两个字狠狠戳在他的傲骨上,烫得他发疼。 他,戴维斯·格林,泰瑞拉生物的掌舵人,华尔街的传奇人物,竟然被一个来自中国农村的、十八岁的黄毛丫头,当着全世界的面,说他“急了”? 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整个宴会厅,再一次没了半点声响。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的死寂是震惊,那么现在的死寂,没人敢出声,有人等着看戏,也有人怕场面失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戴维斯·格林被激怒了。 而罗熙缘,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斗牛士,在公牛最愤怒的时候,冷静地抖了抖手中的红布。 主持人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从来没主持过这么剑拔弩张的商业论坛。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台下,一个坐在前排的、头发花白的男人,突然举起了手。 是拜耳集团的农业科学总裁,汉斯·穆勒。 “罗小姐,”汉斯·穆勒的声音,带着德国人特有的严谨和冷静,“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但你刚才所说的,只是指出了问题。我想知道,对于解决这个问题,你或者说你的罗氏集团,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 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 它既把话题从戴维斯·格林的个人情绪上移开,又把皮球,重新踢回给了罗熙缘。 你不是能说吗? 你不是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吗? 那好,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罗熙缘的身上。 大卫·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罗熙缘看着那位严谨的德国人,笑了。 …… 罗熙缘迎着汉斯·穆勒那双探究审视的蓝眼睛,嘴角的笑意不减。 她知道,这个问题,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如果回答不好,她刚才慷慨激昂的陈词就会沦为空洞的口号和笑话。 但如果她能给出一个让在场这些老狐狸们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那她就将彻底掌握这场博弈的主动权。 “谢谢穆勒先生的问题。” 罗熙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您说得对,光指出问题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我的方案,其实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脸色依旧铁青的戴维斯·格林身上。 “技术共享,规则重塑。” 这八个字一出口,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技术共享? 开什么玩笑! 对于泰瑞拉、拜耳这些靠着技术壁垒和专利垄断来收割全球市场的巨头来说,“技术共享”这四个字,比直接让他们把钱分给穷人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戴维斯·格林几乎是下意识地冷笑了一声,那表情像是在说:看吧,我就说她天真。 “罗小姐,你的理想非常伟大。” 戴维斯·格林抢在主持人前面开了口,语气极尽嘲讽,“但是,泰瑞拉的每一项专利技术,都是我们投入了数十亿美金和数十年时间研发出来的。你现在让我们‘共享’,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格林先生,你误会了。” 罗熙缘摇了摇头,“我说的‘共享’,不是无偿的,也不是单向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我所说的‘技术共享’,是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的。比如,我们罗氏拥有全球独一无二的抗非洲猪瘟基因,而你们泰瑞拉,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商业种猪生产性能基因库。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合资的、由双方共同持股的全球育种公司。我们用抗病基因入股,你们用生产性能基因入股。我们共同研发、共同推广、共同分享未来的利润。这,不叫抢劫,这叫合作共赢。”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我所说的‘规则重塑’,是指我们要建立一个更加公平、更加透明的全球农业技术准入和风险分担机制。任何一项新的农业技术,特别是涉及到基因层面的技术,在进入一个国家或地区市场之前,必须经过当地独立的、权威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至少三个生长周期的适应性与抗病性风险评估。评估报告必须向全社会公开。” “而一旦因为该技术本身的缺陷,在当地造成了大规模的经济损失,比如像非洲猪瘟这样的疫情,那么,技术的提供方,必须承担不低于百分之五十的经济赔偿责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拍拍屁股走人,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当地的政府和农民。” 罗熙缘看着戴维斯·格林,一字一顿地说:“格林先生,你不能一边享受着垄断带来的超额利润,一边又不愿意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午餐。” 话音一落,会场内鸦雀无声。 如果说她之前那番话,只是掀了桌子。 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要把厨房都给点了。 成立合资公司,共享核心技术? 引入第三方风险评估,还要承担巨额的赔偿责任? 这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这些跨国巨头的命脉。 戴维斯·格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模式,被这个中国女孩剖析为“只赚不赔、风险外嫁”的无耻掠夺。 汉斯·穆勒眉头紧锁。 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披着理想主义外衣的、最精明的商人。 她提出的每一条,都看似公平合理,但最终的受益方,都指向了拥有核心抗病基因的罗氏。 论坛的气氛降至冰点。 主持人拿着话筒,手心全是汗,他感觉自己再不出来说点什么,戴维斯·格林可能就要当场掀桌子走人了。 就在这时,罗熙缘却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只是一些不成熟的个人想法。毕竟我还年轻,很多事情看得不够全面。” 她对着戴维斯·格林微微欠了欠身,“格林先生是这个行业里我最敬重的前辈,我相信,对于如何构建一个更加健康的全球农业生态,您一定有比我更深刻、更长远的见解。我很期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有机会向您当面请教。”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她先把最尖锐、最核心的诉求,像一把标枪一样扔了出来,扎得对方鲜血淋漓。 然后在对方即将暴怒反击的时候,又迅速地后退一步,摆出一副谦虚求教的晚辈姿态,给足了对方面子,也堵死了对方当场发作的所有理由。 戴维斯·格林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能怎么办? 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去跟一个“谦虚求教”的十八岁女孩拍桌子吗?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当然,我很乐意……与罗小姐私下交流。” 这场火药味十足的圆桌会议,便在诡异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会议一结束,戴维斯·格林就黑着脸,在一群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会场。 大卫·陈立刻冲到罗熙缘身边,激动得脸都红了:“罗!你简直是……是我的神!我刚才在台下,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那几句话,简直就是把戴维斯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高兴还太早。” 罗熙缘却很平静,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角,“他现在有多愤怒,接下来的报复就会有多疯狂。” 果不其然。 当天下午,罗熙缘就接到了约翰的通知,说戴维斯·格林先生,想在晚饭后,邀请她一个人,去庄园的书房“喝杯咖啡”。 “一个人?” 大卫·陈立刻警惕起来,“罗,这不合规矩。任何正式的商务会谈,都必须有律师和团队成员在场。他这是想干什么?” “鸿门宴嘛,当然是人越少越好。” 罗熙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寒意,“他想在私下里,把白天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你不能去!” 大卫·陈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 罗熙缘的语气十分坚决,“放心,我有分寸。” 晚上九点。 罗熙缘独自一人,敲响了庄园主楼三楼书房的门。 开门的是约翰,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书房很大,装修是典型的古典美式风格。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墙壁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油画,还有一个壁炉,里面燃烧着噼啪作响的木柴。 戴维斯·格林就坐在壁炉前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罗熙缘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罗小姐,喜欢这里的装修吗?”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很漂亮。” 罗熙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很有……历史的厚重感。” “没错,历史。” 戴维斯·格林喝了一口酒,目光锐利起来,“我们格林家族,能在这片土地上站一百多年,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什么狗屁情怀。靠的是实力,是规则。而我,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身体前倾,一双蓝眼紧盯着罗熙缘。 “小姑娘,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会煽动人心。你在白天的表现,确实让我很意外。但是,你是不是觉得,靠着几句漂亮话,就能挑战一个百年家族建立起来的秩序?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那头所谓的‘抗病猪’,就能成为你跟整个世界叫板的筹码?” 他的声音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告诉你,你太天真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我可以让你那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公司,在三天之内变成一张废纸。我也可以让你那个远在中国的猪场,连一粒来自美国的优质豆粕都买不到。我甚至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你,永远留在这片美丽的爱荷华玉米地里。” 书房里的空气霎时凝固。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狰狞的脸上,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罗熙缘静静地看着他,毫无惧色。 她甚至还笑了笑。 “格林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赢了?” 戴维斯·格林愣了一下。 罗熙缘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了他。 照片上,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正和另一个男人,在一个装修奢华的酒店房间里,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 那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戴维斯·格林再熟悉不过了。 是他的独生子,那个正在竞选州议员、前途一片光明的,亚当·格林。 戴维斯·格林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他指着罗熙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格林先生,别紧张。” 罗熙缘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放回包里,笑容依旧温和。 “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下,爱荷华的风,确实很大。但有时候,风向,是会变的。” 她站起身,走到戴维斯·格林的面前,微微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对了,忘了问。你的儿子,他……还好吗?” 第230章 有人想递一张新名片 戴维斯·格林感觉心脏猛地一紧,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盯着罗熙缘,眼神里满是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远在中国农村的女孩,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这件事,是他花了巨大的代价,才从媒体和政敌手里压下去的,是他格林家族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一旦这张照片被公之于众,他儿子的政治生涯将彻底完蛋,整个格林家族,都会成为全美国的笑柄。 “你……你想干什么?”戴维斯·格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 “我不想干什么。”罗熙缘直起身,重新退回到安全距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笑容在戴维斯·格林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我只是想跟格林先生,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合作。” “合作?”戴维斯·格林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就快疯了。 “对,合作。”罗熙缘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她整个人都放松地靠在椅背里,俨然她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格林先生,我们回到白天的话题。关于成立合资公司,共享核心基因,重塑行业规则。你现在觉得,这个提议,还天真吗?” 戴维斯·格林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罗熙缘,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以为自己手握资本、技术、行业规则的王炸,能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易碾死这个不知天高地的中国女孩。 可他没想到,对方手里,竟然握着能直接掀翻他整张桌子的核武器。 这不是一场商业谈判。 这是一场绑架。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绑架。 “你以为,靠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我屈服?”戴维斯·格林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格林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罗熙缘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只是在帮你,管教一下你那不太懂事的儿子。毕竟,一个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的人,如果真的当上了州议员,那对整个爱荷华州的选民来说,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不是吗?” “而且,我并没有用这件事来威胁你。”罗熙缘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这张照片,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有。只要我们能达成合作,它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上。你的儿子,依旧可以继续他那光明远大的政治前途。我们罗氏,甚至可以在资金上,对他未来的竞选,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先是致命的威胁,再是诱人的利益。 威胁与利诱并施,戴维斯·格林再无还手之力。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沙发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见过无数的对手,有狡猾的,有凶狠的,有不择手段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像罗熙缘这样的。 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矛盾的气质。她可以跟你讲最朴素的家国情怀,也可以用最冷酷、最直接的方式,掐住你的七寸。她既有理想主义者的天真,又有现实主义者的狠辣。 她根本不是一头闯进他领地的狼。 她是一条披着羊皮的、来自东方的、古老的龙。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戴维斯·格林闭上眼睛,疲惫地说。 “当然。”罗熙缘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角,“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一个,能让我们双方都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戴维斯·格林一眼,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戴维斯·格林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狠狠地砸向了壁炉。 “砰!” 水晶杯在坚硬的砖石上,碎成了一地晶莹的残渣。 …… 罗熙缘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大卫·陈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她。 “罗!你没事吧?”他看到罗熙缘,立刻迎上来焦急地打量她,生怕她有任何闪失。 “我能有什么事?”罗熙缘笑了笑,推开房门走进去,“去帮我倒杯热水,里面加点柠檬。” 大卫·陈看着她平静从容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刚才在楼下,紧张得连晚饭都没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罗熙缘半个小时内不下来,他就立刻报警,并且通知中国大使馆。 “你……你跟他谈了什么?”大卫·陈给她倒了水,还是忍不住问。 “没什么。”罗熙缘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跟他聊了聊,关于他儿子的教育问题。” “儿子的教育问题?”大卫·陈一脸茫然。 罗熙缘没有再解释。她知道,有些事情,大卫·陈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这既是保护他,也是为了维持自己“商业天才”的形象。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好好睡一觉。”罗熙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准备好最专业的法务和财务团队。戴维斯·格林,会来找我们谈细节的。” 第二天,高峰论坛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戴维斯·格林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依旧主持会议,挂着职业微笑,但笑容僵硬,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阴郁。 而罗熙缘则神色如常,全程安静听讲,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论坛的茶歇时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拜耳集团的总裁汉斯·穆勒,端着一杯咖啡,径直走到了罗熙缘的面前。 “罗小姐,昨天你的发言,非常精彩。”汉斯·穆勒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接。 “谢谢。”罗熙缘礼貌地回应。 “我个人,非常认同你提出的‘合作共赢’的理念。”汉斯·穆勒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压低了声音,“泰瑞拉的时代,或许……是时候该结束了。未来的农业,需要新的声音,新的规则。”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罗熙缘。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你和戴维斯的谈判,进行得不顺利。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机会,单独聊一聊。拜耳对于抗非洲猪瘟的基因技术,同样非常感兴趣。” 罗熙缘接过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很期待,穆勒先生。” 不远处,正与一位国会议员交谈的戴维斯·格林瞥见这一幕,脸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汉斯·穆勒这个老滑头已经察觉到了机会,准备入场了。 如果他再不做出决断,那么等待他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罗熙缘的威胁,还有来自整个行业竞争对手的群起而攻。 …… 就在罗熙缘于爱荷华州与商界巨头周旋时。 远在中国的罗家村,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罗新德一大早就去了正在建设中的国家级繁育中心工地。他现在是工地的总顾问,每天不去转一圈,就浑身不舒坦。 李敏霞则在家里,打扫卫生,准备午饭。 罗汶今天没有去竞赛班,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不是K线图,也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 界面的另一头,是刘爷。 “罗汶,你再把昨天那个F2代的生长曲线给我调出来看看。”刘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好的,刘爷。”罗汶熟练地操作着鼠标,屏幕上的图表立刻切换了。 “你看,从第三周开始,有三头母猪的采食量,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我觉得,还是得注意一下。”刘爷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说。 “嗯,我已经在系统里给这三头母猪,设置了特别观察标签。”罗汶说,“我已经通知了后勤,这三头猪的饲料,从今天开始,单独配比,微量元素增加百分之二。” “行,你办事,我放心。”刘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罗汶的手机响了。是罗熙缘打来的越洋电话。 “姐!”罗汶立刻接通了电话。 “家里都好吧?”罗熙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稳。 “都好。爸去工地了,妈在做饭。刘爷正在跟我核对F2代的数据。”罗汶言简意赅地汇报。 “那就好。”罗熙缘顿了顿,“你帮我转告爸妈,我这边一切顺利。最多还有三四天,就能回去了。让他们别担心。” “知道了。”罗汶应了一声,然后又问,“姐,你那边……是不是成了?” 电话那头的罗熙缘,轻笑了一声。 “快了。等我回去,给你带最新款的外星人电脑。”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罗汶看着视频界面里的刘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刘爷看着他那副样子,哼了一声:“你姐打来的?” “嗯。” “看你那傻样,准是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才没有。”罗汶嘴上否认,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的阳光照进书房,落在少年的脸上,也照亮了屏幕上那条缓慢攀升的生长曲线。 ...... 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还没到。 当天晚上,戴维斯·格林就派他的特别助理约翰,将一份打印精美的合作意向书,送到了罗熙缘的房间。 大卫·陈接过那份厚厚的意向书时,手都有些抖。他知道,这份文件,将决定全球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农业格局。 “罗,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大卫·陈关上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罗熙缘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手里捧着一本关于美国农业史的书。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先别高兴得太早。魔鬼,都藏在细节里。” 她接过意向书,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大卫·陈也凑了过去,他那双在华尔街练就的、对数字和条款极其敏感的眼睛,飞快地在纸上扫视着。 这份意向书,表面上看,充满了诚意。 戴维斯·格林几乎全盘接受了罗熙缘白天在论坛上提出的那套方案。 第一,双方同意,共同出资,在瑞士注册成立一家全新的全球育种公司,暂定名为“未来农业(Future Agriculture)”。 第二,罗氏集团以其拥有的“罗氏一号”及其所有衍生代系的抗非洲猪瘟基因专利,作价十亿美金,技术入股。 第三,泰瑞拉生物以其拥有的、包含“杜洛克”、“长白”、“大白”等顶级商业品系在内的核心生产性能基因库,以及相关的基因编辑技术专利,作价十五亿美金,技术入股。 第四,新公司成立后,将致力于研发兼具超强抗病性和顶级生产性能的全新一代商业种猪,面向全球市场进行推广和销售。 看到这里,大卫·陈的呼吸急促起来。 “罗!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大卫·陈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用我们的抗病基因,撬动了他们积累了一百多年的核心基因库!这笔买卖,简直是……是上帝的杰作!” 罗熙缘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纸面上,像在扫描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翻到新公司股权结构和治理架构那页时,她眉头微蹙。 “大卫,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条。 大卫·陈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新公司“未来农业”的总股本,按照双方技术入股的作价,定为二十五亿美金。其中,罗氏集团占股百分之四十,泰瑞拉生物占股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大卫·陈的脸色变了,“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控股?” 商业世界里,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就意味着绝对的话语权。泰瑞拉占股百分之六十,那就意味着,这家所谓的“合资公司”,从诞生之日起,就将彻底沦为泰瑞拉的子公司。罗氏所谓的技术入股,不过是把自己的核心命脉,拱手送给了对方。 “罗,这绝对不能接受!”大卫·陈急了,“这是个陷阱!戴维斯这个老狐狸,他根本就没安好心!” “别急,接着往下看。”罗熙缘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翻到下一页,关于公司治理。 上面写着:“未来农业”的董事会,由五名董事组成。其中,泰瑞拉有权提名三名,罗氏有权提名两名。董事长由泰瑞拉方担任。公司的所有重大决策,包括年度预算、研发方向、市场定价、利润分配等,均需获得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即至少四名董事)的投票通过。 “F**k!”大卫·陈看到这一条,再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董事会五个人,泰瑞拉占了三席,罗氏只有两席。任何决策,都需要四票才能通过。这就意味着,罗氏提出的任何议案,只要泰瑞拉的三名董事中有一个人反对,就无法通过。而泰瑞拉提出的任何议案,只要他们能说服罗氏的两名董事中的一个,就能顺利通过。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合作,这是赤裸裸的吞并! 戴维斯·格林表面上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共享了核心技术,但实际上,他通过股权和治理结构的设计,把新公司的控制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罗氏一旦签下这份协议,就等于把自家的“罗氏一号”,送进了泰瑞拉的保险柜,而自己,只拿到了一个听起来很好听、但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股东”名头。 “罗,这份协议,我们一个字都不能签!”大卫·陈的脸涨得通红,“我现在就去找约翰,告诉他们,这种侮辱性的条款,我们绝不接受!” 罗熙缘淡淡地说了声“坐下”。 大卫·陈愣住了,看着罗熙缘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你……你难道想接受?” “当然不。”罗熙缘把意向书合上,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大卫,你觉得,戴维斯·格林是个傻子吗?”她突然问。 “他当然不是傻子,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那不就对了。”罗熙缘笑了笑,“一个老狐狸,怎么会因为一张照片,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核心利益拱手让人呢?他昨天晚上,只是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暂时屈服了。但等他冷静下来,他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合同的细节里,把失去的阵地给夺回来。” “这份意向书,就是他的反击。他把最诱人的蛋糕摆在明面上,然后在蛋糕底下,埋了一颗剧毒的炸弹。他赌的,就是我们会因为看到那块巨大的蛋糕,而忽略了脚下的危险。” 大卫·陈听得后背发凉。他不得不承认,刚才看到那十亿美金技术入股的条款时,他确实兴奋得差点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大卫·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很简单。”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他想玩文字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她转过身,看着大卫·陈。 “你现在,立刻,把我们最顶尖的法务团队,从纽约给我调过来。明天早上,我要在戴维斯的办公桌上,放上一份我们修改过的、全新的合作协议。” “我们怎么改?” “股权,我们可以让步。”罗熙缘的话,让大卫·陈大吃一惊。 “罗氏可以只占百分之四十九,泰瑞拉占百分之五十一。我们可以不控股。” “什么?”大卫·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罗熙缘狡黠一笑,“董事会必须是七人制。我们三席,他们四席。而公司的所有重大决策,必须获得董事会七分之五,也就是五名董事的投票通过。” 大卫·陈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七分之五,也就是需要五票。泰瑞拉有四席,他们自己通过不了。罗氏有三席,也通不过。任何一方想要通过议案,都必须争取到对方至少一名的董事的支持。 这就形成了一种精妙的制衡。泰瑞拉虽然名义上控股,但在重大决策上,却无法为所欲为。 “高!实在是高!”大卫·陈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 “这还不够。”罗熙缘摇了摇头。 “在新公司的章程里,必须加入一条‘一票否决权’条款。” “一票否决权?” “对。”罗熙缘的眼神锐利如刀,“涉及到任何关于‘罗氏一号’核心基因序列的修改、转让、或者向第三方授权的议案,罗氏集团提名的董事,拥有一票否决权。只要我们有一个人反对,议案就立刻作废。” “这……这可能吗?戴维斯会同意吗?”大卫·陈觉得这个条件,简直是霸道到了极点。 “他会的。”罗熙缘的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因为,这是我的底线。他要么接受,要么,我们就一拍两散。到时候,他儿子的照片,会出现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而我,会拿着我的抗病基因,去找他的老对手,汉斯·穆勒先生,谈一份更加优厚的合作协议。” 大卫·陈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棋手。她走的每一步,都看似惊险,但实际上,却早已算好了后面所有的变化。 “好了,别愣着了。”罗熙缘催促道,“赶紧去联系法务团队。让他们连夜飞过来。明天早上,我要让戴维斯·格林看到一份,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再做手脚的,最终协议。” 就在这时,罗熙缘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国内的号码。 她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罗熙缘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呵呵,我是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施一公。” 第231章 施一公的电话 施一公。 当这三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即便是罗熙缘,心脏也漏跳了半拍。 对于一个重生者来说,这个名字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未来的中国科学界泰斗,西湖大学的创校校长,他放弃普林斯顿大学的终身教职毅然回国,为祖国培养了无数顶尖科研人才,是真正的国士。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自己? “施……施教授?您好!” 电话那头的施一公,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很温和。 “罗同学,不用紧张。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两句。” “我听李文博院士,说了你的事。也看了‘罗氏一号’的相关资料。很了不起。” 施一公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赏,“你以一己之力,解决了困扰我们国家养猪业几十年的‘卡脖子’问题,为国家立了大功。” “施教授您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 罗熙缘赶紧谦虚道。 “呵呵,科学领域,从来没有纯粹的运气。” 施一公说,“我听说,你现在正在美国,和泰瑞拉生物,谈合作?” 罗熙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件事,在国内是严格保密的。 除了几个核心的国家部委领导,几乎没人知道。 施一公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知道得这么快? “是的,施教授。” 罗熙缘没有隐瞒。 “嗯。跟他们谈,是对的。” 施一公的语气,像一个指点晚辈的师长,“我们的‘罗氏一号’解决了抗病性问题,是开创性的突破。但他们的商业种猪,在生产性能上,确实比我们强。料肉比、产仔率、生长周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数据,我们不能闭门造车,要承认差距,要学习。” “但是,”施一公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学习,不等于出卖。合作,更不等于屈服。核心的技术,核心的基因,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是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这番话,正说中了罗熙缘的心事。 “施教授,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罗熙缘郑重地回答。 “好,我相信你。” 施一公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我看了你的履历。你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上大学,对吗?” “是的。” “有没有兴趣,来清华?” 施一公笑着开口,语气不容拒绝,“我们清华大学的生命科学学院,今年的自主招生,还有一个破格录取名额。我觉得,你非常合适。” “来清华,不用考试。只要你点头,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所有的手续,我来办。” “我希望,你能来。不是为了那张文凭,而是为了你背后,那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民。未来的中国农业,不能只靠一两个天才,它需要一个完整的人才梯队,需要成千上万懂技术、懂产业、又有家国情怀的年轻人。而你,可以成为他们的榜样和领路人。” “罗同学,来吧。清华的实验室,比你那个村里的猪舍,条件要好得多。” 这个邀请,在罗熙缘脑中轰然炸响。 清华大学。 施一公亲自打来的破格录取电话。 这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前世的她,因为贫穷,连高中的大门都没能踏进。 而这一世,中国最顶尖的学府,竟然向她敞开了大门。 说不激动,是假的。 她的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的大卫·陈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从罗熙缘的表情变化中,猜到了几分。 能让罗熙缘如此失态,这通电话的主人一定不简单。 罗熙缘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施教授,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您对我的认可。” “但是,我可能……不能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连大卫·陈,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拒绝清华? 拒绝施一公的邀请? 这个女孩疯了吗?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施一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因为,我的根,在罗家村。” 罗熙缘看着窗外,爱荷华的夜空,星光稀疏。 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罗家村后山,那片彻夜不熄的灯火。 “我的实验室,就在猪舍里。我的研究对象,就是那一头头活生生的猪。我的团队,有像刘爷那样,养了一辈子猪,比任何仪器都精准的老把式;也有像王小娟那样,不识几个字,但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去啃书本的普通村妇。” “施教授,您说得对,未来的中国农业需要人才。但我觉得,人才,不一定都出自清华的实验室。也可以出自田间地头,出自养猪场,出自屠夫的案板。” “我的梦想,不是成为一个科学家。我的梦想,是想带着我们罗家村,带着千千万万像我父亲那样的养猪户,一起,把腰杆挺直了,把日子过好。” “所以,对不起,施教授。清华很好,但罗家村,更需要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罗熙缘以为,施一公已经挂了电话。 突然,扬声器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发自肺腑的叹息。 “好……好一个‘根在罗家村’。” 施一公的声音情绪复杂,有欣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敬佩。 “罗同学,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不需要来清华。因为你,已经走出了一条,比清华更宽、更广的路。” “我明白了。我不勉强你。但是,清华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以后,你在科研上,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管是设备,是人才,还是数据,只要清华能帮得上忙,我们就是你的后盾。” “另外,”施一公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虽然你不来读书,但我们清华的生命科学学院,想聘请你,担任我们的‘产业特聘教授’。不用坐班,也不用讲课。我们只是希望,每年能有机会,请你来给我们的学生,开一次讲座,讲一讲你的故事,讲一讲罗家村的故事。你,愿意吗?” 产业特聘教授。 一个十八岁的、连高中都没上过的女孩,被聘为中国最顶尖学府的特聘教授。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比她被破格录取,还要让人震惊。 罗熙缘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知道,这是施一公,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予她的、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支持。 “我……愿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挂了电话,罗熙缘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大卫·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又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柠檬水。 他知道,刚才那个电话,对罗熙缘来说,意义非凡。 “大卫。” 罗熙缘忽然开口。 “我在。” “给法务团队打电话。” 罗熙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告诉他们,明天跟泰瑞拉的谈判,我们的底线,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在‘一票否决权’的基础上,再加一条。” “什么?” “‘未来农业’所有在中国市场的收益,罗氏集团,要求享有百分之七十的优先分配权。” 罗熙缘眼中闪动着灼热而近乎贪婪的光芒,“因为,那是我们的主场。”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泰瑞拉生物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戴维斯·格林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全新的合作协议。 这份协议,是罗熙缘的法务团队,连夜赶制出来的。 会议室里,坐着泰瑞拉生物最核心的高管团队,包括法务总监、首席财务官、和首席技术官。 “都看完了吗?” 戴维斯·格林的声音,像一块冰,“说说你们的看法。” 法务总监,一个五十多岁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犹太男人,第一个开了口。 “这份协议,我们不能签。” 他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语气斩钉截铁,“对方的条件,过于苛刻,甚至可以说是……无礼。” “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却要求在重大决策上,拥有和我们几乎对等的制衡权。这在商业史上,闻所未闻。” “更过分的是,他们要求对‘罗氏一号’的核心基因,拥有一票否决权。这就意味着,我们虽然名义上控股了新公司,但对于最核心的资产,我们没有任何的处置权。我们投入了巨大的技术和资源,最后却可能只是为他们做嫁衣。” 首席财务官也跟着附和:“是的,而且,他们还要求在中国市场的收益中,拿走百分之七十的大头。中国的市场有多大,大家都很清楚。这等于说,我们费尽心力,最后只能在中国市场,喝一点他们剩下的汤。” “这根本不是合作,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会议室里,群情激奋。 所有的高管,都一致认为,这份协议,是对泰瑞拉生物的巨大羞辱,绝对不能接受。 戴维斯·格林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首席技术官,一个名叫艾瑞克的、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人。 “艾瑞克,你的看法呢?” 艾瑞克抬起头,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显示着一段复杂的基因序列图。 “cEo先生,我只懂技术,不懂商业。” 艾瑞克的声音很平淡,“我只想说三点。” “第一,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动用了基因中心最顶尖的团队和设备,试图破解‘罗氏一号’的抗病机制。我们失败了。它的那段基因序列,非常古怪,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个病毒抗性模型。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它究竟是如何精准地识别并吞噬非洲猪瘟病毒的。” “第二,根据我们从中国拿到的、极其有限的数据显示,‘罗氏一号’的抗病基因,是百分之百的显性遗传。这意味着,它的F1代,甚至是F2代,都将完美地继承这种抗病能力。这是上帝的杰作,是任何基因编辑技术,在短期内都无法复制的奇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艾瑞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非洲猪瘟,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全球气候的变化,和物流的加速,未来,一定会出现更多、更复杂的、我们闻所未闻的新型病毒。而‘罗氏一号’的这种‘自噬机制’,从理论上来说,它可能不仅仅能对抗非洲猪瘟。它有可能,成为对抗未来所有猪类冠状病毒的,一把万能钥匙。” “所以,我的结论是。” 艾瑞克合上电脑,看着戴维斯·格林,一字一顿地说,“谁掌握了‘罗氏一号’,谁就掌握了未来全球养猪业的……命脉。” 会议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艾瑞克的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激愤的高管头上。 他们终于明白了,罗熙缘为什么敢如此有恃无恐。 她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抗病基因。 她手里握着的,是一张通往未来的、唯一的船票。 而他们,泰瑞拉生物,这个曾经的行业霸主,现在就站在码头上,眼巴巴地看着那艘即将起航的巨轮。 上,还是不上? 戴维斯·格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罗熙缘坐在他对面,云淡风轻地说出“你的儿子,还好吗”时的那种冰冷眼神。 他想起了汉斯·穆勒,那个德国老狐狸,在茶歇时,向罗熙缘递出名片时,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 他也想起了艾瑞克刚才说的那句话——“万能钥匙”。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决断。 “签。” 他只说了一个字。 “cEo先生!” 法务总监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说,签!” 戴维斯·格林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按照她提出的所有条件,一个字都不要改。现在就去准备正式合同。”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属于格林家族的、一望无际的土地。 “你们说的都对。这份协议,是无礼的,是掠夺性的,是对泰瑞拉的羞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但是,你们要记住。商业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天我们失去的,是面子,是暂时的控制权,是一部分超额的利润。但我们得到的,是未来。是那张,能让我们继续坐在这张牌桌上,玩下去的船票。” “只要我们还在船上,我们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所谓的‘尊严’,而拒绝上船。那么,明天,汉斯·勒,或者其他什么人,就会取代我们的位置。到那个时候,我们失去的,就将是所有的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那群目瞪口呆的下属。 “去吧。告诉那个中国女孩,我们同意了。但是,我要求,在瑞士的签约仪式,必须由我,和她,两个人,共同主持。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场合作,是我,戴维斯·格林,主动选择的未来。” …… 当天下午。 罗熙缘收到了泰瑞拉生物的正式回复。 当大卫·陈看到邮件里那个“AGREE(同意)”的单词时,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罗……他们……他们真的同意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早就说过,他会的。” 罗熙缘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 “好了,大卫。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和法务团队了。把合同的每一个细节都敲死,确保不会再有任何的陷阱。” “那你呢?” “我?” 罗熙缘笑了笑,“我要回家了。” 第232章 回家的路 私人飞机的舷窗外,是万里无云的苍穹。 大卫·陈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身边正拿着平板电脑,聚精会神看着一份份文件的罗熙缘,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泰瑞拉生物的法务总监,那个在华尔街以铁腕和苛刻着称的老犹太,几乎是带着一种屈辱的表情,在罗熙缘团队起草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大卫·陈甚至觉得,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而是一位征服了华尔街的女王。 “罗,我们真的……就这么赢了?” 大卫·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需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罗熙缘的视线没有离开平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不是赢,大卫。”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只是拿回了我们本该有的东西。谈判桌上从来没有赢家,只有力量的平衡。我们只是让他们认清了现实而已。” 大卫·陈咂了咂嘴,把香槟一饮而尽。 他知道罗熙缘说得对,但他还是兴奋。 这种把一个百年巨头踩在脚下的感觉,比他过去在红杉主导的任何一个Ipo项目,都要来得刺激。 “那……接下来的工作?” 他搓了搓手,有些迫不及待。 “你留下,处理三件事。” 罗熙缘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刚刚打赢一场世纪豪赌的人。 “第一,合资公司的组建。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把公司的框架搭起来。记住,财务、人事,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必须由我们的人担任,这是底线。” “第二,让我们的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盯着泰瑞拉,直到他们在瑞士的签约仪式上,把字签完。我不相信戴维斯·格林,那是个老狐狸,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第三,”罗熙缘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汉斯·穆勒那边,可以接触了。告诉他,我们对农业大数据很感兴趣,但不是现在。让他等着,等我们的合资公司步入正轨,再谈下一步的合作。记住,要让他等着,吊着他的胃口。” 大卫·陈一一记下,心里对罗熙缘的布局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把泰瑞拉拿捏得死死的,还给拜耳留了个念想,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等着罗氏的“恩赐”。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这是帝王心术。 “明白了。” 大卫·陈重重地点了点头。 罗熙缘“嗯”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回了平板。 屏幕上,是罗汶刚刚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罗家村后山基地最新的数据报告。 F1代的七头小猪,体重增长曲线完美。 F2代的几十头母猪,妊娠反应平稳,各项指标正常。 屠夫学校的第二批学员,已经开始报名,人数是第一批的三倍。 省城的旗舰店,日流水稳定在十五万以上,成了新的网红打卡地。 看着这些数据,罗熙缘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 这些,才是她的根。 是她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敢跟戴维斯·格林拍桌子的底气。 她点开另一个文件,是家里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父亲罗新德正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在猪舍里,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温控设备。 母亲李敏霞,则戴着老花镜,在财务室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账目。 而刘爷,正拄着拐杖,在F2代的母猪圈舍外,一站就是一下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那些猪说着什么。 罗熙缘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她关掉平板,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家的路,感觉比来时,要长了许多。 …… 飞机在首都国际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国内的深夜。 罗熙缘没有在北京停留,直接转乘了最近一班飞往省城的航班。 当她走出省城机场的到达大厅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赵虎,和他身后那辆熟悉的奥迪A8。 “罗总!” 赵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崇拜。 这几天,罗熙缘硬刚美国巨头的新闻,早就在国内传遍了。 赵虎他们这些跟着罗熙缘一路打天下的人,只觉得与有荣焉,腰杆子都挺得比平时直。 “嗯,辛苦了。” 罗熙缘点点头,把行李递给他,“直接回村。” “好嘞!”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深夜的城市车流。 “家里都好吧?” 罗熙缘问。 “好,都好着呢!” 赵虎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汇报,“新德叔把基地看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敏霞婶子的账,那是越算越精,现在连陈国强那帮老油条,看见她都哆嗦。” “刘爷就更别提了,整天泡在猪圈里,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哦对了,小汶少爷,前两天又拿了个什么全国奥数竞赛的金牌,省里的领导都惊动了,说要特招他去省重点中学。” 罗熙缘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就是家。 是她两辈子,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车子一路疾驰,在凌晨四点多,终于缓缓驶入了罗家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罗新德。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在寒风中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地朝路口张望着。 看到车灯,他立刻迎了上来。 “回来了?” 罗新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罗熙缘推开车门,混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熟悉空气扑面而来。 “睡不着,出来转转。” 罗新德接过赵虎递过来的行李,上下打量着女儿,看她瘦了没有,脸色好不好。 “走,回家。你妈给你炖了鸡汤,还热着呢。”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在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上。 路两旁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罗熙缘忽然开口,“我不在家这些天,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罗新德哼了一声,“有你老子我看着,天塌不下来。倒是你,在外面,没受欺负吧?我可听说了,那帮洋鬼子,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罗熙缘笑了笑:“放心吧,没人敢欺负我。” 她没有说那些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也没有说戴维斯·格林那凶狠的目光。 她只是说:“他们都怕我呢。” 罗新德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罗新德的闺女,谁敢欺负!” 他扛着行李,脚步迈得更大了。 那在路灯下被拉长的背影,如山一般。 ...... 罗熙缘回到家的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李敏霞早就把鸡汤热了一遍又一遍,看女儿终于睡醒了,赶紧端了上来。 “快,趁热喝了,看你瘦的,眼窝都陷进去了。” 李敏霞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罗熙缘乖巧地喝着汤,感受着久违的家的味道,全身的疲惫都像被这碗浓汤化解了。 “妈,小汶呢?” “去省里参加什么集训了,说是要代表咱们省去参加全国总决赛。那孩子,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 李敏霞说起儿子,一脸的自豪。 “爸和刘爷呢?” “还能在哪儿,一大早就钻后山基地去了。说是F2代有几头母猪快到预产期了,得盯着。” 罗熙缘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喝完鸡汤,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准备去村里转转。 刚走出家门,她就愣住了。 眼前的罗家村,和她离开前,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村里的主干道,全都铺上了平整的柏油路,路两旁,种上了一排排整齐的绿化树。 原本那些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大部分都被推倒了,原地建起的是一栋栋崭新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看起来干净又整洁。 村口的位置,盖起了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 学校门口的广场上,一群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孙大海的指导下,练习着分割猪肉的基本功。 孙大海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光彩。 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一边示范,一边大声地训话: “手要稳!心要静!你们手里这块肉,不是普通的肉,是咱们罗氏的脸面!一刀下去,偏一分,就是对不起罗总的信任,对不起咱们这身衣服!” 学员们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罗熙缘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她能感觉到,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悄然建立。 绕过学校,她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罗汶创办的夜校。 虽然是大白天,但夜校的教室里,却坐满了人。 是王小娟,在给一群和她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妇女们,上着文化课。 “阿姨们,咱们今天学三个字,‘签、合、同’。” 王小娟站在讲台上,一点也不怯场,声音清脆又响亮。 她身后的小黑板上,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三个字,旁边还用拼音标注着。 “签,就是签名的签。以后咱们进厂,都要签这个合同。合同是啥?就是咱们跟厂里说好了,你给我干活,我给你发钱,谁也不能赖账。这是有法律保护的!” 台下的妇女们,听得格外认真。 她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更别提什么合同、法律了。 但现在,她们知道,学好这些,就能去罗氏的工厂上班,拿工资,过上好日子。 刘桂花就坐在第一排,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一边听,一边歪歪扭扭地记着。 看到罗熙缘,刘桂花激动地站了起来:“罗总!” 教室里的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到罗熙缘,都纷纷站起来,拘谨又热情地打着招呼。 “罗总回来了!” “罗总好!” “都坐,都坐。” 罗熙缘笑着摆摆手,“我就是路过,看看大家。小娟,你讲得很好,继续。” 王小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眼里闪烁着自信。 从夜校出来,罗熙缘的心情,格外的好。 孙大海的屠夫学校,解决了产业链里“人”的标准化问题。 王小娟的夜校,则是在为罗氏的未来,培养最基础、也最忠诚的员工。 星星之火,已然燎原。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武警部队层层守卫的后山。 那里,才是她所有布局的根基。 她迈开步子,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那里,有更多的好消息,在等着她。 经过层层关卡和严格的消毒程序,罗熙缘终于进入了后山基地的核心区。 罗新德和刘爷,正在p4级别的实验室外,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着F2代的几头待产母猪。 “爸,刘爷。” “哟,闺女,你咋来了?” 罗新德一回头,看到女儿,又惊又喜。 刘爷也转过身,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笑意。 “你这丫头,不在家好好歇着,跑这儿来干嘛?” “想你们了,来看看。” 罗熙缘笑着说,“怎么样了?快生了吗?” “快了,就这两天。” 刘爷指着其中一头肚子滚圆的母猪,“这头‘争气一号’,是F2代里,体格最好,基因最稳定的。要是它能顺利产下健康的F3代,那咱们这个项目,就算是彻底成了!” 罗熙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从“罗氏一号”的发现,到F1代的成功繁育,再到眼前的F2代即将临盆。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和挑战。 如今,终于要到见证最终成果的时刻了。 “放心吧,一定能成。” 罗新德拍着胸脯,一脸的自信,“你爸我,还有刘爷,天天在这儿守着,二十四小时轮班,比看眼珠子还看得紧。” 正说着,实验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行色匆匆地走了出来。 “刘老,罗总,好消息!” 研究员难掩兴奋之色,“刚刚拿到的血液检测报告,‘争气一号’体内的抗病毒蛋白浓度,比它的母亲F1代,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而且,我们发现,它的基因序列里,那段神秘的‘RS-ASF1’片段,发生了某种良性的变异,稳定性……更强了!” “啥意思?” 罗新德听得云里雾里。 刘爷的身子,却猛地一震,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没拿稳。 他一把抓住研究员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的意思是……它的抗病能力,青出于蓝了?” “是的!” 研究员重重地点头,“从理论上说,它的后代,也就是F3代,将有极大的概率,实现对非洲猪瘟的……永久性免疫!” 轰! 罗新德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永久性免疫!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以后全中国的养猪户,再也不用害怕那场噩梦般的瘟疫了! 这意味着,他们罗家,他们罗家村,将彻底改变整个国家的养猪史! 罗新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罗熙缘也终于释然地笑了。 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两世为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豪赌,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她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然后看向刘爷,一字一顿地说: “刘爷,准备接生吧。” 第233章 F3代完美遗传 后山基地的p4级别产房外,气氛凝重得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罗熙缘站在厚重的双层玻璃窗前,目光紧紧盯着里面。 产房内,刘爷穿着全套的白色正压防护服,像个笨重的宇航员。 但只要你看他那双手,就会发现这老头稳得可怕。 他正半跪在“争气一号”旁边,轻轻抚摸着母猪的肚皮,隔着防护服的通讯器里,传来他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胎位正,羊水破了,马上就出来,都别慌。” 几个年轻的博士生助理在旁边打下手,紧张得额头直冒汗,反倒是刘爷这个快七十岁的老头,成了这间高科技产房里的定海神针。 罗新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两只手搓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烟,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进隔离区前早就把烟给收缴了。 “爸,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罗熙缘轻声说了一句。 罗新德停住脚,凑到玻璃前,脸几乎贴在上面:“能不急吗?这可是咱家的命根子,是国家的命根子啊!这要是顺顺利利生下来,以后全天下的养猪户,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罗熙缘没说话,只是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2008年那场大雪开始,她带着全家一路狂奔,赚第一桶金,建养猪场,开肉店,做互联网,去纳斯达克敲钟,去美国跟百年巨头拍桌子。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眼前这头母猪肚子里的小生命来得震撼。 那是真正能改变历史进程的东西。 “出来了!露头了!” 通讯器里传来助理激动的喊声。 刘爷动作麻利,双手一托,一头浑身湿漉漉、带着粘液的小猪崽滑落到了他手里。 他迅速用消毒毛巾清理掉小猪口鼻里的粘液,只听“哼唧”一声清脆的叫唤,小生命开始大口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 “第一头,公的,三斤二两,壮实得很!” 刘爷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走廊里,罗新德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争气一号”不愧它的名字,整整三个小时的生产过程,出奇的顺利。 当第十二头小猪崽被刘爷擦干净放在保温灯下时,产房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整整十二头! 个个皮毛红润,活泼好动,其中有九头的屁股上,带着那标志性的黑斑胎记。 刘爷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隔着防护服的面罩,能看到他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文博院士一直站在罗熙缘旁边,这时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科研团队下令:“马上采集脐带血和耳组织样本,立刻送进基因测序室。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F3代的抗体数据!” “是,李院士!” 几个研究员如获至宝地拿着采样箱进去了。 等待结果的过程,比接生还要熬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敏霞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桶,过了安检,被工作人员带进了休息室。 “老头子,熙缘,快来趁热吃口饭。我炖了排骨,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李敏霞一边往外端饭盒,一边絮叨,“这都几点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刘爷呢?让他也赶紧出来吃一口。” 罗新德端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刘爷还在里面守着呢,说啥也不肯出来,非要亲眼看着小猪吃上第一口初乳。这老倔头,脾气比牛还犟。” 罗熙缘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排骨汤,胃里暖了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妈,辛苦你了。” “傻闺女,妈辛苦啥。你这刚从国外飞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往山上跑。” 李敏霞心疼地看着女儿,“妈也不懂你们搞的那些什么高科技,妈就知道,人是铁饭是钢。” 正吃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罗汶背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姐,爸,妈。” 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又蹿高了不少,已经快赶上罗熙缘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汶?你不是在省里参加总决赛吗?怎么今晚就跑回来了?” 李敏霞赶紧放下筷子,迎了上去。 罗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盒子,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考完了,顺便拿了个第一,就回来了。” 罗新德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盒子:“全国第一?金牌?” “嗯。” 罗汶点点头,把书包放下,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洗手,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真饿了。姐,后山情况怎么样?” 罗熙缘看着弟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拿个全国金牌就跟出门买瓶酱油一样。 “生了,十二头。现在李院士他们正在做基因测序,等结果。” 罗汶嚼着排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数据:“F1代是7头,F2代扩繁到了45头,如果F3代的这12头能够确认基因稳定性,并且抗体浓度达到预期,那么根据指数级扩繁模型,最多两年,我们就能提供覆盖全省的种猪基数。” 罗新德在旁边听得直挠头:“啥指数啥模型?小汶,你就说,咱啥时候能把这猪卖给乡亲们?” 罗汶咽下嘴里的肉,认真地看着父亲:“爸,这猪不能直接卖。” “为啥?” 罗新德急了。 罗熙缘放下碗,接过了话头:“因为太珍贵了。爸,你想想,一头能抗非洲猪瘟的种猪,如果直接放到市场上,会被炒到什么天价?那些大资本、大企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所有的种源垄断。到最后,普通的养猪户还是买不起,还是得受人盘剥。” 罗新德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么深。 “那咱费这么大劲搞出来,图个啥?” “图一个规矩。”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规矩得由我们罗氏来定。种源必须牢牢掌握在国家和我们手里。我们要建立‘公司 农户’的终极闭环。我们提供仔猪、饲料、技术和疫苗,农户只负责代养,最后我们保底回收。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切断资本炒作的链条,让这头猪,真正变成老百姓饭碗里的肉。” 罗汶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已经做了一套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溯源系统。未来每一头带有‘罗氏一号’基因的猪,从出生到屠宰,都会有唯一的数字身份证。谁也偷不走,谁也仿造不了。” 罗新德听得热血沸腾,虽然他听不懂什么区块链,但他听懂了女儿和儿子的话。 他们罗家,不仅要赚钱,还要给天下养猪人撑起一把伞。 就在这时,休息室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文博院士连防护服都没来得及脱,手里紧紧攥着几页打印纸,几乎是撞开了休息室的门。 这位在学术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此刻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眼镜片上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李老,怎么样?” 罗熙缘猛地站了起来,手心瞬间渗出了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文博身上。 李文博举起手里的报告,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成了……罗总,老罗,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F3代的十二个样本,全部完美遗传了‘RS-ASF1’变异基因片段!而且,抗体浓度测试结果显示,它们对目前已知的所有非洲猪瘟毒株,表现出了百分之百的吞噬和中和能力!这是绝对的、永久性的免疫!”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钟。 “当啷”一声,罗新德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个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雪夜里死里逃生、在无数个日夜里守着猪圈的硬汉,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老天爷开眼了啊……”罗新德哭得撕心裂肺。 李敏霞也红了眼圈,赶紧蹲下去拍着丈夫的后背,自己却也忍不住掉眼泪。 罗汶没有哭,但他那双总是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眼睛里,此刻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罗熙缘没有说话,她只是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文博院士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李老,辛苦了。替我谢谢所有的研究员。” “不,是我们该谢谢你。” 李文博反握住罗熙缘的手,语气郑重无比,“如果没有你当初那十个亿的魄力,没有你顶着压力把保种场留在村里,这项技术,至少还要推迟五年才能问世。罗总,你为国家,立了天大的功劳。”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刘爷脱了防护服,穿着一身旧棉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刘爷。” 罗熙缘赶紧迎上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刘爷摆摆手,推开罗熙缘的搀扶,走到罗新德面前,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哭啥!没出息的玩意儿!猪生了是喜事,你在这号丧,也不怕惊了圈里的仔!” 罗新德被骂得一愣,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红着眼睛憨笑:“刘爷,我这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咋办了。” “高兴就去干活!” 刘爷瞪起眼睛,“十二张嘴等着吃奶,产房温度还得盯着,你以为生下来就完事了?万里长征这才刚走完第一步!” “哎!哎!我这就去!” 罗新德像个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小学生,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罗熙缘叫住父亲,转头看向李文博,“李老,数据确认无误后,立刻启动最高级别保密协议。除了核心专班,任何人不得接触F3代的数据。” 李文博神色一凛:“明白。我已经让陆远舟对数据库进行了物理隔离。” 罗熙缘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各位,我们手里现在握着的,是能颠覆全球农业格局的核武器。泰瑞拉那边虽然签了协议,但戴维斯·格林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天起,后山基地的安保级别再提一级。杰克的人撤到外围,核心区全部交由武警接管。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一片猪毛都不许带出这片山头。” “姐,”罗汶突然开口,他已经打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我刚拦截到了三次来自境外的异常访问请求,目标是我们的服务器。虽然被防火墙挡住了,但对方的攻击频率在加快。” 罗熙缘冷笑一声:“他们急了。小汶,告诉陆远舟,不用防守,给我反向追踪。我要知道是哪几条狗在咬门。” “明白。”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安排完一切,罗熙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散了休息室里的闷热。 远处的罗家村,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张安静而温暖的网,网住了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人间。 “妈,”罗熙缘突然转过身,看着还在收拾碗筷的李敏霞,“明天早上,让刘桂花在食堂加个菜。红烧肉,管够。就说是为了庆祝咱村的屠夫学校第一批学员顺利毕业。” 李敏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笑着点点头:“好,妈明天一早就去跟桂花说。” 罗熙缘又看向父亲和刘爷:“爸,刘爷,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不走。” 刘爷倔强地把拐杖往地上一拄,“我在值班室眯一会儿就行。我不看着它们,心里不踏实。” 罗新德也赶紧附和:“对对,我也不走。我跟刘爷换班盯着。” 罗熙缘知道劝不住这两个视猪如命的男人,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由着他们去了。 夜深了。 罗熙缘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大卫·陈发来的,关于合资公司成立的详细章程。 她拿起笔,在“罗氏集团控股51%”的条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2008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时候,她带着弟弟,在停电的小卖部里,用几根蜡烛赚到了重生的第一笔钱。 那时候,她只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过个好年。 而现在,她要用手里这支笔,为中国几千万养猪户,写下一个新的规矩。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了。 是大卫·陈发来的信息:“boss,泰瑞拉那边的资金已经到账。另外,汉斯·穆勒刚刚通过私人助理联系我,希望能尽快安排一次秘密会面。” 罗熙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三个字:“让他等。”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坠入无尽的黑暗。 天,快亮了。 第234章 隐藏的暗线 初春的晨雾还挂在罗家村半山腰的树梢上,空气里透着股料峭的寒意。 但罗氏集团的职工食堂里,早就热火朝天了。 刘桂花系着白围裙,手里挥舞着那把跟了她好几年的大铁铲。 面前那口能装下半头猪的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熬化后的焦糖味,顺着排风扇呼呼地往外飘,勾得路过的工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桂花婶,今天这肉可真香啊!大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端着不锈钢饭盒,一边咽口水一边探头探脑。 他们是屠夫学校第一批即将毕业的学员,这几个月在孙大海手底下可是脱了层皮,每天除了练刀工就是背理论,肚子里早缺油水了。 “香就多吃点!” 刘桂花笑得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手里的铁铲在锅沿上磕了磕,“李总监一大早就来交代了,今天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说是庆祝你们这帮小子顺利毕业!”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小娟排在队伍中间,听着前面的喧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教案,那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生鲜门店服务标准话术》。 从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农村妇女,到现在能站在讲台上给几十个大老爷们上课的辅导员,王小娟觉得自己的日子,就像这锅里的红烧肉一样,越熬越有滋味。 她知道,这红烧肉名义上是庆祝屠夫学校毕业,但实际上,肯定是后山基地那边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昨晚后山那边的灯亮了一宿,武警的巡逻车也多加了两趟。 虽然村里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家心里都有本账——只要罗总在,罗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 罗家小楼里,同样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罗熙缘洗漱完下楼,就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白粥、自家腌的脆口萝卜条,还有一笼刚出锅的白面肉包子。 罗汶正坐在桌边,左手拿着个包子啃,右手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分布式系统架构》。 李敏霞端着两盘刚煎好的荷包蛋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醒了?快趁热吃。你这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吧?昨晚又熬到那么晚。” “妈,我没事。” 罗熙缘拉开椅子坐下,喝了一口温热的白粥,胃里顿时熨帖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弟弟:“小汶,吃饭就好好吃,看什么电脑。” 罗汶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眼睛都没离开屏幕:“姐,我在给溯源系统打补丁。昨晚那几波攻击虽然被挡住了,但我发现他们的嗅探手段升级了,我得把防火墙的底层逻辑重写一遍。”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旁边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盒子,随手推到餐桌中间,就跟推过去一碟咸菜似的。 “对了妈,这个给你。” 李敏霞愣了一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一块金灿灿的奖牌静静地躺在红色的天鹅绒垫子上,上面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和“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字样。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敏霞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 她赶紧双手捧住,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劈叉了,“这……这是金牌?全国第一?” “嗯。” 罗汶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组委会发的,纯金镀的,里面是铜。” “管它里面是啥!这可是全国第一啊!” 李敏霞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捧着金牌左看右看,恨不得咬一口试试真假,“我儿子是全国状元了!不行,我得给你姥姥打个电话!我得回村里摆几桌!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妈。” 罗熙缘赶紧按住李敏霞拿手机的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摆酒就算了。现在后山那边正处在关键时期,村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太高调了不好。再说了,小汶也不喜欢那种闹哄哄的场合。” 罗汶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对,太吵了,影响我写代码。而且这题挺简单的,没什么好庆祝的。” 李敏霞被这姐弟俩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只能心有不甘地把金牌收好,嘴里还嘟囔着:“这么大的喜事,连个鞭炮都不放,真是委屈我儿子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罗新德和刘爷推门走了进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猪圈特有的腥臊气。 罗新德的军大衣上还沾着几根猪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袋肿得像两个核桃,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刘爷拄着拐杖,虽然背更驼了,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连拐杖点地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爸,刘爷,你们怎么回来了?” 罗熙缘赶紧站起来,“不是让你们在值班室睡一觉吗?” “睡啥睡!谁能睡得着!” 罗新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罗熙缘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白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一抹嘴,“十二头!个顶个的壮实!刚才李院士那边又做了个什么复检,说是抗体浓度比昨晚测的还要高!闺女,咱家这回是真的要上天了!” 刘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老头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眼眶里还带着没褪去的红血丝。 “行了,天大的喜事也得吃饭睡觉。” 罗熙缘看着这两个熬了一天一夜的男人,心里一阵酸涩。 她转头对李敏霞说,“妈,你去给爸和刘爷下两碗热汤面,多卧两个鸡蛋。” 等两人呼噜呼噜吃完面,罗熙缘直接下了死命令:“现在,立刻,马上,回房间睡觉。下午三点之前,谁也不许去后山。赵虎在外面守着呢,谁敢偷偷溜出去,我扣他半年奖金。” 罗新德还想抗议,被罗熙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乖乖地扶着刘爷上楼休息了。 …… 安顿好家里,罗熙缘换了身正装,来到了集团总部的办公室。 刚坐下,林薇就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敲门进来了。 “罗总,这是泰瑞拉那边发来的合资公司章程草案,还有大卫总从美国发来的进度报告。” 林薇把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在办公桌上,神色有些凝重,“大卫总说,泰瑞拉的资金虽然已经打入共管账户,但他们在董事会人选上还在跟我们扯皮。戴维斯·格林想安插一个他们的人担任财务副总监。” 罗熙缘冷笑了一声,随手翻开那份全英文的章程草案,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老狐狸,签了字还不老实,想在账本上做手脚。”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大卫·陈的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大卫·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透着兴奋:“boss,你找我?” “大卫,告诉戴维斯,财务总监和副总监,必须全是我们的人。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罗熙缘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派审计团队每个季度来查账,但日常的财务审批权,一分一毫都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卫·陈有些迟疑地说:“罗,戴维斯那边咬得很死。他说如果我们坚持独揽财务权,他们可能会在技术共享的进度上拖延。” “他不敢。”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定的声音,“F3代已经出生了,而且完美遗传了抗病基因。这个消息我虽然压着没发,但戴维斯那种人,肯定有他的渠道能听到风声。他现在比我们更急着把合资公司弄起来,好名正言顺地拿到我们的基因数据。你直接告诉他,要么按我们的规矩办,要么合资协议作废,我们自己单干。” 大卫·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罗熙缘胆子大,但没想到她敢拿已经签好的百亿级协议当筹码。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跟他们的律师谈。” 大卫·陈咬了咬牙,“对了,拜耳的汉斯·穆勒昨天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想约你喝下午茶。他开出的条件,比泰瑞拉还要丰厚。” “让他继续等。” 罗熙缘看着窗外罗家村的景色,眼神深邃,“晾他一个星期。等我们和泰瑞拉的合资公司正式挂牌,新闻发布会开完,他自然会主动把筹码再翻一倍。上赶着的买卖不是好买卖,得让他知道,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 挂断电话,罗熙缘看向林薇:“林薇,你准备一下,下周带个团队飞一趟纽约。合资公司的财务框架,你亲自去搭。记住,所有的账目流水,必须跟我们国内的系统实时同步。我要戴维斯·格林花的一分一毛,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林薇神色一肃,重重地点头:“明白,罗总。我保证把这道防火墙筑得铁桶一般。” …… 林薇刚出去,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李文博院士走了进来。 他连白大褂都没脱,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实验报告,虽然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罗总,没打扰你吧?” 李文博在沙发上坐下,把报告递了过去。 “李老,您怎么也没去休息?” 罗熙缘赶紧起身,亲自给李文博倒了一杯热茶。 “睡不着啊。” 李文博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感慨万千,“我搞了一辈子农业科研,做梦都想看到咱们国家能有自己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顶级种猪。昨晚看着那十二个小家伙,我这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罗熙缘坐回办公桌前,认真地翻看着报告。 报告上的数据非常详实,F3代的各项生理指标、抗体浓度、基因测序结果,全都堪称完美。 “李老,F3代虽然成功了,但只有十二头。我们要想把这抗病基因覆盖到全国,路还很长。” 罗熙缘合上报告,目光清明。 “是啊,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李文博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按照常规的扩繁速度,从十二头到能满足全国市场需求的几千万头,至少需要五到八年的时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如何保证基因的纯正,如何防止种源外流,都是大问题。” 罗熙缘点了点头,她走到办公室挂着的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清河县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李老,我打算启动‘星火计划’。” “星火计划?” 李文博一愣。 “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罗熙缘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我们不盲目向全国扩张。第一步,我们只在清河县划定一个绝对安全的‘核心示范区’。”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罗汶做的那套系统界面。 “这是小汶开发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溯源系统。未来,每一头带有‘罗氏一号’基因的母猪,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会被打上带有加密芯片的电子耳标。它的每一次进食、每一次配种、每一次产仔,甚至每一次生病用药,都会被实时上传到云端,不可篡改。” 李文博听得眼睛发亮,他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你的意思是,用技术手段,把猪和农户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没错。” 罗熙缘点头,“我们不卖种猪,只提供代养服务。农户只要跟我们签了合同,猪仔、饲料、疫苗全由我们提供。他们只负责养,养大了我们按保护价回收。如果猪在养殖过程中出现任何非人为的死亡,互助保险全额赔付。但如果有人敢私自截留种猪,或者把猪卖给外人……” 罗熙缘的眼神冷了下来:“耳标一旦离开设定的电子围栏,或者被强行破坏,系统会立刻报警。法务部会直接起诉,让他倾家荡产。” 李文博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在养猪,这分明是在打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商业帝国。 用最顶尖的科技做盾,用最严苛的法律做矛,把中国最底层的农民,牢牢地绑在罗氏的战车上。 “好一个星火计划。” 李文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罗总,你这不仅是建起了技术壁垒,更是对整个传统养殖模式的降维打击啊。有你掌舵,这‘罗氏一号’,算是稳了。” …… 下午四点,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办公室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罗熙缘正低头批阅着各部门的周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罗汶抱着他那台贴着各种极客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倒水,而是直接把电脑放在了罗熙缘的办公桌上,屏幕正对着她。 “姐,出事了。” 罗汶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罗熙缘放下笔,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上面密密麻麻地闪烁着红色的光点,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昨晚的攻击,不是偶然的。” 罗汶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我追踪了他们的攻击路径。境外的那几波,确实是泰瑞拉的竞争对手,手法很粗糙,像是雇佣的黑客水军,主要是想试探我们数据库的深浅。” “但是,”罗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这些杂乱的攻击中,隐藏着一条非常隐蔽的暗线。他们没有攻击我们的核心数据库,而是试图绕过防火墙,渗透进我们的冷链物流调度系统和农户结算系统。” 罗熙缘的眉头微微皱起。 冷链物流和农户结算,这是罗氏集团目前除了后山基地之外,最核心的两大命脉。 对方不偷技术,反而去摸底他们的商业运转数据,这绝不是一般的商业间谍能干出来的事。 “查到源头了吗?” 罗熙缘问。 罗汶点点头,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红色线条迅速收束,最终定格在一个Ip地址上。 “对方很狡猾,用了七层肉鸡做跳板,最后还伪装成了一个海外的代理服务器。但我用反向追踪算法,破解了他们的底层协议。” 罗汶指着屏幕上那个最终的坐标,“Ip地址的物理位置,在深市南山区。而且,这个Ip段,属于一家大型互联网科技公司的内部专线。” 深市。 南山区。 罗熙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腾讯? 还是阿里? 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眼红罗氏这块巨大蛋糕的资本大鳄? 纳斯达克敲钟时的那场狙击,法庭上的交锋,虽然以罗氏的胜利告终,但那些千亿级别的巨头,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们在明面上达成了和解,背地里却已经把手伸向了罗氏的腹地。 “姐,他们现在只是在边缘试探,还没有拿到实质性的数据。我们要不要直接切断他们的连接,然后报警?” 罗汶看着姐姐,等待着她的指令。 罗熙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罗家村。 村口,屠夫学校的学员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练习;村西头,夜校的灯光已经提前亮起;而后山,那片被武警守卫的基地里,十二头代表着中国农业未来的小猪,正在安静地生长。 这一切,都是她一点一滴拼出来的。 谁想来摘桃子,谁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罗熙缘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切断连接?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罗汶,“既然他们这么想看我们的数据,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罗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做个蜜罐?” “对。” 罗熙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残酷的冷静,“给他们建一个一模一样的镜像系统,放点半真半假的财务数据和物流路线进去。让他们以为自己偷到了机密,让他们按照我们给的假数据去布局、去砸钱。”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杀伐果断的寒芒:“等他们把资金和资源都砸进我们设好的陷阱里,我们再收网。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罗家村这片土地上,规矩,是我罗熙缘定的。” 罗汶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他抱着电脑站起身:“明白。我这就去给他们挖坑。保证这个坑,深得他们爬都爬不出来。” 看着弟弟转身离去的背影,罗熙缘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但罗熙缘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F3代已经降生,合资公司即将成立,星火计划蓄势待发。 第235章 谁是真正的猎人 初春的晨光总是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慵懒,慢吞吞地爬上罗家村的屋脊。 李敏霞起得比太阳早。 厨房里,砂锅里的排骨汤已经咕嘟咕嘟炖了两个钟头,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香气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她手里拿着个长柄木勺,一边搅和着锅里的汤,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罗熙缘穿着一身柔软的米色家居服,趿拉着拖鞋走了下来。 她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素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哪里有半点在华尔街跟资本大鳄拍桌子的女魔头样子。 “醒了?快去洗脸,汤马上就好。” 李敏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拿碗。 “妈,小汶呢?” 罗熙缘打了个哈欠,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温水。 “早起了,在院子里跟着你爸打太极呢。这爷俩,现在是越来越有闲情逸致了。” 李敏霞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出来,放在桌上,“赶紧趁热喝,这排骨是你爸昨天特意去镇上挑的,说是黑猪肉,香着呢。” 罗熙缘捧着碗,喝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洋洋的。 院子里,罗新德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正一板一眼地比划着。 罗汶跟在旁边,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神情却极其认真。 “姐,早。” 罗汶看到罗熙缘,收了势,走过来在水槽边洗了洗手,顺手拿毛巾擦干。 “昨晚睡得好吗?” 罗熙缘看着弟弟。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罗汶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大口,压低声音说,“网已经收紧了,就等八点钟的钟声了。” 罗熙缘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是低头安静地喝汤。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当时针指向八点整的那一刻,罗氏集团总部的公关部办公室里,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鼠标左键。 一份名为《罗氏集团关于优化供应链及启动“星火计划”的联合公告》,瞬间通过罗氏的官方网站、各大社交平台以及合作媒体,全网发布。 公告的内容并不长,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第一条,罗氏集团为了进一步提升生鲜品质,确保食品安全,决定进行战略收缩,即日起全面退出平原县的生鲜采购与冷链物流市场。 第二条,罗氏集团正式启动“星火计划”,以清河县为核心示范区,建立全封闭、高标准的“公司 农户”养殖闭环。 第三条,罗氏集团将对所有合作农户进行严格的资质审核,不达标者,一律取消合作资格。 公告一出,整个生鲜行业和资本圈,瞬间炸开了锅。 千里之外,深市南山区,企鹅大厦。 宋维端着一杯刚磨好的美式咖啡,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他的心情极好,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一首老歌。 就在昨天,他刚刚向马总汇报了“平原县大捷”。 两个亿的资金砸下去,平原县百分之八十的冷链车队和最大的几个散户联盟,已经全部被企鹅收入囊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罗氏旗舰店因为断货而关门大吉的惨状,看到了罗熙缘那个不可一世的黄毛丫头,低着头来求他的画面。 “宋总……”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技术主管小跑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门都忘了敲。 宋维皱了皱眉,转过身,有些不悦地看着他:“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宋总,天……天真的塌了。” 技术主管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您……您看看这个。” 宋维狐疑地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罗氏集团刚刚发布的公告。 宋维的目光在“全面退出平原县”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宋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宋总,我们……我们被耍了。” 技术主管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罗氏根本就没打算在平原县深耕,他们是故意把平原县包装成核心产区,引我们上钩的。那个数据库……那个数据库是个蜜罐!” “不可能!” 宋维猛地把平板摔在办公桌上,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子,“他们怎么可能舍得放弃平原县那么大的市场?那可是他们旗舰店三分之一的货源!” “宋总,我刚才查了平原县那边的真实数据……”技术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原县那边的散户,防疫标准根本不达标,猪瘟的隐患极大。而且,那边的冷链车队,大部分都是快报废的二手车,根本达不到罗氏的温控要求。罗氏早就想甩掉这个包袱了,是我们……是我们花了两亿,把这个垃圾堆买了下来。” 宋维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跌坐在老板椅上。 两亿! 那可是整整两亿的真金白银啊! 他不仅没能卡住罗氏的脖子,反而成了罗氏的接盘侠,帮他们清理了最头疼的垃圾资产。 “马上联系平原县那边的负责人!” 宋维猛地坐直身子,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咆哮起来,“让他们立刻停止打款!把合同给我撤回来!” “宋总,来不及了。” 技术主管快哭了,“昨天下午,财务那边就已经把第一笔五千万的预付款打过去了。而且,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们单方面违约,要赔付三倍的违约金。” 宋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滩褐色的咖啡渍,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完了。 马总绝对不会放过他。 企鹅的战投部,从来不养废物,更不养被人当猴耍的蠢货。 平原县,王大麻子的养猪场。 王大麻子正蹲在猪圈门口,抽着十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看着猪圈里那些瘦骨嶙峋、身上还带着泥巴的猪,笑得脸上的麻子都挤在了一起。 昨天,深市来的大老板,一口气跟他签了五年的保底收购合同,价格比罗氏给的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而且,连定金都打到他卡上了。 “这帮城里人,真是人傻钱多。” 王大麻子吐了个烟圈,得意地对旁边的老婆说,“罗氏那帮人,天天查这查那,一会儿说防疫不达标,一会儿说饲料不合格,屁事真多。现在好了,深市的大老板连看都不看,直接给钱。这下咱们可发财了。” 正说着,一辆挂着深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急刹车停在了猪圈门口。 几个穿着西装、戴着口罩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脏乱差的环境。 “你就是王大麻子?” 领头的男人皱着眉头问。 “哎,是我,是我。几位老板,是来拉猪的吧?” 王大麻子赶紧掐了烟,迎了上去。 “拉什么猪!你们这猪圈,连个最基本的消毒池都没有,猪身上全是寄生虫,这猪能要吗?” 领头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说,“合同作废!把定金退回来!” 王大麻子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往地上一啐,冷笑一声:“退钱?到了老子口袋里的钱,还有退回去的道理?白纸黑字签的合同,你们想违约?行啊,按合同办事,赔违约金!” “你这是敲诈!” 领头的男人气急败坏。 “敲诈?老子这叫懂法!” 王大麻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乡亲们,都出来看看啊!城里的大老板想赖账了!” 随着他这一嗓子,周围的几个散户纷纷拿着铁锹、锄头围了过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这几个西装革履的城里人。 深市来的这几个人,平时在写字楼里都是高高在上的精英,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连连后退。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可是企鹅集团的!” “管你什么企鹅鸭子的,在平原县,就得按我们平原县的规矩来!” 王大麻子挥舞着手里的杀猪刀,“今天不把剩下的钱结清,你们谁也别想走!” 同样的场景,在平原县的各个角落上演着。 那些被企鹅高价买断的冷链车队,司机们拿着企鹅的预付款,直接把那些快报废的冷藏车停在路边,罢工了。 理由是企鹅给的油费补贴不够,要求涨价。 企鹅派去平原县的团队,彻底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罗氏集团要不惜一切代价,退出这个烂泥潭。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核心产区,这里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与平原县的鸡飞狗跳不同,清河县的罗家村,今天却显得格外庄重。 村委会的大院里,挤满了从清河县各个乡镇赶来的养殖户。 他们手里都拿着厚厚的资料,排着长队,等待着罗氏集团的审核。 罗新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大院正中央的桌子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看着面前的资料。 赵虎带着几个保安,像铁塔一样站在旁边,维持着秩序。 “老李头,你这猪圈的化粪池,离水源太近了,不合格。” 罗新德把资料推了回去,摇了摇头。 老李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听到这话,急得直搓手:“罗场长,我那化粪池可是花了好几千块钱修的啊,您通融通融,我保证不漏。” “老李,这不是通融的事。” 罗新德摘下老花镜,语重心长地说,“咱们罗氏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防疫是天大的事,一点马虎都不能有。你这化粪池不改,万一污染了地下水,整个村子的猪都得跟着遭殃。你回去,按我们给的图纸,重新挖一个。挖好了,我亲自去验收。验收合格了,你再来签合同。” 老李头叹了口气,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罗新德说得在理。 他点点头,收起资料:“行,罗场长,我听你的。我回去就改。” 排在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暗暗打鼓。 罗氏的规矩,是真的严。 但他们也知道,只要进了罗氏的门,签了这份合同,以后的日子就有了盼头。 罗氏提供猪仔、饲料、疫苗,还给买保险,养大了保底回收。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下一个。” 罗新德喊道。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递上资料。 他叫张大强,是隔壁镇上有名的养猪大户,以前也跟罗氏合作过,但因为嫌罗氏管得太宽,后来跑去跟二道贩子混了。 罗新德翻了翻资料,抬起头看着他:“大强啊,你这资料倒是挺全。不过,我听说你前阵子,偷偷把几头病猪卖给平原县的贩子了?” 张大强脸色一变,赶紧赔笑:“罗场长,那都是误会,误会。我那几头猪就是有点拉肚子,没大毛病。” “拉肚子也是病!” 罗新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咱们罗氏的底线是什么?是绝对不能让一两有问题的肉流向市场!你今天敢卖拉肚子的猪,明天就敢卖死猪!你这种人,我们罗氏不敢要!” “罗场长,你别这样啊,我改,我以后绝对不卖了!” 张大强急了。 “晚了。” 罗新德冷冷地说,“赵虎,送客。” 赵虎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张大强拎了出去。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罗氏集团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想跟着罗氏赚钱,就必须把规矩刻在骨子里。 罗新德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红蓝铅笔:“下一个。” 清河县的“星火计划”,就在这严苛的规矩中,一步一个脚印地落地生根。 罗氏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罗熙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静静地看着楼下大院里排队的人群。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姐,平原县那边闹起来了。” 罗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企鹅派去的人被王大麻子他们扣住了,连车胎都被扎了。宋维现在估计连跳楼的心都有了。” 罗熙缘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轻轻抿了一口水:“这只是个教训。告诉他们,在农业这个行当里,资本不是万能的。没有对土地的敬畏,没有对农民的了解,砸再多的钱,也只能是打水漂。” 罗汶点点头,把简报放在桌上:“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企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来管我们。” 罗熙缘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把清河县的篱笆扎紧。只要‘星火计划’的闭环跑通了,我们就有足够的底气,去迎接任何挑战。”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薇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手里拉着一个银色的登机箱,走了进来。 “罗总,我准备出发了。” 林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合资公司的财务框架方案、审计团队的名单,还有大卫总那边需要的法律文件,都在这里了。” 林薇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林薇,这次去纽约,你的任务很重。” 罗熙缘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戴维斯·格林是个老狐狸,他会在每一个细节上给你挖坑。你记住,在财务审批权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哪怕谈判破裂,哪怕合资公司搞不成,也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手伸进我们的账本里。”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罗总,您放心。我李敏霞总监手底下带出来的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死理。只要是不符合规矩的账,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签字。” 罗熙缘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吧,大卫在纽约机场接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记住,你背后站着的,是整个罗氏集团。” 林薇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罗熙缘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底气。 “罗总,我走了。” 林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拉着行李箱,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罗熙缘看着林薇离去的背影,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她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越过罗家村的屋顶,看向更远的地方。 后山基地里,F3代的小猪正在茁壮成长;村口的屠夫学校里,新一批的学员正在挥洒汗水;清河县的各个乡镇,一座座符合罗氏标准的现代化猪舍正在拔地而起。 而大洋彼岸的纽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即将拉开帷幕。 罗熙缘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会遇到无数的艰难险阻。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上。 “姐,看什么呢?” 罗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我们的帝国。” 罗熙缘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小汶,你信不信,总有一天,全世界的餐桌上,都会有我们罗氏的规矩。” 罗汶看着姐姐那张自信而从容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春天的气息。 第236章 致命的傲慢 深市,南山区。 企鹅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开得很足。 宋维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两鬓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有,双手贴在裤缝两侧,西装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办公桌后,马总正低头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热水冲刷着茶叶,升腾起袅袅白烟,茶香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洗茶,倒水,分杯。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连水流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马总把一个小巧的茶杯推到桌沿,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宋维哪里有心思喝茶,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干巴巴地开口:“马总,平原县那边……” “两亿。” 马总打断了他的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两亿买个教训,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宋维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知道,越是这种平静的语气,背后的风暴就越猛烈。 “是我们轻敌了。” 宋维低着头,声音发颤,“罗熙缘那个女人太狡猾,她故意做假账,把平原县包装成核心产区,引我们去接盘。那边的散户根本不讲契约精神,冷链车队也坐地起价,现在整个平原县的业务已经完全瘫痪了。” 马总放下茶杯,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做假账?引你接盘?” 马总抬眼看着宋维,“人家是把刀递到了你手里,是你自己非要往脖子上抹。做投资,连最基本的尽职调查都做不清楚,光凭几组拦截来的数据就敢砸两个亿,你这战投部总监是怎么当的?” 宋维被训得面如死灰,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平原县的烂摊子,马上切掉。” 马总拿过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两眼,“违约金该赔就赔,车队和散户的合同全部终止。及时止损,别让这个泥潭把我们更多的精力拖进去。” “可是马总,那可是两亿……” “我说了,切掉!” 马总加重了语气,“你明天去行政部交接一下工作,去华南区的地推事业部报到吧。” 宋维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从集团核心的战投部总监,被发配到边缘的地推部门,这跟直接开除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他不敢求饶,只能白着脸应下,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马总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街景。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纳斯达克敲钟的年轻女孩的身影。 十八岁,农村出身,没有显赫的背景,却能在资本的围剿中游刃有余,甚至反咬一口。 “罗熙缘……”马总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 他不得不承认,企鹅这次栽了个大跟头。 罗氏集团不仅在技术上筑起了高墙,在商业手腕上更是老辣得让人心惊。 清河县的“星火计划”一旦铺开,罗氏在生鲜供应链上的霸主地位将再难撼动。 硬碰硬显然行不通了。 马总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一个内线电话:“通知战略部,重新评估罗氏集团的业务模型。另外,去查一下拜耳集团最近在亚洲的动向。” 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只能从侧面找机会了。 大洋彼岸,纽约曼哈顿。 泰瑞拉生物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紧绷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泰瑞拉的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精英面前摆着厚厚的文件,神情倨傲。 会议桌的另一侧,林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脊背挺得笔直。 大卫·陈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在对面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林女士,关于合资公司的财务监管条款,我们认为目前的方案已经非常公平了。” 泰瑞拉的财务总监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说道,“泰瑞拉作为全球领先的生物科技公司,我们在研发费用的分摊和资产折旧的计算上,有着一套成熟的国际标准。罗氏集团只需要按季度接收我们的财务报表就可以了。” 林薇没有立刻接话。 她翻开面前那份长达两百页的英文合同,直接翻到第七十四页,用红笔在其中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史密斯先生,您所说的‘成熟的国际标准’,就是指在研发费用中,将泰瑞拉北美实验室的日常运营开销,以百分之四十的比例强行摊派给这家还没成立的合资公司吗?” 林薇抬起头,目光直视对面的老头,英语发音清晰而利落。 史密斯老头脸色变了变,干咳了一声:“这只是初步的预算模型,具体的比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没得商量。” 林薇打断了他,把手里的红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想起临行前,李敏霞在财务室里跟她交代的话:“林薇啊,账本就是咱们的命根子。那些洋鬼子心眼多,你记住一条死理,不是咱们花出去的钱,一分都不能认。他们要是敢在账上做手脚,你就掀桌子。” 林薇深谙这个道理。 她把合同往前一推,语气强硬:“罗氏集团的底线很明确。合资公司的财务总监和副总监,必须由中方委派。所有的账目流水、采购审批、费用报销,必须接入罗氏国内的ERp系统,实行双重审核。泰瑞拉可以派审计团队来查账,但日常的财务审批权,我们寸步不让。” 对面的法务总监忍不住拍了桌子:“这不可能!泰瑞拉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丧失财务控制权的合资协议!你们这是在抢劫!” “如果你们觉得这是抢劫,那今天的会议就可以结束了。” 林薇毫不退缩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罗总交代过,如果泰瑞拉连最基本的财务透明都做不到,那技术共享也就无从谈起。大卫总,我们走。” 大卫·陈很配合地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戴维斯·格林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听着这边的谈判。 他本以为派几个老资格的高管能压住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林女士,请留步。” 戴维斯·格林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财务审批权,可以交给你们。” 戴维斯·格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头在滴血,“但合资公司的第一笔启动资金,罗氏必须在签约后二十四小时内打入共管账户。” “没问题。” 林薇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补充协议,推到戴维斯·格林面前,“既然戴维斯先生同意了,那就请在这份补充协议上签字吧。” 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戴维斯·格林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被罗熙缘那个女人拿捏死了。 国内,罗家村。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村口的小广场上。 “罗氏屠夫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第一期学员的结业典礼正在这里举行。 五十个穿着崭新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排成整齐的方阵,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经过了三个月的魔鬼训练,从连刀都拿不稳的门外汉,变成了能熟练掌握十八种猪肉分割技法的专业屠夫。 孙大海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徒弟,眼眶有些发热。 他干了一辈子杀猪的营生,以前在肉联厂,后来下岗摆摊,走到哪儿都被人叫一声“杀猪的”,透着股轻贱。 可现在,他成了校长,他教出来的徒弟,马上就要去省城、去各个地级市的大门店里当技术骨干。 手艺人,终于有了体面。 罗熙缘站在孙大海旁边,今天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看着清爽利落。 “今天,是你们结业的日子。” 罗熙缘拿着麦克风,声音清脆地传遍整个广场,“这三个月,你们流了汗,受了累,孙校长没少骂你们。但从今天起,你们走出去,代表的就是罗氏的招牌。” 她招了招手,旁边的王小娟赶紧带着几个后勤人员,推着几辆小车走了过来。 车上放着一个个精致的木盒子。 “这是公司给你们准备的结业礼物。” 罗熙缘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整套定制的分割刀具,刀柄上刻着罗氏的标志和每个学员的名字,“带上这套刀,去省城,去市里。记住孙校长教你们的规矩,刀要快,心要正。罗氏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凭手艺吃饭的人!” 广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学员们排着队上前,从孙大海和罗熙缘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套刀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和自豪。 王小娟在旁边拿着花名册,认真地核对着每个人的分配去向。 “李强,省城二号店,生鲜主管。” “赵铁柱,南市一号店,分割师。” 听着这些名字和去向,罗熙缘心里很踏实。 这些经过严格培训的基层骨干,就像是一颗颗钉子,将牢牢地钉在罗氏生鲜版图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有了他们,罗氏的标准化服务才能真正落地。 结业典礼结束后,罗熙缘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林薇从纽约打来的越洋电话。 “罗总,财务补充协议签了。戴维斯·格林亲自签的字。” 林薇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干得漂亮。”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眉眼间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规矩立下了,以后他们就得按我们的节奏跳舞。你带团队盯紧共管账户,第一笔资金到账后,立刻启动我们的审计流程。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扒得干干净净。” “明白。” 林薇在那头停顿了半秒,平复着呼吸,“大卫总就在旁边,他有话跟您说。” 电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交接声,紧接着是大卫·陈略带亢奋的嗓音:“罗,你猜得太准了。汉斯·穆勒刚才又找我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泰瑞拉在财务上让步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开出的条件直接翻了倍,甚至愿意让出拜耳在东南亚的部分农资渠道,只求能尽快跟你见一面。” 罗熙缘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告诉他,罗氏的胃口很大,东南亚的渠道填不满。让他准备好拜耳在欧洲的农业大数据共享协议,等我们和泰瑞拉的合资公司正式挂牌那天,我亲自跟他谈。” “还要晾着他?” 大卫·陈有些迟疑,“万一他失去耐心……” “他不会。” 罗熙缘打断他,语气笃定,“F3代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现在是他怕我们被泰瑞拉彻底绑定,不是我们求着他合作。晾着他,他的筹码才会越加越重。” 挂断电话,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发芽的清新,扑面而来。 纽约的棋局已经落子,接下来,该收拢国内的网了。 下午三点,后山基地p4级别核心区。 十二头F3代小猪迎来了满月体检。 它们在恒温猪舍里撒着欢,身上的黑斑胎记随着跑动若隐若现,个个膘肥体壮。 刘爷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黄色电子耳标钳。 他动作极稳,看准了一头小猪,伸手一捞,将小猪稳稳夹在臂弯里。 “咔哒”一声脆响。 一枚带有微型加密芯片的黄色耳标,精准地扣在了小猪的左耳上。 小猪只挣扎了一下,便又甩着尾巴跑去吃奶了。 玻璃墙外,罗汶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进度条迅速拉满。 “一号猪数据上传云端完毕。” 罗汶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复杂代码和图表,向罗熙缘汇报,“心率、体温、RS-ASF1变异基因序列号,已经全部和这枚芯片绑定。从现在起,它就是这头猪唯一的数字身份证。” 罗汶敲下回车键,调出一张清河县的电子地图:“我在清河县的边界设置了电子围栏。只要这头猪离开清河县的范围,或者耳标遭到暴力拆卸,系统会立刻向法务部和安保部发送最高级别的警报。”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绿点,满意地点头。 这就是她给“星火计划”上的最后一道锁。 技术壁垒加上法律威慑,足以把任何试图偷窃种源的黑手斩断。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罗新德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 他连防护服都没顾上穿,隔着玻璃冲罗熙缘扬了扬手里的纸袋。 罗熙缘走出核心区,来到外面的消毒室。 “筛出来了!” 罗新德把牛皮纸袋拍在桌上,解开缠绕的白线,倒出一大摞按着红手印的表格。 纸张边缘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透着股乡野间最真实的粗粝感。 “清河县十八个乡镇,第一批摸底,筛出来三百户。” 罗新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亮得吓人,“全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猪圈全按咱们给的图纸改了,化粪池、消毒通道一个不落。互助保险的单子也都签了字,王小娟挨家挨户去讲的政策,乡亲们听得明明白白。” 罗熙缘随手翻开几张表格。 上面详细记录着农户的家庭情况、猪舍面积、甚至还有罗新德亲自写下的评语。 “爸,辛苦了。” 罗熙缘把表格整理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辛苦啥,乡亲们现在看我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罗新德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熙缘,平原县那边闹得挺凶,听说企鹅派去的人连车胎都被扎了。咱们清河县这边,不会出啥乱子吧?” “平原县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拿钱砸出来的虚假繁荣,风一吹就散了。” 罗熙缘看着父亲,目光沉静而有力,“咱们清河县不一样。咱们给乡亲们修路、建夜校、买保险,是用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规矩,把大家的心拴在了一起。这三百户,就是咱们罗氏最坚固的护城河。” 她转头看向玻璃墙内,刘爷正给最后一头F3代小猪打上耳标。 “爸,通知下去。” “明天一早,第一批普通种猪仔下发到这三百户家里。饲料车和兽医队同步进村。告诉乡亲们,按规矩养,罗氏保他们稳赚不赔。” 第237章 大考来临 2014年的第一场春雨,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般气势汹汹,也不像秋雨那般缠绵悱恻。 这雨,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无声无息地洒下来,把整个罗家村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刚抽芽的柳条被打得低下了头。 村里的鸡鸭都缩在屋檐下,懒得动弹。 但罗家村村委会的大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几辆崭新的东风牌轻型货车,车厢上统一喷涂着“罗氏农场”的蓝色标志,整整齐齐地停在院子里。 车厢的后挡板全都打开了,里面是一笼笼活蹦乱跳的小猪仔,哼哼唧唧的叫声,隔着雨幕都听得真切。 三百户通过了第一批“星火计划”审核的农户,披着五颜六色的雨衣,或者打着伞,把整个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带着紧张、兴奋,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伸长了脖子往车上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猪,倒像是在看一笼笼会走路的金元宝。 罗新德就站在第一辆货车的车头前。 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头发上。 雨水顺着他脸颊上深刻的纹路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声音洪亮,盖过了雨声和猪仔的叫声。 “都听好了!按着昨天分的组,一组一组地过来!先核对身份,再签合同,最后领猪!” “合同看清楚了再按手印!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猪仔是咱们罗氏的,你们只负责代养!饲料、疫苗,全由我们统一供应,谁要是敢偷着喂自己家的泔水,或者去外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一旦被查出来,立刻取消资格,还要按合同赔钱!” “领到猪的,直接去旁边找兽医站的小王登记。每一头猪的耳标号都要对上,以后这就是它们的身份证。从今天起,你们的猪圈,我们罗氏的技术员和防疫员,随时可以进去检查,不许拦着!” 院子里的农户们,没人敢吱声,也没人觉得他霸道。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以前那种东家偷一把米、西家借一瓢糠,靠着人情和糊弄过日子的时代,在罗家村,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罗氏的规矩,就是铁律。 想跟着罗家赚钱,就得守这个规矩。 赵满仓缩在人群的后排,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站在车前,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的罗新德,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被雨水浇得一干二净了。 上次他想走后门找王小娟通融,被赵虎当众撅了回来,成了全村的笑话。 他回家之后,憋着一股气,真就咬着牙,把自家那个破猪圈按照罗氏的图纸,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 化粪池挖了三米深,做了防渗。 消毒通道铺上了水泥,门口还安了个紫外线灯。 等他满头大汗地干完,揣着申请表再去村委会的时候,罗新德亲自去他家看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就用那支红蓝铅笔,在他的申请表上画了个圈。 今天,他赵满仓,也站在这三百户的队伍里。 他心里清楚,这猪仔领回家,就不再是他自己的猪了。 他得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吃喝拉撒,都得按罗氏的规矩来。 但他不觉得憋屈,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合同上写着,只要按规矩养,猪死了,罗氏的互助保险赔。 猪长大了,罗氏按保护价回收。 这买卖,稳赚不赔。 “下一组,赵满仓!”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满仓一个激灵,赶紧挤出人群,跑到桌子前。 负责登记的,是王小娟。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却很认真。 “满仓叔,这是合同,一式两份。您再看一遍,没问题就在这儿按手印。” 王小娟把合同推了过去。 赵满仓哪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拿出随身带着的印泥,在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咔哒”一声。 合同章盖下了。 赵满仓看着那鲜红的印章,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也从这一刻起,被盖上了一个新的戳。 领猪的过程很顺利。 罗氏派来的兽医团队,个个年轻,但做事极其利索。 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用一个手持的扫描仪,对着每一头猪仔的耳标“滴”的一声,猪仔的所有信息——出生日期、父母谱系、疫苗记录——就立刻显示在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 农户们看得啧啧称奇,对这些穿着白大褂的“文化人”也多了几分敬畏。 罗熙缘没有去现场。 她就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温水,静静地看着楼下大院里发生的一切。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从平原县的釜底抽薪,到清河县的“星火计划”,这盘棋,她下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棋子终于落定。 清河县这三百户经过严格筛选的农户,就是她扎进这片土地最深的三百根毛细血管。 通过他们,罗氏的标准化养殖模式、溯源系统、互助保险,将彻底渗透到这个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以罗氏为核心,技术、金融、法律、生产资料高度统一的独立王国,雏形已现。 “姐,”罗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第一批猪仔的数据已经全部录入云端了。我建了个数据模型,可以实时监控每一户的饲料消耗、猪仔体重增长曲线,一旦出现异常,系统会自动预警。” 罗熙缘点点头,看着窗外那密集的雨丝:“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要下两天。通知兽医队,这两天加大巡查频率。春雨湿冷,猪仔最容易拉稀。” “放心吧姐,我已经在系统里把‘腹泻风险’的预警级别调到最高了。” 罗汶说着,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图表,“另外,平原县那边,企鹅的团队已经全部撤走了。宋维被调去了华南,听说走的时候,连交接都没办。他们留下的那个烂摊子,现在正被几个二道贩子和当地的村霸抢得头破血流。” 罗熙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宋维的下场,她毫不意外。 资本的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你为它创造价值,你就是功臣;你让它蒙受损失,你就是弃子。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清河县这第一场仗,能不能打得漂亮。 “星火计划”的模式,听起来很完美,但真正落地,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人心,比任何复杂的商业模型都更难预测。 就在这时,罗熙缘的手机响了。 是罗新德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他有些焦急的声音:“闺女,出事了!” 罗熙缘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但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爸,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刚才赵满仓家领回去的那窝猪仔,有……有一头,不吃东西,还拉稀了!” 罗新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第一天,第一批猪仔,就出了问题。 这要是处理不好,不仅赵满仓会闹,其他二百九十九户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也会瞬间崩塌。 “爸,你现在在哪儿?” 罗熙缘问。 “我就在赵满仓家猪圈门口!兽医站的小王已经进去了。满仓两口子在旁边哭天喊地的,说咱们罗氏发的猪有问题,是病猪!” “你让赵满仓两口子闭嘴。” 罗熙缘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告诉他们,现在这猪还是我们罗氏的,轮不到他们哭。一切按合同办,按规矩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现场稳住,别让其他农户围观。剩下的,交给小王处理。” 挂断电话,罗熙缘立刻拨通了罗汶的内线。 “小汶,马上把赵满仓家的猪圈监控调出来,我要从猪仔进圈开始的全部录像。另外,启动一级应急预案,通知保险组的王小娟和法务部的赵虎,让他们立刻赶往赵满仓家。” “明白。” 罗汶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开始操作。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整个流程。 猪仔出栏前,经过了李文博院士团队和刘爷的双重检测,绝对不可能有潜伏的病毒。 运输过程,用的是恒温车,也排除了受凉的可能。 问题,很可能出在赵满仓家的猪圈。 赵满仓家那个破猪圈,虽然按图纸翻新了,但谁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还藏着什么病菌。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罗氏的应急系统,能不能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这头拉稀的猪仔,就像是“星火计划”的第一场大考。 赵满仓家的猪圈外,已经围了十几个胆子大的邻居,都在探头探脑地议论着。 “我就说吧,这罗氏的猪,看着金贵,指不定多娇气呢。” “可不是,这才刚进圈就拉稀了,这以后还咋养?” 赵满仓的老婆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天爷啊!这可是金猪啊!这要是死了,我们上哪儿赔去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嚎什么嚎!再嚎给我滚出去!” 罗新德被吵得头大,冲着她吼了一嗓子。 他想起女儿在电话里的交代,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人群面前,板着脸说:“都围在这儿干什么?看热闹啊?猪生病是多大的事?谁家养猪还没个头疼脑热的?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罗新德毕竟是罗氏的“罗场长”,在村里积威已久,他一发话,围观的人群虽然不情愿,但也慢慢散开了。 猪圈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那头蔫头耷脑的小猪旁边,仔细地检查着。 他叫王建华,是省农大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是罗氏兽医队的新人。 他戴着手套,用棉签取了一点小猪的粪便样本,放进一个密封的采样管里。 然后又拿出听诊器,仔细地听着小猪的心肺。 “罗场长,”小王站起身,摘下口罩,脸上虽然年轻,但神情很镇定,“初步判断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新环境应激,也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我已经采了样,马上送回基地化验。现在需要立刻对这头小猪进行隔离,然后给它注射庆大霉素。” 罗新德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稍微定了定。 这小伙子,不慌不忙,有条有理,看着就靠谱。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8和一辆半旧的五菱宏光,几乎是同时刹在了猪圈门口。 赵虎和王小娟从车上跳了下来。 赵虎还是那副铁塔般的样子,往门口一站,那些还想凑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立刻退后了十几米。 王小娟则直接走进了猪圈,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到还在抹眼泪的赵满仓老婆面前。 “婶儿,你别哭了。” 王小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的互助保险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因为非人为原因,在养殖过程中死亡的猪仔,由我们罗氏全额赔付。现在小王兽医已经介入了,如果这头猪仔没救回来,保险理赔流程会立刻启动。你一分钱的损失都不会有。” 赵满仓的老婆愣住了,哭声也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工作服,说话条理清晰的王小娟,有点不敢认。 这还是村里那个被人瞧不起、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女人吗? “真……真的不要我们赔?” 她将信将疑地问。 “合同上写的,我还能骗你?” 王小娟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们看,“你看,这是第五条第三款。而且,罗总交代了,因为这头猪仔生病,耽误了你们家的生产进度,公司还会额外给你们一百块钱的营养补贴。” 赵满仓两口子彻底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要赔得倾家荡产,没想到不仅不用赔钱,还有补贴拿。 这罗氏的规矩,也太……太讲理了吧? 半个小时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就是普通的细菌性肠胃炎。 小王给小猪打了针,又配了些电解多维,兑在水里让它喝。 傍晚时分,那头小猪仔,已经能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找母猪吃奶了。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但这件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清河县三百个养殖户的耳朵。 罗氏的猪,不是不会生病。 但是,只要按规矩来,天大的事,都有罗氏给你兜着。 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那份叫“互助保险”的东西,不是一张废纸。 是真金白银的保障,是让你能睡踏实觉的定心丸。 当天晚上,罗熙缘的办公室里。 罗汶把一份刚刚生成的数据报告推到姐姐面前。 “姐,赵满仓家的事件处理报告。从发现问题到解决,总共用时四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兽医响应时间十五分钟,保险和法务到场时间三十分钟。系统评估,整个应急流程的效率评级为A 。” 罗汶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而且,经过这件事,今天下午,我们系统里所有三百户农户的饲料申领和防疫记录,上传的频率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二百。大家……都变老实了。” 罗熙缘看着那条陡然拉高的曲线,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知道,这头拉稀的猪仔,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宣传都管用。 它用最真实的方式,把“规矩”这两个字,刻进了清河县每一个养殖户的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一轮清冷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给湿漉漉的罗家村,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小汶,”罗熙缘转过头,看着弟弟,“通知下去,明天给兽医队的小王,发一千块钱奖金。王小娟和赵虎,各发五百。” “好的。” “另外,”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让大卫准备一下,可以回复汉斯·穆勒了。告诉他,下个月,我在罗家村等他。” 第238章 对赌协议 “告诉他,下个月,我在罗家村等他。” 大卫·陈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跨洋专线。 德国,勒沃库森。 拜耳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汉斯·穆勒把纯金定制的万宝龙钢笔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钢笔弹起,滚落到地毯上,留下一道墨迹。 他堂堂拜耳亚太区执行总裁,居然要被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呼之即去。 去一个连在谷歌地图上都要放大十倍才能找到的偏僻村落。 但他没得选。 泰瑞拉已经拿到了入场券,拜耳如果再不上车,整个亚洲的农业市场份额就会被慢慢蚕食。 一个月后。 三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在坑洼的乡道上颠簸。 汉斯坐在后排,昂贵的定制西装被安全带勒出几道难看的褶皱。 他看着窗外大片的农田,还有偶尔路过、喷着黑烟的农用三轮车,胸腔里憋着一团火。 他的助理,一个毕业于哈佛商学院的年轻白人,正拿着平板电脑抱怨。 “总裁先生,这简直是胡闹。罗氏集团的市值已经突破三百亿美金,他们居然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不愿意修。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高科技?” 汉斯扯了扯领带,没有接话。 车队终于停在罗家村村委会大院。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一个穿着正装的接待人员。 只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保安在指挥倒车。 赵虎走上前,一把拉开车门。 汉斯迈出一条腿,锃亮的皮鞋直接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坑。 泥水溅起,弄脏了他纯手工缝制的西裤裤腿。 助理立刻递上纸巾,嘴里嘟囔着德语脏话。 大卫·陈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运动鞋,完全看不出当年华尔街精英的影子。 “汉斯先生,一路辛苦。” 大卫·陈伸出手。 汉斯勉强握了握,环顾四周。 院子里停着几辆运猪的货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饲料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陈,你们的罗总呢?这就是罗氏集团的待客之道?” 汉斯压着火气。 “罗总在食堂等您。” 大卫·陈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汉斯和助理对视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罗氏集团的职工食堂。 现在不是饭点,大厅里空荡荡的。 刘桂花正在后厨擦着不锈钢操作台。 罗熙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坐在一张长条桌旁。 她面前放着一碗红烧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 罗汶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那台贴满极客贴纸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是一行行滚动的代码。 汉斯走到桌前,拉开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罗总,我飞了十几个小时,转了三趟车,不是来看你吃饭的。” 汉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试图制造压迫感。 罗熙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咽下米饭,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才抬起头。 “汉斯先生,尝尝?我们食堂刘婶的手艺,比米其林三星的牛排实在。” 汉斯往后靠了靠,避开那股红烧肉的香气。 “罗总,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拜耳的时间很宝贵。” 罗熙缘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小汶,把东西给汉斯先生看看。” 罗汶头也没抬,右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回车。 旁边的投影仪亮起,白墙上出现了一份全英文的商业计划书。 汉斯的助理立刻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记录。 “这是拜耳在欧洲的农资销售网络分布图。” 汉斯看了一眼投影,言辞中带着几分傲慢,“罗总,泰瑞拉给了你基因技术,但他们给不了你市场。拜耳在欧洲拥有超过一万个直营网点,控制着百分之六十的农药和化肥渠道。” 汉斯停顿了一下,观察罗熙缘的反应。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一次性筷子。 “只要罗氏愿意把‘罗氏一号’的基因图谱授权给拜耳,我们可以让罗氏的生鲜产品,在一个月内铺满整个欧洲的超市货架。” 汉斯抛出了他的筹码。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对于任何一家想要出海的中国农业企业来说,这都是一张梦寐以求的通行证。 罗熙缘把那根一次性筷子“啪”的一声折成两段,扔在桌上。 “汉斯先生,你是不是对罗氏有什么误解?” 汉斯皱起眉。 “我不要你的渠道。” 罗熙缘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要拜耳的全球农业气象与土壤数据库。最高权限。” 汉斯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塑料椅子倒在地上。 “这不可能!那是拜耳一百多年的核心资产!你这是抢劫!” 助理也跟着站起来,大声抗议。 罗熙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汶,换一页。” 罗汶再次敲击键盘。 投影仪上的画面变了。 那是一组柱状图和折线图。 汉斯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这是拜耳过去三年在东南亚市场的除草剂和化肥销量。” 罗汶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响起,“数据显示,你们的王牌产品‘草甘膦’在越南、泰国和印尼的销量,出现了断崖式下跌。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 罗汶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继续报数据。 “原因很简单。东南亚的土地因为长期过量使用你们的化肥,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土壤板结。而且,当地的杂草产生了极强的抗药性。你们的研发部门过去两年投入了三亿欧元试图开发替代品,全部失败。” 汉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些是拜耳内部的绝密数据,连董事会都只有少数几个人清楚。 这个十三岁的中国男孩是怎么拿到的? “汉斯先生,坐下。” 罗熙缘指了指地上的椅子。 大卫·陈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按着汉斯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们的化肥卖不动了,你们的农药失效了。” 罗熙缘看着汉斯,“拜耳在亚洲的农业版图,正在崩塌。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给我送渠道的,你是来求救的。” 汉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带着施舍的姿态来的,结果底裤都被人看穿了。 “罗氏的有机肥厂,刚刚完成了第三代微生物菌群的迭代。” 罗熙缘敲了敲桌面,“配合我们的生态循环养殖模式,可以完美解决土壤板结问题,并且能自然抑制超级杂草的生长。” 罗熙缘把一份文件推到汉斯面前。 “这是合作协议。罗氏向拜耳提供生态修复方案和微生物肥料的独家代理权。作为交换,拜耳开放全球数据库,并且……” 罗熙缘停顿了一下。 “并且,拜耳在欧洲的三个顶级农业实验室,未来五年内,无偿为罗氏代工研发我们指定的课题。” 汉斯的助理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总,你疯了!拜耳是百年企业,我们不可能给一家中国公司当代工厂!”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助理面前。 助理吓得退后两步,撞在桌角上。 汉斯双手撑着额头,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拒绝,拜耳在亚洲的市场将彻底溃败,泰瑞拉会趁虚而入。 如果答应,拜耳百年的骄傲将被踩在脚下,沦为罗氏的附庸。 “罗总,数据库可以开放部分权限。实验室代工,绝无可能。” 汉斯抬起头,做最后的挣扎,“拜耳有自己的底线。”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食堂的窗前。 窗外,是罗家村新修的柏油路。 几辆满载着饲料的货车正排队驶向后山基地。 “汉斯先生,你看看外面。” 汉斯转过头。 “这里是罗家村。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头猪,每一辆车,都守着罗氏的规矩。” 罗熙缘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在我的地盘上,底线是我定的。” 她走回桌前,从罗汶的电脑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汉斯面前。 “这是对赌协议。签了它,拜耳还能在亚洲活下去。不签,门在那边。大卫,送客。” 汉斯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悬在他的脖子上。 食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刘桂花在后厨洗着铁锅,水流声哗啦啦地响。 汉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助理,助理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罗汶合上电脑,把电源线拔下来,塞进书包里。 “姐,我下午还有奥数集训,先走了。” “去吧,路上慢点。” 罗熙缘挥挥手。 罗汶背着书包,路过汉斯身边时,停了一下。 “对了,汉斯先生。你们在印尼那个秘密试验田的数据,我顺手帮你们备份了一份。不用谢。” 汉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印尼试验田! 那是拜耳最后的底牌,一旦泄露,整个集团的股价会瞬间崩盘。 他彻底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汉斯颤抖着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罗熙缘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汤汁,倒进米饭里,拌了拌。 “刘婶,再给我加个煎蛋。” “好嘞!罗总您稍等!” 后厨传来刘桂花中气十足的应答声。 汉斯签完字,把文件推了过去。 他整个人瘫在塑料椅子上。 大卫·陈收起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和印章。 “合作愉快,汉斯先生。” 大卫·陈伸出手。 汉斯没有握手,他死死盯着正在吃拌饭的罗熙缘。 “罗总,你赢了。但你记住,资本是贪婪的。你把泰瑞拉和拜耳都绑在你的战车上,总有一天,这辆车会失控。” 罗熙缘咽下嘴里的饭,拿纸巾擦了擦手。 “汉斯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罗熙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不是战车。这是犁。你们,只是拉犁的牛。” 汉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椅子,带着助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大卫·陈看着汉斯的背影,摇了摇头。 “boss,你这话说得太狠了。拜耳那帮老头子要是听见,估计得气进IcU。” “狠吗?” 罗熙缘重新坐下,夹起刘桂花刚端上来的煎蛋,“当年他们把一头带病的种猪卖给我们十万块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狠?” 大卫·陈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协议签了,接下来怎么走?欧洲那边的实验室一旦接手我们的研发,国内的团队压力会很大。” “让陆远舟去对接。” 罗熙缘咬了一口煎蛋,“核心数据留在国内,给他们边缘课题。我要榨干他们最后一滴研发价值。” 正说着,罗新德穿着一身沾着泥巴的防护服,急匆匆地跑进食堂。 “熙缘!出事了!” 罗新德连气都喘不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对讲机。 “爸,怎么了?后山基地出问题了?” 罗熙缘立刻站起来。 “不是后山!” 罗新德咽了口唾沫,“是清河县!赵满仓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村有十几户人家的猪,全都不吃食了!而且……而且身上开始起红斑!” 罗熙缘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红斑。 不吃食。 这是非洲猪瘟的典型症状。 “不可能。” 罗熙缘站直身子,“星火计划发下去的猪仔,全部带有RS-ASF1变异基因。它们对猪瘟是绝对免疫的。” “我也不信啊!” 罗新德急得直拍大腿,“但赵满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兽医站的小王都赶过去了。小王刚才在对讲机里说,症状……症状高度疑似!” 大卫·陈猛地站起来:“有人投毒?还是基因变异了?” 罗熙缘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如果星火计划的猪仔感染了猪瘟,那罗氏集团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任和神话,将在瞬间崩塌。 泰瑞拉和拜耳会立刻撕毁协议,华尔街的做空机构会扑上来。 “备车。” 罗熙缘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去哪儿?” 大卫·陈跟在后面。 “去赵满仓家。” 罗熙缘拉开奥迪A8的车门,“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车子冲出村委会大院,溅起一地的泥水。 清河县,赵满仓家的猪圈外。 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猪圈周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防疫人员正在喷洒生石灰。 赵满仓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 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就说吧,哪有啥绝对不生病的猪。罗氏这也是吹牛皮。” “这下完了,咱们村的猪估计都得遭殃。赶紧把家里的猪卖了吧,便宜点也行。” 奥迪A8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 罗熙缘推开车门,大步走向警戒线。 赵虎带着几个保安立刻上前,把围观的村民隔开。 “罗总!” 兽医小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几份化验单。 “情况怎么样?” 罗熙缘直接问。 “罗总,情况很诡异。” 小王压低声音,“我给那十几头起红斑的猪做了快速检测,结果呈阴性。也就是说,不是非洲猪瘟。” 罗熙缘追问:“不是猪瘟?那是什么?” “不知道。” 小王摇摇头,“症状很像,但血液里的病毒载量几乎为零。更奇怪的是,这十几头猪,全都是昨天下午同一时间开始发病的。” 罗熙缘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赵满仓。 “赵满仓,过来。” 赵满仓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罗……罗总,我可是严格按规矩养的啊!饲料是你们发的,水是烧开过的,连猪圈我都一天扫三遍!我真没乱喂东西啊!” 罗熙缘盯着他。 “昨天下午,谁来过你家猪圈?” 赵满仓愣了一下,拼命回忆。 “没……没人啊。咱们村现在管得严,外人根本进不来。” “再想想。” 罗熙缘加重了音量。 赵满仓的老婆突然一拍大腿。 “当家的,你忘了?昨天下午,镇上农技站的李干事来过!说是来检查防疫工作的,还在猪圈里转了一圈,给猪拍了照!” 农技站。 李干事。 罗熙缘转头。 “小王,去查一下昨天下午所有发病农户的监控录像。看看这个李干事,是不是都去过。” “是!” 小王立刻跑去打电话。 罗熙缘拿出手机,拨通了罗汶的号码。 “小汶,查一个人。清河县农技站,李干事。我要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十分钟内发给我。” 挂断电话,罗熙缘看着猪圈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猪仔。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有人想在清河县的铁桶上,凿出一个洞。 十分钟后,罗汶的加密邮件发到了罗熙缘的手机上。 罗熙缘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银行流水显示,这个李干事在三天前,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海外汇款。 汇款方的账户,经过层层加密,最终指向了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讯飞科技的前cEo,马东。 马东。 那个被山口组绑到东京,本该已经“沉江”的马东。 罗熙缘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风雨欲来。 大卫·陈走到她身边,低声问:“boss,查到了?” 罗熙缘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口袋。 “大卫,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 “起诉谁?” “所有人。” 罗熙缘转过身,大步走向汽车,“把清河县的篱笆给我扎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她拉开车门,动作停顿了一下。 “告诉杰克,他的安保公司,该干活了。” 车门重重关上。 奥迪A8在泥泞的道路上掉了个头,朝着罗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卷起的泥浆,溅在路边的野草上,触目惊心。 小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急匆匆地跑到警戒线边,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第239章 暗网悬赏一千万 小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急匆匆地跑到警戒线边,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罗总!李干事那孙子跑了!” 赵虎粗犷的嗓门夹杂着风雨声从对讲机里砸出来,“他老婆说他二十分钟前接了个电话,连衣服都没换,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往国道方向去了!” 罗熙缘没接对讲机。 她脑子里飞快拉出一张清河县的交通网。 二十分钟。 桑塔纳。 下雨天。 往北是省城,有关卡。 往南是104国道,直通邻省的货运枢纽。 跑不出三十公里。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杰克。” “boss。”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背景音是汽车引擎的轰鸣。 “清河县往南,104国道。一辆银色桑塔纳,车牌尾号738。截住他。” “要活的还是……” “我要他连人带车,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面前。” 电话挂断。 罗熙缘转头看向小王。 小王手里攥着那张监控截图,雨水打湿了纸张边缘。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喉结上下滚了滚。 刚才那通电话,没有一句废话,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肃杀。 这根本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气场,这分明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活阎王。 “罗……罗总,这红斑……”小王结巴了。 “是过敏。” 罗熙缘扫了一眼猪圈里那些起红斑的猪仔,“有人在饲料槽里掺了致敏剂。死不了猪,但能吓死人。” 她太清楚马东的套路了。 制造恐慌,引发散户抛售,破坏“星火计划”的信任基石。 只要清河县的农户开始退猪,罗氏的闭环就会从内部瓦解。 这招很毒。 如果罗氏选择掩盖,一旦被媒体曝光,就是灭顶之灾。 如果罗氏选择公开,农户的恐慌情绪一样压不住。 但马东算错了一件事。 罗氏的底盘,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通知下去。” 罗熙缘转身走向奥迪A8,“所有发病农户的猪,罗氏按原价全额回收。再给每户补一千块钱压惊费。告诉乡亲们,天塌下来,罗氏顶着。” 小王愣在原地。 全额回收? 还倒贴钱? 这得砸进去多少钱? 但他没敢问。 他只知道,罗氏的规矩,比天大。 赵满仓蹲在泥地里,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 “罗总……您说真的?这猪……您还要?” 赵满仓的声音都在发抖。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罗熙缘拉开车门,“只要你们按规矩养,风险我来担。” 赵满仓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赵满仓这辈子,这条命就卖给罗氏了!” 周围的村民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动摇的人心,在这一刻,像浇了铁水一样,彻底凝固了。 104国道。 雨刷器疯狂地刮着挡风玻璃。 李干事死死踩着油门,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里面装着五十万现金。 五十万。 他干一辈子农技干事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那个操着南方口音的男人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只要把那包粉末倒进赵满仓那几个刺头的猪槽里,拍几张照片,这钱就是他的。 他照做了。 猪起了红斑,村里炸了锅。 他拿了钱,准备连夜跑路去南方。 只要过了前面的收费站,上了高速,罗氏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后视镜里突然闪过两道刺眼的远光灯。 李干事眯起眼睛。 一辆黑色的福特猛禽像一头狂奔的野牛,从雨幕中撕裂而出,死死咬在他的车尾。 他猛打方向盘,试图变道。 “砰!” 猛禽的保险杠狠狠撞在桑塔纳的右侧车门上。 车身剧烈摇晃。 李干事一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冒金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方路口突然横出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 桑塔纳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转,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车门被暴力拽开。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伸进来,揪住李干事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泥水里。 杰克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挣扎的李干事。 他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包……包里有钱!都给你们!” 李干事满脸是泥,吓得裤裆都湿了。 杰克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送。 “带走。” 半小时后。 罗家村废弃的旧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李干事被反绑着双手,扔在水泥地上。 那个装满现金的双肩包被随意地扔在他脚边。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 罗熙缘走了进来。 大卫·陈和罗汶跟在后面。 她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子,在李干事面前坐下。 “罗……罗总……”李干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罗熙缘没说话。 她从罗汶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扔在李干事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开曼群岛离岸公司的汇款流水,以及李干事老婆名下账户的收款记录。 “五十万。” 罗熙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干事胸口,“买清河县三百户农户的命根子。李干事,你的良心卖得挺便宜。”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啥药!” 李干事痛哭流涕,“那个人说只是会让猪起红疹,死不了的!他说只要闹出动静,罗氏就会倒霉……” “那个人是谁?” “我没见过他!我们都是单线联系!他给我打的加密电话!” 罗熙缘转头看向罗汶。 罗汶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姐,他的手机被植入了反追踪程序。但我刚才破解了底层协议。那个加密号码的物理定位,在泰国曼谷。” 泰国。 曼谷。 罗熙缘冷笑一声。 马东这只老狐狸,果然没死透。 山口组那帮人办事还是留了尾巴。 “把他的手机拿过来。” 杰克走上前,从李干事的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罗熙缘。 罗熙缘翻出那个加密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泰国,曼谷。 湄南河畔的豪华别墅里。 马东穿着丝绸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罗曼尼康帝。 他看着墙上的巨幅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国内的财经新闻。 虽然还没有罗氏生猪发病的消息,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清河县的防线一破,罗熙缘那个黄毛丫头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资本绞杀。 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马东看了一眼号码,是李干事。 他手指骨节凸起,按下接听键。 “事情办妥了?” 马东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老李?说话!” 马东的声音多了一丝警惕。 “马总,曼谷的海风吹得舒服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马东的手猛地一抖。 高脚杯砸在昂贵的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钟。 “罗熙缘……”马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怨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局,不到半天就被破了。 更让他胆寒的是,罗熙缘竟然直接拿到了这个加密号码。 “你命挺大。东京湾的水没淹死你。”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椅的扶手,“不过你这记性不太好。我警告过你,别碰我的底线。” “罗熙缘!你别得意!” 马东在电话那头咆哮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你以为你赢了?清河县的猪只要起了红斑,消息一传出去,你的星火计划就彻底完了!泰瑞拉和拜耳会立刻撤资!你那个破公司马上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是吗?” 罗熙缘轻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大卫·陈。 大卫·陈立刻会意,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刚刚发布的全网公告。 “马总,你可能没看新闻。” 罗熙缘对着电话说,“十分钟前,罗氏集团联合省农业厅发布了官方通报。清河县部分农户生猪出现的红斑,系误食某种劣质饲料添加剂导致的过敏反应。罗氏集团已启动全额兜底赔付机制,并配合警方抓获了投毒嫌疑人。”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罗熙缘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森寒,“我已经把你的离岸账户流水,以及你涉嫌跨国商业犯罪的证据,同步发给了国际刑警组织和泰瑞拉的法务部。戴维斯·格林现在正愁找不到替罪羊来平息华尔街的怒火。你猜,他会不会花重金买你的命?” “啪!”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砸碎的声音。 马东彻底崩溃了。 他太清楚那些跨国资本的手段了。 罗熙缘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罗熙缘!你不得好死!你……” 罗熙缘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李干事面前。 “把他交给警方。证据做实,让他把牢底坐穿。” 杰克点点头,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如泥的李干事拖了出去。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卫·陈看着罗熙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刚才在电话里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比华尔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鳄鱼还要恐怖。 她不仅破了局,还顺手把马东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boss,马东那边……” “他活不过今晚。” 罗熙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戴维斯·格林需要一个交代。马东就是最好的祭品。” 她走出仓库。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罗汶抱着电脑跟了出来。 “姐。” 罗汶的屏幕上闪烁着几行红色的代码,“刚才追踪马东信号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异常的数据包。有人在暗网悬赏一千万美金,买‘罗氏一号’的活体样本。” 罗熙缘停下脚步。 “买家是谁?” “Ip地址经过了多重伪装,但我抓到了一个特征码。” 罗汶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黑色的六芒星标志。 大卫·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这是……共济会旗下的某个生物实验室的标志。” 大卫·陈的声音有些发干,“boss,我们可能惹上真正的麻烦了。”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六芒星。 风吹过罗家村的屋顶,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远处的后山基地,探照灯的光柱撕裂了夜空。 第240章 那又如何? 风停了。 雨也停了。 罗家村废弃旧仓库外的空气,湿冷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毛巾,紧紧糊在人的脸上。 探照灯的光柱从远处的后山基地投射过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罗熙缘,罗汶,大卫·陈。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罗汶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六芒星标志,在静谧的夜色里,像一个睁开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来自东方的村庄。 大卫·陈的脸色,比刚才看到李干事尿裤子的时候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恐、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望的惨白。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boss……共济会……这东西,不是只存在于传说和地摊文学里吗?” 他是在问,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在华尔街,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古老组织的传闻。 控制全球金融命脉,在幕后操纵战争与政变,渗透进每一个国家的权力核心……这些传闻,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所有顶级投行圈内人的共识——不要去招惹他们。 他们就像是潜伏在深海里的巨兽,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全貌,但只要它翻个身,掀起的浪花就足以倾覆一艘航母。 罗汶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站到了姐姐的身后。 这个动作很细微,却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下意识地想要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去挡住那未知的危险。 罗熙缘没有看大卫,也没有看罗汶。 她的目光,穿过潮湿的夜色,望向远处那片被武警部队层层守卫的后山。 那里,有“罗氏一号”的F3代,有刘爷和父亲彻夜不眠的守护,有整个罗氏集团未来的根。 一千万美金。 买一头猪的活体样本。 听起来很荒谬。 但罗熙缘知道,对方不是在买一头猪。 他们是在买一张能掀翻全球农业牌桌的王牌。 “大卫,”罗熙缘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六芒星标志和它背后的实验室,全部告诉我。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大卫·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罗熙-缘的平静,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个标志,我只在一次极其私密的顶级投资人酒会上,见过一次。” 大卫·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夜风偷听了去,“它隶属于共济会旗下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生物基因实验室。这个实验室从不对外公开,甚至在很多国家的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他们的研究方向,只有一个——基因编辑和物种改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听说,他们曾经试图复活猛犸象,也尝试过将水母的发光基因植入到猴子体内。他们的技术,领先了世界至少二十年。但他们的研究,毫无伦理底线。为了拿到一个稀有的基因样本,他们可以动用任何手段。绑架、暗杀、甚至是……发动一场小规模的地区冲突。” 大卫·陈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boss,这不是马东那种级别的对手。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他们手里有资本,有技术,甚至可能有武装力量。我们……” 他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市值三百亿美金的罗氏集团,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罗熙缘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奥迪A8走去。 “姐?” 罗汶跟了上去,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家。” 罗熙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妈炖的排骨汤,该凉了。” …… 车子在泥泞的村道上缓缓行驶。 大卫·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罗熙缘在听到如此恐怖的消息后,还能如此镇定。 这不合常理。 难道她不知道“普罗米修斯”实验室意味着什么吗? 罗熙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但她的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共济会。 普罗米修斯实验室。 暗网,一千万美金。 这些关键词,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 害怕吗? 当然。 那是对未知力量本能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近乎残酷的兴奋。 就像一个顶级的猎手,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嗅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猎物的气息。 是的,猎物。 在罗熙缘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坐以待毙”这个词。 当对方亮出獠牙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场游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想起了2008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在停电的小卖部里,面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村民,用一根蜡烛,点亮了重生的第一把火。 她想起了在省城旗舰店,面对肉霸陈国强的挑衅,她是如何反客为主,将其收编麾下。 她想起了在纳斯达克,面对腾讯和华尔街资本的联合绞杀,她是如何釜底抽薪,打得对方丢盔弃甲。 一路走来,她遇到的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 但她从没输过。 因为她知道,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从内部攻破的。 而最致命的陷阱,往往是为最贪婪的猎人准备的。 “普罗米修斯”想要“罗氏一号”? 好啊。 那就来拿。 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当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的时候,会不会,已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更庞大、更冰冷的猎场。 车子停在了罗家小楼的院子门口。 客厅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罗熙缘推开车门。 “大卫,你先回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八点,集团总部会议室,召集所有核心部门主管,开一级安全会议。” “小汶,你跟我进来。” 走进家门,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 李敏霞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她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走,“汤我一直给你们在锅里温着呢,快去洗手,喝一碗暖暖身子。” 罗新德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显然也是一直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闺女,李干事那事……处理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处理好了,爸。已经交给警察了。” 罗熙缘换下沾着泥土的鞋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您和我妈也早点休息吧,都后半夜了。” “睡不着啊。” 罗新德叹了口气,在女儿身边坐下,“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清河县这三百户,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押在我们罗氏身上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我没脸去见乡亲们。” 李敏霞端着两碗汤出来,白了丈夫一眼:“就你操心多。有闺女在,天塌不下来。快喝汤,喝完赶紧睡觉去。” 罗熙缘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心里微微一暖。 这就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乎华尔街的资本,可以不理会拜耳的傲慢,甚至可以跟共济会掰手腕。 但她不能让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失望。 她喝了一口汤,缓缓开口:“爸,您放心。清河县这三百户,一根猪毛都不会少。不仅不会少,我还要让他们赚得比以前多十倍。”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且,我还要让那些想来摘桃子的人,把手,永远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 第二天,早上八点。 罗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罗氏集团最高级别的核心人物。 罗新德,李敏霞,刘爷,陈国强,赵虎,孙大海,陆远舟,林薇…… 罗汶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坐在罗熙缘的左手边。 大卫·陈坐在右手边,他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但一口没喝,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女孩身上。 罗熙缘环视了一圈。 这些人,是她两世为人,一点一点从泥土里,从市井间,从华尔街,甚至从敌人的阵营里,挖掘、收编、培养出来的班底。 他们或许出身各异,性格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已经和罗氏这艘大船,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大卫已经跟各位通报了。” 罗熙缘开口,打破了沉默。 “有一个代号‘普罗米修斯’的境外组织,在暗网上悬赏一千万美金,要买我们‘罗氏一号’的活体样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国强这个在屠宰场里杀伐果断的汉子,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子。 赵虎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满脸煞气:“妈的!又是这帮洋鬼子!罗总,您下命令,我带人去把他们剁了喂猪!” “坐下。” 罗熙缘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虎脖子一缩,又乖乖地坐了回去,但拳头还捏得咯咯作响。 “爸,妈,刘爷,”罗熙缘的目光转向家里的三位长辈,“从今天起,后山基地的安保,再提一级。除了李文博院士的核心团队,任何人,包括你们在内,没有我的手令,一律不准进入p4核心区。” 罗新德和刘爷对视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陈国强,赵虎。” “在!” 两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清河县的‘星火计划’,继续推进。但是,从今天起,所有合作农户的猪圈,全部安装24小时高清监控,数据实时接入我们总部的安保中心。另外,让你们手底下最机灵的人,混进村里,给我盯紧了所有进出清河县的陌生面孔和车辆。但凡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是!” “孙大海。” “罗总,您吩咐。” 孙大海站了起来。 “屠夫学校,立刻加开一个‘生物安全’培训课。我要每一个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屠夫,都懂得最基本的防疫知识。以后,他们不仅是分割师,也是我们罗氏安插在各个门店的防疫哨兵。” “明白!” 罗熙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远舟身上。 这个从bJ挖来的技术天才,此刻正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兴奋的光。 “陆远舟,小汶。” “姐。” “boss。” “对方既然想要,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罗熙-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你们两个,联手做一份‘礼物’。” 陆远舟的眼睛亮了:“什么样的礼物?” “一份看起来和‘罗氏一号’基因序列一模一样,但实际上,被我们植入了‘特洛伊木马’的基因样本。”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这个‘木马’,在常规的基因测序下,是检测不出来的。它会潜伏在宿主体内,甚至可以正常繁育后代。但是……” 她用红色的笔,在结构图的核心位置,画了一个叉。 “一旦它接触到我们通过特定无线电频率发出的‘激活信号’,这个基因片段就会立刻崩溃,并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宿主在二十四小时内,全身免疫系统彻底瓦解,暴毙而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罗熙缘这个疯狂而狠毒的计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 这是在制造一个基因武器。 “boss……这……”大卫·陈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违法的!一旦被发现,整个罗氏集团都会……” “谁会发现?”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只是把一份‘有缺陷’的基因样本,‘不小心’地泄露了出去。至于谁拿到了,拿去做了什么,最后又发生了什么,跟我们罗氏集团,有什么关系?” 她走到大卫·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卫,记住。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法律和道德,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工具。当他们想从我们碗里抢肉的时候,他们跟你讲过法律吗?” 大卫·陈哑口无言。 “陆远舟,小汶,这个‘特洛伊木马’,多久能做出来?” 罗熙缘问。 陆远舟和罗汶对视了一眼。 “姐,技术上没问题。” 罗汶说,“但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生物载体,来承载这个基因片段。” “用猪瘟病毒。”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会议室的角落里响起。 是刘爷。 他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此刻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把这个‘木马’,嫁接到灭活的非洲猪瘟病毒上,做成疫苗的样子。” 刘爷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们不是想要我们的猪吗?我们就给他们送一份大礼。让他们自己,亲手把这份‘大礼’,打进他们自己的猪身体里。”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241章 玩脏的是吧? 整个会议室冷得让人打寒战。 大卫·陈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他两只手撑着会议桌,胸膛剧烈起伏。 “疯了!这绝对疯了!” 大卫·陈的领带歪在一边,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制造基因武器?刘爷,您这是要拉着整个罗氏去送死!要是让国际社会查出来,别说普罗米修斯,联合国都会把我们定性为恐怖组织!” 赵虎“砰”地一拍桌子,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大卫,你少在这儿长他人志气!人家刀都架到咱脖子上了,你还要跟他们讲礼貌?” “这不是礼貌!这是规则!” 大卫·陈扯着领口,转向主位,“boss,我们在纳斯达克敲了钟,我们是正规上市公司!这种越过底线的事一旦暴露,华尔街那些做空机构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甚至国家队也不会保我们!” 大卫脑子里疯狂推演着灾难性的后果:股票停牌、资产冻结、FbI介入、引渡条约……他放弃了继续待在红杉安稳数钱的日子,跟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赌上职业生涯,绝不是为了来造生化武器! 这根本不是商业,这是战争! 他必须阻止她,哪怕被当场解雇! 罗熙缘坐在老板椅里,没有动。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刺激着大脑保持绝对的清醒。 “规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罗熙缘把玻璃杯轻轻磕在桌面上。 玻璃与实木碰撞的轻响,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环视一圈,掠过大卫·陈惨白的脸,掠过赵虎愤愤不平的脸,最后停在刘爷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 “大卫,你觉得普罗米修斯会在乎规则吗?他们用一千万美金悬赏活体样本,下一步就会雇佣雇佣兵直接冲进罗家村抢人抢猪。”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电子白板前,“防守,永远是被动的。只有把刀子捅进他们的心脏,他们才会知道疼,才会记住罗家村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陆远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技术上完全可行。” 陆远舟打出一串复杂的代码,“我负责编写基因锁的激活密码,小汶负责数据封装。只要宿主注射了带有‘木马’的伪造疫苗,它会像正常的基因一样潜伏。一旦我们通过特定频段的无线电波发送激活指令,基因锁瞬间断裂。宿主的免疫系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对自身细胞发起无差别攻击。” “生物学上的载体,交给我。” 刘爷拄着拐杖,枯树皮一样的手用力敲了敲地面,“我手里,还留着08年那场雪灾时,最毒的一株变异猪瘟毒株。本来是留着做抗体比对的。把它灭活,掏空里面的核心序列,把远舟写的‘木马’塞进去。神仙也查不出来。” 罗新德坐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经历过大风大浪,但听到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熙缘,这事……李院士那边怎么说?国家专班的人还在后山呢,咱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这个,要是被发现了……”罗新德搓着粗糙的双手,欲言又止。 罗新德心里一团乱麻。 他怕女儿走歪路,怕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毁于一旦。 可他又明白,要是没有女儿这些雷霆手段,罗家村早就被那些大老板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不能拖女儿的后腿,但他必须提醒她防着点“上面”。 “瞒着李院士。” 罗熙缘当机立断,“这种脏活,不能让国家队沾手。出了任何纰漏,罗氏自己扛。” 她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林薇,立刻订一张去纽约的机票。你亲自带队,去接管合资公司的财务。告诉戴维斯·格林,马东的离岸账户流水我已经发给SEc了。他要是敢在财务审批权上卡你,我就让泰瑞拉的股价再腰斩一次。” “明白,罗总。”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干脆利落的回答。 挂断电话,罗熙缘看向罗汶。 “小汶,暗网的悬赏,接了。” 罗汶十指交叉,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狂热。 “我用一个俄罗斯黑客的身份接单。需要一份‘见面礼’来证明我们手里有真货。” 罗汶说。 “给他们发一份F1代的残缺测序图谱。” 罗熙缘立刻拍板,“图谱里掺杂百分之十的错误数据。足够让他们验证抗病基因的真实性,但想逆向破解,绝无可能。” 会议室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一台绞杀国际巨头的精密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两天后。 罗家村后山基地,地下二层。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废弃设备的杂物间,现在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但设备顶尖的密室。 厚重的铅板挡住了所有无线电信号。 刘爷穿着全套的白色防护服,在无菌操作台前已经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手里拿着一支微量移液器,将一滴透明的液体,精准地注入培养皿中。 旁边,陆远舟和罗汶紧紧盯着连接着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屏。 屏幕上,双螺旋结构的基因链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那段代表着“木马”的特殊序列,正在被强行嵌入灭活的病毒载体中。 “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罗汶盯着进度条,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密室里回荡。 “融合成功。” 陆远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密码锁已经生效。在没有接收到激活指令前,它就是一份完美的、能产生极强抗体的猪瘟疫苗。连我自己都查不出破绽。” 刘爷小心翼翼地将培养皿里的液体提取出来,装进两支特制的恒温玻璃管里,放入银色的金属冷藏箱中。 “这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刘爷看着那两支玻璃管,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作孽啊。不过,为了罗家村的几万头猪,这孽,老头子我背了。” 密室的铁门被推开。 罗熙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黑色风衣的杰克。 “东西做好了?” 罗熙缘看着冷藏箱。 “做好了。” 罗汶转过转椅,“姐,暗网那边的买家上钩了。他们验证了那份残缺图谱,非常激动。要求立刻交易。” “交易地点定在哪里?” “公海。” 罗汶调出一张电子海图,“马六甲海峡往南,靠近印尼的一片无主海域。他们要求我们派一个人,带着样本上一艘指定的货轮。” 罗熙缘微微点头。 对方非常谨慎。 选在公海,就是为了避开任何国家的司法管辖。 一旦样本到手,他们随时可以把交易的人扔进海里喂鲨鱼。 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业交易,这就是黑吃黑的杀局。 必须派一个绝对镇得住场子、并且能活着回来的人。 她转头看向杰克。 杰克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单手拎起那个银色的冷藏箱。 “我去。” 杰克的中文越来越流利,“九指安保的小伙子们最近闲得发慌。是时候让他们去海上吹吹风了。” “带上最精锐的人手。武器配备按最高级别。” 罗熙缘叮嘱,“记住,样本可以交给他们,但必须确保资金先到账。另外,在货轮上留下追踪器。我要知道这支‘疫苗’,最后进了哪个实验室的大门。” “明白。” 杰克转身大步离开,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与此同时,美国纽约,曼哈顿。 泰瑞拉生物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戴维斯·格林猛地将手里的骨瓷咖啡杯砸在地毯上。 褐色的咖啡液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全都是废物!” 戴维斯指着面前的几个高管破口大骂,“马东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把罗氏的后院点着,反而把火引到了我们身上!SEc的人早上刚来查过账!你们知道这会对我们的股价造成多大影响吗!” 法务总监擦着额头的冷汗:“戴维斯先生,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切断了和马东所有的资金往来。但罗熙缘发给SEc的证据太翔实了,我们需要花一大笔钱去疏通关系……” “那就去花!花多少钱都要把这件事压下来!” 戴维斯气急败坏地扯着领带。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薇踩着高跟鞋,带着两名罗氏的财务审计员,大步走了进来。 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会议桌上。 “戴维斯先生,这是合资公司第一季度的财务预算方案。” 林薇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戴维斯,“罗总说了,如果这份预算案在今天下午五点前没有得到您的签字批准,罗氏将单方面冻结共管账户里的所有资金,并暂停‘罗氏一号’的一切技术交接。” 戴维斯看着文件上那个刺眼的“罗氏集团全权审批”条款,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简直是个魔鬼! 她不仅在技术上卡住了泰瑞拉的脖子,现在还要把泰瑞拉的钱袋子也攥在手里。 如果签字,泰瑞拉在合资公司里将彻底沦为提款机;如果不签,华尔街的股东们会立刻让他卷铺盖走人。 他堂堂跨国巨头的掌舵人,竟然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林总监,罗总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戴维斯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过分?” 林薇冷笑一声,“戴维斯先生,买凶投毒,破坏清河县的生猪供应链。这笔账,罗总还没跟您算呢。签字吧,这是您唯一的选择。” 戴维斯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拔出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深深的刻痕。 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罗家村。 罗熙缘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林薇发来的签字确认邮件,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第一步,泰瑞拉已经被彻底锁死。 第二步,就看公海上的那场交易了。 三天后,深夜。 马六甲海峡以南,公海。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国旗的重型货轮,沉默地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浮。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腥味和柴油味。 一艘黑色的快艇破开海浪,迅速靠近货轮。 杰克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前雇佣兵,顺着绳梯攀上了货轮的甲板。 甲板上站着十几个端着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西装的白人男子。 在这腥风血雨的公海之上,这身白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货带来了吗?” 白人男子推了推眼镜,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杰克没有废话,直接将银色的冷藏箱放在甲板上。 “密码。” 白人男子身后走出一个穿着防化服的人员,手里拿着便携式基因测序仪。 “钱呢?” 杰克抱着双臂,肌肉在紧身背心下块块隆起。 白人男子打了个响指。 旁边的一个手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了一串指令。 杰克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罗汶的声音:“一千万美金,全部到账。资金已经通过三个跳板洗白,安全。” 杰克报出一串六位数的密码。 防化服人员输入密码,冷藏箱“咔哒”一声弹开。 两支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玻璃管静静地躺在防震垫里。 防化服人员小心翼翼地提取了一点样本,滴入测序仪中。 十分钟后。 测序仪的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基因图谱。 防化服人员对比着电脑里的数据,激动地抬起头:“长官,吻合度百分之百!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抗非瘟核心基因!而且活性极高,可以直接用于繁育和克隆!” 白人男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干得不错。” 他合上冷藏箱,递给手下。 随后,他退后一步,做了个手势。 甲板上的十几个武装人员瞬间举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杰克五人。 白人男子心里嗤笑。 一千万美金? 这帮贪婪的蠢货真以为能拿着钱活着离开? 只要把他们扔进海里,这笔钱照样能原路退回。 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的东西,从来都是免费的。 “很抱歉,先生们。这艘船上,不留活口。” 白人男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杰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轰!” 货轮右舷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货轮剧烈摇晃,几个武装人员站立不稳,摔在甲板上。 “怎么回事!” 白人男子大惊失色。 “没什么,只是在你们的船底,贴了几个小玩具。” 杰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让你的手下把枪放下。否则,三十秒后,下一个炸弹会直接把这艘船的动力舱炸上天。大家一起喂鲨鱼。” 白人男子看着杰克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发现自己碰上了真正的硬茬。 他咬着牙,挥了挥手。 武装人员慢慢放下了枪。 杰克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退到船舷边,顺着绳梯滑下快艇。 快艇马达轰鸣,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白人男子死死盯着快艇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往甲板上啐了一口。 “长官,要追吗?” 手下问。 “不用管他们。拿到样本才是最重要的。” 白人男子抱紧了那个冷藏箱,“立刻返航。通知总部,准备接收货物。” 一周后。 欧洲,阿尔卑斯山脉深处。 一座建在地下两百米的秘密生物实验室。 这里的安保级别,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金库还要严密。 黑色的六芒星标志,印在每一道厚重的防爆门上。 首席科学家威廉博士,正站在巨大的单向玻璃前,看着实验室里的一群实验猪。 这些猪刚刚被注射了从公海交易来的“罗氏一号”样本。 “博士,样本的融合情况非常完美。” 助手拿着平板电脑,兴奋地汇报,“这些实验猪已经产生了极强的抗体。我们不仅破解了罗氏的抗病基因,甚至可以利用这段基因,开发出一种全新的生物制剂。只要控制了这种制剂,全球的生猪养殖业,都将臣服在我们的脚下!” 威廉博士满意地点点头。 “罗氏集团?一个靠养猪暴发户起家的中国公司,也妄想跟我们谈规则?” 威廉博士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在这个世界上,掌握了基因,就掌握了上帝的权杖。”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就在这时。 遥远的东方,罗家村。 罗汶坐在书房的电脑前。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追踪光点,稳定在阿尔卑斯山脉的某个坐标上。 “姐,定位确认。” 罗汶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罗熙缘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罗汶身后。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坐标,嘴角一点点拉开一个危险的弧度。 “密码输入。” 罗熙缘下达指令。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十六进制代码。 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 “激活信号已发送。” 罗汶合上电脑。 阿尔卑斯山脉地下实验室。 威廉博士的红酒杯还没送到嘴边。 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 威廉博士大吼。 “博士!实验猪……实验猪出事了!” 助手惊恐地指着玻璃墙内。 原本活蹦乱跳的实验猪,突然全部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它们的皮肤表面,迅速泛起大片大片的紫红色斑块,口鼻中涌出大量的鲜血。 “病毒变异了!免疫系统正在全面崩溃!” 监控仪器上的数据疯狂报警,各种指标瞬间降到谷底。 “立刻隔离!启动应急销毁程序!” 威廉博士扑到控制台上,拼命按下按钮。 太迟了。 那段隐藏在灭活病毒里的“木马”基因,在接收到激活信号的瞬间,彻底撕裂了伪装。 它像一颗在封闭空间内引爆的核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宿主体内疯狂复制、破坏。 仅仅过了十分钟。 实验室里所有的实验猪,全部变成了一具具流着黑血的尸体。 更恐怖的是。 “博士……排风系统……排风系统的过滤网被病毒击穿了!” 助手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威廉博士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错误代码,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发现,自己花了一千万美金买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上帝的权杖。 而是死神的镰刀。 “封锁整个地下基地……任何人不得离开……”威廉博士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这个耗资数十亿美金打造的顶级实验室,完了。 罗家村。 晨光熹微。 罗熙缘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温热的牛奶。 清晨的风吹过村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楼下,罗新德正拿着扫帚清理院子里的落叶。 李敏霞在厨房里忙碌,煎蛋的香气飘了上来。 “姐。” 罗汶走到阳台上,递过来一份刚刚截获的加密情报。 “欧洲某地下实验室发生严重生化泄露事故,已启动自毁程序。具体伤亡不明。” 罗熙缘扫了一眼情报纸条,随手将其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知道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转身走进房间。 游戏结束了。 猎人,终究成了猎物。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桌上的日历。 下周,清河县“星火计划”的第二批五百户农户,即将开始签约。 那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 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只要敢把手伸过来。 来一只,剁一只。 罗熙缘拿起签字笔,在第二批签约名册上重重画下一个圈。 第242章 你管这叫村企? 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刻痕。 罗熙缘手腕发力,画完最后一笔,将名册随手扔在实木办公桌上。 红色的圆圈将五百个农户的名字牢牢框死在里面。 罗汶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把那台贴满极客贴纸的电脑屏幕转了半圈,正对着姐姐。 屏幕上是一张实时卫星云图。 欧洲阿尔卑斯山脉那一带,大片区域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几条主干道上,密密麻麻的装甲车排成长龙,彻底封锁了进山的通道。 “瑞士军方的生化防化部队已经进驻了。” 罗汶指着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当地切断了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民用通讯网络。他们在试图掩盖消息,对外宣称是雪崩引发的矿难。” 罗熙缘靠进椅背,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头在暗网里翻云覆雨的巨兽,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口带血的黄连。 一千万美金买回去一个能引发全面免疫崩溃的基因炸弹,整个地下实验室连人带设备全部销毁。 他们绝不敢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姐,普罗米修斯吃了这么大亏,会不会直接派人跨国报复?” 罗汶盯着那片红色区域,十指交叉相握,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不敢。” 罗熙缘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他们连对手是谁都没摸清楚。公海交易,没有任何纸质合同,更没有录音录像。就算他们查到资金流向,中间也隔着七八层海外离岸账户。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连自己内部的生化泄漏都捂不住,哪里还有精力跨国找麻烦?” 罗熙缘把玻璃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通知大卫·陈。” 罗熙缘抛出下一步指令,“让他在华尔街的圈子里,不经意地透点风声出去。就说泰瑞拉生物的某个竞争对手,在欧洲弄砸了一场非法的基因克隆实验,引发了大规模猪瘟变异。把水搅浑。既然泰瑞拉想借我们的鸡生蛋,那这口黑锅,就让他们先顶着。” 罗汶立刻转回电脑前,手指再次飞舞起来。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连成一片。 万里之外。 纽约曼哈顿。 泰瑞拉生物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央空调的风口呼呼往外送着冷气,林薇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脊背挺得笔直。 她面前摊开着一叠全英文的合资公司财务监管条例。 两名从国内带来的审计员坐在她两侧,一言不发。 会议桌对面,泰瑞拉的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急得满头冒汗,频频拿手帕擦拭额头。 戴维斯·格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手里捏着一部特制的加密卫星电话,指骨用力到几乎要穿透皮肤。 电话那头,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声正在做汇报。 “老板,阿尔卑斯山脉的那个地方……没了。” 戴维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西装外套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压低嗓门,肺部猛地扩张,强行稳住自己的呼吸:“什么叫没了?威廉博士呢?那可是耗资三十亿美金打造的p5级基地!” “全军覆没。” 那头的男声透着压抑不住的惊恐,“我们安插在外围的线人说,防化部队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一个活物。连通风管道里的老鼠都死绝了。听说是注射了某种携带隐性致命基因的实验样本,引发了病毒的无差别攻击。” 隐性致命基因。 实验样本。 戴维斯脑子转得飞快。 普罗米修斯前几天在暗网悬赏一千万美金买活体样本的事,在顶级寡头的圈子里不是秘密。 他原本还在暗中嘲笑普罗米修斯财大气粗,打算等对方破解了抗病基因,再通过利益交换分一杯羹。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那个卖出样本的卖家,根本不是为了钱。 这分明是精准的定点爆破! 谁能把基因编辑技术玩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地步? 谁能在灭活病毒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一个要命的木马? 戴维斯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远在东方、坐在农村食堂里吃着红烧肉的十八岁女孩。 马东买凶投毒,第二天就被跨国抓捕,离岸账户被翻个底朝天,逼得自己不得不让马东顶锅。 普罗米修斯买活体样本,第三天连基地带人全部死绝。 这手段,这心机,这狠辣程度。 华尔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鳄鱼,在她面前简直就像在幼儿园里玩过家家的孩童! 戴维斯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会议桌前。 法务总监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抱怨:“戴维斯先生,罗氏提的财务监管条款完全是霸王条款!他们要求泰瑞拉在亚太区的所有研发资金走向,必须经过罗氏总部的二次审批。这等于是把我们的脖子交到了他们手里!我们绝对不能……” “闭嘴!” 戴维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巨大的声响把法务总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戴维斯连看都没看自己的手下,他径直走到林薇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撑在桌面上,领带勒住脖颈,逼得他连连咳嗽了两声。 “林总监。” 戴维斯开口,原本的高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妥协,“财务监管条例,我全盘接受。泰瑞拉在亚太区的资金流水,明天就会全部接入罗氏的ERp系统。” 此话一出,泰瑞拉的几个高管全部愣在当场。 他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老板为什么接了个电话就突然滑跪。 林薇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在这里耗上一个星期的准备,连反制戴维斯的底牌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签字笔递了过去。 戴维斯接笔的时候,手指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飞快地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双手推回林薇面前。 “替我向罗总问好。” 戴维斯咽了口唾沫,“合资公司的技术交接,泰瑞拉会全力配合。没有任何保留。” 林薇收起文件,站起身。 两名审计员立刻将桌上的资料装进公文包。 “我会转达的。” 林薇点了点头,带着人转身离开会议室。 直到会议室的门关上,戴维斯才颓然地靠进老板椅里。 他扯松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预判到了所有的商业风险,唯独没有预判到,大洋彼岸的那个女孩,手里握着的不是商业筹码,而是能随时掀翻棋盘的毁灭按钮。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 国内。 清河县。 罗家村村委会大院。 春雨过后,天放了晴。 泥土路被太阳一晒,散发着一股特有的土腥味。 大院里人声鼎沸,五百户新入选“星火计划”的农户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手里都攥着按过红手印的合同,排着长队等待领取猪仔。 一辆辆喷涂着“罗氏农场”标志的轻型货车停在院外。 猪仔哼哼唧唧的叫声和村民们兴奋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赵满仓站在一辆废弃的拖拉机车厢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扯着嗓门给新来的农户喊话。 他现在可是清河县的名人,第一批养上罗氏猪仔的“元老”。 “都别挤!排好队!咱们罗氏的规矩,讲究个先来后到!” 赵满仓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看见,前几天我家那头猪拉稀,我婆娘吓得要死。结果呢?罗氏的兽医半小时就到了!一分钱没要,还倒贴我一百块钱营养费!这说明啥?说明跟着罗总干,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底下的农户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响应。 “满仓哥说得对!俺们村那个李干事,因为收了黑钱给猪投毒,昨晚就被警察带走了,听说要判好几年呢!” “罗氏这规矩好!谁敢在背地里使绊子,那就是跟咱们整个清河县的农民过不去!” 院子外头,站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人。 他们是平原县那边的散户。 企鹅资本撤资后,那边的猪价暴跌,冷链车队停摆。 现在他们想来求罗氏收编,却被赵虎带着保安死死拦在门外。 “虎哥,虎爷!您就行行好,跟罗总说说情吧。咱们平原县的猪圈也全改造了,保证按罗氏的规矩来!” 领头的一个散户急得直作揖,恨不得跪下。 赵虎双臂抱在胸前,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 他冷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罗总给过你们机会,你们非要贪那点高价保底,去捧企鹅的臭脚。现在人家拍屁股走人,你们想回来吃回头草?晚了!咱们清河县的盘子满了,装不下你们这帮两面三刀的货色!” 平原县的散户们面如死灰,看着一墙之隔的清河县农户欢天喜地领猪仔,悔恨交加。 就在这时,两辆挂着省字头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缓缓开进了罗家村。 车子停在村委会大院门外。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藏青色夹克、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新调任省农业厅的齐副厅长。 他旁边跟着省内最大的国有农垦集团老总,王建国。 齐副厅长背着双手,四处打量着大院里火爆的签约场景。 “这罗家村,搞得还真是红火啊。” 齐副厅长开口,话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一个村办企业,能把全县的生猪资源都整合起来,这股力量不容小觑。” 王建国在一旁附和:“齐厅,清河县三万多头生猪,全被他们一家把控。这要是哪天资金链断了,或者防疫出了问题,可是要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咱们省农垦集团这次下来,就是为了响应您的号召,给他们‘兜底’的。” 齐副厅长十分看好项目的潜力,希望将其进一步推广到全省。 罗氏集团最近在国际市场上风头正盛,甚至逼退了深市的互联网巨头。 如果能由国有资本入股合作,将项目规范化运营,能更好地惠及更多农户。 罗熙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仗着几项专利和一点运气发了家。 在双方的通力合作下,项目一定能发展得更好。 “走,去会会这位名震全省的罗总。” 齐副厅长迈开步子,径直往村委会办公楼走去。 二楼的会议室里。 罗熙缘坐在主位上。 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罗新德坐在她左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他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最怕跟这些当大官的打交道。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齐副厅长一行人鱼贯而入。 “罗总,久仰大名啊。” 齐副厅长没等罗熙缘起身,直接在对面的主宾位坐下。 王建国等人也跟着落座。 罗熙缘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对面这群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齐副厅长本以为对方会受宠若惊地端茶倒水,没想到罗熙缘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王建国干咳了一声,打破尴尬:“罗总,这位是省农业厅新上任的齐副厅长。今天专门下来,是关心咱们罗氏集团的发展的。” “感谢领导关心。” 罗熙缘吐出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齐副厅长摆出领导的架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罗啊,你们搞的这个‘星火计划’,出发点是好的。带动农民致富嘛,省里是很支持的。但是!” 他加重了音量,话锋一转。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清河县这么大的生猪盘子,涉及几万农户的生计,全交给你们一家私营企业来管,风险太高。” 罗新德听到这话,急得差点站起来。 他刚要开口,罗熙缘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罗熙缘没有接齐副厅长的话。 她偏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罗汶。 “小汶,把溯源系统切到大屏上。” 罗汶立刻敲击键盘。 会议室墙上的巨大显示屏瞬间亮起。 满屏的绿色光点构成了一张清河县的电子地图。 每一个光点,都在进行着实时的数据跳动。 “齐副厅长,王总。”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大屏前,拿起激光笔指着那些光点。 “这是罗氏独立开发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生猪溯源系统。” 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其中一个数据块上,旁边立刻弹出密密麻麻的信息。 “赵满仓,清河县李家沟村人。代养生猪一百头。实时温度三十八度五。今日进食量两点五公斤。互助保险缴纳状态:正常。”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会议桌对面那些目瞪口呆的人。 “清河县三万头生猪,五百零三户农户。每一头猪的吃喝拉撒,每一个农户的银行流水,都在这个系统里。不仅如此。”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画面切换。 一份全英文的合作协议出现在屏幕上。 上面有着拜耳集团的盖章,以及汉斯·穆勒的亲笔签名。 “这是罗氏和德国拜耳集团签署的独家渠道对赌协议。罗氏提供微生物菌群专利,拜耳开放欧洲一万个直营网点。” 罗熙缘把激光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副厅长和王建国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们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和英文协议,但他们看懂了那个红色的拜耳公章。 那是全球化工和农业领域的绝对霸主。 “王总。” 罗熙缘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农垦集团的老总,“你想控股星火计划。可以。你准备好接盘了吗?” 罗熙缘开始抛出她精心推演过的沙盘。 “第一,互助保险资金池。罗氏在里面放了两个亿的现金兜底。农户猪死了,三天内全额理赔。你农垦集团的财务审批流程走得完吗?” 王建国额头上渗出冷汗。 “第二,技术壁垒。一旦你们控股,拜耳会立刻触发对赌协议里的违约条款,索赔金额是十亿欧元。省里这笔外汇准备怎么出?” 齐副厅长的背脊一阵发凉。 十亿欧元! 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村企,这是一头把国际巨头都绑在身上的怪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罗熙缘直起身子,走到齐副厅长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 “清河县的农民,只认罗氏的牌子。你们今天敢签这份收购协议,明天这三万头猪的饲料供应链就会全面停摆。齐副厅长,你背得动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齐副厅长坐在椅子上,肺部剧烈起伏,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摘桃子的,没想到对方直接把一筐炸药摆在了他面前。 他敢碰一下,立刻粉身碎骨。 “你……你这是在威胁!” 齐副厅长硬撑着场面,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话。 “我只是在陈述商业事实。” 罗熙缘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白开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李文博院士穿着一身发黄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红头文件,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国家部委特派员。 李文博根本没看齐副厅长,他径直走到罗熙缘面前,把文件拍在桌上。 “罗总,批下来了。” 李文博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国家发改委和农业部联合签发的红头文件。罗家村后山基地,正式挂牌为‘国家级生猪种质资源绝对保护区’。任何地方行政单位和资本,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涉基地的正常运作!” 轰!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齐副厅长和王建国最后的幻想。 国家级保护区。 这等于是给罗氏集团穿上了一件无坚不摧的黄马褂。 齐副厅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太猛向后倒去,砸在地上。 他连椅子都顾不上扶,脸颊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更是吓得直接拿起公文包,灰溜溜地躲在后面。 “齐副厅长。” 罗熙缘连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罗氏还要开内部会议,就不留各位吃饭了。小汶,送客。” 罗汶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副厅长带着他的人,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他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新德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做梦一样。 大官,就这么被闺女几句话,加上李院士的一纸文件给轰走了。 他这个闺女,真的是要逆天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文博拉开椅子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熙缘啊,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给你当了一回挡箭牌。不过这文件是真的,上面的领导对你的‘星火计划’非常看重。这套底层逻辑如果跑通了,中国的猪肉就再也不怕被人卡脖子了。” “谢谢李老。” 罗熙缘给李文博倒了一杯温水,“有国家这块牌子在,国内的那些魑魅魍魉,就再也不敢伸手了。我们可以腾出手来,安心把清河县的篱笆扎牢。”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罗氏用无可匹敌的技术壁垒和基层掌控力,彻底封死了资本和权力的行政干预。 铁桶一般的清河县,正式成为罗氏的绝对禁区。 然而,就在罗熙缘准备结束会议的时候。 罗汶面前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原本显示着清河县溯源系统的屏幕瞬间黑屏。 紧接着,无数绿色的乱码瀑布般倾泻而下。 罗汶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试图夺回控制权。 但对方的算力庞大得惊人,几乎在瞬间就击穿了罗汶设置的第三道防火墙。 “姐!有不明信号强行侵入我们的局域网!” 罗汶额头冒出冷汗,“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这股频段……是微波直射!有人在用军用级通讯卫星,强行向我们发送数据包!” 罗熙缘猛地站起身,走到电脑前。 乱码突然停止跳动。 黑色的屏幕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坐标点: 【北纬39°54′,东经116°23′】 紧接着,坐标下方跳出了一行简短的全英文字母。 没有任何敌意,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精确感: 【thepandora'sboxisbroken.wefoundyourcellar.(潘多拉的魔盒已碎。我们找到了你的地窖。)】 罗汶死死盯着那个坐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进行反向物理定位。 “姐……这个坐标指向的,是我们罗家村后山的废弃防空洞!也就是刘爷制作木马的地方!” 罗熙缘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普罗米修斯被摧毁了。 但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庞然大物,并没有被炸瞎眼睛。 相反,他们顺着爆炸的火光,锁定了一千万美金的真正流向。 风停了。 罗熙缘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 距离下一个数据包的接收,还有最后十秒钟。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支红色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折成了两段。 第243章 空城计PLUS 断裂的签字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红色的墨水顺着塑料笔管的裂纹渗出来,沾在罗熙缘白皙的指尖上。 她没有去看那点红印,视线依然定在电脑屏幕倒计时的数字上。 十。 九。 八。 罗汶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短促。 他十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第二波数据洪流。 “姐……”他喊了一声,尾音有点发飘。 微波直射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网络黑客的范畴,这代表着对方动用了一颗在轨的军用或者高级商用卫星。 五。 四。 三。 罗熙缘扯过一张抽纸,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的墨水,把废弃的半截笔管丢进垃圾桶。 二。 一。 屏幕闪动了一下,那些绿色的乱码瀑布没有再次出现。 取代满屏警告字符的,是整个系统界面的崩溃重启。 短短十几秒后,熟悉的罗氏ERp系统登录界面重新跳了出来。 对方没有进行破坏,仅仅是砸门示威,留下一句死亡通牒。 这就够了。 这是在告诉罗熙缘,别以为躲在东方的农村里,就能逃过普罗米修斯的眼睛。 “追踪不到源头。” 罗汶敲了几下回车,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无效的路由路径,“他们用了单向数据包发送,发完就切断了物理连接。卫星的频段是加密的,国内没有对应权限根本查不到是哪颗星。” “不用查了。” 罗熙缘站起身,把那张沾着红墨水的纸巾团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桶,“既然人家都把坐标发过来了,咱们身为地主,总得备点好酒好菜招待。” 她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玻璃窗。 清河县特有的土腥味混合着初春的凉风吹进会议室,吹散了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罗汶跟过来,有些急躁:“后山防空洞虽然是废弃的,但离我们的p4核心保种区只有不到两公里!如果他们派那种顶级的雇佣兵或者杀手过来,带点重火力,咱们的保安根本顶不住!要不要报警?” “报警?” 罗熙缘转头看着弟弟,摇了摇头,“普通的警察对付不了这种跨国幽灵。而且一旦动静闹大,清河县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盘子就会出现裂缝。乡亲们经不起这种惊吓。”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话筒,按下了一串内部短号。 “杰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她又按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李文博院士略显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熙缘啊,我这刚躺下准备眯一会儿,那份国家级保护区的红头文件你收好了吧?” “李老,文件我看了。有个事,得跟您报备一下。” 罗熙缘的语速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们的后山基地,可能被境外的某些极端组织盯上了。对方甚至动用了卫星定位,目标指向后山的废弃防空洞。”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两秒,接着传来翻身下床的动静。 “卫星定位?” 李文博的嗓门拔高了几个度,“好大的狗胆!真当咱们这是旧社会,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防空洞虽然废弃了,但也是咱们基地的警戒范围!” “李老,这帮人手黑得很,普通的安保力量恐怕不够看。” “不够看?那是他们没认清形势!” 李文博冷哼了一声,“保护区挂牌的红头文件可不是一张废纸!这是国家战略资源重地!熙缘,你别慌,这事不用你们罗氏的保安去拼命。我这就给上面打个电话。既然有人想来摸咱们的家底,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罗熙缘要的就是这句话。 挂断电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杰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煞气。 “boss,出事了?” 杰克敏锐地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对。 “公海交易的买家,摸到咱们的门牌号了。” 罗熙缘点了点电脑屏幕,“坐标,后山废弃防空洞。” 杰克挑了挑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敞开着,手摸向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动作挺快。看来阿尔卑斯山的那场烟火,把他们彻底激怒了。” 杰克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需要我把九指安保的兄弟们全拉过来吗?后山那片林子我熟,给他们布个口袋阵,保证来一个埋一个。” “不。你们的人,全部撤出后山。” 罗熙缘给出截然相反的指令。 杰克愣住:“撤出?那不是空门大开了吗?” “对,就是空门大开。” 罗熙缘拿过桌面上另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后山地形图,用笔尖点了点防空洞的位置,“既然他们锁定了这里,就一定会派最精锐的渗透小队过来。如果你们在外面布防,双方交火,动静太大。”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杰克,看向窗外那片连绵的青翠山脉。 “我已经跟李文博院士通过气了。国家级保护区的牌子今天刚挂上,这是中央直管的禁区。如果境外武装分子携枪潜入,性质就从商业间谍变成了危害国家安全。会有更专业、更对口的人来处理他们。你们九指安保的任务,是外松内紧。把清河县各个进村的道口给我盯死,有生面孔进来,只记录,不惊动。放他们进后山。” 杰克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搓了搓手,眼里闪过跃跃欲试的光:“借刀杀人?这一手玩得漂亮。那防空洞里头,要不要留点什么‘惊喜’?” “当然。” 罗熙缘把那张地形图推到杰克面前,“刘爷做完东西后,那里除了一些废旧仪器,什么都没剩。你带几个人去布置一下,弄几个带有泰瑞拉生物标志的冷藏箱,里面装点猪瘟疫苗的空瓶子。再拉几根网线,伪造一个数据正在传输的假象。做戏要做全套。” 杰克拿过图纸折好揣进口袋,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美式军礼,大步走了出去。 罗汶看着杰克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小声问:“姐,国家队那边……真能来得及吗?” “在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份红头文件的边缘,“他们只要动,就绝对会雷霆万钧。” …… 傍晚,罗家小楼。 厨房里飘出腊肉炒蒜薹的霸道香味,抽油烟机呼呼作响。 李敏霞围着花格子围裙,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念叨着:“这蒜薹是满仓家地里刚摘的,水灵得很,非要塞给我,推都推不掉。” 罗新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正拿着个放大镜看一本《现代生猪养殖与防疫指南》。 他听见老婆的话,放下书,摘了老花镜。 “满仓这人现在是转了性了。以前咱们在村里开个会,他带头在底下讲怪话。现在可好,逢人就夸咱们罗氏厚道。” 罗新德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吹了吹浮沫。 “可不是嘛。今天下午村里发第二批猪仔,五百户呢,挤得那是人山人海。” 李敏霞把菜搁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瞅着这阵仗,心里踏实。只要老百姓认咱们,谁来找麻烦咱们都不怕。” 罗熙缘刚从外面回来,听到父母的对话,放轻了脚步。 她看着明亮的灯光下,父母那两张写满市井烟火气、却又透着无比坚定的脸庞,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慢慢松了几分。 这才是她拼尽全力要守住的东西。 不是什么百亿市值,也不是什么纳斯达克敲钟的荣耀。 而是这栋小楼里,这顿热腾腾的晚饭,是这片土地上,那些愿意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的乡亲们。 “妈,今晚多做两个菜。” 罗熙缘走进去,洗了把手,拉开椅子坐下,“大卫从纽约回来了,晚点过来吃饭。” “行,我再去切盘酱牛肉。” 李敏霞高高兴兴地转身又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大卫·陈提着两瓶洋酒进了院子。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虽然眼底还有倒时差的青黑,但整个人透着股打了胜仗的张扬。 饭桌上,大卫·陈绘声绘色地讲着戴维斯·格林在会议室里签字时的憋屈模样,逗得罗新德哈哈大笑。 “那洋老头,估计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窝囊气。林薇那丫头也是个狠角色,硬是逼着他把所有的财务后门都给关了。” 大卫·陈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罗熙缘扒了一口饭,没接这茬,只是问:“华尔街那边,风声放出去了?” 大卫·陈停下筷子,收起了嬉皮笑脸,变得正经起来。 “放了。我找了几个相熟的做空机构的操盘手,在几家私密的高端俱乐部里漏了点口风。现在华尔街圈子里都在传,泰瑞拉在欧洲搞非法克隆弄出了大乱子,连带着连拜耳那边也被牵扯进去了。今天开盘,泰瑞拉的股价跌了三个点。拜耳那边的董事会也在向汉斯·穆勒施压。” 大卫·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压低了声音。 “不过boss,这种烟雾弹瞒不了太久。普罗米修斯那边吃了个哑巴亏,肯定会查出源头。一旦他们缓过劲来,报复绝对是毁灭性的。” 罗熙缘剥了一只白灼虾,把虾仁放进罗新德的碗里,然后抽出纸巾擦手。 “他们已经查到了。” 大卫·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腊肉掉在桌子上。 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查……查到了?” “今天下午,卫星微波直射,发了个死亡通牒过来。” 罗熙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坐标定在了后山废弃防空洞。” 大卫·陈的头皮发炸,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大卫叔叔,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罗汶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我姐都安排好了。” 大卫·陈看着罗熙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罗新德夫妇毫无察觉的表情,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被一个掌握着顶级生化武器和雇佣兵的极端组织锁定了大本营,她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腊肉炒蒜薹! 吃完饭,罗熙缘把大卫·陈叫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夜风很凉,带着点不知名野花的香味。 “后山的事,你不用管。九指安保已经撤出来了,里面有其他人在接手。” 罗熙缘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头,“你明天的任务,是去省城,跟齐副厅长见一面。” 大卫·陈愣住:“见他干嘛?那个姓齐的今天不是刚来咱们这儿找过茬,被李院士拿红头文件给怼回去了吗?他现在估计恨死咱们了。” “恨归恨,但他是负责相关工作的领导。” 罗熙缘伸手摘了一片葡萄叶,在指间揉碎,“他在省里急需政绩。你代表罗氏去跟他谈,告诉他,罗氏准备在全省范围内推广‘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园’,第一期投资十个亿。” 大卫·陈倒吸一口凉气,脑子迅速转动,立刻明白了罗熙缘的算盘。 “你要用这十个亿,买绿灯?” “不仅是绿灯。我要让整个中原省的农业系统,全部绑在罗氏的战车上。普罗米修斯再强,他们敢跟一个省的行政力量,敢跟国家级保护区硬碰硬吗?” 罗熙缘把揉碎的叶子扔在地上,“只要把根扎得足够深,外面的风浪再大,也拔不掉这棵树。” 大卫·陈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 月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冷峻和谋略。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心塌地跟着她干了。 在华尔街,那是资本吃人的游戏;而在这里,她是在用整个国家的地盘和人心,布一个无解的局。 …… 夜深人静。 清河县的公路路灯昏暗,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一辆外地牌照的厢式货车在距离罗家村还有五公里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车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四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人影幽灵般跳了下来。 他们戴着夜视仪,手里端着带有消音器的特种突击步枪,身上挂满战术装备。 没有语言交流,仅仅靠着战术手势,四个人迅速隐入路边的农田,借着一人高的玉米秆掩护,朝着罗家村后山的方向急速穿插。 这是普罗米修斯旗下最精锐的“收割者”小队。 队长代号“毒蛇”,一个曾在中东战场上执行过几十次暗杀任务的顶尖杀手。 他一边端着枪推进,一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电脑。 屏幕上闪烁着那个废弃防空洞的坐标。 “总部情报,目标地点是废弃防空洞,表面无安保。那份导致阿尔卑斯基地覆灭的基因木马,就是在这里制造的。” 毒蛇在队伍频道里压低声音下达指令,“找到核心数据终端,带走。如果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四个黑影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避开了罗家村外围的几个常规监控探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山脚下。 他们并不知道,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树冠上,两个身上披着吉利服的九指安保成员,正通过红外热成像仪,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老鹰呼叫巢穴。四只肥老鼠进去了。装备很精良,带了大家伙。” 树冠上的人对着麦克风轻声汇报。 杰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放他们过去。别打草惊蛇。后山里面的那些‘大爷’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毒蛇小队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半山腰。 前方出现了那个被藤蔓和杂草掩盖了大半的防空洞入口。 厚重的水泥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太顺利了。 毒蛇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直觉让他感到些许异样。 这种级别的秘密基地,怎么可能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但他没有退路。 普罗米修斯的命令是死命令,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 他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贴在门边,掏出闪光弹,拔掉保险销。 毒蛇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闪光弹被扔进防空洞。 “砰砰”两声闷响,刺眼的白光在洞内爆开。 四个人端着枪,以极其专业的战术动作突入防空洞。 然而,当他们适应了洞内的光线,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四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防空洞很大,但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想象中的实验台,没有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只有几个贴着泰瑞拉标志的空冷藏箱,以及几台闪着蓝光的废旧显示器。 而在显示器的正前方,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迷彩服、留着寸头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刺,正在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男人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军刺在苹果皮上游走,削出一长条连贯的果皮。 毒蛇的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就要扣动扳机。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防空洞四周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十几支黑洞洞的枪管。 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们四个人的额头、心脏和四肢上。 那些持枪的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绝对不是什么村办企业的保安。 削苹果的男人终于削完了最后一点皮。 他把军刺往桌上一插,刀刃没入桌面三寸。 他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格外响亮。 “几位,大半夜的来咱们国家级保护区,想干嘛呀?” 男人嚼着苹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路边卖瓜的老农,但那眼神,却像是在看四个死人。 毒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战术背心上。 他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我们是游客。迷路了。” 毒蛇操着生硬的中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游客?” 寸头男人笑了,他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行啊。既然是游客,那就跟我走一趟吧。咱们这儿的局子,茶水管够。” 他挥了挥手。 四周的特种兵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毒蛇小队甚至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专业的格斗术卸了关节,夺了武器,死死地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他们的手腕上。 一场本该血雨腥风的跨国武装渗透,连一滴血都没流,就在这废弃的防空洞里,荒诞而安静地落下了帷幕。 …… 第二天清晨。 罗熙缘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一份关于清河县第二批星火计划农户的饲料配送报表。 门被敲响。 李文博院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眼角眉梢挂着轻松。 “李老,这么早。” 罗熙缘放下报表,起身迎了过去。 李文博在沙发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昨晚后山的事,解决了。四只耗子,全逮住了。” 罗熙缘重新坐回椅子上,面色平静地问:“上面准备怎么处理?” “这还用问?人连夜被直接送去燕京了。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上面高度重视。” 李文博看着罗熙缘,“丫头,你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可是真绝。不仅把这几个麻烦解决了,还顺带让上面看到了咱们这基地的安保漏洞。上面已经决定,在后山基地外围,正式驻扎一个中队,常态化执勤。” 罗熙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这才是她要的最终结果。 有了这层绝对的物理防御,普罗米修斯就算再派一个雇佣兵团过来,也是肉包子打狗。 “辛苦李老了。有国家队在这里坐镇,我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李文博摆摆手:“这是国家应该做的。你那个‘星火计划’才是真正的大事。咱们国家要想在农业上不受制于人,就得靠你们这些敢想敢拼的年轻人。” 送走李文博,罗熙缘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照在罗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的屠夫学校传来学员们整齐的口号声,运送饲料和生猪的货车在公路上排成长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罗汶抱着电脑走进来,把屏幕放在办公桌上。 “姐,暗网那边有动静了。”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我拦截到了一段加密通讯。普罗米修斯那边显然已经知道渗透小队失联了。他们内部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有一派主张直接动用经济手段制裁罗氏,另一派则认为惹上了东方大国的官方背景,要求立刻中止一切针对罗氏的行动。”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些截获的代码,冷笑了一声。 “经济制裁?他们拿什么制裁?” 罗熙缘转身走回办公桌,双手按在桌面上,“我们没有在海外建厂,核心的种猪基因全部在国内。泰瑞拉被我们捏着财务脖子,拜耳被我们拿着东南亚渠道的对赌协议。他们就算想制裁,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敲了敲桌面,发出笃定的声音。 “小汶,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怎么添?” 罗熙缘的眼神深邃,宛如一口枯井,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把那四个雇佣兵的装备清单,还有他们昨晚被国家队按在地上摩擦的高清照片,通过那个俄罗斯黑客的账号,发到暗网的公共论坛上。标题就叫:‘东方禁区,擅入者死’。” 罗汶愣了一下,眼睛大亮。 “姐,你这是要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这帖子一发,普罗米修斯在地下世界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他们连一个中国村办企业都搞不定,以后谁还会接他们的悬赏?”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罗熙缘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要让他们彻底明白,罗家村这片土地,是他们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长城。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罗汶十指如飞,迅速将加密数据包发送到了暗网。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名为“东方禁区”的帖子就在暗网的各大黑客论坛和雇佣兵板块里炸开了锅。 照片虽然经过了模糊处理,但那些带有特殊标识的装备,以及那几个在地下世界小有名气的杀手脸庞,依然被人认了出来。 整个地下世界都震惊了。 那个传说中不可一世的普罗米修斯,不仅在欧洲炸毁了自己的实验室,现在连最精锐的渗透小队都在东方折戟沉沙。 而他们的对手,仅仅是一个卖猪肉起家的中国公司。 恐惧,开始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中蔓延。 从这一天起,罗氏集团的名字,在地下世界成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 风波平息。 生活继续。 清河县的星火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 有了第一批和第二批农户的示范效应,剩下的农户几乎是抢着把自己的猪圈按罗氏的标准进行改造。 罗氏的溯源系统里,绿色光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清河县的版图。 一个月后。 省城,中原省农业厅家属院。 齐副厅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一份厚厚的《中原省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园一期规划审批表》。 大卫·陈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姿态闲适。 这一个月里,齐副厅长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本来以为去清河县收编罗氏是个十拿九稳的政绩,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要因为得罪了中央直管的项目而走到尽头时,罗氏的人却主动找上了门。 十个亿的投资。 全省范围内的农业示范园。 所有项目全算在他齐副厅长头上。 这块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大卫先生,罗总这份诚意,我是看到了。” 齐副厅长放下审批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十个亿的资金一到位,咱们省的农业现代化进程起码能提前五年。这审批手续的事,你放心,我亲自盯着,一路绿灯。” “那就多谢齐厅长了。” 大卫·陈放下茶杯,微笑着说,“罗总说了,罗氏是中原省的企业,根在这儿。不管我们在外面做多大的生意,总得给家里做点贡献。以后这全省的农业盘子,还得仰仗齐厅长多操心。” 齐副厅长连连摆手,心里的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他现在巴不得把罗氏供起来。 有这么个财大气粗又懂规矩的企业在下面撑着,他这个副厅长提正,指日可待。 大卫·陈走出家属院,坐进车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罗熙缘发了条信息:【搞定。中原省的行政壁垒,彻底打通。】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罗熙缘的回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收网。】 大卫·陈看着这两个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针对齐副厅长,也不是针对那些国内的散户。 而是针对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两个国际巨头。 …… 纽约,泰瑞拉生物总部。 戴维斯·格林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合资公司这个月的财务报表。 有了罗氏在财务上的严苛把控,合资公司的运转虽然效率奇高,但泰瑞拉却一分钱的油水都捞不到。 就在这时,法务总监慌慌张张地推门跑了进来,连门都没敲。 “戴维斯先生!不好了!” 法务总监手里举着几份文件,声音都在发抖,“罗氏……罗氏单方面对外宣布,由于泰瑞拉在技术交接中存在隐瞒和拖延,罗氏集团决定暂停向合资公司注入第二阶段的研发资金!” 戴维斯猛地站起来,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疯了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资金必须按进度打入!他们这是公然违约!” “可是……可是他们提交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证据清单。” 法务总监咽了口唾沫,把文件递过去,“证明我们在上周交接的一组次级基因数据中,隐瞒了一项关键的副作用参数。他们以这个为由,启动了合同里的熔断机制。” 戴维斯一把夺过文件,快速翻看。 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衬衫。 那项副作用参数,确实是泰瑞拉技术团队故意隐瞒的。 他们本想在合资公司里留一手,等未来罗氏彻底依赖泰瑞拉的技术时,再拿这个参数来要挟,索要更高的利润分成。 这在跨国技术合作中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能想到,罗氏的技术团队竟然在短短一周内,就从浩如烟海的代码中把这个隐藏的参数给揪了出来! “陆远舟……”戴维斯咬牙切齿地念出罗氏那个技术主管的名字。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简直就是个怪物。 “现在怎么办?华尔街那边的投资人要是知道我们的技术壁垒被罗氏破解了,而且合资公司资金断裂,我们的股价会崩盘的!” 法务总监急得团团转。 戴维斯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从一开始签下那份丧权辱国的财务监管协议起,泰瑞拉就已经掉进了罗熙缘精心编织的蜘蛛网里。 罗氏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公平合作。 罗氏要的,是把泰瑞拉的核心技术榨干,然后一脚踢开。 “联系大卫·陈。” 戴维斯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问问罗熙缘,她到底想要什么。” 另一边,德国,拜耳集团总部。 汉斯·穆勒同样面临着绝境。 对赌协议的期限已经过半,罗氏承诺提供的微生物菌群在欧洲的试验田里取得了奇迹般的效果,土壤板结问题得到了根本性的解决,超级杂草也被有效抑制。 欧洲的农户们疯狂了,他们堵在拜耳的直营网点门口,要求购买这种神奇的中国肥料。 但是,罗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住了供货量。 “产量不足,国内清河县和中原省的示范园需求量太大,只能优先满足国内市场。” 这是罗氏给出的官方回复。 汉斯·穆勒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杯子。 他太清楚这是罗熙缘的套路了。 饥饿营销,加上断供威胁。 如果拜耳不能尽快拿到足量的微生物菌群,他们在欧洲农资市场的信誉将彻底破产。 那些被吊足了胃口的农户,会毫不犹豫地转投其他竞争对手的怀抱。 “总裁先生,董事会发来最后通牒。” 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如果您不能在一周内解决供货问题,他们将启动罢免程序。” 汉斯·穆勒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在那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面前,他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就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提线木偶。 “给我订去中国的机票。” 汉斯·穆勒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屈辱,“我要去罗家村。” …… 罗氏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清河县的傍晚美得像一幅油画。 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归巢的飞鸟在云层间穿梭。 罗熙缘坐在老板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大卫·陈坐在沙发上,正在汇报这两天的情况。 “戴维斯那边服软了。愿意无条件交出所有的底层基因数据,并且同意将合资公司的中方持股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他现在只求我们能把第二笔资金打过去,稳住华尔街的股东。” “汉斯·穆勒也坐不住了,明天的飞机直飞省城。据说他准备把拜耳在亚洲的另外三个顶级实验室的控制权也交出来,换取我们加大微生物菌群的供货量。” 大卫·陈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月前,这两家跨国巨头还是高高在上、试图把罗氏生吞活剥的老虎。 两个月后,他们已经变成了两头乖乖拉犁的牛。 罗熙缘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她没有因为这些胜利而表现出过多的激动,那张清丽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大卫,这只是开始。” 罗熙缘看着窗外的晚霞,“泰瑞拉和拜耳,只是我们走向世界的垫脚石。真正的星辰大海,在更远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清河县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而从中原省开始,无数条红色的线条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星火燎原,不可阻挡。 “小汶。” 罗熙缘喊了一声。 罗汶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姐。” “准备一下溯源系统的二期升级。” 罗熙缘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第244章 打蛇打七寸 春夜的雨下得绵密,打在罗家小楼的青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二楼书房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投射在罗汶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十三岁的少年盘腿窝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向下滚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转动声。 罗熙缘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 她把牛奶搁在电脑桌边缘,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视线落在屏幕那些错综复杂的数据流上。 罗汶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他搓了搓有些发酸的眼角。 “姐,溯源系统二期底层的逻辑框架跑通了。” 罗汶把屏幕转了个角度,指着上面几个不断跳动的模块,“一期我们只做了物理定位和基本的健康数据上传,那是防守。二期我加了两个新东西。一个是动态信用评分,另一个是供应链预测预警。” 罗熙缘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标注为不同颜色的农户名字,伸手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点开赵满仓的档案。 “信用评分怎么算?” “看这儿。” 罗汶指着赵满仓名字旁边的一个绿色数字‘85’,“我把互助保险的理赔记录、饲料消耗转化率、还有兽医站的巡检结果全部打通了。赵满仓这批猪养了快一个月,饲料用量和生猪体重的增长曲线完全吻合,说明他没偷偷克扣饲料。兽医小王去他家抽检了三次,猪圈的氨气浓度都在安全值以下。系统自动判定他履约良好,信用分上涨。” 罗汶调出另一个叫李建国的名字,旁边的数字是黄色的‘62’。 “李建国上周报修过一次饮水槽,但后台数据显示,他家那几头猪连续两天的饮水量低于正常值百分之二十。我让赵虎顺路去查了一趟,他为了省水费,把自动饮水器的水压调小了。系统直接扣了他十五分。” 罗熙缘拿过桌上的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分数高低,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挂钩才有用。” “挂了。” 罗汶调出一张结算公式表,“信用分八十以上的农户,下一批领猪仔的时候,保证金减半,而且互助保险的保费由公司承担百分之六十。低于六十的,直接进入灰名单,兽医队三天查一次,再犯规直接解除合同。我们要用数据把他们分层,把那些真正踏实干活的人筛选出来。” 罗熙缘把笔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预测预警模块呢?” “这个更直接。” 罗汶点开一张柱状图,“二期系统接入了清河县未来十五天的气象数据,结合我们各个片区农户的猪舍硬件条件,系统能提前计算出哪几个村子可能会出现降温或者高湿环境。然后自动给农户的手机发短信,提醒他们加保温灯或者开排风扇。同时,系统会根据现有的生猪存栏量,自动计算出下个月需要的饲料总吨数,直接把采购单推送到林薇姐的财务系统里。”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这套系统一旦全面铺开,罗氏集团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养猪企业,而是一个掌握着庞大农业底层数据的平台。 农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钱的流向,都在这个平台的精密计算之中。 这比任何行政命令和纸质合同都要管用。 “明天早上八点,系统准时上线。” 罗熙缘拍了拍罗汶的肩膀,“早点睡,别仗着年轻熬大夜,明天妈看到你这黑眼圈,又要唠叨了。” 罗汶点点头,保存好文件,关了电脑。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的腥气。 罗新德穿着高筒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往李家沟村的土路上。 他今天没去后山基地,刘爷在那边盯着F3代小猪,他便抽空下村转转,看看那五百户新签的农户把猪养得怎么样。 刚走到赵满仓家院子外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忙乱的动静。 罗新德推开虚掩的院门,正看见赵满仓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个扳手,正费力地调整着猪圈顶上的排风扇百叶。 他老婆在下面帮着递工具。 “满仓,大清早的折腾啥呢?” 罗新德走过去,在水槽边刮了刮雨靴上的泥巴。 赵满仓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罗新德,赶紧从梯子上爬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罗场长,您咋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我就是顺道看看。” 罗新德往猪圈里探了探头。 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百头小猪仔吃饱了正挤在一起睡觉,身上干爽,一点没有受潮的迹象。 “你这排风扇不是好好的吗,修它干嘛?” 罗新德问。 赵满仓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献宝似的递到罗新德面前。 “罗场长,您看这个!今天早上天刚亮,我这手机就‘叮’响了一声,吓我一跳。打开一看,是咱们罗氏公司发来的短信。” 罗新德凑过去看屏幕。 上面是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短信:【罗氏星火计划提醒:赵满仓农户,系统监测到未来三天清河县有持续降雨,空气湿度将超过85%。您所在的李家沟村地势较低,请立即将二号猪圈的排风扇扇叶角度上调十五度,增加空气流通,预防仔猪呼吸道疾病。您的当前信用分为85分,请继续保持。】 “神了!真是神了!” 赵满仓拍着大腿,“我养了半辈子猪,都是看天吃饭,下雨了才知道去盖塑料布。现在倒好,这手机比村里的老瞎子算命还准。人家连我排风扇扇叶该调多少度都算得清清楚楚。我这不,赶紧就照着弄了。” 罗新德看着赵满仓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样,心里明白,这是闺女和小汶弄的那个什么二期系统起作用了。 “满仓,你这信用分八十五,挺高啊。” 罗新德指着屏幕上的数字。 “那可不!” 赵满仓挺起胸膛,“我跟您说罗场长,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猪圈量体温查料槽。这分数可值钱了,我听王小娟说,分数高的,下回领猪仔能省一大笔押金呢。谁跟钱过不去啊!” 罗新德点点头,叮嘱了几句防疫的细节,背着手走出了院子。 一路上,他碰到好几个农户,都在谈论早上收到的短信。 有被提醒加饲料的,有被警告水管漏水的。 整个清河县的养猪户,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有条不紊地按照罗氏的节奏在运转。 罗新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觉得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把家里那点底子全掏出来,由着闺女去折腾。 同一时间,罗氏集团总部财务室。 李敏霞戴着老花镜,正在核对林薇递过来的一叠报表。 计算器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哒哒作响。 “林薇,省城那边旗舰店的流水,这两天怎么有波动?” 李敏霞停下手里的动作,拿笔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林薇翻开手里的备忘录,条理清晰地回答:“李总监,大卫总昨天传回来的消息。省城南区新开了一家叫‘家家鲜’的连锁生鲜超市。他们的门店装修风格、肉品陈列方式,甚至连切肉师傅的工装,都跟咱们的旗舰店一模一样。他们这两天在搞开业大酬宾,猪肉价格比咱们便宜百分之二十,抢走了一部分图便宜的客流。” 李敏霞眉头皱了起来,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这不就是明抢吗?照猫画虎学咱们的样,还打价格战。” “不止这些。” 林薇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大卫总查了,家家鲜背后的老板,是以前跟咱们在建材市场上打过交道的李东升。他看咱们生鲜零售赚钱,联合了几个省城的本地老板,筹了一笔钱,准备在省城连开十家店,专门跟咱们打擂台。而且……” 林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直说。” “而且,他们开出了双倍工资,从孙大海校长的屠夫学校里,挖走了五个刚结业的学员。那几个学员现在成了家家鲜的刀工主管,把咱们那套透明操作间的分割技术全带过去了。” 李敏霞把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拍在桌上,气得不轻:“吃里扒外的东西!咱们供他们吃供他们学,学成了跑去给别人卖命!不行,我得找熙缘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董事长办公室里,罗熙缘正在看一份关于长三角地区冷链物流枢纽的选址报告。 听完李敏霞和林薇的汇报,罗熙缘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熙缘,你倒是说话啊。” 李敏霞看着女儿不急不躁的样子,心里着急,“人家都把店开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还挖咱们的人,这摆明了是要抢咱们的饭碗。” 罗熙缘放下水杯,把手里的选址报告合上。 “妈,林薇,你们觉得,咱们旗舰店最值钱的是什么?是装修?是切肉的刀法?还是那身蓝色的工装?” 李敏霞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林薇想了想,回答道:“是品质。是咱们罗氏农场出来的肉,吃着放心。” “对了一半。”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最值钱的,是咱们贴在每一块肉上的溯源二维码。是清河县这三万头猪背后的星火系统。” 她转身看着两人,语气平缓。 “李东升想学咱们做新零售,让他去学。他能学走装修,能挖走切肉的师傅,但他学不走咱们的供应链。他打价格战,卖便宜肉,那他的肉从哪儿来?只能去那些散户手里收,去那些小屠宰场进货。质量参差不齐,防疫没有保障。” 罗熙缘走回办公桌前,拿出一份白纸。 “林薇,通知大卫,旗舰店的价格,一分都不许降。不仅不降,还要把咱们二期溯源系统的实时数据,直接投屏到旗舰店的大屏幕上。让买肉的顾客扫个码,就能看到这块肉是清河县哪个村、哪个农户养的,吃了什么饲料,什么时候做的检疫。” “可是罗总,那五个被挖走的学员……”林薇有些迟疑。 “通知孙大海。” 罗熙缘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水杯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在屠夫学校的官网上发个公告,那五个人违反竞业协议,永久吊销‘罗氏屠夫’的资格证书。同时,给省城所有的餐饮企业和合伙人发一份通报。就说这五个人的刀法,罗氏不再提供任何信誉背书。” 李敏霞听明白了,这是要断了那几个白眼狼的后路。 没有了罗氏的招牌,他们就算刀法再好,在高端市场上也混不下去。 “至于那个家家鲜……”罗熙缘拿笔在白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叉。 “生鲜零售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没有强大的后端供应链支撑,盲目扩张开十家店,他的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等他的肉出了质量问题,消费者自然会知道,长得一样的店,卖的不是一样的肉。” 罗熙缘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林薇,让法务部准备一下特许经营的合同。等李东升的资金链断了,他那些装修好的门店,咱们按五折的价钱,全部盘下来。” 林薇听得心里发毛,这哪里是防守,这分明是挖好了坑等对方自己跳下去,然后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了。 “明白,罗总。我这就去办。” 林薇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李敏霞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算盘打得比我还精。行了,店里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回去算我的账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熙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货车。 商业竞争从来不是斗气,而是算账。 李东升只看到了罗氏旗舰店日进斗金的表象,却根本看不懂隐藏在冰山之下的庞大体系。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孙大海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孙大海压着火气的声音:“罗总,那五个小兔崽子的事我听说了。我这就带人去省城,把他们腿打折!我孙大海教出来的徒弟,丢不起这个人!” “孙校长,犯不上。” 罗熙缘的语气很温和,安抚着这位脾气火爆的老手艺人,“腿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赚快钱,拦不住。您要是带人去闹,反而着了别人的道,给咱们罗氏抹黑。” “那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孙大海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罗熙缘看着窗外,“您按我说的,把他们的证书吊销。然后,您在学校里挑十个手艺最扎实、人品最靠得住的学员,送到省城去。告诉他们,这十个人,是去给咱们罗氏打样板的。我要让省城的老百姓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罗氏一刀准’。” 孙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明白罗熙缘这是要用真本事去砸场子。 “行,罗总,我听您的。我亲自挑人,保证不给您丢脸!” 挂断电话,罗熙缘回到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罗汶开发的溯源系统界面正在安静地运行着。 清河县的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农户的绿色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也是罗氏集团不可撼动的基石。 下午,省城。 家家鲜生鲜超市南区店。 李东升穿着一身名牌西装,站在二楼的玻璃围栏后,看着一楼大卖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满是得意。 “李总,这招降价促销真管用。今天一上午的流水,已经突破十万了。照这个势头,咱们这个月就能把罗氏旗舰店的客流抢过来一半。” 旁边的店长满脸堆笑地汇报。 李东升弹了弹雪茄的烟灰,冷笑一声:“罗熙缘那个黄毛丫头,真以为自己垄断了省城的猪肉市场?我这店的装修跟她一模一样,切肉的师傅也是从她那挖来的。老百姓买肉只看价格,谁管你什么溯源不溯源的。等我这十家店全部开起来,我要让她罗氏的肉,在省城一斤都卖不出去!” 正说着,一楼的生鲜区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李东升皱了皱眉,探头往下看。 只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女,正指着案板上的一块排骨,大声地冲着切肉师傅嚷嚷。 “你们这肉是怎么回事?颜色发暗不说,按下去连个弹性都没有!这分明是昨天卖剩下的冻肉解冻的!你们门口牌子上不是写着‘每日鲜宰’吗?” 切肉师傅正是从罗氏挖来的那个学员,他被问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姐,这肉没问题,就是……就是排酸的时间长了点。” “你糊弄谁呢!” 中年妇女不依不饶,“我以前在罗氏旗舰店买肉,人家那肉上面都有个二维码,扫一扫就知道是哪天杀的,这猪吃了什么饲料。你们这肉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谁知道是从哪个黑作坊拉来的!” 周围买肉的顾客听到这话,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过来看热闹。 “就是啊,这肉看着是不太新鲜。” “便宜没好货,我听说他们这肉都是去乡下散户那里收的,连检疫票都不全。” “走走走,不买了,还是去罗氏买吧,贵点就贵点,吃着放心。”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原本挑好肉的顾客直接把袋子扔回了案板上,转身就走。 切肉师傅急得直跺脚,这肉确实不是什么好肉。 李东升为了压低成本,进的都是些小屠宰场的便宜货。 他刀法再好,也切不出新鲜肉的光泽。 二楼的李东升脸色铁青,他把手里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把那个带头闹事的女人给我轰出去!” 李东升冲着店长吼道。 店长吓得一哆嗦,赶紧跑下楼去处理。 李东升看着那些流失的顾客,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罗氏旗舰店卖的不是肉,卖的是信任。 那是罗熙缘用三万头猪的溯源系统,用全封闭的冷链物流,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信任堡垒。 他李东升可以抄袭装修,可以挖走切肉师傅,但他永远抄不走那套庞大而精密的底层供应链。 晚上八点,罗家村。 罗熙缘坐在书房里,看着大卫·陈发来的关于家家鲜超市下午发生纠纷的报告。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李东升的草台班子,在真正的市场检验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罗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姐,吃点水果。” 罗汶把果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报告,“家家鲜那边开始乱了。我查了他们上游的供货商,有两家小屠宰场因为环保不达标,下午刚被工商局查封。他们明天估计连便宜肉都进不到了。” 罗熙缘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告诉赵虎,让他手底下的人盯紧点。李东升走投无路的时候,可能会去黑市上买那种注水肉或者病死猪肉来充数。只要他敢把那种肉摆上柜台,立刻通知食药监局。” 罗熙缘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清河县的地图上。 “打蛇打七寸。这次,我要让省城所有的零售商知道,生鲜这碗饭,不是谁想端就能端的。想在这个行当里活下去,就得守我罗氏的规矩。” 罗汶点点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姐,二期系统上线第一天,运行非常平稳。农户的反馈也很好。不过,数据量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如果未来我们要把系统推广到全省,现在的服务器算力肯定撑不住。” 罗熙缘转头看着弟弟。 “算力的问题,交给我来解决。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打磨到极致。我要让它不仅能管猪,未来还能管鸡、管牛、管大棚里的蔬菜。我要把它变成中国农业的操作系统。” 罗汶的眼睛亮了。 他喜欢这种具有挑战性的宏大构想。 “明白。我这就去优化算法。” 罗汶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等一下。” 罗熙缘叫住他。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罗汶。 “这是什么?” 罗汶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 “你前阵子不是说想买一套最新的服务器主板吗?” 罗熙缘看着他,“这是你的奖金。别总拿自己的零花钱往里贴。” 罗汶捏着那个信封,感觉里面少说也有几万块钱。 他没有推辞,只是把信封揣进口袋里。 “谢谢姐。有了这套主板,我能把数据处理的速度提高百分之三十。” 罗汶转身走出了书房。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春天的夜晚,总是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清河县的篱笆已经扎牢,省城的零售战局也已尽在掌握。 接下来,她要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市场。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罗熙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燕京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 “罗总,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京腔,“我是国家农业农村部,产业发展司的王处长。李文博院士向我们推荐了你们的‘星火计划’和溯源系统。下周二,部里会有一个调研组去中原省。不知道罗总,方不方便接待一下?” 罗熙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燕京的调研组。 这不仅仅是一次视察,这是一次将罗氏模式推向全国的绝佳机会。 “王处长,您客气了。” 罗熙缘的声音平稳而自信,“罗家村随时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们一定会把最真实的基层农业面貌,展示给调研组。” 挂断电话,罗熙缘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深邃,星光点点。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院子里的一片落叶。 第245章 戴维斯之死 笔尖划过纸页最后一划。 红色的名字印在战略规划书底部。 罗熙缘合上文件夹。 封皮拍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 “姐,燕京那边的人,今天提前到了。” 罗汶敲下回车键。 屏幕跳出一张清河县高速收费站的监控截图。 一辆没有通行记录的考斯特,走的Etc人工通道。 “车牌号查了,套牌。” 罗汶的声音清脆,没有任何起伏,“但车里的人脸识别比对过了,是产业发展司的王处长。带了四个随行专家。” 罗熙缘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没去县政府打招呼?” “没有。直接下了高速,往李家沟方向去了。” 罗汶把屏幕转过来,“他们这是想绕开我们,去抓散户的现行。” 罗熙缘把玻璃杯放回原处。 “让他们查。” “要不要通知赵满仓他们准备一下?” “不用。刻意准备出来的叫表演。” 罗熙缘站起身,拉平衬衫下摆,“我要让他们看最真实的星火计划。通知爸和刘爷,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谁也不许搞特殊接待。” 考斯特中巴车上。 车厢里有些闷热。 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罗氏集团财报。 “老王,这种乡镇企业我见得多了。” 老陈把材料扔在旁边的小桌板上,视线透着强烈的不屑。 “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区块链溯源,什么抗病基因。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高中都没毕业,能搞出这些?这数据漂亮得过分了,八成是地方上为了政绩,配合资本炒作包装出来的典型。” 王处长坐在靠窗的位置。 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的农田上。 一排排新建的标准化猪舍错落有致。 村道两旁没有乱堆的粪便。 空气里也闻不到传统农村那种刺鼻的恶臭。 “老陈,做学问最忌讳先入为主。” 王处长转过头,扫过那些材料,“数据可以造假,但这三万头活生生的猪造不了假。泰瑞拉和拜耳这两个跨国寡头,更不会配合一个村办企业演戏。” 老陈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的资本手段多得很。泰瑞拉可能只是看中了中国市场的噱头。这所谓的星火计划,也就是个变相的杀猪盘。等咱们下去一查底细,那些农民肯定怨声载道。这种‘公司加农户’的模式,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底层的农民。” 考斯特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下。 司机踩下刹车。 “领导,前面修路,车开不过去了。” 王处长拉开车门。 “走,下去转转。看看这罗氏的护城河,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家沟。 赵满仓家。 赵满仓穿着高筒防水胶鞋,手里拿着高压水枪,正冲洗着猪圈的地面。 一百头猪仔在干爽的垫料上撒着欢,膘肥体壮。 院门被人推开。 王处长和老陈一行五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穿得都很普通,看着就是路过的过客。 “老乡,忙着呢?” 王处长走到水槽边,递过去一根烟。 赵满仓关了水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那根烟。 “咱们这儿有规矩,进了养殖区不能抽烟。有明火隐患,还得防着交叉感染。” 赵满仓警惕地打量着这几个外乡人,“你们找谁?买猪的话出门左拐去村大院,我们散户不私自卖。” 老陈把烟收了回来。 “我们是省里做农业调研的。” 老陈掏出一个工作证晃了晃,“老乡,你们这猪养得不错啊。罗氏集团给你们的收购价是多少?他们是不是克扣你们的饲料钱?” 赵满仓上下打量了老陈一圈。 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 啥叫克扣? “饲料是罗氏免费发的。猪仔也是免费发的。疫苗也是他们派人来打的。” 赵满仓翻了个白眼,“我一分钱没掏,就出了把力气。” 老陈笑了。 这是在做局套话呢。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老乡,你别被骗了。他们这是让你白干活,最后随便找个理由说你的猪不达标,一分钱都不给你。” 赵满仓把高压水枪往地上一扔。 水花溅了老陈一裤腿。 “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赵满仓火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只要猪没病死,长一斤肉给我算一斤的代养费。猪要是病死了,只要我没乱喂东西,互助保险全额赔!我前阵子有头猪拉稀,人家兽医半个小时就到了,还倒贴我一百块钱营养费。你上哪儿找这种骗子去?你给我找一个试试!” 老陈下不来台,指着赵满仓。 “你……你这是被他们洗脑了!” 王处长没理会老陈的尴尬。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料槽上方贴着的一个金属标牌吸引了。 标牌上印着一个二维码。 王处长拿出手机,打开扫一扫,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屏幕跳转。 一个极其详尽的数据页面弹了出来。 【代养户:赵满仓】 【存栏量:100头】 【当前批次猪仔日龄:45天】 【累计饲料消耗量:1250公斤】 【上一轮检疫时间:昨日下午14:00】 【检疫人:王建华】 【当前农户信用分:88分(信用评级:优)】 王处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越看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面子工程。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底层算力模型。 每一头猪的吃喝拉撒,全都被量化成了数据。 这些数据实时上传到罗氏的服务器,构成了这套星火计划最坚不可摧的底层逻辑。 资本可以造假。 但这种精确到克的数据颗粒度,造不了假。 “老乡。” 王处长收起手机,客气了许多,“这个信用分是干什么用的?” 赵满仓见这人说话还算顺耳,脾气也缓了下来。 “这分可管大用了。上了八十分,下回领猪仔免一半押金。要是低于六十分,罗氏的技术员三天两头来查你。要是还不改,直接解约。上个月隔壁村那个王二赖子,偷偷把饲料卖给倒子,系统后台一算料肉比不对劲,直接把人踢出去了,还赔了三万违约金。” 老陈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这哪是养猪。 这是把几万个农民关进了一个精密的数据牢笼里。 “他们这么搞,你们就不觉得憋屈?” 老陈忍不住问。 赵满仓乐了。 “憋屈啥?以前咱们自己养猪,天天提心吊胆怕猪瘟,怕猪价跌。辛辛苦苦一年,碰上个病灾,裤衩子都赔没了。现在呢?罗氏把风险全担了,咱们就出个苦力,稳赚不赔。这叫端铁饭碗!你这城里人,根本不懂咱们庄稼人要的是啥。” 王处长拦住还想反驳的老陈,冲赵满仓点了点头。 “谢谢你,老乡。打扰了。” 走出赵满仓家的院子。 老陈还要说话,王处长抬手打断了他。 “老陈,收起你那套书本上的理论吧。罗氏集团没有洗脑。” 王处长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标准化猪舍,透着深深的震撼,“他们是用真金白银和一套无懈可击的规矩,把老百姓的利益死死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这才是最可怕的。” 考斯特重新启动。 直奔罗家村。 村委会大院里。 罗新德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 看到那辆中巴车驶进来,他把烟头在鞋底掐灭,站起身。 车门打开,王处长一行人走下来。 “是王处长吧。” 罗新德迎上去,没握手,只是搓了搓手心,“我们罗总在二楼会议室等你们。” 王处长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的汉子。 这就是那个在风雪夜里一头一头摸猪耳朵起家的董事长。 “罗董事长,您客气了。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二楼会议室。 门被推开。 罗熙缘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她没有起身迎接。 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王处长,请坐。” 王处长在对面坐下,老陈等人分列两侧。 罗汶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着蓝光。 “罗总,久仰大名。” 王处长开门见山,“今天在李家沟转了一圈,罗氏的星火计划,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王处长既然去了李家沟,想必也看到了我们的诚意。” 罗熙缘端起水杯,“罗氏不搞虚的。清河县三万头生猪,就是我们的答卷。” 老陈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翻开笔记本,盯着罗熙缘。 “罗总,数据做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老陈咄咄逼人。 “你们和泰瑞拉生物、拜耳集团签了对赌协议。罗氏一号的核心基因,现在是合资公司的资产。如果外资在未来利用股权优势强行接管技术,咱们国家的种猪资源,依然面临流失的风险。这个责任,你一个民营企业担得起吗?” 罗熙缘放下水杯。 杯底撞击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小汶。” 罗汶敲击键盘。 会议室墙上的大屏幕亮起。 一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陈专家,你的情报滞后了。” 罗熙缘直视着老陈,“这是上周泰瑞拉在纽约签下的最终补充协议。合资公司中,罗氏占股百分之七十。不仅如此,我们在协议中加入了一票否决权和核心数据物理隔离条款。泰瑞拉拿不到最底层的基因序列,他们只能拿到经过我们加密的次级应用数据。” 老陈瞪大了眼睛。 盯着屏幕上的条款细则。 “这……这不可能。” 老陈结巴了,“泰瑞拉怎么可能签这种丧权辱国的协议?” “在绝对的技术垄断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罗熙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们不签,就会死。就这么简单。” 王处长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原以为罗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自己当了庄家。 “那拜耳呢?” 王处长问,“欧洲的渠道对赌,如果罗氏的微生物肥料产量跟不上,面临的违约金是天价。” “拜耳已经放弃对赌了。” 罗熙缘抛出另一个炸弹,“汉斯·穆勒下个月会亲自来罗家村。他们愿意用亚洲的三个顶级实验室控制权,换取微生物肥料的长期供货权。违约条款,已经作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陈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滚了两圈。 两个跨国寡头,在短短一个月内,被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处长肺部扩张,缓慢地吐出一口长气。 他重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罗熙缘。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世纪商战的胜利者。 “罗总。” 王处长坐直身体,收起了所有的官腔和套话,“我这次带队下来,代表的是部里的意见。国家的底线很明确:农业种源安全,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罗氏的F3代抗非瘟种猪,不能成为私人资本谋取暴利的工具。” 罗熙缘看着他。 “王处长的意思是,国家要收编罗氏?” “不是收编。” 王处长语气严肃,“是战略合作。国家可以提供百亿级的低息贷款,提供全省乃至全国的政策绿灯。甚至可以把你们的星火计划,直接纳入国家五年农业规划。你们想要什么地,什么渠道,一路畅通。” 王处长停顿了一下。 抛出底牌。 “作为交换。罗氏集团需要将F3代的核心基因图谱,无偿备份到国家种质资源库。并且,在未来向全国推广时,定价权必须接受国家相关部门的指导。” 交出底牌。 交出定价权。 换取国家的百亿资金和无限绿灯。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 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老陈和其他几个专家死死盯着罗熙缘。 他们觉得,这个在商场上精明到极点的女孩,肯定会讨价还价。 必须讨价还价。 罗熙缘十指交叉。 放在桌面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汶。 罗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发出一声轻响。 “王处长。” 罗熙缘开口了。 “你们开出的条件,很丰厚。但罗氏不需要百亿贷款,也不需要政策绿灯。” 王处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罗总想要什么?” “我要的,国家给不了。只能我自己去拿。”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屏幕上的法律文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我要的,是规矩。” 罗熙缘拿起激光笔。 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F3代的核心图谱,明天就会由李文博院士亲自护送,备份到国家种质资源库。无偿,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此话一出。 王处长和老陈同时愣住了。 无偿交出核武器? 这不符合资本的逐利本性! “那定价权呢?” 王处长追问。 “定价权也可以交给国家指导。”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这群满脸错愕的官员,“罗氏从来没想过靠垄断猪种去发国难财。我们把猪仔交给农户,只收成本价。”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王处长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不要钱。 交出底牌。 放弃定价权。 她图什么? 王处长的脑海里疯狂推演着罗氏的底牌。 放弃了所有的暴利环节,罗氏靠什么维持运转? 难道真的是为了做慈善? 不可能。 商人逐利,这是铁律。 她一定藏着更深的杀招。 “罗总。” 王处长站起身,“你这样做,罗氏的盈利点在哪里?” 罗熙缘走到会议桌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处长。 “盈利点?” “王处长,你们只看到了猪。而我看到的,是整个农业生态的底层代码。” 罗熙缘敲了敲桌面。 发出沉闷的响声。 “罗氏把猪仔低价放出去,农户必须用我们的溯源系统。他们必须买我们的专用饲料,打我们的疫苗,甚至他们的猪舍改造,都必须用我们指定的环保材料。” “猪长大了,必须通过我们的冷链物流,卖到我们控股的生鲜门店。结算资金,必须走我们搭建的农业供应链金融平台。” “我不要种猪的暴利。” 罗熙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宏大格局。 “我要的是,未来全中国的生猪产业,每一粒饲料的流通,每一滴疫苗的注射,每一分钱的流转,都要在罗氏的服务器里跑一遍。” “我要制定中国农业的底层操作系统。谁用这套系统,谁就得给我交‘过路费’。” 王处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罗熙缘。 这根本不是一个企业家。 这是一个庞大帝国的构建者。 她交出了种猪的硬壳,却抽走了整个行业的灵魂。 国家拿到了种源安全。 而罗氏,拿到了整个产业链的绝对统治权。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老陈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之前所有的理论和偏见,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罗总……”王处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套系统,如果被外资……” “外资进不来。” 罗汶在角落里开口,声音清脆,“底层代码是我写的。所有的核心服务器全部分布在西部军区的废弃防空洞里,采用物理隔离。任何未授权的访问,都会触发自毁程序。” 王处长彻底无话可说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国家得到了想要的。 罗氏得到了想要的。 这是一场完美的阳谋。 “王处长。” 罗熙缘坐回椅子上,“罗氏的星火计划,不需要国家的资金扶持。我们只需要国家在推行农业标准化时,把罗氏的标准,定为国家标准。” “仅此而已。” 王处长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罗总的格局,王某佩服。” 王处长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极度郑重,“今天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汇报给部里。罗氏的标准,配得上国家标准。”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罗新德在楼下等着。 看到王处长等人下来,赶紧迎上去。 “王处长,这就走了?留在食堂吃顿便饭吧。” “不了,罗场长。” 王处长握住罗新德的手,用力摇了摇,“罗氏集团,了不起。您培养了一个好女儿。” 中巴车驶出罗家村。 老陈坐在车里,看着渐行渐远的村落,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王,咱们这回,算是长见识了。” 王处长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是啊。这个时代,变了。以后农业的规矩,不是咱们在办公室里开会定出来的。是罗家村这台服务器,一行一行代码算出来的。” 罗氏集团二楼。 罗熙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去的考斯特。 罗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姐,国家队那边,算是搞定了?” “搞定了。” 罗熙缘接过水杯,“有国家标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任何地方势力想卡我们的脖子,都得掂量掂量。”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大卫·陈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boss!出事了!” 大卫·陈的声音都在发颤。 “华尔街那边传来的消息。戴维斯·格林……死了。” 罗熙缘拿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死了?” “十五分钟前,在曼哈顿的私人公寓里。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杀。吞枪。” 大卫·陈咽了口唾沫,“但是,他的保险柜被清空了。合资公司的所有核心机密文件,全部不翼而飞。” 罗汶立刻冲到电脑前。 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姐,泰瑞拉生物的内部网络正在被暴力清洗。有人在抹除所有的访问痕迹。” 罗汶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这手法……太熟悉了。” 罗熙缘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用力。 戴维斯·格林这种视权力如命的老狐狸,绝不可能自杀。 他是个把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人。 哪怕合资公司被罗氏掏空,他也会咬牙撑下去。 自杀? 骗鬼呢。 普罗米修斯灭口戴维斯,拿走机密,这不仅是报复,更是阻断了罗氏借助合资公司向全球扩张的渠道。 他们在逼罗氏退回中国。 如果现在龟缩,罗氏在国际市场上的信誉将彻底破产。 必须反击。 而且要在他们的主场反击。 “普罗米修斯。” 罗熙缘吐出这五个字。 声音冷得掉渣。 那头潜伏在深海的巨兽,在经历了一次惨痛的断尾求生后,终于露出了它最凶残的獠牙。 他们没有跨国来找罗氏的麻烦。 他们直接端了泰瑞拉的老巢,拿走了属于罗氏的半壁江山。 罗汶的电脑屏幕突然一黑。 紧接着,一个刺眼的白色六芒星标志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 一行血红色的英文字母在标志下方跳动而出: 【thegamehasjustbegun.(游戏才刚刚开始。)】 罗熙缘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玻璃杯被她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水花四溅。 “大卫。” “在。” “通知杰克。” 罗熙缘转过身,视线穿过落地窗,直指大洋彼岸的虚空,“订机票。我们去纽约。” 大卫·陈愣住。 “去纽约?现在去,等于是往他们的枪口上撞!” “他们抢了我的东西。” 罗熙缘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黑色的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我不习惯在家里等贼上门。” 她拉开办公室的大门,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要去敲他们的门。” 罗汶的电脑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六芒星正在缓缓旋转。 第246章 SEC又如何? 罗汶的电脑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六芒星正在缓缓旋转。 罗熙缘的手指扣住黑色风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用力扣死。 “拔线。” 她吐出两个字。 罗汶没有任何迟疑,右手猛地探出,扯下主机侧面的网线。 六芒星卡顿了一瞬,化作一片灰白噪点。 罗熙缘转身朝大门走去。 大卫·陈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快步跟上。 楼下,罗新德披着衣服从卧室里赶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棍。 “出啥事了?” 罗新德看着女儿一身要出远门的打扮,五指在木棍上收拢。 “美国那边出了点烂摊子,我去收拾。” 罗熙缘推开院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爸,看好家。从现在起,罗家村进出通道全部卡死。谁敲门都别开。” 她没等罗新德回话,掏出手机拨通赵虎的号码。 “虎子,带上保安队所有人,去清河县几个主路口。拉铁丝网,设路障。外地车牌一律拦截查验。硬闯的,直接把车胎卸了。” 电话那头传来趿拉鞋子的动静,赵虎的嗓门透着股狠劲:“明白!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清河县!” 第二个电话打给刘爷。 “刘爷,F3代那十二个小家伙,全部转移到地下p4掩体。断开所有外部网络连接,启动内循环维生系统。” 刘爷那边背景音嘈杂,铁门开合的动静很大。 老头子咳了两声:“早就安排下去了。你放心去,这群畜生在地下待着,阎王爷来了也拉不走。” 交代完毕,罗熙缘坐进奥迪A8的后座。 大卫·陈踩下油门,车子在泥泞的村道上甩出一道水花,直奔省城国际机场。 大卫·陈双手死死扒着方向盘,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戴维斯一死,泰瑞拉生物群龙无首。 机密文件丢失,华尔街那帮嗜血的做空机构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明天美股一开盘,泰瑞拉的股价绝对会面临一场大屠杀。 如果合资公司的共管账户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美国证监会冻结,罗氏砸进去的资金链就会断裂,甚至会引发国内银行的抽贷危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罗熙缘。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节奏平稳,丝毫不见慌乱。 “大卫。” 罗熙缘突然出声。 “在。” “联系湾流公司,包一架航程最远的公务机。申请直飞纽约的航线。我要在泰瑞拉的股东大会召开前,站在他们的会议室里。” 大卫·陈踩油门的脚抖了一下。 “boss,这太冒险了!普罗米修斯既然能精准灭口戴维斯,他们在纽约的眼线肯定遍布每个角落。我们现在去,就是活靶子!” 罗熙缘睁开眼,视线透着车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留在国内,我们只能看着账上的钱被冻结,看着技术专利被他们以破产清算的名义瓜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去纽约,把桌子掀了,把钱拿回来。顺便教教他们,抢我的东西,是要剁手的。” 大卫·陈咽了口唾沫,不再反驳,单手拨通了航空公司的专线。 十五个小时后。 美国,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暴雨如注,雨刷器疯狂地刮着挡风玻璃。 杰克带着四辆防弹版凯迪拉克凯雷德停在停机坪边缘。 罗熙缘踩着黑色高跟鞋走下舷梯。 杰克撑开一把黑色大伞,替她挡住漫天雨水。 大卫·陈抱着几台加密平板电脑钻进车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大卫·陈划开屏幕,调出一张曲线图,“泰瑞拉盘前大跌百分之四十五。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探员已经进驻了泰瑞拉总部大楼。他们以涉嫌跨国金融欺诈为由,封锁了顶层会议室。林薇和我们派去的审计团队被扣在里面,通讯全断。” 罗汶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架着电脑,十指翻飞。 “泰瑞拉的大股东们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 罗汶敲下回车键,截获了一段内部通讯记录,“他们准备启动破产保护程序,把合资公司的核心资产剥离,用来填补母公司的债务窟窿。” 大卫·陈咬紧牙关:“这帮老钱家族,吃相太难看!他们这是想用我们的钱,给戴维斯的死买单!” 罗熙缘接过一条干毛巾,擦去手背上的水珠。 “开车。” 她把毛巾扔在一旁,“去曼哈顿。去泰瑞拉总部。” 车队在暴雨中狂飙,撕开纽约泥泞的街道。 泰瑞拉生物总部大厦,一楼大堂。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堵在闸机入口。 大门外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杰克推开车门,带着八个九指安保的退役雇佣兵走了过去。 “私人领地,闲人免进!” 领头的安保队长按住腰间的电击枪,用英语大声警告。 杰克没有任何停顿,他跨前一步,左手猛地擒住安保队长的手腕,往下一压。 右手手肘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下巴上。 软骨碎裂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安保队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瘫软在地。 其余的安保人员大惊失色,纷纷拔出武器。 九指安保的队员们动作更快。 他们没有拔枪,而是利用极其专业的近身格斗术,两人一组,切入安保人群。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楼的防线被彻底撕碎,地上躺满了一片哀嚎的人。 罗熙缘踩着高跟鞋走进大门。 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罗汶掏出一根数据线,连接到电梯的控制面板上。 屏幕闪烁了几下,破解了顶层的权限锁定。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宽阔的走廊里,站着四名穿着黑色西装的SEc探员,胸前挂着证件。 “站住!联邦调查!无关人员立刻退后!” 一名探员拔出手枪,枪口对准电梯方向。 杰克上前一步,宽阔的身躯挡在罗熙缘面前。 罗熙缘拨开杰克的手臂,直面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我是罗氏集团董事长,罗熙缘。” 她用流利的英语抛出身份,“里面被你们非法扣押的,是我的财务总监。让开。” 探员面皮紧绷,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 “罗小姐,这栋大楼现在由SEc接管。任何资产转移行为都在接受调查。你涉嫌……” 罗熙缘根本没理会他的警告,直接往前迈步。 探员的手指收紧。 大卫·陈在后面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就在这时,罗熙缘身后的罗汶举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转账记录。 “探员先生,开枪之前,建议你看一眼这个。” 罗汶语速飞快,“这是戴维斯·格林在过去三个月内,向你们纽约南区几位高级检察官输送政治黑金的离岸账户流水。总金额三千万美金。” 探员的视线扫过屏幕上的名字,瞳仁剧烈震颤。 “这份名单已经设定了定时发送。” 罗熙缘停在探员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如果我在这里受了一点擦伤,五分钟后,它就会出现在《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的总编邮箱里。你们整个南区办公室,都要去联邦监狱吃牢饭。” 探员的手臂僵住了。 枪口一点点垂了下去。 罗熙缘没有再看他,直接推开了顶层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 会议室里,一片狼藉。 泰瑞拉的法务总监史密斯正站在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冲着坐在对面的林薇大吼。 “交出合资公司账户的底层密钥!戴维斯挪用公款的事情你们罗氏脱不了干系!这是中美跨国诈骗案!你不交出密钥,下半辈子就在美国的监狱里度过吧!” 林薇的职业套装有些凌乱,头发散在额前,但她双手死死护着面前的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咬牙切齿。 “没有罗总的签字,罗氏的账本你们一页也别想翻!有种你们就把我杀了!” 林薇的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寸步不让的狠劲。 会议室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罗熙缘把滴水的雨伞扔在红木会议桌上。 水渍四溅,打湿了桌上那些印着“查封令”的英文文件。 她走到林薇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薇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眼眶一红。 罗熙缘拉开主位的真皮座椅,坐了下去。 “史密斯先生,欺负我的财务总监,这笔账怎么算?” 史密斯看到罗熙缘,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中国女孩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着SEc的调查,跨越半个地球杀到他的面前。 “罗!你还敢来!” 史密斯指着罗熙缘,手指发抖,“戴维斯死了!合资公司的机密被窃取了!我们的股价崩盘了!这一切都是你们罗氏的阴谋!你们必须赔偿泰瑞拉所有的损失!” 坐在两旁的几个大股东也纷纷拍桌子附和,群情激愤。 罗熙缘靠在椅背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甩在史密斯面前。 “赔偿?” 罗熙缘扯起一边唇线,“我来这里,是来接管泰瑞拉的。” 全场哗然。 几个股东甚至发出了荒谬的笑声。 一个大腹便便的股东站起来:“罗小姐,你疯了吗?泰瑞拉市值百亿,你拿什么接管?就凭你们账上那点可怜的现金流?我们马上就会启动破产保护,你们的钱一分也拿不走!” 他在脑子里盘算过无数次,只要把合资公司的资金冻结在破产清算池里,罗氏就会被漫长的跨国诉讼拖死。 这是华尔街最常用的流氓手段。 罗熙缘指尖点在桌面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 “大卫,念给他们听。” 大卫·陈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 “根据一周前戴维斯·格林先生签署的合资公司最终补充协议,附加条款第三条:若泰瑞拉生物发生不可抗力的控制权变更、核心机密泄露,或因自身债务问题导致合资公司运营受阻。” 大卫·陈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对面那些脸色渐渐发白的股东。 “罗氏集团有权单方面启动熔断机制。以一美金的价格,强制收购合资公司内泰瑞拉名下的所有技术资产。同时,泰瑞拉母公司必须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直接与间接损失。” 史密斯一把抓起那份复印件,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签名。 那是戴维斯的亲笔签名,当时为了拿到罗氏的资金,戴维斯在极度憋屈中签下了这份丧权辱国的协议。 “这是霸王条款!股东大会绝对不会承认!” 史密斯把文件撕成两半,砸在地上,“这是非法的!” “合不合法,不是你说了算。” 罗熙缘偏过头。 罗汶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会议室墙上的投影仪突然亮起,一组错综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和资金流向表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戴维斯生前设立的十三个离岸信托基金。” 罗汶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不仅挪用了合资公司的三千万美金,在过去五年里,他还利用虚假研发项目,从泰瑞拉母公司掏空了整整两亿美金。这些钱,全都在你们这几个大股东的海外私人账户里转了一圈,最后流入了华尔街那几家做空机构的口袋。” 罗汶敲下回车键。 一张张高清的银行转账回执单,清晰地投射在屏幕上。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都精准地对应着在座的各位股东。 大腹便便的股东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史密斯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罗熙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各位,SEc的探员就在门外。如果我把这份证据交给他们,泰瑞拉就不是破产保护那么简单了。你们名下的所有资产会被全部查封,你们会被指控内幕交易、职务侵占、洗钱。下半辈子,你们要在联邦监狱里度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 这些习惯了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的资本大鳄,此刻却被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女孩,用最冷酷、最精准的数据,死死掐住了咽喉。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史密斯嗓音发干,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桌面上。 “我要泰瑞拉剩下的所有东西。” 罗熙缘从大卫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包括你们在北美的十四个育种基地、欧洲的销售渠道,以及你们手里还剩下的那些边角料专利。” “签了这份资产转让协议,戴维斯的黑料我会彻底销毁。你们可以带着剩下的钱,去开曼群岛安度晚年。不签,门外的人马上就会进来给你们戴上手铐。” 史密斯看着那份厚厚的转账协议,手抖得拿不住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陷入一片漆黑。 安保系统的备用电源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墙上的投影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没有面孔的合成画面,屏幕中央是一个红色的六芒星。 会议室的电子大门发出沉闷的落锁声,彻底封死。 “罗小姐,你的手段确实令人惊叹。” 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合成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立体回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但是,你来晚了。” 大卫·陈的心脏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普罗米修斯! 他们居然直接黑进了泰瑞拉的大楼安保系统! “戴维斯的保险柜里,有F3代的完整氨基酸折叠序列。” 合成音继续说道,“那份序列,现在已经在我们普罗米修斯的实验室里了。你用来威胁他们的筹码,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史密斯和几个股东听到这话,眼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如果普罗米修斯拿到了核心数据,那罗氏的技术壁垒就不复存在了,这盘死局就还有得解! 罗熙缘坐在黑暗中,只有屏幕的微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没有退缩,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寸。 “你以为,我会把真东西放在戴维斯的保险柜里?” 罗熙缘屈起食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哒,哒。 合成音卡顿了一秒。 “什么意思?” 金属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罗熙缘扯起一边唇线,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森寒。 “那份序列,我故意删掉了三十个碱基对,并且修改了端粒酶的修饰代码。”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们要是敢用那份序列做活体克隆或者基因编辑,培育出来的东西,活不过十二个小时。而且,它在死亡前,会释放一种剧毒的变异蛋白。阿尔卑斯山的烟花,还没看够?” 合成音的声纹波形剧烈跳动起来,显得极为狂躁。 “你在诈我!” 合成音的音量拔高,“这种级别的基因修改,不可能躲过我们的筛查!” “是不是诈你,你们大可以去试试。不过,试错的成本,可能又是另外一个p5实验室的灰飞烟灭。” 罗熙缘双手压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那个六芒星,“你们炸了我的试验田,抢了我的空盒子,现在还把门锁上装神弄鬼。是不是该谈谈赔偿了?” 合成音发出刺耳的笑声。 “赔偿?你在威胁普罗米修斯?这里是纽约!你走出这栋大楼,就会被当成恐怖分子当街击毙!你以为你能把泰瑞拉的资产带出美国?” 罗熙缘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罗汶。 罗汶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五分钟前,我抛出了华尔街五大投行的暗池交易记录。那是泰瑞拉为了做空罗氏,给他们输送利益的铁证。” 罗汶语速飞快,没有一丝停顿,“不仅如此,我刚才锁定了你们发送合成音的卫星基站。那是美国军方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备用资源。” 罗汶敲下回车键,抬起头。 “五角大楼的网络安全局,现在已经顺着这个基站,摸到了你们设在马里兰州的通讯中继站。五分钟内,联邦调查局的特警就会破门而入。” 合成音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的六芒星瞬间破碎,化为一片漆黑。 会议室的应急灯重新亮起。 电子大门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弹开。 一切归于死寂。 泰瑞拉的几个股东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超越他们认知的怪物级别的交锋。 在这个中国女孩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手段,简直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罗熙缘转过头,看向史密斯。 她把那支万宝龙钢笔推了过去。 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金属的摩擦声。 “现在,签破产收购协议。” 史密斯看着那支笔,面皮惨白。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反抗、拖延、报警。 但所有的念头,在触碰到罗熙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时,全部化为灰烬。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握住那支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墨迹。 大卫·陈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这个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的女孩,脊背发凉,却又热血沸腾。 罗熙缘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把滴水的雨伞。 “大卫,把泰瑞拉破产清算、高管涉嫌诈骗的消息全网推送。” 罗熙缘走向会议室大门,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动用我们在暗池里的所有资金,做空泰瑞拉的股票。我要在今天收盘前,把他们剩下的骨头渣都榨干净。” 雨水顺着落地窗蜿蜒流下,外面的街道上闪烁着刺眼的红蓝警灯。 SEc的探员正急匆匆地冲进电梯。 罗熙缘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史密斯。 “欢迎来到罗氏的餐桌。” 第247章 鲸吞泰瑞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回2008:我带老爸当首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以命试毒 直升机的旋翼撕裂了罗家村的夜空。 狂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几丈高。 担架被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抬进机舱。 罗熙缘一步跨上舷梯。 陆远舟从后头追过来,白大褂在风中猎猎作响。 罗熙缘把那枚带着体温的玻璃试管拍进陆远舟手里。 “去实验室。” 她吐出四个字,“两小时内,把里面的成分扒干净。” 陆远舟托着试管,重重点头。 舱门拉上。 机身猛地拔高,朝着省城方向疾驰。 机舱内,监护仪的滴滴动静敲打着耳膜。 罗新德缩在角落的座椅里,双手十指插在头发里,整个人抖个不停。 老头子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去的。 当时只说进去看一眼恒温箱,谁能料到他会把重型防护服脱了。 “刘爷这是拿命在给咱们蹚雷啊。” 罗新德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吐字直打结。 这变异毒株是新培养出来的,根本没人摸得准它的潜伏期和致病机理。 刘爷怕这东西对F3代有威胁,生生用自己去试毒。 罗熙缘视线定在刘爷青灰色的面皮上。 这老头,倔了一辈子。 为了罗家村那几万头猪,连命都不要了。 省医院的停机坪上,急救车早就等着了。 螺旋桨还没停稳,几个主任医师推着平车冲了上来。 “送抢救室!除颤仪准备!强心针推一毫克!” 急诊科主任大吼着指挥。 平车在走廊里推得飞快,车轮摩擦地胶发出刺耳的噪音。 “砰”的一下。 抢救室的大门关死。 红灯亮起。 罗新德一屁股跌坐在门外的塑料排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罗熙缘靠在走廊雪白的墙壁上。 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摸出手机,按下接听。 “姐。” 罗汶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伴随着键盘密集的敲击动静,“试管里的数据解出来了。” 罗熙缘腰背挺直了几分。 “说。” “那是一种全新的定向变异毒株。刘爷在里面加入了一段催化序列,这东西一旦接触到生物体,会在三十分钟内破坏呼吸系统,引发急性肺纤维化。” 罗汶语速飞快,键盘敲得更响了,“但这只是表象。” “核心是什么?” “核心是F3代的血清反应。” 罗汶停顿了半秒,“刘爷把F3代的血清和毒株混在了一起。在脱离防护服的高危环境下,毒株试图攻击刘爷的呼吸道,但试管里的F3代血清在接触到毒株的瞬间,产生了吞噬反应。” 罗熙缘五指在手机边缘收拢。 “吞噬成功了?” “百分之百抹杀。” 罗汶敲下回车键,“刘爷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个活体对照组。他证明了F3代的抗病基因,不仅对非洲猪瘟有效,对这种人为制造的定向变异毒株,依然拥有绝对的免疫力。这头猪,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这是刘爷留给罗氏的最后一张底牌。 老爷子清楚,普罗米修斯那种级别的组织,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要是弄出更毒的东西投放到清河县,罗氏的星火计划就得全军覆没。 刘爷用命,去验证了这道防火墙的厚度。 “我知道了。” 罗熙缘挂断电话。 走廊尽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李敏霞提着两个大保温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穿着一双沾着泥巴的拖鞋。 “熙缘!你刘爷咋样了?” 李敏霞把保温桶搁在椅子上,一把抓住罗熙缘的胳膊。 “在里面。” 罗熙缘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 李敏霞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造孽啊!这老头子图个啥啊!” 她转身去拉罗新德,“你也是个死人!就在门外头守着,你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衣服脱了!” 罗新德任由媳妇捶打,一声不吭。 抢救室的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沓病危通知书。 “谁是病人家属?过来签个字。” 罗新德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罗熙缘越过父亲,大步走上前。 “我是。” 她从护士手里拿过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 罗熙缘。 三个字签得力透纸背。 “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钱。我要他活。” 她把签好的单子拍在护士手里。 护士被这股气场震得愣了一下,赶紧拿着单子缩回了门里。 万里之外。 纽约,华尔街。 大卫·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堆满了泰瑞拉生物的资产清算报表。 对面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白人律师。 “陈先生,泰瑞拉在欧洲的十四个育种基地,产权已经全部切割完毕。这是过户文件。” 领头的律师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推过去。 大卫·陈翻开看了一眼,拔出钢笔刷刷签上名字。 “北美这边的渠道网络呢?” 大卫·陈把文件扔回去。 “正在跟几大分销商谈。戴维斯死了,他们现在人心惶惶,有人试图压价。” 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 “压价?” 大卫·陈扯起一边唇线,“告诉他们,要么按原价继续合作,要么明天罗氏的货船就会直接断了他们的供应链。他们手里的那些终端门店,三天之内就会变成空壳。” 律师面皮一紧,连连点头。 办公桌上的加密专线响了。 大卫·陈挥了挥手,三个律师立刻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他按下免提。 “大卫。” 罗熙缘的嗓音传了出来。 “boss。资产接收很顺利,泰瑞拉的骨头渣都快被我们熬成汤了。SEc那边也消停了,戴维斯的黑料足够他们查上三年。” 大卫·陈汇报着战果。 “欧洲那边,汉斯·穆勒动身没?” “他已经回德国了。拜耳的董事会全票通过了那份协议。第一批微生物肥料在鹿特丹港卸货,欧洲的农户抢疯了。汉斯现在稳坐亚太区总裁的位子,把咱们罗氏当祖宗供着。” 罗熙缘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卫,你马上回国。” 大卫·陈愣住。 “现在?纽约这边的盘子刚稳住,我走了,谁来镇场子?” “林薇留在那边管账就行。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回来。我们要启动‘燎原’了。” 大卫·陈猛地站起来。 燎原。 星火计划的升级版。 这代表着罗氏要把清河县的模式,强行复制到全国各大农业省份。 这可是要动无数地方势力的蛋糕。 “明白。我订最快的航班。” 大卫·陈挂断电话,开始收拾桌上的机密文件。 清河县,罗家村。 村委会大院里挤满了人。 这一次不是来领猪仔的。 而是周边几个县的散户,拉帮结派地堵在门口。 “凭啥不收我们的猪!我们也是按你们罗氏的规矩改的猪圈!” “就是!平原县那个烂摊子你们不要就算了,我们安平县可是规规矩矩的!” 几十号人吵吵嚷嚷,把大铁门砸得震天响。 赵虎带着保安队排成人墙,死死堵在门口。 “都给我往后退!” 赵虎大吼一嗓子,粗壮的胳膊青筋暴突,“罗氏的盘子就这么大,现在名额满了!你们回去等着!” “等啥等!企鹅那帮人跑了,现在市面上的猪价跌成狗了!你们罗氏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一个黑脸汉子举着锄头往前挤。 赵虎一把攥住那根锄头把,手腕发力,硬生生把黑脸汉子扯了个踉跄。 “想闹事是吧?也不扫听扫听这是啥地方!” 赵虎瞪着牛眼。 人群后头,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唐装的胖子夹着个皮包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哟,虎兄弟,火气这么大啊。” 胖子笑眯眯地打招呼,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赵虎松开锄头,打量着这个胖子。 他认识这人。 省内有名的生猪渠道商,人称“猪霸王”的胡金富。 这人控制着省内三分之一的屠宰场和运输线,各方面人脉都很广。 “胡老板,你不在省城发财,跑我们罗家村这穷乡僻壤来干啥?” 赵虎没给他好脸。 胡金富也不恼,慢悠悠地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是来给罗总送钱的。” 胡金富把文件在半空晃了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清河县这三万头猪,再过俩月就该出栏了。你们罗氏的旗舰店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关门,也卖不完这么多肉。最后还不得走大宗批发?我胡某人今天来,就是想把这批猪全包了。” 赵虎冷笑一声。 “胡老板,这事你找错人了。我们罗氏的猪,不走外人的渠道。” “话别说得这么死嘛。” 胡金富凑近两步,压低嗓门,“你们罗氏现在步子迈得太大,周边这几个县的散户都被你们逼得没活路了。你要是不把这批猪交给我来散,我保证,你们罗氏的冷链车,一辆也开不出中原省。”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赵虎腮帮子咬紧。 “你当我是吓大的?” 胡金富退后一步,拍了拍那个黑脸汉子的肩膀。 “行,既然虎兄弟做不了主,那我就在镇上等罗总的消息。顺便提醒一句,这些老乡们也是要吃饭的。要是饿急了,指不定干出啥事来。” 胡金富钻进奔驰车,扬长而去。 那几十个散户得了胡金富的暗示,闹得更凶了。 “不收猪,今天我们就砸了这村委会!”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村委会的玻璃窗上。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赵虎火冒三丈,刚要带人冲出去拿人。 一辆军绿色的猛士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人群后头。 车门踹开。 杰克穿着一件黑色作训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六个九指安保的队员,个个面沉如水。 “虎哥。” 杰克走到赵虎身边,扫了一眼闹事的人群。 “这帮刁民,给脸不要脸。” 赵虎骂骂咧咧。 杰克没废话,直接从后腰抽出一根黑色的战术甩棍。 手腕一抖。 甩棍弹出一截,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 “给你们一分钟。滚出罗家村。” 杰克用生硬的中文吐出这几个字。 黑脸汉子脖子一梗。 “你个老外算哪根葱!兄弟们,上!” 几个拿着农具的汉子冲了上来。 杰克连躲都没躲。 他侧身避开砸下来的锄头,右腿猛地弹起,一脚踹在黑脸汉子的胸口。 黑脸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砸在泥水坑里,捂着胸口半天没爬起来。 其余六个安保队员瞬间切入人群。 没有多余的动作,全是招招制敌的近身格斗术。 不过半分钟。 地上躺倒了一片,全在抱着胳膊大腿哀嚎。 剩下的散户吓破了胆,扔下手里的家伙,连滚带爬地跑了。 杰克收起甩棍,走到黑脸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胡金富。罗氏的规矩,他玩不起。” 杰克转身走向大院。 省医院,IcU病房外。 罗熙缘坐在排椅上,看着手机上的实时监控录像。 罗家村大门发生的一切,她看得很清楚。 胡金富。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 前世,这个胡金富靠着垄断屠宰线,把全省的养猪户盘剥得骨瘦如柴。 这辈子,他居然敢主动撞上来。 “姐。” 罗汶的电话打了进来。 “说。” “我查了胡金富的底。他在省内控股了二十七家大中型屠宰场,并且和周边的物流联盟签了排他协议。如果他不放行,我们的猪肉确实很难大批量运出省。” 罗汶的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他敢开条件,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 “没错。胡金富的资金盘里,有一大笔钱来自深市。我追踪了路径,是企鹅战投部退下来的那波人搞的鬼。宋维被发配后,他手底下的几个副总咽不下这口气,借着胡金富的手,想在渠道上卡死我们。” 罗熙缘十指交叉。 “去通知大卫·陈。让他落地后直接去省政府,找齐副厅长。” “找他干嘛?” “齐副厅长不是想拿咱们的星火计划当政绩吗?” 罗熙缘扯起一边唇线,“那就让他出点力。告诉他,罗氏准备全资收购省内所有的老旧屠宰场,进行环保升级。这可是一笔十个亿的固定资产投资。建议省里出台红头文件,取缔所有不符合环保标准的小屠宰作坊。” 罗汶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姐,这是要借官方的刀,直接把胡金富的根给刨了啊!他手底下那些屠宰场,有八成都是环保不达标的黑作坊。这文件一下来,他那些场子全得关门!” “不仅要关门,还要让他倾家荡产。”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他不是喜欢垄断渠道吗?那我就把渠道的门槛拔高到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通知陆远舟,把溯源系统三期模块上线。所有没有接入我们环保检测系统的屠宰场,一律拒绝交易。” “明白!” 罗汶挂断电话。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主任医师摘下口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罗熙缘立刻转过身,快步走过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 “命保住了。” 主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真是奇迹。他肺部的纤维化在加重到临界点的时候,突然停止了蔓延。他体内的免疫系统似乎形成了一种对抗平衡。不过,人还在昏迷,需要继续观察。” 罗熙缘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谢谢。” 她隔着玻璃,看着插满管子的刘爷。 老头子的胸膛在呼吸机的带动下缓慢起伏。 这道坎,他迈过去了。 罗氏的这根定海神针,还没断。 三天后。 中原省政府大院。 齐副厅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大卫·陈递过来的那份《关于全省屠宰行业环保升级及淘汰落后产能的实施方案》。 齐副厅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大卫先生,罗总这份计划,手笔很大啊。十个亿的资金,全部用来收购和改造老旧屠宰场。这对咱们省的环保工作,是极大的支持。” 齐副厅长打着官腔,但眼底的贪婪藏不住。 这十个亿砸下来,他这个副厅长提正的事,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齐厅长,罗氏向来是遵纪守法的企业。我们只是希望,在公平、公开、环保的环境下做生意。” 大卫·陈靠在椅背上,从容不迫,“那些污水横流的黑作坊,不仅污染环境,更是食品安全的巨大隐患。省里如果能出台相关文件,罗氏的资金明天就能到账。” 齐副厅长拿起笔。 “没问题。这不仅是你们企业的诉求,也是咱们省里今年农业工作的重点。文件我下午就签发,明天各市县联动,开展专项整治行动。” 大卫·陈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齐厅长。” 第二天清晨。 胡金富正躺在省城别墅的真皮沙发上,搂着个年轻姑娘呼呼大睡。 床头的电话疯狂震动。 他烦躁地抓起电话。 “大清早的叫魂啊!” “胡总!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手底下一个屠宰场的厂长,声音抖得像筛糠,“工商、环保、农业局联合执法!带着封条来的!说咱们的排污不达标,直接把大门给贴了!” 胡金富猛地坐起来,推开旁边的姑娘。 “慌什么!塞点钱打发了不就行了?咱们在上面又不是没人!” “没用啊胡总!这次是省里下的死命令,红头文件!说是要淘汰落后产能。连咱们平时打点好的那些领导,这回连电话都不接了!” 厂长快哭了,“胡总,咱们二十多家场子,一上午全被贴了封条!工人全被赶出来了!” 胡金富的脑子嗡的一声。 全被贴了封条? 这怎么可能! 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怎么一夜之间全塌了? “胡总,还有个事……”厂长咽了口唾沫,“罗氏集团的人在外面发传单。说是愿意出资收购被封停的屠宰场,给咱们安排工人重新培训上岗。价钱……价钱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胡金富一把将手机砸在墙上。 屏幕摔得粉碎。 他彻底明白了。 这是罗熙缘在搞他! 借省里的刀,杀他的猪! 然后用白菜价把他的地盘全盘接收! 胡金富赤着脚在屋里来回转圈,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好你个罗熙缘,把老子往绝路上逼!” 胡金富咬牙切齿,“真以为老子是吃素的?!” 他冲到书房,翻出一个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宋总。” 胡金富强压怒火,“罗氏把我的场子全封了。你们在深市那边,不能见死不救啊!” 电话那头,原本应该已经被发配的宋维,此刻却坐在一个昏暗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 “老胡,别慌。” 宋维的嗓音透着一股阴冷,“罗熙缘这步棋走得很妙,但她太贪了。她想一口吞下整个中原省的屠宰渠道,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什么机会?” “她不是搞了个溯源系统三期吗?要求所有交易必须接入他们的系统。” 宋维冷笑一声,“我已经拿到了一批特殊的‘货’。你找几个干净的场子,把这批货混进去。只要这批货在她的系统里查出了问题,罗氏的‘放心肉’招牌就彻底砸了。” 胡金富眼睛一亮。 “什么货?” “瘦肉精。” 宋维吐出三个字,“而且是最新型的一种,常规检测根本查不出来。只有在特定温度下加热,才会释放毒素。你把这批肉混进罗氏的冷链车里。等到了终端市场,吃死几个老头老太太……” 胡金富倒吸一口冷气。 这招太毒了。 这是要直接把罗氏往死里整啊。 “这……这能行吗?罗氏的质检可是严得很。” “放心。我这边有最顶尖的黑客,可以在他们数据上传的瞬间,修改后台的检测结果。” 宋维十指交叉,“老胡,这是你翻盘的唯一机会。干不干?” 胡金富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抖。 “干!” 罗家村,总部大楼。 罗汶坐在电脑前,正在监控全省屠宰场的收购进度。 大屏幕上,胡金富名下的那些红点一个个熄灭,变成代表罗氏的蓝色。 “姐,胡金富的盘子已经崩了。他手底下有八个小股东已经撑不住,偷偷跑来找我们签了收购协议。” 罗汶头也不回地汇报。 罗熙缘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国际基因贸易法案》。 “盯紧点。” 罗熙缘翻过一页,“狗急跳墙。他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的。” 陆远舟端着咖啡走进来。 “罗总,三期系统已经全面铺开。现在每一块进入罗氏冷链的肉,都有了独立的电子签名。” 陆远舟把一份报告递过去,“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小异常。” 罗熙缘接过报告。 “南市的一个中转站,昨天晚上的数据上传有零点三秒的延迟。虽然系统自动修复了,但这个延迟的波段,很奇怪。” 陆远舟推了推眼镜,“我做过模拟,这种波段,通常是在数据包被强行植入一段隐藏代码时才会出现。” 罗汶立刻敲击键盘,调出南市中转站的日志。 “我查查……这批肉的来源是哪家场子?” 罗汶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一家叫‘福源’的屠宰场。前天刚跟我们签了合作协议,属于被收编的散户外围场。” 陆远舟指着屏幕。 罗熙缘的视线定在那家屠宰场的名字上。 “小汶,查福源的老板。” “查到了。法人叫李四根。是个老赖,半年前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罗汶敲下回车,“但是,三天前,他名下的账户突然多了一百万的现金流水。” 罗熙缘把报告合上。 “一百万。买一个进场的资格。” 她站起身,走到电子白板前。 “陆远舟,这批肉现在在哪?” “在冷链车上,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省城的一号集散中心。” 罗熙缘拿起白板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通知赵虎。带人去集散中心。” “把那辆冷链车扣下。连人带车,全部控制。不许任何一块肉流出仓库。” 罗熙缘转过身,看着两人。 “去拿两套全封闭防护服。我们亲自去验这批货。” 两个小时后。 省城一号集散中心。 巨大的冷库门前。 赵虎带着十几个保安,将一辆重型冷藏车团团围住。 司机被两个保安按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一辆奥迪A8疾驰而来。 罗熙缘穿着白色的全封闭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从车上走下来。 陆远舟提着一个银色的便携式检测箱跟在后面。 冷库的温度极低,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雾。 “开箱。” 罗熙缘吐出两个字。 赵虎上前,一把扯掉车厢后门的铅封,拉开大门。 一股刺骨的寒气夹杂着生肉的腥味扑面而来。 车厢里,一排排白条猪肉挂在铁钩上,整整齐齐。 陆远舟提着检测箱走进车厢。 他拿出一把特制的取样刀,在其中一扇猪肉上割下一小块肉条,放进检测仪的试管里。 仪器开始滴滴作响。 进度条缓慢推进。 车厢外,赵虎押着那个司机。 “说!这车肉里掺了什么玩意儿!” 赵虎一脚踹在司机的腿弯处。 司机跪在地上,哭喊着:“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跑运输的!福源的老板让我把这车货拉过来,说只要过了这道门,给我两万块钱红包!” 仪器发出“叮”的一声。 陆远舟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分子结构图,面皮紧绷。 他转过头,看着罗熙缘。 “罗总。” 陆远舟的声音发干,“是莱克多巴胺。也就是俗称的瘦肉精。但这种分子结构被修改过,添加了一种热敏催化剂。常规的常温抽检根本查不出来。只有当这块肉被放进锅里,温度超过八十度时,毒素才会瞬间释放。” 陆远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要是上了老百姓的餐桌……会出人命的。” 罗熙缘视线扫过车厢里那几百扇猪肉。 一整车。 全都被下了毒。 如果这车肉打着罗氏的溯源标签卖出去,吃死了人。 罗氏集团,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这是宋维最后的疯狂。 他要拉着罗氏一起陪葬。 “把这车肉,全部封存。” 罗熙缘转身走出车厢,“小汶。” 蓝牙耳机里传来罗汶的声音。 “姐。” “后台数据锁定了吗?” “锁定了。他们植入的假检测报告已经被我截流,放在了一个隔离沙盒里。现在在外面看来,这批肉的检测结果是‘合格’。” “很好。” 罗熙缘脱下防护服的头罩,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通知公关部,起草一份声明。” “就说,罗氏集团在例行抽检中,查获一批来自福源屠宰场的剧毒瘦肉精猪肉。涉案人员已被移交警方。” 罗熙缘转身,看着地上那个吓尿了的司机。 “顺便,把宋维在深市的Ip地址,以及他和胡金富的所有通讯记录,打包发给公安部的经侦局。” 罗熙缘把头罩扔给赵虎。 “玩脏的?那我今天就教教他们,什么叫斩草除根。” 冷库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 那张十八岁的面庞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掌控生死的绝对冰冷。 远处,警笛声撕破了省城的夜空,呼啸而至。 第249章 阳谋夺权 刺耳的警报一路从冷库大门外贯穿进车厢。 两辆红蓝爆闪的警车在泥水里踩死刹车,车门弹开,全副武装的经侦大队干警鱼贯而出。 赵虎拽着那个吓尿裤子的司机领子,往地上一扔。 “人在这,车里的货一点没动。” 赵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半步。 带队的警官看了一眼白条肉上的检疫章,挥手让手下贴封条。 取证人员提着设备钻进车厢,动作麻利地提取样本。 罗熙缘站在冷库的阴影里,防护服的头罩已经摘下拿在手里。 陆远舟合上便携式检测箱,把刚才截获的后台数据流打印件递给警官。 “福源屠宰场的出库单,加上这份伪造检测报告的网络溯源路径。” 陆远舟推了推黑框眼镜,“Ip地址和通讯记录都在这上面,指向非常明确。” 警官翻看两眼,折叠起来塞进内兜。 “收队!” 警车来得快去得也快。 押着司机和物证,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赵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孙子,真敢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赵虎骂咧咧地拉开车门。 罗熙缘坐进奥迪A8的后座。 “去省医院。” 她吩咐。 车子在凌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深市。 南山区。 企鹅大厦二十四层。 宋维坐在工位上,正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 马总把他发配到地推部门的调令已经下达,他必须在天亮前腾出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没有任何波动的黑客软件界面。 福源屠宰场的那批货应该已经混进罗氏的冷链了。 只要明天一早有消费者吃出问题,罗氏的招牌就得砸。 这算是他给战投部的兄弟们留了最后一份大礼。 两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走出电梯,穿过办公区。 宋维手里的马克杯掉在地毯上。 褐色的咖啡液溅上他的裤腿。 “宋维?” 警官亮出证件,“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以及跨国商业投毒案,跟我们走一趟。” 宋维脑子里嗡的一声。 跨国商业投毒? 这罪名扣下来,下半辈子连探视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这是误会!我只是正常商业竞争!” 他往后缩着身子。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 “去局里跟证据解释吧。” 宋维被架着走出办公区。 周围加班的程序员纷纷探出头,窃窃私语。 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职场生涯,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省医院。 IcU重症监护室。 电子监护仪的波形图平稳地起伏。 病床上的老人干瘪的胸膛在呼吸机的带动下一起一落。 罗熙缘隔着厚厚的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里面。 罗新德蹲在走廊的墙角,抽出一根干瘪的烟卷凑到嘴边,又猛地想起这是医院,狠狠把烟揉碎扔进垃圾桶。 “大夫说了,刘爷这肺算是保住了。但这把年纪受了这么大刺激,以后怕是不能再进猪圈熬大夜了。” 罗新德嗓门有些发颤。 罗熙缘没有转头。 “他不会同意的。” 她吐出五个字。 这老头把罗家村的猪当祖宗供了一辈子。 不让他进猪圈,比杀了他还难受。 病床前,一个小护士正在更换输液袋。 刘爷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插着管子的嘴唇微微张合。 护士赶紧凑过去。 几分钟后,护士走出病房。 “病人醒了。他一直嘟囔着要纸和笔。” 护士满脸诧异。 罗新德猛地窜起来,冲到玻璃前。 罗熙缘从包里掏出便签本和一支水性笔,递给护士。 “给他。” 隔着玻璃,刘爷虚弱地靠在摇高的枕头上。 枯瘦的手指捏着笔,在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 护士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罗熙缘。 纸上只有四个极其潦草的字: 【天下无疫】 罗新德捂着脸,顺着玻璃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大哭。 罗熙缘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指尖压出深深的折痕。 她转身走向电梯。 “虎子。” 赵虎赶紧跟上。 “清河县三百户的第一批猪仔,下周差不多就该出栏了。” 罗熙缘按亮下行按钮,“通知大卫,把全省农业示范园的牌子挂出去。我要在中原省举办第一届中国生猪产业标准化大会。” 电梯门拉开。 “给国内排名前二十的屠宰企业、饲料厂、生鲜连锁超市全部发请柬。” 罗熙缘跨进轿厢,“不来的,以后罗氏的溯源系统,永远对他们关上大门。” 三天后。 罗家村村委会大院被连夜扩建。 防风篷布撤掉,换成了钢结构的全景玻璃大厅。 红毯从村口一路铺到大厅门口。 几十辆挂着各省牌照的奔驰、奥迪、埃尔法把村外的土路塞得严严实实。 这些平时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农业大佬、生鲜巨头,此刻都乖乖地排着队,在签到处验证身份。 没人敢托大。 泰瑞拉破产重组、拜耳割地赔款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圈子。 胡金富名下二十七家屠宰场被连根拔起、企鹅战投部总监入狱的新闻,更是让国内这帮土老板彻底清醒。 在生猪这个行当里,罗氏就是现阶段的规矩制定者。 大厅内。 巨大的LEd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 屏幕上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致辞和欢迎词。 只有一幅不断闪烁着绿色数据流的中国地图。 清河县那个点亮得刺眼,无数条光纤般的细线正从中原省向外辐射。 大卫·陈穿着定制西装,在场内游走,安排各位大佬入座。 汉斯·穆勒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 他代表拜耳集团,今天是来走个过场的。 欧洲的微生物肥料卖得脱销,他现在巴结罗氏还来不及。 上午九点整。 大厅的灯光骤然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罗熙缘穿着极简的黑色小西装,踩着平底鞋,从侧幕走到台前。 没有主持人,没有客套的开场白。 她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身后的大屏幕画面切换。 一张高清的猪肉分割图出现。 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氨基酸含量、瘦肉率、抗病抗体浓度。 “这是罗氏F3代种猪的最终测序数据。” 罗熙缘开口,音量不高,却精准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台下一阵骚动。 几个大型繁育企业的董事长直接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些数据。 “抗体浓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罗熙缘扫过全场,“这意味着,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猪,不再惧怕任何形式的非洲猪瘟变异毒株。”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这可是困扰了全球养殖业上百年的绝症。 “这批猪,罗氏不卖。” 罗熙缘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的幻想浇灭。 “我们只做一件事——授权。” 她走到舞台边缘。 “在座的各位,有做饲料的,有做屠宰的,有做冷链运输的。你们过去靠什么赚钱?靠信息差,靠压低农户的收购价,靠在肉里注水。” 几个屠宰场老板羞愧地低下头。 “时代变了。” 罗熙缘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罗汶开发的那套溯源系统底座。 “这是罗氏农业底层操作系统。我把它命名为‘神农’。” “从今天起,任何想要引入罗氏F3代种猪的企业,必须全面接入‘神农’系统。” 罗熙缘条理清晰地抛出游戏规则。 “饲料厂,必须按照系统给出的配方生产,每一批次接受云端质检。屠宰场,必须安装智能分割监控,废弃物排放实时联网。冷链车队,全程温控数据秒级上传。” “你们做得了,罗氏的猪就交给你们养。你们做不了,罗氏自己建厂,自己买车,自己开店。” 霸道。 蛮横不讲理。 这是要把整个产业链的上下游全部变成罗氏的打工仔。 台下有人坐不住了。 南方最大的饲料集团老总站起来。 “罗总!你这是垄断!你把规矩定得这么死,我们的利润空间在哪里?我们成了你的加工厂,这生意还怎么做!” 罗熙缘看着他。 “周总。去年非瘟爆发,你们厂的销量跌了百分之六十。库存的玉米烂在仓库里,差点资金链断裂。对吧?” 周总一噎,坐了回去。 “加入‘神农’系统,你们的利润率会被压缩到固定的百分之八。” 罗熙缘抛出账本,“但罗氏给你们提供的是绝对稳定的需求。清河县三万头猪,明年就是三十万头,三百万头。没有病死率的损耗,没有猪周期的暴涨暴跌。这百分之八,是稳赚不赔的死账。” 她环视全场。 “是要在猪周期的豪赌里倾家荡产,还是在罗氏的规矩里安稳吃饭。各位自己选。” 大厅里陷入死寂的沉默。 所有的大佬都在心里疯狂盘算。 百分之八的净利,对于动辄几十亿盘子的企业来说,是一笔极度可观且没有任何风险的现金流。 这就是阳谋。 把风险全部剥离,用确定性来换取控制权。 汉斯·穆勒在第一排带头鼓起掌。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在大厅里掀起。 这帮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们明白,从今天起,中国农业的牌桌,换庄家了。 签约仪式进行得异常顺利。 大卫·陈带着法务团队,当场和二十家核心企业签下了接入“神农”系统的战略协议。 中午的招待宴,就在罗氏的职工食堂。 刘桂花带着后厨团队,整出了五十桌地道的杀猪菜。 没有拉菲,没有茅台。 只有大盆的红烧肉,大碗的酸菜白肉血肠。 这帮平时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老板,此刻却围着这些粗糙的农家菜,吃得满嘴流油。 因为这肉里,吃出了未来的味道。 罗熙缘没有在食堂多待。 她端着一盒打包好的红烧肉,离开喧闹的宴席,一个人顺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后山走。 雨后的空气清新。 路边的野草冒出新芽。 后山p4基地的地下掩体外。 武警战士站得笔直。 罗熙缘出示了特别通行证,经过繁琐的消毒程序,走进了那间特护病房。 刘爷已经从省医院转了回来。 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身体极度虚弱。 罗熙缘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香气在病房里飘散。 “刘爷。肉炖烂了,刘婶特意给你留的。” 刘爷费力地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外面……咋这么吵。” 老头子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办大会呢。” 罗熙缘夹起一块肉,放在床头的保温碟里,“全国的大老板都来了。排着队签合同。” 刘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规矩……定下了?” “定下了。” 罗熙缘点头,“以后全天下的猪,都得按咱们罗家村的规矩养。不许注水,不许喂毒药。” 刘爷闭上眼。 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老泪。 “好……好……” 他嘟囔着,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一辈子的重担。 “等我好了……还得去看看那几个小崽子。F3代的料槽……还没加固。” 罗熙缘拿纸巾给他擦了擦眼角。 “行。等您好了,我给您配个电动轮椅。您就在猪圈外头溜达,谁不听话,您就拿拐杖敲他。” 病房外,罗汶抱着电脑走过来。 隔着门玻璃,他没有进去打扰。 电脑屏幕上,‘神农’系统的节点正在疯狂扩张。 从清河县,到中原省。 从华北平原,到江南水乡。 一个个绿色的光点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手机震动。 罗汶接起。 “小汶。” 陆远舟的声音从机房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刚才监控到海外服务器有异常流量。那个带有六芒星标志的Ip段,又出现了。” 罗汶敲击键盘,指尖生风。 “拦截。切断路由。” “没用。他们没攻击我们的系统。” 陆远舟肺部剧烈扩张,“他们在暗网上发了一份公开悬赏。这次不是针对技术。” “针对什么?” “针对罗总。” 罗汶的手指猛地停住。 屏幕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金额多少?” “五千万美金。” 陆远舟咽了口唾沫,“生死不论。” 罗熙缘从病房里走出来。 看到弟弟僵在走廊里的样子。 “怎么了?” 她走过去,顺手盖上饭盒。 罗汶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黑色的暗网论坛界面。 血红色的悬赏令挂在首页置顶。 一张罗熙缘在纳斯达克敲钟时的侧脸照片。 下面是一串天文数字。 五千万美金。 足够让全世界的亡命之徒为之疯狂。 普罗米修斯在商业和技术上输得一败涂地,他们撕下了所有伪装,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手段。 罗熙缘盯着那张照片。 她没有慌乱。 “姐……”罗汶的声音有点抖。 他虽然是个技术天才,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终究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罗熙缘伸出手,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怕了?” 罗汶咬着牙,摇头。 “把悬赏令截个图。” 罗熙缘转身朝电梯走去,“发给杰克。” “发给杰克干嘛?” “告诉他。” 罗熙缘按下电梯按钮,门向两侧滑开。 “九指安保的业务范围该扩大了。” 她跨进电梯。 “去暗网发个帖子。悬赏普罗米修斯所有高层的脑袋。一个亿。”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将她那张没有丝毫温度的脸,彻底隔绝在金属门后。 地下基地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准备迎接一场真正的血肉撕咬。 第250章 一亿美金的猎杀令 黑网。 这个隐藏在互联网极深处、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灰色地带,在过去的两小时内,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流量海啸。 那个Id为“RedStar”的俄罗斯黑客账号,发出了一张帖子。 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一张带有黑色六芒星标志的组织架构草图。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血红色字体: 【普罗米修斯核心议会成员真实身份、绝对物理坐标及非法生化实验铁证,悬赏一亿美金。摧毁其核心数据网络者,赏金全拿。】 帖子的下方,附带了一个由多重离岸账户和加密货币组成的资金池链接。 里面实打实地趴着一亿美金的等值比特币。 地下世界彻底炸了。 五千万美金买一个中国女商人的命,这在暗网的圈子里,算是一笔惊天巨款。 但一个亿买雇主的老底? 这已经不是黑吃黑了,这是直接掀了桌子,把刀递到了所有情报贩子和顶级黑客的手里! 中东,某处硝烟弥漫的废墟建筑内。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白人壮汉,正查看着一台军用三防电脑。 他旁边的通讯兵猛地扯下耳机,盯着电脑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头儿……你看这个。” 通讯兵咽了口唾沫,把屏幕转向壮汉,“一亿美金。要普罗米修斯的老底。” 刀疤男眯起眼睛,视线在那一长串零上停留了三秒。 “普罗米修斯?”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键盘,“那帮自以为是、到处搞非法生化实验的疯子?” “接单吗?只要把他们的秘密实验室端了,把实验数据和高管名单交出去,这钱就是我们的!” 通讯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接。” 刀疤男猛地合上电脑,“通知兄弟们,带上最强的数据破译设备。去欧洲。咱们不杀人,咱们去把那帮老家伙的底裤扒下来,卖给国际刑警!” 同样的场景,在南美、在东欧黑市、在西非的雇佣兵营地里接连上演。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潜入中国去拿那五千万悬赏的独狼和黑客团队,瞬间调转了枪口。 去东方那个被称为“雇佣兵禁地”的国家杀人,风险太大。 但在欧洲和北美,去挖那几个养尊处优的普罗米修斯高层的秘密,难度显然要低得多。 而且,报酬翻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就是罗熙缘抛出的最毒的饵。 不用脏自己的手,只需砸下一笔钱,就能让这头隐藏在深海的巨兽,陷入全球地下世界的疯狂围剿。 …… 清河县,罗家村。 天刚蒙蒙亮,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委会大院门外。 杰克从车上跳下来,深灰色的作训服上还沾着露水。 他大步走进办公楼,直奔二楼。 推开门,罗熙缘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翻阅着昨天的饲料消耗报表。 “boss。” 杰克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敞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亢奋。 “悬赏令发出去三个小时,暗网上排名前十的情报组织和黑客团队,有七个已经接单了。” 杰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普罗米修斯那帮老家伙现在惨了。他们的海外离岸账户正在遭受上万次暴力破解,三个设在欧洲的外围联络站被同行直接端了,电脑硬盘全被拆走。他们现在估计连上个网都怕被定位。” 罗熙缘喝了口豆浆,把报表放在一旁。 “九指安保的人动了吗?” “动了。” 杰克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把在欧洲和北美的三个精锐小队全撒出去了。不为抢赏金,只为搜集他们溃败时漏出的情报。”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既然他们敢把爪子伸到您的面前,咱们就得把这只手连根剁了。” 罗熙缘点点头。 “国外的乱局让他们自顾不暇,但国内的防线不能松。从今天起,你和赵虎的人并成两班,二十四小时盯着清河县的各个路口。” “明白。”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军用卡车低沉的引擎轰鸣。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两辆军绿色的车缓缓驶入罗家村的主道。 车厢后挡板放下,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鱼贯而出,动作利落地在村口集结。 带队的中队长跟村长王建国交接了一下,随后留下两名战士在村口设立岗亭,其余人迅速向后山基地进发。 这群人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罗新德披着外套从家里跑出来,搓着手,凑到中队长跟前,掏出兜里的红塔山递过去。 “同志,辛苦了。这大清早的……” “老乡,不用客气,这是纪律,不抽烟。” 中队长挡了挡,态度温和但坚决,“我们奉命执行基地外围的安保任务。从今天起,通往后山的主路将设立三道检查站。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严禁靠近国家级种质资源保护区。” 罗新德连连点头:“好,好,有你们在,咱们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楼上,罗熙缘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杰克。” “在。” “有国家机器在明处立规矩,你们在暗处做事就方便多了。” 罗熙缘转过身,目光深邃,“去吧,这几天盯紧点。” “了解。” 杰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 上午十点。 中原省,省城。 “神农”系统推广大会的余温还没散去。 大卫·陈坐在省会最高档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好的合同。 对面坐着的是省内最大的饲料供应商,王老板。 王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着笑脸:“陈总,这接入‘神农’系统的端口费,我们已经打过去了。您看,这下个月的配方参数……” 大卫·陈把合同锁进保险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王总,罗氏做事讲究规矩。只要你们严格按照系统下发的参数生产,不偷工减料,下个月清河县三万头猪的口粮,少不了你们的。” 王老板连连点头称是,提着公文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卫·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天,他成了省里农业圈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以前那些鼻孔朝天的供应商和渠道商,现在排着队来求他签字。 这种手握重权的感觉确实让人沉醉,但他很清楚,这一切的底气,都来自于罗家村那个十八岁的女孩。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大卫总,拜耳的汉斯先生想见您,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小时了。” 秘书的声音传来。 大卫·陈冷笑一声:“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汉斯·穆勒被请进了办公室。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罗家村时体面了一些,但眼底的焦虑依然藏不住。 “陈,你们罗总好大的手笔。” 汉斯刚坐下,就开门见山,“黑网上的那个悬赏,是你们做的吧?” 大卫·陈装傻充愣:“汉斯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罗氏是一家遵纪守法的中国农业企业,只关心生猪产业的健康发展。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与我们无关。” 汉斯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陈,明人不说暗话。普罗米修斯在欧洲有很深的根基。你们用一亿美金砸烂了他们的信息网,会引发欧洲地下世界的全面动荡的!” “那又怎样?” 大卫·陈摊开双手,“如果有人想把黑手伸进罗氏的口袋,总得付出点代价。” 汉斯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罗氏只是在商业上有手段,没想到在处理这种极端威胁时,手段比那些老牌黑手还要毒辣,直接用信息战把对方逼上了绝路。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普罗米修斯。” 汉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拜耳在亚洲的三个顶级实验室的移交清单。人员、设备、核心数据库,全部打包好了。” 他把文件推过去。 “罗总答应过的,微生物肥料的供货量……” 大卫·陈接过文件,随意翻了翻,扔在桌上。 “汉斯先生,这事儿不急。” “不急?!” 汉斯急了,“欧洲那边的农户已经把我们的销售点给围了!再断货,拜耳在欧洲的信誉就彻底完了!” “那是你们的事。” 大卫·陈冷冷地看着他,“罗总交代过,移交清单我们需要时间审核。等我们的人全面接管了这三个实验室,确认没有任何数据后门和生物隐患,供货的船才会起航。” “你们这是不讲信用!” “我们只讲规矩。” 大卫·陈站起身,“送客。” 汉斯愤怒地瞪着大卫·陈,但最终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罗氏现在是爷,他只能当孙子。 …… 大洋彼岸,纽约。 一处隐秘的地下掩体内。 几个穿着高档西装的老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里是普罗米修斯核心议会的临时避难所。 “疯子!那个中国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一个拄着金头拐杖的老人愤怒地敲击着地面。 “她居然敢在暗网公开悬赏我们的老底!一亿美金!现在全世界的黑客、情报贩子和疯狗一样在到处挖我们的服务器!” “阿尔卑斯山的基地没了,戴维斯也死了。我们不仅没拿到抗病基因,反而惹了一身骚。” 另一个胖老头擦着汗,“刚才得到消息,我们在波士顿的一个隐秘资金池刚刚被黑客攻破,三千万美金被洗劫一空。甚至有人把我们的架构图卖给了国际刑警!”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白人男子,被称为“导师”。 “安静。” 男子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个女孩,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她不跟我们玩暗杀,她用资本和信息战,在全世界面前扒我们的皮。” “导师,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地下吧?我们的通信网络快被黑客瘫痪了!” “派人去跟她打。” 导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用她最在乎的东西去打。” “您是说……” “她不是搞了个‘星火计划’吗?” 导师冷笑,“查清楚那个计划的命脉。既然硬的行不通,那就从根子上切断她的血脉。” …… 罗家村,夜色降临。 罗熙缘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罗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姐,吃点水果。” “放那吧。” 罗熙缘没抬头。 罗汶拉过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屏幕。 “姐,黑网那边有新情况。” “说!” “悬赏发出去后,普罗米修斯的网络防御被全球黑客撕碎了。他们设在冰岛的备份服务器被欧洲刑警组织查抄。那帮老家伙现在肯定是焦头烂额了。” 罗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这还不够。” 罗熙缘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只要还喘着气,就是个隐患。” “姐,你真打算把那一亿美金付出去?” 罗汶有些心疼,“那可是一亿美金啊。” “能用一亿美金买一个跨国极端组织的覆灭,这笔账很划算。” 罗熙缘转头看着弟弟,“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打仗。打信息战,就不能怕烧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后山基地的探照灯光柱在半空中交错,像是一把把利剑,划破了黑暗。 “小汶,盯紧国内的动静。” 罗熙缘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普罗米修斯在外面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在国内找回场子。他们进不来,就一定会寻找代理人。” “明白。我已经把监控级别调到了最高。任何针对罗氏的异常资金流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罗汶拍了拍胸脯。 第二天一早。 罗新德乐呵呵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 “熙缘,妈!今儿个加餐!” 李敏霞从厨房里探出头:“哪来的鸡?你又去镇上乱花钱了?” “满仓送的!” 罗新德把鸡放在院子里,洗了把手。 “满仓说,他家那批猪长势喜人,昨天兽医站来测了,料肉比比以前自己养的时候高了一大截。他非要塞给我两只鸡,说是感谢罗总。” 罗新德笑得合不拢嘴:“这乡亲们的心啊,算是彻底被咱们捂热了。” 罗熙缘从楼上走下来,听到这话,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爸,这鸡咱们不能白拿。回头让财务按市场价把钱打到满仓叔的账上。” “哎,知道了。规矩不能破。” 罗新德连连点头。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林薇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罗总!出事了!” 林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罗熙缘眉头微皱:“怎么了?” “刚才下发了一份紧急通知。” 林薇咽了口唾沫,“要求对全省所有的规模化养殖场进行环保核查。” 罗新德一愣:“查就查呗,咱们罗氏的环保标准那是全国最高的,化粪池和沼气发电都是按最严的标准建的。” “问题不在这里!” 林薇的脸色有些发白,“通知里特别强调,重点核查清河县的‘星火计划’合作农户。如果发现任何一家农户的排污不达标,立刻叫停整个县的生猪出栏。” 罗新德急了:“熙缘,那现在咋办?这五百户虽然都按图纸改了猪圈,但保不齐有哪家哪户平时不注意卫生。这要是被查出点毛病,咱们这批马上要出栏的猪可就全砸在手里了!” “爸,别慌。” 罗熙缘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她转头看向林薇。 “通知赵虎,从现在开始,每家每户死盯环保,发现问题,就地整改,连夜整改。” “小汶,把溯源系统里的环保监测模块权限全部开放,实时监控氨气和水质数据。数据直接对接到省里的公开平台,让他们随时看!” “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个底朝天。” 罗熙缘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我要让他们知道,罗氏的护城河,不是几张被人当枪使的红头文件就能冲破的。” 风暴,再次在清河县的上空凝聚。 而这一次,罗熙缘没有选择防守,她要主动出击,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斩断七寸。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第251章 查无可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重回2008:我带老爸当首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