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只想称帝》
第1章 雪葬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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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局?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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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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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代答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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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梅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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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糖衣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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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年将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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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万里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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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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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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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直谏宣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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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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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明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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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卫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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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孰对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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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蛰伏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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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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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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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立回廊忽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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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无端懊恼碎花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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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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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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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满庭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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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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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驸马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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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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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只要殿下肯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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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燕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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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刘铮确实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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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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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狡猾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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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北漠之人狂悖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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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万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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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火魄石多兰葛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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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贺寿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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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下归心,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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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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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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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桀骜不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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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王廷阴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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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必淌此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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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赌你此话字字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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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衍,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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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蛛丝暗结玉帘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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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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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陛下睁眼说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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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雨夜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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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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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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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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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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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潇洒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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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突发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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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朔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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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疑窦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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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暗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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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识时务者,望君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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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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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殿下的童年真是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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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朔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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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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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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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袒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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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段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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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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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落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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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绿蚁新醅酒,故人旧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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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相逢一杯满,不说别离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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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关山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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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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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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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何为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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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何必多生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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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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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擅闯漪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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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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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欢聚,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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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李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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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楼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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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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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士民同心,何惧北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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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师老兵疲,一举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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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葬山河
北辰17年的冬天,皇城的大雪连着下了月余。
起初这雪只是絮絮扬扬,到后来鹅毛般的雪片,一层叠着一层,将整座皇城压得透不过气。朝内连上三道折子,说这是“阴盛阳亢,兵戈之象”,恳请陛下暂缓南征。在野士子也发起清议,言“国力未盈,当修德政以待天时;伐人之国,不仁不义,恐失天下所望”。
七日后,随着鄢陵卫氏以结党乱政的罪名阖府下狱,皇城中最后一点异议的声音也被大雪彻底掩埋。
腊月初三,南淮一夕倾覆。
捷报送抵大兴宫时,姜云昭正乖巧地坐在东宫暖阁中临帖,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太子姜云曜忽然说:“赢了。”
笔尖微顿,墨迹顿时在宣纸上化开一团,姜云昭有些迷茫:“谁赢了?二哥下棋赢了大哥吗?”
姜云曜失笑:“是我们赢了南淮。八百里加急,三日前破的盛京城。”
暖阁里安静非常,窗外又飘起雪来。
“会死很多人吗?”姜云昭仰头问。
姜云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过了很久才开口:“双双,兵戈之争没有不死人的。区别只在于,死的是大胤还是南淮的将士,是战场上的人还是逃难的流民。”
“二哥是说,这一战不该打?”
“我没这么说。”姜云曜的面容,一半被雪映得白皙,一半隐藏在窗棱的阴影中,看不分明,“该不该,是你要自己判断的事。父皇圣命已下,那就是眼下唯一的路。”
他走回案前,抽走她笔下洇染的宣纸,铺开新的:“继续写。”
……
押送南淮俘虏的队伍,是在黄昏时分进的明德门。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胤军队银甲森然,押着一辆囚车缓缓而行。木头轮毂碾过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滞涩响动,像是要把人最后一点儿热气都消磨在这冰天雪地当中。
吱呀——吱呀——
庄孟衍蜷在囚车角落,锁链太重,几乎嵌进他冻得青紫的皮肉里。破旧的单衣早已被寒风打透,凝着一层薄冰。他把自己缩得很小,下巴抵着膝盖,试图保存哪怕一丝体温。长发纠缠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嶙峋的下颌线条,和一双过于沉寂的眼睛。
囚车忽然停了。
庄孟衍透过木栅的缝隙,看见前方宫门缓缓打开。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铜钉,门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宫道,以及宫道两侧列队肃立的禁军。
“下车!”
士卒粗鲁地拉开木门,将他扯下囚车。他的腿脚冻得发麻,几乎站不稳。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宫道另一头传来銮铃声。
庄孟衍下意识抬头,可没等看清什么,士卒的皂靴就抵上了他的膝弯,他踉跄一步,冻僵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隐约能听到骨头摩擦的闷响。
一列仪仗从远处行来,朱轮华盖,矜贵非常。最前方是提炉掌灯的宫婢,沉静的檀香从香炉中逸出白烟,被冷风拉成笔直的线。宫婢后方是一顶杏黄缎面的暖轿,轿顶四角各悬一枚金铃,起伏间发出清脆的铃音。
队伍经过囚车前时,风忽然转了向。
轿帘被掀起半寸。
庄孟衍就在这个刹那抬起眼。
他看见帘后半张少女的脸,十一二岁的年纪,梳着精巧的双环髻,簪一支赤金宝石花钿,少女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狐裘中,雪白的绒毛衬得肌肤莹润无瑕,目光遥遥落在庄孟衍身上。
时间只有一息。
轿帘落下前,他看见她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庄孟衍看得清楚,那两个字是:
“可怜。”
仪仗远去,士卒们重新行进。庄孟衍垂下头,忽然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牙齿咬破下唇内侧,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带来难得的热度。
那是庄孟衍和姜云昭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隔着阶下囚与公主天堑般的距离。她坐在温暖华贵的车驾里,眼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类似怜悯的东西。
而他在雪地里,一身污糟,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
“怪可怜的。”暖轿中,姜云昭捧着脑袋,思绪仍停留在方才那匆匆一瞥上,“他就是那个南淮后主吗?”
“南淮俘虏今日入宫,应当是幼主庄孟衍无疑。”侍奉她的女官白苏回答。
“他会如何?”
“陛下仁德宽宏,留了性命,只圈在北宫静养。”
北宫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大兴宫北侧一处废弃的旧宫,先帝朝的罪妃大多关押于此,地处偏僻,少有人来,说是冷宫也不为过。姜云昭曾经隔着宫门悄悄看过一眼,里面破败荒凉,遍地都是荒草和蛛网。夏天都阴冷入骨,更遑论冬日?
她问白苏:“南淮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白苏笑着回答:“奴婢听闻南淮四季如春,温暖宜人,自然不会下雪。”
那庄孟衍在大胤朝的第一个冬天可就难挨了。
方才姜云昭见庄孟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也不知道是棉絮掉完了,还是说行军途中只给他单衣。从南淮北上这一路越来越冷,他能顶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大手一挥,潇洒道:“遣人给北宫送些过冬的棉被和炭火!”
白苏先是惊愕,随后哭笑不得:“我的小殿下,南淮那位又不是来大兴宫做客的,您待他这样宽容,若是被陛下或皇后主子知道了……”
“那就别叫他们知道。”姜云昭并不觉得有什么。父皇既然已经宽恕庄孟衍,那就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为难他,南淮已亡,一个羽翼未丰的傀儡旧主,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白苏没办法,只得领了公主的命令。
回到绛雪轩后,她遣底下宫婢收拢了些内侍们多余的冬衣棉被,并一筐半旧的薪炭一起送往北宫,只道是丢了可惜,并未以公主的名义行事。
她毕竟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北宫那些人眼皮子再浅也不敢随意处置绛雪轩送去的东西。
……
大胤的冬天,宛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当庄孟衍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当前的境遇,就会有更严苛更直接的欺凌。那日禁军将他交到北宫胡太监手上后便离开了,宫门落锁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四四方方的院落似乎比监牢更残酷。
其实胡太监并没有多余地为难他,不过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庄孟衍有每日定时的两餐,一扇遮风避雨的屋顶,甚至比那些刚净身,动辄得挨打受罚的小太监还要安稳些。
可只要闭上眼睛,庄孟衍的视野中就到处都是残肢、断裂的兵刃和焚烧的战旗。周遭安静至极,没有一丁点儿声响,仿佛都被这粘稠的红色吸收殆尽。
起初北上的囚车并不只他一人,先帝后妃、宗室子弟……太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周围尽是压抑的哭声。
后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只有他,因为曾是那金銮殿的主人,而被“开恩”,允许活下来。
母妃、大臣,或是别的什么人,好像一直在对他说“活下去”。就好像只要活着,南淮就没有历经血洗,他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得久了,既无生的渴望,也无赴死的勇气。
庄孟衍仰面躺在破旧的床板上,数着横梁夹缝中枯萎的杂草时,胡太监忽然带人推开了宫室的房门,嘴里不干净地骂着:
“内侍监那帮孙子,北宫的事儿不叫事儿?就那点破玩意儿,搁了这些天才想起来?”
后头的小太监连忙陪笑道:“师父您消消气,原也不是什么正经赏赐,不过是些库里清出来的旧物。许是年前事杂,就疏忽了。”
胡太监从鼻腔哼出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庄孟衍身上扫过:“疏忽?这要是昭阳公主吩咐下来的差事,你借他们八百个胆子,看他们敢不敢耽搁半天?”
这话小太监不敢接,胡太监自己心里也憋着股无名火,便指着地上那堆东西说:“南边来的,今年没有你的份例,这里面的东西你凑活着用。等开春儿给你挑些能干的活儿,便有月银了。”
庄孟衍知道胡太监口中“南边来的”指的是他,他只觉得好笑。
大胤皇帝饶他一命并不是仁慈,而是用他来彰显胜利者的权威和所谓的天命。待南淮各州归心,他这位旧主自然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不,兴许要不了那么久,以他的身体状况,未必能活到明年春天。
庄孟衍不搭理他,胡太监自找没趣,“呸”了一声,带着小太监离开宫室,将门摔得震天响,人都走了还能听到隐约传来的骂声:
“丧家之犬,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摆什么清高谱儿?且看着吧,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儿,没了尊贵的身份,就那身硬骨头能熬过几冬?到时候求一口热气儿都找不着门!”
庄孟衍安静听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第2章 是局?是善?
北宫发生的事情姜云昭并不知情,她那日的怜悯不过是随手施恩,与看到路边可怜的猫儿狗儿并无不同。白苏却记着她的命令,叫人一直关注着北宫的情况。
因此,听闻北宫那位病了时,她犹豫片刻,还是向姜云昭如实讲了。
“病了?”姜云昭闻言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给北宫送过冬的东西了吗?”
“奴婢确已按殿下吩咐,将过冬的衣物炭火交由内侍监转送北宫了。”白苏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只是……听闻东西虽到了,北宫那位却并未动用。炭火原封不动堆在墙角,厚衣与被褥也未曾取用。”
姜云昭一怔。
那日雪中抬起的眼睛,沉寂如枯井,却又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余烬。她送东西,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好奇,想看看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因此泛起一点波澜,或是软化成感激。
可对方竟连碰都不碰。
这么冷的天,庄孟衍不生炭火不盖棉被,这与求死有何区别?可他若一心向死,何必远赴大兴宫,当日国破自可以身殉国,还能博个后世美名。
窗外大雪纷飞,于她是盛景,于他却是足以夺命的严寒。
她叹道:“也罢,我去北宫看看。”
“殿下!您怎能去那等脏污之所?”
“别跟来,你若不在绛雪轩,别人一瞧就知道我出门了!”
“殿下!”
姜云昭平日里和宫人关系好得宛如姐妹,这种时候倒也不介意摆摆公主的架子。先后仙逝多年,皇帝又忙于朝政,任性起来还真没人能辖得住她。
姜云昭卸下钗环,换了一袭朴素的衣裙,独自离开绛雪轩,朝北宫而去。
好在绛雪轩本就在大兴宫东北方,穿过御花园和太液池便是北宫。这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宫婢外不会碰到其他人,她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宫人见了只会当她是刚入选的小宫女。
北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被遗忘的角落,旧日恢宏的宫宇因年久失修而显露出荒芜的样子。宫墙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破败的砖石。墙角满是脏污的雪堆,混杂着枯枝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阴冷腐败的气味。
姜云昭透过一扇破损的菱形窗格向里面看去。
管事的太监不知所踪,廊檐下只有一个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裹着不怎么合身的旧棉袄,缩在板凳上值守。
说是值守,可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就着冷风睡着了。
院门用锁链疏疏挂着,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门缝,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小孩子穿过。姜云昭对比着自己的身量,认为可以一试。
她蹑手蹑脚地扒开院门,矮身钻过锁链下的空间,溜进了北宫的院门。一进院子,空气中那种腐败的气味更浓,混杂着一些不明显的酸臭味。她屏住呼吸,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殿门。
殿内比她想的更暗,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仅有的天光从缝隙里艰难渗入,勉强照亮浮动的灰尘。她适应了片刻,方才看清殿中央那张破旧床榻上隆起的人形。
姜云昭仔细盯了半晌,没见被褥起伏。她心中一跳——这家伙别是死了吧?
他若是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父皇却不见得高兴。
她于是走近了一些。
庄孟衍蜷缩在一床陈旧的被褥间,被子倒是挺厚,应该是她命白苏送来的那批。想来人在高热昏厥中是没法拒绝别人好意的。
还好,这人不仅有呼吸,且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像是要将体内沸腾的热气全散出来似的。
姜云昭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顿时被烫得心中一惊。北宫中人,如无特旨,太医院是不会拨冗前往的。可他烧得这样厉害,怎么不见管事太监依规领用成药?
她正想转身去寻一些雪水,至少先给他降温,榻上之人却在此时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庄孟衍没有睁眼,连日来历经亡国的锥心之痛,悲愤欲绝,又一路颠簸受冻,早已耗尽心力。只是,或许她身上清甜的熏香太过温暖,与梦中故国太过相似,让他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他只看到一个粗布简衣的少女背对着他。可很快的,在姜云昭转身走来时,庄孟衍终于看清斗篷之下明丽的面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与记忆中暖轿里的少女相重叠。
庄孟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高热烧掉了许多东西,却将某些深刻的印象牢牢根植于记忆深处,轻易抹消不得。
姜云昭将水拿了过来,浸湿帕子,仔仔细细叠成方块,敷在庄孟衍的额头上。
庄孟衍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微微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醒啦?”姜云昭很高兴,连忙搀扶着他半靠在枕头上,“是不是渴?你等等,我正用炉子烧了水呢。”
女孩儿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显然是没伺候过人的,却很温柔,生怕弄疼了他。
殿内与他昏迷前并不相同,多了些古怪的人气儿。桌上摆着些用黄麻纸包好的药散,靠门的位置支着一个粗陶火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药材也是,火炉也是,还有眼前这个忙忙碌碌的少女,一切都和死寂的北宫格格不入,和他这个阶下囚格格不入。
“水好了,都是用干净的雪水化的,你放心。”少女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小心盛了碗热水,端着走到榻边,边走边吹气,“给你,喝点水润润嗓子。”
庄孟衍沉寂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从她忙碌的背影到端碗的手指,再到被寒风冻得发红的鼻尖……他就这样默默看着,揣测着她的想法。
大胤皇宫的贵人,为何要如此待他?
是局?
可他早已坠入地狱碾作泥尘,哪还有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
是善?
可经历过亡国的他已经很难再相信,这世间还有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姜云昭将碗沿送到他唇边,耐心哄道:“别急,慢慢喝。”
温水入喉,瞬时挤走了遍布四肢百骸的冷意,久违的热度令每一处肌肤都舒展开,争先恐后地汲取着宝贵的温暖。
姜云昭觉得这人实在是有趣。
南淮国君早逝,留下一个年幼的独子继承王位。庄孟衍承袭父位的时候比她还小,只有六岁。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所有人都说南淮幼主软弱无能,是世家重臣的傀儡,早晚要亡国。好像他就该是一个瑟瑟发抖任人摆布的孩童,坐在摇摇欲坠的龙椅上,最终被大胤的铁骑踏碎。
如今真的亡国了,她却觉得庄孟衍并非传闻里的样子。
她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苍白、病弱、瘦削,却藏着一股内敛的韧性。就像是,哪怕已经零落成泥,他的眼中也没有恨——至少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恨——他把自己的一切想法深深埋藏在雪地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盯着她看,倔强地审视着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养精蓄锐,直到有能力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他哪里是傀儡?姜云昭再没见过比他更有想法的傀儡了。
而今,这个傀儡总算不是木头一块儿。他愿意张嘴喝水,接受敌国的施舍,就说明他并未完全丧失生志,这不是很有意思吗?父皇留着一个对大胤心怀仇恨的敌人,也不知是不是祸患。
她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转身取来药散,用温水冲开。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端给他,而是注视着庄孟衍那双沉寂的眼眸,问:“庄孟衍,你怕苦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孩子气。
庄孟衍也愣住了,眼底泛起一丝根本无人注意的波澜,就像是用蒲苇轻轻地碰了一下水面。他大概是在判断这番话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而问话那人却已经笑了起来:“太医院开的药,苦药材像是不要钱似的净往里面添,我以前病了,宁可多烧几天,也不愿灌这些苦汁子。不过你放心,我带了芝麻糖,你服过药,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苦了。”
她说着,竟真从荷包里倒出两颗琥珀色的糖块,献宝似的拿给他。
“把药喝了。北宫这么冷,一直病着会很难受。”
庄孟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碗药汁,再移到她掌心的芝麻糖上。炉火的光跳跃着,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也在芝麻糖上泛起一点亮晶晶的微光。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药气清苦。
时间仿佛都在这片刻间凝滞。
终于,他缓慢伸手,稳稳托住了药碗。
姜云昭这才注意到,那双手瘦削到没有多少肉,骨节分明,还生着冻疮。她喃喃自语:“看来下次过来得拿点冻疮膏了……”
庄孟衍喝药的动作一顿,心中泛起丝丝古怪的涟漪。
竟然还有下次?
他与她距离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眼底的所有情绪——毫无疑问,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到无法理解的关切。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居高临下又不自知的怜悯。
大胤倾覆他故国,又将他囚禁于此百般折辱,一位大胤的贵女,却对他袒露善意。
庄孟衍觉得荒谬。
没有下次,也不该有。
他重新闭上眼睛,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拒绝一切交涉和沟通,也拒绝姜云昭递到唇边的那颗糖。
对于他的抵触,姜云昭好脾气地放弃了劝说,她将芝麻糖放在庄孟衍触手可及的枕边,轻声:“我得走啦,药留在这里,一日三服你记得吃。我会再来看你的。”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随后殿门被推开,猛烈的风雪顷刻灌进来,驱散了殿内本就少得可怜的热度,随即那风雪又被厚重的关门声隔绝。
北宫重归死寂。
庄孟衍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良久,直到确认那不属于此间的暖意和声响彻底消散,他才缓缓睁开。
芝麻糖安静地躺在那里,与破败阴冷的殿宇格格不入。它太小了,小得微不足道。
他没有碰它。
第3章 文华殿
翌日。
姜云昭醒来的时候,窗外晨光熹微,天色已是大亮了。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绛雪轩并非恢宏的殿宇,但胜在位置清幽、景色雅致。先帝时,此处曾遍植垂丝海棠,春日里花开如云,风过时落英簌簌,宛若漫天飞雪,故得名绛雪。如今海棠虽只余殿前两株最古老的,但坐于廊下仍能一窥昔年盛景。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殿内,给寒冷的冬日平添几分暖意。
守在屏风外的白苏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温茶轻手轻脚地进来:“殿下醒了?先用些温水润润喉吧。”
姜云昭就着女官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投向外面:“今日天色瞧着还好。”
“是,虽冷,可好歹雪停了,是个晴天呢。”白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一早文华殿就遣人问殿下的意思,看您是否要复课。”
姜云昭由着白苏替她更衣梳洗,闻言拉长了语调:“你就回他:今日天晴,宜赏雪,不宜读书!”
白苏被她逗笑了,手上梳篦的动作却未停:“奴婢哪敢呐,只能老老实实回禀,说殿下巳时准到。”
“哎呀,白苏姐姐,”姜云昭转过身,去扯白苏的衣袖,“你既已替我做了主,我总不能拂了你的面子,那便去文华殿瞧瞧阎夫子吧。”
此时尚早,可她在路上兜兜转转,到文华殿时已经快误了时辰。
文华殿是供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学堂,分为前后两殿。前面是皇子们学经文算术的文华殿正殿,后面则是公主们明理的礼书堂。两殿之间只隔了一道低矮的花墙。
大胤如今共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除了年纪最小的小五还未到上学的年纪,其余皇嗣俱要按时进学。
姜云昭到的时候,大公主姜云曦和她的伴读李迎香已经坐在几案前玩交线戏。
只见姜云曦手指翻飞,没多久一幅漂亮的线图就跃然指尖。李迎香看了半天,最终甘拜下风,学着外边的酸秀才拱手作揖:“殿下蕙质兰心,小生不才,甘拜下风。”
姜云曦便掩唇咯咯笑了起来。
“翻花绳有什么好玩的,你就该跟大姐姐玩叶子戏,准能赢了去。”姜云昭笑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尚未遴选伴读,学习用具都是白苏在帮她整理。
李迎香看到她,欠身行礼:“请二殿下安。”
姜云曦闻声抬头,那双与姜云昭略有些相似的杏眼中还噙着笑意,触及姜云昭的时候淡了不少:“你倒是会躲懒,踩着时辰来。我才不跟她玩那个,上回险些把父皇赏的徽墨都输给她。”
李迎香抿唇一笑,并不辩解。她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女,性子沉稳,选入伴读已两年有余,一向很懂分寸。
“哪里是躲懒,你又不是不知道,绛雪轩到文华殿的路上景致极美。”姜云昭接过白苏递来的热茶喝了下去,才觉得周身的寒气散了一些。
姜云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妹妹身上过了一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景致虽美,却也冷得很。听说父皇把南淮后主囚于北宫,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你同情他?”姜云昭笑问。
姜云曦今年十四岁,比姜云昭大两岁,已渐有少女的风致。闻言冷嗤一声,没好气道:“我同情有何用?父皇一向偏宠你,若你开口,兴许真能给他一个痛快。”
这话里外皆带着刺,指责姜云昭心肠冷硬。
“大姐姐这话说得奇怪。”姜云昭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轻响,“痛快?莫非大姐姐认为父皇恩赏他活着是种折磨?”
“你——”姜云曦被她气得面色通红,“你这分明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简直、简直用心险恶!”
她到底年纪尚轻,接受礼义廉耻教育长大,说不出更恶毒的话。但显然被气得狠了,背过身去不愿再与妹妹说一个字。
姜云昭看着她,正要开口——
“肃静。”
礼书堂门口已经站着一位年长女吏,她穿深青色的褥裙,面容端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不知刚才的争吵究竟被她听到了多少。
姜云昭与姜云曦俱是一凛,起身施礼:“阎夫子。”
阎夫子没有多言,展开书卷:“坐下吧。今日我们讲《女诫》专心篇。”
“是。”
耽搁这阵子,前面的皇子们也陆陆续续到齐了。通过矮墙的花窗隐约可见几位兄长的身影。
大胤与前朝相似,皇室教育遵照“皇子治国,公主守礼”的祖制。兄长们学的是《四书》《通鉴》,公主们学的则是《女诫》《列女传》之类的训言。
整日都是“柔顺”“敬慎”的道理,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偏偏负责教习的阎夫子还是个女学究,用寸粗的戒尺打手板,红肿可维持三日不消。
她当然不会对公主动手,挨罚的只会是李迎香和白苏。这种连坐制反而比直接惩罚她们更有效,连性格直爽不喜规制的大公主都很少忤逆阎夫子。
“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阎夫子摇头晃脑地复述着《女诫》上的内容:“行违神只,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
姜云昭端正坐着,盯着书页,思绪却全然不在讲学上。旁边的大姐姐虽然“嗯嗯啊啊”的应着,背地里却在和李迎香说悄悄话。
“哼,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若是出宫开府了,定要在公主府豢养一群面首,宫宴的时候专门带来给阎夫子看,我气死她!”
“怕是宋贵妃会生气。”
“我娘娘才不会生气呢,她巴不得我早日祸害别人,省得在她眼前晃,惹她心烦。”
“大殿下!”阎夫子气沉丹田地大喝一声,“您若不想听就趴在旁边休息,莫影响旁人听课!”
姜云曦趁着阎夫子转身瞧不见,朝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但到底乖觉了不少。
第4章 代答经义
礼书堂安静的时候,前面文华殿的朗朗书声总会不经意间飘来这里。姜云昭偶时发呆,便透过花窗盯着二哥的背影看。
晨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殿内檀香袅袅,书案排列齐整。四位皇子分坐两列,伴读的几案就在皇子们身边,此时都在认真做笔记。
从姜云昭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大皇子的桌案,虽然看不清宣纸上的内容,但从浓墨淡彩的轮廓就知道,大哥肯定没有听讲。
这点倒是和她与大姐姐相同——大家都不想学自己该学的知识。
正出神呢,文华殿孟夫子一声:“大殿下,《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其义何解?”吓得姜云昭打了个哆嗦。
昏昏欲睡的姜云曦也一下子惊醒,下意识左右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她连声问,差点以为这“大殿下”叫的是自己。
李迎春在记阎夫子的笔记,不曾注意前殿的情况。
还是姜云昭替她解惑,把孟夫子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见大皇兄作画呢,恐怕答不上这个问题。”
礼书堂总共就三个学生,她们这边的动静实在瞒不过阎夫子的眼睛。阎夫子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呵斥,只说:“把臣今天教的内容抄写三遍,午后呈给我。”就负手离开了学堂。
姜云曦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快快快,我的笔墨纸砚在哪里?速速呈上来!”
李迎香无奈:“是。”
——课已过半,大公主的笔墨竟还未备齐,也难怪阎夫子瞧她的眼神里总写着“孺子不可教”几个大字。
姜云昭索性趴在桌子上,看大姐姐铺纸研墨,龙飞凤舞地迅速写完几个大字,又将宣纸团成团,对准大皇子的后脑勺直接砸了过去!
“嘶,大姐姐你……”
大皇子姜云昱被砸了个准儿,捂着脑袋“诶呦”一声。
孟夫子正等他的回答,闻声抚着胡子问:“殿下可想好了?”
趁着太傅背身走向书架的间隙,姜云昱迅速展开皱巴巴的纸团,上头一行潇洒的行楷力透纸背:
[郑伯失教于初,养恶于后,不外乎养奸自噬。]
姜云昱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收好,从容起身:“回太傅,郑伯纵容共叔段,终致兄弟阋墙。此乃……”
他微微侧身,余光扫过后窗的模糊身影,悠悠道,“养奸自噬。”
姜云昱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开年才过十七。其生母是玉福宫贤妃孟氏,潜心礼佛深居简出,继后将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或许正是因为孟娘娘性格如此,才养得大皇兄无心学问,醉心书画丹青,誓要游历大胤乃至全天下的山川湖海。
不过孟娘娘不管,不代表别人不管,孟夫子就很喜欢考校大皇子的功课。
他和孟娘娘皆出身青州孟氏,往上数三代就是本家,故而对大皇子格外看重些。奈何姜云昱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任孟夫子如何耳提面命,他始终不放在心上,反而对窗外的飞鸟更感兴趣。
见他竟然答出了自己的问题,还颇有见解,孟夫子欣慰地抚着胡子,正要说些鼓励的话——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大皇子摆在桌案上的宣纸。
姜云昱笔下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渔舟唱晚,颇有几分意境。
可这与《春秋》有何关系,又与他的讲学有何关系?!
小老头儿差点被气得昏厥过去。
姜云昱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扬着一抹浅笑:“学生愚钝,还请夫子指教。”
孟夫子一把抓起被大皇子压在宣纸底下的纸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蝇:“殿下!上月休课前老夫就讲过这一篇,你竟还要靠他人提醒?不知是哪位皇子或伴读如此热心……”
孟夫子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辨认纸团上的字迹。
别说,这字写得还挺好,就是不肖他的任何一个学生。
此时有人说:“孟夫子,那是大皇妹的字。”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几位皇子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老三姜云昶被太子的眼眸瞥了一下,陡然惊起一身冷汗,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愣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三殿下方才说,这是曦宁公主的字迹?”
“呃……我许久未见皇妹的习作,许是看走眼了。”姜云昶慌忙找补,“夫子您是知道我的,我哪懂什么学问什么字迹,在我看来那些文人墨客写的都一样。”
孟夫子不欲与之争辩,摇着脑袋叹气:“若真是公主所作,诸位殿下更该羞愧才是。堂堂皇子,竟要姊妹代答经义,成何体统?”
皇子们皆低眉垂眼听夫子教诲。唯有大皇子依旧是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仿佛夫子斥责的不是他。
礼书堂,姜云昭和姜云曦对视一眼,皆捂嘴大笑起来。
直到日上中天,晨间的课毕,孟夫子离开文华殿,殿内紧张的气氛才为之一松。伴读们收拾笔墨纸砚的窸窣声渐起。
“走,我们去前边找大皇兄!”
姜云曦好像之前的口角之争不存在似的,拉起妹妹就要走。姜云昭左右没事,便由着她去。
“大皇兄——”
姜云曦拉长语调,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她走到姜云昱身边,屈指敲了敲桌案。
大皇子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方才多谢皇妹提点。”他刻意重读了“提点”二字,打趣之意明显。
“光嘴上谢可不行。”姜云曦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话锋一转,“为了帮你,我和双双可是把阎夫子得罪狠了,她罚我们抄写《女诫·专心》呢!要写三遍!不如……”
姜云昱立刻会意,笑着接话:“不如替你罚抄?”
“孺子可教也!”姜云曦笑得眉眼弯弯,“反正你字好,抄什么都一样,我那《女诫》才写了三分之一,手都酸了。”
“一一你又让大哥替你抄书!当心我告诉宋娘娘。”三皇子姜云昶忍不住插嘴,“况且你那三分之一真的是自己写的吗?别又是央李姑娘帮忙吧?”
第5章 梅上雪
“是又如何?”姜云曦半点不心虚,冲着老三扬眉,“迎香愿意帮我,你管得着吗?你要有本事也找个愿意帮你写作业的伴读呀~”说着,她亲昵地挽住身旁李迎香的胳膊。
李迎香手中捧着姜云曦的书囊,被她这么一揽,书囊差点掉下去,她也不恼,只含笑垂眸:“我的字远不及殿下,承蒙殿下不弃。”
姜云昱将桌上未完成的山水画卷起,仔细收好,闻言应承:“好好好,就属一一最厉害。《专心篇》是吧?连双双那份,一并拿过来。”
姜云昭没有想到这等好事居然还有她的份,立刻笑盈盈地向大哥福了福身:“多谢大哥!”
太子在旁听了良久,眼见姜云昭非但不阻止这等私下交易,反而蹬鼻子上脸越发嚣张,顿时气笑了:“姜云昭。”
只三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姜云昭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立刻乖巧地看了过去,小小声:“二哥。”
姜云曜坐在靠窗的圈椅中,手里拿着卷书,闲闲翻阅着,声音不疾不徐:“你若身子不适,为兄可代你向阎夫子禀明情况,免了你的罚抄。倒不必麻烦大皇兄。”
“身子不适?”姜云昱盯着她仔细看了两眼,没发现气色有什么问题。
“怎么?昨日绛雪轩不才从太医院支走了几服治风寒的药散,听说今早又添了一罐冻疮膏,还是你亲自去取的。难道孤说错了?”
姜云曜的语气倒是一贯平稳,辨不出喜怒,但姜云昭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诚恳:“不不不,二哥怎么可能错呢?我没生病,病的是我房里的人。那什么《专心篇》我一定自己抄,认真抄,一遍都不少!”
姜云曦在一旁看得咋舌。这丫头变脸可真快,刚才还跟她一起算计大哥呢,转眼就在二哥面前装得这么乖觉。
姜云曜意味深长:“你体恤宫人无可指摘,只是宫中用药皆有章程。你宫里那患了风寒又生冻疮的宫人,待病好后还是交由内侍监处置吧。”
姜云昭就知道瞒不过二哥,好在二哥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胞兄,还是给她留了余地,没有把话挑明。她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二哥教训的是。”
姜云曦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算绛雪轩的宫人身染重病,也不至于交还内侍监处置,二哥从前对待宫人可没有这么苛刻。
离开文华殿的路上,她特意与姜云昭并行一道,压低声音问:“喂,你宫里真有人病得又是风寒又是冻疮,还劳动你亲自去太医院?”
姜云昭现在一点也不想提这件事,生怕给谁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一天捅到父皇那里去。于是胡乱搪塞道:“就是个小宫女,打南边来的,不习惯咱们这儿的气候。白苏心软求到我这儿,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白苏替主子背锅已不是一次两次,非常熟练地承认:“那宫女是奴婢同乡,奴婢见她可怜,便求了殿下恩典。不想竟惊动了太子殿下,奴婢实在惶恐。”
“哦。”姜云曦显然不全信,但也没再追问,只说,“你呀,少在二哥眼皮子底下弄这些小花样。他那双眼睛厉害着呢。”
姜云昭深以为然。岂止是厉害,简直是明察秋毫!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回到绛雪轩,姜云昭扼腕叹息,连声感慨,“东宫事务繁多,二哥怎的连太医院一罐膏药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莫非不用合眼,整日就盯着这些吗?”
白苏正忙着给她布菜,闻言动作不停:“太子殿下协理朝政,宫中诸事自需心中有数才能不出纰漏。况且您并非隐秘行事,用药记录清晰可查,太子殿下知晓也是常理。”
道理姜云昭都懂,她就是想不明白二哥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换做她,连悄悄给北宫送药都只能亲力亲为?同样都是父皇和娘娘的孩子,人与人的差别真的很大。
她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忽而问:“他病可好些了?”
白苏无奈:“殿下,太子殿下晌午那话,您是真没听进去,还是故意要为难奴婢?”
“听进去了呀。”姜云昭理直气壮,“他不是说病愈后交由内侍监处置嘛,那得先病愈才能处置不是?你寻个人到北边走一遭,就说是奉了我的命,要取红梅上的雪水煮茶。至于途中经过了什么宫殿,与宫人闲聊了什么,宫规总没有限制吧?”
白苏知道自家小主子这是铁了心要管北宫的闲事,只好应下:“那您先用膳,容奴婢找个办事稳妥口风又紧的人去办。”
这样的人不难找,东宫与绛雪轩上下基本都是先后留下的旧人。白苏领命下去,不肖三刻便捧着满满一罐染了梅香的雪水进来。
“这么快?”
“只是取雪,并未耽搁。”白苏将罐子置于暖炉上烤着,免得寒气侵扰了殿下,“六福遵照您的吩咐,去了北宫宫墙下的老梅树附近,正巧遇上胡总管监督小太监扫雪。”
“他这差事可真好办,人是不必管的,活儿是可以交给底下人做的。”
“倒也不是胡总管的问题,那边的差事不得脸,内侍监恐怕少不了使绊子。”白苏作为宫婢,看得比公主更深一些,“六福说了您的命令,还赏了胡总管一锭银子,说是劳他照看梅树,维持宫道洁净的辛苦钱。”
姜云昭满意点头:“让六福回头到我这儿领赏。然后呢,可曾问起旁人?”
“问了。六福装作好奇,问了句‘这大冷天,北宫就您一位守着?’胡总管收了赏钱,话也多了些,抱怨说还有个不省心的贵人病着,前几日发了高热,昏昏沉沉,今晨才退了烧,能进些米汤了。只是人还虚得很,冻疮也未见好。”
“药呢?我带去的药他没吃吗?”
“药用了多少不好说,胡总管只按例办事,不多问。”
那胡总管倒也有眼色,药是她悄悄带过去的,视而不见才是明智之举。
第6章 糖衣砒霜
腊月的寒风凛冽如刀,割得人生疼。
姜云昭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还抱着个鎏金暖炉,就算如此,白苏仍然如临大敌。
原因无他,她们此时正站在北宫殿门外,几步路之外就是那座昏暗破败的殿宇。大兴宫早已过了掌灯的时辰,北宫却像是没听见打更声似的,仍旧漆黑一片。
这是姜云昭第二次来,说不上心境有何变化,总归是不太一样了。
“您真的要进去?”白苏担忧地问了第三遍,“那好歹把暖炉带着吧,夜里更冷了。”
“不。”姜云昭在某些事上总有种超乎寻常的执拗,她又有任性的资本,便越发无法无天,“你可见过哪宫的小宫女能用这么华美精致的暖炉?”
她将暖炉塞进白苏手中,下定决心:“我要进去了,你先回去吧。”
白苏摇头:“不,奴婢就在这儿守着。雪天路滑,奴婢可不放心您一个人回绛雪轩。”
相似的对话在绛雪轩已经发生过了,交涉的结果从白苏站在这里便可见一斑,所以姜云昭没再坚持,提起被雪沾湿的裙摆,顺着宫门的缝隙钻了进去。
殿里果然没有点灯,院落里积着未扫净的雪,映着雪天惨白的月色,反而成了北宫中最亮的光源。
还未走近,姜云昭就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她循声望去,在石阶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庄孟衍就披着一件外衣独坐在檐下,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姜云昭踩在积雪上的声音那么明显,他也装作没听见。
“怎么坐在院中?”她走到他身边,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丝毫不嫌弃雪污潮湿。
女孩儿甫一靠近,便有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北宫中盘桓不绝的死气。
庄孟衍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想要避开那过于鲜活的暖意,却终究没动。
“看月亮。”他开口,说了到大兴宫后的第一句话,“想看看大胤的月亮与南淮有何不同。”
姜云昭呼吸微滞。
心想庄孟衍可真会聊天,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说什么都好像从道义上矮了他一头似的。何况她担心庄孟衍风寒未好冻疮难愈,专程给他送药,结果他竟在此处吹着冷风凭吊月亮?
“那你看出什么不同了吗?”姜云昭问。
庄孟衍想让她羞愧难当哑口无言,她偏不!不就是聊月亮吗,继续呀,她最喜欢赏月了。
少年沉默片刻,目光依旧注视着那轮即将变圆的月亮:“……南淮的月,常映在水里,是软的,碎的,带着潮气。这里的月,悬得极高,轮廓极冷,像一把打磨好的刀刃。”
姜云昭听懂了,她抱着膝盖,歪着脑袋,也看向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看不出。”
庄孟衍嗤笑:“你自然看不出……”
“月亮就是月亮,挂在天上,照着南淮,也照着大胤,照着你,也照着我。”姜云昭将目光移向身旁的少年,眼睛在月亮下清澈明亮,“它自己又不会分南北,不会辨敌我。是看月亮的人心里有了分别,才觉得它不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单纯,却坦坦荡荡,直白真诚:“你站在大胤的水边看月亮,难道它会因为你的身份就变了模样吗?”
庄孟衍怔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反驳。
他准备好应对怜悯、刺探、甚至是虚伪的安抚,却唯独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诡辩却又意外触及本质的论述。对比之下,反而显得他像是什么处心积虑狡诈诡谲之人。
见他沉默,姜云昭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这番道理讲得极好,阎夫子听了都要夸赞。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塞进庄孟衍手中,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药是治冻疮的,早晚涂抹。月亮什么时候都能看,你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她很有先见之明,因为庄孟衍确实不打算收她的药,如今被硬塞进来,他也神色淡淡:“这青瓷触手温润,釉薄而透,不是寻常宫人可得。姑娘从何而来?”
“……”姜云昭语塞。她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身旁宫人一应物什也都极好,她虽能分辨器物品质,可哪能料到太医院供给她用的药膏竟也装在上乘的青瓷瓶中?
庄孟衍仍等着她的回答。
姜云昭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我与刘太医的药童相识,偶尔会帮他清理药圃的杂草。这药是他拿给我的,许是错拿了哪位贵人的……大不了你用完药膏把瓶子还给我就是了。”
庄孟衍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泛红的脸上。女孩儿眼神闪烁,明明慌乱却还要强作镇定。她编的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什么宫女能和太医院的药童相识,还不惧错拿贵人用药?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垂下眼睫,隐去了眸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那样的年岁,那样的仪仗,可不是普通的贵人,而是——这座大兴宫里最尊贵的血脉,某位金枝。
而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为了给他送罐药膏可谓是煞费苦心。
庄孟衍不说话,姜云昭也摸不准她信口胡诌的谎话有没有骗过他去,便想着转移话题,她的目光在他红肿的指节停留片刻,忽而问:“庄孟衍,你自己可以涂药吗?”
庄孟衍一怔。
下一瞬,少女已经自顾自地靠过来,捧起他生满冻疮的手细细端详。
庄孟衍身体猛地僵硬,下意识抽手,可她的动作更快,抓紧他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拧开了青瓷瓶的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别动。”姜云昭的声音虽轻却不容拒绝,“抹匀了药效才好。”
她用指尖沾取药膏,细细涂抹在庄孟衍裂开的伤口上,神情自然而又庄重,仿佛虔诚地对待某件珍宝,没有任何杂念。
而他们的手并在一处,一个红肿泛着血丝,在月光下显得狰狞丑陋,一个温软细腻,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两者对比之鲜明,深深刺痛了庄孟衍的眼睛。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自国破以来,庄孟衍接触到的只有粗鲁的推搡、轻蔑的辱骂、冰冷的算计、入骨的轻贱……还从未有人对他展露善意,而且还是如此自甘堕落,不求回报。
或许他该抓住这个机会,攀附于她,摇尾乞怜,兴许还能让自己在大兴宫不至于过得太凄惨,像只野狗似的冻死在丹陛之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勒得他几乎无法喘息。庄孟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傲骨、气节,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他根本不是什么孤松立雪,寒梅抱枝的君子,而是小人,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小人。
姜云昭在这时抬头,眉心皱了皱:“你这冻疮也太严重了,都裂开了,疼不疼?”
庄孟衍顿时如同被人当头浇下冷水,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到带起了一阵冷风。
姜云昭猝不及防,指尖还沾着药膏,愣愣地看着他。
“我自己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将手拢在袖中,别开脸不去面对她的眼神,“我自己来,你别管。”
他像一只胆小怯懦的小兽,好不容易对人流露一点信任,又陡然受惊缩回了洞穴,不肯再露头。
“好吧,你自己来。”姜云昭小声叹了口气,将药瓶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记得涂啊,一日两次可别忘了。除夕那日宫中休沐,我再来看你。”
她想了想,又怕这个犟驴不肯用药,补充道:“这可是宫中贵人用药,金贵着呢,要是糟蹋了多可惜。”
她不再停留,起身走向宫门。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庄孟衍依旧背对着她,坐在石阶上,身影孤直。
第7章 一年将尽夜
腊月三十,持续了一冬的大雪总算停了,晨光自云端倾泻,唤醒了沉眠的大兴宫。
“笃——笃——笃——”
打更太监佝偻着背,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敲着油光发亮的枣木梆子,在宫道中缓慢行进。
绛雪轩中早已是热火朝天的景象,粗使太监宫女执着长柄扫帚洒扫,宫门口正挂起巨大的绢制宫灯,灯罩上绘着各式祥瑞图案,茜红色的灯纱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显眼。
“白苏姐姐,宣室殿的赏赐到了,冯总管请你去清点入库呢。”
“就来。殿下快醒了,你把那件朱红的礼衣拿进去。我刚用柏子香熏了,挂在紫檀架上。”
“是。”
姜云昭悠悠转醒,整夜安眠,此时还有些茫然。
她拥着锦被坐起,听着殿外隐约的人声,才恍然意识到——哦,今日是除夕。
除夕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日子,姜云昭也不例外。今日她不必去礼书堂听阎夫子讲学,不必被二哥和父皇揪去考校功课,不必在凤藻宫听娘娘们笃训。新衣尚宫监一早就制好了,各宫的赏赐如流水般进入绛雪轩,晚上的宫宴更是热闹非凡,炮竹能响到明晨破晓。
不过今年不知怎的,她这心里总是不痛快。
“殿下醒了?”白苏不知忙什么去了,宫婢南乔捧着礼衣走进内室,“快起身吧,殿下,卯时三刻得去给皇后主子请安,随后便是太庙祭祖。今日时辰紧,一丝也错不得。”
姜云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由着宫婢伺候着盥洗更衣。许是她这个主子太不靠谱,绛雪轩这些年纪轻轻的宫人一个赛一个地老成持重。
日头升得高了,暖融融地照下来。
姜云昭坐在一乘四抬的暖轿里,轿帘未曾完全放下,留了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她能看见轿夫身影间漏出的宫道,俱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雪污。
轿子行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行至凤藻宫——华美恢宏的宫门上了新漆,高高悬挂着金色的牌匾,上书“凤藻宫”三字,宫内挂着绘有龙凤祥纹的红纱宫灯,饶是白日也烛火通明。
踏进宫门,外界的人声便都被屏蔽了,只从远处传来轻微的茶盏相碰的声音,间或有女子低声交谈。
引路的宫人走在前方几步之遥,步履轻巧,恭敬地弯着身。
姜云昭跟随宫人经过庭院、殿堂,又穿过一扇垂着锦绣垂幔的门,才终于进到暖阁中。
继后马氏端坐高位,正含笑与几位妃嫔闲话。她比先皇后年轻许多,眉目如画,神情中带着几分威仪。
但扫到孩子们时,目光却温柔了一些。
姜云昭行至马皇后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礼:“儿臣给大娘娘请安,大娘娘新年万福,长乐未央。”
宫中的皇子皇女们都还没有成年开府,今日难得齐聚凤藻宫内,给这座宫殿增添了几分热闹。
她行礼时,余光瞥见几位兄长正聚在一起聊天。
“双双来了。”马皇后笑容亲切,“年节下也起得这般早,路上寒气重,快到炉边暖一暖。”
她又让宫人端来一方织金云纹的红封,亲自交到姜云昭手里:“这是大娘娘给你的压岁礼。我们双双新岁也要高高兴兴的。”
马皇后这红封掂着就很重,想必装了不少好东西。姜云昭虽不缺什么,但还是欢喜地领了,嘴甜地说了些吉祥话,听得马皇后笑弯了眼睛。
“看到宫里这些孩子们和和睦睦承欢膝下,本宫甚是欣慰。”
“皇后慈爱,对几位殿下俱是极好的。”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讨好之意,“不过说起来,咱们宫里养着的孩子,可不止这几位金枝玉叶呢。”
说话的是坐在下首一位不怎么得宠的嫔妃,姓孙,平日里话不多,今儿应该是见气氛不错,想卖个巧。她说完还掩面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落向北方。
暖阁里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谁听不出她指的是谁,只是北宫那位身份特殊,是心照不宣的禁忌,尤其在这种阖宫同庆的场合,更没人傻到主动提及。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孙婕妤一眼,没有接话。
三皇子年轻气盛,闻言不客气地笑了起来,讥诮道:“孙娘娘这话说的,宫里养的猫儿狗儿多了去了,难不成也要算作孩子,来讨大娘娘的压岁礼?”
话说得刻薄,孙婕妤脸上挂不住,惺惺道:“三殿下说笑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姜云昭忽然开口了,“莫非孙娘娘想把那位也当成父皇和大娘娘的孩子吗?”
孙婕妤脸色骤然一变,慌张不已:“皇后明鉴,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姜云昭歪头,语调依旧平和,只是带了点困惑,“可孙娘娘这随口一说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会不会以为是父皇的意思?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大胤皇室真有此意?”
她每问一句,孙婕妤的脸就更惨白一分,到后来抖若筛糠,对着马皇后深深伏了下去,一口一个:“臣妾失言!臣妾糊涂!”
马皇后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孙婕妤不知分寸,偏在年节提那晦气之人,笑的是姜云昭,也不知护的哪门子短,倒是犀利得很。
“罢了,”马皇后终究不愿在除夕闹出不快,“孙婕妤,你回去静静心,晚宴就不必来了。”
这便是禁足的意思了,孙婕妤面若死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谢恩后狼狈退下。
经此一事,暖阁内气氛虽然重新和缓,但到底没有之前自然。
四皇子姜云暄见了,笑她:“双双,大娘娘给你的压岁礼究竟是什么?竟让你宝贝成这样,连宫里的猫儿狗儿也不肯分了去。”
一场由庄孟衍而起的纷争就这样被他说成猫狗,姜云昭没好气道:“四哥也是收了的,何故来问我?”
姜云暄:“大娘娘偏心,给你的定是最好的。”
“老四,你和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可计较的?”三皇子姜云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礼服,但姿态随意,看起来就不怎么正经。
姜云暄:“还是三哥格局大。”
“左不过是些女孩儿的玩意儿,金啊玉啊的,还能有大娘娘给你的紫毫笔稀罕?”
姜云昭呛他:“金玉怎么了?将士效忠、国库充盈,乃至你这身上哪一处不是金玉堆起来的?”
“……”姜云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好丢了句,“古来圣贤说的果然在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姜云昭懒得搭理他。
她这几个哥哥啊,各有各的性格,但大都是嘴硬心软的那种。继后已立,四哥如今也算是嫡出的皇子了,三哥待他却还是没大没小的,更何况她这个妹妹。
不过:“怎么没见小五?”
提起五皇子,姜云昶面色有些古怪:“王贵嫔带着五弟来得极早。给大娘娘请了安,就说五弟年幼体弱不便在外停留,连晚上的宫宴也不出席。”
“可惜了。”姜云昭叹,“除夕宫宴最是有趣,去年尚膳监的金鱼饽饽我念了好久呢,也不知今年还有没有。”
姜云暄笑骂:“你单记着点心!”
五弟是皇子公主中最小的一个,今年只有四岁,王贵嫔谨慎些也没什么。只不过姜云昭依稀记得自己四岁时最是顽劣,甚至还爬上过父皇的桌案,抱着朱笔不让他批奏折。
今年除夕又与往年不同。
如今的大胤可谓是鲜花着锦,一派煊赫。隆冬时节,大胤铁骑刚踏破南淮盛京,吞并了这个南方小国。天下四分的格局已被打破,大胤一跃而成三国中疆域最广、国力最盛的霸主。
这场胜利令四海上下士气提振,自然要大肆庆贺,既为犒赏三军将士浴血之功,亦为向各方彰显大胤天命所归的无上威仪。
因此,今年除夕夜宴的规格排场都要远胜往昔。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通往麒麟殿的宫道已塞满软轿。宗妇诰命需先经承天门入命妇院,再从太史门进内宫,于凤藻宫拜过皇后,才能至麒麟殿赴宴。往往除夕天色未明即启程,元月初一才能归府。
皇子公主们就方便多了,他们从太庙归来,回宫休整片刻,还能喝一盏热茶,再悠闲地乘暖轿前往麒麟殿。
第8章 万里未归人
麒麟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姜云昭依序坐在下首第六席,随意拨弄着琉璃盘中的瓜果。殿内暖意太盛,酒气太浓,混杂着珍馐美馔的味道,熏得她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双双。”九龙屏风前一声呼唤令姜云昭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她扬首看向前方,见是皇帝便笑道:“父皇!”
皇帝心情极佳,冕旒垂下的珠玉在他眼前晃动,也遮不住含笑的眼睛和唇角:“朕就说今日耳根怎地如此清静,原是少了你这只叽叽喳喳的雀儿。怎么,嫌麒麟殿的歌舞不够热闹,还是尚膳监的菜品不合口味?”
这打趣的话带着宠溺,令满殿大臣宗亲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姜云昭起身笑拜:“年节赐宴是父皇皇恩浩荡,儿臣自是处处满意,只是方才贪杯,多饮了些果子酒,这会儿正醒神呢!”
她这话一出,就听大姐姐姜云曦嗤道:“惯会溜须拍马。”
她与大姐姐隔着四哥,少说也有一丈远,她都能听到,足见大姐姐根本没想着遮掩。
不过听到此言她也不生气。溜须拍马怎么了?高堂上那位可是整个大胤的主人,是她的父皇,别说拣好听的话说,便是让她日日端茶倒水近身侍奉也无妨。
何况她这招对父皇可管用了,父皇笑得开怀,指了指她道:“今日除夕,朕高兴。双双你上前来。”
“是!”
姜云昭欢天喜地地应了,路过姜云曦时还故意放慢脚步,笑着说:“本来还想着和大姐姐说些闺阁趣事,父皇既召,只能改天再去叨扰大姐姐了。”
姜云曦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稀罕!谁要跟你说话!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没见父皇等着呢吗?”
她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挥手,像是在赶什么脏东西。
一旁的三皇子姜云昶看得直乐:“得,又掐上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帝后,马皇后转头对下首的宋贵妃说:“一一已满十四岁,正是将笄之年,该知礼了。怎还由着她和妹妹胡闹?”
宋贵妃像是听不出皇后话里的意思,慵懒地倚靠在软座上,口中噙着颗圆润香甜的葡萄。
“一一这孩子性子直率,劳皇后费心教导了。”她嗤笑一声,“不过臣妾只这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了些,怕是听不进去什么道理。”
“不得无礼。”皇帝呵斥,却不见怒色。
宋贵妃不以为意,瞧见姜云昭走近,便朝她招手:“双双到宋娘娘这里来。宫中新打的珞子,你们姐妹一人一条。”
“谢谢宋娘娘,宋娘娘新年万福。”
阖宫嫔妃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的也就宋贵妃一人,她盛宠多年,连皇后也要让她三分,姜云曦也算是随了她的性子。
内侍们将姜云昭的几案摆在皇帝侧方,案上重新布好了佳肴,比之前那桌更为精致,有几道一看就是御膳。
姜云昭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坐在父皇身边就只吃点果子和蜜饯。
难怪世人都喜欢紫宸殿那把椅子,父皇这儿的视角可太好了,殿内一切尽收眼底。二哥将来也要坐在这里吗?她到时能不能求个恩典,让二哥在旁边给自己也摆一把椅子?不图别的,就图上头看热闹都比下面清楚。
姜云昭胡思乱想着,不知怎的思绪就飘出了麒麟殿,跑到了北边那处偏僻的宫殿中。她想到两个月之前庄孟衍还是南淮万人之上的国君,如今却以亡国之君的身份成了敌人的阶下囚。
除夕之夜,阖宫上下喜庆非常,偏与北宫无关。那里关着败寇,新年的热闹自然传不过去。
那罐冻疮膏他可有用吗?
年节赏赐恩及各宫人人有份,他是否也能得一碗热汤,驱驱寒气?
她又想到自己离开前曾说除夕去看他,可除夕忙了一天,一直不得空。
姜云昭打定主意,给白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附耳过来:“你去备轿,我一会儿禀明了父皇就走。”
白苏虽然诧异,但还是恭敬领命。
恰在此时,席间一位宗亲忽然颤颤巍巍地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陛下!今日除夕盛宴,四海升平,更兼去岁我大胤一举荡平南淮,扬我国威,实乃不世之功!何不传那南淮后主上殿?一则,令其亲睹我大胤天朝之盛景,感沐陛下恩德,二则,也让在座诸位,都亲眼看看这亡国之君,正可彰显陛下文治武功,浩荡天恩!”
此言一出,席间原本有些困顿松懈的气氛骤然一紧。
不少臣子面露讶异,神情变得意味深长。有人觉得此举甚妙,正可为宫宴助兴,有人觉得过于刻薄,有失大国气度,更多的则是悄悄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暗自揣摩帝王之意。
而姜云昭,在听到“南淮后主”四个字时,浑身的血液便都凉透了。她愕然抬头看向父皇,觉得这提议简直荒唐透顶,父皇必不可能应允。
然而父皇只沉吟了片刻,便颔首道:“此言倒也有趣……
“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麒麟殿仍是清晰至极。
“传——南淮罪人庄孟衍,即刻上殿。”
殿内重新变得歌舞升平,可姜云昭就像是被一条白绫勒住咽喉,几乎喘不上气。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华美绣金的礼衣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感沐恩德”?什么“浩荡天恩”?这明明是胜利者将对手的尊严碾入污泥,用比凌迟更可怕的方式羞辱庄孟衍。是要将他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体面扒光,让他在百十道敌人的目光下,亲身体验何为亡国,彻底摧毁南淮的尊严和精神,宣告其彻底臣服。
“父皇!”姜云曦急切出声,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宋贵妃一记眼神扫去就封住了她的口。
太子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先前提出此建议的宗亲身上,神情看不分明。
从北宫到麒麟殿不远,何况这是来自至高无上那人的命令。不多时,殿门开启,外面的冷风呼啸闯入,竟也带上了北宫腐朽的气息。
在两名禁军粗鲁的押解下,姜云昭看到那个她熟悉的形销骨立的身影,慢慢被麒麟殿满室锦绣所吞没。
单衣、散发、赤足,甚至没有人给他一身体面的衣服,他就这样以一种失仪的姿态走至御前。可他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被折辱欺凌的阶下囚,而是这大殿的主人。
但这种姿态显然不是导致这一局面的人想看到的,在阶前,他被禁军粗暴地按倒在地,那些士卒将他的额头用力抵住地面,只留一具佝偻的身躯和脆弱的脖颈。
皇帝俯视着他,与俯视御街旁的蝼蚁没有不同。
“庄孟衍,抬起头来。”
第9章 羞辱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因为饮了酒的缘故显得有些慵懒,可没人当他是真的慈悲,连那些歌颂他仁德的臣子也不敢。
禁军松开了庄孟衍。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凝滞,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庄孟衍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这一瞬间被姜云昭捕捉到,她明白,他根本不似表现出来的那样坦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久。
终于,在那扼人呼吸的死寂中,庄孟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向两侧,露出了那张脸。
他的脸色比那日在北宫见到时更苍白,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已是瘦得脱了相。唯有那双眼睛,哪怕在殿上被当众折辱,也没有丝毫波澜,如两汪漩涡,能拽着别人的魂魄一起坠入地狱。
皇帝与他对视片刻,也被那双平静的眼眸看得多了两分微妙的意外。随即,皇帝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声音依旧平稳:
“今日除夕,普天同庆。你虽为戴罪之身,如今亦是朕的子民。这满殿佳肴美酒,你可自取一席,一同观礼,也算沾沾大胤新岁的喜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仁慈无比。满殿宗室大臣连忙山呼:“陛下天恩!”
立刻有内侍在殿角最偏僻最靠近殿门的位置,设下了一张简陋的桌案,上面只草草放了一壶薄酒,一碟冷炙。
庄孟衍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内侍监总管冯德胜笑着提醒:“罪人庄孟衍,还不领旨谢恩呐?”
他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住地面,一点点站起身,挪至为他准备的席位。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姜云昭一眼,哪怕她就坐在父皇身边,他一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姜云昭意识到,她还是小瞧了这场足以亡国灭种的战争。
那日二哥曾说“兵戈之争没有不死人的”,她只懵懂有个概念,兴许确实有不认识的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丢掉性命。
而现在,她亲眼看到了战争的余烬。哪怕只是余烬,也带着原始野蛮的风格。什么礼义什么廉耻什么道德,在血海深仇面前都不值一提。他们只想用最残酷最无情的手段对付敌人,叫他陷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姜云昭在席间如坐针毡,皇帝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忽而开口:“说起来,朕的小女儿昭阳公主素来很喜欢南淮的风土人情。”
姜云昭心头一跳。
她何曾特别喜欢过某个国家?可父皇既这样问了,她总不能否认父皇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是,儿臣听闻南地音韵婉转,与大胤不同,甚是别致……”
“确有耳闻。”皇帝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随即转向角落,笑容淡了几分,“庄孟衍,你既为南淮旧主,想必熟知故国风雅。今日除夕,朕的女儿既有此兴,你便为她诵唱一首南淮的诗词,让朕与诸位也听听,南淮的音韵有何别致之处。”
姜云昭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做什么要提音韵?!说点别的不好吗,哪怕说南淮人个个面若冠玉呢!总好过被父皇拿来羞辱庄孟衍。
当然她其实也清楚,父皇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无论她说什么,都自有折辱的办法。
殿内再次回归寂静。
姜云昭看向庄孟衍,眼中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一丝恳求——别唱也别诵,什么都别做!
庄孟衍垂眸不语,像是没听见皇帝的命令。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殿内大臣虽然都或多或少存着看笑话的心态,可若他真的抗旨,惹陛下不悦,到时候谁都难逃天子之怒。
就在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时,一直沉默端坐的太子姜云曜忽然起身,向御座举杯。
“父皇。”他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越平稳,“今日佳宴,儿臣见父皇开怀,心中感佩。南淮九州俱已归属大胤,日后自可选召南地英才入朝为官,一睹文采风流。儿臣以美酒敬父皇,恭贺父皇不世之功,愿我大胤国祚永昌!”
太子此举,时机合适,言辞得体,不少重臣举杯附和,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皇帝看着这个最器重的儿子,面上笑意未减,似乎对太子的打断并无不悦,甚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太子有心。”
眼见这场风波就要被轻轻揭过,姜云昭自己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时,宴席最边缘那个身影却缓缓站了起来。
庄孟衍意欲何为?!
“陛下。”他开口,语气仍是不卑不亢,“草民谨遵圣命。”
庄孟衍竟然服软了??
皇帝审视着能够衬托他英明神武的敌国后主,眼里划过一抹兴味。他分明已经放过他,庄孟衍又何必自取其辱?
庄孟衍略一停顿,也不知此刻想的是太师所教为君之道,还是一路行来所看到的生灵涂炭的惨状,最终,他用一种哀怜悲愤的语调诵读:“……铁骑南来破九关,稚子犹寻父骨还。春风若渡玉门外,莫向孤魂问故山!”
孤魂二字被他念的既轻又重,如同带血的红缨飘落沙场。他将这场针对南淮的羞辱化作箭矢,狠狠刺破麒麟殿慈悲繁华的假象。
四句诗念完,满座皆惊。
皇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他死死盯着庄孟衍,一种无言的怒火已经笼罩在殿宇上空。
遭了……
姜云昭想不出任何法子从盛怒的父皇手中救下庄孟衍,何况此人这番举动无异于找死,多半也不稀罕她相救。
死寂中,御史大夫孙立荣出列,声音洪亮:“陛下!此子包藏祸心,借诗诽谤圣朝,影射陛下不仁,实乃大不敬!”
“哦?那依孙爱卿所言,该当如何?”
“此等狂悖之徒,按律当处极刑!然陛下天恩浩荡,留其性命。臣斗胆进言,或可对此子施以腐刑,断其妄念,永绝后患!”
腐刑二字一出,不少朝臣倒吸冷气,只觉下面凉飕飕的。
这可比直接处死更折磨,是要将一位曾经的君王最后身为人的尊严也剥夺干净!
庄孟衍一直坦然平静的表情总算出现了裂痕,他的身体剧烈一震,下意识抬头,眼瞳骤然收缩,眼眸深处那点竭力维持的平静骤然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悸与屈辱。
他可以接受死亡,甚至囚禁、饥饿、寒冷、苦役……他身为国君无力匡扶社稷,安定疆域,这一切筋骨之劳、体肤之痛都是亡国后应偿的罪责。
但腐刑——那是将人从根上抹去的刑罚,从此不再为男,亦不成女,成为史书上最不堪的一笔,一个活着供人嘲笑的残缺玩意儿。他若真的被施以腐刑,那就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入了土都无颜面对南淮先祖!!
他直直望向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厉声驳斥,是悲愤怒骂,亦或求饶?
可最后的理智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求饶无用,不过是给予施虐者更大的快意,他只能露出困兽绝望而愤怒的表情。
殿内愈发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无法掩饰的失态。
孙御史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阴冷笑意。
南淮后主又如何?今日胞妹不过是在请安时提了一句,就被皇后禁足寝宫。他就是要击溃他,碾碎他最后那点可笑的骄傲,好为妹妹出口恶气!何况他也是为陛下分忧,助陛下好好治一治这反贼!
“孙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皇帝的目光从庄孟衍身上轻轻扫过,满意地看到他紧绷僵硬的脊背,“不过今日除夕佳节不宜见血。暂且将其押送蚕室,容后再议。”
第10章 深埋入骨
“双双!”姜云曜急切地叫住她,“你要去何处?!”
姜云昭脚步不停,上了暖轿才对二哥说:“回绛雪轩罢了,二哥不必担心。”
“你骗不过我。”姜云曜挡在宫道中央,宫人轿夫皆恭谨垂头,不敢与之对视。
顾忌有旁人在场,姜云曜原不想把话说得太明,可他见妹妹铁了心要去蚕室探望南淮后主,心焦如焚,便掀开轿帘沉声道:“庄孟衍乃南淮余孽,父皇开恩才留他一命!腐刑是为了断绝复辟的念想,更是做给天下余党看的,于他未必是坏事。你此时去蚕室,若被人看见,你可知会传出什么污糟谣言?”
“那就让他们传!看父皇不扒了他们的皮!”姜云昭意已决,更认为二哥不该阻拦,“腐刑乃内侍之刑,绝人伦断子嗣,是极尽侮辱的手段。父皇若真对南淮恨之入骨,倒不如一杯鸩酒药死他算了!难道真要让他留在大兴宫当一辈子太监吗?”
姜云曜一时无言。他当然知道腐刑太过,恐伤父皇仁君之名,更有可能激起南地百姓的仇恨,不利于安抚民心。可父皇并非昏聩之君,此举必然有深意。双双这么闹,怕是会惹怒父皇。
僵持间,宫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六福跑到软轿前,本就冻僵的脸色看到太子后更加灰白,支支吾吾的:“奴、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姜云昭霍然起身:“蚕室那边怎么了?!”
六福得了主子的允准,连忙躬身:“出事了!蚕室传来消息,说、说那罪人竟割颈自戕!!”
“什么?!人如何了?”
“奴婢也不知,只听蚕室已请了太医过去。”
请太医就说明还没断气。
姜云昭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转头盯向姜云曜:“二哥瞧见了,如今倒真如了他们愿!”
“白苏,我们走!”
姜云曜没有再阻拦,他望着暖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轿夫在雪地里踩出凌乱的步痕,才恍然发现,大兴宫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格外清晰:“来人。”
侍卫蔡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侧:“殿下。”
“去麒麟殿,”姜云曜语调平稳,“请孟夫子宫宴结束了来东宫小坐。就说正值年节,孤念及夫子悉心教诲,师恩如山,今夜想请夫子一同品茗守岁,共叙天伦。”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姜云昭冲进蚕室时,里面可谓是一片混乱。
庄孟衍蜷缩在砖地上,颈部鲜血汩汩而出,在地上蔓延出一小摊刺目的红色。他的脸色更白了,双眼失焦地盯着屋顶,身体因失血和寒冷不断抽搐。蚕室的太监手忙脚乱地用手捂他的伤口,却只是徒劳。
姜云昭揪着刘太医的袖子冲了过去,厉声呵道:“都让开!!”
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可身份尊崇,刘太医被她拽得一脸苦相,气喘吁吁,却还得战战兢兢地为地上那人诊治。
甫一见到庄孟衍,刘太医那点叫苦不迭的心思顿时退了个干净:“快!快把药箱里的止血散拿来!还有干净的布!!”
他急声吩咐已经吓傻了的太监,自己则迅速摊开针帘,取出几根寸长的银针,在庄孟衍颈侧和身体的几处穴位快速下针,试图先稳住他已如游丝的呼吸。
姜云昭跪在另一边,用自己的帕子去擦不断淌出的血,可血太多了,她怎么擦都擦不净,鲜血很快浸透了帕子。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睛盯紧了刘太医的每个动作。
“伤口太深,边缘不齐,这种伤最易污秽入体……”
姜云昭听到刘太医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快速说,她的目光移至地上那滩污秽,忽然在其中看到了一抹亮光。她俯身捡起,见是一枚碎裂的青瓷——触手温润,釉薄而透。
刘太医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枚瓷片,立时道:“他定是用此物自伤!必须立刻缝合止血,再以烈酒冲洗,敷上药散……只是这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蚕室阴暗潮湿,处处都是污迹,还不如北宫干净。可刘太医也清楚,庄孟衍既在此处,必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不过一介懂点医术的小官,只能硬着头皮诊治。
姜云昭听出刘太医的未尽之言,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都不自知。
“殿下……”白苏担忧。
“就在这儿缝!”姜云昭咬牙道,“白苏,多点几盏油灯来!你们几个,找床最干净的被褥,没有就拿我的腰牌问尚宫监要!!”
有她的命令,蚕室立即行动起来。几盏明灯将房间照亮了许多,一床崭新的棉被铺在了稍微干燥些的门板上,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的庄孟衍移了过去。
姜云昭站在门外,寒风凛冽,顺着礼衣的袖口、领口灌入,她却浑然不觉。华美的衣裙早已染上脏污,纵然如此也与蚕室格格不入。
她摩挲着掌心那枚碎瓷,边缘锋利,上面干涸的血痂在雪光中格外刺眼。
寒风卷起雪沫扑面而来,院中已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蚕室的茅檐、枯柏、连着远处朱楼穹宇都渐渐模糊在纷飞的雪絮中。
有些伤,深埋入骨,她碰不到,也治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刘太医虚浮的声音:“终于把血止住了!”
她连忙进门,刘太医瘫坐在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见到她又强打精神道:“禀公主,他的血暂时止住了。但因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伤口又在脖颈处,极易引发高热毒症。这两日是凶险关头,端看他能不能挺过去。”
姜云昭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她问刘太医:“是否将他移至干净的宫宇有助于恢复?”
刘太医犹疑:“……是。”
“你留在这里。需要什么药,开方子叫六福去取。”
刘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在对上昭阳公主那双决绝的眸子时,将所有推脱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苦涩应承:“臣遵旨。”
蚕室外,寒夜的风雪正紧。
姜云昭心中清楚,她只是暂时救下了庄孟衍的命,倘若不能尽快为他寻一个出路,无需腐刑,他自己就已了无生志。
可是出路在哪里?她手中除了决心似乎空空如也。
暖轿行走在除夕深夜的宫道上,快至父皇所居宣室殿的时候,姜云昭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施此极辱之刑,与父皇仁德无益,传出去只会叫皇室名声受损。朝臣之中不乏有不韪者,不过是碍于天威难犯,未敢当廷直谏。若想劝父皇转圜,需得有一个足够分量,且与朝政无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向皇帝陈明利害。
满朝文武宗亲,还有谁比当朝太子太傅孟夫子更合适的吗?
“白苏。”她唤道,“你速去文华门,务必赶在落钥之前拦截孟夫子车驾!”
第11章 直谏宣室殿
此时东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噼啪作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孟士龄与太子相对而坐,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对于太子深夜相邀,他虽觉得有些突兀,面上却不显,只坦然听着太子回忆文华殿往昔,偶尔抚须笑谈。
直到一名内侍进来,俯在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姜云曜眸光微动,随即放下茶盏,对着孟士龄道:“夫子,学生方才得知一事,心中不安,或得劳烦夫子解惑。”
“殿下请讲。”孟士龄正色。
“南淮后主于蚕室自戕了。”
孟士龄眉头骤紧。
“好在太医去的及时,并未伤及性命。”姜云曜神色凝重,眉眼间带着恳切与忧思,“学生得夫子教导,言君者,当以仁德为道,刑赏有度。庄孟衍藐视天威,其心当诛。然……”
他停顿片刻,斟酌着用词:“腐刑过于残酷。学生并非怜悯其罪,而是忧心此举有伤父皇圣名。且南淮新附,人心浮动,若因此事激化仇恨,恐非良策啊。”
孟士龄抚须沉默。他安能不知太子何意,安能不知此事棘手?
他教导太子多年,深知这位储君性情沉稳,绝非冲动妄言之辈。此刻他抛开明哲保身的顾虑,深夜请自己入东宫,言辞恳切,句句透露出对君父国本的思虑。
其中分量,孟士龄自是掂得清楚。
“殿下心系社稷,老臣感佩。”孟士龄思虑再三,起身向太子长揖,“既如此,老臣便腆颜走一遭,以尽人臣之责,亦全殿下仁孝之心。”
姜云曜亦起身回礼,神情郑重:“有劳夫子。”
……
已是深夜,宣室殿仍灯火通明。
皇帝正与一位须发半白,气度儒雅的朝臣对弈,此人正是三公之首,历经两朝的太子太师崔承允。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棋盘外倒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皇帝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提及:“崔公,今日除夕宫宴上的事,你怎么看?”
崔承允手持白子,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陛下此问,是指孙御史所奏腐刑,还是指南淮后主的那首诗?”
皇帝冷哼:“都有。”
“腐刑过于酷烈。”崔承允缓缓落下一子,“且受刑者曾乃一国之主,史书工笔,恐遭后世非议。老臣窃以为,陛下未当场准奏,留后再议,圣明无比。”
皇帝不置可否,黑子悬于棋盘上,似在思忱何处落子。
“至于那首诗……字字血泪,句句锥心,倒也是出自肺腑之言。古人曾曰,性情之外无诗。他坦荡胸臆,不负陛下垂问。老臣觉得,较之阳奉阴违口蜜腹剑之辈,他这赤诚之心反而可贵。”
“诡辩!”皇帝笑骂一声,落下最后一子——黑子在棋盘上形成围杀之势,白子生机已尽,“崔公,承让了。”
崔承允拱手:“陛下棋艺精湛,老臣心服口服。”
恰在此时,冯德胜进殿通传:“陛下,太子太傅孟大人求见。”
“孟士龄?”皇帝挑眉,看着崔承允问,“崔公以为,他所为何来?”
崔承允将棋子一一收于盒中,闻言平静道:“孟公性情刚直,素有古臣之风,此时求见,多半也是为了宫宴未尽之言吧。”
“哦?”
皇帝靠回圈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神情莫测:“既如此,宣他进来。正好,崔公也与朕一同听听这孟太傅有何高论。”
孟士龄一袭朝衣,步态平稳地走进宣室殿,端正行礼。他显然不曾料到崔承允在此处,微微一愣,随后向他颔首致意。
“孟公除夕之夜不享天伦之乐,反而入宫与朕这几个老翁作伴,为何啊?”
“臣为北宫罪人庄孟衍之事,冒死进言。”孟士龄撩袍而跪,坦诚直谏,“臣听闻其于蚕室自戕,性命垂危,恳请陛下收回腐刑之议。”
皇帝眼中划过一抹意外:“自戕?朕倒是不知他竟有如此烈性。现下人如何了?”
“据闻蚕室已请了太医。”
“来人,传太医院正。”
孟士龄只字不提太子,只言宫宴之后骤闻此事,忐忑难安,无论如何也要面圣谏言,又道:“南淮新附,人心犹疑。陛下未行绝灭之策,恩威并施,方能令民心归附。此事关乎南地长治久安之大局。望陛下三思!”
皇帝听着,看不出喜怒:“孟公此论,崔公以为如何?”
崔承允拱手:“句句在理,老臣附议。”
他们皆是朝内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位从心性出发,一位陈明权术平衡,殊途同归,都在劝他饶恕庄孟衍。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几不可闻地一叹:
“诸公如此,倒显得朕残暴不仁,对一稚子赶尽杀绝。”
“臣等不敢。”两人皆拜。
“陛下。”冯德胜在殿外奏请,“刘医正到了。”
“宣他进来。”
刘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
“免了,你们几个都起来回话。”
皇帝屈指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但自透着股迫人的威严,“庄孟衍伤势如何?”
“回陛下,庄孟衍颈间为碎瓷所伤,创口长约三寸,深近半寸,幸未伤及咽喉。眼下脉象虽弱,但只要好生将养,性命应是无碍。”
“蚕室何来碎瓷?”
刘太医顿了顿,脸上泛起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臣观碎瓷品质上乘,似、似为尚宫监所制,专供宫中贵人所用的药瓶。”
孟士龄与崔承允对视一眼,俱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之色。宫中用度有数,一查便知究竟是哪位贵人不慎遗落,被罪人捡了去。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圣意如何。
皇帝似乎不欲深究,沉吟片刻道:“也罢,崔公孟公所言皆有道理。朕本无意为难一小儿,只是他当庭冒犯天威,若朕轻轻揭过,倒让四海以为大胤软弱可欺。如今他既已吃了苦头,就免去腐刑,仍囚于北宫自省吧。”
“陛下圣裁。”
皇帝又扫向刘太医:“你着太医院多看顾北宫一些,莫叫他死了。”
第12章 风停
白苏在文华门扑了个空,只好先向公主复命。
姜云昭的暖轿停在宣誓殿外的偏僻角落,不怎么引人注目。她已知父皇正与孟夫子闲谈,还召了刘太医入内,此时又听白苏说,宫宴甫一结束,孟夫子就被太子请至东宫。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哥知她所想,也知她所难,竟先一步请孟夫子相助,将她这个不该与庄孟衍同时出现的名字隐得干干净净。
又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姜云昭看到孟夫子和崔太师一同从殿内退出。两人神情放松,言谈间偶有笑意。紧接着传旨的内侍离开宣室殿,应该是去往蚕室的方向。她悬了一夜的心方才落下。
姜云昭疲惫地闭上眼睛,从未觉得除夕之夜如此漫长:“走吧,我们回宫。”
白苏命人起轿,轻声宽慰:“庄公子此番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想来太医院定会好生照顾,殿下可放心了。”
姜云昭却没有白苏那么乐观。
今夜之前的庄孟衍,突遭灭顶之灾,心如死灰,既不求生也不向死。姜云昭对他好,他也是困惑多于感恩。今夜过后他已生了死志,恐怕会自此一蹶不振,再起不能。
可惜了。
……
年节时分,大兴宫各处都忙成了陀螺。麒麟殿的风波只波及了很少一部分人,阖宫仍沉浸在过年的热闹中。
大姐姐年近及笄,马皇后命她一同操持宫务,姜云昭这个闲人也被拉去旁听学习。朝贺、祭祀、各宫的年礼、赏赐……桩桩件件填满了她的日程。
忙得她甚至都快忘记北宫还住着个养伤的人。
只有白苏知道,公主这几日睡得很不安稳,晨起还要强打精神到凤藻宫点卯,人都瘦了一圈。
廊下,几个宫婢正围着炭盆做女红,午后人乏得很,规矩也松,她们便一边做活儿一边闲聊。
“听说北苑的梅花开得又红又密,尚宫监挑了样子,说是要新做一些梅花式样的首饰。”
“那咱们明日换了班也去瞧瞧吧,给殿下缝个梅花香囊如何?”
正说着,沉重的宫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棉袄,脸冻得通红的小太监猫腰钻了进来,正是内侍六福。
“六福!你这大半天瞧不着影儿,躲哪儿偷懒去了?”南乔笑着打趣。
六福搓着手凑到炭盆边,嘿嘿一笑:“姐姐们可冤枉我了,我哪儿敢偷懒?这不是猜到姐姐们喜欢北苑红梅的花样,专程描了些回来孝敬姐姐们吗?”
他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样,都是用炭笔描绘的梅花,栩栩如生,姿态各异。宫婢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拿起来看,啧啧称奇。
“没想到六福竟这么有心。”
“描得真不错,意境好!”
趁着宫婢们翻看花样的间隙,六福掀开门帘,溜进暖阁。
姜云昭临窗坐着,手里拿着年节赏赐的单子,正头疼呢,见六福进门,她立刻放下清单。
“奴婢给殿下请安。”
“白苏,快给他倒杯热茶。你且到炭盆边烤烤火,暖过来再说。”姜云昭关切道,“你是从哪里回来,怎么冻成这样?”
六福却没立刻走动,只抬起冻红的脸对她说:“奴婢不冷,只是北苑风大。”
“北苑?”姜云昭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惊讶,“我没让你去北苑,你去那边做什么?”
“奴婢想着这几日梅花开得正好,赏梅描花样的时候路过北宫,听人提了一嘴。”他顿了顿,将打听到的消息通通说与姜云昭听,“那位已经醒了,刘太医每日都去请脉换药,说是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没再发高热,性命是无碍了。”
姜云昭听着六福的说辞,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明亮的杏眼眨了眨,泛起点点笑意。
这个六福也太机灵了些!他猜到自己心里放不下北宫,又不敢明着求命令,就自个儿找借口偷偷跑去北边。
白苏知道她的心思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六福也看穿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姜云昭在心底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问:“还听到些什么?”
“再有就是人虽醒了,却没什么精神,也不说话,送进去的饭食常常原样端出来。”他许是觉得自己探来的消息实在太少,懊恼不已,“奴婢没敢靠太近,只能悄悄问胡太监。但殿下放心,保管没人起疑!”
姜云昭刚搁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庄孟衍怎么回事,当真打算绝食自尽吗?她那日费劲周折救他,又是劝二哥,又是请太医,又是冰天雪地里等消息,他不懂得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得寸进尺?
“啪”的一声,她把手里的年节清单丢在几案上,没好气道:“随便他,这几日北宫热闹着呢,也无需我做什么。我啊还是先理清各宫的年节赏赐吧!”
白苏笑着劝她:“殿下消消气,您学习宫务已是烦闷,况且庄公子遭此大难,心气难免受挫……奴婢倒是想起一事。”
她看了六福一眼,六福极有眼色,立刻躬身道:“外头还有些杂事,殿下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姜云昭“嗯”了声,随即转向白苏:“何事?”
“殿下扮作寻常宫女探望庄公子,可与他解释过了?”
姜云昭面色陡然一僵。
糟糕!她竟将此事忘至九霄云外,半点也没想起来。
当夜在蚕室,庄孟衍已是神志不清,她又一心只着急救人,根本没有机会与他说话。后来风声鹤唳,北宫被多双眼睛盯着,她不便再去看他,更不可能说明白了。
站在庄孟衍的角度该如何看她?
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他的敌国公主?一个自降身份乔装打扮的烂好人?还是什么更不堪的,比如抱着戏弄心态的蠢货?
庄孟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挪至北宫,内室里换了崭新的被褥,炭火生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盛京……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切。亡国、苛待、羞辱……还有那道将他逼入绝境的刑罚!
他躺在温暖的被褥中,却感觉全身的血液正在寸寸冰凉,如坠冰窟。
大胤的阴云始终悬于顶上,此次安然逃过并不意味着长久的安宁,只要大胤帝王动一动念头,他这卑劣之身便会被随意欺凌羞辱,根本无力反抗。
而在这之外,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个人。
姜云昭。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大胤小公主,姜云昭。
他无法逃避与她相关的一切。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出那些画面。
第13章 明与暗
“一床被褥,两件棉衣,一盆薪炭。”
这些不动声色的施舍,胡太监含糊说是内侍监清库房。如今却都明了了,除了她,还有谁会关心北宫罪人的生死?
“几服治疗风寒的药散。”
她乔装而来,烧水喂药,动作轻柔珍重,那点暖意几乎要令他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一瓶冻疮膏。”
抹药时两手相触的瞬间,他被烫得猛然抽手,心头却泛起更滚烫的羞耻。他恨自己卑劣,竟在敌国公主的善意下升起贪念,贪图那一点儿不属于他的带着怜悯的温度。
“除夕夜,你专程请了刘医正亲赴蚕室救人。”
宫宴上,她高坐明堂,看着他被当众剥皮拆骨、尊严尽碎。又是她在他最绝望之时带着太医赶来,救了他的性命。那时,她究竟在想什么?
姜云曜每说一句话,姜云昭的脑袋就如鹌鹑似的瑟缩一点。
二哥的语调依旧温和,瞧不出生气的迹象,就像是和她讨论严肃的经史,姜云昭却半点不敢生出侥幸心思。她遮掩多日的举动就这样被二哥剖开来,搁在明面上。
“不是的……”姜云昭试图辩解,至少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辩解之语出口却细若蚊鸣,心虚极了。
“不是什么?”姜云曜终于停下,他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松松落在妹妹头顶的发旋上,“不是可怜他?不是因宫宴之事心怀愧疚,不是觉得他无辜?”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双双,”姜云曜放缓语调,用尽量温和引导的语气说,“你自幼聪慧,父皇娘娘都宠着你,没见过许多阴暗的腌臢事。可你是大胤的公主,一举一动落在有心人眼中都是把柄。
“那人既已回北宫,便是他的造化,也是父皇的恩典。你与他之间的缘也好、孽也罢,都该到此为止。有些事,过线则危。”
姜云昭知道二哥是为他好,可她心中那团模糊的连自己都说不分明的情绪,在听到“到此为止”几个字时,突然尖锐起来。
她抬起头,直视太子:”二哥是怕我惹祸上身,可我不明白,我们与他究竟有何不同?”
姜云曜眉头紧蹙:“说的什么浑话?你是大胤嫡公主,他是亡国阶下囚,云泥之别,何来此问?”
“是。身份有别,处境迥异。”姜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终于有机会梳理自己连日来繁杂混乱的思绪,“可在麒麟殿上,御史一言可议他腐刑,父皇一念可定他生死。他的命运,悬于他人唇齿一念间,这难道不似风中飘萍,池中浮梗?”
她想起除夕宫宴,想起庄孟衍颤缩的身形,想起孙御史难掩的亢奋,想起父皇深不可测的表情……一股寒意陡然从心底直窜颅顶。
“二哥,那日我看着,忽然觉得,在金殿威仪之下,原来人的尊严、荣辱、思想、性命,可以轻易被碾碎。今日是庄孟衍,若他日……”
“双双!”姜云曜严厉地打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姜云昭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她自知失言,可那些压在心里的惊惧,像洪水一般再也收不住。
姜云曜望着妹妹眼底的慌张和迷茫,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觉察的异样,很快又被属于储君的理性和身为兄长的责任感占据上风。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脸上还带了点安抚的笑意:“傻双双,你就是被那日的场面吓着了,想的太多,思虑太重。”
姜云昭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被吓到,嗓子里却像是堵着一块儿,吐不出任何词句。
“你是大胤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姜云曜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好似陈述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有父皇在一日,有二哥在一日,你担心的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他又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娘娘还在时,他常趴在摇车旁做的那样:“什么风中飘萍,池中浮梗,那都是别人的命数,与你何干?你啊,生来就是要做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嫁这天下最好的郎君。”
姜云昭愣了一瞬。
二哥说的……好像确有几分道理。
“好啦,记住二哥的话,别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劳神伤心。年节还没过完,明日二哥带你做花灯去!”
这回,姜云昭红着鼻尖闷闷点头。
二哥的话于她就像是定心丸,让她心底的波澜平息了不少。
也是,她似乎的确想得有些复杂了。大胤的主人是她父皇,储君是亲兄长,她的天地坚固又温暖,若连她都惴惴不安,那天下百姓家的女儿又当如何?
姜云昭被二哥从噩梦中唤醒,又回到了明媚的现实。那天宫宴的阴影,和那些不明所以的惊惧,都被二哥的话轻轻拂去了。
……
自除夕夜后,庄孟衍再未见过姜云昭。
起初几日,颈部的伤口灼烧难忍,他大多时候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会下意识望向那扇破败的宫门。他甚至模糊地想过,若她再来,他该问上一句:“你到底是谁?”
可宫门始终紧闭,只有胡太监和太医定时送来果腹的食物和必须的伤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逐渐结痂,身体一点点恢复,心底那片荒原却愈发死寂。
她没来,
一次都没有。
果然如此。
庄孟衍谈不上失望,只有一种一切皆如他所料的麻木的清醒。颈间的伤疤时刻警醒着他的耻辱与软弱,北宫的寒冷将那点微末虚幻的暖意彻底冷却成坚冰。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兴宫的夜空中,远远能望见东南边升起的绚烂烟火,忽明忽暗的光辉映照在云层之上,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人群的笑闹声。那是属于胜利者和太平人的节日。
北宫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连胡太监都偷溜出去看热闹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庄孟衍靠坐在冰冷的墙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远处微弱的光亮透过眼皮。南淮的上元节,盛京也是不夜城,淮水上画舫如织,花灯如雨……那些记忆鲜活如昨日,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宫门开启声突兀地响起。不是胡太监或任何人,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庄孟衍睁开眼。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寻常低等内侍的灰褐色棉袍,手里却提着个与身份不太相称的双层食盒。他动作利落,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
“庄公子。”太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平稳腔调,却莫名叫人脊背发凉。他口中叫着尊敬的称呼,却没有行礼,只把食盒放在台阶上,打开盖子。
“今日上元,大人念及公子孤身在此,特命奴婢送些节令点心。”太监一边摆弄,一边说着,目光却落在庄孟衍颈部的伤疤上,“大人说,请公子务必保重,有些事急不得。”
庄孟衍没动,也没看点心,只是盯着那太监:“大人?哪位大人?”
太监微微一笑:“公子是聪明人,何必多问?这宫里宫外,恨您、想让您死的人不少,可真正把您当成敌国余孽除之而后快的没有几个。大厦倾颓不过一夕之间,南淮积重难反,大胤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儿。”
庄孟衍敛眸,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终于被搅动,翻起冰冷黑暗的漩涡。
太监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微微躬身:“大人让奴婢转告公子,蛰伏不是屈服,忍辱方能图强。这世上的债,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只看债主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将点心一一取出来后,便如来时那样拎着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宫门。
北宫重新陷入死寂。
远处上元节的灯火映得破窗一明一暗,庄孟衍坐在黑暗里,良久,缓缓伸出手,将那些点心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沉默又用力地咽了下去。
第14章 卫桑
正月十六,年节已过,大胤恢复朝会。
文华殿也重新开始讲学。
这天,姜云昭踏至礼书堂,目光习惯性地透过花窗落向正殿最前首的位置。
空的。
二哥没来。
这可是稀罕事。文华殿的学生里就属二哥最是勤奋,是刮风下雨雷打不动的好学生。
散了学,她径自寻到给太子抄录笔记的侍卫,拦住他的去路:“我二哥呢?”
蔡安见是她,面色一苦,老老实实地行礼:“属下给昭阳公主请安,殿下千岁。”
“我问你呢,二哥去了何处?”
“回禀殿下,属下不知。”
二哥不喜太监近身,蔡安可是他最信重的近侍,怎么可能不知道二哥在哪儿?若真如此,就该罚他,身为太子侍从,竟连主子去向都不清楚!
姜云昭问了几遍,蔡安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油盐不进的回答。
白苏忽然想起一事,在旁悄声提醒:“殿下,今日似乎是卫氏举家流放出京的日子。”
姜云昭怔了一瞬,继而恍然:“哦,对。二哥与卫大公子是至交好友,定是去京郊送行了。”
蔡安忙道:“并非至交,太子殿下与卫桑只不过有一年同窗之谊,卫公子曾为殿下伴读。”
二哥身边的人都谨慎得很,姜云昭无视了蔡安口中避嫌之意,对白苏说:“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踏青的好日子。备车,我要去京郊!”
春寒料峭,一辆马车自明德门而出,向着京郊驶去,车檐的銮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甚是好听。
车里暖炉烘着,白苏为姜云昭拢紧狐裘,轻声问:“早春郊外荒得很,冻土未消,寸草不生,瑟瑟枯景有何青可踏?”
“白苏啊白苏,枉你跟我这么久,可知有一句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姜云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不断倒退的田埂,笑着说,“我只是想瞧瞧卫大公子。”
“卫大公子?”白苏更困惑了,“殿下也认得卫大公子?”
“不认得。正是不认得才要去呢。他在文华殿做二哥伴读的那年,我年岁尚小,没到入学的年龄,只远远听过他的名字。”姜云昭兴致颇好,“他即将离京,今后就见不到了,可不得趁此机会好好瞧瞧,被二哥视为至交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卫桑只在文华殿待了一年,就因为卫氏家学开办的缘故离开大兴宫。可时至今日,他仍然是宫人闲聊时钟爱的话题,那些只言片语在姜云昭的心中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有人说他清冷孤高,鲜少与宗室子弟为伍,有人说他才华惊世,是孟夫子的得意门生,也有人说卫家虽败,其风骨未折。
姜云昭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不清楚为何卫家要反对父皇南征,也不知道为何只是主和反戈就要全家下狱流放,她只是对卫桑这个人感兴趣。
说话间,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殿下,前面就是十里亭了,再往前走路更荒。”
姜云昭掀开车帘,外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方不远处,几辆破旧简陋的青篷马车停在土路旁,十数人正默默将箱笼搬运上车。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粗布麻衣,神色哀戚。
而在旁边一处孤零零的土坡上,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太子姜云曜,穿着低调的常服,身披玄色大氅,背影挺拔。
另一个,大约就是卫大公子了。
他站在太子身侧几步之遥的地方,身着被浆洗得发白的靛青色衣衫,却平整体面,不见任何褶皱。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站姿和举止透出超越年龄的安静沉稳。风拂起散乱的鬓发,葛布发带随之轻扬,露出清俊的面容。
出乎姜云昭意料,那张素净白皙的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多少愁苦。他站如青松,温润清正,眉眼间俱是通透与坦然,光风霁月,不见阴霾。
他正微微侧首,对太子说着什么,嘴角上扬,挂着一个浅淡的笑容。
似是察觉了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那辆华美的马车,与姜云昭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姜云昭脚步微顿,几息后,重新抬脚向十里亭走去。
姜云曜也看到了她,眼里掠过一丝无奈,朝她笑了笑问:“今日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瞧着天晴,想去京郊踏青。出宫才知残冬冷意未褪,春信不至,倒是比冬日更萧瑟了。”姜云昭在十里亭前站定,笑意盈盈地看向太子和卫桑,“不想竟在这儿遇见二哥,还有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呀?”
卫桑适时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对着姜云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标准,垂眸敛目,声音清润平稳:“草民卫桑,见过昭阳公主。”
“卫公子不必多礼。”姜云昭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向他低垂的侧脸。近看之下,那股清正的书卷气儿更浓。
谁料就这抬手的功夫,袖口一荡,一个小物件顺势丢了出去,“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在亭外几步远的泥土中。
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平安扣,光泽温润,系着明黄色的宫绦,在土黄的地面上十分醒目。
她轻轻地“呀”了一声,正要命白苏去捡——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先一步动了。卫桑步伐平稳地走过去,掸了掸本就洁净的衣袖,俯身捡起玉佩。
他捡到玉佩后并未直接还给姜云昭,而是转向随侍在旁的白苏,双手将玉佩递还,用清晰平和的语气说:“有劳姑娘。”
白苏连忙上前接过,仔细擦拭后,奉给姜云昭。
那玉佩犹带寒意,姜云昭的指尖触及光滑微凉的玉璧时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已经退回原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的卫桑,心头忽然泛起一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多谢。”她轻声道谢。
卫桑再次躬身:“不敢当。”
姜云曜看了妹妹一眼,对卫桑说:“时辰不早了,此去路遥,早些启程吧。”
卫桑于是端端正正地向姜云曜行了一个长揖:“此一别,山高水长,望殿下珍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向着那几辆等待的马车而去。北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衫和发带,他不曾回头,渐渐融入那片灰蒙蒙的背景之中,直至登上马车,帘落车行,终不可见。
第15章 孰对孰错
回大兴宫的路上,姜云昭与太子同行。她知道二哥未必乐意在这里见到她,磨了半晌才换来默许,蹭上了二哥的车驾。
“二哥二哥,孟夫子说卫桑六岁可做策论,七岁一篇《问政疏》博得满堂喝彩,可是真的?”
孟夫子口中的卫桑可谓是个传奇,他说得神乎其神,姜云昭一直是不大相信的,总觉得这不过是孟夫子拿来激励学生的“别人家孩子”。
姜云曜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微动,没有睁眼:“假的。”
“我就知道是假的!好啊孟夫子……”
“《问政疏》是他六岁习作,七岁所作《均赋平役议》观点鞭辟入里,逻辑缜密,由孟夫子呈至父皇,得赞曰,此子若长于治世,当为肱骨。”
他终于睁开眼睛,唇角扬起打趣的笑意,“孟夫子大抵怕打击到我们,所言未尽全貌吧。”
得,她那句“二哥较之如何”的问题也不用问了。二哥已经把自己囊括在“我们”的范畴中,大家比之卫桑都是庸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姜云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奇心却更胜:“那……卫家既能出卫桑这样才华横溢之人,想必见识非凡。为何非要触怒父皇,落得个举家流放的下场?”
所谓结党乱政,不过是个由头,真正招来祸端的还是卫家力阻南伐,触怒君心。
姜云曜的笑意淡去:“双双,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但答案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
姜云昭坐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卫家力阻南伐,错了吗?”他自问自答,“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国力未盈,当用于民生、巩固边防,此时兴战,国库空虚,四方若变,危矣。”
天下四分,曾陷连年征战,各国兵疲民乏,十室九空,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调养生息。父皇即位后,专务农桑,轻徭薄赋,大胤国力远胜从前。卫家乃清流名门,自古文臣都是主和的,他们主张止戈养民,并无过错。
“父皇执意讨伐南淮,错了吗?”
这次姜云曜并未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望向姜云昭,等待着她的回答。
姜云昭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父皇自然不会错。我听闻南淮幼主孱弱,内乱不息,此战若能一举打通南向商路,吞并南淮富庶之地,既能充盈国库,又可威震四方。况且如今从结果论,父皇远见卓识,已然成功了呀。”
若说以前是三国并立,南淮式微。那么经此一役,大胤吞并南淮,一举成了三国之首,北漠西疆再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姜云曜安静听着妹妹的答案,脸上表情看不出赞同或反驳:“朝内主和派所虑之事,父皇英明神武,未必不知。此战虽胜,我们与南淮精锐折损,粮草尽耗,民夫征调已近极限。可我大胤地处中心腹地,强敌环伺,南淮战机千载难逢,稍纵即逝,此战必须打。”
姜云昭听得入神,不过还是似懂非懂,有些困惑:“二哥是说,我们虽然赢了,却也输了吗?那父皇与卫家,究竟孰对孰错?”
“谁都没错。”姜云曜此话说的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若一定要为卫家的罪名找个原因,那就错在他们不仅上书直谏,还发动天下士子发起清议。这于父皇而言已不是劝谏,而是挟持舆论,结党乱政。”
父皇那时心意已决,正愁如何压下反对声音,一统朝堂风向,卫家的行为正巧给了父皇一个发作的机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今不过是举家下狱,流放北地,已是天恩浩荡,法外施仁。
姜云昭认为父皇不仅雄才大略,还有仁君之心,只是回想起那个捡起玉佩时一丝不苟的背影,心头又翻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可惜卫桑为家族所累,要去北地受苦了。”
姜云曜闻言,侧目看了妹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与卫桑不过一面之缘,如今又为他惋惜起来。明日是不是还要为御花园凋零的牡丹伤怀落泪?”
“二哥惯会取笑我!”姜云昭被说得恼羞成怒,干脆别开脸不看他。
姜云曜不再逗她,语气缓和道:“卫桑嘛……你倒不必替他担心。他出身清流世家,资质非凡,如无意外,走的该是清贵名臣的坦途。这条路固然光明,却也狭窄,所见所闻只在经史典籍。而北地虽苦,却近黎庶、亲民生,于他未必是坏事。”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驶入宫门深深的阴影中。
姜云昭抬眼望着二哥,觉得自愧弗如。这位太子思虑周全,处变不惊,哪怕最好的朋友遭难也能冷静分析利弊,权衡得失。
可二哥当真全然理性吗?
他若真的不在乎,今日就不该冒险相送。如今卫家是块儿烫手山芋,众人唯恐避之不及。二哥身为储君,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实在不该在这种敏感关头为卫桑送行。
车驾驶至东宫,姜云曜开始赶人:“行了,回你车上吧。踏青也踏过了,话也问完了,你还要跟我到几时?”
“二哥是嫌我赖着你?”姜云昭不依,“那我还要去东宫喝盏茶暖暖,你可叫人备下了我最爱的榆钱糕?”
姜云曜怪道:“你何时最爱榆钱糕了,上回不还是桂花糕吗?”
“又不是桂花的季节。”
“榆钱才刚发嫩芽,离能吃还早得很。你若想吃,等过几日榆钱下来了,叫尚膳监另做便是,何必为难我东宫的厨子。”
姜云昭提起裙摆跳下车,这可把姜云曜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了。
“白苏,你且跟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二哥送我回绛雪轩。”姜云昭扯着姜云曜的广袖,俨然一副赖上他的模样。
姜云曜无奈,终是没再赶她,轻轻拍开妹妹拽着袖子的手,刻意板着脸说:“越发没规矩了。进来吧,茶是有,但可没有点心堵你的嘴。”
白苏笑着福身:“是。”
第16章 蛰伏以待
北辰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惊蛰过去多日,北宫檐上的积雪才消尽,露出底下密密一层青苔。
风里仍带着寒意,但已能闻见些许春芽萌发的土腥。
胡太监揣手站在檐下,昏黄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角落那个沉默的瘦弱身影上:“咱们北宫吃穿用度都是有数儿的,不养闲人。你瞧卜英——”
他一指旁边灰头土脸的小太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来,“一早就去内侍监点卯领了活计。现下开春儿了,宫里各处都要洒扫整顿,你也别缩在房里发霉,打今儿起,去内侍监领点儿正经事做。”
他的眼珠贴在庄孟衍身上滚了一遭,带着点恶意道:“你身上有那二两软肉,内侍监绝不敢叫你往内宫去,多半是打发你洗恭桶,可别嫌弃。”
庄孟衍将那恶意听得分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在不见天日的幽禁里褪尽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煞人的冷白色调,轮廓因接连的伤病比年前更消瘦锋利。那双曾经沉寂无波眼睛,此刻抬起来,竟叫胡太监莫名地心头一跳。
“有劳公公指点。”庄孟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不出有多明显的情绪,“我这就去。”
胡太监准备的更多奚落之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极不自在。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知道就好!赶紧去,别磨蹭!”
庄孟衍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宫门。
卜英悄悄看了胡太监一眼,见师父回房,忙快走几步,跟上庄孟衍。
“喂,你……”他犹疑着开口,“你不知道内侍监在哪里,那地方弯弯绕绕的不好找,可要我领你去?”
庄孟衍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卜英被他看得脑袋一缩:“我、我才刚去过……反正顺道。”
其实并不顺路,他只是看这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敌国国君,即将被丢去干大兴宫最脏最累的活,心头莫名堵得慌。
可能真叫师父说准了吧,他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庄孟衍如今和他都是最低等的奴仆,早没了过去的风光,他却总觉得庄孟衍不该是做那些脏活儿的人。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回他:“不必,多谢。”
卜英愣在原地,看着他独自走出宫门,背影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心里那点堵着的感觉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宫墙间的甬道又长又冷。庄孟衍走得并不快,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卜英那点带着怯懦的善意,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同情是这深宫中最无用的东西,它廉价易变,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随时都有可能收回。就像那位高坐明堂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兴起时于指缝间漏出点三瓜两枣的施舍,兴尽后便将他弃如敝履。
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需要,被无法轻易割舍。
而能给他这些的人,恰好也是昭阳公主。她必须再次看到他,并且这次,要让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再也无法抽身而去。
内侍监领班的太监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人,正眯着眼晒太阳。见到庄孟衍,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那堆满是污垢的木桶:
“每日卯时来,尚膳监、尚宫监还有各杂役处的恭桶都归你洗。刷干净晾好,酉时前点清数目,再给各处送回去。”太监犹嫌不足,“漪兰宫的孙婕妤前阵子嫌太液池边的花草枯了。你得闲就提桶水,把那片灌木也浇浇,横竖顺路。”
庄孟衍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脸上不见波澜,仿佛对这明里暗里的苛待没有分毫抵触。
其实这活计不错,尚膳监和尚宫监与内宫的生活息息相关,洗恭桶,就意味着能接触到这些地方的杂役。
他要活下去。
然后,等。
……
这几日天气有些回暖,姜云昭在绛雪轩拘得无聊,拉着白苏陪她练字。
白苏笔下的字只得个端正,姜云昭就从名字教起,一笔一划地拆解。
写了几篇,白苏揉着发酸的手腕,再不肯动笔,讨饶道:“奴婢愚钝,实在写不来这方方正正的小楷,还是在旁为您研墨吧。”
“都说字如其人。”姜云昭不依,“你是我绛雪轩的女官,将来写礼单记账簿,字迹代表的是我的颜面。不行不行,今日必须写完这些。”
白苏无法,目光一转,忽然落向姜云昭摆在桌上当镇纸的玉佩,意外道:“这羊脂白玉的平安扣不是上回在京郊磕坏了一角吗,殿下怎么还留着?”
那日十里亭送别,玉佩跌落在青石阶上,虽被卫桑拾起归还,边缘却已留下米粒大小的残缺。回来后她便收了起来,偶尔拿来镇纸。
姜云昭闻言,拿起那枚温润如初的玉佩,指尖抚过细微粗糙的磕伤:“这是娘娘留给我的,不过缺了一角,又不是碎了。丢了总觉得可惜,改日叫尚宫监镶个金边还能戴呢。”
她将玉佩拢入袖中:“不说这个了,把我前几日临的帖一并带上,咱们去宣室殿找父皇。”
姜云昭这边厢刚出绛雪轩,消息已经递到了御前。冯德胜远远候在门口,见到姜云昭便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奴婢给昭阳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冯公公快免礼。”姜云昭越过他往殿里看,“父皇可得空?我带了新写的习作给父皇看。”
“陛下正思念殿下呢,知道您要过来,特意吩咐奴婢们备好了茶点。”冯德胜侧身引她进去。
宣室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驱散了早春最后一丝寒气。皇帝姜寰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斜倚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女儿进来,面上带了笑,将书卷随手搁在一边。
“父皇!”姜云昭像只燕子似的扑进殿来,快到跟前才想起规矩,草草行了个半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瞧着愈加容光焕发了~”
皇帝笑骂:“是该让皇后给你寻个嬷嬷好好教教规矩。”
“父皇若舍得,儿臣自是没什么不可的。”
“油嘴滑舌。说吧,今儿怎么想起父皇了?”皇帝招招手,示意姜云昭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温和地问。
与儿女们在一处,皇帝与宫宴那日令人畏惧的天子判若两人,眉宇间的威严化开,露出底下的慈爱。而女儿与儿子又不同,在姜云昭面前,他才更像一位寻常人家的父亲。
姜云昭取出在怀里揣了一路的习作,展开摊在几案上,献宝似的给皇帝看:“儿臣新临的帖,大有进益呢,二哥非说与从前无二!父皇快帮儿臣评评理,是不是二哥的问题?”
皇帝认真瞧了,纸张上墨迹工整,笔锋虽仍显稚嫩,但能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但他故意逗女儿,只说:“太子于书法一道颇有见地,他既说你无进益……”
“父皇!”姜云昭撇嘴,“您怎么净向着二哥说话,不许偏心!”
皇帝朗声大笑,顺手揉了揉姜云昭的头发:“急什么?写字讲究的是水磨工夫,日积月累。你年纪还小,能有这份耐性已然难得。等哪天能写出自己的筋骨了,父皇亲自给你挑一方好砚如何?”
姜云昭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说好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冯德胜的身影出现在帘外,躬身道:“陛下,礼部尚书孟大人已在偏殿候着了,说有些紧要的章程需请您示下。”
皇帝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孟守拙这老匹夫,朕已说了容后再议。他倒好,见缝插针又来扰朕清静。”
姜云昭立刻乖巧道:“父皇既有正事,儿臣……”
“与朝政无关,你听听也无妨。”皇帝抬手虚虚一压,示意她别着急起身,“宣孟守拙进来。”
姜云昭本就是作势告退,闻言立即心安理得地坐稳了,耳朵更是早已高高竖起。
不多时,一位身着朱红官袍,面容严肃的老臣躬身入内,目不斜视。行至御前数步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臣孟守拙,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孟卿有何事这般着急?”
孟守拙这才直起身,清晰刻板地朗声:“回禀陛下,臣是为曦宁公主遴选驸马一事前来复命。依宗室礼法,天家体统,公主适龄当行婚配,上承人伦,下安社稷。臣请陛下即刻降旨,敕命礼部会同宗正寺共议曦宁公主驸马之选。”
第17章 饵
孟尚书倒豆子似的说完,宣室殿内一片寂静。冯德胜眼观鼻鼻观心,姜云昭则屏住呼吸,悄悄抬眼去看父皇。
竟是为大姐姐选驸马一事,难怪方才父皇语气怪异。大姐姐不过十四,还有两年才及笄呢,礼部未免也太急不可耐了。
皇帝脸上不见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孟守拙身上,淡淡道:“孟卿言过了,曦宁年纪尚小,性情未定,议婚之事何必急于一时?”
“陛下,”孟守拙再次拱手,“非是臣等心急。公主婚仪,上关宗庙礼制,下涉六部协理,费时良久,非朝夕可成。再者,京中适龄子弟,家世清贵品行端方者不过寥寥数几。若不及早议定,恐错失良缘。”
姜云昭听明白了。孟尚书字字句句为公主着想,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劝父皇早早从世家里挑选驸马,好替自家儿郎谋一个青云直上的好姻缘。
真当大姐姐是天上掉的馅儿饼呢?
父皇显然知道他们都盘算着什么,闲闲问道:“那依孟卿所见,何人堪配朕的长女?”
孟尚书老谋深算,并未直接点出某个名字,只道具体人选需要礼部和宗正寺共同选议。
姜云昭猜,孟家多半也是想求一求尚公主的恩典的。这孟守拙是贤妃孟娘娘的本家兄长,清贵世家出身,论门第、论品行,他家子弟在驸马之选上都颇具优势。
等孟守拙说完,皇帝才不疾不徐地说:“孟卿职责所在。不过朕还想多留曦宁几年,此事不急。”
“陛下……”
“昭阳还在这里,此事容后再议吧。”皇帝摆了摆手,这便是非常明确的拒绝了。孟尚书明白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再多言便要触怒天颜,只得恭恭敬敬行礼告退。
姜云昭见他离去的步伐比来时快多了。
她眨了眨眼,待孟尚书彻底出了宣室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帝正端起茶盏,听到声音挑眉看了过来:“笑什么?”
“儿臣笑父皇好生狡猾。”姜云昭眼睛弯弯,“原来父皇留儿臣在这儿是为了堵孟尚书的嘴呀!儿臣今天可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皇帝乐了,佯怒道:“没大没小,敢说朕狡猾?”
“本来就是嘛。”姜云昭凑近了些,抱着父皇的胳膊晃了晃,“况且,若叫大姐姐知道孟尚书这么早就要给她议亲,非得把礼部的屋顶掀翻不可。父皇这是未雨绸缪,拿儿臣当挡箭牌呢。”
皇帝的心思被她看穿倒也不生气:“那看来父皇还得谢谢双双了?”
“不必不必。下回若再有哪位大人叨扰父皇,您只管叫儿臣来。儿臣就坐在这儿吃点心,保证让他们什么事儿都商议不得!”
“胡闹!”皇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满是纵容,“朝堂议事,岂是让你来捣乱的?你真把朕这儿当成了戏台子不成?”
姜云昭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略有些失望道:“知道啦,父皇嫌儿臣碍事呢。”
方才孟尚书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太有趣了,比梨园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不知强出多少。若非父皇斥责,她真想搬个凳子坐在龙案旁。这般热闹,可是连京城最好的戏班子也演不出。
当然,这点小心思她是绝对不会在父皇面前透出分毫的。眼见午膳将至,姜云昭干脆理直气壮地赖在了宣室殿。皇帝拿她无奈,终是命尚膳监添了几道她喜欢的膳食。
此时,尚膳监。
后方的甬道,气味混杂。晌午的鼎沸喧嚣刚歇,管事太监和几个御厨正聚在门口透气,脸上却不见轻松。
“绛雪轩的南乔姑娘昨儿递了话,昭阳公主这几日胃口不佳,就念叨着榆钱糕那股鲜气儿。诸位都是尚膳监的老人了,可有什么巧法?”管事太监皱着眉问。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老御厨捋了捋胡须,摇头道:“李公公,不是咱们不想办法。榆钱这东西,吃的就是时令新鲜。眼下榆树芽苞刚发,离能采摘还早着呢。若用去年的干榆钱做,味道可就差远了。”
“是啊,”另一个帮厨接过话头,“用别的菜蔬代替总不是那个味儿。绿豆糕、豌豆黄这些,公主平日里也常吃,怕是会怪罪尚膳监敷衍。”
这正是李总管最头疼的地方。公主开了口,他们办不到是失职,胡乱应付更是大罪。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角落里,一个负责清洗恭桶的杂役正沉默地将木桶搬下板车。他身形瘦削,垂首敛目,极不起眼——正是庄孟衍。
尚膳监等人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倒是李公公在目光扫过庄孟衍时,眼神却略微顿了顿。
庄孟衍将木桶码放整齐,并未着急离开,反而朝李公公作了一揖,平稳开口道:“李总管。”
李公公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嗯?你有事?”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没有呵斥的意思。
旁边一个不认识他的小太监见状,尖声喝道:“放肆!谁准你——”
李公公抬手制止了小太监,目光注视着庄孟衍。
庄孟衍微微颔首,姿态保持着身陷囹圄的卑微,但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仪态却仍旧扎眼。他并不看那些御厨,只对李公公道:“方才无意听闻,公主欲食榆钱糕而不得。衍斗胆,或有一解。”
“哦?”李公公眯起眼睛,“说说看。”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南淮的亡国之君。现今虽沦为了阶下囚,可从前好歹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要比尚膳监里的大多数人更懂得贵人们的心思。
庄孟衍道:“榆钱所求,无非春鲜二字。时令未至,强求无益。而公主口腹之欲,未必固于一物。去岁芝麻新贡,制成糖果亦是开胃。”
李公公心思微动。
芝麻糖?
昭阳公主确实钟爱甜食,只是芝麻糖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略显无趣,尚膳监鲜少为绛雪轩供给这样的点心。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说法不成?
榆钱糕是肯定做不成了,若胡乱用其他点心顶替,万一不合公主口味,怪罪下来尚膳监首当其冲。与其冒险尝试拿不准的新花样,倒不如做不出错的芝麻糖。
罢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思回转间,李公公已有了决断。他不再犹豫,吩咐底下人赶紧起炉烧糖。
等尚膳监重新忙起来,李公公这才又瞥了一眼仍安静立于一旁的庄孟衍,语气和缓了些:“今日算你给尚膳监出了个主意。若殿下赏赐,必不会少了你的份。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庄孟衍应了一声,并无多余言语。
他推起空板车,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他的背影在弥漫开的芝麻香中,安静得近乎诡异。
榆钱未至,芝麻犹香。
饵已入水,只需静待。
第18章 惊弓之鸟
“胃口不佳”的昭阳公主,这日正从绛雪轩出来。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惯例带着白苏往御花园去消食——上午阎夫子讲学讲得她头昏脑胀,午膳可半点没亏待自己。
御花园里,春意比别处更浓些。几朵玉兰已在枝头含苞待放。姜云昭沿着鹅卵石小径随意走着,心情颇好。
忽然,一抹极鲜亮的颜色从太液池的方向跃起,晃晃悠悠地升上晴空——是一只风筝。
姜云昭来了兴致,脚下一转,往波光粼粼的池边寻去。
刚绕过假山,临水回廊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三皇子姜云昶俯身凭栏,伸长手臂去探水面上一只随波荡漾的黄色纸船。他身旁贴得极近的地方,五皇子姜云晔被孙婕妤搂着,小脸儿上写满了好奇,眼巴巴地望着三哥和小船。
变故就在一瞬间。
不知是三皇子脚下青苔湿滑,还是栏杆年久松动,只听他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猛地向外一倾!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的廊柱,这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掉下去。
可紧接着,一声刺耳尖叫的惊斥穿透了御花园宁静的气氛:“你想对晔儿做什么?!”
风扬起了姜云昭的裙摆,一个身影猛然从她身后窜了出去,直冲到太液池边,猛地将五皇子往身边一拽。
这本是虚惊一场,姜云昶稳住自己也才松了口气,却见王贵嫔脸色惨白如纸,他愣了愣,不明所以道:“什么做什么?”
“你刚才难道不是要推晔儿下水吗?!”王贵嫔紧紧将小五护在怀里,整个人如临大敌,目光死死锁在三皇子身上,声音尖锐颤抖。
姜云昭和三哥一起瞪大眼睛。
等等,怎么就扯到故意暗害上去了?
“王娘娘何出此言?”姜云昶气极反笑,“我差点跌进池子里去,自救都顾不及,何曾推小五……”
“我亲眼所见,你就是朝着晔儿去的!”王贵嫔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显然已认定了三皇子包藏祸心,“你身为兄长,怎能如此心狠?!”
“贵嫔姐姐莫急,”一旁的孙婕妤连忙上前一步,站到了五皇子的另一侧,两位妃嫔将小五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三皇子是什么洪水猛兽,“方才那一下确实凶险,好在晔儿福大,没真碰着。只是三殿下也忒不小心了,明知湖边湿滑,五殿下又年幼,靠得那样近做什么?万一真有什么闪失……”
这话看似劝慰,却句句坐实刚才的凶险。王贵嫔闻言脸色更白,将小五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看向三皇子的眼神中戒备之色更甚:“晔儿……我的晔儿才四岁啊!他究竟是哪里碍了你的眼,你竟要把他往那冰冷刺骨的池子里推!!”
她浑身发抖,忽然声嘶力竭地朝宣室殿的方向哭喊:“陛下!陛下您看看!有人要杀您的儿子啊!求您给我们这无依无靠的母子一条活路吧!”
“你!你血口喷人!!”姜云昶气得脸都涨红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污蔑,声音陡然拔高,“我姜云昶行事光明磊落,无冤无仇为何要推小五?你身为宫妃,仅凭臆测便如此恶毒构陷皇子,究竟是何居心?!”
眼见王贵嫔已不是误会,而是非要把事情闹到御前,坐实三皇子谋害手足的罪名,而三哥性子直,再辩下去,只会更激怒已然偏执的王贵嫔。
姜云昭命白苏速去宣室殿请父皇,自己则快走两步,上前打断王贵嫔的哭喊:“王娘娘,您别着急,仔细吓着小五。”
她这话也不全然是托词,姜云晔被母亲死死抱着,小脸憋得通红,已是呼吸不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吓坏了。
王贵嫔的哭喊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姜云昭,眼神飞快掠过一抹复杂。
眼前这位娉婷少女是先皇后留下的嫡公主,更是皇帝心尖儿上的至宝。此刻,先后的女儿就站在这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温和。
为何?为何连她也要为谋害晔儿的人说话?!
“昭阳公主,你来得正好。”王贵嫔并未松开被她视作唯一依靠的儿子,哀戚质问姜云昭,“你看看,你看看晔儿吓成了什么样!他年纪小,经不起这般惊吓!他若有个好歹,我……”
“王娘娘,您先松手,让五弟透透气。”
王贵嫔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低头,这才看见怀中孩子糟糕的脸色。她手一颤,慌乱地松开小五。
姜云昶看到姜云昭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飞快走到她身边,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双双!你方才在近处可都看见了?我何时推过小五?他分明好端端站在岸上!倒是我,为了替他捞那纸船险些栽进去!”
姜云昭心如明镜。这件事其实不难分辨。
一则现场有她与孙婕妤为证。孙婕妤今日虽不知何故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却绝不敢在父皇面前公然颠倒黑白。二则五弟姜云晔毫发无伤,反倒是三哥的衣袖被池水浸湿,那艘捞上岸的纸船更是明证。只待父皇到来,陈明事实,是非曲直自有圣断。
姜云昭真正在意的是那掉落到湖面的纸船究竟从何而来,王贵嫔又是被谁引来此处的?怎么就偏偏那么巧,恰好看到了三哥滑倒的一幕呢?
姜云昭正欲开口,总管太监冯德胜的声音忽然传来:“陛下驾到——”
回廊上顷刻间跪倒一片。
皇帝负手而来,身旁竟然还跟着三哥的母亲刘德妃。
他一踏入回廊,目光扫过这跪的跪、哭的哭的一群人,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任由内侍将一把紫檀交椅安置在前方,撩袍坐下。
“怎么回事?”
短短几个字,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令回廊中的气氛更加紧张。
刘德妃进来后向皇帝一礼,便静立一旁,并未冒然为儿子分辨。
王贵嫔见到皇帝,立刻挣开孙婕妤的搀扶,膝行两步,泪如泉涌:“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和晔儿做主啊!三皇子方才欲将晔儿推入太液池!臣妾亲眼所见,千真万确!求陛下明鉴,严惩凶手!”
她将凶手二字咬得极重,一边说,一边将惊魂未定的五皇子推至皇帝面前。
皇帝的目光先在姜云晔的脸上停了停,眉心微拧——这孩子显然是被他母亲那番歇斯底里给吓坏了。可当视线移至王贵嫔那张泪痕交错的面庞时,他眼底深处那点不太明晰的斥责,便渐渐散去,化为更复杂的情绪。
姜云昭知道他在看什么。
王贵嫔乃尚宫监宫婢出身,能得圣心眷顾,诞育皇子,甚至册封贵嫔,全凭那一张与先后肖似的容颜。自娘娘薨逝,父皇便将满腔追思,尽数倾注于这张相似的面孔之上。若非这些年王贵嫔行事愈发偏执失度,她的宠爱和位分原不止于此。
可姜云昭从不认为王贵嫔像她的娘娘。
或许眉眼相似,可娘娘的目光是春山静湖,王贵嫔却似惊弓之鸟。皮囊再像,终究描摹不出骨子里的半分神韵。
第19章 小立回廊忽见君
眼见王贵嫔当着父皇的面竟然还敢如此含血喷人,胡乱攀咬。姜云昶胸口那股憋着的气儿猛地冲上来,他再也顾不得礼仪,直挺挺地抬起头。
“父皇!儿臣冤枉!”他举起右手,指天为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儿臣可以发誓,若存半分谋害五弟之心,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昶!御前岂可胡言乱语!”刘德妃立刻出声呵止儿子的毒誓,随即转向皇帝,福身一礼,冷静地说,“陛下,云昶的性子您也知道,素来急躁。言语无状冲撞御前,是臣妾管教无方。然谋害手足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能仅凭王贵嫔惊惧之词轻易定论?”
“我看得分明!德妃,我儿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和你的儿子都要来害他!”
“住口。”皇帝终是忍不住沉声呵斥,“你瞧瞧你,御前失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还有半分皇子之母该有的体统吗”
其实来之前,皇帝已从白苏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他此来不是断案的,而是要看看背后究竟是谁,竟有这般胆量,敢同时算计他的两个儿子。
皇帝的目光移向姜云昭,语调和缓了一些,问她:“双双,你为何会在此处?”
姜云昭朝父皇福了福身。
“回禀父皇,儿臣在御花园散步,见空中悬着一只风筝,形制精巧,便走近细看……”她话音忽地一顿,抬眼迎上父皇投来的眼神,才继续道,“不想行至太液池边,正巧目睹三哥脚下打滑,差点跌进太液池。”
不对劲。
姜云昭猛地感到一阵寒意,暗暗思忖。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看客,向父皇陈明事实,免得三哥平白被人冤枉也就是了。可仔细想来,那风筝出现得着实古怪。她一到太液池,风筝就不见了,仿佛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将她引来此处似的。
皇帝眼帘微垂,转向冯德胜:“你别在这儿装鹌鹑。朕记得太液池旁需日日清扫,为何池边那青苔足有半寸之厚?”
冯德胜扑通一声跪地磕头:“陛下明鉴!奴婢绝不敢怠慢!内侍监每日清晨皆有专人清扫太液池,奴婢也不知为何会有青苔……”
“不知?”皇帝冷眼瞧着冯德胜,“那青苔湿滑异常,绝非一日可成。近来可有什么人在池边额外洒水?”
冯德胜额上冷汗涔涔,连忙叫管理太液池的太监总管前来回话。
那太监何曾直面过这般天威,立时吓得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利索:“开、开春后宫苑的杂务实在、实在繁重,内侍监会拨些人手过来帮衬。太液池周遭的花木洒扫……奴婢记得,是分派给了那个叫庄、庄孟衍的去做……”
庄孟衍。
这个名字再次撞入姜云昭的耳朵时,竟然变得有些陌生,她的手指几不可查的轻颤了一下,思绪倏尔飘向那些寒冷的雪夜,飘向宫墙深处最偏僻的角落。
除夕之后,她再未踏足北宫,再未见过庄孟衍。她原以为,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交集,连同那些被二哥强行按下的惊惶与担忧,早已沉入深宫静寂,消失得悄无声息。却未料到,再次听到他的名字会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
姜云昭一时分辨不清心头滋味,究竟感慨还是无奈更多。这个南淮后主,似乎总是身不由己地卷入漩涡。
皇帝也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庄孟衍的事,头疼不已:“朕记得他先前不是伤着?”
冯德胜腰弯得低极了,回话滴水不漏:“启禀陛下,宫中所有内侍杂役,皆由内侍监依规派遣。便是北宫之人,也需劳作方可支领月钱份例。太医院数日前已呈报,北宫罪人庄孟衍伤势痊愈。内侍监安排些洒扫职事,正是依章而行。”
庄孟衍的身份实在特殊,皇帝一面要“养着”他,一面却不给北宫拨额外的份例,一面说是“囚于北宫”,一面又未曾增派禁军严加看守。这般不上不下的处置,底下人摸不清圣意,便只能按最省事的法子来。既不能让他真闲着,又不敢让他过于显眼,于是那些最苦最脏的杂役,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
皇帝:“传庄孟衍。再传当日吩咐他往太液池浇水的管事,还有,这几日太液池当值的洒扫宫人,一并带来问话。”
“奴婢遵旨。”
等待的间隙,王贵嫔搂着五皇子,仍然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但到底哭声小了些,只时不时用怨毒的眼神剜向德妃母子。刘德妃面色沉静,只轻轻拍了拍犹自愤懑的姜云昶的肩膀,无声安抚。
倒是孙婕妤……
自从父皇问起池边青苔,她的脸色便显出一丝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帕,目光低垂躲闪,像是在紧张着什么。
姜云昭将她的细微异样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愈发清晰。孙婕妤与王贵嫔同住漪兰宫,素来交好,今日带五皇子来太液池边玩耍,原也寻常。可方才她故意在王贵嫔面前煽风点火,就很不对劲了。以她当时站立的位置,不可能看不清三哥是怎么摔的,又怎会怀疑他想要推小五呢?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由引路太监带来的身影。
姜云昭呼吸微滞。
不过月余未见,庄孟衍似乎又清减了些,裹在那身半旧不新的宫役服里,窄袖和裤管都显得空空荡荡。他低垂着眼帘,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唯有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还能看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庄孟衍步伐很稳,比除夕夜宴从容得多,他走到该停的位置,拂衣、跪倒、叩首,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便是最严苛的教习太监也挑不出错。
但这一次,在他深深拜伏下去之前,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朝姜云昭的方向掠过。两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极短暂地相碰,一触即分。
姜云昭心头蓦地一颤。
“草民庄孟衍,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即叫他平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庄孟衍,内侍监分派你洒扫太液池,可有此事?”
“有。”只一个字,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洒扫便洒扫,为何要在池边石栏处浇水?”
庄孟衍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平淡清晰:“回陛下,草民依命行事。管事吩咐,太液池东侧石栏之下,需于每日未时以清水浇透,言是宫中贵人嫌初春地气干燥,需润泽草木根系。”
“贵人?哪位贵人?”
庄孟衍每说一个字,孙婕妤的紧张就更显一分,听到“宫中贵人”时,她已面无人色,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庄孟衍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皇帝,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分明:“管事说嘱咐此事的那位贵人是——漪兰宫,孙婕妤。”
第20章 无端懊恼碎花阴
话音落地,犹如一块巨石砸入冰封的湖面,回廊下登时鸦雀无声。
孙婕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净,甚至没能站稳,向后踉跄了一步,几乎当场瘫软。
王贵嫔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声音微微颤抖:“孙婕妤,你为何要命内侍监浇水?”这质问倒更像是惊骇后的本能反应,此时她脑子乱作一团,实在想不明白。
“我、我……”孙婕妤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若只庄孟衍一人,她大可以咬定是这亡国之奴居心叵测,蓄意诬陷,意在离间大胤宫妃。可此事她吩咐了内侍监去办,经手之人不止一个两个。何况……
孙婕妤不知想到了什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向皇帝梨花带雨地哭诉:“不,臣妾绝无谋害皇子之心啊,求陛下开恩!臣妾只是、只是见那处石缝间有些野草枯黄,想着浇水或许能活……臣妾当真不知会因此让两位殿下受惊,更未料到会害得贵嫔姐姐误会至此啊!”
不待皇帝开口,王贵嫔已在惊骇之后露出了更为可怖的表情,她指着孙婕妤,声音因为愤怒几乎变了调:“你不知道?今日分明是你主动提议带晔儿来太液池玩耍,如今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三皇子姜云昶此时也彻底回过味来,他盯着孙婕妤,声音很冷:“难怪……我就奇怪,孙娘娘今日怎会突然对五弟的纸船生出兴致,非要伸手去拿。原来不是拿不稳掉进池里,而是故意往最危险的地方扔!”
此事至此已经分明。
可姜云昭不明白一件事,孙婕妤为何要处心积虑设下此局?构陷三皇子谋害五皇子,于她究竟有何好处?若只因除夕凤藻宫请安,三哥曾当众讥讽过她一句……这理由未免也太过牵强,太过冒险。她总觉得这件事背后应该还藏着点什么。
皇帝脸上的神情愈发冷漠,眼中多了一分对孙婕妤的厌弃:“孙氏行事不谨,心术不正,搅乱宫闱,致皇子涉险。着降为才人,幽禁寝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话虽是不许探视,可漪兰宫的主位是王贵嫔,孙婕妤往后的日子可以想见。
旨意一下,冯德胜使了个眼色,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已瘫软在地的孙才人架了起来。
孙才人的眼神幽幽掠过人群,落在姜云昭脸上,眼里竟含着一丝嘲弄。只是未等姜云昭辨明其中深意,她已被迅速拖离御前。
处置完元凶,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王贵嫔犹带泪痕的脸上略作停留,淡淡道:“王贵嫔爱子心切,情有可原。然御前失态,亦有不当。回去好生安抚五皇子,往后言行要更加谨慎。”
王贵嫔连忙谢恩,心知皇帝这是在敲打自己今日的莽撞和轻易被人利用,不敢再多言。
最后,皇帝的视线落在了仍旧跪在下面的庄孟衍身上,沉默了几息,竟关怀道:“庄孟衍,你伤势看来是大好了?”
庄孟衍恭顺回话:“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
“嗯,尔等都退下吧。”
庄孟衍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方才站稳,又垂首倒退几步,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缓缓离去。日薄西山,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融入宫道渐起的阴影之中。
在他的身影即将隐入假山的瞬间,姜云昭终究没能忍住,目光极快极轻地追了过去。那身影依然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不会被风霜摧折的青竹。恍然间,她竟觉得庄孟衍与初见时并无不同。
她正微微出神,耳畔却传来父皇意味不明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这南淮后主,瞧着倒是比往日规矩多了。”
姜云昭心头一跳,转回视线。却见父皇也注视着庄孟衍离去的方向,面上看不出喜怒。
德妃温婉一笑,接话道:“到底是在北宫经了些事,想必学了乖,知道收敛了。”话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母性的怜惜。
皇帝的目光转向德妃母子,语气和缓了些:“老三今日受惊了。”
德妃轻轻拉过儿子,一同行礼:“臣妾与云昶谢陛下关怀。云昶年少莽撞,不慎卷入是非,让陛下劳心了。经此一事,他自当谨记教训,不负陛下期许。”
“今日原就召了你伴驾,”皇帝颔首,似已将这桩风波搁下,“走吧,到你宫里坐坐,朕也有些时日未去了。正好,也考校考校老三近来的功课。”
姜云昶面色霎时一苦,欲哭无泪。
父皇这是做什么,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能不能说自己压根儿没受惊,实在不必劳动圣驾这般关怀啊?
姜云昭接收到了三哥求救的目光,只能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她也有些无奈,甚至觉得父皇方才那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似的。可父皇应当并不知道她与庄孟衍相识。
不……姜云昭心下一顿。
这倒不一定。大兴宫里的事,真能瞒过父皇眼睛的,怕是没有几桩。
这一下午可谓惊心动魄。姜云昭再无闲情散步,径直回了绛雪轩。
她独自坐在窗下,心头反复盘桓着几个怪异之处,拂之不去。
恰见白苏挑帘而入,姜云昭抬眸便问:“你今日去请父皇,路上可曾看见那只风筝?”
“不曾。”白苏也露出些许困惑,“奴婢走的宫道紧邻太液池,按说正是放风筝的地方。可一路行去,不见半个宫人,更没瞧见谁在放风筝。”
“怪,真是怪极了。”
白苏将一叠点心放在姜云昭的桌案上,温声劝她:“殿下快别多思了,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晚膳还得再等些时辰呢。”
姜云昭闻言望去,只见那白瓷盘里整齐码放着十来块方方正正的芝麻糖,浓郁的芝麻香混着麦芽糖的甜腻气息隐隐散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糖块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芝麻糖……
这种糖果其貌不扬,用料寻常,味道也无甚新奇,她本是不怎么喜欢的。因而那日她得知庄孟衍发了高热,匆匆赶去时,便顺手将剩下的几块芝麻糖一并捎上了。
芝麻糖虽无趣,但灌下苦药汁子后拿糖压一压却是极好的。
又是庄孟衍……
姜云昭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无名的烦闷,她伸手便将那碟点心推远了些,赌气似的别开了脸。
怎么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去管庄孟衍的闲事,这人却像阴魂不散一般,不停往她眼前凑?
第21章 风波又起
白苏见她推开碟子,心中微诧:“殿下可是不喜芝麻糖?奴婢这就撤下去,让尚膳监送碗杏仁酪过来。”
姜云昭眉梢一挑:“尚膳监的人还在外头?”
“是,还在廊下候着呢。说是殿下原想吃榆钱糕,他们却没这样的本事,只好讨巧做了些芝麻糖顶上。特来请殿下示下,看合不合心意。”
“说得倒像我是个多么刁钻刻薄的主儿。”姜云昭无奈轻叹,“罢了,你取些赏钱给他,就说榆钱糕没有就算了,我原也只是随口一提。”
白苏抿唇笑:“殿下是随口一提,底下人哪敢真当成随便的差事?自然是搁在心上,仔细办妥才敢来回话的。”
姜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碟琥珀色的芝麻糖上,待白苏打赏了人回来,她忽而轻声问:“白苏,你不觉得……这芝麻糖送得太巧了吗?”
白苏不明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芝麻糖不过是我偶尔才尝一口的点心,近来我只往北宫送过两块儿。”姜云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边缘,声音很轻,“我白日刚见了庄孟衍,入夜,这糖就送到了绛雪轩……”
她抬眼,望向白苏:“你说,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的事么?”
白苏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跟随公主多年,深宫里那些波谲云诡的心思手段,她见得不少。大多腌臢算计是到不了公主眼前的,可偶尔漫过来的那一星半点,已足够让人心惊。
若说今日之事纯属巧合,未免有些牵强,可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特意用一只风筝引殿下入局,却并未伤及殿下分毫。此番又借尚膳监之手,将芝麻糖送到您面前,引您记起北宫那位……图什么呢?”
姜云昭笑:“你大可说得明白些,最有可能做此事的,不正是庄孟衍吗?”
“殿下明鉴,”白苏斟酌着字句,压低声音说,“若真是庄公子所为,那他胆子与本事都未免太大了些。既要能调动尚膳监,又要能算准您的行踪,可他一个北宫罪奴,如何能有这般手段?”
这正是蹊跷之处。他若有这等能耐,何至于生冻疮,发高热,险些丧命,又何至于在北宫卑微求生?
除非……有人借他的手,意图算计些别的什么。
姜云昭眸色转冷,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既然有人想让我记起,那我便记起好了。白苏,你明日就带上我的腰牌去北宫,不必特意寻他,只让管事的太监知道,昭阳公主念及庄孟衍伤势初愈便被调去做粗活,于心不忍,赏他两盒点心。”
“奴婢明白。”
“再去查两件事。第一,内侍监为何将太液池的苦役派给庄孟衍?是谁下的令,经了谁的手,都细细查清楚。
“第二,去查尚膳监做芝麻糖的主意,到底是谁提起来的。是哪个师傅,或者听哪个宫里的人说的,都问明白。”
“是。”白苏低声应下,将公主的吩咐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翌日。
姜云昭方醒,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婢梳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大姐姐姜云曦清亮却隐含怒气的声音,毫不客气地穿透帘子闯了进来:“姜云昭!你别躲着不见我!”
话音未落,帘子已经被她一把掀了起来——姜云曦一身鹅黄宫装,云鬓微乱,显然是匆匆而来。她脸颊泛着微红,也不知是着急还是生气,一双杏眼牢牢钉在姜云昭身上,盛满了恼怒和委屈。
宫人们不敢拦着大公主,只得立于一旁,神情无措。白苏见状快步上前,温声行礼:“奴婢给曦宁公主请安。大殿下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来了……”
“你闭嘴!”姜云曦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是盯着姜云昭,“我问你,礼部孟守拙那老匹夫在父皇面前提起选驸马的事儿,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场?”
姜云昭心中纳闷,这都多久前的事了,大姐姐怎的忽然提起?
她屏退宫婢,又示意白苏奉茶,这才迎上姜云曦的目光,坦然道:“是有此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云曦气得浑身发抖,“这么大的事,你听到了,就眼睁睁看我蒙在鼓里?要不是今早父皇在漪兰宫那边发了好大的火,我到现在还被你们当傻子一样瞒着!”
“父皇为何生气?”
“还能是为什么?父皇本是想将礼部的风声压一压的,左右我还有两年才及笄,哪有这么早就开始议亲的道理?”姜云曦又急又气,“可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半个朝堂都知道了!”
“如今多少人家动了心思,明里暗里打听试探。更有几位老臣,今儿一早就递了折子,话里话外都是为我择婿的意思!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父皇能不气吗?!”
姜云昭听明白了。那日宣室殿,孟尚书的建议被父皇用她做借口挡回去了,明路既走不通,底下便有人动了歪心思。
“大姐姐,你先别急。”她上前一步,握住姜云曦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轻声安抚,“父皇终究是心疼女儿的。若他舍得你早早出嫁,那日便不会回绝孟尚书的提议了。如今选驸马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父皇更不可能随了他们的心意。”
她们这位父皇,从来不是耳根子软,能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的昏君,而是杀伐果决,乾坤独断的雄主。底下臣子闹得越凶,他越不会轻易让步。
姜云曦听了,心中稍定,可在妹妹面前仍不肯露了怯,只板着脸瞪她:“总之这事儿你瞒我是真,就是存心想看我笑话!你也别得意!别看如今你比我会讨父皇欢心,等到了婚配的年纪,只怕也由不得你自己!”
姜云昭这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日父皇分明未准礼部所奏,谁能料到此事竟会闹到这般地步。她若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会提前告诉大姐姐。
姜云曦在绛雪轩闹了一遭,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连她这儿的一口茶都未喝。
白苏端着茶盏进来,恰与大公主擦肩,连忙侧身行礼。待那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她才走进暖阁,面上犹带困惑:“大殿下这是……”
“我算是把她得罪狠了。”姜云昭无奈摇头,旋即想起什么,“不过父皇今晨怎么在漪兰宫?”
“听宣室殿的内侍说,昨日陛下是在安和宫与刘德妃一同用的晚膳。入夜又去了漪兰宫王贵嫔处,许是直接歇在了漪兰宫。”
姜云昭听了,倒也不觉意外。
王贵嫔长了那样一张脸,平日不见便罢,一旦见了,父皇心里那点念想难免会被勾起来,总要去看一看的。
第22章 相逢
漪兰宫·偏殿。
这里本就少沐君恩,如今随着孙婕妤被贬为才人,更显荒凉。今早皇帝在正殿发了好大一通火,连带着王贵嫔都被迁怒,漪兰宫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更没人踏足偏殿废妃之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面皮白净的太监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他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孙才人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今日陛下雷霆之怒,还没烧干净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竟还敢往我这儿钻。”
那太监对这嘲讽恍若未闻,只道:“才人,您昨日那番举动,可让令兄十分为难。”
孙才人终于转动眼珠,盯着他:“哦?我做什么了?”
“孙大人让您见机行事,将脏水泼到昭阳公主身上,可您却似乎将三皇子牵扯进来。”太监脸上堆着笑,笑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谲,“计划变了,孙大人如今可是焦头烂额。”
“昭阳公主不也去了吗?”孙才人冷笑,“你们叫我引她过去,如今事成了,我落得个废妃下场,你们倒还怨我攀咬三皇子?”
太监脸上的假笑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丝丝冷意:“才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引昭阳公主过去,是为了长远之计。可皇子与公主不同,您擅自引得两位皇子相争……这动静可就大了。”
他又上前,眼神毒蛇似的缠着孙才人:“您应当知道,如今能保您在这宫里至少有口饭吃的人是谁。若您自作聪明坏了大事……”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略显清冷的偏殿,意有所指道,“在这地方生个病,遭个罪,乃至病逝,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您说是不是啊,才人?”
孙才人朝他啐了一口,怒骂:“滚!”
……
晌午时分,白苏按照姜云昭的吩咐,往北宫送了盒点心,又绕道去了内侍监和尚膳监,回到绛雪轩时已是午后。
姜云昭斜倚在窗边的软椅上翻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去看,显然心不在焉,怕是半个字都没读进去:“回来了?”
“是,奴婢去时,庄公子不在,北宫只有胡太监守着。奴婢依着您的吩咐将食盒交给胡太监,他听是您的赏赐,千恩万谢地收了。”白苏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回禀,“至于另两桩事,不出您所料……”
尚膳监倒没遮掩,李公公生怕沾上是非,据实说了,是庄孟衍送恭桶时主动提出可用芝麻糖顶替榆钱糕,他们才照做的。而内侍监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就深了。眼下只查到浇水一事确实是孙婕妤吩咐的,至于这差事为何会落到庄孟衍手里,却无人能交代清楚。
姜云昭嗤笑:“是当真无人知晓,还是不敢说呀?”
“底下那些宫人瞧着是真不知情,可上头几位管事的个个人精似的……”
“白苏,你说……”姜云昭忽而问,“昨日那桩事,若孙才人的算计当真成了,最终得益的会是谁呢?”
“这种事奴婢怎好妄言。可无论成与不成,刘德妃与王贵嫔都已结了怨。殿下昨日为三皇子说了话,王贵嫔嘴上不说什么,怕也是心存芥蒂。”
让刘德妃和王贵嫔不和?
这二位,一个是将门之女,世家嫡出,一个是宫婢出身,位卑谨慎。她们之间最可能产生嫌隙的,便是膝下都育有皇子。
历来这般关系,似乎都极易令人联想到夺嫡二字。
可本朝又与从前不同。皇长子非嫡出,继后所出的嫡子又序齿第四,年岁尚小。依照立嫡立长的祖制,二哥的太子之位可谓稳如磐石。况且东宫早立,二哥仁德之名远扬,朝野内外无不心服。
无论三哥、小五,或是其他皇子,左右将来都是要得封亲王辅佐太子的,有什么可争的呢?
姜云昭怀疑孙才人只是一枚棋子,可她又实在想不通背后之人的立场,越想越是迷雾重重,头疼不已。
她揉了揉额角,决定暂且放下这团乱麻,起身道:“闷在屋里也理不出头绪,随我再去昨日看到风筝的地方走走。”
时值午后,春日暖阳懒懒地洒在宫道上。御花园临近太液池的一角,景致开阔。因昨日之事,今天显得格外清静,一路行来甚至见不到几个洒扫的宫人。
姜云昭站在风筝升起的地方,目光掠过平静的湖面,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如果说算计三哥和小五还能牵强附会到夺嫡之上,那把她引来又是为了什么?
正想着——
“殿下。”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姜云昭心尖微颤,循声望去。
其实听声音便能辨出来人是谁,可姜云昭还是等到亲眼看见才真正确认。
庄孟衍站在几丈开外一处玉兰树下,疏朗的枝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粗布旧衣,头发却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的气息。
姜云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与昨日的不同。在皇帝面前,他举止间带着拘谨,每一步都严格依照内侍监的规矩。但在姜云昭面前,那层被皇权压迫的紧绷似乎淡了一些,却仿佛又多了些旁的东西,在寂静的空气中沉甸甸的。
他的眸光在触及她的瞬间轻轻一颤,很快又敛了下去,像是不知该以何种神情面对她。
姜云昭感觉有一缕不该出现的寒风,隔着隆冬与初春的距离,轻轻拂过。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爬满了她的心脏。
她好像,还没来得及向庄孟衍解释自己的身份。
她想起去岁的冬天,在北宫昏暗的雪光中,蜷缩在榻上几无生机的少年,想起那双古井般沉默的眼睛,想起悬于天边的明月,想起……血水温热的触感。
是她欺骗在前,失约在后,又在他最潦倒之际抽身离去,不曾回头。
庄孟衍垂首静立着,能清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复杂难辨的视线,低垂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情绪,嘴唇却微微颤抖着。
他将双手平举至额前,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念:“衍见过昭阳公主,公主千岁。”
这个动作已不知练过多少次——甚至哪个角度最显清瘦,何种神情最惹人垂怜,都曾对着冰封的池水一遍遍揣摩过。如今做来,已是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第23章 满庭春山
他知道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最爱看什么。
无非是曾经贵为一国之君的人跌落尘埃,贱如泥泞,在他们面前露出卑微顺从的模样,甚至要小意讨好。
这种事庄孟衍从前没做过,但他可以学。
昔年帝师总赞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过去学的是治国安邦,如今不过换了内容,学如何低头,如何逢迎,如何将一身傲骨折断碾碎,扮出他们最想看见的样子罢了。
他知道自己在表演,也知道这场表演必须完美。可演练时那些刻意营造的情绪,在真正面对她时,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心底深处,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极淡的涩意,悄然蔓延开来。
“你……”姜云昭开口,打破了这焦灼的沉默,她顿了顿,才找到合适的词句,“你起来吧。”
她原想说不必行此大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庄孟衍如今的身份,向她行礼才是合规矩的。这种感觉怪极了,像是密密麻麻的丝线将她缠得透不过气。
她看到庄孟衍依言起身,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殿下。”
白苏不必姜云昭吩咐,已退远了些,守在回廊转角处,确保无人能窥探主子说话。
当廊下只剩他们二人时,姜云昭定了定神,望向他:“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你身份特殊,我担心你若知道我是大胤公主,便不肯用我带去的东西了。”
“衍明白殿下苦心。”
“那日我说除夕去看你,也不是随口敷衍。只是除夕事多繁杂,一直没能得空。宫宴时我原是想寻个由头提前离席去找你的,可……”
“殿下不必如此。”庄孟衍忽而发出一声很轻、很短促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姜云昭愕然抬眸,却见少年眉宇舒展,竟是难得露出了近乎开怀畅快的神情。
“殿下不必如此。”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温和,“您对我的好,已是南淮亡国后我所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暖意。您本无需做到这般地步,更无需向我解释任何事。我深知殿下怀有赤诚之心,秉性纯善,如此皆是善心所至,天性使然。”
他竟分毫不怪吗?
这般全然的赤诚,毫不保留的信赖,反倒让姜云昭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生于天家,长于深宫,她自幼便比寻常闺阁少女想得更深,看得更透,也早已习惯不对人心抱有过分天真的期许。庄孟衍这般反应,反让她下意识泛起一丝细微的警惕。
何况,她原本就对庄孟衍心存疑虑。
她看着他那温和平静的神情,试图从中寻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却连一丝刻意营造的迹象都未曾找到。庄孟衍语气真诚,眼神澄澈,姿态坦然,反倒衬得她像是处心积虑的小人。
姜云昭斟酌着用词,既不想显得自己多疑,又实在无法对重重疑窦视而不见:“昨日在太液池见到你,我方知你被内侍监安排了劳役,晚上尚膳监送点心来,我又听说你竟被派去清洗各处杂役的恭桶……”
话音落地,廊下顿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庄孟衍一直平静坦然的神色出现了裂痕,一抹极其明显的羞赧迅速爬上他的耳根和脸颊,他有些狼狈的低下头,避开了姜云昭的视线。
“殿下……”他的声音略显滞塞,极力维持的体面似乎都在这一刻破碎,“让这等不堪之事污了殿下的耳朵,是、是衍的不是。”
让一位曾经的国君去清洗恭桶,已是折辱。而今,更令他亲口将这难以启齿的境遇如实陈述于一位别国公主,难堪尤甚。可庄孟衍承认了,他甚至不曾试图遮掩这份差事带给他的羞耻与屈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抬起眼,却不敢与姜云昭对视:“殿下所见俱是实情。内侍监给北宫指派差事,素来只看何处最脏最累最无人愿往。孙婕妤……孙才人的吩咐来得突兀,又不在常例宫务中,内侍皆不愿沾手,我……并无旁的余地。”
他将自己尴尬的处境细细剖开来给姜云昭看,而那处境,确实也由不得他选。
姜云昭是信这些话的,太液池那场风波,所图非小,不是庄孟衍一介北宫罪人所能谋算。
“至于芝麻糖……”庄孟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不再闪躲,带着一种索性豁出去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殿下明察秋毫,自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殿下于我,有赠药活命之恩,更有……赠糖之谊。衍日夜思之,无以为报,便生了痴念。只盼能借此让殿下记起旧日的一丝善缘,或许能博一个向您当面道谢的机会。”
他说得如此坦诚。不辩解,不推诿,直抵私心。这番姿态,与他之前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恭顺全然不同,此刻的庄孟衍,目的明确,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狡黠……却也很真实。
姜云昭确实有些意外。在她的预想中,庄孟衍或许会巧言令色,或许会装傻充愣,却未曾料到他会将这份心思如此直白地摊开,将他的一己私念袒露在天光之下。
相比之下,她竟生出几分心虚。
庄孟衍口中说的是谁?菩萨吗?
总不能是她吧……
赠药不过随手为之,送糖更是因为不喜那味道,才将剩下的给了他。除夕夜的腐刑之议,最终还是劳烦二哥抬出孟夫子才勉强解决。她所做的,于她不过微末之举,落在他口中,却成了需要日夜思之、无以为报的深恩厚德。
“你不必如此。”现在换她来说这句话了。姜云昭有点头疼,他人的感恩有时也会成为负担。
庄孟衍闻言却轻轻笑了笑,笑容中没有半分欢愉,反而透出一种自弃:“可殿下已经因为昨日之事厌恶衍了,不是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眸光微闪,定定地看着姜云昭。
“您怀疑我处心积虑,筹谋甚多……所以、所以才赐点心给我。您是在警告我不要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不要再以任何方式试图接近您……我中午回到北宫,看到那盒点心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姜云昭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哑然。她感觉自己喉咙处像是堵了个东西,不上不下,又干又燥。
第24章 筹谋
“这些郎君太可怕了。”
回绛雪轩的路上,姜云昭犹自抚着心口,心有余悸,“大姐姐总说往后要在公主府养上一堆面首,若个个都是庄孟衍这样的,可如何是好?”
白苏不曾听到她与庄孟衍的交谈,此时面露困惑:“殿下何出此言?可是庄公子说了什么不妥的话?”
哪里是说了什么,白苏应该问庄孟衍没说什么。
姜云昭脚步微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白苏描述。
庄孟衍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怨怼,没有半分逾越。他承认自己刻意利用芝麻糖引起她的注意,坦白一腔痴念。他把自己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又表现得如此脆弱,如此识趣,如此……需要被怜惜,却又带着一种可以洞悉她所有心思的通透。
最让她有些心烦意乱的,是她明知庄孟衍是故意的。他那些羞赧,那些不安,那些小心翼翼的控诉与依赖,多半是演给她看的。他就是在放低身段,就是在示弱,就是在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试图拨动她的心弦。
可这种滋味太微妙了,竟让姜云昭隐隐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她好像很喜欢这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明知是裹着糖衣的砒霜,却还是会被那瞬间的甜味所吸引。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怪异的思绪,“阎夫子布置的课业还没看完呢,我们快些回去吧。”
……
目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太液池连绵的假山后,庄孟衍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不起波澜。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北宫。
刚踏入北宫陈旧的大门,胡太监便揣着手晃了过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眼神却透出几分酸溜溜的打量:“我说呢,下午怎么不见你去内侍监,原是攀上高枝儿了。方才得了昭阳公主口谕,今后你不必再涮洗那些恭桶了,只在宫道上洒扫便是。”
庄孟衍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胡太监,微微颔首道:“有劳胡公公传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胡太监讪讪地闭了嘴,又忍不住酸道:“傍上了高枝儿就是不一样哈,往后咱们北宫,还得仰仗庄公子在公主跟前多美言几句呢。”
庄孟衍没接这话茬,只道:“若无事,我先回房了。”
说罢,便径直走向阴冷简陋的居所,将胡太监的嘀咕与探究关在门外。
夜幕低垂,北宫陷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唯有庄孟衍房中,还亮着一盏摇曳的油灯。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隐约具有某种规律。
庄孟衍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才无声地拉开门。一个裹着夜色的身影迅速闪入,面白无须,是那个上元节曾悄然造访北宫的太监。若孙才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他来。
太监向庄孟衍拱手作了一揖,笑着说:“恭喜公子,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谁准你们自作主张的?”庄孟衍打断他,声音极冷。
太监一愣,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脸色也沉了下去:“庄公子,若非大人暗中为你铺路,你能这般顺遂地见到昭阳公主?怕是烂在北宫也无人问津,到头来不过用草席卷了,丢去乱葬岗了事!”
“不必在此吓我。”庄孟衍丝毫不惧太监的威胁,眼中甚至浮起一抹讥诮,“你那位大人既找上我,所图之事便非我不可。至于我与公主之间如何,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们多此一举。”
“我已布下饵,只待公主上钩。你们将那太液池的巧差派给我,是生怕巧合不够多,公主疑心还不够重吗?”
庄孟衍到底是做过九五至尊的人,此刻冷下脸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便无声地漫开,压得人脊背发寒。
太监不自觉地踉跄退了半步,慌忙道:“大人若早知公子有此筹谋,自不会画蛇添足。”
“回去告诉他,合作是各取所需,不是让他来教我做事。若他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不如趁早断了这念头,大家各自安生!”
太监被他不留情面的态度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敢真与他撕破脸,只得咬牙道:“庄公子,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处境!没有大人,你——”
“我的处境?”庄孟衍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诡谲,“我的处境再坏,也不过一死。可你们那位大人,经得起细查吗?我烂在北宫,不过黄土一抔。若因你们自作聪明,牵连出内侍监的暗线,乃至更深的勾连……到时候,谁用草席卷了丢乱葬岗,可就不好说了。”
太监又被人“请”出了宫殿。
黑暗中,庄孟衍缓缓闭上眼,收敛了所有情绪。
面对公主时的紧张与期待,可以伪装。面对太监时的玉石俱焚,自然也可以。
这一关走得很险。但亦是他绝境中不可多得的机会——而他已然抓住了。
姜云昭可以怀疑他。一个身陷囹圄之人,用尽心思,甚至耍些并不高明的手段,去攀附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这逻辑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唏嘘的卑微。
她可以怀疑他攀龙附凤的用心,怀疑他刻意接近的算计,这都没什么。左右他如今是条可以任人拿捏的丧家之犬,这点谋算落入公主眼中,兴许还能让她生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只要她的怀疑止步于此。
至于那位“大人”真正图谋的——是复国?是搅乱朝纲?还是别的滔天野心?
庄孟衍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漠然。
他不在乎。
南淮已亡,他孑然一身,囚于方寸,受尽屈辱,朝不保夕。一个连自己都可以随时舍弃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又有什么值得畏惧?
暗处的人想利用他,无非是看中他“南淮旧主”名头下或许还残存的那点价值。把他当成一把可能刺向大胤的暗箭,或是一枚可以搅动棋盘的弃子。
那就让他们利用好了。
他自然可以利用他们的资源、急切,甚至是愚蠢,来为自己铺设一条或许能通向不同结局的路。而无论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对他来说,每走出一步都是赚的。
第25章 驸马之选
姜云昭原以为父皇不会随了朝内大臣的心思,真为大姐姐擢选驸马。因此,当听闻父皇已然准奏,命礼部会同宗正寺共议驸马人选时,她的惊诧半分不逊于大姐姐本人。
大姐姐更是惊怒交加,当即直奔宋贵妃处。
宋贵妃即刻前往宣室殿。皇帝避而不见,冯德胜却不敢怠慢这位圣眷正浓的宠妃,好言请她在偏殿稍候。可宋贵妃是何等心性?冯德胜越是劝,她火气越旺,竟直挺挺地在宣室殿外跪了下来。
春日汉白玉阶犹带寒意,冯德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进去回禀。
这一跪,终是引得皇帝动了恻隐之心,将她宣了进去。
“听说如今还在宣室殿呢。”三哥姜云昶消息最为灵通,悄悄对他们说,“要我说,父皇这般着急做什么?一一还小呢,慢慢挑不好吗?大哥都十七了,不也才定了皇子妃。”
姜云昱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你拿我跟一一比?公主十六岁及笄,而我们要到二十弱冠之年才出宫开府。如何能一样?”
姜云曦今日没来文华殿,大约是躲在听露台生闷气。礼书堂的学生一下子去了近半,阎夫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姜云昭到正殿串门。
此时她旁听了半晌,仍是满腹疑云,遂插嘴问:“三哥,父皇究竟为何改了主意?我前几日还在大姐姐跟前打了包票,说父皇断不会应允,如今可好,叫我怎么跟大姐姐交代呀!”
姜云昶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竟哈哈大笑起来:“叫你瞎操心,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这几日宣室殿热闹得紧,好几位大臣都去劝父皇。至于父皇到底听了谁的话才松口……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哪里猜得透?只能让大姐姐自求多福了。”
姜云昭瞪他一眼:“大姐姐要选驸马了,你怎的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云昶怪道:“男婚女嫁,礼制伦常,我瞧着天经地义啊。倒是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究竟在愁些什么?”
“三哥豁达。”一直安静旁听的四皇子姜云暄此时才轻声开口,“可皇子娶妃与公主选驸马终究不同。公主一旦成婚,若无重大仪典或恩旨,不可随意回宫。父皇与宋娘娘素来疼爱大姐姐,自是不愿她这般早就成婚。”
“还是四哥明白,我跟三哥简直说不通。”姜云昭把姜云暄好生夸赞了一通,惹得对方失笑。
“若要探究父皇为何改了主意……”姜云暄将目光远远投向最前方没有参与他们讨论的太子,“二哥协理朝政,知晓的内情,总该比我们多些?”
此话一出,几位皇子公主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姜云曜。
文华殿里原还有几位伴读在场,但能选入伴读的无一不是极有眼色的世家子弟,他们见姜家几位小主子聚在一起聊天,便乖觉地相邀去院中赏花,将殿内空间留给了天家兄妹。
姜云曜见躲不过,将手中书卷轻轻一搁,无奈道:“你们既想知道,说说也无妨。只是别到一一跟前多嘴,徒增她烦恼。”
姜云昭和姜云昶一听有戏,忙不迭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恨不得搬个小凳子坐到二哥跟前乖乖听讲。连素来沉静少言的大哥和四哥也微微侧身,显出倾听的姿态。
“父皇原是不愿这么早就为一一定下驸马的,况且此事尚未定论就已闹得满城风雨。但这几日,户部尚书马颜如、镇北将军刘长恭、太子太师崔承允……接连数位重臣先后请奏御前。”姜云曜的目光扫过几个兄弟和妹妹,很轻地叹了口气,“便是父皇也不能全然不顾朝堂上的声音。”
姜云昭听了,讶然:“这孟守拙好大的本事,竟连镇北将军和崔太师都请动了,再加上后族,难怪父皇突然改变主意。”
姜云昭之所以有此感慨,是因为孟家乃清流世家。自卫氏一族获罪流放后,孟家便隐隐成了大胤清流之首。而自古清流皆以“清”自许,素来不屑与实务派的浊臣武将为伍。马皇后母族是实务派的代表,镇北将军又乃武将之首,至于崔太师,那更是天子近臣,三公之尊。
“他们哪里是孟尚书能请动的。”姜云曜摇头。
姜云昱在一旁接过话头:“你与双双说这些做什么?倒不如告诉她,如今礼部拟定的驸马人选都是哪几家,也好让她私下里替一一掌掌眼,权当是提前熟悉公主婚仪的章程了。”
其实姜云昭心底是很想听听其中关窍的,可二哥听大哥这么一说,沉吟片刻,竟真将话题转开了:“礼部拟定的名单,倒也不出所料。其一,自然是清流孟家。孟守拙大人的嫡次子,孟知节,十七岁,听闻文采颇佳,已中了举人,正预备明年春闱,算是京中有名的才子。”
孟家果然在列。
“其二,”姜云曜继续道,“是户部马尚书的侄子,马元,十八岁。此子据说精于术算,已在户部观政,办事颇为干练。”
“其三,”他顿了顿,看向三皇子,“是镇北将军的长孙,刘铮,十七岁。自幼随父在北境历练,骑射功夫很是了得。”
姜云昶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刘氏自我外祖之后再无将才,我这表哥啊,功夫怕还不如我呢!”
姜云昱不赞同道:“评判一位将军,岂能只看功夫高低?镇北将军治军严谨,家风想必不差。刘铮能在北境历练,总该有些本事。”
“他……”姜云昶还想反驳,却被姜云昭笑着打断了。
“我倒觉得,功夫不如三哥,未必就是贬他呢。”姜云昭眉眼弯弯,“我大胤军中将领无数,真论起拳脚骑射,能胜过三哥的,怕也数不出几个吧?若以此为标准,那满朝武将,岂非都入不了眼?”
姜云昶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没再争辩,但显然对刘铮仍然有些轻蔑。
姜云昭又问:“二哥,你说崔太师也去劝了父皇,可我听着礼部拟定的名单里并无崔家子弟。他究竟是替何人说项?”
“崔太师的用意,不在具体人选,而在帝心,在庙堂。”姜云曜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压低了些,“去岁南伐,父皇重用武将,卫家等主和一派的文臣遭贬。朝野之间,已渐有重武轻文之势。我想太师是希望父皇从清流世家中择选驸马,以作平衡。”
三皇子撇了撇嘴:“那到头来,不还是没有刘铮什么事儿么?我就说他不行。”
第26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刘铮行不行,姜云昭不知道,但她知道,大姐姐一个也瞧不上。
因为姜云曦第二日回到文华殿读书时,在礼书堂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原因无他,阎夫子今日讲《孟子·滕文公下》,正说到:“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又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姜云曦一听,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死死攥紧那本《孟子》,锋利的纸页割破掌心也浑然不觉:“阎夫子,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这般引经据典、指桑骂槐!”
阎夫子皱了皱眉,语调仍旧严厉,却透着一丝不解:“大殿下,臣今日讲授经义,何来指桑骂槐?《孟子》此篇,乃是阐明婚姻礼制之重,教化人伦之本。殿下此言,实乃曲解圣贤,迁怒师长,有失体统。”
“曲解?迁怒?”姜云曦被气笑了,“礼部着急给我议亲,闹得满城风雨!父皇为此大发雷霆!宫里宫外,谁不在暗地里议论我的婚事?您今日偏偏讲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到钻穴逾墙,国人皆贱,这不是在敲打我是什么?”
姜云昭窥阎夫子神情,像是真的无意于此,可大姐姐提到这件事,阎夫子却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殿下,礼部议婚乃其职分所在,亦是朝廷礼法。殿下贵为公主,享万民奉养,受天下瞩目,婚姻大事自与国体相连,非同儿戏。”
姜云昭和李迎香视线相对,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三个大字——完、蛋、了!
“所以,只因为我是公主,是姜家的女儿,我的婚事就必须任由他们摆布,连一丝不满都是逾矩,都该被贱之吗?阎夫子如此说,未免也太自私,太冠冕堂皇……”
“哎呀!”
姜云昭忽然发出一声又轻又促的痛呼——声音着实有些大了,绝不是划破手指该有的动静。好在阎夫子与大姐姐正在气头上,谁也没留意这音量是否异常。
阎夫子蹙眉看过来:“二殿下怎么了?”
“对不起,夫子。”姜云昭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好让她看清指尖,“方才不小心被纸页割着了,学生并非有意打扰您与大姐姐说话。”
李迎香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露出紧张神色:“二殿下!您是千金之体,怎能轻易损伤?快宣太医来瞧瞧!”
姜云昭顺势将目光转向姜云曦:“我方才见大姐姐的手……好像也伤着了呢。”
姜云曦心头那股正烧着的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一打岔,顿时泄了大半。她下意识看向妹妹举起的右手,只见白皙的指尖上果然有道细细的红痕,正渗着血珠,不算严重。
待情绪稍平,掌心里被忽略的刺痛才隐隐泛上来。姜云曦低头一看,方才紧攥书页时割破的地方,血迹已然晕开,比姜云昭那道要深得多。
“嘶……”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抽了口冷气。
阎夫子眉头紧锁,看了看姜云昭的手指,又看了看姜云曦明显更严重的手心,面上严厉的神色微微松动。
无论如何,公主在她的课上受了伤,这绝非小事,必须即刻处置。
“怎的如此不当心?”她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李迎香和白苏,语气带着责问,“身为伴读,便是这般侍奉殿下的?”
李迎香和白苏忙垂首应道:“学生(奴婢)知错。”
文华殿·偏殿
刘太医几乎是小跑着赶来的,药童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差点儿追不上他。
宫里统共就两位公主,如今都在文华殿受了伤,这消息可把他吓得够呛,生怕出了什么大乱子被皇帝株连九族。
可待他被宫人引至偏殿,看清眼前情形时,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的焦急也凝固了。
暖阁内,两位公主并排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大公主摊着手心,一道不算深但渗着血的口子横在那里,二公主则举着一根手指,指尖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连血珠都已经凝固了。
刘太医:“……”
他定了定神,上前恭敬行礼,然后仔细为两位公主看伤。
片刻后,刘太医松了一口气:“万幸啊万幸,幸得臣来得及时,若再晚些……”他看了一眼姜云昭的指尖,“这伤怕是就该愈合了。”
姜云昭:“……”
姜云曦:“我就说没事,偏你们几个大惊小怪。”
刘太医示意药童打开药箱,动作微微一顿——上好的金创药和吊命的人参自是用不上了,但他还是依着规矩,为两位公主的伤口仔细敷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药膏的触感凉丝丝的很舒服,姜云昭收回手:“有劳刘太医。”
刘太医心中暗道,您可千万别谢我,少生病就是对他最大的恩典了,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道:“此乃臣分内之职,不敢当,不敢当。”
他正欲告退时,却见昭阳公主竟跟着他出了偏殿,笑意盈盈地开口:“刘太医留步。”
刘太医不是很想留步:“殿下请吩咐,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您的肝和脑还是自己留着罢。”姜云昭笑容明媚,却恰好站在刘太医退走的必经之路上,“我是想问问,除夕夜,北宫南淮那位自戕的事。”
刘太医脸色一僵:“呃……”
姜云昭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见那日庄孟衍用来自伤的青瓷片,质地细腻,不似蚕室常见之物。不知刘太医……回去后可曾细查过此物来历?”
刘太医背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将腰弯得更深,语气谨慎:“殿下明鉴。那日臣奉命前往,只为救治伤患。至于、至于凶器来历,并非臣职责所在。”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不过,若那青瓷确系太医院库中之物,药库皆有造册,一查便知。”
“可有什么人去查过呢?”
刘太医额角的汗渍比来时还重,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事务繁杂,出入人员众多,这、这臣确实不知。自除夕之后,唯有陛下垂询庄公子伤势与所用之物时,臣据实以奏,不敢有丝毫隐瞒。旁的……臣就不知晓了。”
姜云昭眸光微微一闪。
父皇果然问过……
她问刘太医这些,是仍然觉得庄孟衍那日在太液池旁指认孙婕妤,太过刻意了些。
庄孟衍无法左右自己被派往何处当差,那便是有人在利用他。姜云昭如今怀疑,那个暗中布局之人,或许已察觉了她与庄孟衍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交集。
第27章 只要殿下肯信我
她还想问问刘太医,父皇询问庄孟衍伤势那日,是只有父皇听到了青瓷的蹊跷,还是连崔太师和孟夫子都听到了。可刘太医滑溜得像一只泥鳅,不等她问出口,就已经带着讪笑躬身躲远了。
姜云昭转念一想,太医院的记录素来详实,有心人即便不知青瓷之事,只要查到她曾领用风寒药散和冻疮膏,再想起北宫那位,总能将两桩事联想到一起。
“庄孟衍。”她出声唤道。
那个故意在她从文华殿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洒扫,以便和她偶遇的少年,动作一顿,转身向她依礼垂首:“殿下。”
“此处没有旁人,不必多礼。”姜云昭走到宫道旁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庄孟衍坐下说话。
少年却恍若未见。
她只好叹了口气:“我坐着,你站着,我还得仰头看你,很累。”
庄孟衍微怔:“殿下是想让我跪着回话?”
姜云昭:“……”
装,继续装。
她发现庄孟衍自从“傍”上自己后就越发不老实了。
她冷笑一声:“你若是不嫌地上凉,也随你。”
却见庄孟衍忽而很轻地笑了下,然后竟真的在她面前跪坐了下来,微微仰起脸,眸子清明而专注,甚至带着点虔诚地注视着她:“这样,殿下可还觉得累?”
姜云昭被他温驯顺从的姿态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话竟有些接不上。她瞧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少年,鬼使神差地问:“你原先在南宫,可曾议过亲,或者……娶了后妃?”
庄孟衍显然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但他已不是去岁那个,会在荒凉的北宫借月抒发亡国哀思的少年。此刻听到这问题,只是很平静地答道:“不曾。”
“昔年南淮惠后把持朝政,我与母妃处境艰难。朝中虽曾有为我议婚之声,但惠后寻了个由头,杖毙了我的启蒙宫女,又明令任何人不得近我身侧。此后,便再无人敢提了。何况我那时年纪尚小,这种事倒也不急。”
姜云昭此前只知南淮主少国疑,朝堂动荡,此刻听庄孟衍用这般平淡无波的语气说起,哪怕只是其中一隅,冰山一角,也足够令她心惊。
相比之下,大胤有父皇这位英明雄主坐镇,前朝平稳,后宫和睦,难怪能一举荡平南淮。
“我此刻问你这些,倒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了。可是庄孟衍……”姜云昭望向他,“你说,若明知有一件事避无可避,却又心存不甘,该当如何?”
她并未明说,庄孟衍却一猜即中:“殿下所烦忧的,可是曦宁公主选驸马之事?”
她索性承认:“是。”
她将礼部拟定的三位驸马人选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一一说与庄孟衍听,说到最后,她都为大姐姐头疼。
庄孟衍安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听到那句“崔太师意在平衡朝局,扶植清流,以制武将”时,眼睫才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姜云昭口中这些臣子,孟家、马家、刘家,乃至那位崔太师,便是决定了南淮国运的人,那些武将的名字无一不沾着南淮的血。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姜云昭微微蹙起的眉心时,又看到那里面盛满了对姐妹命运的担忧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茫然。
“殿下。”庄孟衍的眼底似有细弱的光芒掠过,快到让人抓不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指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清流重名节,易折。实臣重利益,易腐。武将重气性,易怒……皆是弱点。”
姜云昭心头猛地一跳,看向他。
庄孟衍却已经收敛了全部神色,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感慨:“殿下为曦宁公主忧心,衍感同身受。然衍身处微末,无甚可为。”
姜云昭看着他,忽地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也挺累的。”
“什么?”
“你方才问我,这样可还觉得累。”姜云昭认真地看着他,“挺累的。”
庄孟衍:“……”
“你只告诉我,”她忽然向前倾身,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要扑到庄孟衍脸上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若我想阻止选驸马这事,该从何处着手?”
庄孟衍被她骤然逼近的气息和那双清澈却异常执着的眼眸逼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他脸上那层温顺谦卑的伪装,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难以窥视的缝隙。
“……殿下。”庄孟衍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衍虽力微,想办成此事却不难,只要……”
他顿了顿,喉结微滚,那句话说出口时轻得几乎听不清:“只要殿下肯信我。”
可真是痴人说梦,毫无自知之明。他一介敌国后主,竟妄求堂堂大胤公主信他?
然而,就在庄孟衍以为会迎来冰冷的诘问,甚至嘲弄时——
“好。”
一个字,清晰,干脆,全然没有犹疑。
庄孟衍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脸上那瞬间的空白与难以置信,比任何伪装都更真实。
姜云昭笑了起来:“怎么这副表情?我既来问你,自然是愿意信你的。不然我大可不说,难道你还能越过我去掺和这件事不成?”
“其实你也明白,事关长姐婚仪,我不可能亲自周旋。而满宫里,既有立场又有能耐助我的,唯你一人。”
她目光坦诚清澈,落在他脸上,
“大多人都当你是弃子,可曾君临南淮之人,又怎会真如传言那般庸碌?你没有派系,没有牵绊,无依无凭——”
她微微一顿,话音轻而笃定:“而且,你需要我。”
庄孟衍愣在原地。
腿脚跪得有些发麻,可更震颤的却是心口。
他没想到姜云昭会将话挑明了说,那些心照不宣的算计和利用被她摊开在天光下。他不再是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她也不是慈悲垂怜的观世音,连接他们的只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她给了他一个证明价值改变处境的机会,而他要为此付出全部的才智与忠心。
这种赤裸的,将利害关系摆在明面上的坦诚,竟比任何空洞的承诺和怜悯都更让庄孟衍感到安心。
第28章 燕国公
庄孟衍不怕脏了自己的手,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和资源。而姜云昭恰恰相反——她不能亲自沾手,却可以为他铺平道路。
一场暗中的交易,悄然开始。
白苏不清楚其中关窍,却总觉得自家殿下这般铤而走险,无异于与虎谋皮。于是忧心忡忡地劝道:“殿下若想帮大殿下,何必非要借北宫之力?去求一求陛下,或是太子殿下……”
“父皇那里不必多说。至于二哥……”姜云昭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也未必理解我为何非要阻拦大姐姐选驸马。”
“那国公爷呢?”白苏仍不放弃,“万寿节将至,听说国公爷即将回京。他向来最疼您,哪怕不顾大局也会站在您这边。”
国公爷……
姜云昭目光微微一凝。
外祖父燕国公的确是极疼她的,哪怕远在边关,每年她的生辰,也必然会有一些皇城难见的稀罕玩意儿千里迢迢送来。他是娘娘的父亲,是她在血缘上除了姜家人外最亲厚的长辈。若论偏袒,他或许真的会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
但是——
“平日见你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忽然说起糊涂话来?”姜云昭笑骂,“公主选驸马,是事关宗室体统的大事。外祖父再如何得父皇敬重,终究是外戚,怎能在这种事上多言?”
况且选婿的是大姐姐,并非是她,外祖父连替先后掌眼的由头都没有。
白苏被这样一问,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欠思量了,忙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姜云昭还记得她前面的话,唇角弯了弯:“至于与虎谋皮……或许吧。但至少眼下这头虎尚在笼中,他的爪牙能否磨利,端看我给不给机会。”
……
燕国公张几道,乃先皇后之父,三朝元老,有从龙之功,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得皇帝倚重。旁人提起,皆赞国公爷功在社稷,威震朝堂。
可在姜云昭的记忆里,她这位外祖父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子。
燕国公夫妇膝下唯有娘娘一个女儿。娘娘薨逝后,他们便将满心疼惜,尽数寄托在了与娘娘容貌肖似的她身上。外祖父母对二哥或许尚有严苛,待她却是一味地纵容。
只是前些年,不知何故,外祖父忽以年迈为由,带着阖府辞官致仕,远赴北境定居去了。
这一去便是数年,期间只偶有书信和年节礼物送至,人却再未踏入皇城。姜云昭曾为此失落许久,二哥宽慰她说,外祖父已位极人臣,再难进封,若再久居高位,难保哪日不会行差踏错,惹怒圣颜。父皇一时或许会看在娘娘的份上宽宥一二,时日久了,恐怕还是会心生嫌隙。
去岁大胤攻伐南淮大胜,国威远扬,今年的万寿节注定要办得格外隆重,以彰天朝威仪。北漠和西疆已陆续递了国书,将派遣使臣前来朝贺,以示臣服。
如此盛事,燕国公于情于理都该回京。父皇亦下了恩旨,召老国公回京共襄盛典,共享太平。
燕国公回京那日,天光晴好,朱雀大街以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闻讯而来的朝臣、故旧、门生,乃至单纯看热闹的百姓,早将城门至国公府的沿途挤得水泄不通。
姜云昭很想念外祖父母。可她身为公主,若亲临城门相迎,恐会显得皇恩过浓,反为外祖父招致祸端。于是她便早早登上大行宫南方承天门的城楼,隔着皇城的重重青瓦,远远眺望着明德门的方向。
午时初刻,一队车马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仪仗并不煊赫,护卫也仅是寻常家丁模样,但那面玄底金边的燕字旗帜,以及当中那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与规制皆非凡品的马车,已足够让等候的人群发出骚动。
马车在城门前略作停顿,接受城门守将的例行勘验。片刻后,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入城门。
“燕国公之名,衍在南淮亦有耳闻。”身后忽而传来一个清越平稳的声音,“以文臣之身,却能于朝堂纵横捭阖,门生遍布,深得两代先帝与今上信重,确实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庄孟衍这话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敬佩,可姜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隐隐透着股阴阳怪气。
她没接话茬,转而问道:“庄孟衍,你今日不在内侍监当差,非要跟我上城楼,就是为了感慨这个的?”
只要庄孟衍有心,她在大兴宫里处处都能“偶遇”他,早见惯不怪了。只是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以至于姜云昭隔着数丈远的距离瞧见他时,下意识就想转身。
“殿下明鉴,衍岂敢无故打扰。”庄孟衍闻言,微微垂下眼睫,那姿态竟显出几分无辜的委屈来,声音也放得更轻软了些,“只是这几日我领了新差事,在六部直房附近洒扫。偶然听到些风声,想着或许对殿下有用。”
姜云昭听得额角微跳,偏生他语气恳切,姿态卑微,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什么风声?”
庄孟衍将分寸拿捏得很到位,见她切入正题,便立刻收了委屈模样,神色端正了些:“是关于马元,马大人的。”
“马元出身世家大族,表面勤勉好学,户部观政期间名声颇好。但我在洒扫时,几次近距离见到马大人,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细节。”
“什么细节?”姜云昭又问。
她那双清亮的带着求知欲的眸子猛然撞进庄孟衍眼底,令他心尖无端一颤。
他定了定神,才迎着姜云昭的目光低声说:“马元官袍上的熏香极重,许是意在遮掩旁的味道。且他指甲缝里,偶尔可见极淡且不不同于朱砂的嫣红。”
姜云昭顿时明白了:“你是说他可能流连于烟花之地,私德有亏?”
庄孟衍眉眼间极快地划过一抹不赞同——她一个尚未及笄的金枝玉叶,怎可如此直白地将这样的词挂在嘴边?可他深知自己并无任何置喙的立场,于是只是垂下眼帘道:“或许。”
姜云昭的眼睛微微一亮,脸上带了真切的笑意:“不愧是你啊,庄孟衍,才几日就已有了线索。信你果然没错!”
她又轻哼道:“马家将那个马元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背地里却净是这等腌臜事。如此还想求娶公主?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春日的暖阳忽地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尽数洒在庄孟衍身上。那阳光金灿灿的,刺得他眼圈隐隐发痛。
庄孟衍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一种古怪的陌生的感受自心口漫开,竟连指尖都微微发起麻来。
他甚至没听清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喉咙干涩,那些准备好的谦卑回应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第29章 刘铮确实不行
皇城·燕国公府
燕国公夫妇离京时,皇帝将这座历经数代的老宅保留了下来,仍作为他们回京时的落脚之地。此刻,原本常年冷清的府门前,终于又有了久违的热闹景象。
姜云昭与二哥的马车刚到府门前,尚未停稳,便从掀开的车帘缝隙里,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太子太师崔承允。
他正从门内缓步而出,一身素青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丝毫不显老态。身后跟着国公府的总管,总管躬身相送,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
崔承允目光扫过太子车驾那醒目的金黄棚顶,脚步微顿,旋即调转方向,朝他们这边行来。
东宫内侍摆好脚凳。太子姜云曜先行下车,姜云昭紧随其后。两人刚站定,崔承允已到了近前。
“老臣崔承允,见过太子殿下,昭阳公主殿下。”崔承允拱手行礼,声音平和,气度沉稳。
“崔太师免礼。”姜云曜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地问,“您也是来拜访燕国公的?”
崔承允直起身,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眼神却清明如镜:“国公爷昨日归京,府上宾客如云,门庭若市,老臣本不欲凑此热闹,奈何心中记挂国公身体,这才冒昧前来。不想巧遇太子与公主。”
正是料到会有诸多朝臣前来拜会,姜云昭与二哥才特意选了外祖父回京后的第二日登门。却未料到,那些人竟连一日休整的工夫都不肯给。
姜云曜略一沉吟,面上神情未变,只温声道:“此等热闹景象,的确已许多年未曾得见了。”
崔承允抚着长须,朗声一笑:“今年各方是都热闹些。盛世嘛,热闹些好啊。”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瞧老臣这记性,光顾着与殿下说话,竟忘了还与孟太傅有约,便不多打扰了。国公见到殿下和公主定然欣慰,快些进去吧。”
“崔太师慢走。”姜云曜颔首致意。
待崔承允走远了,姜云昭与二哥才由总管引着步入国公府——依照礼法,太子与公主驾临,府中上下当亲至门前相迎。不过他们之间终究血脉相连,加之燕国公年事已高,倒也无需计较这些虚礼。
“二哥。”姜云昭轻声开口问,“崔太师位列三公之首,竟也要这般赶着来拜访外祖父么?左右外祖父还要在皇城停留些时日,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吧?我见孟夫子就没来。”
“外祖父曾是父皇和崔太师的老师,恩师归京,总要来拜会的。”姜云曜不欲在此事上深谈,恰见正厅已至,便顺势止住话头,抬眼望向那对相携立于阶前等候的老人。
燕国公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气度不减当年。他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家常的半旧锦袍。身旁站着位老妇人,发髻纹丝不乱,笑容慈祥——正是一品诰命,燕国公夫人范氏。
见太子与公主走来,老两口面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燕国公夫人范氏的眼圈顷刻便红了。
饶是如此,二人仍依着君臣之礼,相扶着便要拜下:“老臣(臣妇)参见太子殿下,昭阳公主殿下……”
“外祖父外祖母快快请起!”
姜云昭和二哥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没让二老真正拜下去。
姜云曜温声道:“此处并无外人,只有晚辈来探望长辈,万不可行此大礼。”
姜云昭则顺势挽住范氏的胳膊,撒娇道:“正是呢!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外祖父外祖母了……你们怕不是早已忘了双双长什么模样了吧?”
“哪能呢?”范氏笑着轻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在北境,我们是日日夜夜都念着我们的心肝儿。你外祖父啊,吃饭时也想,骑马时也想,看见什么都想买给双双。”
她说着,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姜云昭,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高了些,也瘦了……宫里膳食不合胃口,还是有什么心事?”
老人家的眼睛最为毒辣,何况外祖父母已有数年不曾见过姜云昭,自是一眼就能看出她不如过去恣意了。
姜云昭心头微暖,又有些涩然,连忙摇头:“没有,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想外祖母了。”她将头轻轻靠在范氏肩头,嗅着外祖母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檀香与药香的气息,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燕国公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偏要故意板起脸:“怎么,就只想你外祖母,不想外祖父了是吧?”
“自是也想念的!”
姜云曜无奈摇头,温声劝道:“都别在风口里站着了。您二老也是,屋里等着便是,何必亲自出来相迎?”
“那可不行。”小老头儿很倔,“如今东宫位稳,我若对你轻慢,便会叫朝野上下疑心储君威仪,于国体不利。”
一行人进了正厅,厅内陈设简朴大气,多是些跟随燕国公多年的旧物。燕国公地位尊崇、府邸煊赫,可观内饰却多是内敛朴素之物。
侍女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被燕国公挥退,只留总管在门外守着。厅内只剩下至亲四人,气氛更加松弛。
“今晨听闻陛下有意为公主选驸马,我耳背糊涂竟听成了双双,可把我吓坏了。”燕国公说起此事,面上仍带着后怕,“也就是宋家不当用,若是双双的婚仪这般草率,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拼着陛下怪罪,也要到宣室殿叩请陛下三思。”
姜云昭:“……”
方才在二哥面前还口口声声说要谨遵礼法,不敢轻慢,怎么一遇上与她相关的事,就连触怒父皇也不顾了?
“我还小呢,再说了到时有二哥替我看着,您就放心吧!倒是大姐姐这事儿,礼部拟定的人选中有一个镇北将军家的,外祖父与镇北将军同在北境多年,可曾听说过那个叫刘铮的?”
“刘铮?”
燕国公眉头微蹙,对这名字似有些陌生,仔细回想才隐约有了点印象,
“似乎是刘家的小辈……不过听没听过不打紧。反正如今镇北军中得力的将领都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提拔上来的。刘家那些小辈,刘长恭一个都不要。”
没想到还真叫三哥说准了,刘铮好像确实不行。
第30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与太子在国公府前一别后,崔承允转过街角,一辆朴素的青棚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夫见到他,微微躬身:“崔太师,我家老爷已在车内恭候多时。”话音方落,车帘被人从内挑开,露出孟士龄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抚着长须,呵呵笑道:“瞧你这脸色……可是在国公府里吃了挂落?”
崔承允无奈地摇头苦笑,也不客气,撩袍登上马车,在孟士龄对面坐下。车厢内颇为宽敞,置有暖炉和小几,几上温着一壶茶。马车随即启动,融入街市的车流,并不引人注目。
“你莫非是专程来这儿看我笑话的?”崔承允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好雅兴。”
“雅兴谈不上,不过是躲清静罢了。”孟士龄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汤色澄澈,“如今满城风雨,皆因驸马二字。我那陋室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破了,尽是些拐弯抹角打探消息,或想借我之口递话的,不胜其烦。不如出来寻你讨杯茶喝,顺便也听听……老公爷的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倒不至于,恩师是明白人。即便当年因政见与陛下和我有些龃龉,如今时过境迁,也不会真将我们如何。只是他那性格你也知道……”崔承允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地说,“倒是方才在国公府中瞧见几个面生的随从,看形容举止似乎不是中原人士,像是北漠人。”
孟士龄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燕国公长居北境,与北漠诸部打交道是常事,门下有些北漠来的门生随从,实属寻常。再者,如今万寿节在即,四方来朝,北漠使团也已入京,或许是随使团而来的北漠贵族,特来拜会老公爷亦未可知。”
崔承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时,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车夫隔着帘子低声道:“老爷,前面街口好像聚了些人,路被堵住了。”
孟士龄掀开侧帘一角,向外望去,果见不远处三三两两聚拢着一些百姓,正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惊诧与愤怒,隐约能看到人群缝隙中露出的鹅黄色衣衫。
他本不欲理会,却隐约听见风中飘来几句零碎的言语:
“……这些高门大户竟如此草菅人命……”
“马尚书难道就不管管吗?”
马尚书三字飘入耳中,孟士龄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迎着崔承允投来的询问目光,他沉声道:“崔兄,恐怕这皇城之内,又要起风了。”
……
消息传至大兴宫已是翌日。
姜云昭闻言,手中绣针一偏,径直扎入指尖,顷刻间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殿下!”白苏低呼一声,连忙取帕子为她擦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殿下便是再为那女子惋惜,也不该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六福更是懊恼不已:“早知殿下心善……可若因此伤了殿下千金之躯,奴婢便是万死也不该将此事说与您听。”
“说。”姜云昭按住白苏的手,目光定定看向六福,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要你,一字一句讲清楚了。”
如今整个皇城都传遍了。
昨日清晨,有个大着肚子的青楼女子寻至马尚书府邸门前,当众哭诉,直言腹中孩儿是马元公子的骨肉,求马家给她与孩子一条生路。马家自是不肯认,命家丁将那女子轰了出去。
事情若只到这一步,宫里听闻风声,暗中命人查清原委,避免德行有亏之人入选驸马也就是了。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下午,便有百姓在离马府不远的暗巷里,发现了那女子的尸首——一尸两命。
高门公子与风尘女子有私情,甚至珠胎暗结,这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妥善处置,接进府里纳作侍妾便是,纵有些风言风语,传一阵也就散了。可若是在这皇城之中天子脚下闹出人命,便不再是哪一家哪一府的私事,而关乎社稷安稳。
六福惶恐道:“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那女子是羞愤绝望,自己寻了短见。但更多的人都在议论,说是马家为了保住马公子驸马的资格,怕丑事闹大无法收场,索性、索性一了百了,杀人灭口……”
“荒唐!”姜云昭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马家竟能丧心病狂至如此地步!为了一个驸马的虚名,为了家族的前程,就可以轻贱人命,扼杀两条无辜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若此事真是因选驸马而起,以大姐姐的心性,恐怕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
“殿下!”
白苏见姜云昭气得发抖,而后竟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往外走,顿时慌了神,抓起一旁檀木架上挂着的斗篷便追了出去,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姜云昭头也不回:“北宫。”
白苏心头霎时泛起一阵苦涩。
怎么又是北宫?殿下年前才因北宫的事被太子告诫过,好不容易安分了这些时日,没再踏足那里,如今怎么又要亲自过去?
她急步跟上,低声劝道:“殿下若有什么事,吩咐底下人去办便是了,何苦亲自往那地方去……”
姜云昭冷笑:“找人算账这事儿,还是亲自办比较放心!”
马元品性不端,她早已知晓,也私下命人细细查过他,确实发现他每每从六部直房下值,便爱往那些烟花之地钻。
可她从未想过,要用旁人的性命来换大姐姐的安宁。
她只吩咐庄孟衍,想法子通过那些不起眼的杂役,将这桩风流事不动声色地散播出去,让它在京城慢慢发酵,让马家知难而退。
庄孟衍“偶遇”她容易,可姜云昭想寻他却难得很。
北宫扑了个空,胡太监说他天未亮就去内侍监点卯了。内侍监的太监又推三阻四说不知他现下在何处当差。
“好,很好。”姜云昭立在内侍监值房里,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太监们,怒极反笑,“他既要躲,便躲得彻底些。若教我寻到——他项上那颗人头也就不必再要了!”
话音落下,值房内死寂一片,角落里一个小太监悄悄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姜云昭就在回绛雪轩的宫道上,“偶遇”了正低头洒扫的庄孟衍。
他远远瞧见她,便搁下扫帚退至道旁,躬身行礼:“衍给昭阳公主请安,殿下千岁。”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惶恐,姿态一如往常般恭顺。
姜云昭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如今是不一样了,内侍监再也辖制不了你。倒是上下一心,皆帮你遮掩。”
庄孟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谦卑:“便是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有半分敷衍诓骗。是我侥幸得了殿下垂怜,内侍监的公公们顾念我还要为殿下办差,便略略宽松了些,不怎么过问去处了。”
姜云昭看着他低垂的后颈,那截苍白的皮肤在灰扑扑的衣领映衬下,几乎有些刺眼。她忽然不想再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一遍,马元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周遭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庄孟衍弯下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抬起头:
“是。”
咬字清晰,干脆利落。
第31章 狡猾的姑娘
这一个“是”字落入姜云昭耳中,简直重若千钧。
她满腔的怒意,准备出口的质问,还有那点压在理智之下始终未肯全然熄灭的信任,在这一刻,尽数被这个字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片荒凉。
他竟就这么承认了?
姜云昭望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几乎有些可怕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其实在来之前,她并没有十分怀疑庄孟衍,否则大可命人直接将他押到绛雪轩细细审问。是庄孟衍的刻意回避让他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也让她渐生疑虑。而现在,又听他亲口承认。
姜云昭怒极:“你竟然真的……为了这种事去害人性命?!”
庄孟衍依旧站得笔直。
听到她的质问,他其实很想反问——大胤铁骑踏破南淮山河时,戕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呢?姜云昭此刻能安享公主尊荣,居高临下地展现她的慈悲,背后又何尝不是踩着万千血肉与白骨?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迎着姜云昭充斥着怒意的目光,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困惑:“殿下,我不明白……您说的害人性命,是指什么?”
“与马元珠胎暗结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你一手推到马家门前,让她去送死,好叫马元身败名裂的吗?”姜云昭冷笑着问。
庄孟衍微微蹙眉,眼眸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明悟的了然:“原来如此,那女子死了……”
他声音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坦荡:
“我承认的‘是’,是指我确实依殿下吩咐,设法让马公子与那女子的旧事闹大,使马家无法遮掩,从而失去驸马资格。我确实通过出宫采买的杂役,转告那女子马公子即将尚主,暗示她此时携子相认,或可得一线生机。此举虽不光彩,却是最能让马家措手不及的法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一字一句道:“但我从未料到,也绝不希望看到那女子因此丧命。此事并非衍所为,还请殿下明鉴。”
姜云昭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人骤然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冰冷。
“你说……什么?”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怪庄孟衍了。
“我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马家将她秘密安置,或远远送走。毕竟那女子腹中尚有马家血脉,至少在生产之前,性命应当无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却低估了马家的狠毒,没料到他们竟敢在天子脚下铤而走险,行此灭口之举。”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姜云昭,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恭顺与掩饰,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就连那一丝因她轻易定罪而升起的涩然,也被他藏得极深,几乎窥不见痕迹。
只在避开她注视的刹那,才显露出一丝难堪来:“殿下当初既肯信我,为何今日……”
姜云昭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心头那点因冤枉他而起的愧疚,被他这未尽之言撩拨得更加清晰。
在她先入为主的猜疑下,庄孟衍竟连质问都只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这副隐忍的姿态,反倒衬得她成了那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辈。
——但不对。
姜云昭很清醒,因为她的猜疑并非空穴来风。
庄孟衍的解释看似合理,却依然有几个巨大的疑点如鲠在喉。
第一,马元与那青楼女子的过往本就隐秘,知之者甚少。庄孟衍仅凭她提供的消息,就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就算有出宫采买的杂役帮忙,能耐未免也太大了些,那个女子凭什么信任他?
第二,马家实在没有非灭口不可的理由。即便当真要下杀手,皇城高门大户想让一个青楼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办法多的是,何必非要将尸首丢在离家不远的暗巷里?更何况,事发当天上午,那名女子才在马府门前闹过一场。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就是他们所为。
所以她听闻此事后,根本未曾疑心马家,而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了领她之命去办事的庄孟衍。
当然,她也承认自己对庄孟衍并不放心。
一个刚刚国破家亡孤居北宫的南淮后主,和一个已初露爪牙暗藏心机的野心家,姜云昭可以对前者关怀庇佑,却无法对后者真正交心。
庄孟衍自己应当也清楚这个道理,主动争取机会,试图更进一步,已经是他做出的选择了。
“庄孟衍。”姜云昭放缓了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温柔,“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又出了人命,不得不慎之又慎。马家或许狠毒,但此举于他们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们都想错了方向?”
庄孟衍抬眸:“殿下是指……孟家和刘家?”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呀,甚至不止他们。”姜云昭歪了歪头,竟倏尔露出一抹笑意,“只要能从中受益者,皆有可能是凶犯。”
她振声道:“这件事大有可为!”
庄孟衍望着她清澈见底,仿佛不染纤尘的眼眸,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以及更深处源于本能的警惕。
真是个……狡猾的姑娘。
那位至今藏头露尾,意图不明的“大人”啊,恐怕只能愿你自求多福了。
……
马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父皇在紫宸殿朝会时动了圣怒,命刑部严查到底。马颜如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发誓绝非马家所为。
姜云昭也想将此事查个明白。在大兴宫诸多不便,她便总是借口探望外祖父,一趟趟往宫外跑。次数多了,竟引来了大姐姐姜云曦的注意。
“知道燕国公是你外祖父,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可你也不至于天天往国公府跑吧?真不怕燕国公嫌你烦?”姜云曦双手叉腰站在姜云昭桌案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我不管,今儿你必须带我一道去!不然我就告诉父皇!”
姜云昭怪道:“你整日说我得了父皇偏宠,怎么倒想用告状来拿捏我?奉劝你少做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事!”
“你——”
“你什么你?烦请大姐姐让让,白苏已叫了车在外等我呢。”
说完,她也不管大姐姐是何反应,带着白苏便径直出了文华殿,徒留姜云曦在原地气得跳脚。
第32章 北漠之人狂悖无礼
万寿节前夕,宫外解除了部分宵禁,东西两市开放夜市,格外热闹。
马车行了一段,白苏忽而对姜云昭低声说:“殿下,后头有辆马车跟了我们好些时候了。”
姜云昭掀开侧帘,借着夜市璀璨的灯火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缀在后面,嗤了一声:“还能是谁,大姐姐想抓我的把柄呢。”
白苏担忧道:“殿下,那咱们……”
“不妨事。”姜云昭气定神闲,“左右才从国公府出来,听闻西市胡商的街巷颇为有趣,咱们到那儿瞧瞧去!”
姜云昭让车夫找了个僻静处停车,和白苏下了车,汇入人流。
她故意放慢脚步,在一些卖精巧首饰和异国木偶的摊子前流连,时不时拿起一两样把玩,或低声与白苏说笑,做足了闲逛散心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不用回头也知道大姐姐定然也下了车。
跟在后面的姜云曦看到妹妹竟然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般,在市集上跟胡商讨价还价,简直无语,却又因这鲜活生动的画面而觉得有些好笑,连日来的郁气仿佛也被这喧闹的气氛冲淡了些。
走过一处拐角,姜云曦正闷头赶路,肩头忽地被人轻轻一拍。她吓了一跳,转身正欲道歉,却见姜云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正朝她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大姐姐为了不向父皇告我的状,竟亲自跟了出来——真是体贴。”
姜云曦陡然向后拉开一大段距离,面色惊异,羞恼道:“谁是为了你?宫门马上落钥了,你准备逛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前面那个摊子是卖北漠来的小玩意儿,我瞧完那个就走。”
姜云曦讥讽:“北漠使臣来访,不知带来了多少奇珍异宝,区区凡品竟也值得你出宫来看?”
“大姐姐有所不知,这民间之物俗是俗了点,却件件精巧,比御贡之物更有趣呢。”
姜云曦将信将疑,可来都来了,她还是“屈尊降贵”地跟着妹妹往街巷深处走。果然没多会儿,便见一处摊位上摆满了形制奇特的宝石。
姜云昭此刻半点公主的架子与矜持也不见,径直上前问那摊主:“老伯,您是北漠人吗?”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北漠皮袍,闻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胤语回答:“老汉正是从北漠草原来的。”
“老伯远道而来辛苦。这几日生意可好?可曾有什么趣事?”
“万寿节快到了,皇城热闹,生意还算过得去。有趣的事儿嘛前几日倒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回忆道:“有位年轻娘子,瞧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身边跟着个丫鬟。她瞧着身子似乎不大方便,脸色也白,但说话挺和气。本来好好的,可一听到我是北漠人,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手里的石头都差点没拿住。她付了钱,拿着那块石头匆匆走了,倒像是怕我似的。”
姜云曦稀奇道:“北漠人有何可怕的,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
“哈哈,这位小娘子说得对,国与国之间也该如此,何必要生战乱呢?”
姜云曦语塞,她总不能说父皇南伐不对。
“老伯可还记得那女子有何特征?”姜云昭又问。
“模样嘛挺清秀的,就是眉宇间带着愁容,具体长相老汉也记不真切了。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外头罩着件素绒比甲,打扮不算顶富贵,但料子看着不错。”
“这样啊,多谢老伯。”
姜云曦拉了妹妹一把,奇怪道:“你问那么仔细做什么,难道你认识那个娘子?”
“只是好奇什么人会惧怕北漠人罢了……”
正说着,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径直抓向摊位上那颗色泽最艳丽的宝石。好巧不巧,几乎同时,姜云曦也抓住了同一颗宝石。
肌肤相触,姜云曦猛地缩回手,抬眼朝那手的主人看去。
那人穿着大胤富家公子常见的锦袍,但身形高大挺拔,轮廓深邃,肤色是草原民族特有的蜜色,眉眼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与锐气,与周围温文尔雅的大胤人格格不入。
“这是我先看中的。”姜云曦不悦,抬头瞪他。
“哦?”那异族男子挑眉,他的大胤话带着生硬的口音,但语气里的强势毫不遮掩,“我看上的,从来都是我的。”
他非但不松手,反而凑近了些,目光大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精致容貌昳丽的少女。
那眼神令姜云曦不适,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阁下未免太过无礼。”姜云昭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奇异地令人安心,“买东西讲究先来后到。阁下虽是北漠人,但既穿着我大胤服饰,想来也该懂我朝礼法。”
她上前一步,挡在姐姐身侧,虽比那男子矮了好几头,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审视。
那男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这个少女看起来年纪更小,容貌与方才那位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灵动,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毫不躲闪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寻常女子面对他时会有的畏惧或闪躲。
“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还是说,北漠之人都像阁下般目中无人,狂悖无礼?”
“有趣。”男子松开了抓着宝石的手,抱臂看着姐妹俩,笑道,“我自北漠一路行来,所见的大胤姑娘大多羞怯如鹌鹑。像这般大胆的还是头一遭遇见,而且一遇便是两个。”
姜云曦听不得这种话,怒道:“我大胤的姑娘是个个知书识礼,才不屑与你计较!怎到了你口中,倒成了胆小羞怯?”
白苏与大公主的女官舟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无奈。这两姐妹方才还闹着别扭,此刻倒又一致对外了。
舟游会意,悄然退后几步,朝巷口的方向走去。她得去寻那些暗中随行的禁军。
不过事情并未朝她们最担心的方向发展。
姜云曦这边刚拉起妹妹的手,丢下一句“宝石我们不要了”,那男子却忽然开口:
“且慢!”
他丢给摊主一块分量不轻的金子:“这宝石,算我送给这位姑娘的赔礼。”
“不必!”姜云曦断然拒绝。
她扯下白苏腰间的荷包,付了等值的银钱给摊主后,拿起宝石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姜云昭:“……大姐姐,你逞威风为何要用我的钱?!”
第33章 万寿节
走出一段距离,姜云曦才松了口气,皱眉道:“哪里来的野蛮人,如此没有教养!”
姜云昭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追随着她们。
“那人听口音是北漠来的。如今北漠使团就在京城,万寿节在即,鱼龙混杂,我们还是小心些,别再节外生枝。”
“我知道。”姜云曦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将那颗战利品托在掌心,放在烛火下仔细瞧了瞧,笑道,“方才在摊位上还不觉得,如今细看,这宝石当真美轮美奂,不似凡品呢。”
姜云昭见了也有些新奇。
她与大姐姐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自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大胤所产宝石,大多晶莹剔透、色泽澄澈。可这枚来自北漠的宝石却大为不同,其色如鸽血般鲜艳赤红,光泽却沉厚内敛,似有火焰在内部静静燃烧。
她道:“既是白苏付的钱,此物是不是应当归我?”
姜云曦白了她一眼,恰好此时舟游回来,她便问舟游讨来荷包,转身全塞进了妹妹怀里:“喏,拿去!我这个月的月例都给你了,如此可够了?”
姜云昭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包,笑着对白苏说:“难得出手这般大方,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颗宝石了。”
眼见宫门落钥的时辰将至,两位公主也无心再逛,便一前一后登车回了大兴宫。
姜云昭刚踏进绛雪轩,尚未更衣,南乔便来禀报,有个从北宫来的小太监,申时便到了,一直在外间候着,说是有话要回。
一听是北宫来的,姜云昭便知定是庄孟衍派来的。
她一面暗自感慨此人手段了得,短短数月竟能将曾搓磨他的北宫与内侍监,渐渐化为己用,一面吩咐南乔将人领进来。
小太监躬着身进门,老老实实地跪下行了拜礼。姜云昭认出他,是北宫一直跟在胡太监身边的卜英。
“起来吧,什么事?”姜云昭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卜英站起身,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庄公子让奴婢来回殿下,是否要继续?”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姜云昭却一听就懂,无非是问她,三个驸马人选中,马元已除,余下两人是否还要接着下手。
自然是要继续的,若在此刻停手,岂非前功尽弃,白白为那二人做了嫁衣?
“告诉他,继续。”
“是,奴婢明白了。”卜英心领神会,行礼退下。
待卜英离开,姜云昭才转向白苏,神色严肃起来:“白苏,你还记得马家那桩案子里,那个被杀害的女子,衣着打扮是如何描述的吗?”
白苏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那女子身着鹅黄色衫裙,外罩一件素绒比甲,发间无贵重首饰,只有一根简单的银簪。”
果然如此。
她今日去西市,并非只为闲逛。这几日暗中查探,得了条线索。那与马元相好的青楼女子,在身亡当日曾去过西市。
现在看来,她那日在一处摊位买了颗石头。更蹊跷的是,摊主提及自己来自北漠时,那女子竟神色慌张匆匆离去。可一个久居京城的青楼女子,为何会对北漠如此忌惮恐惧?
……
三月廿二·万寿节
寅正时分姜云昭就被白苏从床上揪了起来,尚宫监的梳头嬷嬷已经在内室候着了。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摆弄着洗漱完毕,坐在妆台前眼睛都睁不开。
“此处发髻需再梳紧些。”
“殿下,请勿歪头。”
她感觉自己就像匠人手中的木偶,让抬手便抬手,让端坐便端坐。
白苏心疼她,早早便吩咐尚膳监送来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却不许她多喝一碗杏仁酪。迎着姜云昭可怜兮兮的眼神,她故意板起脸说:“不行,殿下,今日典礼漫长不宜多饮。”
卯时初刻,她终于顶着沉甸甸的朝冠,拖着繁复厚重的礼衣,被嬷嬷们塞进仪仗中。
万寿节大典在太极殿举行,这是从承天门入大兴宫后看到的第一座宫殿,也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场所。百官、宗亲和外国使臣需在此观礼,后妃公主们则在太极殿东朝房中等候。
外面的礼乐声热闹得很,东朝房中却是另一种闲适景象。
马皇后正与几位娘娘闲话家常,姜云昭和大姐姐还有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兄围坐一处,玩起了叶子戏。二哥不在,他和大哥都在外面观礼呢。
叶子戏的纸牌与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姜云曦接连输了几盘,作为彩头的金瓜子都快输光了。
四皇子姜云暄笑道:“大姐姐今日手气似乎不佳呀。”
“什么手气不佳,她就是技不如人!”三皇子姜云昶笑嘻嘻地收走又一轮彩头,“这样好,最好叫一一把今年收的压岁礼都输给我。”
姜云曦瞪了他一眼,却没生气。
这反而让姜云昶有些不适应了,怪道:“姜云曦,你转性了?”
姜云昭笑了:“大姐姐在你跟前晃悠了这半天,你竟一点儿也未发现么?”
“发现什么?”
四皇子无奈轻叹:“大姐姐今日簪了一支极别致的发簪。”
姜云曦闻言,当即将下巴一扬,好让那支发簪在灯火下越发璀璨夺目:“瞧见了吗,姜云昶,你就算再目不识珍,也该看出我这新打的簪子有多好看了吧?”
姜云昶这才注意到姜云曦发间那支鸽血红的宝石发簪。
“的确别致。”他凑近了些,细细端详,“尚宫监从哪儿得来的宝贝,怎么不供给大娘娘,反而打了簪子给你?”
“这宝石是我和双双在西市淘来的,给我怎么了?”
“西市竟有这等好东西?!”姜云昶惊得目瞪口呆,“看来过两日我也得出去瞧瞧了。”
太极殿的典礼一直持续到巳时,待礼乐声停,内侍在东朝房外恭请各位后妃皇嗣前往太极殿贺寿。
姜云昭站在女眷队列中,在礼官的唱引下,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恭贺父皇万寿无疆。
礼毕,殿内肃穆的气氛陡然一缓。
姜云昭这才瞧见,殿内并非只有皇室宗亲,竟还有两个年轻的士子垂首站在侧旁,看衣着打扮,应当是朝中某几位大臣家的公子。
“孟知节、刘铮何在?”上首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太极殿。
姜云昭瞧见大姐姐的脸色陡然变青,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两名士子。
第34章 火魄石多兰葛炎
孟知节和刘铮迅速出列,跪倒齐声:“臣在。”
“抬起头来。”皇帝淡淡道。
二人依言抬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但面容已清晰展现在众人面前。
左侧是孟知节,穿一袭月白色长袍,戴同色方巾,看起来温文儒雅,倒是与传言一般无二。而他身边跪得笔直的则是镇北将军的嫡孙刘铮。
大概因为三哥总说刘铮坏话的缘故,姜云昭越看越觉得此人粗鄙不堪。她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偏见甩出去。
“尔等父祖,皆为大胤肱骨之臣。”皇帝难得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几分属于长辈的慈爱,“朕闻尔等亦颇具才名,今日四方来朝,天下才俊汇聚。尔等既为大胤年轻一辈之佼佼者,当时刻谨记身份,修身立德。”
“是,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满意道:“今日乃喜庆之日,尔等且退下。”
谁都知道皇帝特意将这两人留下的目的,无非是让姜云曦提前瞧一瞧,若能相中某个自是最好,便是看不上,也算提前见一面,增进了解。
此事到此本该告一段落。
可就在二人转身欲走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孟知节的衣袖轻轻甩过了刘铮按在腰带上的手背。
刘铮眉头倏地一蹙,几乎是本能地手肘向后一顶。那力道不算很重,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孟知节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顶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竟“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底朝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所有目光都凝固在了那个面色羞愤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再看一旁的刘铮,亦是横眉冷眼,毫无愧色。
御前失仪令孟知节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连滚带爬地正身跪下,语无伦次:“陛、陛下恕罪,臣、臣也不知刘小将军为何要袭击于臣。臣罪该万死!”
姜云昭:“……”
大姐姐原本还生闷气呢,此时也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铮闻言,猛地转头,怒视孟知节:“孟公子慎言!分明是你自己站立不稳,如何成了刘某袭击于你?御前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并未跪下,只是转向御座,抱拳沉声道:“陛下明鉴!臣方才只是下意识格挡,力道轻微,绝非有意冲撞。孟公子失足实属意外,与臣无关!”
姜云昭与几位皇兄面面相觑,脸上已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
这两人究竟在做什么?金殿之上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岂容他们胡闹?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但他并未斥责两人,只冷声道:“此事朕看得清楚,只是一桩意外。尔等退下吧。”
孟知节和刘铮不敢有异议,重重叩首退下。
太极殿发生的这桩事成功愉悦到了姜云曦,前往麒麟殿饮宴的路上,她破天荒挤进了姜云昭的仪仗,笑声从进来后就没停过。
“真是畅快无比!”姜云曦全然不顾公主仪态,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郁气都发泄出来,“让他们惦记!如今好了,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我看谁还敢再提什么驸马人选!”
“大姐姐小声些,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那也是他们不光彩,与我何干?哼,反正他们丢人现眼是事实,这下父皇总该看清楚那些所谓青年才俊都是什么货色吧?”
这事儿姜云昭也赞同。
礼部费了那么大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求得父皇允准为大姐姐择婿,怎么选出来的净是些……这些青年才俊勿说尚公主了,便是寻常高门嫁女,也得再三掂量。
麒麟殿内,宴席已然开始,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姜云昭算来得迟的,她与大姐姐迅速找到各自的席案坐下。这回倒无人再提北宫庄孟衍,只忙着恭贺父皇万寿无疆。
案上已摆好了她最爱的果子酒。平日二哥不许她喝酒,今日宴席,总该能痛快喝上几杯了。
姜云昭正准备自斟自饮,目光无意间掠过使臣席位,忽而一凝。
北漠使臣中坐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而在他身侧,有一个年轻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深蓝底绣金狼纹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乌发只用一枚古朴的玉环高高束起,面容是北地人特有的深邃轮廓,肤色微深,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神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锐利,像草原上恣意飞翔的鹰隼。
“那不是……”姜云曦也瞧见了北漠使臣,险些失声。
那人赫然便是夜市上与大姐姐争夺宝石,言语轻佻的北漠男子!
仿佛感应到公主们的视线,那年轻男子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了过来。他先是看到姜云昭,眉梢微挑,随即视线便精准锁定了一席之隔的姜云曦。
姜云曦炸了!
“那人是谁?怎么坐在北漠使臣的席间?!”
姜云昶一脸无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和双双方才不在,使臣已引见过了。那是北漠副使多兰葛炎。这姓氏我听着耳熟,似乎是北漠某个部族的贵族。”
姜云昭恍然大悟。
大胤与邻国深交甚少,皇城里的异国人大多为商贾。她与大姐姐竟能在西市碰上那般气度不凡的北漠公子,原还觉得有些蹊跷。如今想来,北漠使团正是近期入京。她与大姐姐碰到多兰葛炎倒也不稀奇了。
正思忖间,却见那多兰葛炎忽然站起身,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尊贵的大胤皇帝陛下,外臣自北地一路行来,见大胤与我北漠风俗多有不同,尤以珠宝首饰为甚。可方才席间,却瞧见一位贵女竟簪着我北漠最稀有的火魄石——实在惊讶。”
“哦?”皇帝来了兴致,问,“哪位贵女?”
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云曦,确切地说,是投向了她发间那抹红得惊心动魄的宝石。
姜云曦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把发簪拔下来摔得稀巴烂。
多兰葛炎抬手遥遥一指:“回陛下,正是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
第35章 贺寿之礼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到姜云曦发间,那抹赤红的光华沉静而夺目,一看便知多兰葛炎所言非虚。
于是问:“曦宁,此物何来?”
姜云曦硬着头皮站起身,朝父皇行了一礼:“回父皇,此宝石是儿臣前些日子出宫时,在西市一处北漠商人的摊位上购得。儿臣见其色泽不凡,便命尚宫监镶嵌成簪。”
说罢,她转向多兰葛炎,脸色微僵:“本公主不知竟是此等稀罕之物。若有僭越之处,还望多兰葛副使多多担待。”
皇帝听了,面上依旧不辨喜怒。
“多兰葛副使,”他开口,“火魄石既是北漠稀有之物,寻常商贾可能轻易带至我大胤皇城售卖?”
多兰葛炎恭敬答道:“回皇帝陛下,这正是外臣方才惊讶之处。火魄石开采极为艰难,历来多为王廷或大部族首领私藏,用以赏赐功臣或作为重要信物,便是外臣也难得一见,更勿论流入民间。”
他顿了顿,推测道:“或许是某位王族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又或者是边境渠道流出的货物……外臣远离王廷日久,具体情由不敢妄断。”
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北漠正使此时也缓缓站起身:“公主殿下,不知老朽可否近观一二?”
姜云曦此刻简直烦透了多兰葛炎。她若早知这火魄石有这般讲究,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与他争抢。既是北漠的宝贝,让他们带回去便是,何苦惹这一身麻烦。
听了正使的话,她索性将发簪从发间取下,递给身旁的舟游:“拿去,给使臣瞧瞧。”
正使慎重地双手接过,在明亮的宫灯下仔细端详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极为凝重。最终他双手托着发簪,转向御座,声音带着一丝震惊与不确定:
“皇帝陛下,公主殿下,此石无论大小、色泽、内部天然生成的火焰流纹,都与北漠陛下王冠正中的那颗火魄石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当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只是巧合,出现了另一颗如此相似的火魄石。又或者外臣年迈,记忆有误,毕竟王冠上的主石遗失日久,已成王廷悬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倘若只是珍惜的宝石便罢了,可如今听正使的意思,倒像是遗失的国宝流落到了大胤。
皇帝的脸色已阴沉至极。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北漠那一老一少两位使臣,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北漠使臣偏在万寿节宫宴上当众提及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众目睽睽之下,正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面露苦色:“非是外臣妄言。我北漠的储君,阿史那赤炎王子,素来被臣民们尊为王廷的希望,王冠上的宝石。因此私下亦有传言,说此石与殿下气运相连。”
他声音愈发沉重,“宝石丢失后,我国大汗万分焦急,任何一丝线索都不愿放过。何况此番外臣竟亲眼见到一枚如此相似的宝石……实在不能不问。”
这宝石于北漠是国宝,于大胤却不过是公主赏玩的首饰。
皇帝虽恼北漠使臣此番借题发挥的用意,却也不欲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沉声道:“既是贵国王廷遗失之物,便由使臣带回去罢。”
正使闻言刚露出喜色,却见多兰葛炎上前一步,朗声道:“尊贵的皇帝陛下,主石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与赤炎殿下命数相连,王廷从未有过定论。况且……”
他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北漠之人倒还没有那般狂悖无礼,非要夺人所好。”
“多兰葛阁下!!”
“赤炎殿下心怀草原,岂需依附于一颗石头来增辉?此石即便真是王冠主石,也不过是一件死物。如今它既已流落至大胤,又被公主殿下慧眼购得,那便是公主的。”
四皇子姜云暄面露沉思:“这位副使倒是心胸开阔,有草原儿郎的气度与豁达。”
“什么呀。”姜云昭无奈,“四哥可别被他骗了。那日大姐姐买宝石时,多兰葛炎也在场,还与大姐姐争抢过。他那番话,句句都是拿我当日的原话来点我们呢。”
没瞧见大姐姐已经气得冒烟了吗?
可她再气恼也无济于事,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不过万寿宫宴上最嚣张的使臣,倒并非行事莫测的多兰葛炎,而是一开始看起来颇为低调内敛的西疆使臣。
宴饮正酣时,这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西疆老者,忽而站起身,朝着御座方向,用一口流利却带着奇异顿挫的大胤语清晰地说道:
“尊贵的大胤皇帝陛下,我西疆王为贺陛下万寿,特备了一份薄礼。此物非同寻常,还请陛下容许外臣献上。”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的喧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这位西疆正使身上,微微颔首:“贵使有心,朕倒要看看是何等非同寻常之礼。”
西疆正使躬身一礼,拍了拍手。
殿外,四名西疆侍卫抬着一件被厚重红布覆盖的物件走了进来。那物件似乎颇有分量,侍卫们将物件小心放置在御阶之下,然后肃立两旁。
姜云昭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西疆正使亲自走上前,揭开了覆盖的绒布——
竟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画卷材质并非普通的宣纸或绢布,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而当众人看清画上所绘内容时,原本热闹的麒麟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画卷竟是一副极其详尽的边关舆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道路村落,甚至一些驻军的大致方位,都被画师用不同的色彩和符号细细勾勒而出。
这哪里是什么贺寿之礼?分明是西疆对大胤的挑衅!
“砰!”
皇帝将玉杯重重摔在了御案之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怖威压,目光如刀刃般射向西疆正使。
殿内文武百官无不色变,个个面露怒容,惊疑不定。北漠使团那边,正使眉头紧锁,多兰葛炎也收起了玩世不恭,若有所思地看向西疆使臣。
西疆使臣仿佛对殿内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甚至笑着说:“常闻大胤人才济济,画坛名家辈出,西疆欲与大胤画师一较高下。”
第36章 天下归心,安居乐业
“岂有此理!那西疆王是准备与我大胤宣战不成?!”
侧殿中,大皇子姜云昱气得来回踱步。
可西疆使臣咬死了“只是想与大胤切磋画技”,皇帝除非当场将使臣问斩,否则便只能将这口气暂且咽下。
大胤去岁方经南伐,眼下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断不能再启战端。可若就此忍下这般挑衅,又实是折辱国体。姜云昱擅长丹青,又是皇长子,父皇便将切磋画技的重担交给了他。
“我不熟悉西北边关的地势情形,更不擅描绘关隘战事……这可如何是好?”姜云昱又急又恼,却毫无头绪。
姜云昭放心不下大哥,悄悄跟了过来,闻言轻声道:“便真擅长也难办。这些年大胤的重心皆在南边,恐怕就连戍边的将领,也未必清楚西疆如今的军事布防。”
姜云昱见她来了,忙问:“太子如何说?”
“二哥让我转告大哥,”姜云昭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此局若要解,关键不在西疆。”
姜云曜倒是想过亲自过来。可他身为储君,若也往偏殿跑,动静就太大了,反叫西疆以为大胤如临大敌似的。于是只来得及托妹妹带一句话。
姜云昱眉头紧锁:“关键不在西疆,那便只能在大胤了。可大胤还有何可画的?西疆不是已将边关布防画得一清二楚了么?”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若再想不出应对之策,大胤便真要在这万寿节上丢尽颜面。
忽地,姜云昭眼睛一亮:“有了!”
姜云昱忙问:“什么?”
“若真去画关隘、驻军、布防,无论画得多精妙,都已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姜云昭语速很快,“我们不与他们纠缠于‘有什么’,我们画‘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姜云昱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正是。”姜云昭点头,语气愈发坚定,“我们画边关如今最缺失的东西。画桑田麦浪,熙攘集市,画天下归心,安居乐业!”
她每说一句,姜云昱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妙,妙极!”他抚掌而叹,“如此一来,西疆的舆图画得愈精细,便愈显得其格局狭小,戾气横生。反观我大胤天下大同,河清海晏,孰高孰低立时可辨!”
时间紧迫,可大皇子平日在孟夫子的课上也不是白练的。得了思路,竟真在短短一炷香内,挥毫泼墨,绘成了一幅气势恢宏意境高远的边塞图。
姜云昭对着画作赞叹不已,姜云昱却只谦逊一笑:“若能于社稷有半分用处,这些年精研画工便不算白费了。”
待最后一笔落下,墨迹稍干,姜云昭和大哥一同小心卷起画轴。姜云昱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步履沉稳地走回麒麟殿正殿。
殿内,西疆使臣脸上已隐隐露出不耐与得意之色,仿佛在等待大胤的难堪。众臣亦是心神不宁,频频望向偏殿方向。
见姜云昱归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父皇,”姜云昱行至御阶之下,朗声道,“儿臣已绘得一图,恭贺父皇万寿,亦请西疆使臣品鉴。”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上前,与姜云昱一同,在御阶之下缓缓将画卷展开。
当那幅边塞图的全貌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压抑紧张的麒麟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难以抑制的赞叹之声!
就连皇帝也露出了赞许之色。
姜云昭回到自己的几案旁坐下,见大姐姐朝她看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姜云曦嘟囔了一句,脸上却挂着笑容。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比如从西疆使臣的脸上转移到大胤诸臣。
燕国公笑得最放肆,就差把“大快人心”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好!好一幅边塞安居图!此乃盛世之象,仁君之治啊!”
“正是!此画意境高远,岂是那等蛮荒舆图可比?”
“大皇子殿下画技精湛,胸怀天下!”
附和之声四起。
姜云昱对着西疆使臣问:“贵使以为,我大胤这幅图,可能入眼?”
西疆使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嚅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西疆舆图尽是攻伐戾气,大胤画中却满是人间炊烟——高下已分,何须多言。
皇帝颇为欣慰,难得觉得大儿子这些年沉迷丹青,不思进取,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西疆使臣,又掠过北漠,声音沉缓有力:“画艺高低,不过小道。朕观此画,心甚慰。它画的是朕与万民心中所愿。此乃朕寿辰最好的贺礼,亦是大胤赠予诸邦的愿景。愿我大胤与诸邻,皆能如此画一般,化干戈为玉帛,共谋太平。”
西疆使臣只得躬身讷讷:“皇帝陛下胸怀宽广……外臣敬佩。”
宴席尾声可谓是宾主尽欢,有了西疆的对比,北漠使臣似乎也没有那么碍眼了,何况多兰葛炎献上的寿礼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纹理肖似“天下”二字的奇石,寓意吉祥,更是让皇帝龙颜大悦。
姜云昭在席间喝了点果子酒,这时候酒意微泛,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脑袋也晕乎乎的,正托腮看殿中舞乐。
“殿下喝点茶解解酒吧。”白苏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借着为她添茶的动作,附在耳边小声说,“卜英递话来,说庄公子请您务必离席片刻,北边有好戏可看。”
北边?那不就是太液池了吗。
姜云昭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几分。
“喝茶无用。”她站起身,对旁边的姜云暄说,“四哥,我出去醒醒酒,父皇若问起,便说我去更衣了。”
姜云暄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好,你去吧,夜里风大,让白苏把斗篷拿上。”
离了喧嚣的麒麟殿,冷风一吹,方才那半醒的酒意顷刻散尽。
她有些跃跃欲试,想看看庄孟衍究竟准备了什么戏码。
想也知道,定与孟、刘二人有关。
其实这二人白日在太极殿闹的那一出,已足够令父皇龙颜不悦,恐怕已在斟酌是否还要从他们之中择选驸马。庄孟衍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效果定然极好。
第37章 一击致命
越靠近太液池,周遭便越是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宴席乐音。池面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宫殿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泛起细碎的光斑。
“刘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在殿上,你是不是故意撞我?想让我在陛下面前出丑,好让你独占鳌头?!”
前方临水的亭子中忽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姜云昭听出这是孟知节的声音。
她有些惊讶,皇城内外人人都称赞孟知节温文儒雅,克制知礼,谦谦君子如玉一般的人物,谁能想到背地里竟然如此粗鲁?
孟知节对面站着的自然是刘铮,这人脸色阴沉,面带酒意:“孟大公子,你自己站不稳,倒赖上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孟家的龌龊事,京郊的庄子不知吃了多少人血馒头,如今倒在我面前装清高!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孟知节被他激怒,大概也是借着酒劲,怒呵道“我们孟家怎么了?总比你们刘家好!堂堂镇北大将军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在边关欺男霸女,这难道不是你们刘家做的?!”
“混帐东西,你在胡说什么!找死!”刘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把揪住孟知节的衣襟,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毫无风度可言,拳脚相加,闷哼与怒骂不断。
姜云昭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互相揭短也便罢了,竟敢在宫宴期间堂而皇之地跑到太液池边私下斗殴,眼里可还有半分对皇权的敬畏,对宫禁的忌惮?!
不过她也清楚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
自马元丧失尚主资格后,礼部拟定的驸马人选便只剩孟刘二人。偏偏这年因南伐之事,朝中清流文臣与勋贵武将正势同水火,谁也不肯退让半步。这驸马之争,早已不是简单的光耀门楣,而是两派势力的角逐。
就在这时,更戏剧的一幕发生了——显然不止他们三人未在麒麟殿饮宴——一个身影停在了亭外几步远的地方。
那人身形高挑,轮廓硬朗,月色下一瞧便知,竟是多兰葛炎!
他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多兰葛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亭内滚作一团的两人,却没有立刻上前制止,只笑道:
“大胤果然不同寻常。北漠草原儿郎比武,尚知要选开阔之地,敬对手三分。二位在此幽静水边切磋,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扭打中的孟知节和刘铮闻声,骇然停手,狼狈不堪地分开,齐刷刷看向亭外——当看清是多兰葛炎时,两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与无地自容。
完了,姜云昭想,丢人丢到北漠了。
或许是禁军察觉了此处的异动,很快便有数盏明亮的宫灯朝这边靠近,将那混乱不堪的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孟知节与刘铮面上挂彩,发冠歪斜,衣衫不整。而北漠副使多兰葛炎就在一旁抱臂旁观,神色玩味。
片刻后,皇帝在太子姜云曜、几位重臣及内侍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朕的寿辰,真是让朕看了几出好戏!”
他甚至不看瘫软在地的孟知节和刘铮,只对身旁的禁卫将领冷声道:“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禁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拖走。
皇帝这才转向多兰葛炎,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副使见笑了。”
多兰葛炎躬身一礼,神色坦然:“陛下言重了。少年人年轻气盛,酒后失态在所难免。”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可丢脸已成事实,任孟家和刘家如何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知道,孟知节和刘铮废了,便是往后再有惊世之才,恐怕也不会得沐君恩。
更勿提尚主一事。
庄孟衍为她寻的这处看戏的好地方,视角极好——假山石缝间恰好能瞧见池畔全貌,身形却又被垂挂的藤萝遮得严严实实。
姜云昭静静立在暗处,看完了整场闹剧。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就连父皇驾到后,她也只是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未曾上前见礼。
待人群散去,池边重归寂静,她才从石后缓步走出。
天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粼光,方才的喧嚣仿佛一场错觉。
“白苏,”她轻声问道,“你说,父皇会如何处置这两家?”
……
绛雪轩。
已近初夏,庭中那几株海棠却才堪堪冒出些稀疏的花苞,不见往年春末时繁花胜雪的艳丽景象。想来是去岁隆冬那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延误了今年的花期。
姜云昭手持一把小巧的金色花剪,正细细修剪着一些过于羸弱或杂乱的枝叶。
白苏走来,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低声道:“殿下,歇会儿吧。宣室殿那边刚递了消息出来。”
姜云昭又剪下一截枯枝,这才放下剪刀,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父皇决定如何处置那两人?”
“孟刘二位公子已被各自府中领回,”白苏声音压得更低,“但都是抬回去的。陛下圣怒未消,下令杖责三十,以儆效尤。两人如今都在家中养伤,闭门不出。”
姜云昭微微蹙眉:“杖责三十?看来父皇是动了真怒。”
掌管廷杖刑罚的都是个中好手,知道如何打人更疼,这三十杖下去,两人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另外,陛下已下旨,命刑部会同御史台,彻查孟家、刘家子弟放印子钱、强占民田,以及刘家在边关驻地欺男霸女、侵吞军饷等事。”
“这些罪名竟不是他们争执间的污蔑?”
“听说孙御史早已递了折子,只是陛下一直压着未发,许是为着朝局安稳罢。”白苏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与殿下都无甚关系。倒是经此一事,陛下虽未明言,朝中已然无人再敢提及选驸马了。”
姜云昭轻轻地“嗯”了一声。
庄孟衍的手段果然狠辣有效,一击致命,不留余地。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激得孟知节和刘铮起争执,又是如何将北漠使臣引到太液池的。
姜云昭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迟迟不肯盛开的海棠,神色幽深了一些。
第38章 调查
文华殿——
姜云曦支着脑袋愁眉不展:“唉……”
姜云昭瞧了她一眼,转头问李迎香:“这是怎么了?今晨都叹第四回气了。”
李迎香忍着唇边的笑意,轻声回道:“回二殿下,大殿下这是……为陛下的吩咐发愁呢。”
“父皇的吩咐?”姜云昭不解,“父皇不是已发了明旨,暂缓驸马遴选,待大姐姐及笄再议么?旨意一下,那三家也都消停了,大姐姐还有什么可愁的?”
姜云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顺手抓起桌上一个果核作势要扔:“跟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说不明白!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姜云昭指着自己一脸无辜,“我见着大姐姐就差绕着走了,何曾害过你?”
“就是你,非要逛什么胡商街巷,害我被那多兰葛炎缠上了!”
姜云昭恍然大悟:“我说呢,那么好看的簪子也不见你戴,他不是把火魄石送给你了吗,怎么还要纠缠?”
“火魄石是给了,可他们一口咬定这就是北漠王冠上的主石,国宝丢失非同小可,他们想调查清楚这宝石为何会遗失,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胤。父皇便说,左右这宝石如今在我手里,便让我协助他们查访,也算对北漠有个交代。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平白无故买个东西倒买出麻烦来了!”
姜云昭闻言神色微动。
巧了。
她近来正头疼该怎么调查马元案呢,那卖宝石的北漠商人同时涉及到青楼女子和火魄石,她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调查。
“你既然怨我拖累了你,那不如……”她故意拖长音。
姜云曦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当即恼道:“好你个姜云昭,这本就该是你赔给我的,怎么倒想让我来求你?”
“大姐姐这话说得奇怪,我那日去西市闲逛,又没硬拉你一道去,是你偷偷摸摸跟我出了宫,怎么还倒打一耙?”
姜云曦被她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有点儿心虚,只能气恼地别过脸去。
姜云昭慢条斯理地从大姐姐的碟子里捏起一块儿蜜饯吃了,这才笑道:“不过嘛……大姐姐若真想让我帮忙,倒也不是不行。”
“你又打什么坏主意?”姜云曦警惕。
“主意谈不上。”姜云昭擦了擦指尖,眉眼弯弯,“只是大姐姐也知道,我素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若要我帮你应付那多兰葛炎,总得……许我些好处才是。”
“好处?”姜云曦眯起眼睛,“你想要什么?”
“依照宫中惯例,皇子公主在文华殿进学,满十二岁便该遴选伴读。我心里有个人选,届时少不得要请大姐姐帮我。”
姜云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选伴读可比选驸马简单多了,也自由多了,姜云昭若真看上了哪家千金,直说便是,凭借父皇对她的偏宠不可能不同意,哪里还需要她帮忙?
“你真没有算计我?”
姜云昭作势起身:“不信便算了,你自己应付多兰葛炎去罢。”
姜云曦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她衣袖:“等等……我答应你还不成吗?我答应你!”
前方文华殿正殿,三皇子姜云昶“咔嘣”一声掰断了笔杆,桌案上的宣纸摊开一片狼籍。伴读在旁小声提醒:“殿下,小心些……孟夫子看过来了……”
姜云昶烦躁地将笔摔在桌上,墨汁染脏了他的袖口也分毫不顾。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只觉得这玩意儿比烈马难驯多了。
“《论语》有云:君子不器……”孟夫子抚着胡须在殿内踱步,目光扫至三皇子时一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三殿下,你写的是什么?”
姜云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作,回答得理直气壮:“回夫子,学生写的是君子不器。”
孟太傅被气得胡子直翘:“你写的明明是君子不气!”
殿内一阵骚乱,伴读们拼命憋着笑意,皇子们却没有那么多计较,大皇子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姜云昶挠了挠头,毫无愧色:“咳咳,反正意思差不多。君子嘛大度些,别总生气……”
孟夫子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四皇子姜云暄面上仍带着笑,正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免得孟夫子真被气出个好歹。可一转眼,却瞥见姜云昭和姜云曦两人正鬼鬼祟祟地往殿外溜。
他眸色微动,忽而起身,朝孟夫子拱手道:“夫子,学生午间许是吃坏了肚子,去去便回。”
他素来沉稳妥帖,替姜云昶善后也不是头一回了,因此殿内其他皇子都未起疑。
姜云暄离开文华殿,远远瞧见两位公主的马车正驶向文华门方向。他脚步一顿,忽而低声:“薛晚,跟上去瞧瞧。”
一个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对他应了句“是”,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姜云暄立在原地,眼神虚虚落在远处,神色莫辨。
……
马车驶出宫门,转入皇城喧闹的长街。
姜云曦隔着纱帘朝外瞥了一眼:“真要去见他?就不能等着他求到我面前再说?”
“那大姐姐自己去跟父皇解释罢。”姜云昭头也不抬。
“你——”姜云曦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找姜云昭帮忙,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给她添堵的!
马车最终停在西市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巷。多兰葛炎已候在那里,他今日未着大胤公子服饰,也没有像万寿节那天穿正式的使臣冠服,只一身北漠常见的窄袖骑装,立在晚春渐暖的日光里,身形挺拔如漠上风杀不折的梭梭。
见两位公主下车,他右手抚胸,行了个北漠礼:“炎见过公主殿下,劳烦两位殿下亲至。”
“宫外不必计较虚礼。”姜云曦摆摆手免了他的礼,又打量他一眼,“副使作这般打扮,恐会打草惊蛇吧?”
“非也。”多兰葛炎摇头,“那窃贼既敢盗取国宝,想来其他珍宝也偷了不少。在大胤急需出手,便须寻懂行的北漠人接洽,否则……便会遇上如公主这般捡漏的情形了。”
姜云曦知道他这是拐弯抹角骂自己不识货。
第39章 桀骜不驯
多兰葛炎话刚出口,就见姜云曦脸色一沉。
他倒是极懂得见好就收,立刻话锋一转,笑容坦荡,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玩笑:“殿下莫怪。今日请两位殿下来,是想先去寻那位卖宝石的老摊主。他是关键线索,或许接触过偷走我北漠国宝的窃贼。”
姜云昭点头:“正有此意,不过……”她看了多兰葛炎一眼,“若那火魄石真是北漠国宝,又为何会落入一个胡商手里,他真的只是普通商贩吗?”
姜云曦也问:“对啊,多兰葛副使,你在北漠没见过那个人吗?”
多兰葛炎嗤笑一声:“能偷走东西的,未必有脑子保住它。”他抱臂而立,日光勾勒出他挺拔硬朗的轮廓,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恣意,“管它是怎么流出来的,找到经手的人,撬开他的嘴,自然就知道骨头到底是从哪条狗嘴里掉出来的。”
三人议定,便穿过西市熙攘的人流,再次来到那日相遇的街巷深处。
白日里的胡商集市不如夜市热闹,却显露出许多被黑夜遮蔽的真实。空气中到处都是香料、皮革和牲畜的味道。
卖宝石的北漠摊主依旧坐在原处,正在日光下眯着眼擦拭几块成色普通的石头。见到姜云昭三人一同前来,他明显一怔,眼中浮起警惕。
“这不是那日的小娘子和远道而来的阁下吗,你们这是……”他话说得小心,显然是怕他们争夺宝石闹到他这里。
多兰葛炎上前,用北漠语低声与老伯交谈了几句,又出示了一枚精致小巧的刻有狼首的铜牌。姜云昭眼见老摊主面色一变,态度立刻变得恭敬,甚至有些惶恐。
姜云曦趁多兰葛炎交涉的间隙,低声对妹妹道:“他倒是准备充分,连信物都有。”
姜云昭轻轻“嗯”了一声:“北漠人哪怕在大胤经商,赚着大胤人的银子,遵守大胤律法,心里认的也是故土。”所以要想调查清楚这件事,还是得多兰葛炎出马。
片刻后,多兰葛炎转向两位公主:“不出所料,这摊主只认识火魄石,并不知道它是我北漠国宝。他交代称这宝石是一个中原人抵给他的。大约五六天前,有个醉酒的汉子拿着这颗石头到他摊前,非要抵债。那汉子口齿不清,只反复说欠了赌坊的钱,被逼得紧,身上就这块捡来的石头值点钱,让摊主看着给。摊主认出了火魄石,便以极低的价格买了过来。”
“抵债?捡来的?”姜云曦蹙眉,“竟然如此轻率?”
“重点就在‘捡来的’。”多兰葛炎冷笑,“我细问了时间和那醉汉的样貌。摊主印象不深,只记得那人三十上下,面色又黄又黑,右手虎口有茧,说话带点京郊口音,像个跑江湖的力夫。至于宝石,那人说是在驿馆捡的。”
驿馆?
姜云昭:“驿馆专为往来使臣所设,守备森严,寻常窃贼根本摸不进去。这醉汉有这么厉害,能在驿馆捡到北漠国宝?”
“要不然怎么说有趣呢。”他勾起一抹兴味的笑,目光扫过两位公主,“要么是守驿的士卒监守自盗,顺手牵羊,要么……就是有北漠人蠢得把它弄丢了,还不敢声张。”
多兰葛炎将“蠢”字在口中刻意绕了一圈,意味不明。
姜云昭立刻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副使是怀疑,窃贼就在此次北漠使团之中?”
多兰葛炎毫不避讳,坦然道:“至少也与使团相关。能接触到王冠宝石,又有机会、有胆子把它带出北漠的,绝非寻常毛贼。”他顿了顿,笑容忽然变得玩味,“或许是某些自以为能翻天的人,手伸得太长了。”
“看来多兰葛副使已有怀疑的人选了。”
姜云曦闻言立刻说:“既是你们北漠使团出了叛徒,就该你们自己查,我大胤怕是帮不了什么。”
多兰葛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姜云曦罩在阴影里。
“殿下这可就说错了。”他目光灼灼,语气直白得近乎无礼,“这里是大胤皇城,不是北漠王廷。我的人想在这里放开手脚查事,处处是你们大胤的衙门、眼线、规矩。无头苍蝇乱撞怕是查不出什么,还有可能把自己折进去。”
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让姜云曦看清他那远比中原人浓密的睫毛:“所以,此事非得有殿下这样的地头蛇帮忙不可。”
姜云曦被他这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指使意味的态度气得恼怒不已:“多兰葛副使!那日西市你不知我们身份也便罢了,如今既知我们是公主,言语行事怎还如此、如此放肆!这是大胤!”
“公主?”多兰葛炎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带着大胤人难得一见的桀骜不驯,“北漠的男儿,长在草原,敬的是天上的雄鹰,地上的头狼,是手中的弓箭和胯下的骏马。身份尊卑,在我们那儿,得用实力和功劳说话。况且……”
他拖长了调子:“公主殿下是大胤公主,管的是大胤子民。我多兰葛炎奉北漠王命,您……”他的眼神在姜云曦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可管不到我这北漠臣子的头上。”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姜云曦怒极,用手指他:“你——”
姜云昭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这位大姐姐,气得狠了便只会指着对方语塞,骂又骂不过,忍气吞声更是不甘心。
她轻轻按住姜云曦,上前半步,挡在了大姐姐与多兰葛炎之间。
姜云昭没有动怒,只向多兰葛炎挑眉:“副使将草原说得那般自在,为何不留在北漠追查此事,非要来我大胤?既是在大胤境内,有些事便需依大胤的规矩来办。”
“否则,若副使行事毫无顾忌,届时损失的不仅是北漠追回国宝的机会,还可能伤及两国如今尚算平和的局面。副使以为呢?”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寸步不让。
多兰葛炎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异常沉静的少女。她不像她姐姐那样容易被激怒,也……不太好骗。
第40章 王廷阴私
有了北漠摊贩的证词,姜云昭着皇城府尹配合,不动声色地展开暗访,不过三五日就锁定了一个叫张三垣的闲汉。
此人是皇城本地人,早年做过铁匠铺学徒,后来染上赌瘾,在底层摸爬滚打,消息灵通,也常干些小偷小摸顺手牵羊的灰色营生。
皇城府尹的捕快在赌坊后巷抓到了张三垣。
起初他还想抵赖,直到捕快亮明官家身份,又提到北漠、红石头、掉脑袋等字眼,张三垣立刻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什么都招了。
一帘之隔的茶馆雅间内,姜云昭、姜云曦与多兰葛炎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盏中茶汤澄澈,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姜云昭低垂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深思。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贪心,没想到那宝石如此要命啊——”张三垣不停磕头,磕得额头都是血痕,一把鼻涕一把泪,“大约七八日前,小的在城西的大车店接了个私活儿,帮一个客商跑腿送一匣珠宝到东市的当铺。那客商出手大方,给了足二两银子的跑腿费。小的送完东西,就在隔壁驿站旁的草丛里捡了颗红石头。”
“小的当时还以为是从匣子里掉出来的,看那石头红艳艳的挺好看,就揣怀里了。后来、后来手气背,欠了印子钱,被逼得没法子,才想起这石头。小的也不懂珠宝,就想着好歹是块漂亮石头,或许能抵点钱。就卖给了一个胡人摊主,但他钱也不多,只给了三十两。小的真不知道那是北漠来的啊官爷!”
姜云曦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说什么以为是从匣子里掉出来的,鬼才信!”
姜云昭给六福递了个眼色。六福会意,悄然退出雅间,附在那捕快耳边低语了几句。
捕快的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从匣子里掉出来的你能不清楚?你去的时候,草丛里见没见过那枚宝石?!”
张三垣哭天抢地:“官爷冤枉啊!小的当真不知!小的去当铺的时候,草丛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对了!”
他像是忽然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那当铺的门开着,小的记得期间只有一个人进出过驿站。兴许、兴许就是那人偷的!”
半刻后,捕快将一张草图恭敬地呈给姜云昭:“启禀昭阳公主,此乃根据张三垣口供绘制的疑犯画像,虽不十分准确,但约有五六分相似。”
姜云昭接过画像,扫了一眼,直接递给多兰葛炎:“张三垣你们带回去罢,按律处置即可。”
“是!”
捕快们恭谨地退了出去,雅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姜云曦好奇地凑近多兰葛炎,望着画像上那个陌生的北漠面孔:“多兰葛副使,你可认得此人?”
多兰葛炎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但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了然:“认得。此人名叫巴图,是我北漠王廷的御前金狼卫,身手不错,熟悉宫廷路线。国宝失窃后,他的同伴哈尔巴拉失踪,被认为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们追查到边境,线索便断了。没想到他竟然也参与其中……”
“原来是内贼!那火魄石失窃果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姜云曦仍觉不解,“可他图什么呢?若为求财,这般宝物岂会不仔细看护,反而随意丢在路边?这般行事岂非自断财路?”
“自然不是图财。”多兰葛炎摇了摇头,嘲讽,“赤炎王子被誉为王冠上的火魄石。宝石初遭失窃,王廷内外便有了传言,称赤炎王子不堪为储君。”
雅间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以,盗取国宝并非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借此制造事端,散播流言,打击阿史那赤炎的声望,动摇其储君之位。巴图,乃至他背后的人,要的不是宝石,而是宝石丢失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意义和影响。
见两位公主一时都未言语,多兰葛炎轻轻笑一声:“怎么,可是这王廷阴私吓着公主殿下了?”
姜云昭眉梢微扬,神色并未见多少惊惧:“王权倾轧,皇子夺嫡,古往今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我们身为皇室子女,生于斯,长于斯,耳濡目染,只怕比副使大人体会更深,又何谈惊吓?”
她话音一转,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我只是想问一问,国宝一日不归,北漠国内关于赤炎王子不堪为储君的流言便一日不会平息,甚至可能愈演愈烈。万寿夜宴上,副使执意阻止国宝归还北漠,可是……为了什么人?”
姜云曦恍然大悟:“是啊!副使此举瞧着倒像是与那窃取国宝的贼人一丘之貉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看向多兰葛炎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警惕与怀疑:“莫非你表面上领着王命,来我大胤追查国宝,实则却是意图扳倒赤炎王子一派的同谋?你来大胤也不是为了找宝石,而是为了确保宝石永远回不去北漠?”
面对雅间内逐渐紧绷的气氛,多兰葛炎并不紧张,甚至还有点兴味:“怎么,在曦宁公主眼中,我多兰葛炎,竟会与那等觊觎汗位、不惜以国宝为饵、构陷手足兄弟的宵小之辈同流合污?”
姜云昭的睫羽轻轻眨了眨。
觊觎汗位,构陷手足兄弟……看来这在背后搞鬼的人,应当就是北漠王子阿史那度厄了。
北漠与大胤国情不同,游牧民族,多粗莽尚武,惯以弓马论高下,并无立嫡立长的规矩。阿史那赤炎出身并不高贵,生母只是王廷一名侍婢,被汗王偶然临幸,诞下他不久后便病逝了。阿史那赤炎的储君之位完全是凭着一身胆魄和累累军功,从血海沙场中夺来的。北漠诸多王子中,有实力能与他在汗位上一较高下的,只有他的兄长——生母出自贵族部落的阿史那度厄。
多兰葛炎的出身,实在很难不让姜云昭联想到阿史那度厄。可方才听他谈及此事时,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又分明不像是在为度厄王子效力。
多兰葛炎究竟是谁的人?
第41章 不必淌此浑水
姜云昭开口问:“副使方才说,宝石失窃后,王廷有了赤炎王子不堪为储的传言。那么,最先传出这话的,是谁?”
多兰葛炎眼神倏地一凝。
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市井的喧嚣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留下某种令人神经紧绷的寂静。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也沉了些:“公主殿下果然敏锐。最先在草原各部间散布此言的,正是度厄王子母族麾下的巫师。”
姜云曦倒抽一口凉气:“那他岂非……”
“嫌疑最大?”多兰葛炎接过话头,眼里却是嘲讽,“正因如此,才反而可疑。度厄王子并非蠢人,若真是他所为,岂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生怕旁人不知?”
“所以,副使怀疑……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度厄王子,行栽赃嫁祸之举?”
“或许。”多兰葛炎的目光虚虚落向窗外某处,仿佛穿透了大胤皇城的屋瓦,望见了北漠辽阔但风沙漫天的草原,“也或许,度厄王子正是反其道而行之。真真假假,本就是权术中最寻常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看向两位公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嚣张恣意的笑容:
“故而,我才在宫宴上阻挠宝石归还。此物若回到北漠,无论落入谁手,都只会成为攻讦赤炎殿下的利器。唯有让它暂时遗失在大胤,才能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姜云昭听明白了。
他不仅要查窃贼,更要破局。将宝石扣在大胤,反而能逼得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不得不露出别的马脚。
“副使好算计。”她轻声道,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你将我姐妹二人牵扯进来,又是为何?莫非大胤也是你棋盘上的一步?”
多兰葛炎朗声一笑,笑声坦荡却依旧深浅莫测:“殿下言重了。曦宁殿下是火魄石如今的主人,更是大胤的公主。有二位参与,此事才名正言顺,不至被诟病为北漠内务,干涉他国。况且——”
他顿了顿,“偷宝石的贼或许在北漠。但将宝石送到殿下面前的那只手……恐怕,还在这大胤皇城之中。”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应多兰葛炎的暗示,而是将话题转向另一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副使可知,前些日子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命案?”
多兰葛炎挑眉:“殿下是指,与马元马公子有染的那位青楼女子?”
“正是。”姜云昭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查到,那女子在身亡前曾去过西市,从卖宝石的北漠商人那里买过东西。据摊主回忆,她听到北漠话后,神色惊惶,匆匆离去。”
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一个久居京城,未必通晓北漠语的女子,为何会对几句异乡言语恐惧至此?”
姜云曦也反应过来,接话道:“除非她之前便因北漠话遭遇过极可怕的事,比如——被人用北漠话威胁……甚至追杀!”
多兰葛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殿下的意思是,她的死或许也与北漠有关?”
“我不确定。”姜云昭缓缓站起身,窗外的天光照亮她半边脸庞,“但我想……副使要查的北漠内贼,与我想找的京城黑手,或许迟早会在同一条路上遇见。”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内心深处,她甚至隐隐怀疑北漠与南淮之间也暗藏着某种牵连。或许庄孟衍从来都不似表面那般孤立无援。南淮国灭,可当真就无半分势力残存么?也许那些仇恨的种子早已悄然潜入皇城,静待时机。
……
调查并不顺利,远比预想中曲折。
几日后,皇城府尹传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那个在驿站遗失火魄石的巴图找到了——但已是一具尸体。
人是在京郊一处荒废的砖窑里发现的,死亡时间约在万寿节那天,仵作从其身上搜出几锭北漠银两,底部纹样独特,推测是北漠某位贵族私银。姜云昭辨认不出,便将拓下的图样转交给大姐姐,托她去问多兰葛炎。
至于死亡原因,仵作称是饮酒过量,失足跌入窑坑摔死,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可是……
“死得太干净了。”姜云昭听完禀报,深深蹙眉,“线索到他这里又断了。”
庄孟衍正在为她沏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眸微垂,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殿下还在追查北漠火魄石失窃案?此案毕竟是北漠内务,殿下何必为此劳心费力?”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亮晶晶的光点:“马元案里那女子死得蹊跷,线索又隐隐指向北漠。若这两件事当真有牵连——”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向庄孟衍低垂眼睑,“我总得弄明白,当初究竟是谁在暗处推波助澜,替我踩死了马元,绝了他求娶公主的路。”
说是“替她”,可姜云昭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欣然,反而隐隐压着一层怒火。
庄孟衍睫羽轻颤,声音仍沉静如初:“若当真查出此人,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自然是依律严办。”姜云昭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杯沿,清脆一响,声音却冷了下去,“若此人真与北漠暗中勾结,那便是叛国重罪。”
庄孟衍缓缓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她。
“依律严办……”他低声重复,唇角似乎极轻地牵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烛影的错觉,“殿下处置得了一个巴图,一个张三垣,甚至可能揪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可若这背后牵扯的,不止一方,而是北漠与大胤朝堂中,各种见不得光的势力彼此勾结,心照不宣的一场交易呢?”
姜云昭心头猛地一震。
可庄孟衍又重新收敛了那些身为内侍不该有的锋芒和锐气,变得一如往常般平和温顺:“此案若停在这里便是普通的宝石失窃,若再进一步……衍见识浅薄,只是觉得殿下金枝玉叶,实在不必淌此等浑水。”
“你说得对,此案若再深挖,恐会牵扯甚广,甚至动摇朝局。”
庄孟衍依旧垂首:“殿下明鉴。”
“但正因为可能动摇朝局,”姜云昭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我才更不能罢手。浑水之下,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魉在勾结交易?他们今日能为一己之私,害死一个青楼女子,嫁祸马家搅动风云。他日焉知不会为了更大的图谋,做出危害社稷之事。
“庄孟衍,你既看得如此透彻,不如再为我看得更远一些。”
第42章 赌你此话字字是真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
烛火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在暗示他的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殿下既意已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字字清晰,“那便不能再顺着线去查。线是别人布下的,顺着走,只会走到别人想让殿下看到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眼,这一次,眸光里少了些温顺的遮掩,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殿下不妨想想,这两件事——北漠国宝恰巧流落至曦宁公主手中,马元丑闻恰好在议亲关口爆发——最终,谁得益最多?”
姜云昭凝神思索。
火魄石一事,让大姐姐与北漠使团,尤其是多兰葛炎产生了牵扯,看似是麻烦,却也无形中在父皇面前加重了大姐姐的分量,更微妙地影响了北漠内部对赤炎王子的看法。
马元倒台,孟、刘两家互揭其短,双双失势,直接得益的,似乎仍然是大姐姐。但若细想,父皇亦借此机会敲打了权臣与世家,稳固了君权。而长远来看,朝中清流与武将的平衡被打破,空出的位置和权柄也必然会有新的“世家”填补。
“得利者未必是具体的某个人。”姜云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经此一事,君权得以伸张,朝局重新洗牌,一时半刻倒真看不出得利者。”
庄孟衍微微颔首:“殿下明察。有人需要用北漠的乱局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有人需要大胤朝堂的变动来攫取更大的权力。他们或许彼此不识,目的不同,却在特定时刻,因利益而形成了无形的合力,推动事情朝着对各自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故而,殿下若想看清脉络,与其追查谁杀了人,谁偷了宝石,不如去查查,最近朝中哪些位置换了人,哪些原本不显山露水的朝臣忽然得了重用。”
“变动,便是水流的方向。幕后那黑手,或许便是从这浑水中捞到鱼的人。”
庄孟衍将话说得明显极了,也残酷极了,他没再遮遮掩掩,反而将直白的剖析展露在姜云昭面前。姜云昭心头豁然开朗,却又感到更深的寒意。
“那你呢,庄孟衍?”她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年,“你引导我走上这条截然不同的路,所图为何?”
烛火猛地一跳。
“我?”
庄孟衍抬眸,那双惯常低垂温顺的眼里,褪去了所有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殿下终于问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绝望之后豁出一切的坦然,“衍所求,无非是活着。”
活着二字听起来容易,不过是三餐四季,但——
“我想要的活着,不是作为一条被遗忘在北宫,随时可能悄无声息烂掉的丧家之犬。而是作为一个尚有姓名,尚能被殿下偶尔记起,尚存一丝微弱价值的——人。”
向姜云昭投诚,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却已经是庄孟衍眼下唯一的选择。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自嘲:“殿下需要一双看得清暗处的眼睛,一把不必沾污自己的手,却能试探前路的匕首。衍,恰好勉强可用。”
“勉强可用。”姜云昭重复着他的话,不辨喜怒。
“我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去岁隆冬,若非殿下心软,我早就成了北宫角落里一具无名枯骨。可殿下,心软在这大胤宫墙里实在是太过危险。我不敢奢求殿下的信任,只求一个留在身边的机会。殿下用之可探路,弃之亦无妨。”
说完这近乎剖白的话语,庄孟衍缓缓起身,后退半步,倏然在姜云昭面前跪了下去。并非寻常宫礼,而是双膝俱跪,额首伏地,行了一个最恭顺的跪拜大礼。
他的声音从交叠的衣袖间传出,闷闷的,却字字清晰:“罪奴残躯,蒙殿下再造。此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不改。”
夜色更深,茶已凉透。
烛火在庄孟衍弯曲的脊背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那姿态卑微至极,可话里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清醒,却让这卑微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力量。
姜云昭想,她或许真的,招惹了一头不得了的雄狮。纵然此刻这雄狮跌落尘埃,浑身泥泞,但一个人若对自己都能狠到如此地步,总有一日,他会重新踏上权力之巅。
那么她……敢赌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姜云昭轻轻吐出一口气:“起来吧。”
庄孟衍没动,依旧保持着虔诚叩拜的姿势,哪怕他的双腿已经跪到麻木,毫无知觉。
“我应了。”姜云昭揉着眉心,脸上尽是无奈之色,可眼睛却亮得惊人,“你赌我会给你机会,不会鸟尽弓藏过河拆桥,那我便也赌一把,赌你今日这番话字字是真。”
她没说赌赢会怎样,赌输又会如何。可当庄孟衍抬起眼,迎上她那双亮如明昼的眼睛时,心忽然微微一颤。
他依礼缓缓起身,垂眸敛袖,沉默地跪坐回软垫上。姿态恭顺,方才的锋芒已如烟花散尽,仿佛从未发生。
姜云昭支着脑袋盯着他看。
庄孟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殿下,衍脸上可有污渍?”
姜云昭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昔日南淮九五至尊,竟养成你这样能屈能伸的性格……想必曾经受了不少搓磨吧?”
庄孟衍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殿下此言,是对衍的夸奖吗?”
“夸奖?”姜云昭歪着头想了想,“在大胤皇宫,此言……的确可以算作夸奖。”但对于南淮国君来说,不是。
庄孟衍轻轻地笑了:“那衍多谢殿下夸赞。”
“庄孟衍。”姜云昭忽然唤他。
“衍在。”
“你既已说是我的人,”她倾身向前,声音轻而清晰,“可愿意日日跟在我身边?”
庄孟衍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遴选伴读了,你来。”
短短两个字,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殿下……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我只问你愿或不愿。至于旁的,不必你管。”
第43章 衍,愿往
姜云昭当然清楚,要让庄孟衍成为自己的伴读有多难。
莫说他此刻仍是戴罪之身,单论公主伴读素来遴选的都是世家贵女,让一个前朝亡国之君,以男子之身踏入规训森严的内廷书房——这已不止是出格,简直是惊世骇俗。
庄孟衍只觉得口舌发干,喉头发紧,他抬起眼,试图从少女的脸上看出丝毫玩笑之色,哪怕是试探。
但没有。他只看到了认真的、执拗的笃定。
敢答应她吗?
敢不敢再次踏入那象征着正统、秩序与权力核心的地方,以一个最尴尬也是最卑贱的身份?敢不敢顶着无数猜忌、非议甚至恶意的目光,去争取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敢不敢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性命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更猛烈的风暴?
可与此同时,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都要被他遗忘的东西,却从早已死寂的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敢答应她吗?
应下这份看似荒唐的抬举,成为公主伴读,甚至将来也许有机会进入……去有限度地参与那些朝堂话题……去拥抱那个,他曾拥有又彻底失去的天下。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衍,愿往。”
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经历了长久的冰封与麻木后,第一次如此剧烈而真实地跳动起来。
是恐惧,是悸动,亦是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战栗。
……
火魄石失窃一案,到底还是未能深究下去。
再往下查,恐怕要牵扯到大胤朝堂,届时皇帝必不可能容许外人在大胤国土上搅动风云、胡作非为。多兰葛炎识时务,巴图死了,他便也收了网,将一切罪责都了结在这具无从对证的尸身上。
使臣队伍离京北上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姜云昭与姜云曦并肩立在城楼高处,望着那一行车马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行模糊的墨点。
姜云曦开口道:“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我问过了。多兰葛炎说,那银锭上的纹样,是大王子阿史那度厄的印鉴。”
“果然。”
“就这么算了?”姜云曦有些不甘,眼眸死死盯着远行的车队,“火魄石、几条人命,还有我们被当成棋子耍了这一遭……竟都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姜云昭笑了笑,调侃道,“大姐姐还真能追到北漠调查人家的家事不成?”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少贫嘴。”
“我说的怎么不算正事?”姜云昭的目光落到大姐姐发髻间的火魄石发簪上,红色的宝石在暗沉的天穹下泛着微弱的光,“多兰葛炎比我们更清楚底线在哪里,我们看到的只是这盘棋局的一角,真正的厮杀远在北漠王廷。你若要查,便得跟着多兰葛炎去北漠。”
姜云曦撇嘴:“北漠那荒芜破败之地,我才不去呢。”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此桩事了,我先前应下要替你在伴读的事上说话,如今总该告诉我人选了吧?究竟是哪家千金,竟能让你这般费心,还要特意来求我?”
提到此事,姜云昭眼底掠过一抹心虚:“这人你也知道的,南淮后主庄孟衍。”
听到前半句话,姜云曦已在心中将京中适龄的闺秀迅速过了一遍,想着会是哪位贵女。
可待后半句落下,她忽而被冻在了原地。足足过了半晌,她才猛地向后退半步,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姜云昭:“——你再说一遍?”
“我有意选北宫庄孟衍为伴读。此事艰难,恳请大姐姐襄助。”姜云昭盈盈一拜。
姜云曦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疯了,真是疯了。不知是你疯还是我疯,总之你我之间必有一人疯了。”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姜云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这么做。”姜云昭打断她,语气坚定,“庄孟衍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将他困死北宫,是暴殄天物,亦是养虎为患。与其让他在暗处悄无声息,倒不如放在我眼前,放到那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风口浪尖上。”
“用得好了,他便是一把宝刀。”
姜云曦闻言闭了闭眼睛:“刀能伤人,亦能伤己……国仇家恨岂是那么容易消弭的?”
姜云昭回答得理所当然:“无需消弭。我只需让他明白,他的仇人不是我,而他的生路在我。他想要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就必须效忠于我。这是交易,也是束缚。”
姜云曦气急:“你这就是仗着父皇偏宠,无法无天,换作其他人绝无这般胆量!”
“有父皇偏宠不够,还得大姐姐你,替我在宋娘娘面前多多周旋。只要宋娘娘肯轻轻推一把,我能有五成把握!”
“五成?!”姜云曦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差点没跌下城楼去。
姜云昭连忙扶住她:“五成已经很多了,父皇那边其实我也没底,但总要试试。”
“……罢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小娘娘那里我去说。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不成,你绝不可再以此事相挟,听见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多谢大姐姐相助!”姜云昭心中大石头落地,立刻笑了起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
姜云昭和大姐姐正准备离开城楼,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城墙阶梯处传来。她们回头,只见四皇子姜云暄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氅衣,缓缓步上城楼,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远远瞧着像是大姐姐和双双,果然没看错。”姜云暄走近,也凭栏望向空荡荡的官道,“北漠使团走了?”
“刚走。”姜云曦答道。
姜云暄点了点头:“走了也好,近来皇城是非多,北漠使臣留在大胤终究不妥。”
他的目光转向姜云昭:“倒是稀奇,你与大姐姐竟会一同在此,是专程来为北漠使团送行?”
姜云昭看了一眼大姐姐,见她面色已恢复如常,便笑道:“我与大姐姐是亲姐妹,一道来城楼上散散步,吹吹风,难道还须挑日子不成?”
第44章 蛛丝暗结玉帘钩
姜云曦难得没有驳斥她这句“亲姐妹”。
姜云暄摇头笑了笑:“夜里风大,快别在城楼上吹风了。我刚从凤藻宫请安过来,大娘娘特命我来寻你,请你去宫中一叙。”
姜云昭正准备推拒,就听四哥接着说:“燕国公夫人范老太太这会儿应当还在凤藻宫陪着说话。”
“外祖母入宫了?”姜云昭一怔,“怎么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
“国公夫人是晌午递牌子觐见的,娘娘派人去绛雪轩传话却扑了个空。我便猜你定是来送北漠使团了。”
姜云曦:“范老夫人大抵是专程入宫来探望你的,快些去吧,我自个儿回去就是了。”
姜云昭闻言,转身朝四皇子福身一礼:“多谢四哥!”
“你我兄妹何须如此?”姜云暄扶住她。
去往凤藻宫的路上,他仿佛只是闲聊般提及:“范老夫人瞧着精神极好,与娘娘说话时,还问起你近日的功课,可见是时时挂念的。”
姜云昭有些心虚。这些时日她确实常借探望外祖父的名义出宫,实则多半奔着查案去了。
可无论如何面上也不能露怯。她弯起眉眼,语气坦然:“外祖母向来最疼我,我自然常去请安的。”
说着,她抬眼看向姜云暄,眸中适时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倒是四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怀疑我不曾去国公府似的?难道在四哥心里,我竟贪玩到连外祖父母都不去探望?”
姜云暄被她这一反问倒怔了怔,随即失笑摇头:“双双这张嘴啊……四哥哪里说得过你?”
说话间,凤藻宫已在眼前,殿内隐约传来女子温和的笑语声。
姜云昭和四哥一同步入殿中,皇后马氏正与燕国公夫人范氏一左一右坐在暖塌上,中间摆着茶点,气氛十分融洽。
听见脚步声,她们才止了话头,一齐抬眼望来。
“儿臣请大娘娘安,请外祖母安~”姜云昭盈盈拜下。
范老夫人在她话音未落时便已笑着招手:“快起来,到这儿来。”
待姜云昭走近,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慈爱:“看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近日读书太用功了?”
马皇后便笑道:“国公夫人可别心疼,女儿家多读些书是好事,双双近来很有长进。”
姜云昭也笑:“外祖母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要说我瘦了?”
“还说呢,手这样凉,可是真去送北漠使团了?”范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姜云昭顺势依偎在她身边坐下,点头:“是呀,和大姐姐去送了送。您今日入宫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承天门迎您。”
范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地看向皇后:“老婆子不过是闲来无事,进宫陪皇后主子说说话,你整日读书习礼,哪能总惦记着我?”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安静侍立的姜云暄,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臣妇瞧着,四殿下如今气度愈发沉稳了,足见皇后主子平日教导有方。”
“见过国公夫人。”姜云暄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礼,并未因皇子身份而对这位一品诰命夫人有半分轻慢。
“好,好。”范老夫人点头,神色欣慰,转而对马皇后感慨:“瞧瞧这些孩子们,兄妹和睦,真是天家福气!”
马皇后温声应了几句谦辞。
范老夫人又将话头引回姜云昭身上,细细问了起居饮食、课业进度,语气里满是疼爱。闲话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前阵子那青楼女子离奇身亡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如今可算是渐渐平息了。”
姜云昭原在吃点心,闻言抬头看了外祖母一眼,心中困惑。外祖母方才那番话,虽未明言马元的名字,可如今满京城谁不对此案讳莫如深,她为何偏要在马皇后面前主动提起?
马皇后眼眸微微闪烁,笑容不减:“正是。马元那孩子年岁小,不稳重,是该好好磨磨性子。”
一尸两命的事情,到了她口中却不过是“磨磨性子”。
范老夫人轻飘飘地揭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经此一事,倒叫臣妇想起,昭阳公主已逾12,再过两年怕也该着手议亲了。”
她略作停顿,悄然观察着皇后的神色,才又缓缓道:“臣妇活了这把年纪,旁的盼头没有,就盼着孩子们都能有个稳妥顺遂的归宿。太子殿下的婚仪关乎国体,臣妇自不敢多言,只是昭阳公主……”
“国公夫人且宽心。”马皇后接过话头,“双双的婚事,陛下自有圣裁,本宫也会替她掌眼。左右孩子们年纪尚小,婚事总须水到渠成,急不得的。”
范老夫人立时领会,颔首:“皇后说的是,是臣妇心急了。”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凤藻宫的庭院照得暖意融融。
见时辰不早了,马皇后体贴地开口:“国公夫人难得入宫一趟,祖孙定然有不少体己话要说。本宫命人收拾了漱玉宫出来,国公夫人便在宫中小住一日吧。”
范氏起身,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多谢皇后主子体恤,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姜云昭也站了起来:“大娘娘,儿臣送外祖母过去,就不打扰您了。”
马皇后:“也好。”
……
漱玉宫是专为接待外命妇或宗室女眷小住的宫室,位于大兴宫西侧,虽不如主殿宏伟,却也清幽雅致。
待宫婢退下,殿内只余祖孙二人,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显得格外亲近。
范老夫人褪去了在凤藻宫时的温和笑容,她拉着姜云昭在床榻边坐下,目光慈爱中却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好孩子,方才在继后面前,有些话不便多问。现在只有我们祖孙,你老实告诉外祖母,这些日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又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
姜云昭心头微微一跳,外祖母果然不是单纯入宫闲话家常的。
她斟酌着言辞,避重就轻道:“您多虑了……只是在外头,双双少不得还得央您帮着遮掩一二。”
“我自然晓得。”范老夫人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丫头,总打着去国公府的名头悄悄溜出宫去,是也不是?你外祖父三天两头听说你要来,早早叫人备下你爱吃的点心,可是左等右等,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第45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姜云昭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歉疚:“外祖母,您别生气,我是真的想念您和外祖父,只是近来宫中事多,一时抽不开身。”
“您瞧。”她起身,在范老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双双活蹦乱跳的,哪里都好。”
“哪里都好?”范老夫人叹了口气,将姜云昭揽入怀中,满是疼惜,“你打着来国公府的幌子,却去了别处。能让我的双双这般费心遮掩,连最疼她的外祖父母都能暂时搁在一边,那事必定不小。”
姜云昭愣了愣,靠在外祖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是熟悉的檀香混合药香的气味,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不由地一松。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范老夫人也不催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燕国公夫妇还长居皇城时那样。
过了很久,才听她缓缓道:“你不愿意说,外祖母便不问。这深宫中长大的孩子,是该比旁人多些心眼。只是双双,你记着,燕国公府的门楣、陛下的宠爱,乃至你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该用的时候便要用。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明白吗?”
姜云昭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您这般纵容我,双双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翘上天又如何?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孩儿,生来就该被人捧着、惯着。”范老夫人佯装板起脸,“谁敢有意见,让他来燕国公府问个明白!”
姜云昭笑了出来,脸颊贴着外祖母的裙裾:“外祖母,我……其实在查马元那桩案子。”
范老夫人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那案子刑部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一个泼皮为财害命。”
“外祖母信吗?”姜云昭坐直身体,眼中闪烁着困惑与执着,“我查到那女子死前曾到过西市,可能是要与某人见面,和一个北漠商人有过接触。据那商贩回忆,她听到北漠话时吓得魂不附体。”
“北漠人?”
不知是不是姜云昭的错觉,范老夫人听起来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眼底深处却极怪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凝重。
姜云昭点头:“嗯。我实在想不通,她一个久居京城不懂北漠语的青楼女子,为何会对那几句异乡话怕成那样。除非此前她就因北漠话遭遇过极可怕的事情……我怀疑,她的死或许也与北漠人有关。”
范老夫人静静听着,神情看不出什么,她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后缓缓握住她的手:“双双,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牵连太深,你再查下去……牵一发动全身,到那时便不是你能应付的了的局面了。”范老夫人面露疲惫,“听外祖母一句劝,将此事放下……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姜云昭心头一震。
很快会有结果……这话几乎是在明示,马元案背后的确有隐情,而且很快就会有“该为之负责”的人被推出来了结此案。
她还想问什么,范老夫人却止住了她的话头:“今夜就宿在漱玉宫如何?你小时候夜里睡不安稳,偏要外祖母哄着才肯入眠,可还记得?”
姜云昭有太多困惑太多疑问,可外祖母显然不打算说下去了。她只好叹了口气,依偎在老夫人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
……
燕国公夫人进宫后的第三日,刑部的奏报便呈到了御前。
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真凶并非当初抓到的泼皮无赖,而是西市一处赌坊的东家,名叫刘禄。
“这刘禄与镇北将军祖上还有些渊源,算是出了五服的远亲。这些年来,他替将军府打理着京郊几处田庄,手头攒了些银钱,便私下开了间赌坊。”
六福将打探来的消息讲与姜云昭听,
“据供述,他因与马元在赌债上素有积怨,又觊觎那青楼女子的美色,求而不得后心生歹念,给了些银钱雇佣无赖杀了人,意图嫁祸马元。”
姜云昭正在练字,闻言愕然抬首:“怎么又牵扯到了刘家?”
“不止如此,陛下先前已命刑部与御史台暗中查访刘家在边境欺压良民、强占田产之事,此番刘禄案发,更是火上浇油。陛下震怒,已下旨将刘禄一干人等尽数收监,并严令彻查镇北将军府上下。”
“六福……”她放下笔,声音有些发干,“刘禄的供词可还说了别的?比如,与北漠有何干系?”
六福摇了摇头,神色谨慎:“回殿下,刑部的案卷详多,要打探清楚确实还需些时日。”
白苏压低声音,在姜云昭耳边说:“禁卫军耳目灵通,宫外大小动静少有能瞒过的。陛下想必早已心中有数。”
姜云昭心中一片冰冷。
先是马元,后是刘禄,先是马家,后是镇北将军府……马元案已让马家丧失帝心,如今“真凶”又指向刘家,若说背后无人设计,她绝不相信。
刘禄是刘家人,又替将军府打理田产。他的罪或多或少都会牵扯到刘家,若再有人稍加引导,将镇北将军刘长恭与北漠悄悄关联起来,无需证据,只需要在帝王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镇北将军,手握重兵,镇守北境,若他与北漠有染……
姜云昭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已不仅仅是一桩命案,而是直指兵权乃至国本的滔天阴谋。
“这替罪羊选得还真是阴毒。”她低声感慨,指尖微凉。
外祖母说的很快会有结果,原来就是这样的结果。那燕国公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冷眼旁观,还是……也参与其中了?
六福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殿下,可要继续查?”
姜云昭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必。刑部既已定案,此事便到此为止。”
她清楚,再查下去,不仅查不到真相,反而可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卷入更危险的漩涡。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觉得仿佛有一双不祥的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她。
马元案看似了结,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下一个被卷进去的,又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了庄孟衍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又是否看透了这一切?他提醒她观察得利者,观察权力的变动,究竟是旁观者的敏锐,还是本就在棋局之中?
第46章 陛下睁眼说瞎话
宣室殿中,皇帝翻看着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脸色越来越阴沉。
殿外,姜云昭拦住正准备进殿奉茶的冯德胜,轻声问:“父皇可是心情不佳?若是不便,我改日再来给父皇请安……”
她话未说完,冯德胜已经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对她福了福身:“诶呦昭阳公主,您可算来了!陛下一早就吩咐了奴婢们不准拦着您,快请进吧!”
姜云昭却没冯公公那么有底气。旁的时候也便罢了,可她今日是来为庄孟衍求恩典的,若正撞在气头上,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迈进宣室殿时——
“啪!”
一叠奏本被皇帝重重摔在案上!
“刘家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皇帝怒斥道,“治军不严、纵容亲眷侵占军田、欺压边民……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难道都是御史台冤枉他不成?!”
姜云昭吓了一跳,脚步顿在殿门口。
皇帝这才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怒意,眉间稍缓:“双双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她定了定神,行过礼,“儿臣此来,原是有事相求,可见您为国事烦忧,便不敢提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抹纵容之色:“还有双双不敢的时候?”
“自然是有。”姜云昭从冯德胜手里接过茶盏,奉到皇帝手边,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您生这么大的气,龙体要紧,若是气坏了身子儿臣可要心疼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别整日挂在嘴边。”皇帝佯装生气,语气却缓了下来,“说罢,何事求到朕跟前来?”
“是关于儿臣的伴读人选。”
“哦?”皇帝了然,未等她细说便道,“朕准了,你自己瞧着办便是,便是指定崔太师家的孙女也无不可。”
姜云昭心虚地垂下眼睫,小小声:“不是崔太师的孙女,是……咳咳,儿臣想请父皇恩准,选北宫的庄孟衍为伴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冯德胜飞快地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眼中满是惊骇。
皇帝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凝结:“谁?庄孟衍??”
“儿臣知道此举不妥,但儿臣并非一时兴起。”姜云昭迎上父皇的目光,央求道,“庄孟衍曾是南淮之主,才学见识不凡。您想想,让曾经的一国之君给儿臣当伴读,日日侍奉笔墨,这般待遇多威风啊!”
皇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南淮虽已亡国,却也不可过于折辱,以免失德于天下。”
“儿臣明白分寸。让庄孟衍做公主伴读何尝不算恩典?还能彰显父皇仁德呢。”
“怪不得宋贵妃前几日在朕跟前念叨,”皇帝摇头,无奈不已,“说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连你宋娘娘那儿都打点好了,看来是铁了心。”
姜云昭眼睛亮了起来:“父皇可是准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期待,终是长长一叹,语气纵容:“你那点小动作,当朕不知道?冬衣送了,药也送了,还免去他的劳役,是也不是?”
“儿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姜云昭心头一松,知道此事已成。她本来也没指望这些事儿能瞒得过父皇的眼睛。
“你这心软的性子,像极了你的母亲……”皇帝默然片刻,摆了摆手,“罢了,一个亡国的罪奴,你若真想要,赏给你便是?”
姜云昭立刻高兴地行礼:“谢父皇恩典!”
“别急着谢朕,”皇帝神情微微严肃,“他若惹出是非或存了异心,你可不许袒护。”
“儿臣遵旨!”
至于朝堂上可能因此事产生的闲言碎语,这对天家父女谁都不曾放在心上。皇帝手握实权,乃一统江山的雄主,有他在,天下无人敢指摘。
姜云昭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正准备说些讨巧的话哄父皇开心,却见父皇的目光再度落向桌案的奏折,面色骤然阴沉:“这些臣子若能有双双一半省心,朕又何至于此?!”
冯德胜悄悄抬眼,心中暗忖:昭阳公主……省心?陛下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倒是越发精进了。
“冯德胜!”
冯德胜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婢在。”
“传朕旨意,敕命镇北将军刘长恭,即刻卸职回京待有司会审!其子侄在京中所有不法事,交由三司从严处置!”
“奴婢遵旨。”冯德胜领命,匆匆退下。
姜云昭静立一旁,观父皇神情,知他是真的动了怒。
她心里明白,父皇未必看不出这件事背后的蹊跷。可刘家的所作所为确实已经触了底线,有些事藏于暗中,大家心知肚明自可粉饰太平,一旦曝于天光之下,父皇身为天下之主,便必须给万民一个交代,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与刘家的案子相比,她让庄孟衍做伴读,倒的确称得上一句“省心”。
……
旨意传出去不足半个时辰,便有宫人急匆匆来报,称三皇子姜云昶听闻外祖家被严查,跪在宣室殿外求情。
彼时姜云昭刚走出殿门不远,冯德胜冲她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刘家此事已触君王逆鳞,圣怒正盛,此时求情非但无用,恐怕反要引火烧身。
暮色渐沉,天边晚霞如血般赤红。姜云昶直挺挺跪在紧闭的殿门前,影子被拉得细长。
姜云昭驻足片刻,到底做不到无视,转身走到他身侧:“三哥,你先起来,这般跪着也非长久之计。”
“你别管!”姜云昶猛地甩开她欲搀扶的手,眼眶泛红,“外祖父一生忠君为国,戍守北疆四十余载,身上伤痕累累!如今竟要被这些捕风捉影的罪名构陷……我若不为他说话,还有谁肯?”
他性子本就刚烈执拗,此刻更是钻了牛角尖:“父皇今日不见我,我便跪到明日!跪到他肯见我为止!!”
“镇北将军有没有罪,自有父皇和有司明察。你在这儿跪着,不是摆明了不相信父皇能公正处置吗?”
“公正?”姜云昶冷笑,“马元杀死了他的外室,父皇不去查马家,倒反过来攀扯刘家,我不信这里面没有……”
“三弟慎言!”一声清喝打断了他。
第47章 雨夜求情
姜云昭和三哥同时转头,只见太子姜云曜脸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他走到姜云昶面前站定,目光沉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
“老三。”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御前喧哗已是失仪,如今更是妄自揣测君父,你是嫌肩膀上的东西太安稳了,非要试一试国法吗?”
姜云昶对上太子的视线,心中堵着的气便已泄了三分。可一想到外祖父,他的脊背又硬挺起来,抿紧唇,梗着脖子道:“外祖父一生忠君勤恳,如今蒙冤,难道、难道我连替他陈情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情自然可以。”姜云曜语气略微放缓,“但功是功,过是过。如今御史台弹劾的是刘老将军治下不严,纵容亲眷侵占军田、欺压百姓,这些罪名俱有实证。父皇命有司会审,便是要给天下人,也是给刘老将军一个交代。”
姜云昶浑身一颤。
“你若真信刘老将军清白,此刻便该回去冷静,等待有司查明真相,而不是跪在这里逼迫父皇。”
姜云昶朝太子深深一拜,声音艰涩:“臣弟知道太子句句在理……可臣弟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外祖父蒙冤。若连我此时都如外人般避之唯恐不及,恐怕更会让父皇觉得,刘家当真无人再顾念半分忠义了。”
“太子与双双请回吧。不必再管我。”
一声“太子”,一句“臣弟”,便是将兄弟情分置于君臣之别之下。姜云曜望着三皇子倔强的脊背,一时间竟也说不出更多斥责之话。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姜云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如此,你自己保重。”
“双双,我们走。”
姜云昭于心不忍,但她也知道此刻再劝无用。
兄妹二人转身,沿着宫道默默离开。走出不远,姜云昭忍不住回头望去——暮色渐沉,华灯初上,姜云昶孤零零跪在宣室殿前,在巍峨宫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二哥,”她轻声问,“刘家真的要倒了吗?”
姜云曜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我素来敬重刘老将军为人。但刘家拥兵日久,势力盘根错节,或许他自己都不甚清楚这些污糟事。况且马元一案牵连多方,此回怕是艰难。”
“我只是觉得蹊跷。”姜云昭眉心微蹙,“去岁父皇南伐,清流一脉几乎俱折,鄢陵卫氏更是阖府流放。这才过去多久?后族马家牵进命案,连镇北将军府也……”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就好像背后有一双手,正有意识地推动着朝局向更混乱的方向发展,每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可这么做,对那人来说又有何好处呢?他真的能在浑水中摸到鱼吗?
……
姜云昶在宣室殿外跪了很久。
夜色渐浓,时至亥末,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起初细雨绵绵,悄无声息地润湿了汉白玉地砖,润湿了三皇子的发髻。很快,雨势变大,竟有了初夏惊雷之迹。
宣室殿前空荡无人,只有姜云昶依旧跪在那里,而且跪得很直。
雨水浸透了外袍,在膝下积起一滩水迹,不断有寒意顺着汉白玉砖泛上来,他却恍若未觉。
子时的打更刚过,四皇子姜云暄执一把素伞,伫立在宣室殿旁的角落中,身旁站着姜云曦。
“傻子。”姜云曦骂得毫不留情,“他这样做除了折磨自己触怒父皇还有什么用?没见刘德妃都没来吗?”
姜云暄眸色微深:“大姐姐议亲时,宋娘娘不也如此吗,三哥……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云曦哑然:“话虽如此……”
“薛晚,给三殿下送个手炉过去。”姜云暄淡淡吩咐。
“是。”
此时,宣室殿内灯火长明。
皇帝并未安寝,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疏许久也未翻一页。窗外的雨声清晰地传进来,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中。
冯德胜垂手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此刻帝王情绪不佳,沉默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子时三刻了。”冯德胜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变得沙哑。
“雨下得很大?”皇帝的目光好似投向窗外,冯德胜凝神去看,却又发现陛下只是在看奏折。
“是,陛下,雨势不小。”
又是一阵漫长的难捱的沉默。
“他还在那儿跪着?”
“是,三殿下还在殿外。”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间风大,宫人闭了窗,隔着窗纸看不清外面。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层屏障,看到那个在夜雨中固执跪着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其实像他,一样的倔强,也继承了他母亲刘德妃年轻时的刚烈。
半晌,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仍然是帝王的平静与威严:“宣室殿周遭五十丈内,除当值禁卫,任何人不得靠近、窥探、议论。违者斩。”
冯德胜一凛:“是。”
……
绛雪轩。
白苏为姜云昭奉上一盏温热的姜汤:“殿下趁热用些,驱驱寒气吧。”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方才前头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不许任何人靠近宣室殿……三殿下如今情形如何,尚不得知。”
姜云昭接过汤盏,松了口气:“父皇这是在给三哥留体面,想来至少没有迁怒于三哥。”
“三殿下至孝,陛下定是明白的。”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歇息吧。”白苏轻声劝道。
姜云昭点了点头,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雨后微凉的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宣室殿的方向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静。
他仍在跪吗?
姜云昭心想,若换做是她,必不会这般跪在殿外徒劳无益的求情。因为她很清楚,君心已定,求情无用。
今夜的姜云昭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换做是她”的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第48章 请罪
翌日清晨,庄孟衍在北宫接到了选其为昭阳公主伴读的旨意。他换上一身更体面的文士衣衫,仔细整理好仪容,方至绛雪轩谢恩。
南乔挑起门帘,引他步入明间。
姜云昭刚用过早膳,正用浸了鲜花的清水漱口,见他进来便问:“你打北边过来,可路过宣室殿?那儿还封着吗?”
“请殿下安。”庄孟衍先是行了礼,复又回答,“宣室殿仍封着,听当值的内侍说,陛下罢免了今日的小朝会,那位应当还在殿前跪着。”
姜云昭轻轻地叹了口气:“刘娘娘呢,不曾去探望过吗?”
“不曾。安和宫宫门紧闭,未见宫人出入。”
此时白苏捧着披风进来:“殿下今日可还去文华殿进学?”
“学什么呀?”姜云昭发愁道,“刘娘娘闭门不出,父皇罢免朝会,三哥依旧跪着……文华殿的学堂开得起来才怪。白苏,去准备一下,我们出宫。”
“是。”白苏应声,却又悄悄看向庄孟衍。
“今日既不上学,你便回去歇着吧……”
姜云昭话音未落,庄孟衍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能够洞穿一切:“殿下可是要去燕国公府?”
姜云昭动作一滞。
庄孟衍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是否在怀疑老公爷?”
姜云昭心头一震,脱口否认:“你胡说什么!”
庄孟衍恍若未闻,语气依旧平静:“近来诸事,时机太过巧合,处置又异常迅疾,不似寻常吏治整顿,倒像是早有谋划、顺势而为。”
“别说了……”
“衍身份微贱,不敢妄议朝政。然,若依常理推断,能在此等风波中同时动摇马、刘两家地位,甚至可能牵动更深远格局者,其志必不小。”
“庄孟衍,我让你别说了!”
“而欲同时策动北漠、利用赌坊、又能精准把握殿下查案动向……所需之力与对宫廷内外的掌控,绝非一般人可为。”
“白苏,你且出去!”
“论及与北漠牵连之深,除了镇北将军刘长卿,其实还有许多在北境为官之人。而论对朝堂的掌控以及对宫禁之熟悉,满朝上下恐怕只有……”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气血上涌:“庄孟衍,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是认准了我对你宽容,当了伴读便忘记自己的身份,胆敢议论朝政了吗?”
“衍不敢。”庄孟衍在她面前端正的跪了,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只是,若殿下真是为了此事出宫,衍斗胆劝您,此刻不宜前往。”
“为何?”
“因为……”庄孟衍抬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御史大夫参了燕国公一本,称其在府内豢养北漠出身的门客,足有数十人。陛下已命皇城兵马司前往国公府搜查。”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姜云昭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豁然起身,指着庄孟衍的指尖因为惊惧而颤抖:“这等要紧事你现在才说?!”
“衍无意隐瞒,只是此事牵涉朝政,殿下是金枝玉叶,不该卷入其中。”他低眉垂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故而殿下不问,衍不敢擅言。”
姜云昭气极反笑,一连说了几声“好”:“庄孟衍,你好样的,我真是昏了头才向父皇求伴读恩典!”
她几乎是冲出绛雪轩的宫门,连銮驾都来不及乘,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就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跑去。
宣室殿周围仍禁卫森严,他们遵照皇命,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昭阳公主。
“殿下请留步,陛下有令——”
“你们的眼睛瞎了不成,连我都敢拦?!”姜云昭才不怕禁军,甚至脚步都不停,直往内冲。
公主千金之躯,禁卫军哪里敢真的伤她,阻拦间难免束手束脚,竟真叫她闯了进去。
白苏和宫人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追一边吩咐六福速往东宫请太子。
宣室殿前,姜云昶依旧跪在那里,跪了一夜又逢大雨,他的面色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要不是姜云昶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怕是要立刻昏倒在宣室殿前。但就算如此,他也已经快要到了极限。
姜云昭奔至他身侧,二话不说撩起裙摆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姜云昶吓了一跳,转过头,嘶声道:“双双?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不是来为你求情的。”姜云昭没有看他,只盯着紧闭的殿门,扬声道:“父皇,儿臣昭阳,御前失仪,特来请罪!”
她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殿内,皇帝正揉着眉心听冯德胜禀报皇城兵马司的情况,闻声动作一顿。
冯德胜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殿门打开一条缝,冯德胜探出头,瞧见并肩跪着的三皇子和昭阳公主,脸上霎时愁苦万分,忙缩回去禀报。
不多时,皇帝沉缓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怒意:“让他们两个都给朕滚进来!”
片刻后,姜云昭搀扶着已经无法自己行走的三哥,一并踏入宣室殿。
殿内龙涎香浓郁,父皇高坐龙椅,目光沉沉落在他们身上。
姜云昭和姜云昶一同跪在织金地毯上。
皇帝看着下方两个孩子,一个浑身狼狈,脸色惨白,一个眼圈微红,强作镇定。心中五味杂陈,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叫冯德胜取两个软垫过来——不过这点心疼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双双。”他先看向女儿,“你倒是说说,何曾御前失仪?”
姜云昭抬头,不卑不亢:“儿臣骤闻外祖父府中之事,心中惊惶,一时情急,未经通传就擅闯宫禁,惊扰圣驾,此为失仪。”
她叩首:“儿臣甘愿领罚。”
她倒是没有提燕国公,也不曾为谁求情,可这甘愿领罚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皇帝心知肚明。
他揉了揉眉心,转而看向三儿子:“你呢?跪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姜云昶分外珍惜这个面见父皇陈情的机会,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儿臣愚钝……但请父皇明鉴。刘家或有治家不严之过,但绝无不臣之心。外祖父年事已高,恐怕经不住舟车劳顿。”
皇帝看着他们,良久,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都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冯德胜,看座。”
第49章 轻轻放下
冯德胜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端来两个绣墩,小心搁在两位殿下的身侧。
姜云昭搀着三哥坐下。
姜云昶跪了一夜,身上的衣袍湿透了,湿冷地贴在身上,四肢僵直,几乎是被妹妹半扶半拖地坐到凳子上,就这样还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皇帝见状,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姜云昭瞧见父皇神色,便大着胆子试探:“父皇,三哥的膝盖怕是受伤了,可否为他传个太医看看?”
皇帝瞪了她一眼,终究摆了摆手。
冯德胜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皇帝的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看不出喜怒。
姜云昭这才松开搀扶的手,自己仍然端端正正地跪着,也不肯坐下,她扬起脸,那张白玉似的小脸上眼眸清亮,神色坦荡:
“父皇明鉴,儿臣擅闯失仪是真,可燕国公府涉嫌私通北漠却未必是真。儿臣斗胆问父皇,您信吗?”
殿内陡然安静。
皇帝沉默地望着她,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姜云昶骤然听闻此事,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燕国公……通敌?
这比镇北将军军纪不严更像是一场笑话。燕国公乃三朝元老,曾为帝师,德高望重,怎会与“通敌”二字扯上关联?
“朕若信,当如何?若不信,又当如何?”
“父皇若信,儿臣无话可说,只求父皇彻查到底,无论牵连何人,皆秉公处置,以正朝纲。”姜云昭一字一句,清晰坚定,“若不信,那便是有人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此事更需彻查,且要查得又严又快!”
父皇是明君,姜云昭无需说得更多。燕国公府、镇北将军府、甚至还有马家……这些臣子是否不忠,父皇自有圣断。她若说得多了,反易惹猜疑。
恰好此时冯德胜领着太医进来,皇帝便道:“传朕口谕,皇城兵马司搜查燕国公府,只查证御史所参门客一事,不得惊扰女眷,损毁器物,更不得对老公爷无礼。一应查问,须有礼部或宗正寺官员在场监审,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是!”
冯德胜心中门清。皇帝这道旨意一下,便是昭告朝堂上下他的维护之意,更是表明他不信御史所参,国公爷仍是国公爷。
“另,镇北将军年事已高,边务繁重,不必赴京。敕命黜陟使前往北境彻查。”
“是。”
皇帝最后瞥了姜云昶一眼,语气听着像是责备,实则已是宽容:“你,罚奉半年,禁足两仪斋静思己过,过几日再出来吧。”
这处罚不轻不重,甚至没有言明禁足几日,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看的。
姜云昭心中稍定,脸上便露出笑意:“父皇,那儿臣呢?”
“你?”皇帝瞪她,气得伸手轻刮她鼻尖,“你还好意思问?回宫好好反省去!”
“哦。”姜云昭乖乖应了,又小声嘀咕,“儿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定然舍不得禁足……”
“既如此,便禁足三日!”
姜云昭脸色一苦,作势要打自己的嘴巴:“姜云昭,你真是多嘴!”
皇帝被她逗得神色稍缓,笑骂:“想得倒美,禁足便不用去文华殿进学了是不是?你休想,给朕好好读书,若阎夫子再说你和一一不用功,便滚到宣室殿来,在朕眼皮子底下学!”
有了姜云昭这个“贴心的小棉袄”插科打诨,已不似清晨那般凝重。冯德胜在一旁忍笑低头,肩头轻颤,却又在皇帝扫过来时收敛神情,憋得好不辛苦。
宣室殿外,阳光明媚,昨夜的雨水洗净天空,衬得阳光越发刺眼。
姜云昶哑声道:“双双,多谢。”
“三哥不必谢我,你我都是为了外祖家陈情。若非燕国公府出事,我原也不敢冒险替三哥求情。”
姜云昶却摇头:“刘家的事,原与你们无关,你、太子……还有昨夜送蓑衣的老四……我都记得。”
其实不止他们,姜云昶跪在宣室殿外之事,昨夜已传遍大兴宫。今晨文华殿空无一人,便知昨夜无人安眠。这般手足之情在天家实属难得,姜云昶格外珍惜。
姜云昭笑了笑:“这点小事都要记在心里,难怪孟夫子整日头疼三哥的课业。行啦,快回去歇着吧,太医还在等着呢。”
送走几乎虚脱的姜云昶,姜云昭回到绛雪轩时,已是晌午。
还未踏进正厅,便见二哥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庄孟衍静立于下首。
她心一沉,暗道:完啦!
太子听到动静,懒懒地抬起眼皮,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除了裙角沾染了些薄灰并无大碍,神色稍松,随即又严肃起来:“双双,你可知错?”
姜云昭丝滑认错:“我知道错了,身为公主,不该鲁莽偏颇外祖家,以免引人猜疑外祖父结党营私。我错了。”
认错态度良好,但是绝不改正。
姜云曜对她的德行心如明镜,没好气道:“庄孟衍不是你自个儿求来的伴读?怎的连他也劝不住你?”
姜云昭睁大眼:“二哥!他竟告我的状?”
“与他无关,是我要问的,你问问他敢不敢欺瞒储君?”
姜云昭顿时蔫了,乖乖站在堂下听二哥训话。
姜云曜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到底没再继续斥责,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
“罢了,你既知其中利害,往后行事前多思量三分便是。”他语气和缓了些,但仍带着警告,“今日父皇从轻发落,你该庆幸。外头的事一概不许打听,更不许插手。”
“是,二哥!”姜云昭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眼珠却悄悄转了转。
姜云曜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却不点破,目光转向下首静立的庄孟衍:“庄伴读。”
“臣在。”既为伴读,便称得起一个“臣”字。
“今日你能在公主冲动时谏言劝阻,也算尽了本分。既已是公主伴读,日后宫中行走,便代表着昭阳公主的颜面。什么该说、什么该做,须有分寸。”
这番话看似训导,实则更像是上位者的敲打。
庄孟衍深深一揖:“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第50章 图穷匕见
太子不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经过庄孟衍身侧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掠过,眼底深邃难辨。随即步履如常,径直出了绛雪轩。
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姜云昭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转向庄孟衍,眼神有些复杂:“我二哥……没为难你吧?”
听见她按捺着关心的话,庄孟衍很轻地笑了笑,眼眸映着一簇光:“太子殿下并未为难我,倒是殿下……已经不因清晨的事生我的气了吗?”
“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姜云昭泄了气,在圈椅上坐下,拿起茶杯便灌了一盏凉茶下肚,“只是早上骤闻外祖家的事,一时乱了分寸,听不进去劝罢了。”
她心里还想着早上在宣室殿听来的消息。
父皇与她皆认为燕国公并无通敌叛国的动机,可府中养着北漠门客却是事实。况且那日外祖母刚提醒她勿要深查,不久马元安便攀扯上了镇北将军府。
若暂且搁下她对外祖父为人的信任,单看摆在明面上的线索与证据,燕国公的嫌疑着实不小。像是他有意打压镇北将军府,为北漠制造可乘之机似的。
她本想去国公府亲眼瞧瞧情况,可眼下父皇盛怒,这般形势怕是出不了大兴宫。
而镇北将军府那头亦未必能安然度过难关。父皇虽免了镇北将军舟车劳顿,要遣黜陟使赴北境查案,却未指明人选。黜陟使是谁至关重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左右此案走向。也不知父皇最终属意何人。
接下来两日,姜云昭格外“安分”,每日按时至文华殿进学。
如今庄孟衍成了她的伴读,笔墨纸砚皆备得周全,白苏只需一日两回为她送些糕点与牛乳茶。她功课做得异常认真,连一向严苛的阎夫子都颔首称奇。
只是人虽坐在文华殿,心却早已飞去了燕国公府与北境。
终于,黜陟使人选落定的那日清晨,姜云昭一早便候在宣室殿外。紫宸殿朝会刚散,她便如鸟儿般轻快地飞了进去。
“父皇!”姜云昭在距离皇帝几步之外紧急刹住,规规矩矩行了一个不太规矩的礼,眼眸亮晶晶的,“听说您要派黜陟使去北境查案?”
皇帝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说小女儿求见,看她那副藏着小心思却偏偏装作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心下好笑,面上却仍端着:“嗯,怎么了?”
“那黜陟使可定了是谁吗?”姜云昭凑近了些,满脸带着好奇的无辜神色。
“你希望是谁?”皇帝不答反问。
姜云昭眨了眨眼:“当然是希望父皇派一个最厉害、最公正、最能查清镇北将军府真相的人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图穷匕见,“比如……二哥那样的。”
“太子?”皇帝哼笑一声,“你倒是会举荐。”
“二哥和三哥的外祖父都牵扯进了案子,须得一位身份够重,人品可靠,能力过关的人去调查。皇子们就很合适。横竖为了避嫌,二哥和三哥又不能去查自家外祖的案子,倒不如交换一下。”姜云昭趁热打铁,说得条条是道。
皇帝岂能不知道她的小九九,故意晾着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道:“太子自请为黜陟使,朕已准了。”
“果真?”
“朕还能骗你不成?至于燕国公,老三那性子朕不放心,已经命刑部彻查。如今那些门客俱已下狱,正审着呢,”皇帝看着女儿面露担忧之色,添上一句,“朕瞧着那些不过是年轻学子,模样老实,不似细作。”
姜云昭松了口气:“如此儿臣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朕还能吃了你外祖不成?”
“那父皇不如再应儿臣一件事,”姜云昭得寸进尺,“我也想跟二哥一起去北境!”
皇帝眉头一皱:“胡闹!”
他倒不是觉得小女儿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只是担忧她的安危,“北境路远,岂是是你能去的?”
“我为何去不得?”姜云昭凑到父皇跟前,认真地说,“二哥是去查案的,我也是查过案的人呀!马元案和大姐姐那枚火魄石的线索都指向北边,我去了还能帮二哥参谋参谋呢。”
她就差把“我很有用”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皇帝抬眼瞧她,险些气笑:“你去帮忙?朕看你是去添乱!”
“才不是添乱。我可以帮二哥打掩护,二哥是黜陟使,是太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堆人盯着,如何查案?我就不一样了,我身为宫中女眷,鲜少有朝臣认识我,到时我就扮作二哥身边的小宫女,说不定还能探听些消息呢。”
她越说越觉此计甚妙,末了放软声调央求道:“求您了父皇,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
皇帝被她一番歪理说得一怔,又最吃小女儿这般撒娇,脸上严肃的神情几乎绷不住。
太子亲往,带上这个胞妹倒也不算太逾矩。他沉吟片刻,终是松口:“你去……倒也未尝不可。”
姜云昭心中一喜。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必须约法三章。一切听太子安排,不得任性妄为,不得干涉查案,每一旬必须有书信回宫报平安。”
“这是约法三章吗?我怎么听着像是四章……”
“嗯?”
“儿臣答应!儿臣保证听话。”姜云昭忙不迭点头。
回到文华殿,阎夫子和孟夫子都还没有下学,原本该坐着昭阳公主的位置此时只坐了庄孟衍一人。也难为他昔日身为南淮国君,给他授课的皆为名家大儒,如今却要屈居内书堂,听阎夫子讲授女德女训。
更离奇的是,姜云昭缺了一上午的课,回到座位上一看,庄孟衍居然替她记了满满两页笔记,阎夫子所讲的要点俱包含在内。
连姜云曦都忍不住小声对她说:“庄孟衍往后若成不了女学大家,都是埋没了他。”
姜云昭闻言没有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阎夫子一记眼风扫过来,她立刻噤声。
第51章 北望
“殿下在笑什么?”庄孟衍起身让出座位,将笔记递给她。他虽未听清大公主的话,却直觉姜云昭没在琢磨什么好东西。
姜云昭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借阎夫子转身的机会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你这两日收拾收拾,准备跟我出趟远门。”
庄孟衍微微抬眼:“殿下要去何处?”
“北境。”姜云昭眼睛亮得惊人,此刻仍然压不住兴奋,“我向父皇求来的,随二哥一同去查案。你既是我的伴读,自然同去。咱们正好瞧瞧真正的边塞风光。”
她自幼长在皇城,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京郊,于她而言,能到北境看看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或许此生只这一次。待及笄后嫁做人妇,操持府邸,困于后宅,只怕更难远行。是以姜云昭很期待,
庄孟衍微微敛眸,敛去了眼底的波澜,没有让姜云昭看清神色。
去看看真正的边塞风光吗?
他听着这位大胤金尊玉贵的金枝描绘着她对边关的憧憬,心底却是一片冰冷荒原。他见过真正的边关,那是肃杀满天、鲜血遍地,残肢与血肉混合着焦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而这一切都是大胤造成的,都是这位小公主的国家造成的。
庄孟衍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他与姜云昭之间的鸿沟有多深。
不管这位小公主平时显得多么冷静,多么清醒,她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风雨,在帝王的宠爱与纵容中长大的十二岁少女。她不会理解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亦不会与他共情。
这样也好……
庄孟衍想,这样他就能更清醒地去做一些事,更冷静地为前路筹谋,而不是耽溺于一些柔软而虚妄的牵绊之中。
好容易熬到散学,伴读们收拾书匣,姜云曦在一旁等着,看到妹妹脸上仍未散去的喜悦,再想起自己那三位险些被定下的驸马人选,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涩意又漫了上来。
“双双,你如今可真是长本事了。三哥宣室殿前跪去了半条命都没解决的事,你不过去求了一声就得到父皇恩恕。现下连去北境这等事,也能哄得父皇点头?”
姜云昭听出了大姐姐话里的意味,转头看向她,笑容淡了一些:“此番去北境,主要是二哥领了黜陟使之职查案,我不过是跟着见见世面,算不得什么。”
“见世面?”姜云曦扯了扯唇角,她知自己这嫉妒来得莫名,甚至有些不讲理,却忍不住,“北境苦寒,又值多事之秋,有什么世面可见?父皇当真疼你,这般险地也准你去。”
说罢便对李迎香没好气道:“还没收拾妥吗?不是说好去我那儿烫锅子?”
李迎香无故被迁怒,倒也不生气,抱着公主的书匣应了声,临走时仍不忘向姜云昭行礼。
姜云昭望着大姐姐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闷。
“殿下不必为此困扰。”庄孟衍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静立她身侧,“帝王恩宠自古难以平均。能得陛下偏宠,是殿下的本事。”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庄孟衍失笑:“如今我在殿下心中是半点信誉也无了,说什么都像别有用心。”
“你呀,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谁若真信了你的话,只怕被你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殿下当日看重衍的,不正是这颗七窍玲珑心吗?”
正因彼此皆是算计,所以无需要求真心。这般关系,或许比那些表面情深、内里暗藏机锋的牵扯更为稳固。
双方都明白对方有所图谋,反而能在清晰的界限内各取所需。不必背负道义枷锁,也省却猜忌背叛时那点无谓的伤心。
……
姜云曜听说自己即将带一个拖油瓶去北境,第一反应是:“胡闹。”
姜云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二哥……”
“北境如今是什么情形,你可清楚?”姜云曜按了按额角,语气严厉中透着无奈,“刘长恭遭父皇申斥,其旧部人心惶惶。燕国公府被查,边将中与张家交好者亦难免猜疑。你当去北境查案真是什么好差事吗?”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有些失落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些:“父皇既已应允,我自然不能违逆圣意。但你必须答应我,收起好奇心,不该问的别问。”
姜云昭对二哥的要求一一应下,左右还是那些,与父皇叮嘱相差无几。
不过二哥显然更了解她,特意添了一句:“管好你身边的人。”
姜云昭倒是奇怪,她原以为二哥会反对她带上庄孟衍,未料只是警告她约束其言行。
那日在绛雪轩,二哥与庄孟衍之间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一贯严苛的太子对他有所改观?
……
三日后,天边刚刚露出一点亮光,宫门便在沉重的机关声中缓缓开启。
太子出巡的仪仗早已肃立等候,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已是夏日,姜云昭仍披了一件挡风的莲青斗篷,兜帽边缘用金线绣着华美的图案,衬得容貌愈发明媚。她规规矩矩地跟在太子身后,看着他与送行的官员做最后交代。
庄孟衍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之遥,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劲装下是已经养得恢复了几分血肉的身躯,他的装扮与太子的亲卫相同,只是未着甲胄。他垂着眼,仿佛周遭森严的仪仗、渐亮的天光,还有这趟结果未知的旅程都与他无关,只在姜云昭按捺不住兴奋踮脚张望时,他的眼神才会飞快从少女的面容上掠过,随即又敛入更深的平静中。
皇子公主们俱在城门相送,储君离宫可不是小事。
皇子队列中,四皇子与大皇子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望向太子仪仗,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连三皇子姜云昶也没有缺席,他望着即将启程的仪仗,眼里有几分羡慕。
礼官唱喏,吉时已到。
太子姜云曜最后向送行的官员与弟妹们颔首致意,转身,率先登上那辆代表着储君威仪的宽大马车。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在众多目光注视下,扶着白苏的手,登上了后面那辆稍小些但同样华贵的朱轮马车。
庄孟衍则沉默地翻身上马,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护在姜云昭车驾的侧后方。
车轮缓缓转动,庞大的仪仗队伍开始前行,沿着笔直的宫道,向敞开的城门驶去。
第52章 潇洒行游
离开皇城的第一日,行程颇为顺畅。
皇城附近的官道宽阔平整,沿途早有地方官吏洒扫净道,太子仪仗所过之处,百姓回避,唯有远处的田垄间隐约能看到有农人躬身劳作。
姜云昭起初还新奇地透过车窗向外张望,看得久了,便觉得景色单调,加之舟车劳顿,兴奋劲儿过去了,困意渐渐上涌,便靠在白苏的怀里小憩。
白苏拿着一柄素锦团扇,不紧不慢地轻摇着。
天边渐渐泛起橙红的暮色,前方太子车驾缓缓停住。庄孟衍轻夹马腹上前几步,隔着半卷的车帘向里道:“殿下,驿站到了。”
车帘被他轻轻掀开,驿站特有的混合着草料、马粪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车厢内的熏香。姜云昭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庄孟衍依旧清朗的脸上,不由莞尔:“你倒像是不会疲倦似的。”
“骑马虽累,却可欣赏沿途风景,倒是比乘车自在些。”庄孟衍笑着说,“此行路远,殿下若想散散心,我可以教您骑马。”
姜云昭眼眸一亮:“好,我要学。”
白苏忙从后面跟上:“殿下慢些,今日舟车劳顿,就算要学也得等明日再说。”
“我是会骑马的,可往日只有春狩秋猎时才许骑矮脚马在场中绕上两圈。再烈些的马,父皇便不许我碰了。”提起此事,姜云昭仍有些不平,“为何哥哥们便能骑高头大马狩猎,我与大姐姐却只能如此?未免不公。”
眼前的驿站比她想象中要规整许多,青砖灰瓦,门口悬挂着的风灯已然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驿丞带着几个仆役恭候在侧,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东宫亲卫迅速接管了驿站的防卫,宫婢鱼贯而入,按照宫中礼仪随侍在旁。
“殿下,请随奴婢来。”
姜云昭踏入驿站内院一处较为清净的上房,驿站的条件自然不能与宫中相比,但床铺洁净已是难得。晚膳是驿站准备的,清粥小菜,尚能入口。
白苏铺好床褥,轻声道:“殿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姜云昭在路上睡过一程,此时并无睡意。她推开窗,望向院中——夜色沉静,唯闻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隔壁庄孟衍所居的侧房灯已熄了,几乎融进远处的昏暗中。
“白苏。”她忽然低声问,“你说……北境是什么样子的?”
白苏愣了一下,摇头:“奴婢也没去过,只听宫里北边来的老人说,那里风沙大,天冷得早,比不上皇城繁华。”
姜云昭望着沉沉的夜色:“是吗?可诗中却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那里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广阔天地。跟大兴宫,还有我们这一路行来所看到的都不一样。”
“许是如此,诗人所写皆为所见,应当不会骗人。”白苏笑道,“殿下忽然有感而发,可是想家了?”
姜云昭摇摇头,并不解释。
她合上窗,躺到床上。驿站的床板有些硬,被褥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白苏吹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以免公主初离宫闱,不习惯驿馆陌生的长夜。
寂静中仿佛仍能听见白日里车轮滚动的声响,姜云昭闭着眼,却觉得越发清醒。
隐约中,似有另一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极轻极缓,几不可闻。
是白苏,还是庄孟衍……
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上,她渐渐沉入梦境。
……
第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出了京畿范围,官道虽然平整,却明显窄了许多,沿途的村庄也变得稀疏。
姜云昭在车厢里闷了一上午,午休过后,终于忍不住叫来庄孟衍:“你说要教我骑马,马呢?”
却见庄孟衍已经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走了过来:“虽已入夏,郊外风大,此时午后回暖,正宜骑马。”
这马身形虽不高大,却比宫中的矮脚马神气许多。姜云昭见了便笑:“你从哪儿寻来这样一匹好马?”
“东宫禁军随行马匹甚多,我挑了匹体态适中的。殿下试试?”
姜云昭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庄孟衍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见她轻轻一抖缰绳,枣红马便乖巧地小跑起来,遂策马跟在她侧后方。
起初姜云昭还顾忌着二哥,不敢太嚣张,可跑着跑着,她那点被宫闱束缚的天性就有些按捺不住。双腿不自觉地微夹马腹,缰绳也放松了许多,小马极通人性,速度立刻提了上来。
愈跑愈快,风声掠过耳畔,道旁树木向后飞掠。姜云昭久违地感到一种恣意的畅快,几乎忘却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斜前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野鸡,朝着马头的方向撞了过来。
胯下马匹陡然受惊,发出短促嘶鸣,前蹄一扬,猛地向旁闪避。姜云昭的马术平素尚可,遇到紧急情况却慌了神,重心骤失,眼见就要摔下去。
电光石火间,庄孟衍的黑马疾掠而至。他手臂一展精准拉住缰绳,同时马鞭向前方地面疾扫,尘土飞扬,硬生生止住了枣红马的前冲之势。
姜云昭惊魂未定,死死抓着马鞍,脊背惊出一层冷汗,她抬眼看向庄孟衍。
他已退开半步,座下的马儿正慢悠悠地吃着草。
“殿下骑得不错。”他顿了顿,才缓缓补上了后半句,“就是差点摔下来。”
姜云昭一口气噎在胸口:“庄伴读,你就是这么教我骑马的?”
“殿下天资聪颖,骑术精湛,无需我教。”
姜云昭:“……”
庄孟衍就差把阴阳怪气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她要再听不出嘲讽就是傻子。
但她的确有些低估了马匹受惊的危险,也高估了自己的骑术,于是不免有些心虚:“咳咳……这马是有些易惊。”
“无妨,畜生而已,小小惊吓罢了。”
庄孟衍驱马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枣红小马的脖子,那马儿竟然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停止了战栗,低头喷了口气。
“还骑吗?”他问。
“骑!当然要骑!”姜云昭咬咬牙,重新握紧缰绳,挺直了背。
第53章 突发军变
骑一下午马,畅快是畅快了,但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姜云昭在马车上躺了三日。
太子闻之,轻飘飘丢下一句“活该”,却仍命随行的太医给她送来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白苏取了软垫给她垫着,如此才稍微好受一些。
庄孟衍这个罪魁祸首一副“都是我的错,殿下初次长途骑行,的确不该放任过久”,话里话外,分明在说她不自量力。
姜云昭趴在软垫上,恍惚间有些怀疑人生:“白苏,庄孟衍方才是不是在嘲讽我?”
白苏抿唇轻笑:“庄公子是自责,殿下莫要多心。”
“白苏……如今你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白苏一滞,只好轻声道:“殿下此番,确是有些……冒进了。”
于是姜云昭明白了,在她骑马这件事上,二哥、庄孟衍还有白苏是一条战线上的。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中,她便只能老老实实躺在马车里,看看书,下下棋。可这样的日子实在无聊,姜云昭觉得自己都快要长蘑菇了。
期间二哥来探过一回,见她这副“凄惨”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嘱咐白苏与南乔好生照料,倒未追究庄孟衍什么。
待她能下地走动,那点安分立刻烟消云散。她跃跃欲试,再度翻身上了枣红小马。也不知这几日庄孟衍如何调教的,那马竟温顺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容易受惊。
后面的路程,姜云昭总是一半坐车,一半骑马,骑术日渐精进,到最后几日,甚至已经能和庄孟衍在草原上一较高下了。
是的,草原。
随着行程过半,中原那阡陌交错、绿意盎然的景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与草场。
偶尔路过一些村落,亦多是毛毡帐篷聚落。且村民面色黝黑粗糙,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支与当地格格不入的庞大队伍。
姜云昭隔着车窗望着这一切,长途跋涉的不适慢慢被一种接近北漠而产生的真实的粗粝的陌生感觉所替代。
离开皇城的第十五日,已能遥遥望见北境主城朔河的城墙与孤耸的烽火台。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席卷而来!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定北镇急报——”
报信兵几乎是伏在马背上狂奔而来,背后插着的赤色小旗子在风沙中不停抖动。
所有人俱是一凛。
太子的车驾首先停了下来,那报信兵一路直冲太子车驾,不及马匹停稳,他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前,被东宫亲卫拦在数步之外。
姜云曜掀开车帘,眸光锐利地盯着他。
“太子殿下!定北镇、定北镇士卒哗变!军营大乱!粮仓被围,镇守副将镇压不住,局势一触即发啊殿下!!”
纵然东宫亲卫纪律严明,仍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抽气声。
士卒哗变在太平年本就罕见,何况去岁大胤南征,正是重武之时,边关重镇怎会出此骇人听闻的变故?
姜云曜跨下车辕,一把抓过那报信兵攥在手里的军报,目光疾速掠过。
姜云昭先是感觉车驾突兀地停了下来,此时又听到外界异常的动静,披上披风走下马车,向二哥所在的地方走去。
“发生何事了?”她声音微涩。
庄孟衍垂眸:“定北镇士卒哗变,似与粮草有关。”
姜云昭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北境门户城市朔河,亦是镇北军驻所,其外辐射定北、定西、定东三处军事重镇。而定北镇屯兵最多,一旦生变,最为凶险。
她看向庄孟衍。
少年伫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细听报信兵语无伦次的陈述,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似乎对于哗变本身并没有多少惊讶,但那双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些姜云昭看不清也看不懂的东西。
太子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传令,仪仗暂停,亲卫营前出一里戒备,召行军司马和参军即刻来见!”
姜云昭当即走上前,跟随二哥进了他的车驾。
“二哥,黜陟使车队距朔河城不过半日路程,哗变偏在此时发生,实在蹊跷。”
姜云曜眼神沉郁,嘴角噙着一抹极冷的讥诮:“看来有人已急不可耐,要给孤一个下马威了。也好,不怕他不动,若真按兵不动,孤反倒无从下手。”
两名行军司马和参军刚刚赶到,匆匆赶至,见昭阳公主亦在车内,微怔一瞬,旋即收敛神色肃立一旁,皆是面色凝重。
姜云曜直起身,目光扫过几名属官:“张参军。”
“末将在。”一名中年将领抱拳行礼。
“你持孤的令牌与手谕,率一队精骑,即刻前往定北镇。”姜云曜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不必急于镇压,先稳住局面,当众宣告,黜陟使已至北境,必彻查军粮贪墨之事,严惩不贷。朝廷补给不日即达。若有趁乱图谋不轨者,斩立决。”
张参军神情凛然,双手接过令牌和手谕:“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其余人,按照原计划加速行军,尽快入朔河城。”
命令迅速传下,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姜云昭仍旧留在太子车驾上,神情凝重:“二哥,定北镇为何军变?”
此话一出,就见姜云曜面色泛着冷意:“连续三月军粮严重不足,以次充好,士卒怨声载道。一名押运粮草的军需官在营中自尽,留遗书与残账,直指军粮巨额贪墨。军心如何不乱?”
姜云昭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竟敢……”
“此事蹊跷,刘长恭镇守北境四十余年,行伍出身,当知粮草乃军中之重。”姜云曜眸色愈沉,“孤不信刘长恭有此胆量贪墨军粮。但若有人从中作梗,意图构陷镇北将军……”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云昭知道二哥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刘家已经三番两次陷入风波,如今黜陟使将至之际又生军变,无论真相如何,刘长恭都不可能安然脱身了。
第54章 朔河城
此时的定北镇已是一片混乱。
校场乌压压挤满了人,士卒们挤在一起,破旧的衣服几乎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张张脸都是在风沙中被磨砺出来的粗糙,上面刻着深深的纹路,尽显沧桑。可他们的眼窝却陷了下去,身上瘦得几乎没有多少肉。
昏黄的夕阳下,瞧着像是一群饿鬼。
谁能想到这些人竟然会是曾经赫赫有名威震四方的镇北军呢?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目标——粮仓。
定北镇的粮仓位于镇子中央,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紧闭着,门内是另一番死寂。
地上麻袋堆积如山,从破口处望去,袋中装的并非粮食,而是掺杂着糠皮、稗子,甚至沙砾的秽物。这些“粮食”别说充作军粮了,放在天子脚下,连贫民喂牲口都不会用这种饲料。
……
黜陟使车队缓缓驶入朔河城。
这座位于北境边陲的重要城市,虽是这片沙漠和草原最大的城市,和皇城相比,却仍显得太小太破败太荒凉。
没有鳞次栉比的商铺,没有熙攘的人群,更没有皇城那种无处不在的喧嚣和活力。朔河城四处透着一种灰扑扑的沉闷。
官道虽宽,却被车马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街道两旁屋舍低矮,砖石裸露,门窗紧闭,行人稀疏。几个蜷在墙角的乞丐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格格不入的华丽车队。
这就是朔河城?
姜云昭近乎惊愕地望着眼前街景。
这与她心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相去甚远,更难将这般萧索破败与盛世大胤联想在一起。
大胤,竟还有如此萧索破败的城市吗?
城门内侧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小群官员和将领模样的人,为首两人格外醒目。
左侧那人穿着四品文官服制,蓄着胡须,应当是朔河知州。右侧身披重甲那人她见过,正是镇北将军刘长恭。刘长恭身后还跟了两个不过少年模样的年轻人,应当都是刘家子弟。
车马停下,二人上前,向太子车驾跪拜行礼:“臣刘长恭(宋知返)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云曜并未立刻下车,车帘由蔡安掀开一道缝隙,储君威仪的声音自内传出:
“刘将军。”
“臣在。”
“北境军纪涣散,边陲不稳,将军身负守土重任,难辞其咎。着即刻解除镇北将军一职,暂收兵符印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知返的眼神飞快地掠过刘长恭,众臣属噤若寒蝉。而刘长恭反而表现得最为平静,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卸甲,并印信递给东宫亲卫,并未反抗。
姜云曜的语气稍缓:“此乃依律而行。孤初至北境,诸多关节还需将军与知州从旁协助。案情查明之前,请将军暂居府中,非诏不得出,一应待遇如常。望将军莫负皇恩”
这也是皇帝的意思,若非定北镇突发哗变,原本刘长恭连卸职的惩罚都未必会有,如今软禁协查,已算是给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留下了体面和余地。
刘长恭跪地叩首:“臣谢殿下恩典,必当竭力配合,查明真相,以赎己罪。”
姜云昭安静地坐在马车中,将这场景尽收眼底。
二哥是太子,自有储君威仪,这件事皇城上下皆知。但姜云曜的才干在皇城中,在大兴宫终究是被掩盖了,此番奉皇命代父皇赴北境行事,方显露出雷霆手段来。三言两语便卸去边军大将的职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子车驾终于驶入朔河城,入驻城中为黜陟使预备的行辕,其实就是原朔河知州的府邸,被临时征用。
姜云昭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回房间休整,可她记挂着定北镇的事情,便让白苏和南乔收拾院落,自己带着庄孟衍去了前厅。
还未入内,已听见二哥严肃沉稳的声音从内传来:“蔡安,即刻带人接管朔河府库及军需转运衙门。一应账目连同镇北将军府近三年所有钱粮、军械、物资账目,悉数封存入库,仔细核查。”
与此同时,一道军令传至镇北军各部,如无黜陟使手令,各军不得擅自调动百人以上兵力,各关卡哨所加强戒备巡逻,严密盘查来往人员货物。
另拟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城,陈情北境军粮贪腐案,请求兵部速拨粮草军资至北境。
一道道指令思路清晰,条理严明。
姜云昭站在一旁,注视着难得露出如此神态的二哥,眼眸中是欣赏、是敬佩、是孺慕。
就连庄孟衍也望着太子的身影低声叹道:“有储君如此,大胤百年无忧……”
姜云昭闻声瞥了他一眼,诧异道:“没想到你对二哥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有何意外?”他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南淮国灭,虽与大胤兵强马壮、国内积弊已深有关,但究其根本还是国君无能。”
姜云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下达完命令的姜云曜终于肯将注意力分给她一些,目光触及妹妹,他眼中的冰冷才散去一些,转而浮现出一丝疲惫:“双双辛苦了,今日好生歇息。这几日二哥恐无暇顾及你,让白苏仔细伺候,若有短缺的,直接寻蔡安。”
言及此,该交代的本已交代完毕,但姜云曜想到妹妹的性子,又多叮嘱了一句:“朔河不比皇城,如无必要不要出府,便是想出去看看,也必得带着亲卫军随行保护,可记住了?”
“是。”姜云昭乖乖应下,却又道,“二哥可要立即去定北镇?带上我吧。”
姜云曜正欲开口,却听蔡安在外禀报:“殿下,宋知州求见。言已备下宴席,要为殿下接风洗尘。”
姜云曜冷哼一声:“双双尚知孤此时必赴定北镇,宋知返倒只想着如何逢迎黜陟使了!”
“去问他,脖子上那颗脑袋还要不要。若还要,便速将朔河三年账目理清呈上。倘有延误瞒报,叫他自己掂量后果!”
蔡安恭声应下:“是。”
打发走宋知返,姜云曜才又看向妹妹:“你真要去定北镇?”
“要去。”姜云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第55章 疑窦丛生
姜云昭与二哥在朔河城中稍作休整,用了便饭,便立刻命人备下车马,披星戴月赶往定北镇。
这个消息原本是瞒着宋知返和刘长恭的,要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姜云曜还是低估了镇北将军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度,车队出城时,今日跟在刘长恭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等候在城门外。
见到太子车驾,两个少年同步跪地行礼。
“小人刘左,”
“小人刘右,”
“叩见太子殿下!”
姜云昭坐在马上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少年的名字真有趣,一个左一个右,他们的父母起名的时候真是完全不想动脑子。
刘左刘右称他们只是奉镇北将军之命护卫太子安全的,姜云曜不知信没信,但他没拒绝刘左刘右的加入。
宋知返精心备下的豪华接风宴无人问津。
他站在厅堂中来回踱步,焦灼不安。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他抬眼正看到刘英立于廊下,忙迎上前去,“刘将军,贵人们可歇下了?”
这刘英乃镇北将军刘长恭次子,也是刘铮的父亲。他早年入镇北军历练,子承父业,然而论及战功却远不及父辈。
刘英脸上同样愁云遍布:“贵人们用了便饭,这会儿已往定北镇去了,我来寻你,正是为了此事。”
宋知返脸色一僵:“现在去定北镇??哎呦,我的祖宗诶,你们竟无一人相拦吗?”
“谁敢拦?若是寻常使职倒也罢了,可那位是什么人?”
“不是还有昭阳公主随行吗?小姑娘身娇体弱的,怎不寻人劝劝昭阳公主,兴许她一句累了比我们再多劝阻都有用!”
不提昭阳公主倒还好,一提,刘英反而冷笑起来:“昭阳公主?你道那位金枝玉叶没跟着去?”
“什么?”宋知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满目绝望,“完了,完了,你我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不保啊……”
“还想着你那乌纱帽?”刘英冷哼,“此事若能平息,你我性命尚可无虞,若定北镇的军变压不下来,或者两位贵人在北境磕了碰了……哼,那时有你哭的!”
定北镇距离朔河城三十里,天尚未亮,太子的车驾已至。
东宫亲卫参军张荣泰得了消息早已在定北镇口恭迎,见到这轻车简行的一行人,忙上前抱拳行礼:“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昭阳公主。”
这位在皇城中素来银甲森然,精神奕奕的汉子,经过几日日夜兼程,彻夜未眠,此刻亦不免面露疲态。然而在太子面前,他仍军容整肃,足见太子治下之严。
“免了。”姜云曜下了车,目光沉沉扫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军营,“情形如何?”
“镇北军中哗变士卒已被安抚。听闻殿下亲至,他们大多仍愿相信朝廷。少数为首闹事者,已按照军法处置。”
姜云曜颔首:“去粮仓。”
此番来定北镇,因已有张荣泰率先遣军驻扎,姜云曜并未携太多人马。刘家二兄弟是奉刘长恭的命令贴身保护太子安全的,他们对定北镇很熟悉,有他们随侍两侧,姜云昭可以很安心地跟在二哥身边。
她原以为朔河已算荒芜,踏入定北镇方知何为真正的边陲。
这座小镇的居民大多都是军眷,仅有一处小小的集市,每日定时开放。此时集市内外皆有军队驻守,火把与篝火将夜色照得通明,却也透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几扇窗后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有妇人抱着婴孩立在窗边,轻声哄着。她们身着粗布麻衣,瘦骨嶙峋。
偶有几个孩童躲在门后,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这支骤然降临的队伍。那目光中没有皇城孩童的好奇和雀跃,只有一种过于早熟的麻木和警觉。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干草与牲畜粪便的气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自军营方向飘来的焦糊味,像是曾烧过什么。
姜云曜的脸色从听闻哗变开始就越来越沉,此时更添压抑的怒意。
“父皇治下,竟有此等景象……”她听见二哥低声喃喃。
是啊,父皇已是天底下少有的明君,依然无法注意到边陲小城的民生竟凄惨至此。
这些人甚至还是军属,其他百姓呢?岂非更甚。
庄孟衍落后姜云昭半步,轻声叹道:“镇北军至此方乱,刘老将军不愧为千古名将。”
姜云昭微微一怔,侧首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抹复杂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教人辨不真切。
粮仓的门在吱呀声中打开,张荣泰高举火把,照亮了仓内景象。
姜云昭走上前,蹲下身,从麻袋的破口处抓出一把“粮食”,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二哥,都是沙子。”
姜云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妹妹掌心那小堆本该是上等军粮的碎屑,指尖一寸寸掐进掌心。
皇城长大的姜云昭,甚至认不出麻袋里混杂的谷物都是什么。她忽然想起尚膳监供给绛雪轩的粳米,颗颗白润丰满,蒸出来的米饭十分松软,而她却常因胃口不好,往往用上半碗便叫白苏撤下。
她忽然感觉胃部有些痉挛。
“军需官在何处自戕?”姜云曜问。
军需官的营房在粮仓西侧,独立的一间,如今已经被东宫亲卫封锁。
张荣泰推开门扉,侧身让太子入内。
姜云昭顺着二哥的肩侧看过去,看清了房间里面的情况。
火把照亮屋内的瞬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人脚。
根据脚上套着的军靴款式,可以判断出他的确是镇北军中人。军靴上还沾着泥点,荡在半空中。
姜云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下意识向二哥身后靠了靠。
姜云曜的神色远比她平静,他扫了一眼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目光掠过翻倒的木凳,最后落向屋内神情紧张的仵作身上。
“说。”
太子的声音很淡,然而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有所隐瞒,项上人头必是不保。
仵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闻言老老实实拱手作揖:“回殿下。”
死者乃定北镇的军需官鲁成,年四十一。尸身系今晨巡逻士卒发现,悬于房梁之下。
“绳索为活套,死者脖颈处有勒痕一道,走向呈自下颌斜向耳后,符合自缢特征。根据尸体特征判断,死亡时间应为昨天夜间。”
现场除了军需官的尸体,还留下一封遗书,经过笔迹比对,确实是鲁成的字迹。故而仵作判断鲁成的确是自尽身亡。
姜云曜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姜云昭立于一旁,目光却久久停在那悬空的身影上。
脖颈处的勒痕,走向自下颌斜向耳后……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营房中格外清晰:“仵作,你方才说,勒痕走向是自下颌斜而向耳后?”
第56章 暗访
仵作一怔,抬头望向这位年幼的公主,旋即垂首:“是,殿下。”
“那若是被人从身后勒死,再挂上去,勒痕会是什么走向?”
屋内陡然一静。
“回殿下,若是他杀后伪装自缢,勒痕通常呈环形或水平状,且常伴有出血骨折等伤。然此尸颈部除了一道斜行勒痕外,无其他明显损伤……”
“但若是,”姜云昭打断他,“凶手先将人击晕,再以绳索勒毙,绳索在颈部交叉后提拉,也有可能形成斜行勒痕,对吗?”
仵作沉默了一瞬,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他虽然没有回答公主的问话,可这一瞬间的反应足以证明姜云昭所猜并非全无道理。
姜云曜的目光终于从尸身上移开,落向自家妹妹严肃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见仵作不语,姜云昭抬手一指:“还有一处。”
庄孟衍会意,举高火把,照亮了军需官那双悬空的套着军靴的脚。
“我们自朔河城一路行来,地面俱是干燥,可见昨夜无雨。既无雨,他若是在营房内自缢,鞋底为何会有泥泞?”
屋内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姜云曜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以为永远需要自己护在身后的妹妹,早已在他未曾留意的地方,悄悄长出了爪牙。
“张参军。”太子开口。
“末将在。”
“昨夜定北镇可有雨?”
“回殿下,末将入镇后曾调阅近三日气象记录。昨夜无雨,月色澄明。”
那便意味着,军需官并非死于这间营房,而是死于别处,被人移尸至此。
太子:“鲁成的亲眷何在?”
“回殿下,鲁成无妻无子,父母早亡,在定北镇鳏居多年。平日沉默寡言,与同僚往来甚少。末将已问过其熟识之人,皆言此人老实本分,并无仇家。”
“老实本分?”姜云曜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老实本分为何要在黜陟使抵达前夜畏罪自尽?老实本分为何还要留下遗书,字字泣血,将贪墨罪名尽数揽于己身?孤倒是不知,区区一个军需官竟有此等本事,能偷梁换柱、搬空整个镇北军的粮草!”
满室寂静。
没有人能回答太子的问题,也没有人能解释镇北军中为何会滋生此等惊天巨腐。
姜云曜并未在定北镇过夜。他命人兵分两路,星夜前往定西、定东二镇,彻查军粮实情。
待消息传回来,他已返回朔河城。
姜云昭歇息了一整日,天色渐沉时,她忽然起身,往庄孟衍的厢房走去。
屈指正欲叩门,门扉却已自内拉开。庄孟衍衣着齐整,分明无意就寝。
姜云昭怪道:“你早知我会来寻你?”
庄孟衍轻笑:“朔河城与别处不同,入夜反是开市之时。军眷多趁此时上街叫卖,正是暗访的好时机。”
“你似乎总能看穿我的心思,就像今晨在定北镇,我什么都未说,你便知我要指的是靴底的泥。”
“并非看穿。”他声音平缓,“殿下所留意之事,恰好也是衍所留意之事。”
姜云昭未接话。
既是暗访,她未带白苏,只与庄孟衍二人,悄然穿过回廊尽头的角门,翻过西侧矮墙。
这是昭阳公主生平第一回翻墙。落地时脚下踉跄,幸得庄孟衍及时托住她的小臂,方未酿成“出师未捷身先摔”的惨剧。
朔河城的夜,与皇城截然不同。
没有灯市如昼,没有彻夜笙歌,偶有的几盏明灯在风沙中明明灭灭,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被吹熄。
姜云昭拢紧斗篷,跟着庄孟衍穿行于街巷之中。他步伐从容,几乎不需要辨别方向。哪里是主街,哪里是小巷,从哪里穿过去能更快抵达集市,他熟稔得像已走过千百遍。
“怪了。”她压低声音,“你是南淮人,倒像从前到过朔河似的。”
“南淮商人往来北漠,必经朔河。”
“是南淮商人,还是南淮斥候?”
庄孟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清楚神情,只有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殿下想知道?衍以为,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知道得太多,将来翻旧帐的时候,你要如何处置我呢,殿下?
庄孟衍没说出口,但姜云昭听懂了。她倏尔一笑:“那你就瞒严实些,此时不说,便永远不要让我知道。”
前方豁然开朗。
白日的骡马集市,此刻被星星点点的烛灯和摊贩占据。没有锦绣繁华,商贩所卖皆是最朴素的民生。粮食、干货、粗布麻衣、还有一些野菜。摊主也大多都是妇人,集市上基本见不到正值壮年的男子。
尽管姜云昭出门时已经特意找了最朴素的衣裙,但她和庄孟衍行走于人流中仍然显得十分突兀。
庄孟衍立于她身侧,建议道:“殿下若想探听军粮的去向,不妨先问问那些家中有人在镇北军服役的女人。”
姜云昭正有此意,仍问:“为何?”
“军中欠饷,最先受苦的不是士卒,是他们留守后方的家眷。士卒在营中至少还有一口掺沙的军粮糊口,家眷若无人接济,便需自己寻活路。而活命的路数——”
“活命的路数,便只有黑市了。”姜云昭接着他说。
她侧目望向庄孟衍。这个只比她年长两岁的少年,谈及“活路”时,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过来人般的熟稔。
南淮后主,最苦莫过于国破那月余。可他为何对如何在灾厄中求生如此熟悉?
姜云昭没有问,只是走向最近一处菜摊。
那摊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鬓边已是白发丛生,正低头捆扎枯黄的菜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一对衣着整齐的少男少女,眼神里闪过警觉,但很快就被她掩盖了下去:“小姐,小少爷,买点菜回去?”
姜云昭在她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我们不是什么小姐少爷,夫人,这菜怎么卖?”
妇人报了个数,低廉得令姜云昭一愣。
但她一摸荷包,却摸了个空——昭阳公主从来不自己带银钱,自有白苏打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几枚铜钱稳稳放在野菜旁边。
庄孟衍在她身侧蹲了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姜云昭瞥了他一眼,这个人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不笑时沉静如水,笑起来便如同春风拂面,叫人放下戒备。
“大嫂,我和小妹是黜陟使大人的家仆,头一回到朔河。这城里哪家粮铺实在些?我们想买点朔河本地常吃的粮食,带回去尝尝鲜。”
第57章 识时务者,望君慎思
小妹?
姜云昭眼角一跳,瞥向他。
庄孟衍面不改色,连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
那妇人见庄孟衍生得俊秀,言语和气,便卸下几分防备,叹了口气:“皇城来的贵人,你们有所不知,这朔河城啊,粮铺倒是有,可那价钱……嗨,我们吃不起,军爷们也吃不起。”
“军爷们不是有军粮吗?”庄孟衍故作惊讶。
妇人冷笑一声,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军粮?什么军粮!我那口子在定西镇当兵,上月捎信儿回来,说发的米全掺了沙子,咽都咽不下去!说是朝廷拨的粮食,可究竟是不是当初运来的那批,谁知道呢?”
姜云昭不露声色:“那嫂子可知道,若我们想买些好点的,能入口的粮食,该从哪里买?我们领着官家俸禄,倒是不缺银钱。”
“这我哪儿知道?”妇人摇了摇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娘家侄儿在脚行扛货,说是有些黑市倒有上等的粮食偷贩。但那黑市听说是兴、兴什么的管辖,一般人根本没渠道。”
姜云昭和庄孟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没有再问,将那些已然不太新鲜的菜叶尽数买下,又多付了几枚铜钱。妇人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连声道谢。
两人离开菜摊。
“兴隆记。”姜云昭低声。
兴隆记乃大胤最大的商号,生意做到朔河城原本并不奇怪,但若是与黑市扯上关系就不得不查了。
“北境不产粮,黑市上流通的上等粮只可能是被调换的军粮。黑市既由兴隆记管辖,调换军粮一事,想来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庄孟衍望向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如述寻常事,“不,恐怕不止如此。麻袋从粮仓运出,重新包装,上了车队须尽快运出去。大胤境内不便售卖,便只能……”
“你是说,军粮被卖去了北漠?”
“不是卖。”庄孟衍纠正她,“是以次充好,调包出来的好粮,重新包装,混入商队。去北漠的是好粮,留给朔河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是连猪都不吃的东西。”
姜云昭沉默。
她望着那片零星的灯火,望着那些佝偻着背的老妇,望着瘦骨嶙峋的孩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你好像很高兴。”她忽然说。
庄孟衍一愣。
“不是高兴,是……”他垂下眼,遮住一闪而过的情绪,“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大胤的皇帝励精图治,储君英明神武,将军戍边四十年……然后呢?”他偏过头,注视着姜云昭,“然后边军吃着掺了沙的军粮,殿下问我,是不是很高兴?”
姜云昭望着她,远处的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在看她的笑话,他是……在看一个王朝的笑话,一个将他的国覆灭却又危如累卵的王朝的笑话。
而她竟然无法反驳。
今夜无风。
暗处,巷角那盏油灯却忽然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
城西,某处堆满杂货的院落深处,有人悄悄合拢窗户。
“太子那边的人?”
“不像。太子眼线行事利落,不会蹲在巷口挨冻。”
“那便是昭阳公主了。”
沉默。
“小丫头片子,能查出什么名堂?”
“……未必。公主今晨在定北镇发现了替死鬼的疑点,恐怕会是变数。”
屋内安静下来。
……
“你们镇北军的账目真是乱得可以。”知州府,一向沉默寡言的蔡安忍不住小声吐槽。
刘左刘右二兄弟又被刘长恭派来协助太子查案,太子不想把刘长恭的眼线放在身边,便随手丢给了蔡安和张荣泰。不过这两兄弟还算本分,暂时未露出不该有的心思。
听了此话,刘左刘右对视一眼,刘左:‘来了,查账果然要挑刺,得记下来,回头告诉叔父。’
刘右心领神会,他哥在看他,肯定是提醒他不要乱说话:'放心,我什么都不说。'
蔡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开口:“你们在想什么?”
刘左:“账目需仔细查看。”
刘右:“这纸可真白啊……”
“……”
蔡安看着这对兄弟,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荣泰原本看到账本上乱七八糟的数字就头疼,偏生太子命他协助蔡安查账,他们将定北镇的账目前前后后翻了一宿,此刻已经蔫儿了:“你还真指望镇北军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啊?”
他又忍不住问,“蔡侍卫,既然镇北军确有问题,殿下直接下旨革去刘长恭官职,把一干人等押送上京不就完事了?还查什么?”
蔡安瞪了他一眼:“殿下命我们查,你老老实实查就是了,哪来这许多话?!”
“得……”张荣泰叹气,“查就查吧。”
他忽然又抬头:“可蔡侍卫,你是殿下的贴身亲卫,如今被派来定北镇,殿下身边岂非无人保护?”
提起这个,蔡安也有些不解:“我问殿下了,殿下叫我直管来定北查案。”
身为太子亲信,蔡安素来清楚自己的本分。殿下有令,他可以问,但绝不违逆。
同一时辰,姜云昭与庄孟衍方抵府邸。
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庄孟衍先行翻过矮墙,姜云昭踩着他的背脊,稳稳落地。
然而,她的脚还没从庄孟衍背上收回来,就对上了二哥和蔼可亲的笑眼。
姜云昭打了一个寒噤。
“哈哈……”她把脚从庄孟衍背上收回来,胡乱理了理裙摆,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二、二哥,好巧啊,你正准备出府?”
“我怎么与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姜云曜的声音还算平静,眼神透着无奈。
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了。打小便是这样,认错认得快,认完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些年他被这套把戏糊弄过千八百回,早就见惯不怪。
可习惯是一回事。
今夜内侍来回话,说昭阳公主早早便熄灯就寝了,他便知不对。妹妹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姜云曜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提了盏灯在角门边候着。
当他望见那堵矮墙上探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望见她稳稳当当落了地,胸腔里那颗悬了半夜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然后便是后怕。
“你知道如今朔河城内是何情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姜云昭愣了愣,接过。
信封极为寻常,无落款,无印记,中央却被利器贯穿了一个大洞——像是用箭射来的。她看了二哥一眼,展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识时务者,望君慎思。
她眼皮陡然一跳:“这是提醒还是威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威胁储君!”
姜云曜将信抽回,神色倒还算平静,眼底不见多少忧惧:“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幕后之人,按捺不住了。”
“可是二哥你……”
“领命前来,我便已做好了准备。”姜云曜看着她,顿了顿,“但我要问你,双双——你做好直面危险的准备了吗?”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问出这句话的。他分明该护着她,不让她涉险分毫。
可那不是保护。
那是轻慢,是干涉,是将她的勇气与聪慧一并视若无物。
双双虽为女子,却比几位哥哥更敏锐,更谨慎。姜云曜不愿磨灭她眼里的光。
姜云曜没再阻止,只是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轻轻放入妹妹掌心。
第58章 命悬一线
姜云昭是做好了直面危险的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危险来得这样快,这样要命。
她在府里安分了两日,第三日,她一早给二哥留了张字条,一刻钟后,两个人从知州府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是的,那天在二哥面前过了明路后,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出门去了。
不用翻墙。
姜云昭拢紧斗篷,跟在庄孟衍身后。今日这一身是庄孟衍从朔河城的成衣铺子买来的,料子粗粝,边角还蹭着灰,看着倒像是本地寻常百姓的装束。
她发现这个人做这种事有一种奇异的从容——他知道何时该冒险,何时该藏锋,何时该让自己变成她的影子。
就比如现在。
庄孟衍蹲在一个卖鞋垫的小姑娘摊前,正耐着性子引她说话。半晌,他转头对姜云昭道:“这孩子更信你。”
姜云昭便去了。
小姑娘起初什么都不敢说,怯生生地看着她。姜云昭便也什么都不问,只蹲在摊子前,把鞋垫样式一一看过,挑了几双颜色鲜亮些的。农妇的针脚自然比不得尚宫监的手艺,她却一点儿也不嫌弃,买下后便当场垫在了自己的布鞋中。又絮絮叨叨鞋垫缝得真结实,颜色搭配也好。
小姑娘听着听着,忽然开口:“姐姐,你不是来买鞋垫的吧?”
姜云昭一怔。
“因为来买鞋垫的嫂嫂们不会这样夸我娘的手艺。”小姑娘低着头,指尖绕着麻绳,声音放得很轻,“我爹上个月去西边做工,被人打了个半死。你们是为这事来的。”
姜云昭的确是为此而来。她和庄孟衍推测,她爹应当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伙人以为打死了他,丢在官道旁的灌木丛里,不料他硬是靠底子硬朗爬回了家。
“我爹说,他看到的车队走了一条往北的商路,不是寻常官道。那条路危险得很,以往没人敢走。”
姜云昭侧目看了庄孟衍一眼。庄孟衍会意,将小姑娘摊位上的鞋垫尽数买下,却未拿走,只学着姜云昭,挑了一双垫进自己鞋里。
“镇北军断粮已逾三月,”离了摊子,姜云昭边走边低声道,“可上个月兴隆记还在往北边运粮。为什么?”
庄孟衍跟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姜云昭便继续自语:“说明军粮数量太大,他们一时运不完。甚至,城中或许还囤着没来得及运出去的。”
她忽然驻足,回头望向他:“若我们在那条商道上守株待兔,是不是就能拿到兴隆记仍在运粮的证据?”
庄孟衍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而后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是。”他说,“那我们去。”
纵使这计划满是未知与危险,只要姜云昭想去,他便不会说半个不字。
……
两人一路离了朔河城,向西而去。北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庄孟衍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过地面:“有车辙,很新,三日内。”
姜云昭借那点稀薄的月光,看见黄土路面上几道交错的新鲜轮印。
心跳快了一拍:“往北?”
“往北。”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未点火把,只借着月色,沿车辙方向一路北行。
起初尚有稀疏民宅、零星耕地。行出约五里,人烟渐绝。两侧低矮山丘逐渐逼近,植被稀少,尽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令人不安的冰冷光泽。
姜云昭攥紧了袖中二哥送她防身用的匕首。
车辙在前方一处岔路口消失了。
印迹被人为清理过,意图再明显不过。姜云昭正欲开口,庄孟衍忽然抬手——她立即屏息。
不远处山石之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跑!!”
庄孟衍一把拽起她的手臂,拔足狂奔。
一行身着夜行衣的成年男子,手持冷刃,目标明确,直取姜云昭。
她瞬时明白,她和庄孟衍自以为隐秘的调查,终究还是惊动了幕后那个人。他们怕她真查出什么,便来取她性命。
姜云昭拼命向前跑,速度快得连庄孟衍都微感讶异。
忽然,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落后半步。
姜云昭回头:“你干什么?!”
她只见他的背影,和他被风撕扯得破碎的声音:“别回头,向南跑!过了岔路就是亲卫营的驻地!”
“你疯了!”
月光下,冷刃前,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不再是北宫那个低眉顺眼、连冬衣都要她施舍的罪奴;不再是马背上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影子;更不是那个每次温驯跪下、毫无怨言的伴读。
是另一个人。
一个姜云昭不认识的人。
她看见第一把刀劈下。庄孟衍侧身,刀锋贴着他锁骨削过,他顺势欺身,肘击、夺刀、反手横劈——动作连贯得像在同一刹那完成。刺客腕骨发出清脆断裂声,刀脱手,人尚未倒地,刀已落入庄孟衍掌中。
不行,不能往南跑。
越是危急,姜云昭的思路反而越发清晰。她的手抖得厉害,脑子却在冷静分析:
南边是离亲卫营近,但他们根本不可能跑得过刺客。大概率还没到驻地便已命丧中途。相反,通往北漠的官道就在此路东边,不足一里。官道有哨所,有往来商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当机立断:“庄孟衍,这边!!!”
庄孟衍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闻声眼眸一凛,一刀逼退刺客,抽身疾退,被姜云昭一把拽住向东奔去!
“他们去东边了!追!!!”
姜云昭从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她大口喘息,嗓子里满是血腥气,却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忽略身后追兵,在大漠上亡命奔逃。
大漠没有路。土地沟壑丛生,深一脚浅一脚。她一边跑一边摔,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知浑身是土,剐蹭的血痕混着沙砾,一定狼狈至极。
官道近了,近在咫尺!
庄孟衍拨开灌木丛的草叶,忽然整个人僵住。
姜云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草丛外,官道旁,黑压压睡着满地的人。
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第59章 殿下的童年真是无趣
老人蜷缩在薄毯中,妇人搂着孩子靠坐在包袱上,几个半大的少年挤在一起取暖。没有帐篷,没有像样的被褥,有人索性直接睡在光秃秃的硬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酸腐味道,间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姜云昭被眼前一幕惊得怔住。庄孟衍却已握住她的手腕,顺着草木边缘的缝隙,悄然钻入那片流民聚集的区域。
大多数人正在休息,他们动作又轻,未曾惊动旁人。
庄孟衍寻到一处空当,旁边半躺着一个孤身老汉,正睡得不省人事。姜云昭屏住呼吸,挨着他蹲下,将斗篷扯过来罩住两人,缩进那片逼仄的黑暗里。
流民营实在太脏了。有虫蚁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她顿时头皮发麻,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一动也不敢动。
追兵的脚步声近了。
那些刺客点着火把,火光掠过流民沉睡的脸,有人被晃得不适,翻身咕哝着骂了几句粗话。
火把在他们头顶的斗篷上停了一瞬。
姜云昭屏住呼吸,那一瞬被拉得极长。
好在庄孟衍买的斗篷本就是北境寻常百姓惯用的布料,一路奔逃下来又破又脏,混在流民中毫不扎眼。头顶的火光很快便移开了。
姜云昭听到刺客之中有人压低声音:“头儿,这儿全是流民,臭得要死,那小丫头不可能藏这儿吧?”
“搜过了吗?”
“搜了,边边角角都看了,那边有个林子,可能是躲到林子里去了,”
“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姜云昭这才把憋了半天的气慢慢吐出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蔓延而出。
她活了十二载,自以为见过不少风浪,却是头一遭尝到被人追杀的滋味,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死亡原来可以离自己这么近。
她用颤抖的手拍掉腿上的虫蚁,可那些小东西早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点点红痕,又痛又痒。她忍不住想去抓挠……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
姜云昭抬眼看去,庄孟衍从旁边的砂石地里揪下一株看似寻常的野草,揉碎了,敷在她被虫蚁叮咬的地方。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声解释:“这是北境才有的蝎子草,可以消肿止痛。”
旁边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老汉翻了个身,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姜云昭忍不住往后躲了躲,庄孟衍便侧过身,隔在她与老汉之间,与她面对面。
“现在不能走。”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她受不住这环境,“那些追兵找不到您,定会在南北两头设伏。倒是这支流民,瞧着是要去朔河城避难的,混在里面,兴许更稳妥。”
姜云昭摇摇头:“不必担心我,我分得清轻重。”
这倒是令庄孟衍微微有些讶异。
方才那些追兵说得不错。谁能想到,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竟能忍得了这般又脏又臭的环境。他原只知姜云昭聪慧勇敢,此番北上,才窥见她骨子里竟还有这样一份坚韧。
姜云昭收回敷了蝎子草的腿,忽然问:“庄孟衍,你肩上的伤还好吗……”
庄孟衍一愣,随即笑道:“殿下不必顾及我。”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肩上的伤已经不再渗血,结了暗红色的痂。斗篷将两人罩在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根本没有受伤。
天边渐渐泛起青灰色的光。
流民营地开始有了动静,最先醒来的是几个妇人,她们结伴徒步去几里之外的绿洲打水,接着是老人,然后是孩子……
姜云昭透过斗篷的缝隙看着他们。
这些人要去朔河城。那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城池,又在大胤朝的治下。在他们心里,天底下最繁华的王朝,总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可他们不知道,朔河城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那里的人和他们一样穷苦,那里甚至连士卒都吃不饱饭。
天光大亮,流民们收拾起仅有的家当,重新上路。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两个瘦小的孩子——这一路走来,随时有人加入,也随时有人死去,添两张面孔,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他们就那样混在人流中,穿着同样破旧的衣服,脸上身上同样脏兮兮的,瞧不出任何分别。
庄孟衍走在她前方半步。
姜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你习过武?”她问。
那些招式虽然受制于少年的身体,未能尽数发挥,但分明是经过正经教习的。
“嗯,跟着侍卫学习过。”庄孟衍轻声回答,“小时候无事可做,母妃说学武可以保护自己。”
“你先前说,南淮执掌朝堂的是惠后……”
“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他似乎总能猜到她下一句要问什么,索性直接堵了回去,倒教姜云昭不知该如何接话。
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停下来休息。
姜云昭与庄孟衍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离其他流民不远。她渴得厉害,却不晓得流民该如何讨水喝,怕一开口便露了馅。
庄孟衍忽然起身。
“我去找点水。”他压低声音,“你待着别动。”
他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底沉着半碗浑浊的水。他把碗递给她,眼睛却没往她这边看,只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姜云昭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水里有泥沙,她强忍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你呢?”
“喝过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话本子里才有的……既不像你,也不像我。”
庄孟衍弯了弯唇角,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我也觉得。”他说。
喝过水,姜云昭见他从一旁的灌木上摘了两片叶子,三两下折成叶笛,递了过来。
“试试?”
她摇头:“不会。”
庄孟衍将另一片叶子抵在唇边,轻轻吹出一串悠扬的调子。姜云昭侧耳听着,辨不出是什么曲子,大约是南淮那边的民乐。
“我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她说,“大兴宫里的乐师只会用笛、箫、笙那些,吹出来的曲子庄重典雅,跟你这个全然不同。”
庄孟衍听得笑了,轻叹一声:“殿下的童年,真是无趣得紧。”
姜云昭也不恼,坦然点头:“确实无趣。”
她接过叶笛,抵在唇边试了试——只有气流拂过叶面的轻响,不成曲调。
“要用嘴唇抿着叶边,”庄孟衍放慢动作示范,“太松漏气,太紧又发不出声。”
他又吹了一遍,自顾自地吹着那支姜云昭从未听过的曲子。目光落在极远处,神情隐在晨光里,看不分明。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相似的笛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庄孟衍垂下眼帘,将手中的叶子慢慢揉碎,撒在脚边的泥土里。
第60章 朔河城下
流民们走得慢,日头渐渐升高,远处才隐隐露出朔河城楼的轮廓。
就在这时,官道拐弯处尘土飞扬,一队马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不是寻常的车。车厢比普通的大,一看便是常年跑远路拉货的。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与路边那些饿得肋骨分明的流民相比,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姜云昭心头一跳。
车队驶近了,速度却慢下来。
为首的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边的流民,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眼神却精明得很,一眼便看出这些人已走到绝路。
“喂!”他忽然开口,嗓门大得吓了姜云昭一跳,“北边过来的?”
没人敢应。
流民们低着头,把自己缩得更小。
那人也不恼,反而咧嘴笑了:“别怕,爷不白使唤人。帮着搬货,管一顿饱饭。”
搬货?
这些流民瘦得跟猴儿似的,让他们搬货?
姜云昭心头警铃大作,目光掠过车厢,赫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印记:兴隆记。
她想也不想,抬手推了庄孟衍一把。
庄孟衍正垂首扮鹌鹑,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从人群中踉跄而出。
庄孟衍:“???”
骑马的汉子低头打量了他一眼:“你要来?”
庄孟衍垂下眼帘,做出怯生生的模样,却一把拽住姜云昭的手腕,将她从人群中也带了出来:“大人,我们能干。只要给口饭吃,我和妹妹什么都能做。”
那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兄妹?”
他又随手点了几个人,将他们也一并指上:“你们几个,过来!”
其他流民望着他们被商队的人带走,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有羡慕,也有同情。乱世里,没有人敢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可心里又总揣着一丝渺茫的指望,盼着这世上真有菩萨救世。
顺利混进商队,姜云昭心底的疑惑却更重了。说是搬货,其他流民也就罢了,可她和庄孟衍这般半大孩子怎么也真被选上?她方才不过试探,根本没想过能成。
除非他们让流民入商队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搬货。
果不其然,进入商队后,姜云昭便发现队伍中已有几个穿着破烂的人。他们始终垂着脸,看不清长相,可偶尔露出的手腕却精瘦有力,全然不似寻常流民该有的模样。
她了然于心,兴隆记让这群流民混入商队,怕不过是为了遮掩这几个人的身份罢了。
庄孟衍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坐得离那几人稍近了些,对方立时投来警惕的目光,待看清他那副佝偻瑟缩的模样,才又将视线收了回去。可就这么一瞬,已足够让庄孟衍看清他们的面容。
便见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北漠。
好大的胆子!兴隆记竟敢私藏北漠人入边关重城!
车队行进不足一里,便到了朔河城下。
守城士卒神色肃然。姜云昭心知这是二哥奉旨坐镇北境后,第一道严令便是整顿关防。如今城门出入,货物须得一一查验,往来人等也要细细盘问,耽搁上一两个时辰是常有的事。
她原以为兴隆记总得费些周折应付盘查。却不料为首那人只是递上一块令牌,守城士卒略略扫了一眼,竟直接挥手放行。
姜云昭混在流民中垂首缩身,竭力减小存在感。
守城士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回军爷,都是打北边逃难来的流民。东家见他们可怜,让帮着搬些货,赏口饭吃。”那首领模样的人陪笑答道。
士卒随意扫了一眼,见皆是流民打扮,模样也大多是大胤面孔,便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城。
姜云昭心下骇然。二哥那般强硬的命令,兴隆记竟仍能在他眼皮底下蒙混过关——这朔河城,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庄孟衍趁搬货的间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五百米外就是东宫亲卫的巡逻点。殿下此时脱身,便能安然回去。”
姜云昭和他一起抬着个木匣下车,闻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然后打草惊蛇,让他们藏得更深?”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几个北漠人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需将货物一件件搬入院中库房。姜云昭抬头望去,宅子无匾,灯笼上却写着个“兴”字。大约是兴隆记在城中的一处据点。
货搬完了,商队并未放流民离开,而是将他们尽数赶到柴房过夜。
兴隆记倒是说话算话,晚间便有人端来一桶热粥,不算太稀。
姜云昭看了一眼,继续闭目靠在角落,一副宁可饿死也不吃的架势。
庄孟衍没她这般挑剔,盛了一碗,走到她身边:“多少吃一点吧?”
“不吃。”
却见庄孟衍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枚芝麻糖,递到她眼前:“用这个配着吃,便没那么难以下咽。”
姜云昭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狐疑:“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本想着路上舟车劳顿,殿下若身子不适,吃些甜的能舒服些。没想到殿下喜欢上了骑马,倒是用不着这点甜头来调味了。”庄孟衍剥开糖纸,递到她唇边。
姜云昭也不推拒,张口咬住。芝麻糖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一直漫到心口:“好吃。从前我不喜欢芝麻糖,如今倒觉得,它瞧着不起眼,实则……甜得腻人。”
庄孟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真是叫人伤心。衍一直记在心里的芝麻糖,原来在殿下心中,不过是不起眼的寻常糖果。”
“如今喜欢了呀。”吃过糖,姜云昭才觉出饿来,也不再嫌弃那碗粥,伸手接过,却又忽然顿住,“你怎么不喝?”
“我怕有毒。”
姜云昭:“……”
庄孟衍被她那副表情逗得捧腹,笑得眼角都渗出泪花。
姜云昭:“兴隆记的人不会在这粥里下毒。若想动手,大可不必把流民留到宅子里,直接打发了出去便是。”
庄孟衍挑眉:“既如此,您怎么不喝?”
“我不喜欢喝粥不行吗?”姜云昭把自己埋在稻草堆中,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庄孟衍。
第61章 好大的胆子
自昨夜悄悄溜出朔河城,姜云昭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又不敢碰兴隆记给的那碗粥,到了晚上,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这位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尝过饥饿滋味的小公主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挪到柴房最外侧睡着,生怕被人听见。
庄孟衍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在流民当中,饥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人会笑话这个。
深夜,兴隆记商号渐渐沉寂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夜鸮的鸣叫,在寂静中回荡,更显诡谲。
庄孟衍正欲拍拍肩膀唤醒姜云昭,却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这眼里哪有半分睡意,分明早已等着他了。
“白天我过来时留意过了。”庄孟衍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畔,“从前面那道门穿过去,不远就是仓库。”
兴隆记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偶有几个值守的家丁打着瞌睡。姜云昭一边蹑手蹑脚绕过他们,一边听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几个北漠人的住所,我也有大致猜测。”
姜云昭轻声问:“你说那几个北漠人煞费苦心跟着兴隆记的商队混进朔河城,目的何在?”
庄孟衍略一沉吟:“太子刚到朔河,算算日子,这些人不可能是我们抵达后才临时起意要来的。只能是朔河城里有些事,必须要北漠人亲自出面。至于乔装成流民……”他顿了顿,“大约是最近得了风声,知道城门盘查严了,只能混进来。”
绕过拐角,两人悄然潜入兴隆记的库房。庄孟衍在前面顿住脚步,蹲在其中一间库房门前,侧耳倾听片刻,随即伸手轻轻一推。
门未上锁,是虚掩着的。
他们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库房颇为宽敞,靠墙处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只木箱。姜云昭借着月光辨认了一番,确是白日里他们亲手搬过的那批货物。
庄孟衍摸到最近的一只箱子,向姜云昭伸手。
她会意,将二哥送的那把匕首递了过去。庄孟衍接过,用刀尖撬开箱盖,月光从高处通风的小窗漏进来,正好照亮箱内的东西。
姜云昭微微一怔。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金银珠宝,或是军械火药。却万万没想到,箱子里竟塞满了香料。
北漠虽不如西疆盛产香料,但每年运往大胤的货物里,香料确也占了不少份额。
兴隆记运送的东西太正常了。正常到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庄孟衍已经撬开了第二只箱子,这一次里面装的是茶叶,一饼一饼压得紧实的茶叶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兴隆记的印章。
姜云昭蹙眉:“大胤盛产茶叶,每年卖往北漠的茶叶不计其数,怎么反而从北漠往回运?”
北漠是游牧之地,牧民素来喜欢用砖茶兑新鲜牛乳煮成奶茶,可那地方气候严寒,压根种不了茶树,每年都得从大胤大量购入茶叶。这些茶砖,就是他们最喜欢的黑茶。
庄孟衍紧接着打开了第三只箱子,这一次里面装着的是绸缎。他眼帘微垂,声音很轻,但也清晰:“上好的南地绸缎,颜色鲜艳,纹路细腻,应当来自南淮织造。”
南淮与北漠之间隔着大胤,两国通商需借道而过。如今南淮国灭,倒是不必再如此麻烦。可无论如何,这些绸缎,同方才的砖茶一样,都不该出现在从北漠运往大胤的商队中。
“他们在洗钱。”庄孟衍道,“军粮换金银,但金银多有不便。将其换成这些贵重货物运回来,比直接运送金银更安全。”
姜云昭了然。粮出去钱回来,钱换成货,货再伺机换成粮,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那些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庄孟衍将箱子按照原样盖好,两人退出库房,沿着墙根向北边走去。
北漠人身份敏感,又正值多事之秋,兴隆记必然会将他们安排在商号内最僻静但也最方便脱身的院落。照着这个条件寻找,很快就有了目标。
在后院最偏僻的一排矮房中,他们找到了失踪的北漠人。此刻夜深人静,矮房里漆黑一片,隐约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姜云昭绕到矮房侧面,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屋内只有一张通铺,那些人脱去大胤流民的衣服,露出北漠人特有的浓密胡须和深邃眉眼,睡得倒是很沉,靠墙的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包袱。
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只包袱上。那个包袱明显比其他都大,且用油布仔细包了好几层,足以见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她碰了碰庄孟衍,朝着包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明显。
庄孟衍轻轻颔首,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进门缝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矮房的门开了。
片刻后,他将一物带出来给姜云昭看。油布里面包着的是一封文书,信封上拓着一枚鲜红的火漆印,不便打开看里面写了什么。
姜云昭却在看到火漆印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枚印记她见过。
巴图死的时候,随身带着的银子上印着一模一样的图案。后来姜云曦专门问过多兰葛炎,那印记来自北漠大王子阿史那度厄,是专属于他的私印。
她本以为随着北漠使臣离开大胤,这些秘密和纷争也该一并消失在北边。可如今,这枚印记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甚至还是出现在一桩指向军粮贪墨、边关动荡的阴谋里。
阿史那度厄。
姜云昭握着信的手在微微发颤。
阿史那度厄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说大胤这方的黑手是为了贪墨军粮,攫取巨额利益,那阿史那度厄呢?那么一大批军粮进入北漠,又是为了什么?
庄孟衍轻轻接过那封信,原封不动地放回油纸包中,放回角落那一堆包袱当中,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出矮房。
阿史那度厄。
北漠大王子。
军粮。
姜云昭闭上眼,这一个个名词仿佛具像化地在她的脑海里旋转拼凑,兴隆记,军粮,北漠,阿史那度厄……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大胤的边军粮仓,一直通向北漠王廷。
她忽然想起在库房里看到的茶叶和绸缎。
这些本该从大胤运往北漠的东西,现在却从北漠运回来。它们在账面上走了一圈,把军粮换来的钱洗得干干净净,最后变成兴隆记库房里的货,等着下一次再卖回北漠。
好大的胆子!好精巧的手笔。
第62章 有惊无险
天蒙蒙亮时,姜云昭和庄孟衍结束了夜里的探查,悄无声息地潜回前院,打算摸进柴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柴房的门虚掩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姜云昭轻轻推开门,正要进去,忽然被庄孟衍从身后拽住了手臂。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里面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柴房里有人在走动,但不是昨天一起来的流民,而是几个穿着精干的力夫,他们正从地上拖起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像是拖装粮食的麻袋那样往外拽。
姜云昭看见了那个曾在流民营睡在他们身边的老汉,毫无反应,脑袋低垂,手臂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旁边的妇人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白沫——显然是中毒身亡。
昨晚的粥竟然真的有毒?!
姜云昭本就因饥饿而前胸贴后背的腹部,此刻更是剧烈地痉挛起来。柴房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呕吐气味与死亡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令她阵阵作呕。
“快点,东家说了,天亮之前必须收拾干净!”一个粗粝的嗓子压着声音说,“人数过了吗,几个?”
“数过了,十二个。”
“十二个?”
庄孟衍拽起她的手腕,低声道:“跑!”
姜云昭的心跳停了半拍,身体远比意识反应更快,几乎就在庄孟衍说出“跑”的同一时间,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不对,昨天带进来的流民分明是十四个人。等等,那对兄妹呢?!”
“他们跑了!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在后方响起,那些人追出来了。
姜云昭拼命跑,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路似乎都在发软,肺部更像是灌进了风沙,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庄孟衍抓着她的手一直很用力,拖着她转弯钻进小巷,一刻也没有停歇。
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而前方是一条死胡同。
姜云昭看着那堵比成年人还要高的墙,心里一凉:“不行,我翻不过去……”
庄孟衍已经蹲下身,两手交叠在膝上:“踩上去!”
她咬咬牙,一脚踩上他的掌心,被他用力一托便扑上了墙头。两人从墙头跌进了另一条巷子。
但他们还未站稳,便看见前方巷口伫立着几个兴隆记的打手。
完了,被围住了。
姜云昭闭了闭眼,心想离宫前她还信誓旦旦跟父皇打包票,说她定能护自己周全,如今这出师未捷身先死实在丢人得很。
打手们慢慢逼近,为首那个掂着手里的刀,笑得不怀好意:“跑啊,怎么不跑了?”
姜云昭咬紧牙,手指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一队铁甲银胄的骑兵忽然涌进小巷,利刃出鞘,很快就将兴隆记的人尽数擒获。
这队骑兵是东宫亲卫,而打头那人正是东宫亲卫军统领周崇,旁边还跟着个蔡安。
他们齐刷刷下马,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末将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姜云昭腿都软了,她定了定神,抬手虚扶了扶:“起来吧,不算晚,应该说……周将军来得非常及时。”
蔡安命人取来一件斗篷,双手呈到姜云昭面前。眼帘始终低垂,不敢直视公主:“殿下受惊了,末将等罪该万死。请殿下随我等速速回府,太子殿下十分忧心您的安危。”
姜云昭接过斗篷,指尖触及那柔软细腻的布料,还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是白苏的习惯。她深深看了蔡安一眼:“你们如何知道我在此处?”
蔡安身形一凛,正要开口,却被姜云昭截住话头:“想好了再说。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周崇是武人出身,可没有蔡安那等在宫闱里浸淫出的七窍玲珑心,当即对着姜云昭抱拳道:“嗨呀,自从得知殿下失踪,太子爷急得不得了,下令让亲卫军悄悄渗入朔河城各处城门值守,又对外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所以您昨日一进城,咱们就得了信儿。可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没找着机会营救。”
姜云昭这才了然,原来昨日守城的士卒竟是东宫亲卫假扮的。若是朔河城本地的守军,怕是连混在商队中的流民都懒得盘问一句。
正说着话,巷子里涌来更多人。一辆马车停在巷口,白苏和南乔从车上跳下,朝她直奔而来。
“殿下!”两个丫头眼泪汪汪,尤其是南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她遭了天大的罪似的。白苏更是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好几遍,直到姜云昭一再保证自己没有受重伤,才算勉强放下心来。
周崇和蔡安在宫侍们赶到后就自觉退到一边,姜云昭找准时机对蔡安说:“给我的伴读找个太医来,他受伤了。”
蔡安躬身:“是。”
回府的路上,姜云昭和庄孟衍同乘一车,却始终没能说上话。一个被侍女们围在中央嘘寒问暖,另一个则倚在窗边,望着朔河城的街景出神。
透过白苏和南乔的间隙,姜云昭朝少年看去。他脸色有些苍白,肩上的伤口本已结了痂,如今又渗出血来。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庄孟衍抬起头,沉静的眼眸里映着初升的日光。
“谢谢你,庄孟衍。”年幼的公主忽然开口。
“……殿下不必谢臣。”
“若非你,”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轻,“我这遭怕是要死在北境了。”
白苏正要开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她忽然察觉,殿下与庄伴读之间萦绕着一种极微妙的气氛,将她与南乔不着痕迹地隔绝开来。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告诉她,此刻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
庄孟衍闻言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马车外吹进来,卷起了额前凌乱的碎发,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脏兮兮、灰扑扑,狼狈至极又倔强至极。
姜云昭在谢他。
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在谢他这个亡国奴。
他应该惶恐,应该谦卑,应该把那套烂熟于心的说辞再背一遍。可他忽然不想说了。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若非他,她真的会死。
无论是那碗下了毒的粥,还是沿途的追杀,无论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被多少人算计与辜负,至少在流民营和柴房的夜晚,这颗心是真真切切地在为她悬着,为她跳动的。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谁认真了,谁就输了。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久了的人,如何能不对照进来的光趋之若鹜?
第63章 袒护
姜云昭回到知州府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晨光中长身玉立的少年郎。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披外袍,以往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体面妥帖的发髻此刻也有些微微的凌乱,发丝散乱着,露出其下一双带着倦意的眼睛。
瞧见二哥,姜云昭眼眶顿时一热,她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跨进门槛,跌跌撞撞跑向他。
姜云曜见状眼神有些慌乱,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住了妹妹。他张口,声音有些沙哑:“双双,你受苦了。”
眼前这个少女,再不复大兴宫中明艳的模样,她一身狼藉,斗篷上破了不少口子,头发又脏又乱地贴在脸上,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有不少伤痕,瞧着实在凄惨。
“对不起,二哥……”姜云昭将头埋在太子的怀中,深深吸着二哥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熏香气味,一种被她强行压制的后怕顿时浮了出来。
姜云曜颤抖着伸手,顿了顿才落在妹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掌心踏实的触感让他悬了两日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他的手也不再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不用道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总是衣冠齐整从容有度的太子殿下,因为担心妹妹的安危几乎两夜未曾合眼,他松开姜云昭,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好几遍,总算是稍稍安心。
虽然凄惨狼狈,但精神还不错。
姜云昭和二哥见过面后,先回到自己的院中梳洗休整。白苏亲自为她的那些擦伤涂抹药膏,从始至终都很沉默。
“好白苏,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姜云昭摇着白苏的胳膊,声音软糯,“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好不好?”
白苏抬头,姜云昭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竟然红了,白苏伸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冲她笑了笑:“殿下受苦了,定然饿坏了吧?我让南乔准备了您喜欢的饭菜。”
姜云昭的确饿坏了,很用力地点头:“嗯,好!”
上了药,用了膳,姜云昭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先去了知州府的正堂。此刻已经近正午,夏日的阳光毒辣烫人,晒在院子里。堂上站着一群属官,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进来,齐齐行礼。
姜云昭摆了摆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上首那人身上。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姜云曜看着他,关心地问。
“此行虽然凶险,但我没有受伤,倒是庄孟衍肩膀受了刀伤,太医正在给他包扎。”
姜云曜点点头,没说话。
东宫属官们识趣地退了出去,正堂只剩下兄妹二人。
“二哥,我们此番冒险追查,确实有所收获。”姜云昭将发现与怀疑悉数道来,又道,“随兴隆记商队潜入城中的那几个北漠人,是奉阿史那度厄之命而来。那封信我虽未拆看,但能携着盖有阿史那度厄私印的信物入城,必是有所图谋。依我看,军粮贪墨案背后,恐怕正是北漠在推波助澜!”
姜云曜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很沉,却并无意外:“阿史那度厄……”
姜云昭盯着他的脸:“二哥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一部分。”姜云曜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失踪这两天,定北镇军需官鲁成之死,调查出眉目了。”
“怎么说?”
“仵作重新验了尸,根据你那天指出的疑点,发现鲁成鞋底的泥土来自城外三里的那条河边,在那里找到了拖拽的痕迹,确定他是在河边被人勒死后再运回营房挂上去的,杀他的是兴隆记的人。”
姜云昭沉默了一瞬。
“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灭口。”姜云曜道,“鲁成并不无辜,他经手了太多账目,知道得太多了。黜陟使抵达北境的消息传来,兴隆记知道这账捂不住,杀人灭口,伪造自尽假象,试图将军粮亏空的罪名全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可这不合理。便不是二哥来,换任何一个皇城官员来此,都会发现区区一个军需官不可能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他也根本做不到。”
姜云曜看了妹妹一眼,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料到定北军哗变,将军粮贪墨一事闹大了,不再是一个军需官的死就能压得住的了。”
姜云昭一顿:“二哥是说……军中哗变和军需官死亡并非同一方所为?”
因为定北镇哗变和鲁成之死几乎同时发生,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认为是因为军中生变,鲁成才不得不死,如今看来竟然想错了。
姜云曜颔首:“有人想将此事闹大,让我发现镇北军中粮草贪墨一事。”
“也就是说……或许是某个走投无路或者尚存良心的知情人所为,故意将此事捅到二哥这里来?”
“双双。”姜云曜望着她,眼底平静无波,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冷意,“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将人想得太善良了。”
姜云昭愣了愣。
“你总觉得人心向善,闹事者必然是为了伸张正义,可你有没有想过,定北镇军变发生得时间有多巧?”
太子车驾方至朔河,便生哗变,这是逼迫他彻查,同样也是故意闹大事情引发民心和军心浮动。若真是为了伸张正义,太子已至,那人有本事引发哗变自然也有本事将事情捅到太子面前。他有无数种更合理的方式,却唯独选择了最不可控的一个,为什么?
姜云曜看着妹妹震颤的眼眸,声音更低了几分:“你可知兴隆记背后的东家是谁?”
“是谁?”
“后族,马家。”
姜云昭的瞳孔猛烈收缩。
又是马家?!
“此事并不算秘密,父皇知道,我知道,朝中知情者不少。你猜,军粮贪腐案的真相传抵皇城,朝堂会如何?”
那必然是一场比之前都要剧烈的大地震!
与军粮贪腐相比,马家、刘家、孟家为了大姐姐选驸马闹出的那些丑事,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此事一旦定性,不单马家要完,镇北将军乃至她外祖父燕国公,也休想独善其身。
姜云曜望着妹妹眼底翻涌的怒火,心口微微刺痛。可有些话、有些真相,双双若执意要蹚这趟朝堂的浑水,就必须看清——
“如果定北镇未生哗变,此案绝不会涉及马家。”
姜云昭愕然抬头:“什么意思?”
“鲁成会畏罪自尽,兴隆记会被查处,镇北军的账目会重新做一遍,亏空的粮饷会由朝廷拨付补齐。一切都会查清楚,一切都会依法处置。只是到马家那里,就查不下去了。”
第64章 段修竹
姜云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话会出自二哥之口。可二哥的眼底分明盛着痛苦,他分明也知道这么做是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却仍旧这么说了。
姜云曜的眼底清晰映着妹妹遭受打击的脸,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但是双双,你要明白,父皇不是判官,他是帝王。”
“若他不保马家,下旨严办,马皇后如何自处?依附马家的官员怎么办?那些本就不安分的势力又当如何?去岁南伐,清流一脉近乎折尽,经年战乱,朝堂需要有能稳得住的实臣。马家不能倒,至少不能现在倒。”
姜云昭听着这些话,手指越攥越紧。她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反驳二哥,却不得不承认,二哥说得都对。
可是二哥啊,这和你过去教导她的完全不同,难道那些道理都是假的吗?
而且……
“……现在不得不查了?”
姜云曜:“是,不得不查。”
军粮贪腐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再也压不住了,父皇也保不住马家,姜云昭本该松一口气,为那些饿着肚子瘦骨嶙峋的士卒和百姓而高兴,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军心动荡,边关不稳,父皇此时若再保马家就是自毁长城。可马家倒了,刘家倒了,难道就是好事了吗?
这分明不是最好的结局,分明没有最好的结果……
“二哥……”她忽然开口唤道,“大胤不是天底下最强盛的国家吗?父皇不是最英明神武的君主吗?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竟生出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感?
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口,姜云曜也没有答案。
虽然已经能够预见马家的结局,预见到即将而来的动荡,但在此之前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们还没有掌握到确切的指向兴隆记的证据,也没有追回那些尚未运出朔河的军粮,仍然有大批军民饿着肚子,等着朝廷的援助。
姜云昭从兴隆记逃出来的当日,东宫亲卫便封锁了整个商号,他们搜查了库房,除了绸缎茶叶香料等昂贵的货物并未发现一粒粮食。那几个北漠人被抓后,竟然当着亲卫军的面吞下了那封信。
军粮案与北漠的牵扯断了。不过这并不算什么要紧事。就算真拿到信,确认军粮被运往北漠的幕后黑手是阿史那度厄,他们能做的也很少。
军粮一定藏在别的地方。
客院中,太医方给庄孟衍换了药,正在收拾药箱,见姜云昭进来,忙躬身行礼:“殿下。庄伴读未伤及筋骨,将养几日便好。”
“辛苦了。”姜云昭点头,太医便退了出去。
她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半靠在床上的庄孟衍。他脸色有些白,精神倒还好,正抬眼看着她。
“殿下。”他唤了一声,正要起身行礼。
“别动。”姜云昭按住他,“躺着说话。”
庄孟衍便没再动,心安理得地躺好了,只是那双眼睛依然落在她脸上。
“军粮贪腐案查得差不多了。”姜云昭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马家利用兴隆记暗中勾结北漠阿史那度厄,偷换军粮攫取钱财,阿史那度厄则利用此机会充实边境军戍,重创镇北军实力。”
本是涉及到两国边境安全的大事,经由她口中说出来却显得云淡风轻。
庄孟衍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现在只差一样证据。”姜云昭看着他,“兴隆记还有军粮尚未运出,找到他们藏军粮的地方,马家就跑不掉了。”
庄孟衍眼睫微微颤动,沉默片刻:“殿下要去找?”
“对。”
“可殿下不知道藏在哪里。”
姜云昭注视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我来问你有没有头绪。”
庄孟衍的眼眸深深望进少女的眼底,将那点狡黠看得一清二楚。许久,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很淡,却很真实。
“有。”他说。
……
曲调自叶笛与他的唇间传出,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曲调起起伏伏,苍凉,悠远,像风吹过无边无际的荒原。
姜云昭没听过这样的曲子,赞他野趣,又坦然承认自己的童年确实无趣。
其实他的童年又有何有趣的呢?
这曲子也不是用来追思故国的哀曲,而是一个隐藏在国仇家恨之下或许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回到朔河城后,因为救驾有功,又有昭阳公主袒护,庄孟衍获得了他在大胤最自由的机会。他在距离知州府不过两条街巷的地方见到了段修竹。
这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也不起眼,混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庄孟衍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段修竹出身南淮武将世家,祖上三代都是将领,十六岁入行伍,二十五岁已是副将。南淮国灭时,他奉命回京勤王,可半路被大胤伏兵劫杀,亲兵死尽,他带着十几个人杀出重围,赶到盛京的时候,皇宫已是一片废墟。
段修竹在废墟里没找到小皇帝的尸体,便隐姓埋名,混进商队中,一路打听一路找,最后在朔河听到了庄孟衍的名字。
“陛下——”段修竹原本还算挺直的脊背在看到庄孟衍的瞬间便佝偻了下去,他直挺挺地跪下,双膝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段修竹,叩见陛下!”
庄孟衍站在那里,受了他的礼,没有说话。
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片刻后,在段修竹强烈忍耐着什么的颤抖中,他终于开口了,却是说:“你我如今不必行此大礼,我也不再是你的陛下。段修竹,起来。”
庄孟衍其实已经比他在北宫受挫磨时圆润了许多,可看在段修竹的眼里,却是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受了太多太多苦。
“陛下,臣无能,无以报国挽大厦之将倾,但求陛下容臣留在您身边,以尽忠君之责!”
庄孟衍看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你若不想害我,就记住我现在的身份。”
“陛下……”
庄孟衍不说话,只盯着他,眼眸里含着一些很沉重的东西。
于是段修竹垂眸敛目:“是……主子。”
南淮惠后掌权,庄孟衍也不是任由实权旁落的昏君,当年替他掌管天下斥候的段修竹,如今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他身边。
而庄孟衍要求他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粮仓。
第65章 渡己
庄孟衍说“有”的时候,姜云昭就知道她赌赢了。
而在那个让他做出决定的夜晚,庄孟衍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哪怕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叫嚣着需要休息,他也始终未动过分毫。
回来前,段修竹已经将粮仓的位置告诉了他,只要他将这个消息如实告诉姜云昭,太子亲卫会立刻查封粮仓,届时人赃并获,马家跑不掉,阿史那度厄的手也会被斩断。
然后呢?镇北军获得足够的粮草,大胤的边防稳住了,大胤会更强大,也……更加难以撼动。
他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不断翻涌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仇恨,是盛京城破那日燃起的火光,是去岁隆冬覆盖一切肮脏的大雪,是大殿之上他被随意议论腐刑的屈辱。
他想起自己是什么人——南淮的亡国之君,大胤的罪奴,一个本该活在仇恨中,恨这个地方的人。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马家的根本未倒,暗中的罪恶会持续滋生,北境或许就会一直乱下去,直到积重难返,大胤就会像南淮一样,在内外交困里崩塌。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这很简单。
可当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北境的流民,是那些饿着肚子的稚童和妇女,是姜云昭盛着星光的眼睛,是她说“赌你此话字字是真”的模样。
母妃曾叮嘱他,要做一个明君,保护百姓。南淮亡国,他没能护住任何人,而今他有机会护住另一群人。他们不是他的子民,是敌国的百姓,却也……和南淮人没什么不同。
庄孟衍扪心自问,真的能只因为自己的苦难,就对眼前这些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吗?
所以他说:“有。”
他没看懂姜云昭的眼神,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似乎是盛着喜悦的,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垂下眼眸,狼狈地避开了少女的注视:“朔河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军寨,兴隆记的粮仓就在那里。”
“竟然不是在朔河。”姜云昭喃喃自语,然后陷入沉默。
在这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时间里,庄孟衍始终保持沉默。他在等姜云昭的质问,问他为什么瞒着她,还有多少事不曾告诉她,又或者……情报的来源是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足以令他万劫不复的把柄拱手递到姜云昭手里,就像是等待处斩的罪犯把刀递给刽子手。
厢房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庄孟衍能感觉到少女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很久,久到他几次以为她要开口了,却没有。
终于,她说:“这段日子你不要出府,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我来办。”
庄孟衍愣住。
“殿下不问我……”
“问什么?”姜云昭打断他,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问那个人是谁,问你们是怎么联系的,问你有何图谋?”
庄孟衍没说话。
“庄孟衍。”姜云昭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既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就信你,至于别的……你从前是谁,有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是从前的事。现在你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庄孟衍坐在床头,半晌没有动作。烛火跳动着,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竟像是亲密无间,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身份的鸿沟。
“衍……”他开口,声音干涩,“谢殿下。”
“谢什么?”那个轻而易举说出让他震颤话语的少女反倒露出困惑之色,随即摆了摆手,“歇着吧,接下来没准还有硬仗要打。”
姜云昭起身,转身离开。庄孟衍没有看见,迎着月光的少女,周身笼着烛火的微光,她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带着几分释然。
直到走出厢房,听着身后的门轻轻合拢,她才缓缓叹了口气。
当晚。
知州府,正堂。
姜云曜听完妹妹的禀报,眉头微挑:“消息可靠?”
“可靠。”姜云昭点头,“来源我不能说,但我保证可靠。”
姜云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他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追问那些可以以后再说的事。
“蔡安!”
蔡安推门而入。
“点三百精骑今夜突袭。记住,”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封存粮仓,一应嫌犯俱要活捉,一个都不许漏!”
“是!”蔡安领命而去。正堂便又只剩下兄妹二人。
姜云曜偏过头,看了妹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这回倒是出息了。怎么,外祖父留下的人手,终于舍得动用了?”
姜云昭一怔,愕然抬眸望向二哥。
许多人都忘了,朔河城不止是镇北军的驻军之地,也是燕国公府的旧宅所在。外祖父母致仕后便长居于此,身边自然留有不少可用之人。
见姜云昭不语,姜云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夜色越发浓郁。
今夜过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
东宫亲卫很快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军寨中,找到了兴隆记私藏的粮仓。
姜云曜特意让刘家两兄弟跟着东宫亲卫一起行动,也算是让镇北军自己人做个见证。他们抵达时,寨中尚有兴隆记的人留守,被当场拿下,一个也没能逃脱。
粮仓内,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里面全是上好的军粮。粗略估算约有半数尚未及转移,仅这些,便足以在朝廷辎重抵达前,暂解镇北军的燃眉之急。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兴隆记的掌事被当即下狱,听候发落。
虽然姜云曜只来得及粗粗审问几句,但所有人都清楚,马家,完了。
至于镇北将军——
刘长恭带着次子刘英长跪不起。这位曾经为大胤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太子殿下!老臣治下不严,治家不当,竟纵容儿子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老臣愧对刘家列祖列宗,愧对陛下恩德!”
正堂内,姜云昭立在二哥身侧,她看见他眉心紧蹙,便知此事叫他进退两难。
太子此番北上,本是奉旨彻查刘家。可眼下军粮贪腐案已然坐实,刘家罪责难逃,反倒不必再费心去查别的了。只是此案牵涉重大,已非太子一人所能定夺,须得呈报御前,静待父皇圣裁。
但若真要深究起来,刘长恭反倒担不了多少干系。这位老将军早已将多数军务交给儿子刘英打理,自己因旧伤缠身,长居府中静养。太子车驾抵达后,他也一直命子侄刘左刘右协助太子。
所以,尽管朔河城的情形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分明,可刘长恭毕竟战功赫赫,若以此为由惩处他,皇帝多半也不会应允。
此刻他又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倒真给太子出了个难题。
第66章 落日关
北漠王廷立于荒漠之上的绿洲,戈壁茫茫,但王廷内却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但与中原王朝的皇城不同,北漠王廷其实没有大胤大兴宫那样巍峨的宫宇和城楼,几十座巨大的牙帐错落分布,最中心最大的那顶上飘着色彩鲜艳的王旗,是北漠汗王的王帐,周围则拱卫着王族、将领和各部族首领的毡帐。
此刻,王帐东侧一间稍小的毡帐中,一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的男人端坐在厚厚的羊毛毯上,正听探子禀报。
“……大胤太子已押解刘英、宋知返回京,沿途并无异动。后族马家削爵罚俸,为首者斩立决。北境粮草已补足,军心暂稳。”
阿史那度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完了?”
“是。”探子垂首,“太子车驾尚未至皇城,此案已经议定。”
“议定?”阿史那度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他的笑声令探子后背发凉。
“三年。”他说,“三年的粮道,三年的经营,三年的心血,就这么叫狼叼走了??”
毡帐里静了片刻。
坐在毛毯另一侧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兄长打算如何?”
阿史那度厄瞥了他一眼。
阿史那赤炎,他的好弟弟,北漠王冠上的火魄石。生得一副好相貌,体格精炼不显粗壮,每一寸肌肉都像是为战斗而生。他此刻正悠闲得像是在自己的帐中闲坐。
他惯常穿一身暗红色锦袍,这颜色少有人尝试,因为太扎眼,太招摇,太像一个靶子。可他从不在乎,因为他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所有人看见他,好像他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注视,理所当然地是北漠最耀眼的那个人。
“你倒是沉得住气。”阿史那度厄说。
阿史那赤炎扬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兄长损失是兄长的事,我着什么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事不关己,阿史那度厄的眼神倏尔一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条粮道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你在里面做的手脚,需要我一一说与长生天听吗?”
阿史那赤炎没有接话,他那双眼眸在毡帐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两颗被火光照亮的火魄石。
阿史那度厄继续说:“查这件事的人是大胤太子姜云曜,和他那个妹妹。”
“妹妹?”阿史那赤炎的眉梢动了动,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昭阳公主,姜云昭。”阿史那度厄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被羞辱后的不甘,“十二岁。”
阿史那赤炎发笑:“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就叫大哥苦心经营多年的产业付之一炬,有趣!这草原上,狼吃羊我见过,羊吃狼还是头一回。”
大王子没有理他,又问探子:“大胤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探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兴隆记被查抄后,有个账房先生失踪了。”探子顿了顿,“我们顺着这条线追了两个人,线索就断了。”
阿史那度厄冷笑一声:“难怪那姓马的连粮仓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兄长此番损失不小,父汗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哼,父汗那儿我自会解释,不必你操心。”
阿史那赤炎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我就不打扰兄长了,兄长好生歇息。”
他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阿史那度厄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仍在轻微晃动的毡帘,良久,才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阿史那赤炎……”
声音里藏着些复杂的东西,有忌惮,也有杀意。
帐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阿史那赤炎大步穿行于草原之上,沿途所遇之人无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停住脚步:“阿古拉。”
一名随从自后方上前:“殿下?”
阿史那赤炎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垠的草原尽头,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
“去查一下那个失踪的账房先生。”
……
太子车驾离开朔河城的第二日,北境突然下了一场秋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姜云昭掀开车帘,伸手接了几滴,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缩了缩脖子,倒也没当回事。
可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变大。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的,天暗得什么都看不清,狂风卷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白苏手忙脚乱地去按那些被风吹起的帷幔,姜云昭裹紧了斗篷,看着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遮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殿下,这雨太大了,车马走不了了!”蔡安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几乎被风雨声吞没。
前面太子车驾已经停下。姜云曜披着蓑衣下车,和几个随从站在雨里说了些什么,很快有人骑马往前面探路去了。
队伍被迫停在一处勉强能避风的土坡后面,所有人都缩在马车里等雨停。
可天不遂人愿,这场雨没有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一天……
到了第三天,姜云昭掀开车帘往外看,天地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雨水从坡上流下来,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水洼。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她叹了口气。
白苏在旁边小声说:“奴婢听蔡侍卫说,往南的路都被冲坏了,走不了。”
姜云昭愣了一下。
走不了?那怎么办?
当天傍晚,探路的斥候终于回来了。他浑身湿透,跪在太子车前禀报:“殿下,通往皇城的路多处被暴雨冲毁,山体滑坡堵住了官道,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清理出来。”
姜云曜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沉沉的:“没有别的路?”
“有。”斥候说,“但需要绕道,从落日关那边过去。”
落日关,一座伫立在大胤边境不起眼的小城,比朔河城要小得多。《四方志》记载,这里到处都是土墙和破旧的箭楼。
队伍改道又行了两日,方抵落日关。姜云昭趴在车窗边向外望去,落日关也在下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她本以为会见到一座比朔河城更显破败的关隘,却不想眼前景象竟出乎意料!
第67章 绿蚁新醅酒,故人旧时心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入目并非想象中的萧索。
主街青石铺路,两侧屋舍俨然,虽远不及皇城,却也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铺面林立,酒旗茶幡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随风摇曳。路上行人稀疏,偶有几个在屋檐下避雨,虽然衣衫简朴,神态却要比朔河城的百姓从容得多。
太子车驾在城中一处两进的院落前停下,守将是个正六品的小官,早早候在门口,神色间难掩紧张,躬身引着贵人们入内。
“殿下,落日关贫瘠,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住处,这已是最好的宅院了。”
姜云曜望了一眼院中低矮的屋檐,语气平淡:“无妨,能遮风避雨便好。”说罢抬手止住守将的解释,径自入内。
姜云昭分得一间小屋,墙面透着潮气,窗纸也破了几处。白苏一进门便收拾起来,一边将随身物事归置整齐,一边忍不住念叨:“这地方哪能住人?”
姜云昭闻言一笑,倚着门框看她:“咱们白苏姑姑不愧是大兴宫出来的,倒是比我这个公主还讲究。”
“殿下又打趣奴婢。”白苏无奈地叹了一声,手下不停,“奴婢怎样都无妨,可殿下自小金尊玉贵,几时受过这种委屈……”
“我倒是觉得这里比朔河城更好。”
这话姜云昭说得真心实意。
跟着二哥一路行来,他们住的不是上乘驿馆,便是当地官员的宅邸。从这些住处,便能窥见一方官吏的品性。比如朔河城,士卒已无粮可吃,百姓水深火热,可宋知返的宅邸,竟不比皇城要员的府邸逊色多少。
与朔河城相比,落日关这住处虽显破败,反倒显出为官者的清廉。
隔壁正房,姜云曜正听守将禀报落日关的情形。
他虽是路过此地,却仍将民生庶务放在心上。守将躬着身,结结巴巴地说着本地户丁、田亩、仓储诸事,偶尔抬眼偷窥太子神色,又慌忙垂下。
说到流放而来的戍边罪人时,守将顿了顿,将身子躬得更低:“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姜云曜翻着落日关的账册,并未抬头。
“本地有一位文书,姓卫,是半年前发配来的。”守将斟酌着措辞,“末将查过他的文牒……想着太子殿下既临落日关,若是有旧识……”
姜云曜倏尔抬眼。
那目光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守将顷刻间脊背发凉。
“流人安置的事,你方才说缺额多少?”没等守将看清太子的神情,太子已经移开了目光,似是随口问道。
守将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提,顺着太子的话继续回禀。
曾任太子伴读这个履历在皇城不算什么,可落到落日关这种边陲小城,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原本也只是怕惹祸上身,在太子跟前多提了一嘴罢了,如今见太子果真不记得,便立刻收起那些心思。
片刻后,守将退出房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姜云曜独自坐了片刻,忽然唤来蔡安,压低声音吩咐:“今晚入夜后,去请卫桑来,不要声张。”
“是。”蔡安领命而去。
……
卫桑住在城西一处土胚房中,与另外三人挤一间通铺。白日在守军当值,抄了一整天文书,天黑才回到住处。刚坐下歇一口气,水都未喝,便有人叩门。
同屋三人正埋头吃晚饭,听到声音俱看向门口。
卫桑起身开门。
门被拉开一条缝,夜色里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精悍,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劲装,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夜色太浓郁,浓到看不清脸,但哪怕只是隐约的轮廓,卫桑还是认出来了。
——蔡安,东宫亲卫,太子的侍从。
卫桑的脸上不见意外之色,他侧身对屋内三人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跨出门槛,顺手将门带上。
落日关太小了,这个地方随便来个七品小官都能轰动全城,更何况是太子车驾?白日守军里就有人在传,那浩浩荡荡的旌旗仪仗有多威风。
下午,与他同在落日关随军的姐姐递信过来,试探着问他是否要想法子托人给太子亲卫带话。他知道家人的意思,虽说如今卫家举家流放,但他尚有功名在身,若太子还记得他这位旧友,将来未必没有蒙得恩赦,入朝为官的机会。
可卫桑什么都没做,他照常当值,照常抄写文书。
太子是储君,他是罪臣,哪怕落日关远在千里之外,私下见面仍然是授人以柄。太子行事素来沉稳持重,不会做这种事。
可看到蔡安的瞬间,卫桑心中浮现出的念头竟然是,果然。
他心里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比感动更深,大抵是“他还是他”的那种了然。
两人穿过落日关唯一的主街,在院门口停下,院外守着的亲卫见到蔡安,恭敬地让开路。
“进去吧。”蔡安说,“殿下在等你。”
卫桑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感谢,然后抬脚跨进院中。
姜云曜立于一片昏黄的烛光中,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形仍旧如卫桑记忆中挺拔。听到身后的动静,姜云曜回头看来,四目相对,卫桑率先避开目光,弯下腰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草民卫桑,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姜云曜一指旁边烧着红泥火炉的桌案,随意道,“坐,我叫人温了同花堂的花雕酒,尝尝。”
卫桑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们之间那隔着身份与岁月的距离,仿佛被这一壶花雕酒悄然拉近,恍惚间又回到少年时光。那时他们便常常偷一坛孟夫子私藏的花雕,背着夫子偷尝几杯。
他在案边落座:“殿下长路行军,竟然还记得带着同花堂的酒。”
姜云曜提起铜壶,将酒斟入两个白瓷盏中:“正是因为长路行军,才总想着这一口驱寒解乏的花雕。”
“尝尝。”他将酒盏推到卫桑面前,“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卫桑端起盏,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带着花雕特有的醇厚与甘甜。他细细品了品,抬眼看姜云曜:“是当年的味道。”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姜云曜看着对面的人,那张被烛光照亮的脸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可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干净,坦荡,不卑不亢。
他扬了扬眉,唇角露出真切的笑,随即端起自己的盏,向他举了举:“这杯酒,我敬你。”
卫桑端起盏,与他轻轻一碰,两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窗外是落日关无边无际的夜色与冷雨,屋内却只余一炉暖意、一壶温酒、两个相对而坐的影子。
第68章 相逢一杯满,不说别离深
翌日,姜云昭起了个大早。她心里还记挂着昨日惊鸿一瞥的落日关街景,便求了二哥应允,打算趁着早晨出门亲眼瞧瞧。
“殿下,落日关坐落在北境之北,论方位比朔河城更靠近北漠,此地……”
姜云昭一边听,一边偏过头,一眨不眨地望向身侧滔滔不绝的人,忽然开口:“蔡安,你为何还跟着我?”
蔡安的话音倏然一顿:“太子殿下命属下跟着公主,保护您的安全。”
姜云昭本想反驳,落日关如此安稳,哪里需要人特意保护,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和庄孟衍在朔河城的所作所为,便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此时太阳尚未完全升起,落日关的街道却已渐渐苏醒。店铺卸下门板,开门迎客,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飘散在微凉的晨风里。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整座小城透着一股安然的生气。
白苏不在,庄孟衍便自觉承担起白苏的差事,她不过是多看了眼卖包子的摊位,不多时,怀里就多了个暖融融的油纸包。
蔡安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讲着落日关的风土人情,大多与《四方志》上记载的没什么不同,无非是说这小城比朔河更荒僻,民众更穷苦,与她所见所闻完全不同。她听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
“喏。”姜云昭打断他,将一个软乎乎的包子递到蔡安眼前,“吃个包子吧,落日关的包子很好吃。”
蔡安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接过包子:“殿下……”
姜云昭沿着主街一直走,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密,人也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旁走过,也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被蔡安眼疾手快地拦住。
“无妨。”姜云昭摆摆手,示意蔡安退开,自己则顺着孩子们追逐的方向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围着一群孩子,年长的比她还大些,年幼的却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孩子们中央,蹲着一个人。
青色的旧袍子,浆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像两个人互相支撑……”熟悉的声音被晨风送来,嗓音清润平稳,不疾不徐。
姜云昭顿住脚步,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蔡安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要阻止姜云昭靠近,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堪堪停住脚步。
庄孟衍注意到姜云昭和蔡安的异常反应,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年郎身上。瞧着年纪不大,约莫比他年长一两岁,倒是与太子年纪相仿。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像是清贵世家出身。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给那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蹲在那里,与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们挤在一起,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衣袍沾上尘土。
“卫先生卫先生,那这个字呢?”一个孩子指着地上问。
“这个字念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上面一个羊,下面一个我,意思是……”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
庄孟衍轻轻挑眉:“殿下认识他?”
姜云昭还没回答,就见卫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土,对那群孩子们说了什么,孩子们乖乖地蹲着,他则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卫桑站定在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一揖:“殿下。”
姜云昭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的面庞,略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你还记得我?”
卫桑笑了:“记得。”
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轻柔的晨风,几不可察,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姜云昭于是侧过身,为两人引见,也算是回答了庄孟衍方才的疑问:“这位是卫大公子,卫桑。”顿了顿,又转向卫桑,“这是我的伴读,庄孟衍。”
引见时,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怪异。卫桑与庄孟衍的身份,说起来都有些微妙。她未作详细介绍,只简单提了姓名,可当两人视线交错的那一瞬,便好像已经心知肚明对方是谁。
一个是力阻南伐却因此获罪的大胤朝臣,一个是被南伐所灭的南淮国君。这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却偏偏经她引见,细想实在尴尬。
不等她想清楚自己心中的怪异,只见卫桑已经朝着庄孟衍双手交叠一礼道:“庄公子,久仰。”
庄孟衍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同样端正地回了一礼:“久仰。”
这二人的初见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暗潮汹涌,甚至没有任何微妙的情绪。他们只是互相行了一礼,说了句“久仰”,然后各自收回目光,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初见。
“卫公子,”她开口道,“这落日关倒是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居民安居乐业,守城的将士瞧着也粮草充足。”
卫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条繁华热闹的街道:“草民半年前抵达落日关的时候,也觉得奇怪。”
姜云昭抬眼看他。
“本地人说,三年前这里还是又穷又偏的苦寒之地,守军粮饷常年拖欠,许多百姓活不下去便逃了。”他顿了顿,“可后来,有人开了商路。北漠的商队开始往这边走,茶叶、丝绸、皮毛、香料在这里交易,这座城便渐渐有了生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却有一簇很淡很淡的亮光,像是看着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远处,那几个小孩子又在喊他了。
卫桑便收起了所有情绪,朝她作揖:“殿下,草民该过去了。”
姜云昭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走回那群孩子身边。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十里亭送别卫家时,二哥曾对她说过的话——北地虽苦,却近黎庶、亲民生,于卫桑未必是坏事。
如今看来,卫桑似乎的确在落日关见到了与皇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第69章 关山何处
姜云昭和卫桑说话的时候,庄孟衍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半面容暴露在晨光中,另一半则隐在阴影下。
他听说过卫桑的名字,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听过。
出身清贵名门,惊才艳艳,仿佛生来就应该站在日光下。
后来他蜷缩在北宫破败的墙角,听说了更多,卫家触怒圣颜,阖府流放,卫大公子一朝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被丢到了不知哪个苦寒之地。
那时他想,这个人,大概也会变吧。
从云端跌落的人,大抵都是一样的。像他一样,在折辱和自我折磨中变得怨毒、麻木、扭曲,最后面目全非,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庄孟衍没想到会在落日关看到这样的卫桑。
他注视着姜云昭的时候,眼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注视着庄孟衍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敌意或试探。
于是他恍然大悟,为何姜云昭对卫桑和对他完全不同。
这样的人,谁都会觉得他干净。
好像阳光都格外眷顾他一些,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给他批了一件神圣的袈裟。
……
姜云昭发现,她二哥这过于勤勉的性子,到了落日关也没能歇一歇。
他们明明只是借道此处,休整一日便要继续南行,可就这一日时间,二哥仍用得扎扎实实,不仅细细过问了落日关的庶务,还命周崇去查验城中商队的文牒手续。
半天后,姜云昭陪二哥用午膳时,正巧听到周崇回禀。
“太子殿下,落日关守军的粮饷除朝廷分拨之外,另有一条来路,末将尚未查明来源。此外城中商队往来频繁,多往北漠去,手续齐全,并无问题。”
按理来说,这该是好事。可二哥眉头紧锁,直言:“太齐全了,倒像有人事先打过招呼。”
姜云昭正夹起一片羊肉,还未入口,闻言忍不住笑道:“二哥,你就是太操劳了。不管这落日关背后有什么龃龉,总归是造福民生的事,你该笑笑才对。”
姜云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妹妹居然越过他,直接对周崇说这里没他的事了,叫他下去。而周崇竟真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顺势退了出去。
姜云曜:“……你这丫头,去了北境一趟,越发无法无天了!”
“可不都是二哥惯的?”姜云昭笑得开心,“况且我打发周将军,是有正经事要说与二哥听的。”
姜云曜挑眉:“何事?”
“二哥你先回答我,可是铁了心要追查落日关与北漠通商一事?”
是否真要追查?这问题倒真把姜云曜问住了。
若论紧迫与必要,确如双双所说,无论落日关背后有何隐情,终究是因此富庶起来,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可真要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他心中又总觉得不安。
姜云昭看出二哥的犹豫,眨了眨眼睛:“二哥若真要查,不妨多留意留意燕国公府。”
姜云曜一愣。
他们一到朔河便被卷入了军粮贪墨案,越往下查水越深,被刘家牵着鼻子绕了好大一圈,倒险些忘了,他自请为黜陟使,远赴北境查案的初衷,原是为了外祖父燕国公豢养北漠门客一事。
这个案子可大可小。他虽深信外祖父绝无通敌叛国之意,却始终想不通燕国公为何要在府中豢养北漠门客。如今经双双这一点拨,姜云曜心中那团迷雾,忽然就散开了。
“我猜落日关应当只是一个开始,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推行开来,外祖父便动身赴京为父皇贺寿去了。”姜云昭咀嚼着炖得软烂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至于为何不肯如实相告,大概是因为两国尚未开放互市。外祖父此举擅开边市,私通番货,不比豢养北漠门客的罪名轻到哪儿去。”
姜云曜哑然。双双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倒让他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他沉默良久。
其实在北上之前,朝中已隐隐有些不利于燕国公的微词,无非是说他僭越无度、言行倨傲、尾大不掉。只是碍于陛下对老国公的态度,无人敢明着弹劾。
可燕国公历经三朝,有从龙之功,又是先后之父。以他的资历,什么都不做便可安享晚年,坐拥享不尽的荣华与尊崇。他为何要冒这个险?
姜云曜想起了外祖父那张在他和双双面前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每年都会命人给双双捎来北境的小玩意儿,想起他在父皇面前从不居功自傲的做派。
还能是为了什么?
落日关的繁华,他已亲眼所见。这座本该比朔河城更穷更破的边陲小城,如今已焕然一新——孩子们在街上自由自在地跑跳嬉闹,百姓安居乐业,商队往来无碍。
而朔河城呢?只有获得朝廷特批的商队才能往来两国贸易。获此殊荣的兴隆记却私卖军粮、掏空辎重,累得北境一城三镇民不聊生。
“外祖父此举……”姜云曜斟酌着用词,“不妥。”
“有何不妥?待我们将落日关的所见所闻据实禀报,父皇明察秋毫,自会明白外祖父的苦心。”
或许明面上少不得要做点什么,以平息朝中不满。可燕国公唯一的女儿已然离世,血脉相连的两个晚辈又是皇室子弟,有何可担心的?
姜云曜没再说话,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太子仪仗在落日关停留了两日。这比原计划多出的一日里,周崇和蔡安将落日关的情形查得七七八八。姜云昭则带着庄孟衍,把这座小城的每条街道都走了一遍——只是再没遇见卫桑。
第三日清晨,车队启程。
姜云昭站在高高的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平静安详的小城。
晨光里,主街与前两日并无不同,又一次热闹起来。那家她买过包子的摊位,照旧冒着腾腾热气。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她看见城门洞下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遥遥望着这边。
第70章 归途
回程的路明明比去程更远,可姜云昭却觉得时间过得快极了,她还没来得及再骑一次马,皇城的轮廓便已隐隐出现在远方。
她掀开车帘,望向越来越近的城楼。记忆仿佛还停留在四个月前,那时她从这座城门出去,还是个满心好奇的小公主,以为这趟旅途与游玩无异。
四个月后,她回来了。
见过流民的尸首,听过大漠的孤风,经历过险死还生的刺杀……她好像成长了不少,但要细问究竟成长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车驾抵达皇城已是傍晚,太子三师率礼部和东宫官员在明德门外相迎。
姜云曜的马车在前头停下。她听见二哥下车的声音,听见太师崔承允、太傅孟士龄、太保魏谦领着众官员行礼问安,听见一片“太子殿下鞍马劳顿”“恭迎殿下回朝”的客套话。
等外面周遭安静下来,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进城门。
她看向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从眼前掠过。皇城的街道比朔河城还要宽上许多,比落日关不知繁华了几何。
可不知怎的,她却忽然想起那条不怎么平整的主街,想起那几个蹲在空地的孩子,想起那个穿着靛青色旧袍的身影。
……
绛雪轩的宫人已先一步打点好一切,屋内烧着暖烘烘的炭盆,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一溜宫婢内侍侍立两侧——俱是姜云昭熟悉的样子。
她坐在窗边,望着那些熟悉的景致,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殿下,您要的匣子找着了。”
白苏端着一只檀木箱奁进来,略感困惑,“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姜云昭接过那只小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平安扣,质地温润,色泽白透,是上好的和田玉,只是缺了微不可见的一小块儿。
此玉缺了一角后便被她随手放在桌上当镇纸,去北境前,她怕留守的宫人不当心,便叫白苏收进匣子里。
“你明天拿去尚宫监,让她们给这缺角处镶一道金边。”她说。
白苏愣了一下:“殿下,这……”
“镶上。”姜云昭把匣子合上,重新递给她,“本就是好玉,纵是碎了,也仍旧温润如初,光泽不改。”
白苏不再问,恭敬地应了:“是。”
……
回到大兴宫的第一夜,宣室殿内灯火如昼。太子姜云曜一入宫门便风尘仆仆地面圣,禀报北境情形。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细细端详了许久。一旁侍立的冯德胜看在眼里,不觉眼圈微红,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只听皇帝缓缓开口:“沿途地方官员的折子,朕都一一看了。皆说你勤勉于政,体恤于民,颇有储君之风。”
姜云曜垂首拱手,语气恭谨:“儿臣不敢当。不过是时时刻刻以父皇为楷模,照着父皇的样子做罢了。”
皇帝听罢,朗声大笑,转头对冯德胜道:“你瞧瞧,朕刚夸他两句,这小子倒转过头来拍起朕的马屁来了。”
冯德胜自然不敢接这话,只笑着打圆场,口中说些“太子仁孝”的恭维话。
“坐,坐下说。”
冯德胜忙为太子搬来凳子,又奉上一盏热茶,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宣室殿,将空间留给这对天家父子。
姜云曜端着那盏茶,没有喝,只是垂眸盯着茶汤上浮动的热气。
皇帝靠在椅背上,忽然说:“消减了不少。”
姜云曜微微一怔,似未料到父皇会先问这个:“儿臣还好。倒是双双,这一路吃了不少苦,还险些……”
话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语气也沉了下去:“行刺昭阳公主的逆贼已尽数落网。据其供述,背后主使乃兴隆记,而兴隆记的东家是马家。”
皇帝听着,脸上原本还因面对儿子而显露的温和神色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帝王的威严和怒意:“她伤着没有?”
“一些皮肉伤。可若非庄孟衍舍命相护,她未必能安然回到朔河。庄孟衍肩上挨了一刀,足见那些人心肠之狠毒。更何况,双双还险些喝下毒粥。那一锅粥毒死了十二个流民,若是双双喝了……”
其实早在姜云昭以流民身份潜入兴隆记时,东宫亲卫便已锁定她的行踪,暗中始终有人盯着保护她,那夜她若执意要喝粥,自会有人拦下。
但此刻,姜云曜将这些略过不提,反倒将那几日的凶险往严重了说。他不在乎父皇是否会怪罪他保护妹妹不力,他要的,是父皇知道那些人曾对他的女儿动过杀心,且手段歹毒。
殿内静得可怕。
铜鹤衔着的烛火跳动着,将皇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眼底那抹沉沉的寒意始终没有散去。
“胆敢行刺皇嗣,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姜云曜抬起头,父皇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若是气得狠了,便会露出这样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此案朕已命刑部彻查。”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才说,“你一路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姜云曜站起身,朝着父皇行礼,正要躬身告退,却忽然见皇帝走到他面前。
“曜儿。”
姜云曜看向父皇。
皇帝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算重,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你做得很好,比朕想的还要好。”
“父皇……”
“朕没夸你。”皇帝懒得听那些让耳朵起茧子的恭维话,打断他,“朕是说实话,重黎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会十分欣慰。”
听到母亲的名讳,姜云曜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波澜。他也好,双双也好,又或是外祖一家,他们皆因娘娘而受到父皇偏爱。
没人看好帝王的深情。世人总道新人胜旧人,以为那点对发妻的爱与尊重,迟早会被岁月消磨殆尽。无数双眼睛等在暗处,等着看他们兄妹被皇帝弃如敝履的那一日。
可是没有。
这么多年了,父皇数年如一日地思念着发妻,连带着对他们也格外宽容。每一次,当他提起先后时,眼里都会浮起一种姜云曜看不懂,却觉心口发堵的情绪。
姜云曜抬起头,皇帝也正看着他,那双素日里威严深沉的眼睛,此刻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父皇,”姜云曜开口,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儿臣还有一事要请父皇定夺。”
第71章 大朝会
虽说猛然回了大兴宫还不太适应,可姜云昭一沾上绛雪轩的枕头便昏昏欲睡。连着几日,她都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
这日清晨,她是被白苏摇醒的。
“殿下,醒醒,该起了。”白苏轻轻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压得低。
姜云昭翻了个身,纹丝不动。
白苏无奈。若是寻常日子,由着公主睡个回笼觉也没什么,可今日不行:“殿下,今儿是初一,大朝会的日子。您忘了?您要去上朝的。”
“上朝”二字熟悉又陌生,甫一入耳,姜云昭便醒了。她望着床帐眨了眨眼:“上朝?哦,对,今日是大朝会。”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白苏已取了温热的帕子,侍候她洗漱。
窗外还沉在浓重的夜色里。姜云昭望着那片寂静的黑,一时有些恍惚,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
宫婢们鱼贯而入,侍候她穿上繁复的公主礼服。一层又一层的华服压在身上,脑袋上那顶冠更是沉得厉害,姜云昭只觉得脖子都要被压断了。
“白苏姑姑,好白苏,这冠能不能不戴?”她歪着头,那顶镶满珍珠宝石的冠便跟着晃了晃。
“不能。”白苏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冠扶正,“您今日要以证人的身份上朝,不按规矩行事怎么成?”
“规矩规矩,天天都是规矩。”姜云昭嘟囔着,到底没再挣扎。
等她终于穿戴齐整,被几个宫婢簇拥着步出绛雪轩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宫道上已站满内侍与禁卫军,将她的鸾驾护在宫道中央。
太极殿就在前方,巍峨的殿宇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华光。九级丹陛上站满了等待入朝的官员,见她走来,纷纷向两侧让开。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殿门大开,内里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她迎着那片光,走了进去。
殿内已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乌压压一片,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龙椅之下。他们身着各色朝服,按品级排列,此刻正齐齐向她望来。
饶是姜云昭从小在大兴宫里长大,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不免有些紧张。她不敢多看,只匆匆扫了一眼,好在很快便对上了文官最前方那道熟悉的视线——是二哥。
姜云曜其实还未到上朝的年纪,但因身为储君协理朝政,今日大朝会,他便与大哥姜云昱并肩立于百官最前。见她望过来,大哥露出鼓励的微笑,二哥则轻轻颔首。
她压下心中的紧张,走到两位哥哥身侧的位置站定,随百官一同向高坐龙椅之上的帝王跪拜行礼。
拜下去的那一刻她想,其实大朝会也没她想象的那般威仪赫赫。群臣各怀心思,无非是将底下的阴私搬上明堂罢了。
父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姜云昭正准备屏住呼吸,便听父皇开口:“起来吧。”
她站起身,飞快地往上瞥了一眼。冕旒遮住了父皇的脸,看不清神情。可不知为何,望着这样神态陌生的父皇,她竟并不觉得可怕。
“昭阳,你在北境亲历军粮一案,将所见所闻如实道来。”父皇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便是姜云昭今日站在这里的缘由。
军粮贪腐一案虽已证据确凿,足以定罪马刘二家,可这两家乃大胤肱骨之臣,轻易动不得。说来可悲,但这便是朝堂的现实,要想彻底拔除这颗毒瘤,就必须给他们定一个比贪腐更重的罪名,比如通敌叛国。
而眼下便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大胤的昭阳公主以身犯险,险些被马家及其背后的北漠人害死在北境。这个罪名若能坐实,便不必再顾虑任何势力。
所以姜云昭以公主之身站上了太极殿。
她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一道来,说完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有人开口。
果然,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臣敢问昭阳公主,殿下所言遭遇刺杀一事,可有旁人佐证?”
她转头看去,是个蓄着长须的中年文官,翘着胡须,人模狗样。
“有。伴读庄孟衍肩上的刀伤可以作证。”
那人点点头,又问:“那兴隆记的商队,殿下如何能混入其中而不被发现?”
“我换了流民的衣裳,脸上抹了泥,他们只当我是逃难来的流民。”
“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举止气度与流民天差地别,如何能瞒过商队中人?”
姜云昭看着他言之凿凿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看似义正辞严,不过是在合理质疑她的证词,可他分明是为了替马家或刘家开脱。
她向御座一礼,朗声道:“启禀父皇,儿臣那时浑身泥泞血污,头发乱得像鸟窝,别说公主气度,怕是连脸长什么模样都瞧不清楚。何况流民也非千人一面,兴隆记的人分不清,有何难理解的?”
那人似乎还想再问,旁边却忽然有人开口:“臣听闻,殿下此番北行,身边一直跟着一位伴读。而此伴读乃南淮后主,身份敏感,心思难测。殿下与他朝夕相处,不知……”
“你想说什么?”姜云昭打断他。
那人一噎,讪讪道:“臣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姜云昭看着他那张恭谨的脸,忽而冷笑:“多谢大人关心。庄孟衍的确身份特殊,只是我倒想请教,马家养了那么多杀手,暗中谋划了那么久,诸位大胤的肱骨之臣,可曾察觉分毫?若无那位南淮后主舍命相护,只怕真要让马家谋逆成了。”
昭阳公主乃千金之躯,皇室血脉。谋害公主与谋逆无异,谁也不敢替马家担下这样大的罪名。那人脸色微微一变,退了回去。
从姜云昭的角度看不清父皇的神情,可冯德胜站在御座侧旁,瞧得一清二楚。这位素来威严的皇帝,此刻就差把“得意”二字写在脸上了。他注视着女儿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满眼欣慰。
与此同时,他看那些质疑昭阳公主的大臣,是越发不顺眼了。
冯德胜在一旁看得暗暗叫苦:哎呦大人们啊,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小心脑袋不保啊!
第72章 何为海晏河清
太极殿自姜云昭应对完那几轮诘问后,便陷入了一片沉寂。百官垂首而立,俱在等皇帝裁决。
殿内寂静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望着阶下这群看似恭谨的朝臣,神情幽深难测。
良久,他终于开口:“马颜如何在?”
户部尚书马颜如颤巍巍从绯色官服的队列中走出,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臣在。”
他两股战战,显然是吓得不轻。
皇帝望着他那副模样,眼底又冷了几分。马颜如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虽与燕国公张几道同属后族,同是外戚,却心知肚明,皇帝对他从未有过对先后亲眷那般的宽容。
“马颜如,你可知罪?”
马颜深深叩首,不敢抬头:“臣、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不知?”皇帝冷笑一声,“那朕让人提醒提醒你。”
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冯德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高声念道:
“兴隆记,北辰十二年于朔河城开设分号,主营茶叶、丝绸、香料。北辰十四年始,与北漠商队往来频繁,暗中走私军粮。北辰十七年,经手定北镇军粮贪墨案,涉案粮草共计三万七千石,暗杀定北镇军需官。北辰十八年,为灭口而毒杀流民十二人,并遣刺客追杀昭阳公主……”
冯德胜念得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马颜如面如死灰,只能苍白地辩驳:“臣不知……这些事都是底下人瞒着臣做的……”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却清晰可闻。满朝文武无人敢将这笑当作对臣子的宽宥,反倒愈发战战兢兢。
“底下人瞒着你做的,”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那朕问你,兴隆记这些年赚的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马颜如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替朕管着户部,却拿着朝廷的银子往你马家的府库里搬!那些银子,是不是都被你拿去贿赂官员、打通关节了?!”
马颜如的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臣有罪,臣有罪啊!”
“你当然有罪。勾结北漠,私贩军粮,买凶杀人,谋害公主——哪一条不够你以死谢罪十回?!”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都在扮鹌鹑,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去。马颜如已瘫软在地,抖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浊气顺了些。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脸色却仍绷得难看:
“马颜如,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之内流放千里。”
马颜如彻底失了求饶的气力,很快便被禁卫军拖了下去。堂堂一品大员,就此倒台,满朝文武无不色变,生出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心情来。
“刘长恭治军不严,纵容亲眷,致使军粮克扣、军心涣散、定北哗变,着削爵罢职,其子刘英流放千里,涉案诸将依律处置!”
皇帝最后冷冷扫过阶下那群各怀心思的朝臣:“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姜云昭正要随人群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双双。”
她回头,正对上外祖父燕国公的视线:“外祖父!”
她本以为今天在大朝会上,父皇会就落日关和燕国公的行为有所论断,可从头至尾,皇帝只字未提。他不提,百官自然也不敢提。燕国公府豢养北漠门客的事,仿佛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遗忘了。
姜云昭松了口气,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摸不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燕国公将她眉心那点忧虑看得一清二楚,便笑了起来:“傻丫头,你父皇心里有数。”
姜云昭一愣:“可是……”
外祖父眼底一片坦荡,反倒过来安抚她:“怎么,你是怕陛下真把我怎么样,还是怕他不把我怎么样?”
“倒也不是……”姜云昭叹了口气,忽而抬眸,“外祖父,落日关我去过了。很好。”
燕国公先是一怔,随即笑意更深:“那就好。一己之力能做的事终究有限,但只要能让这天下朝着河清海晏的方向迈进一步,便是我们这一辈人能做到的全部了。”
真的有人能令天下河清海晏吗?
去北境之前,姜云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如今,她见识过这个王朝的疮痍与悲剧,反倒不确定起来。
……
大朝会后的第三天,庄孟衍出了宫。
他向姜云昭告假时,只说是要去买些东西。姜云昭正低头写着什么,头也没抬,只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叫人拐走就行。”
庄孟衍唇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从东华门出去,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茶楼,门面不大,门口悬着一块旧匾,上书“清风茶舍”四字。
他推门而入。
茶楼里客人寥寥,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头在柜台后打盹。庄孟衍走过去,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三下。
老头睁开眼,打量他一眼,复又阖上,懒洋洋道:“楼上雅间。”
庄孟衍上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段修竹,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壮,皮肤黝黑,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庄孟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庄孟衍也在看他。
那汉子端详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您可比我想的状态好多了。”
段修竹立刻呵斥:“耿七,注意分寸!”
庄孟衍没说话,只走到桌边坐下:“你是惠后的人。”
段修竹脸色微变,正要解释,却被庄孟衍扫来的目光一阻,顿时噤声。
“惠后已以身殉国,”耿七抱拳一礼,神色郑重,“如今不分你我,皆是为了南淮。您是南淮最后的血脉,末将等自然追随您,万死不辞。”
庄孟衍没有纠正他那句“惠后殉国”的说法。正如耿七所言,南淮已亡,他们目的一致,这些细枝末节倒也不必计较了。
第73章 何必多生怨恨
“庄公子出东华门后往城南去了。进了一家茶楼,叫清风茶舍,门面不大,看着颇为僻静。他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
绛雪轩内,六福躬身禀报时,姜云昭正与白苏对弈。她落下一子,稳稳封住白苏的生门:“一个人?”
“是一个人进去的,至于在里头见了什么人……”六福顿了顿,“茶楼后面还有道门,咱们的人怕暴露行踪,不敢跟得太近。”
白苏望着棋盘上溃不成军的残局,轻叹一声:“殿下棋艺愈发精进,如今奴婢是望尘莫及了。”
姜云昭闻言笑了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白苏啊白苏,连你都自愧弗如,这满宫里还有谁能是我的对手?”
“殿下如此抬举奴婢,倒叫奴婢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两人随意说笑着,仿佛六福禀报的消息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六福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只恭敬地福了福身,退出内室。
待六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苏一边收拾棋盘,一边低声问:“殿下当真不管吗?”
“管什么?”
白苏斟酌着措辞:“庄公子如今虽得了陛下恩准,成了殿下的伴读,可毕竟是罪奴之身,又与咱们大胤有着国仇家恨……奴婢是怕,殿下养虎为患。”
这些话原不该她来说。可她眼见姜云昭与庄孟衍日渐亲近,起初太子还能约束一二,自北境归来后,连太子都不再过问了。
姜云昭端起案上的牛乳茶,饮了一口,神色如常:“白苏,我问你,父皇会杀庄孟衍吗?”
“陛下圣意,奴婢怎敢妄自揣测?”
“父皇若要杀他,去岁就该动手了。让他死在北上途中是最妥当的。既然当初没杀,往后便更不会杀。”
她从前也想不通父皇对庄孟衍的态度。既给了这南淮后主“荣养”的待遇,又纵容内侍监和北宫搓磨他,未免太过矛盾。毕竟从父皇的立场而言,他与庄孟衍并无私仇,不过是立场不同。以父皇的英明,不至于非要为难一个少年。
而今,姜云昭想明白了。
父皇不想杀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敌国后主,索性将他丢在北宫自生自灭。而小女儿姜云昭对庄孟衍的看重,被他看在眼里,虽在意料之外,却也给了他一个安置庄孟衍的理由。
人人都道庄孟衍能成为伴读,是因为昭阳公主心善,仗着父皇宠爱任性妄为。殊不知父皇再疼女儿,也有帝王的底线。若他当真不愿给庄孟衍机会,她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无用。
“既然不能杀,何必多生怨恨?”她对白苏道,“给他一条生路,才能避免狗急跳墙,反噬自身。”
白苏听着,懵懂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笑起来:“殿下去了一趟北境,倒像是长大了许多。”
姜云昭没有接话,只淡淡道:“叫人盯着吧。有异动再来回我。”
……
再说庄孟衍这边。
他从清风茶舍出来后,并未急着回宫,而是随意买了些东西,甚至还有一包带给姜云昭的点心。
他赶在落钥前回到大兴宫,东华门的禁卫军与他已算面熟,查验过腰牌手谕和带回的物品,便放他进去了。
刚穿过太医院旁侧的巷道,已能望见文华殿的飞檐,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他放轻脚步,在宫道旁站定。并未躲入树丛,躲藏反倒刻意,不如立在宫道旁,若被发现还能辩解一句只是路过。
“你莫要拦我!”说话的少年一身明蓝劲装,神采飞扬,眼角眉梢俱是未经世事的意气。庄孟衍认出那是三皇子姜云昶。
而立在姜云昶身侧,周身笼在披风下的少年,则是四皇子姜云暄。他的声音远不如姜云昶洪亮,庄孟衍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慎行……此前……勃然大怒……太子……丧失帝心……”
昏暗的夜色遮蔽了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而隐于暗中的那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惊胆战。他像一只对自身实力很有自知之明的幼年猎手,蛰伏着等待爪牙锋利的时刻。
真有意思,庄孟衍想。
马、刘、张三家皆是外戚。太子奉旨赴北境追查,一番整顿下来,马家刘家尽数倒台,唯独燕国公张几道毫发无伤。
姜云曜想不到这个结果会给他引来什么猜疑吗?姜云昭想不到她的两个哥哥会因此生出不忿吗?还是说,大胤的皇室当真有如此和谐,兄友弟恭到毫无私心?
他倒是不介意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位小公主,但……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庄孟衍原本打算从东华门直接去绛雪轩,此刻却脚步一转,穿过太医院,顺着东宫与安和宫之间的宫道向北走去。
时辰太晚了。身为未曾净身的“内侍”与伴读,他还是明日再去为好。
翌日,庄孟衍起了个大早,却在绛雪轩扑了个空。
南乔说:“白苏陪着殿下去凤藻宫请安了。庄公子若有要事寻殿下,不妨进来等等。”
“不必了,”庄孟衍问,“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殿下为何要去凤藻宫请安?”
“皇后主子病了,特免了皇子公主们侍疾。殿下说她该去凤藻宫看看,一早便出门了。”
皇后病得可真巧。前脚马家刚倒,后脚她便病了,这是打定主意要与马家割席,免遭娘家人进宫求情。这步棋倒是走得聪明,也足够清醒。
庄孟衍没再多言,只将点心匣子交给南乔,便离开了绛雪轩。
与此同时,凤藻宫——姜云昭已在正殿候了半个时辰。宫人只说皇后病得不轻,尚在安睡,她便只好与大姐姐一同等着。
姜云曦低声道:“大娘娘病了,阖宫竟不见一个人来侍疾。”
“大娘娘仁善。”
“那探望呢?免了侍疾,又未曾不许她们探望。旁人也罢了,怎连老四也不见踪影?”
姜云昭注意到,大姐姐刚提起四哥,凤藻宫的宫婢们神色便微妙起来,透着几分古怪。
她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吧,马皇后莫不是被四哥气病的??
第74章 母子
姜云昭最后也没能见到马皇后。
她又等了半个多时辰,里面才传出消息,说是皇后醒了。听闻两位公主还在外间候着,她当下便沉了脸色,将凤藻宫的宫人斥责了一通,怪他们怠慢了公主。可斥责归斥责,终究还是以病颜不整,不宜相见为由,没让她们入内。
姜云昭与姜云曦只好将带来的药材补品留下,转身出了凤藻宫。
“你去哪儿?”姜云曦见她走的方向不像是要回宫,忙唤住她。
姜云昭头也不回,只摆摆手:“找我的伴读去。”
“你——”姜云曦被她一句话堵得半天接不上,最后只悻悻留下一句,“那我也找李迎香去!”
姜云昭没搭理她,心里却想着,今日文华殿休课,庄孟衍就住在宫里,想见随时都能见着。倒是大姐姐想见李迎香,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也不归她管。
姜云昭顺着凤藻宫外的宫道一路向东,打算回绛雪轩去。可没走出多远,便在一个拐角处顿住了脚步。
四哥站在那里,神色不明。
姜云暄未带宫侍,独自一人立在红墙之下。他的目光越过宫道,遥遥望向凤藻宫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哥!”姜云昭轻轻唤了一声。
姜云暄闻声怔了怔,旋即回过神来,朝她露出笑容:“双双。”
“四哥,你既在此,为何不进去看看大娘娘?”
姜云暄面上的平静微微僵了一瞬。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敛去,声音也放得极轻:“去过了,娘娘不见我。”
他掩饰得很好,可姜云昭还是从那片刻的停顿里,察觉出一丝……失落。
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四哥。在她印象里,四哥似乎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年纪不大,却比大哥和三哥都要沉稳。连二哥也常夸他,说他心思缜密。
她只能隐约猜到,四哥大抵是跟马皇后吵了一架,兴许是为了马家的事。可究竟吵了什么,她却猜不出来。
姜云暄看着妹妹的神情,在心中苦笑。
双双当然猜不到。谁能想到,亲生母亲竟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呢?
他不由想起昨夜凤藻宫的那场争执,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跪在娘娘面前,说马家的事他可以去周旋,可以去求父皇从轻发落,可以做很多事……
“你住口!”
马皇后厉声打断了他。他抬起头,对上娘娘那双冰冷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近乎恐惧。
“娘娘,儿臣只是想帮——”
“帮什么?”马皇后打断他,“帮马家还是帮你自己的前程?!”
姜云暄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娘娘口中听到这样的斥责。
“你以为太子的储君之位是靠本事坐稳的吗?你以为你是谁?”娘娘的声音从没有这么尖利过,“你给我记住,什么都不许做,什么都不许说,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谁也不许帮,谁也不许得罪!”
他当时想解释,想说他只是想为娘娘尽一份力。马家是娘娘的母族,是他们的亲戚,出了那么大的事,娘娘分明是难过的,他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可娘娘告诉他,不许。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如今,他望着双双。这个比他只小两岁的妹妹,这个从小便想做什么做什么、父皇宠着、太子纵容着、连娘娘似乎都更疼她一些的妹妹。
他羡慕她,可他不能像她一样。
在凤藻宫外站着的这几个时辰,姜云暄想了很多。最后他想明白了,他想,娘娘是对的,娘娘从来都是对的。
“四哥……”姜云昭望着陷入沉思的姜云暄,声音放得很轻,“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来得时候鸾驾没走这条路,她没瞧见四哥,可见四哥身上被露水沾湿的衣物便能猜到一二。
“没多久。”姜云暄说。
姜云昭自然不信,她走到四哥身边,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姜云暄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既说没多久,想来四哥是见宫中秋色别致,在此赏景呢,我陪四哥一道赏!”
姜云暄看着她,眸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闪,他忽然笑了:“走吧,陪四哥走走。”
两人并肩,一同向着远处走去,隐约还有兄妹两人谈笑的声音顺着风飘散而来。
“今日是小五的生辰,不知道王娘娘有什么打算。”
“以王娘娘对小五的重视,应当又是在漪兰宫庆贺,除了父皇,谁都没资格讨一碗小五的生辰面吃。”
……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哎呦我的祖宗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这尚膳监管着整个大兴宫的饮食,咱家怎敢让你动庖厨?”
说话的是尚膳监的管事太监李公公,姜云昭认得他。此刻他正端着架子,对一个小宫女颐指气使。
那小宫女她也眼熟。虽叫不出名字,却知道是漪兰宫照顾小五的人。
姜云昭眉头一皱。好大的威风,连近身伺候皇子的宫婢,也敢这般刁难?
没瞧见也便罢了,既叫她撞上,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正要上前,却听四哥在身侧低声道:“且先等等。”
姜云昭脚步一顿。
“求求李公公……”那小宫女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您若不肯让奴婢动主子们的庖厨,便求您行行好,好歹为我们小殿下做碗长寿面吧。”
“诶呦喂,你这越说越没边了!贵嫔主子下了口谕,不许给漪兰殿送饭食,这可是早就定下的规矩,连陛下也是点头的。你如今叫咱家违命送饭,是想让我掉脑袋不成?!”
“公公,只这一次,只这一次……”
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在李公公面前,连连磕头。李公公被她闹得愈发头疼,一挥手,示意几个小太监上前把她拉开。
“你也别为难咱家,漪兰殿的规矩你不知道?若真有个什么好歹——”
“李公公。”
李公公的声音戛然而止,待看清来人,他脸上那种倨傲瞬间变成了谄媚:“奴婢给四殿下请安,给昭阳公主请安!两位殿下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第75章 擅闯漪兰宫
姜云昭没搭理他,走到宫女面前,让小太监们放开她:“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回殿下,奴婢念荷,乃漪兰宫五殿下身边侍候的宫婢。”
“我记得你,”她问,“你们在做什么?”
念荷跪在地上,肩膀因为恐惧而发抖,她却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回殿下,今日是五殿下的生辰,奴婢、奴婢想给殿下做一碗长寿面。”
姜云昭正要说话,姜云暄却忽然开口。
“漪兰宫有小厨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既没有对李公公的气恼,也没有对小宫女的同情,而是一种理性的冷静,“王娘娘怕尚膳监不干净,漪兰宫的膳食素来都是自己做的,何须你求到李公公这里来?”
听到他说“尚膳监不干净”,李公公脸上露出一丝憋屈,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念荷的脸色白了一瞬,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可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云昭看着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说。”
纵然她素来温和,可久居上位的气势仍然让念荷的身子抖了一下:“回殿下,贵嫔主子……贵嫔主子不许五殿下吃饭!”
许是想到了哭闹不止的小主子,念荷骤然生出些勇气来,断断续续地解释道:“前日五殿下贪玩,趁着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漪兰宫。贵嫔主子知道了大发雷霆,说殿下、说殿下不知死活,非要往外跑,是、是被人勾引坏了。主子将殿下关在屋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探望,连饭食都不许送……”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姜云昭愣住了:“从前日到现在,你们未曾给小五送过一次饭食?!”
念荷拼命点头:“殿下是前日午膳后跑出去的,前日晚上、昨天,还有今天一整日都没有送饭。奴婢求了主子好几次,主子说不饿他几天是不会记住教训的……”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此事荒唐至极。
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被关起来已是离谱,竟还连着三天不给饭吃?王贵嫔这是生怕小五过得太好吗?!
更可恨的是,这一切就发生在大兴宫里,发生在皇权眼皮底下,可父皇浑然不觉,不知道他的孩子正在他的皇宫里遭受着这样的虐待。
“四哥!”她猛地看向姜云暄。
姜云暄无需她开口,已经明白了要做什么:“我先去漪兰宫救小五,你去请父皇!”
姜云昭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宣室殿跑。
她跑得太急,裙裾绊在腿间,索性一把提起来,什么仪态、什么形象,统统顾不得。
宣室殿不算远,跑快些便能早些请来父皇。四哥虽贵为皇子,可擅闯妃嫔寝宫不合规矩,要是惊动了禁卫军,恐怕得吃亏……
宣室殿的太监隔着很远就看到昭阳公主拼命向这边跑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没人敢上前阻拦。
冯德胜看到她,眼皮一跳,连忙迎过来:“殿下怎的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姜云昭脚步不停,越过他就往里面走,只丢下一句:“我找父皇!”
冯德胜没拦住,不过他也没打算认真拦就是了。
宣室殿内,皇帝正倚在软榻上看折子。姜云昭还没进门,他已听见女儿的脚步声,此刻头也不抬:“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越发没规矩了。”
话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没半点责备的意思。
姜云昭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倒是被她这一跪惊着了,眉梢微微一扬:“谁又惹我们双双生气了?”
“王贵嫔。”姜云昭一字一顿,“倒不是惹儿臣生气,是虐待您的儿子!”
皇帝拿着折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朕知道王贵嫔行事有些偏激,教养小五的手段或有不当,但她毕竟是你庶母,你怎能这般指责于她?”
“儿臣再不来找父皇告状,小五就要被她害死了!”姜云昭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您可知王娘娘做了什么?她把小五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不给饭吃……连有没有给水喝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
皇帝霍然从榻上站起,仍是不敢置信:“王贵嫔行事虽有偏颇,但也不至于……”
“她都做出这种事了,您还要看着她的脸饶过她吗?”姜云昭脱口而出,“若娘娘在此,定会失望的。”
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说得过了。可皇帝并未在意她的冒犯。反倒是女儿这副模样让他意识到,姜云昭说的恐怕是真的。
他当即道:“冯德胜,摆驾漪兰宫。”
冯德胜刚躬身应下,皇帝又补了一句:“把太医也带上。”
“是。”
姜云暄带着念荷和李公公率先赶到了漪兰宫。
李公公本不想来,姜云暄提起他的后领就拖了过来,他吓得脸色苍白,两股战战,到底是不敢违背四皇子的命令。
这位毕竟是中宫嫡出,除了太子殿下便是他最尊贵了。
漪兰宫中一片祥和,看不出半点虐待皇子的迹象。在门口时,姜云暄顿住脚步,似在权衡是否要相信一个婢女的话,闯入后妃寝宫。
他清楚擅闯后妃寝宫的下场,若念荷所说是假的,若双双并未请来父皇……他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
“四殿下……”念荷见他停下,怯怯地出声唤道。
姜云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不冷静,但下一秒,他还是抬脚迈进了漪兰宫。
漪兰宫的婢女们尖叫起来,乱成一团。有人认出是他,赶紧跪下,有人慌慌张张往里跑,大概是去报信。
“四殿下!此乃贵嫔主子的寝宫,您未经通传便擅闯而入,难道是要造反吗?!”
姜云暄充耳不闻,越过那些拦阻的人,径直问念荷:“小五呢?!”
念荷指向偏殿:“在那里,五殿下就在那间屋子里!”
漪兰宫中除了王贵嫔,还住着一位被禁足的废妃——孙才人。孙才人宫门外有禁卫军把守,此刻正殿的动静惊动了他们,几名禁卫军迅速赶来。
“快!快拦住四殿下!他要擅闯后妃寝宫!”
禁卫军不明就里。但擅闯后妃寝宫是重罪,他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阻拦。
第76章 夺子
“姜云暄!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王贵嫔站在宫殿中央,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那张肖似先后的脸上满是惊恐愤怒和癫狂,“来人!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四殿下!”禁卫军拦在姜云暄身前,面露为难,“皇子擅闯宫闱乃重罪,轻则徒杖,重则绞斩,请您三思啊!”
姜云暄深吸一口气,对着王贵嫔的方向一礼:“儿臣无意惊扰王娘娘。只是听闻您将小五囚于偏殿,危及皇嗣性命,儿臣万不得已,方出此下策。恳请王娘娘放了小五,儿臣自当领罪。”
王贵嫔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挡在偏殿的方向:“你、你别想夺走他!他病了,不能见人!谁也不能见!”
“王娘娘,我不是来与您抢小五的,我只是来请您放了他!”
“你骗人!”王贵嫔尖叫起来,“你们都骗人,都想害晔儿!本宫知道,本宫什么都知道,你们都觉得本宫出身微贱,不配得陛下恩宠,所以要害死晔儿!本宫告诉你们,做梦!!”
那些禁卫军听令于王贵嫔,正要上前拿下姜云暄。就在此时,漪兰宫外传来一道清朗的通禀:
“陛下驾到——”
顷刻间,满宫跪倒一片。
王贵嫔面色唰地惨白,望着宫门的方向,双腿一软,颓然跪了下去。
姜云暄瞥了她一眼,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衣袍,对着皇帝的仪仗端正下拜:“儿臣叩见父皇!”
宫门外,皇帝阴沉着脸,撩袍而入。姜云昭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漪兰宫中寻找小五的身影。冯德胜一路小跑进来,额前满是冷汗。
王贵嫔呆呆地注视着这个男人,既是君王,也是她日思夜想的夫君,更是她儿子的父亲,然后泪如雨下:“陛下!”
她叩首,声音发颤:“求陛下为臣妾做主啊!四殿下,四殿下擅闯宫闱,想要强行带走晔儿,这是造反啊,陛下!”
皇帝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发髻散乱、满面泪痕的王贵嫔身上。他没有动怒,只是语气沉沉地说了一句:“你糊涂了。”
“糊涂?”王贵嫔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尖锐,“臣妾糊涂了?满宫的人都看见姜云暄闯进漪兰宫,您不为臣妾做主,反倒说臣妾糊涂?!”
姜云昭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张与娘娘肖似的脸,此刻扭曲成这样,她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王贵嫔是真的病了。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地病了。
不过,在这宫里,把好好的人逼疯,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她越过王贵嫔往漪兰宫深处走去:“四哥,小五在哪里?”
姜云暄看了皇帝一眼,站起身:“我带你去。”
王贵嫔下意识想拦,却被皇帝阴沉的视线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姜云昭和姜云暄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抬手,推门。
门开了。
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接着外面的光,姜云昭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又瘦又小,蜷缩在那里,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姜云昭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小五是兄弟姐妹中唯一比她小的孩子,也是她接触最少的孩子。而现在,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狗,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小五。”姜云昭轻声唤道。
那小小的身影听到声音动了动,声音又细又轻,但姜云昭听清楚了,他在说:“姐姐……”
姜云昭没再犹豫,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将小五抱进怀里:“不怕,二姐姐和四哥来了。”
姜云暄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很轻地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出去。”
屋外,王贵嫔仍直挺挺地跪着。皇帝看了一眼被抱在怀里的姜云晔,见他精神状态尚可,这才将目光移回王贵嫔身上:“今日是小五的生辰,你可知道?”
王贵嫔身形一僵。
“他五岁了。”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关着他,饿着他——这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王贵嫔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陛下,臣妾是为了他好啊……这宫里处处都是要害他的人,您难道忘了吗?臣妾生他的时候,就被人动了手脚,差一点、就差一点……臣妾若不看着他,他会死的!”
“他不会死。”皇帝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他是朕的儿子,住在大兴宫中。上有朕坐镇朝堂,下有皇后掌理六宫,谁能害得了他?”
“不,陛下您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都在暗处盯着他,臣妾看见了,臣妾真的看见了……”
皇帝眼中的耐心渐渐消散,他盯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很久,然后说:“你病了。”
“不,陛下——”
“从即日起,贵嫔王氏幽禁漪兰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漪兰宫一步。漪兰宫宫人,除留四人洒扫外,其余调往别处当差。至于小五……”皇帝低头看着姜云昭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五的头,“五皇子姜云晔,交由皇后抚养,移居凤藻宫。”
漪兰宫中,众人深深拜了下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随着两位主子相继失宠,这座宫院已与冷宫无异。
说起来,王贵嫔原有一手天赐好牌。她是在先后离世后入宫的,彼时皇帝思念亡妻正深,而她恰好生了一张肖似先后的脸。甫一入宫便盛宠不衰,很快诞下皇子,更以宫婢之身晋封一宫主位。
可这一手好牌,终究被她亲手打得稀烂。
因皇后尚在病中,不便亲自照拂幼子,五皇子便被暂且托付给了宋贵妃。
琼华宫与漪兰宫不过一墙之隔,姜云昭抱着小五过去时,宋贵妃正与姜云曦对弈。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根赤金步摇。脸上没什么妆容,却偏偏让人觉得好看,而且还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艳。
宋贵妃的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又落在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挑了挑眉:“什么风把昭阳公主吹来了?”
第77章 欢聚,庆生
姜云昭将父皇的口谕复述了一遍——其实她来之前,冯德胜已着人知会过琼华宫,她不信宋贵妃不知情。
果然,宋贵妃闻言只冷笑一声:“皇后白得一个儿子,出力的活儿倒落在本宫头上。”
姜云曦连忙劝道:“四哥与小五年岁最相近,父皇将小五交给大娘娘,想必是念着她曾抚育过四哥的情分。”
说起来,大胤后宫已算是难得的安稳,至少从未有过皇嗣夭折之事。先后离世后,姜云昭几乎是父皇亲自带大的,其余几位兄弟姐妹则由各自生母教养。小五是第一个被迫离开生母的孩子,正因如此,无论是姜云昭还是姜云曦,对他都多了几分怜惜。
而宋贵妃无非是嘴上不饶人了些,姜云昭方才带小五进来时已经看到正殿摆了一桌精美的饭菜。如今不是用膳的时辰,那膳食究竟是为谁准备的一目了然。
果然,没过一会儿宋贵妃就一副恹恹的模样:“行了,本宫乏了,你们自个儿玩去吧。”
姜云曦立刻带着他们来到正殿。
此处已经布上了精美的菜肴,但多为一些好消化的食物,并没有不适合孩子们食用的硬菜。
“小五,快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吃的东西,若没有大姐姐再叫小厨房给你做。”
姜云曦十分心疼小五,将他抱到了座位上。
小五一看到满桌的菜肴就移不开眼睛,姜云曦见状笑着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端给了他:“先喝点粥吧,你几日没进水米,一下吃太多也不好。”
姜云昭也未用午膳,便执起筷子吃了起来,然后忽然想起一事,问她:“不是说去找李姑娘了吗,怎么没见她?”
姜云曦动作一顿,随即继续布菜:“她家里忽然有事,告假回去了。”
姜云昭微微一怔,没料到李迎香今日当真在宫里。可家里有事又是何意?她见大姐姐神色恹恹,恐怕那事并不寻常。
正胡乱琢磨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殿下,”舟游挑起帘子进来,朝姜云曦福了福身,“大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三位殿下都到了。”
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大哥那熟悉的嗓音:“一一,今儿是小五生辰,听说父皇把他送到琼华宫来了,我们几个是特意来给他过生辰的。”
姜云昭与大姐姐还未来得及起身,三位兄长已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大哥姜云昱,他今年将满十八,此刻却同几个弟弟一同来凑这个热闹。玄色常服衬得他身量修长,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随步履轻轻晃动。
紧随其后的是三哥姜云昶,他脸上挂着姜云昭熟悉的爽朗笑容,身上那点锋芒在瞥见小五的瞬间,便尽数敛去了。
最后进来的是四哥姜云暄。姜云昭原以为他才为小五闯过漪兰宫,今日多半不会再来,不料他不仅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你们怎么都来了?”姜云曦讶然问道。
姜云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拈起点心咬了一口:“怎么,不欢迎?今儿可是小五头一回正经过生辰,我们当兄长的怎能不来?”
姜云昱在他身侧坐下,朝着小五微微一笑。那笑容可谓温和至极,可惜小五与这几位兄长都不熟稔,见了大哥的笑,反倒往姜云昭身边缩了缩。
姜云昱也不恼,只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竹蜻蜓,轻轻放在桌上:“给你的。”
小五盯着那竹蜻蜓,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当着小五的面将那竹蜻蜓拾起,在指尖转了转。姜云昶啧啧道:“大哥手艺见长啊,这玩意儿比去年给我那个可结实多了。”
“老三。”姜云昱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还给小五。”
姜云昶悻悻地将竹蜻蜓放回桌上,对小五道:“喏,这是大哥送你的。他旁的不好说,手倒是灵巧得很,捣鼓出来的小物件可精细着呢。”
三皇子素来没大没小惯了,谁也不会真跟他计较这个。
小五接过竹蜻蜓,手攥得很紧,他抬头看着姜云昱,小声说:“谢谢大哥……”
姜云昱笑着点了点头,费了好大劲才压下伸手揉小五脑袋的冲动——他可不想让小五觉得他这个大哥是什么怪人。
姜云暄将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头撒着细碎的肉末和笋片,最顶上卧着一颗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今日念荷拼死也要给小五求一碗长寿面,我便叫小厨房做了一碗送来。”他温声道,“小五,快尝尝好不好吃。”
姜云昭望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又看了看小五兴奋的笑颜,忽然有些想念果子酒的味道了。
她低声吩咐白苏几句,白苏虽然有些不赞同,但见她坚持,还是应了。
小五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条,他用筷子还不是很熟练,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姜云昶忍不住笑他:“小五,你这是吃面呢还是请神呢?”
“砰!”
姜云昱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别贫嘴,让他好好吃饭。”
姜云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哥哥吵吵闹闹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们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样子?分明与寻常人家的兄弟没有不同,为了最小的弟弟聚在一起,满庭都是笑意。
恰在此时,白苏抱着一坛果子酒走了进来——那是姜云昭瞒着二哥和父皇偷偷存下的,本打算寻个机会自己解馋,今日拿出来倒是正好。
“好你个双双,胆子也忒大了!”姜云昶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这有什么,我还喝过北境的马奶酒呢。”——这话纯属吹牛。在北境那会儿,她天天在二哥眼皮子底下,哪敢胡来,虽说她也没怎么老实听话就是了。
姜云昱已经给几个弟弟妹妹们都斟了一碗,小五也好奇,但他年纪实在太小了,姜云昱只用筷子蘸了一点给他尝尝味道。
“四哥,你怎么不说话?”姜云昭注意到一直不语的姜云暄,好奇地问。
姜云暄笑了笑,目光落在小五身上:“我在想,小五今天吃了这碗面,以后每年的生辰我们都应该给他过。”
她愣了下,随即点头:“好啊,我们都来。”
姜云昶听了,立刻接话:“那以后每年今天,咱们都来一一这儿聚如何?”
姜云曦喝了一杯果子酒,正晕晕乎乎呢,听了此话顿时瞪他:“凭什么在我这儿?”
“你地方大啊,满宫谁不知道宋娘娘将所有好东西都送到你的听露台了。”姜云昶理直气壮,“况且你小厨房的菜好吃。”
姜云曦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姜云昭快要被笑得直不起腰了。
第78章 李迎香
烛火摇曳,映着一屋子的人。
“酒”过三巡,姜云暄悄悄溜出正殿。小五早就困了,被抱回偏殿歇下,几个兄姊还在里面胡闹。
她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也将她脸上酒后的些微热气尽数吹散。她其实没喝多少,那果子酒的后劲儿也不大,可不知怎的,她这会儿竟有些晕晕乎乎。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顿了顿,随即挨着她坐了下来。
“怎么出来了?”姜云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点像今晚的月色。
姜云昭侧头看他,总觉得今天的四哥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情绪,他好像很难过。
“里面太吵了。”她说,“出来透透气。”
姜云暄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过了很久,姜云昭才开口问:“四哥,你为什么和大娘娘吵架?”
姜云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姜云昭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是哪个宫里的桂花还没落尽,在今夜忽而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终于,四哥开口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为外祖家求情,娘娘不许罢了。”
姜云昭愣了一下。
只是这个原因吗?
就如同刘家出事时,刘德妃也不曾为母家求情一般。父皇的这些宫妃们都太了解他了,但凡是他拿定主意的事,越是求情,反倒越会失了圣心。所以大娘娘不许四哥求情,原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四哥……”她唤了一声。
姜云暄转过头,看着她,忽然说:“有时候我在想,若我不是皇子,是不是便没有这许多苦恼了。”
正是因为求而不得,才有了这些烦恼。若从一开始便不给他机会,没有念想,也就谈不上失望。
姜云昭哑然,她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可待她想要仔细看清四哥眼底的情绪时,那个少年却又将那点异常掩饰得干干净净。
“瞎说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别往心里去。”
……
比今冬的雪到的还早的是一则喜讯。
十月初三,姜云昭接到了李迎香的帖子。帖子是托人送进宫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家中有些私事,想请公主过府一叙。
姜云昭起初还以为这帖子送错了人,捏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李迎香与她虽然还算熟稔,但毕竟是大姐姐的伴读,而她和大姐姐总拌嘴,便和李迎香走得不算太近。何况李迎香性子淡,也不是那种喜欢私下约见的人,文华殿那么多皇子宗亲,她也就与姜云曦说说话,几乎不见其他人。
姜云昭想不通,但还是去了。
李府在城东,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姜云昭此番并未以公主身份前来——那样未免太兴师动众,还要惊动李家长辈相迎。她轻车简从,只戴了一顶幕篱,以李迎香好友的身份求见。
李迎香亲自在二门迎她。
今日的李迎香与文华殿中那个沉静的伴读判若两人。她着一袭浅粉色衣裙,颜色鲜亮,衬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这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模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她,李迎香屈膝行礼:“殿下。”
“快起来。”姜云昭连忙扶起她,“我可是瞒着你家长辈来的,别说漏嘴了。”顺便借着扶她的机会打量了一番。
李迎香的气色还算好,只是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疲惫。
“怎么了?”她问。
李迎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引着她往里走。
正堂已经摆好了各色点心,都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点心。两人坐下后,李迎香一边倒茶一边说:“这些点心都是我妹妹喜欢的,我想殿下与我妹妹年纪相仿,应当也会喜欢。”
李迎香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事从来都很妥帖。她这样的才是父皇心中最适合做公主伴读的人,只可惜大姐姐喜欢这样的,她却不喜欢。
姜云昭尝过点心,又端起茶杯,李迎香不说,她便也不再问,只安静等着。
李迎香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李迎香低着头,声音很轻:“臣女也知道这种事与您说并不合适,但臣女也不知道还能与谁说……臣女,在议亲了。”
姜云昭端着茶杯的手倏尔一僵。
等等,议亲?
今年初朝堂才因为大姐姐议亲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她倒是忘了,李迎香与大姐姐年纪相近,也该到了议亲的时候。
可……
“你若是出嫁,大姐姐怎么办?”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姜云昭便想咬自己的舌头。她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李迎香出嫁了她大姐姐怎么办?又不是远嫁,婚后自然还能相见。这话说得实在奇怪。
可李迎香的神情却在这句话后显得越发复杂:“正因为大殿下,臣女才不得不请您帮忙。”
姜云昭问:“定了谁?”
“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李迎香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父亲的意思,母亲也点了头,两家正在走礼。”
姜云昭并不认得这位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但李迎香出身高门,嫁过去算是下嫁,如此一来,将来在婆家也不易受委屈。可见李家父母是真心为女儿盘算,并非存着卖女求荣的心思,指望女儿攀附哪位皇子宗亲,好让自家再进一步。
可她看着李迎香清秀的脸上那淡淡的神情,便忽然觉得这些利弊都没有意义,她问:“你不愿意?”
李迎香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臣女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姜云昭噎住了。
她想说,怎么不重要?你的终身大事怎么可能不重要?
可她同样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往今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女子的婚事从来就不是她们能自己做主的。
父母同意,八字也对得上,这些就足够了。至于李迎香本人是否愿意,没人会在意。
“你想让我做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姜云昭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点沙哑。
李迎香垂首,声音更轻:“臣女想请殿下……帮臣女瞒着大殿下。”
第79章 楼台会
姜云昭心中一震,惊疑不定地看着李迎香:“李姑娘……”
“臣女知道这个请求毫无道理,可、可是……”李迎香咬了咬牙,抬眸望向她,“臣女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若大殿下知道此事,定会想方设法替我拒婚。”
姜云昭明白她的顾虑。
前些时日,大姐姐议亲的事已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风波,紧接着又是镇北军那摊子烂账。父皇虽不至于因为这些迁怒于姜云曦,可心里多少会存些芥蒂。
李迎香太了解大姐姐了,正因为了解,才不愿连累她。所以她只能求到自己这里来。
可——
“迎香姐姐,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如今被架在火上烤的,成了她。
姜云昭倒不是为了被人利用而不快。她只是恍惚间想到,四哥前些日子也来找她诉说心事——明明她是最年幼的妹妹,可无论哥哥姐姐,似乎都觉得她有种超越年纪的沉稳。
莫非是跟在二哥身边久了,耳濡目染学来的?
那可不行。她才不要变成二哥那副谨慎老成的样子。
姜云昭胡思乱想着,一时没有答话。李迎香见她沉默,心里便凉了半截。她垂下眼,唇角勉强弯了弯,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殿下不必为难……”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仍强撑着笑意,“此事,若曦宁公主得知,臣女自会与她解释清楚的。”
“不,我倒不是此意……”姜云昭凝眸端详着李迎香,心下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
李迎香道,若大姐姐知晓她要议亲之事,定是要阻拦的。然而议亲终究不是成亲,以李迎香的年岁,谈婚论嫁本就是寻常。况且,她到底不比公主,有任性妄为的资本。故而姜云昭乍闻此事时,并不觉得意外。
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李迎香自己不愿嫁。
可若真为了这个,她大可自己瞒着大姐姐,只告诉姜云曦她愿意便是了,又何须特意求自己帮忙遮掩?
姜云昭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她道:“李姑娘,并非我不想帮你。实在是前些日子为了大姐姐议亲的事,她已怪我瞒着她,若再……恐怕大姐姐更要怨我了。”
李迎香垂眸:“是迎香冒昧,提了过分的要求,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此事……我只能佯装不知。若大姐姐从旁处听闻你,我也无能为力。况且,我总觉得以你与大姐姐的情分,这件事还是如实相告为好。退一步说,即便你真不愿嫁,告诉她实话,兴许她还能替你想想办法。”
李迎香不语,只一味地摇头。
……
从李府出来后,姜云昭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白苏见她神色怏怏,不免担忧:“那位李小姐究竟与殿下说了什么,怎的这般神情?”
姜云昭转头看她,愁眉苦脸道:“好白苏,你瞧瞧我,可是长了一张特别善解人意的脸?怎么一个个都把我当成知心姐姐来用?”
白苏噗嗤笑出了声:“哎哟我的小殿下,您本就是这样好的人。会为一些无关己身的事操心,会为旁人的悲欢喜怒动容。这有什么不好?这世上多得是有能力帮人却不肯伸手的,哪怕只是举手之劳。”
“可我总是帮不上忙。”
“谁又是神仙呢,哪能什么都做得到?”白苏笑着宽慰她,“况且也没人规定,有能力的人就非得助人为乐不可。殿下有心相帮,已是难得。帮不上,也没什么。”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殿下也要学着接受,这世上啊,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也不是所有既定的道路都能改变。”
“那父皇呢,父皇无所不能。”
白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殿下,陛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姜云昭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很讨厌这种受制于身份的感觉。
“殿下不必事事强求。”白苏将热茶轻轻放进她手里,“出宫前奴婢听闻今日安和宫在梨园点了出《楼台会》,左右无事,殿下去听听可好?”
“又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姜云昭撇了撇嘴,“无趣极了。”
话虽如此,回宫之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坐进了梨园。
梨园不大,戏台搭在水榭之上,四面垂着纱帘,风一吹,纱帘轻扬,衬得台上的戏子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楼台会》是德妃刘氏点的,姜云昭到的时候,戏已经开演了。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没让人通传。台上的戏子正唱到《楼台会》那一折,祝英台一身素衣,梁山伯长袖垂地,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唱得肝肠寸断。
她看了两眼,又把目光移开。
说实话,她不太爱看这种戏。男男女女哭哭啼啼的有什么意思?穆桂英多好,披挂上阵,杀敌报国,那才叫痛快。
可她的目光不知怎的,又落回了台上。
扮作梁山伯的小生正唱到:“英台说出心头话,我肝肠寸断口无言……你既是马家花轿早来抬,我梁家今生今世不再来!”
祝英台则唱祝:“梁兄啊,这姻缘虽是父母配,我英台心中只有你梁山伯。”
姜云昭敲着圈椅扶手的动作倏地一滞。
等等……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不,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大姐姐和李迎香,她们怎么可能……
她连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古怪的心思连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双双?”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云昭转过头,正对上刘德妃含笑的目光。这位年近四旬的妇人面容温婉,眉眼间瞧不出半点将门女子的痕迹,全然不似草原马背上长大的模样。
她起身行礼:“刘娘娘。”
刘德妃摆摆手,笑道:“你喜欢这出戏?也是,小姑娘家大抵只觉得梁祝化蝶,生生世世长相厮守很是美好吧?”
姜云昭没有反驳。
刘家一夕之间元气大伤,作为刘家的女儿,刘德妃这些日子想必不太好过。可她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甚至有心情来梨园看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看向台上。
祝英台正在唱:“这寸寸柔肠断,叫我有话也难开口……”
她又忍不住想起李迎香求她瞒着大姐姐时那副欲言又止、有口难言的模样……
打住,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今晚要做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两个姑娘穿着嫁衣拜堂。
第80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白苏?”她唤了一声。
白苏掀帘而入,脸色不太好看:“殿下,出事了。”
姜云昭一下子清醒过来,坐起身:“出什么事了?”
“宣室殿一早就来了消息,让绛雪轩上下警醒些,这几日不要走动。”白苏压低声音,“奴婢觉得不对,便多问了几句。冯公公含糊其辞,只说是北边八百里加急来了军报。陛下已急召大臣入宫廷议。”
姜云昭愣住:“北边的军报?难不成又是镇北军?”
“具体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姜云昭却已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一个镇北军还不至于让父皇这般慎重。急召百官入宫……怕是与北漠有关。”
白苏的脸色变了变:“殿下是说……”
“如今还不确定,你先给我更衣。”
“殿下要去哪儿?宣室殿的旨意说……”
“更衣。”
在关键问题上,姜云昭向来执拗得很。她认准的事鲜少有人能拦住。白苏叹了口气,只得取出宫装,服侍她更衣梳洗。
正盥洗间,绛雪轩外忽然闪进一个身材瘦小的内侍。六福本要拦下,待看清来人的脸,神色才松弛下来:“卜英?这大清早的,你不在北宫当值,跑绛雪轩来做什么?”
卜英脸颊不知是跑得发红还是冻的,朝六福打了个千儿,堆起笑脸:“六福公公,奴婢是奉公子之命,求见昭阳殿下。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六福尚未答话,殿内姜云昭已先开了口:“让他进来。”
卜英连忙躬身趋步入殿,恭恭敬敬跪了下去,不敢抬眼直视:“奴婢给昭阳公主请安。公子命奴婢转告殿下,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漠大王子阿史那度厄率军五万,连下三座边哨,兵锋直指朔河。”
“啪——”
漱口的白瓷碗从姜云昭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数片。
“去宣室殿。”她毫不犹豫地吩咐。
白苏张了张嘴,想劝,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去取她的披风。
姜云昭穿戴齐整,带着白苏步出绛雪轩。经过仍跪在地上的卜英时,她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北漠的事让他别再插手。”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庄孟衍会不会觉得是她不信任他?
可她到底没有回头。
其实她大可不必说这话。
庄孟衍不会不明白,边关之事牵涉甚广,他这南淮后主的身份本就敏感。皇帝容他留在公主身边做伴读已是天恩浩荡,断不会容许他将手伸到大胤的朝堂与边务上来。
更何况,此番阿史那度厄陈兵边境,明摆着是为报当初断粮之仇。而那件事里,偏偏也有他的影子。这时候他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做,把自己藏起来,别让皇帝想起还有他这个人。
天还没亮透,却已有不少宫人步履匆匆地行走在宫道上。其中一些手里捧着东西,面色凝重地往宣室殿的方向赶。姜云昭认出他们的服制,多是六部值房的人,还有几个是内阁的。
她站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下,没有再往前。
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哪怕隔着厚重的宫门,姜云昭也能感受到里面激烈又紧张的气氛。
冯德胜站在殿门外,看见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昭阳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在这儿等父皇。”姜云昭说,“冯公公不必管我,忙您的去吧。”
冯德胜叹了口气,也没多劝,只给她端了一把椅子过来,又嘱咐白苏侍候好公主,便匆匆赶回去候着了。
姜云昭坐在丹陛之下,听着宣室殿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以至于渐渐竟能听清几个字眼。无非是“打”还是“和谈”,“国威何存”还是“国库空虚”。
那些争吵声此起彼伏,吵得她头疼。
其实她身为公主,朝政原与她无关,是否迎战,如何权衡,那是父皇与二哥该操心的事。她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若是大姐姐知道了李迎香那桩亲事,该如何应对。
可是,她做不到。
道理再清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何况她心里总隐隐觉得,这件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殿门终于开了。朝臣们鱼贯而出,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议论,当然也有人沉默不语,总之脸色都不算好看。
姜云昭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向她行礼,再一个个走过去。
兵部尚书解逢时走得最快,脸色铁青,一边走还一边跟身边同僚说:“和谈?和谈个屁!北漠人都骑到咱们脖子上xx了,还和谈?!”
暂代户部尚书一职的原户部侍郎范知喻落后他几步,闻言冷嘲热讽:“解大人倒是打得起,军饷呢?粮草呢?你变出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那老上司贪墨军饷,才害得我大胤将士无粮可吃?”
“解大人慎言,贪墨军粮的是马颜如,可纵容军纪腐败的却是镇北将军。”
“范知喻你——”
“两位大人,”一个沉稳的声音插进来,“方才在御前吵了半天还没吵够?”
是太子太师崔承允,这位三公之首已须发半白,走路却稳得很,他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他们便都不说话了。
崔承允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慢慢走下台阶。
姜云昭好像还从未在崔公脸上看到这样凝重的神色,连他都如此,看来这件事是真的很棘手。
人群渐渐散去,姜云昭终于看到了太子姜云曜的身影。
“二哥!”她迎上去。
姜云曜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怎么在这儿等着?外面多冷。”
“我没事。”姜云昭望着他,“怎么样了?”
姜云曜并未因她是公主便敷衍了事,反倒认真答道:“镇北军刚经历军粮贪墨一案,军心未稳,阿史那度厄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趁机咬下一块肉来。不过大胤国力强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讨不到什么好处。”
“那条粮道……”姜云昭迟疑道。
“阿史那度厄当初与兴隆记合谋,为的就是掏空镇北军,好让北漠有机可乘。如今不过是提前找到了动手的借口。”姜云曜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
第81章 士民同心,何惧北漠
有些事,不是姜云曜说没关系,就当真能揭过去的。
朝堂上因北漠来犯吵嚷数日,迟迟议不出个结果。战与不战,于大胤皆非善局。气氛紧绷之下,整个大兴宫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皇子公主们照旧要去文华殿进学。小五年纪本未到入读之时,但如今养在皇后膝下,马皇后怕总拘着他闷坏了,便破例准他同兄姊一道读书。
小五初来那日,众人都备了见面礼。砚台、墨锭、毛笔、各色文具,琳琅满目,足够他用到十岁出头。就连几个素日低调的伴读,也纷纷为这位敏感怯懦的五皇子送上礼物。
庄孟衍也不例外,他送的是一块上好的徽墨,产自南地。
姜云昭没问他从哪儿得来的。
她发现,自北境归来后,庄孟衍在她面前便越发明目张胆起来。从前还会遮掩几分,如今倒像是生怕不引起她的疑心似的。
文华殿中,今日的课业照常进行,甚至还因为小五的到来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可谁都听得出来,孟夫子和阎夫子讲课的性质都不算高。
殿外风声鹤唳,殿内人心浮动,能安稳坐着听课已是不易。
礼书堂的课散得比文华殿早。姜云昭和姜云曦觑着空档,偷偷溜了进去,在最后排寻了两个位置坐下。
孟夫子抬眼扫过殿内,目光在她们身上略一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讲他的经史子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孟夫子才搁下书卷,留下一篇课业,负手离去。
他前脚刚踏出殿门,文华殿后脚便喧嚷起来。
“左传?孟夫子方才讲这一篇了吗?”
“师直为壮,师曲为老……这什么意思?”
“就是说打仗需得师出有名。”
孟夫子留给他们的论题是:《左传》云:“师直为壮,曲为老。”如今北境不宁,边衅已启,或言当以和为贵,或言当以战止战。试论之。
“若是卫桑还在就好了。”大皇子的伴读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可殿内大多数人还是听清了。
姜云昱淡淡扫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孟夫子分明是把朝堂上吵了多日也吵不出结果的议题,拿来给他们做了课业。那群朝臣尚且争不出个所以然,孟夫子自然也不指望这些半大孩子能有什么高论,不过是给他们寻个由头打发时间罢了。
“还是你们的课有意思。”姜云曦听得兴起,此时孟夫子走了,她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姜云昭深以为然,附和道:“若能求得父皇恩准,让我们跟着几位兄长一同听孟夫子讲学就好了。”
可惜父皇再怎么宠她,在这些涉及祖宗礼法的事上,却从来不肯纵容半分。
她百无聊赖地侧过目光,瞥见庄孟衍坐在她斜侧,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的动作极轻极稳,神情专注,倒勾起了她几分好奇。
“你写什么呢?”姜云昭趁他停笔蘸墨的间隙,伸手抽走了他面前的宣纸。
入目的第一眼,是一行清瘦端正的小楷。
都说字如其人,庄孟衍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乍看温和,仔细瞧却透着说不清的筋骨。
笔画清瘦却不显单薄,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像是用刀刻在纸上似的。横平竖直,规规矩矩,但在规矩之中又藏着一点不太张扬的锋芒。
姜云昭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今北漠以商贾细故为名,兴兵犯境,其曲在彼,其直在我。镇北虽暂时受挫,然国本未伤,若一味示弱于敌,退让求和,恐长敌之气焰……
庄孟衍写的是主战。
她继续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念出声:“……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强吴。非不欲和也,和而不能存国祚,不如战。今大胤国力雄厚,士民同心,何惧北漠?”
前头姜云昶正义愤填膺地奋笔疾书,听见妹妹的声音,霍然回头。
初时还以为是姜云昭写的,待看清是庄孟衍的习作,他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玩味:“哟,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位师从过当世大儒的高才,不知有何高见?”
姜云昭听出三哥话里那根刺,眉头微微蹙起。
庄孟衍站起身,对他一礼:“三殿下。”
姜云昶没理会她,自顾自凑过去看那篇策论。越看,眼中的惊骇之色越浓。庄孟衍竟与他想到了一处,却写得更好,立意更深。这认知让姜云昶大受打击,言语间便愈发刻薄起来。
“你写主战?”他问。
庄孟衍垂着眼:“臣只是按题目作答。”
姜云昶笑了一声,笑声听着有些不对劲:“你一个南淮人,写我大胤该不该打北漠,你倒是挺会替我们操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不止姜云昭变了脸色,连前方一直对他们几个的吵闹置若罔闻的太子,也抬眼看了过来。
姜云昶这话里的讥讽太过露骨,几乎是把庄孟衍架在火上烤。
而他犹嫌不够:“我早就想问了。你一介男子,又是曾经的国君,本该学经史子集,治国安邦。如今呢?坐在文华殿里学什么《女诫》?天天跟在公主身后抄抄写写、端茶倒水……你当真甘心?”
“三哥!”姜云昭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起身挡在姜云昶与庄孟衍之间,“他如今是我的伴读。三哥究竟是在说他,还是借着嘲讽庄孟衍,实则指桑骂槐?”
“姜云昭。”二哥开口了,一开口便是全名。
姜云昭顿时打了个激灵,老老实实站直身子,乖乖等着挨训。
姜云昶也被太子这平平淡淡的一声唤回了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狗还要看主人,如今庄孟衍是姜云昭的伴读,他方才那番话虽绝无指桑骂槐之意,可听着到底还是有些嫌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可他本就嘴笨,一时半刻真想不到该说什么。
姜云昭知道二哥为何生气,庄孟衍再如何也只是一介伴读,她为了伴读和三哥置气实在不该。可她就是不想听三哥这样说庄孟衍。
她深吸一口气,对三哥道:“三哥方才那话,莫说庄孟衍了,连我听了都不甘心。”
第82章 师老兵疲,一举可破
姜云昶愣住了,殿内其他人也愣住了。
姜云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他是南淮人,不该管大胤的事。可我是大胤公主,却也只能日日听着规行矩步的道理,不能学经史子集、治国安邦。这又是为何?凭什么男子能学,女子就只能居于后室?”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懑。
姜云昶被她问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能哑然辩驳:“男子居庙堂建功立业,女子居后室操持家业,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就对吗?”
姜云昶望着这样认真的妹妹,忽然有些心虚:“双双,你……”
“三哥。”姜云昭打断他,“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想领兵去北境,上阵杀敌?”
姜云昶被说中心事,脸色一僵。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姜云昭看见了。
姜云超沉默了一瞬,坦然回答:“是,我想去北境。”
他瞥了庄孟衍一眼,似乎仍有几分忌惮他在场,可眉眼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来:“北漠进犯边境,若我们只会一味忍让,倒叫他们以为大胤当真无人可用,尽是庸才了。”
阿史那度厄选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镇北军自刘长恭之后,本就没有能扛得起大梁的将才。偏又出了军粮贪墨一案,皇帝此时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将镇北军交到刘家手里。
可其余将领又不及刘家镇守北境多年,贸然换将,怕是军心不稳。届时仓促迎战,只会损失更惨重。
“三哥想去便去请旨。”一片寂静中,率先开口的竟是四皇子姜云暄,“父皇迟迟拿不定主意,兴许就是缺个能用的将领。”
此话一出,姜云昶立刻望向他。
朝堂吵翻了天,皇帝迟迟没有决定是战是和,他早就为此憋了一肚子火。依他看,这事根本没什么可争议的,大胤何曾不战而降过?
如今姜云暄一语点破关窍,原来不是父皇不想战,是根本没法迎战。
这岂不是正中下怀?
姜云昶从小习武、读兵书,跟着将军们学行军打仗,他做这些,难道就是为了待在皇城里当个闲散皇子?
他忽然想起来庄孟衍方才在策论里写的:今大胤国力雄厚,士民同心,何惧北漠?
“我现在就去请旨!”姜云昶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却在跨出文华殿时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庄孟衍。
“庄孟衍。”他顿了顿,“你的文章,写得确实比我好。”
话落,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庄孟衍静静立在姜云昭身侧,没有说话。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姜云昶的恼怒也好、为难也罢,乃至方才那点迟来的认可,都与他无干。
“庄孟衍。”
忽然又有人唤他的名字。这一次,庄孟衍抬起头来——因为唤他的人是姜云昭。
“殿下?”
“走,我们去给孟夫子交策论。”姜云昭将那篇文章递还给他,又顺手接过自己的书囊,语气理所当然。
庄孟衍却是一愣:“给孟夫子交策论?可那篇策论是夫子布置给诸位殿下的,衍一介伴读,怎能……”
“有何不可?”姜云昭脚步不停,“照你这么说,孟夫子的课业也不是布置给我的。难道我写了文章,他还能拒收不成?走了走了,趁夫子还没离宫,赶紧把作业交了。”
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庄孟衍被她带着,根本寻不着拒绝的空隙。
他望着她的背影,垂下眼帘。
殿下,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将他的作业交给孟夫子,便是向那位三公之一、太子太傅引荐他。这于寻常伴读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便是对他……也意义非凡。
孟夫子果然尚未离宫,正在书斋里喝茶歇息。甫一见到昭阳公主,他便觉着有些头疼。
倒不是这位公主有多难缠。比起他教的那几位殿下,此处特指大皇子和三皇子,昭阳公主简直称得上省心。可偏偏她偶尔提出的问题,竟能让孟夫子这位当世大儒也暗自心惊。
正因如此,孟夫子总不知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这位勤奋好学、不耻下问的昭阳公主。
庄孟衍瞥见孟夫子那副神情,登时明白了姜云昭那句“他还能拒收不成”是什么意思,那纯属是碍于她的身份和陛下的宠爱,不敢不收罢了。
“夫子。”姜云昭走进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从书囊里抽出两份文章,双手递上,“学生写完了。”
孟夫子接过,目光扫了一眼。
两张纸,笔迹不同。
他熟悉的那份只草草写了几句,一看就很是敷衍,纯粹应付了事。而另一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姜云昭身后:“这是……”
“庄伴读写的。”姜云昭说得理所当然,“他既然写了,总不能浪费。学生便一并带来了。”
孟夫子叹了口气:“殿下,您可知道今日带他来意味着什么?”
姜云昭一愣:“意味着什么?”
孟夫子没有回答,他拿起庄孟衍的那篇文章,仔细看了起来。书斋里安静非常,只有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庄孟衍。那目光里有一种隐晦的复杂的情绪。
“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
庄孟衍微微躬身:“夫子谬赞,臣不敢当。”
“并非谬赞。”孟夫子放下那页纸,又轻轻叹了口气,“文章前半的庙堂之论、边关之言,虽好,但大胤朝堂上亦有人能写得出来。可这最后一段——”
他指着文章末尾,缓缓念道:
“北虏轻兵深入,所恃者不过一时之气锐。然漠北寒早,十月即飞雪,彼若不能速战,则粮秣不继,马畜冻毙,可不战而困也。大胤坐拥中原之利,兼收南淮膏腴之地,待其师老兵疲,一举可破。”
“这一层,朝堂上吵吵嚷嚷,竟无一人想到。”
庄孟衍低眉垂眼,仿佛得孟夫子盛赞的是旁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孟夫子长吁短叹了半晌,终是站起身,郑重地对他道:“你是个聪明人。这篇文章老夫收下了。若有机会,自会呈与陛下御览。”
第8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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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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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元日
无论阿史那度厄打着什么算盘,三皇子姜云昶大胜北漠已是事实,北漠退兵求和亦是事实,大胤百姓能过一个安稳的年节,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北辰十九年的新年,虽不及去岁热闹,却也算忙碌一年后难得的松快。
除夕夜,大兴宫灯火通明。
白日里,姜云昭跟着哥哥姐姐们完成了年节的仪典。午后无事,一行人便凑在凤藻宫打叶子戏。
姜云曦依旧输得一塌糊涂。
她却丝毫不气馁,反倒高高兴兴地输掉了一把金瓜子,仍是大手一挥:“再来!”
此刻,姜云昭独自站在绛雪轩的院中,仰头望着天。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漫天金雨,照亮了她仰起的脸。
“殿下,该走了。”白苏轻声提醒,“夜宴时辰快到了。”
姜云昭一整天没见着庄孟衍。她总惦记着去岁未能兑现的诺言,想着今夜无论如何也该去北宫瞧瞧他,亲口道一声新年好。
正想着,她一回头,目光倏地撞进一双熟悉的眼底。
“庄孟衍!”
少年就立在宫墙下,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肩头,也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她唤,庄孟衍微微躬身:“我来向殿下道贺。愿殿下新岁平安,长乐康宁。”
姜云昭望着他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而笑了:“傻不傻啊庄孟衍,外面多冷?既然早来了,怎么不进去喝杯热茶暖暖?”
“不妨事。”庄孟衍像是专程来给她道一声贺的,说罢便道,“时辰不早,殿下该起驾了。”
姜云昭没动。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等着。宴会结束,我去北宫找你。”
——和你一同守岁。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不过看庄孟衍微微一怔的神情,显然是懂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才道:“臣恭候殿下。”
……
除夕夜,麒麟殿内觥筹交错。
今年的除夕宴比去岁简朴些,可该有的热闹一样也不少。殿内张灯结彩,数百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的桌案设在最上首,金碟玉碗层层叠叠,盛满了各色珍馐美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姜云昭这次没去父皇身边,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的点心。
这样的场合她经历过太多次,早就没了新鲜感。于她而言,与其坐在这里听群臣恭贺,举杯共饮,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吉祥话,倒不如回她的绛雪轩去。无需珍馐美馔,只消大家围坐一处,煮一锅热腾腾的暖锅,便已是人间至味。
当然,面上仍得端着公主的架子,偶尔应付几句旁人的寒暄。
今年三哥不在,他的席位空着,刘娘娘便也称病不出。她估摸着刘家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刘德妃,她如今越是低调,才越能降低父皇对刘家的厌恶。
饮宴正酣,使臣席位上一个穿着北漠服饰的人倏尔站起身。北漠这次派来的使臣与万寿节那位正使不同,多兰葛炎也未至。此人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和草原上的秃鹫一样阴沉犀利。
他走到麒麟殿中央,朝皇帝深深一揖:“大胤皇帝陛下,外臣奉汗王之命,向陛下恭贺新岁。愿大胤与北漠从此息兵止戈,永结盟好。”
皇帝淡淡点头,没给使臣好脸色,但也没有为难他们。
使臣落了座,脸上依旧带着那恭谨的笑,目光却在殿内缓缓扫过,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当扫到姜云昭时,他突然微微一顿。
那一眼,竟然让她浑身发冷。
可当她再看向使臣席位时,北漠正使又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甚至还朝她遥遥举杯敬酒。仿佛刚才的异常只不过是她神思紧张的错觉。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
可姜云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北漠使臣虽然笑着,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御座的方向瞥。
像是在等着什么。
戌时三刻,宴席正酣。
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甲胄的禁卫军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陛下——八百里加急!”
丝竹声戛然而止。
皇帝放下酒盅,面色沉了下去:“念。”
“腊月二十八,定北将军姜云昶率军追击北漠残部,于定北镇外五十里处遭伏。我军激战一日夜,虽突围而出,但定北将军……身中三箭,坠马重伤,至今昏迷未醒。”
姜云昭的心漏跳了一瞬。恍惚间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看不见旁人的表情,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在反复回响——身中三箭,坠马重伤,昏迷未醒。
谁?三哥吗?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惊呼,更多的在低声议论。太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而父皇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姜云昭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温骤降了不少。
就在这时,北漠使臣再一次站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袍,走到殿中央,朝皇帝深深一揖。
看他从容不迫的动作神态,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大胤皇帝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汗王闻知三皇子殿下受伤,心中甚为不安。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实非两国所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奉上。
“为表诚意,汗王愿与大胤永结盟好。特备国书一封,愿为大王子度厄求娶大胤昭阳公主,结两姓之好,息两国之兵。”
满殿死寂。
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被北漠使臣双手捧着,面朝皇帝,但眼睛正毫不避讳地落在姜云昭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货物。
姜云昭听见自己的封号被那个异族人的口音念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作呕的腔调。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神情比方才听闻三皇子伤重不醒时还要冷上几分:“使臣慎言。”
使臣的笑容僵在脸上,勉强道:“大胤皇帝陛下,汗王是一片诚心——”
“诚心?”
皇帝的语调算不得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仅仅两个字,便让北漠使臣彻底哑声。
第86章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朕的儿子昏迷不醒,连朕都是方才在殿上才得的急报。使臣却说尔国汗王闻讯如何。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使臣不辩,也无从辩起,他只是将国书又往前递了递,躬身道:“陛下,度厄王子闻昭阳公主曾亲赴北境、以身犯险查办大案,心中甚为敬佩。这样的女子,嫁与旁人乃暴殄天物。唯有嫁入北漠,方不负此般胆识才情。”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度厄王子愿以正妃之礼相待,绝不轻慢半分。日后两国永结盟好,再无兵戈相向之日。此于大胤、于公主,皆是天大的好事。”
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那样情真意切。
可再诚恳的姿态,也遮不住他提及昭阳公主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谈论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而非大胤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似乎笃定大胤不会拒绝北漠汗王的提议,言语间已然将昭阳公主视作了北漠的囊中之物。
姜云昭坐在那里,听着大殿中的窃窃私语,只觉得荒谬。
阿史那度厄是何意?
她毁了他经营三年的粮道,他便要毁了她的一生吗?
把她娶回去,日日看着,夜夜折磨,让她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这就是他的报复?
若真如此,那……
姜云昭忽然嗤笑一声。
那阿史那度厄,可真是没本事。
麒麟殿内虽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可作为和亲的主角,姜云昭始终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她那一声嘲讽的嗤笑,立刻便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北漠使臣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她怎么敢笑?
她是大胤的公主,是被求娶的那个,是这场和亲里唯一的“货品”。货品不该有表情,不该有态度,更不该在议价的时候笑出来。
姜云昭迎着使臣以及众人“她疯了”的目光,轻轻一笑:“实在对不住。本公主久闻北漠王冠上的明珠、阿史那赤炎王子大名,原以为度厄王子与他一般是人中龙凤。却不想……原来这便是度厄王子想出的最狠的招数?我还当他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呢。”
“你——”
北漠使臣万万想不到她竟然会将阿史那度厄的心思挑明了说,这便是公然嘲讽阿史那度厄输不起,只会耍一些下作的手段。而且她明知北漠两位王子不和,还故意提起阿史那赤炎,用意明显。
“使臣方才说,度厄王子敬佩本公主的胆识才情,要以正妃之礼相待。本公主听了,很是感动。”姜云昭一字一句,语速放得极慢,“可本公主忽然想起一事。”
她略略一顿。
“本公主今年不过十三,度厄王子却已年近三十。这般年岁,待到迎娶之日,不知王子可还拿得出与我这胆识相配的底气?”
北漠使臣脸色陡然一僵,已不是“难看”二字足以描述。
姜云昭没有再看他,转而对皇帝一礼,动作从容不迫,完全没有被侮辱轻蔑后的窘迫或愤怒:
“父皇,儿臣失仪了。”
皇帝笑了:“无事,坐吧。”
他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完女儿那番话后确实舒缓了几分。可转向使臣时,目光里透出的冷意却比方才更甚,令人不敢直视。
“北漠的意思朕知道了。国书留下,待朕与群臣商议之后再作答复。”
使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帝那轻飘飘的一眼扫过来,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退下。”
除夕夜本是欢庆团聚的日子,可对于大胤皇室而言,先是惊闻三皇子姜云昶伤重未醒,又逢和亲之事悬而未决。满殿皆无饮宴的兴致。
未至亥时,宴席便散了。
皇帝临走前看了姜云昭一眼。她明白那目光的意思,于是待人散尽后,她并未回绛雪轩,而是命轿辇往宣室殿去。二哥也没走,与她一路同行。
“二哥,三哥那边……”
她刚开口,姜云曜便打断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来,你别多想。”
步出麒麟殿,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姜云昭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斗篷,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
她说阿史那度厄没本事,说他拿不出与她胆识相配的底气。她说得痛快极了,也很解气。
可她心里清楚,那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三哥还在北境躺着,昏迷不醒。北漠五万大军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如果和亲不成,战事再起……那些她见过的流民,那些蜷在破棉絮里等死的人,那些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百姓,又会死多少?
夜已经很深了,宣室殿的灯火仍亮着——
姜云昭跟着二哥进来的时候,父皇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们。
北境的山川地貌图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用朱笔标注着战况,其中一处位置画了一个叉,那是姜云昶遇伏的地方。
“父皇。”姜云曜开口。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父皇,禁卫军要查。”姜云昭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哪怕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该经内侍监送入内廷,再由冯德胜呈报御前。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冒冒失失闯进麒麟殿。”
禁卫军中必有通敌叛国的细作。此人能操控军报传递,职级定然不低。
禁卫军乃司掌大兴宫安保的根本力量,与其他军队不同,直属于皇帝统管。若他们之中都能渗透进细作,那皇帝与皇室成员的安危还有何保障可言?
“这件事朕已命封鉴去查了。”皇帝说完这句话,看向姜云昭,语调放缓了一些,“朕不会让你嫁给阿史那度厄那等宵小之辈。”
姜云昭闻言一怔。
她也知道,父皇多半不会应允和亲。满朝文武大约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她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可她没料到的是,今夜父皇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让她宽心。
再看二哥的神色,显然也从未将和亲放在天平上考虑。他越过妹妹走到那副舆图前,仔细端详了半晌,道:“老三追得太深了。”
姜云昭慌忙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藏住,声音却还是带着些许黏糯:“多谢父皇。儿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第87章 新年好,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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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莫衷一是
自古战前,主和与主战两派便少有消停。
前年南伐,鄢陵卫氏因主和获罪,阖府下狱,可朝中主和派的气焰,却好像并未因此熄灭。
年节尚未过完,宣室殿里已吵过数轮。北漠使臣还在京中,他们要赶在使臣离境之前争出个结果,究竟应不应下和亲。
“臣以为,北漠既递国书,便是有意求和。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若能以一人换万民安,此乃大善!”
这是谁?
姜云昭隔着屏风虚虚望了一眼,像是吏部的某位大人。
“周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人当即驳斥,“北漠狼子野心,我朝若示弱求和,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这声音她认得——兵部尚书解逢时。
“示弱?什么叫示弱?两国和亲,自古有之!昭阳公主若嫁入北漠,便是北漠王妃,日后永结盟好,再无兵戈——这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燕国公冷笑一声,“阿史那度厄二十八岁,昭阳公主才十三!周大人觉得这是好事,怎么不把自己女儿送去?”
完蛋,外祖父动怒了。
前朝的诸位大人大约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议论的中心,昭阳公主,此刻就坐在龙椅之后,隔着一扇屏风,将他们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父皇的意思。他要让她亲眼看看这朝堂百态,也要让她明白,身为大胤公主,她早与朝政息息相关。
“昭阳公主金枝玉叶,享万民供养,如今国家有难,为国分忧本是分内之事。更何况,公主若能促成和亲,免去边关百姓生灵涂炭,此乃千秋之功,青史留名。”
“放肆!我朝公主岂是和亲的工具?”
“国公爷别这么激动嘛……”
“行了,诸位大人,御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最后还是崔承允出声压住了局面。
他叹了口气,对龙椅上的皇帝拱手一礼:“恳请陛下听臣一言。
“和亲是为修两国之好,免去战事。可北漠行事乖张,阿史那度厄重伤我大胤皇子在前,逼婚公主在后,即便和亲成了,他们当真会因娶了一位大胤公主,便从此不再进犯吗?”
几个主和派朝臣的脸色倏地变了。
这可是崔公!他若主战,满朝还有谁比他分量更重?他们恨不得冲上前去喊一声“崔公糊涂”!
皇帝等这句话等了许久,闻言终于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崔公言之有理。此事容后再议。”
冯德胜:“退朝——”
此事虽暂时搁置,却也搁不了几日。北漠使臣还在驿站等着,随时要将消息带回王廷。
姜云昭这几日总觉得,旁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这感觉倒挺新奇,毕竟以她的身份,加上父皇的偏宠,从前还真没人敢把她当作鱼肉。
“双双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这么淡定?!”
这一日,姜云曦火急火燎地闯进绛雪轩,劈头便是一通恨铁不成钢的抱怨,“你难道真想嫁去北漠不成?!”
姜云昭正坐在窗边练字,闻言抬头看去,入目是一张难掩焦急的脸庞。
她递给白苏一个眼神,白苏会意退下,将内室留给姐妹二人。
“大姐姐,你先坐——”
“坐什么坐,都火烧眉毛了!”姜云曦打断她,“你且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旁人听闻和亲之事,想的都是社稷江山、利弊权衡。唯独这位素日爱呛她的大姐姐,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忧心。
姜云昭笑了笑:“我还能怎么想?等着父皇做决定呗。”
“你——”姜云曦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你知不知道朝里那些人是怎么说你的?他们说得好像你不去和亲,便是大胤的罪人一样!”
姜云昭点了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淡定?”姜云曦急得直跺脚,“他们说的你不在乎,那老四给父皇上的折子,你看了吗?”
姜云昭一怔,这事她倒真不清楚:“四哥给父皇上什么折子?”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老四在折子里请父皇慎重考虑和亲,还一条条列明了利弊。”
姜云昭颔首:“像是四哥的风格。”
姜云曦气极反笑:“你这个木头,非要等人明着推你一把,才分得清谁在帮你谁在害你吗?老四那折子写得再冠冕堂皇,说到底,他是论社稷……论社稷,牺牲一个公主自然是最好的法子。”
“大姐姐。”姜云昭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起来,“我知道满宫里,唯有大姐姐真正懂我、忧我。可这件事终归要父皇来定,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
“父皇最宠你,你若不肯嫁——”
姜云昭摇了摇头,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释然。
她只说:“那是父皇。”
若公主和亲当真是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优解,她相信父皇会那么做。如今一切悬而未决,不过是因为和亲未必真有利于社稷。
姜云曦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恼怒道:“我和你这丫头说不清!你若不在乎,那就嫁吧!左右和亲的也不是我,我操的哪门子闲心!”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便往外走。任凭姜云昭在后头怎么唤也不肯回头。
大年初五,和亲一事终于惊动了称病多日的马皇后。
凤藻宫的长御亲自来绛雪轩请人,说是“皇后主子惦记着公主,这几日天冷,请公主过去喝杯热茶”。
凤藻宫里暖意融融。马皇后歪在软榻上,着一身家常宫装,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意。
见姜云昭进来,她招手:“双双来了?快过来坐。”
姜云昭依言上前,在她下首的绣墩上落座。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怜惜:“本宫听了除夕宫宴上的事,心里头真不是滋味。你小小年纪,怎么摊上这种事?”
姜云昭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染上一丝哽咽:“先后走得早,这些年我将你视作己出。北漠那等苦寒之地,你如何受得了?何况阿史那度厄……我想想都心疼。”
“多谢大娘娘关心。”
皇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力道轻柔,满是怜惜:“傻孩子,跟大娘娘说什么谢。大娘娘只盼着你能好好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若能以一人换万民安,恐怕……”
第89章 交易
回绛雪轩的路上,姜云昭忽然问白苏:“你说,阿史那度厄和大娘娘,谁更恨我?”
白苏被她这话吓了一跳:“殿下说什么呢?皇后主子怎会恨您?”
不会吗?
方才凤藻宫里那一番话,任谁听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关心。可姜云昭偏偏听出了那层温软关怀之下藏着的东西。
倒不是马皇后演得不够好,而是眼神出卖了她。
姜云昭能感觉到,马皇后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而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一想起便堵心。
阿史那度厄恨她,是明晃晃的恨。他要她,是为了报复,为了让她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他的恨就写在脸上,摆在明处,谁都能看见。
可大娘娘的恨,是藏着的。
“白苏,不回绛雪轩了。去东宫。”
白苏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命鸾驾改道,往东宫而去。
姜云曜接到通禀时,正与东宫属官议事。听闻妹妹来了,当即屏退众人。
姜云昭入内时,恰好与那群属官迎面相遇。
见她进来,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可那垂下的目光里,仍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心下明了,二哥方才定是在议和亲之事,说不定正吩咐属官们设法周旋,避免让她远嫁。
她低头笑了笑,踏进殿门,朗声道:“二哥!”
姜云曜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纵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是来问二哥一句话的。”
“何事?”
“若我和亲北漠,可能换北境十年不兴战事、百姓安居乐业?”
姜云曜脸色陡然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真能换,我便嫁给那阿史那度厄又如何?”姜云昭笑了起来,那笑容张扬得近乎恣意。
姜云曜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滚落在地,他却顾不上看一眼。
“谁跟你说的这些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层薄怒之下的颤抖,“大娘娘?”
果然,这大兴宫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二哥。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她平静道,“重要的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姜云曜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盯着她,“想明白怎么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二哥,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他打断她,“和亲之事自有朝臣议处,父皇定夺,轮不到你来操心。”
姜云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愤怒、焦灼,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惶恐。
她心中暖意融融,鼻尖则酸酸的。
“二哥,我知道你疼我。”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解决的。我是公主,享了十三年的荣华富贵,总该……”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姜云曜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嫁一个你喜欢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
北宫里,冬日萧索,满目枯败,实在谈不上什么景致。庄孟衍却像是在赏什么美景似的,在院中站了许久。
卜英将信件仔细封好,走到他身侧躬身一礼:“奴婢去了。”
他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问是送给谁的。
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已决意效忠,便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好奇。
……
大年初十,是姜云昭被二哥以“保护”之名禁足绛雪轩的第五日。
这一日,宫外终于传来了庄孟衍一直等着的消息。
他常去绛雪轩,听露台倒是头一回来。
这座宫室虽也是一位金枝的住处,陈设用度皆是上乘,却比绛雪轩冷清得多。听露台因有泉水自殿下流经,坐在室内便能听见叮咚水声,故而得名。可如今正值隆冬,泉水早已冻住,这听露台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当值的宫婢见他面生,又观他衣着不似内侍,便迟疑着上前拦住,“这里是公主殿下的居所,外男不得入内。”
庄孟衍正要报上身份求见,却听里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正殿的门开了半扇。
姜云曦立在门内,一身寻常的青灰袄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脂粉未施。
她神情平静地望着他:“我还在想,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见我。”
庄孟衍微微一怔。
他步入殿门,在姜云曦对面落座。四目相对,他先开了口:“曦宁公主知道臣要来?”
“阿史那度厄指名道姓要双双和亲,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姜云曦嗤笑一声,“最好的法子,不就是让我嫁去北漠,换双双平安?”
庄孟衍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云曦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姜云昭是我妹妹不假,可我们并非一母同胞,我凭什么替她远嫁?”
庄孟衍神色未变,语气沉稳:“因为您和昭阳公主不同。和亲北漠,于公主未必是坏事。”
他没有用那些漂亮的辞藻粉饰太平,而是直接点明了姜云曦的处境。
姜云曦虽也是公主,但宋家能给的助力有限,皇帝对她又不够宠爱。前番议亲之事早已证明,留在皇城,她的婚事早晚也是政治的筹码。与其被动嫁给某个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自己来选。
“阿史那度厄行事乖张,为人粗鄙,恐怕不是什么好选择。”姜云曦淡淡道。
庄孟衍抬眼看向她,一字一句,语速不快:“北漠王储阿史那赤炎,今年十九岁,正妃空悬。与公主而言可是好选择?
姜云曦的目光凝住了:“你说什么??”
庄孟衍神色如常:“臣想请公主嫁的是阿史那赤炎王子。”
屋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在这片死寂之中,庄孟衍坦然迎上姜云曦震惊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良久,姜云曦长叹一声:“庄孟衍……我们都小瞧你了。你当真有本事。”
“公主过誉。”庄孟衍微微颔首,“相比于大王子,赤炎王子身为王储,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他虽有侧室,正妃之位却始终空悬。公主若嫁过去,便是未来的北漠王后。”
他顿了顿,直视着姜云曦的眼睛。
“臣斗胆以为,这对于公主而言,实乃上佳之选。”
第90章 北嫁无来日
北漠·王廷
大胤还未落下的风雪,在这里已经接连下了多日。
阿史那赤炎伫立在低矮的丘陵上,冷风裹挟着雪粒子从北边呼啸而来,他却只着一袭单薄的袍子,纹丝不动。
“殿下。”身后的侍卫上前禀报,“南边有消息了。”
阿史那赤炎转过身,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意外,藏着欣赏,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阿史那赤炎在主位落座,对一旁的亲信道:“去把赫连将军请来。”
“诺。”
赫连隼是北漠王庭最年轻的大将,亦是阿史那赤炎的心腹。他一进帐,便看见王储正对着一封信出神。
“殿下,您找我?”
“和亲之事成了。”阿史那赤炎将信递过去,“但那位大胤公主提了些条件。”
赫连隼接过信,目光扫过,脸色骤变。
“……一,有权过问北漠与大胤通商互市之事。二,所出子女,有平等继承权。三,自有卫队、用度、宫室,不受任何人辖制——”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这、这也太过分了!殿下,这等条件万不能应!”
阿史那赤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奶酒,慢慢饮了一口。
赫连隼急道:“殿下!北漠的商事,何时轮到外族女人插手?异族血脉者,更不得承继大统!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阿史那赤炎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赫连隼心头一凛,下意识闭了嘴。
“说完了?”阿史那赤炎问。
赫连隼梗着脖子:“末将说完了。但末将还是认为您不能答应大胤公主的条件,这女人心思太重,恐怕不好掌控。”
“掌控。”阿史那赤炎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赫连隼被他笑得发毛:“殿下笑什么?”
“我父汗就是因为什么事都想掌控,才什么事都掌控不了。”阿史那赤炎将信搁在案上,语气淡淡,“赫连,规矩是人定的。我不怕她闹,她闹得越凶,把王廷这潭水搅得越浑,于我越有利。”
“那……”赫连隼迟疑道,“万一她闹得过了,收不住呢?”
阿史那赤炎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一道恣意的弧度:“赫连,你当我是谁?”
赫连隼一怔,随即醒过神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王储,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他能让出身尊贵的阿史那度厄这么多年都翻不过去,能让朝中那些墙头草无不拜服,靠的可不是好说话。
“末将明白了。”赫连隼躬身道。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阖家团圆、最是热闹的日子里,北边也送来了好消息。
先是姜云昶醒了。他伤得重,所幸不曾落下难以恢复的损伤。醒后第一件事,便是修书一封呈递御前,禀明伤情之余,更恳请皇帝万勿应允和亲,他愿与北漠决一死战。
皇帝自然不会让重伤未愈的儿子披挂上阵,当即去信驳回了他的请战。
就在朝中主和派渐占上风之时,北漠使臣递上了第二封国书。
国书言:北漠愿与大胤结亲,以求永好。然所求娶者,乃大胤嫡长公主姜云曦,嫁与北漠王储阿史那赤炎为正妃。若大胤应允,则阿史那度厄陈兵边境之事,由北漠王室自行处置,不劳大胤费心。
此书一出,满朝哗然。
很显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北漠内部先闹出了分裂。
不过对朝臣们而言,将庶出的长公主嫁与北漠王储,政治价值自然远高于将嫡出的幼主嫁与大王子。于是朝堂之上,赞同之声渐起。
太子姜云曜虽觉此事蹊跷,可私心里,他当然更希望保住姜云昭,便也选择了沉默。
等消息传到仍在禁足的姜云昭耳中时,已是第三日——尘埃落定的时候。
六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彼时姜云昭正坐在廊下晒太阳,难得的晴日,她不愿辜负。抬眼看见六福那副模样,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六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殿下……曦宁公主自请和亲北漠王储,陛下已然允准,定了年底的婚事。”
姜云昭愣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白苏等人在后头紧赶慢赶,竟是追不上她。
绛雪轩与听露台之间,隔着三哥的两仪斋。他们三人住得近,素日里常一同去文华殿进学,关系似乎也比旁的兄弟姐妹亲近些。
可如今,三哥重伤未愈,仍想着要上战场,大姐姐又要替她远嫁北漠。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露台一派宁静,仿佛压根没听闻和亲的消息。宫婢内侍们各自忙碌,通往正殿的门敞着。没人敢拦昭阳公主,又或者早得了主人的默许。总之,姜云昭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了大姐姐的寝殿。
“大姐姐!”
姜云曦正在对镜梳妆,听到声音回头看来,一愣:“怎么跑成这个样子?白苏呢,也不拦着点吗?”
她的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云昭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为什么?”
姜云曦看着她,目光平静:“因为你不想去,而我想去。”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打在姜云昭脸上。她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姜云昭的神情似乎取悦了姜云曦。她望着妹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阿史那度厄求娶你的时候,满朝都是反对的声音,父皇更不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让你和亲。可我呢?从北漠呈上国书,到父皇允准,你猜过了几日?”
那些主和派为了劝动皇帝让昭阳公主远嫁,搜肠刮肚准备了满篇为国为民、青史留名的大道理。可轮到曦宁公主时,那些大道理竟全没了用武之地。
无论主和还是主战,似乎都认为将她嫁过去,已是天大的恩典。甚至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这件事总算可以平稳解决了。
没人在乎她愿不愿意,左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万民奉养她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不过你不必同情我。”姜云曦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第91章 成为下棋的人
姜云曦的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凄苦,更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
那束光亮得刺眼,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姜云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身为大胤公主意味着什么。
抛开父皇的偏宠,仅仅作为“公主”本身,原来如此不值一提。她的意愿,她的喜怒,从来就不是需要被权衡的东西。
那她自己呢?
她怔怔地望着大姐姐,一个念头忽然涌上来,刺得她心口发疼。
难道她自己不也是这场悲剧的推手吗?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该去,所以最终被推出去的,便成了大姐姐。无论姜云曦愿意还是不愿意,这都不是她可以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可是连她这个被大家保护着的人,尚且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身为公主,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要有多大的权力,才能让所有人都闭嘴,再也不敢拿她们的人生去为“社稷为重”而权衡?要有多强的手段,才能让那些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大臣,再也不敢把别人的命当成筹码?
要走到哪一步,才能让姜云昭这个名字,不再是被人保护的对象,而是保护别人的人?
除非……
除非有一天,她不再是棋子。除非有一天,她成了那个下棋的人。
……
从听露台回来后,姜云昭便把自己关进了绛雪轩。
禁足早已名存实亡,可她谁也不肯见。
白苏急得没办法,只得求到东宫。姜云曜沉默片刻,只道:“让她自己想清楚也好。”便再不过问。
姜云曦的婚事,如今成了大兴宫的头等大事。她还有一年才及笄,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马皇后和宋贵妃有太多东西要为她操持。
庄孟衍身为昭阳公主的伴读,本该是常常见到她的。可当姜云昭铁了心不肯见人时,饶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闯不进绛雪轩的门。
二月廿八,惊蛰已过七日,皇城忽而天降大雪。
“真是把花儿骗出来杀。”
姜云昭立在窗边,望着绛雪轩庭院里那株海棠。前几日暖得反常,催得满树花苞竞相吐蕊,谁知一夜北风,竟是这般结局。
白苏正将前阵子收起的冬衣一件件取出来,闻言叹道:“这些花儿怕是要冻坏不少。”
“是吗?”
她盯着窗外那棵刚开了几朵的海棠树,看着那些红色的花瓣被雪一层一层盖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北宫那边,庄孟衍是被这场大雪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惨白的天光,就知道下雪了。
卜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那边还是不肯见。”
庄孟衍没有意外。
自从大胤与北漠确定了和亲一事,姜云昭就不再见他。他去绛雪轩求见被拒了四次。昨日托人递了信,至今没有回音。今日再遣卜英去,不过是心中的猜测又被确认了一遍罢了。
“公子,”卜英忍不住道,“何必呢?昭阳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出来的性子,您明知公主在气头上,无论您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庄孟衍没有回答。他披着外衣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卜英,今日什么日子?”
卜英一愣:“回公子,二月廿八了。”
“二月了。”庄孟衍抬眼望向窗外,外头风雪漫天,寒意彻骨,可他嘴角却挂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弧度,“这场雪,下得倒是及时。”
卜英愈发看不懂他了,但他什么也没问,因为庄孟衍紧跟着便道:“我去绛雪轩。”
他就穿着那件单薄的月白色衣袍,径自走进风雪里。卜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提醒他披上斗篷。
绛雪轩宫门紧闭。
庄孟衍立在门前,对守门的内侍道:“劳烦通禀,庄孟衍求见公主。”
那内侍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从前因着主子与庄公子亲近,他们这些人也都与他相熟,一来二去便有了些交情。如今主子们闹了别扭,他们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庄公子,”他压低了声音,“殿下说了不见您。您回去吧,这雪越下越大,外头冷得很。”
庄孟衍没有应声。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内侍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雪静静地落下来,落在庄孟衍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又落在他的头发上,将乌黑的发染成花白,偶有些被风卷着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薄薄的霜。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绛雪轩内,白苏第三次从窗边转回来,她给炉火中添了一勺香粉,叹道:“庄公子还在外头站着,已经两个时辰了……再站下去怕是会冻坏的。”
姜云昭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翻了一页,淡淡道:“站着就站着。”
白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实在弄不明白殿下和庄孟衍之间究竟生了什么嫌隙。只是殿下素来少动气,更遑论这般将自己关在寝宫,谁也不见的情形。她隐约猜到与曦宁公主和亲北漠有关,可再往深处,便揣摩不出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白苏再去看时,那少年已在雪中站成了一座冰雕。
她心下不忍,迟疑着开口道:“庄公子也是……便是要来求见,也该披件斗篷的。”
姜云昭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白苏,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窗纸透进来的是惨白的光,什么都瞧不见。可她知道外面是什么景象——雪还在下,风还在刮,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裳,一动不动。
“白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一年多,我好像真的学会了许多。”
白苏一愣。
“比如……”姜云昭顿了顿,唇角弯起一道弧,那笑容里有气,有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他为什么穿那么少吗?”
白苏怔怔地望着她。
“因为他故意的。”
第92章 苦肉计
这场雪来得还真是时候。
总是让她想起去岁那场持续了整个冬天的大雪,想起承天门前那条宫道,隔着掀起的车帘、隔着数丈远的距离,她望见的那双眼睛。
那时她是长在深宫的公主,他是刚刚亡国的幼主。她对他,不过是一点简单的同情与不忍。
后来在北宫,庄孟衍被搓磨得不成人形,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她为他上药,喂水,喂药,平生第一次,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个人。
那时她只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都快死了,却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
是她一点一点把他拉回来的。她花了一年时间,才把那个快要死掉的人养出了血肉。
庄孟衍在绛雪轩的宫门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渐渐堆起了厚度。起初还能看清衣裳的颜色,到了午后,整个人已经白成了一片,几乎要与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早就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淡淡的血丝。
姜云昭手中那本《四方志》曾是她最心爱的读物,今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本打定主意不管——庄孟衍既要在外头挨冻,那就让他等着。他那个人多聪明,真受不住了,自然会走。可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各宫掌灯,那人还在外头站着。
姜云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气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你赢了。”她轻声叹息,随后对白苏道,“开门。”
绛雪轩的大门缓缓洞开。
姜云昭站在门内,望着外头那个雪人。
他在风雪里站了多久?七个时辰?八个时辰?还是更久?从清晨站到到现在,从天微明站到天黑,浑身上下全是白的,连眉眼都覆盖着霜。
大概是因为整个人已经冻到几无知觉,庄孟衍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
姜云昭一步步向他走去。雪积得厚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
庄孟衍浑身冷得没了知觉,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可姜云昭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痛苦,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笃定。
姜云昭被气笑了:“苦肉计?”
庄孟衍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否认:“对殿下很有用。”
“如果我不出来,你会放任自己冻死在这里吗?”
庄孟衍轻轻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衍一介罪奴,卑贱之躯,若当真冻死在绛雪轩外,席子一卷,乱葬岗一扔,便再无人提起,死不足惜。”
“庄孟衍!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姜云昭明知此人诡计多端,他说的话多半不可信,可当她听到他用如此无所谓的语气提及自己的生死,还是感觉有一股怒火直冲云霄。
“你知道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若我真有那般狠心,当初就不会往北宫送东西救你!”姜云昭指着他的鼻子骂,声音发颤,“那我呢?我对你的付出呢?我花了一整年,才把你养成如今这副模样。你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七八个时辰,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庄孟衍的呼吸顿了一顿。
“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利用?”姜云昭盯着他看,“当初用芝麻糖引我想起你,如今用苦肉计逼我见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利用的?”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哽住了什么,却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如今我对你尚且有用,值得你花心思来讨好。那以后呢?倘若我不再是大胤公主,倘若你已没什么需要靠我做到的事,你是不是就会像利用姜云曦一样,把我推出去?”
这话一出,四周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
庄孟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被压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雪还在落,那些雪花轻柔无声,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在两端。
姜云昭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
其实有些话不必说得这样明白的。
他们相识之初,便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她救过他,他也保护过她,彼此欠着命,却谁也算不清这笔账。
他们注定无法像敌人那样利用至死,也无法像朋友那样交付后背。彼此忌惮,又彼此信任,虚假里掺着真实,真实里又藏着算计。
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分寸。
“行了,大晚上的,别在门外发疯了。进来吧。”
姜云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瞬,她便想通了。跟庄孟衍计较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率先往温暖的殿内走去——在风口站了这一会儿,她已冻得不行,真不知道庄孟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可是还没走出两步,庄孟衍忽然出声:“不是,殿下是不一样的。”
姜云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有殿下是不一样的。”庄孟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最初那丝自我怀疑已然消散,剩下的只有笃定,“我从亡国那日起,就只剩两样东西了。
“一样是恨。恨大胤,恨皇帝,恨所有让我国破家亡的人。”
“另一样,是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白自己对大胤的仇恨。那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真切的恨意。
可与此同时,这种真实得近乎刺眼的情绪,又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这位大胤公主面前。
太复杂了。
姜云昭在心里想。
复杂到忍不住去揣摩他的每一句话里到底藏着多少真心。明知不可信,却又忍不住去相信。哪怕他剖开自己,说再多,她也还是会下意识地质疑。
庄孟衍迈开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殿下不必信我,也不必回头。走下去。”
第93章 可为者不为
北宫里那些难捱的日子,明明已过去一年,如今想来,却恍如曾几何时。
有那么一瞬间,姜云昭觉得庄孟衍看穿了她。
或许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将她这个人,与大胤公主的身份分开来看的人。那些与生俱来的尊崇,在他眼里,兴许还不及北宫那颗芝麻糖来得重要。
绛雪轩内,白苏将炭火烧得更旺了些。但姜云昭并未让庄孟衍立刻进屋暖着,只让人给他搬了个绣墩,就坐在门口。
“你冻得太久了,乍然回暖,冷气容易逼进骨头里,日后要落下风湿的。”姜云昭也没走远,在他身侧不远处坐下,怀里抱着一只手炉,怔怔望着炉边跃起的火星。
“那条路很难。”庄孟衍忽然开口。
姜云昭一顿:“我知道。”
“那就去吧。”庄孟衍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多事都很难,可若不去做,便永远不会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真是。”姜云昭没有说下去,好像她也什么都不必说了。
门外,雪渐渐小了。
月光从云隙里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那些被雪压了一整日的海棠,也正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这雪,来得及时,去得也及时。
……
阿史那赤炎倒也说话算话。两国联姻的旨意刚下,北境那边阿史那度厄便退兵了。至于他用了什么法子逼自己兄长撤军,那是北漠自己的事,姜云昭不关心。
大姐姐既嫁去北漠,日后大胤便与阿史那赤炎绑在了一处。从前万寿节上那种“无论哪位王子在斗争中占上风都与己无关”的心态,如今已彻底翻覆。
距离大姐姐的婚仪尚有近一年,尚宫监忙得脚不沾地,姜云曦反倒闲了下来,甚至借此机会得了光明正大进文华殿听讲的机会。
姜云曦一走,礼书堂便只剩下姜云昭一人。阎夫子索性也不再拘着她,两位公主就这样在文华殿诸皇子之后的空位上落座,蹭起了孟夫子的课。
姜云曦听得格外认真,竟连李迎香都不用帮着记笔记了——这种事搁在从前,简直不可思议。
姜云昭支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姐姐看。
姜云曦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回过头来:“看我作甚?”
“看大姐姐好看。”
姜云曦被这坦然的回答弄得一僵,旋即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公主只有出嫁时,才算是个完整的人。”
姜云昭微微一怔。
大姐姐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笑意里透着几分自嘲。
从前在礼书堂,她们学的不过是《女诫》《女训》那一套,如今姜云昭即将出嫁,反倒被准许入文华殿听经史子集。仿佛只有嫁为人妇,才终于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姜云昭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她垂下眼眸,望着案上的书卷,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女子,便该学着如何操持后宅,而男子就可以去建功立业。
这些道理仿佛自古有之,可她就是不明白。
就像她和大姐姐,明明学得比大哥快,比大哥好,连孟夫子都曾夸赞,可她们不能参议政事,不能做许多事,甚至随时可能被当作交易的筹码。
凭什么?
从前她总觉得,不让学,那便偷偷学。反正父皇和二哥都疼她,总不会真把她怎样。可如今大姐姐即将远嫁北漠,她才恍然发觉,有些事,不是刻意忽略就不存在的。
孟夫子照旧留了课业,让他们各自回去写。
庄孟衍替她铺好笔墨,微微侧身:“殿下,请。”
姜云昭却没有落座。她盯着那方砚台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径直越过几张书案,往太子那边去了。
姜云曜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笔尖一顿抬起头来。见是妹妹,眉梢微微一挑:“谁又招惹你了?”
“我想学习理政。”
姜云曜原本还在纳闷,双双明明正与他置气,这几日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怎么忽然主动找上门来?一听这话,登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不过他原就有此打算,如今双双自己提出来,倒也算是顺水推舟的好事。
“学习理政,你想要做什么?”他问。
“我只是觉得,我比大姐姐幸运得多。”
姜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有父皇的宠爱,有二哥的疼爱,我明明可以比大姐姐做得更多、更好……可我从前那十几年,竟然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着姜云曜。
“就像现在,我可以提出想学政务。我知道二哥一定会答应,就算不答应,我也可以去求父皇。”她一字一顿,“可为者不为,不是比胡作非为更过分吗?”
她是真觉得,自己前十三年都白活了。竟还曾在大姐姐面前炫耀父皇的偏宠!如今想来,真是午夜梦回都想抽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姜云曜真切地被妹妹这番话定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从前只会撒娇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半晌后,他才很轻地叹了口气:“双双,你真的成长了不少。”
那声音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看着雏鸟终于展翅,既骄傲,又隐约有些心疼:“好,那就从明日开始,每日来东宫一个时辰,我教你。”
姜云昭的眼睛更亮了:“多谢二哥!”
她从前被父皇和二哥保护得太好,从未想过要主动去担什么责任。可真开始接触这些,上手却极快。
这段时日,姜云曦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自己的嫁妆。
三月初,阿史那赤炎的使者抵达皇城。五千匹马、牛、羊,连同貂皮、狐皮、豹皮一并送入,算是纳征之礼。
同来的,还有一封阿史那赤炎亲笔写给姜云曦的信。
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姜云昭无从知晓。她只看见大姐姐看后静默片刻,而后提笔,也给阿史那赤炎回了一封。
信送出去不久,另一桩事便摆在了姜云曦面前——陪嫁的人选,该定谁?
第94章 春去秋来
自古公主和亲,陪嫁之人浩浩荡荡。除了宫女嬷嬷、厨子工匠,最重要的是媵女。
媵女多在宗室中挑选,入北漠后,便是阿史那赤炎的侧室。若能生育子女,便可助公主巩固地位,绵延后援。
姜云曦很厌恶这个规矩。她一人远嫁已是身不由己,又何苦再拉一个女子垫背?
可大胤朝最重礼法,媵女的人数和门第,直接关乎皇帝对这个女儿的重不重视、疼不疼爱。若是陪嫁少了,落在旁人眼里,便像是她这个公主无足轻重似的。
她只觉得好笑。她便是带上十个八个媵女一同出嫁,难道就能比妹妹更得父皇宠爱了吗?
因此当马皇后问她对媵女的人数门第有何要求时,姜云曦只道越少越好。
这日,姜云昭正在听露台帮大姐姐挑选嫁衣的绣样,忽听舟游来报,说是媵女的人选定下了。
姜云昭见她神色有异,便问:“定了几人?门第如何?”
舟游垂眸,语气略有些古怪:“皇后主子定了一人,是正三品官员家的女儿。”
姜云昭一怔:“公主和亲,媵女按制应是四人,且多为宗室女或世家贵女。如今只定一人,还不是宗室……”
“一个也好。”姜云曦打断了她,目光落在一幅并蒂芙蓉的绣样上,“就这个吧,寓意好。”
舟游却未离开,仍在原地踟蹰。姜云曦察觉有异:“还有何事?”
“殿下……”舟游咬了咬牙,终于说了出来,“媵女人选定的是工部尚书家的李迎香,李姑娘。”
“!!!”
姜云曦霍然起身,死死盯着舟游,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定的谁?”
“李迎香,李姑娘。宣旨太监今晨已去了尚书府。”
“不行!迎香不能去!”
姜云曦说着便要往外冲,恨不得即刻闯进凤藻宫求见皇后。
姜云昭却没动。她忽然想起李迎香当初求她瞒着大姐姐,莫要透露议亲的事。
马皇后做事向来周全,从不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授人以柄、余人口舌。她只定了一人随嫁,又恰好是大姐姐的伴读……背后定是有原因的。
后来姜云昭从六福那里得知,是李迎香亲自去求的马皇后。她跪在凤藻宫中,请皇后将自己指为媵女,陪姜云曦同赴北漠。
而马皇后不知出于何种盘算,竟真的应允了。
懿旨既下,木已成舟。李迎香的父母也好,早已定下婚约的亲家也罢,再不甘也不能抗旨。
……
绛雪轩的海棠开过一季,花瓣落了满地,又被风卷到墙角,渐渐褪去颜色。
姜云昭每日下了学准时踏进东宫,风雨无阻。
起初她连地方的折子都读不明白,总觉得那些人把正事藏在请安问好的虚话里,拐弯抹角云山雾罩的,实在没意思。
每到这时,二哥便一句一句地拆给她看。慢慢地,她竟也能一眼分辨出哪些折子说了正事,哪些不过是递上来混个脸熟。比如她曾一日批阅过十七道写着“臣某顿首再拜,伏惟圣躬万安”的废话折子。
九月里,她开始试着替二哥写朱批。
姜云曜看过之后,偶尔会留下一句“可”,偶尔会划掉重写,偶尔什么都不说——那便是“尚可”的意思。
东宫这些动静,父皇自然看得一清二楚。毕竟她写朱批时连太子的笔迹都懒得模仿。不过父皇什么都没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只是可怜朝中那些大臣,有时要对着折子上三个字迹截然不同的朱批大眼瞪小眼。
紧跟着,北漠递来国书:王储阿史那赤炎已于九月初八启程,预计十月十五抵达大胤皇城,迎娶曦宁公主姜云曦。
消息传开,后宫又是一阵忙乱。尚宫监的嬷嬷们赶在九月底把最后一箱嫁妆清点完毕,礼部官员一遍遍演练迎亲仪程,不敢出半点差错。
姜云昭望着那些来去匆匆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小五生辰时,他们还曾开玩笑说今年还要在大姐姐那里给小五庆生。如今小五的生辰就快要到了,大姐姐却要先一步嫁去北漠。
她站在听露台的院子里,看着宫婢内侍们进进出出,把一箱箱东西往车上搬,那些箱笼上都贴着红纸,写着双喜,格外刺眼。
“双双。”姜云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云昭回头,看到大姐姐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袄裙,正站在殿门口,朝她招手。
这几个月,因为大姐姐即将远嫁,她们难得没有互相拌嘴,倒是显露出几分寻常人家姐妹情深的样子来。
她走过去,被姜云曦拉进殿中。
听露台比从前空了许多,铺宫的器皿多已收敛,书架上的书卷也少了大半,妆台上只剩下几件常用的首饰和脂粉。
“这个给你。”姜云曦打开妆奁,将一支雕成圆润玉兔的发簪轻轻搁在妹妹掌心,“我闲来无事雕着玩儿的,你拿去吧。”
难怪那玉兔雕得憨态可掬,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姜云昭忍不住笑了:“大姐姐,你这是雕的兔子还是小猪?”
姜云曦瞪她一眼:“嫌丑就还我。”
姜云昭连忙把那发簪往发髻上一插,歪着头问:“好看吗?”
她肤色本就白皙,又素来不爱戴那些珠翠绢花,这支白玉簪子衬着乌黑的发,反倒越发显出她的好看来了。
姜云曦见了都喜欢:“真好看。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适合艳丽的颜色……若能亲眼瞧瞧你穿嫁衣的样子就好了。”
姜云昭一愣,忽而抿唇道:“若是阿史那赤炎待你不好,我就去北漠接你回来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傻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接回来的道理?”姜云曦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你放心,我在北漠会过得很好的。”
姜云昭心里想,怎会没有机会接回来?只要大胤足够强盛,强到北漠再也不敢生不臣之心,她自然可以接大姐姐回家。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出口,否则倒像是在盼着大姐姐将来夫妻不和似的。
她正想岔开话题,目光一掠,恰好瞥见妆奁里静静躺着的那支发钗。那摄人的光华她认得,是火魄石。
“大姐姐,”她伸手捡起那支钗,“这不是之前那支火魄石发钗吗,你不打算带去北漠?”
姜云曦的目光落在那支钗上,微微顿了一下。
火魄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烧的余烬。
“带它做什么?北漠的国宝既已流落到大胤,那就是大胤的东西。我带过去,平白送阿史那赤炎一个大礼吗?”
第95章 炎,赤炎
十月十五,北漠迎亲的队伍抵达大胤皇城。
姜云昭这几个月一直随太子习学政务,朝堂之事已能了然于心。她知道北漠使臣已至,也知道阿史那赤炎亲自随迎亲队伍而来。
大胤依礼,先让北漠队伍下榻驿站,而后阿史那赤炎携随从入大兴宫四方馆。这座宫宇坐落于外城,毗邻命妇院,专为接待别国高阶使臣而设。
阿史那赤炎入宫那日,姜云昭与姜云曦并肩站在城楼上,远远望去。隔着重重宫阙、数重仪仗,她们只能望见高头大马上那道模糊却挺拔的身影。
那就是大姐姐未来的夫婿。
“阿史那赤炎这个人,如何?”姜云昭侧过头,轻声问。
这数月来,姜云曦与那位北漠王储的书信往来从未断过,这也是和亲前让双方彼此了解的必要步骤。大姐姐心中,应当已有了些分寸。
闻言,姜云曦垂下眼帘,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礼数周全,言谈也还算得体。可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恣意和嚣张……大约是个很张扬的人罢。”
姜云昭听着这番描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来。她忍不住感慨:“莫非北漠男儿都是这般?你可还记得多兰葛炎?他给我的感觉便是如此。”
这个一年多不曾提起的名字忽然落入耳中,姜云曦微微一怔,神情随之变得有些微妙。
“多兰葛炎?”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仍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怎么忽然想起他?”
姜云昭察觉到大姐姐语气里那一丝异样,却一时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只得道:“多兰葛炎那样的人物,在北漠不会是无名之辈。他可能是阿史那度厄的人,大姐姐与他曾有过交集,到了北漠王廷,定要多加小心。”
姜云曦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立在城楼上,望着四方馆的方向,望了许久许久。
风掀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双双。”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说,一个人,可以有两张脸吗?”
姜云昭一怔:“什么两张脸?”
姜云曦却又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像是只发出感慨,没想过要得到回答:“没什么。走吧,风大了。”
城楼上风越刮越烈,吹得两位公主的裙袂翻飞不止。远处四方馆的方向,北漠的旗帜正在风中张扬地飘扬。
……
十月十八,迎亲仪典。
大兴宫太极殿内,百官肃立,两国仪仗森然列于殿前。
按例,迎亲之前,理应先为远道而来的使臣设宴接风。可北漠前脚刚犯境,后脚便提出联姻求和,皇帝心下不悦,索性免了虚礼。
是以今日,才是姜云昭第一次见到阿史那赤炎。
那人立在御阶之下,一身北漠王储形制的礼服,将他本就挺拔的身量衬得愈发高大。他背对着殿门洒入的阳光,面容隐在逆影之中,看不真切。
可不知怎的,姜云昭总觉得那道轮廓有些眼熟。
正恍惚间,已先一步见过阿史那赤炎的二哥在她前方低声提醒:“双双,阿史那赤炎是阴险狡诈之辈,少与他往来。”
姜云昭一怔,正要分辩——要嫁阿史那赤炎的是大姐姐,又不是她,她能有什么往来——却见姜云曦已在礼官的唱喝声中,缓缓步入殿来。
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缝隙间隐约可见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可她走得极稳,步步从容,竟无半分即将远嫁北漠的踌躇犹豫。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姜云曦行至太极殿中央,驻足。
按礼,接下来该是北漠王储上前,与公主并肩至御前,向皇帝行礼谢恩。
阿史那赤炎便是在此时抬眼向她望来的。
阳光透过洞开的殿门洒落,一寸一寸攀上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深目,带着北漠男儿特有的张扬与凌厉。
可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几乎是在对上那目光的刹那,姜云曦的思绪便被猛然拽回至去岁春日。
这张脸,这双眼——与她记忆里的多兰葛炎,分毫不差。
殿内终于响起窃窃私语。那些初次得见阿史那赤炎真容的臣子们低声议论着:“这位赤炎王子怎么……”“去岁万寿节……”“竟将我们耍得团团转,岂有此理!”
姜云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扭头看向太子:“二哥!你早就知道——”
是他。竟然是他。
多兰葛炎,阿史那赤炎。
原来如此……
那人如此明目张胆,连名字都不肯彻底改换,竟无一人将这两个人想到一处。朝臣们只道北漠不比中原,不必避讳王子名讳,却从未想过,炎这个字,本就属于阿史那赤炎,有谁敢对多兰葛炎提出异议?
她竟然还曾怀疑过多兰葛炎是阿史那度厄的人。现在想来,便是阿史那度厄亲至,怕是也不敢将象征着王储的火魄石拱手让人吧!
“公主殿下。”阿史那赤炎向姜云曦伸出手,唇角微扬,“我见公主面善,想来是天定的缘分。”
天定的缘分?
她与他的初次交集,便是因那枚火魄石而起。若依此说来,倒真该为这所谓的“天定”而欢喜庆幸、沾沾自喜。
可姜云曦只觉得被狠狠戏弄了。
从头到尾,她都被蒙在鼓里,一步步走进他早已设好的局。
按礼,姜云曦此时该握住他的手,一同行至御前。可她顾不上那些。
她死死盯着阿史那赤炎,盯着这张熟悉到令她遍体生寒的脸,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多兰葛炎。”
他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些:“是我。”
竟就这样坦然认了,半点心虚也无!
姜云曦反倒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抬手,隔着宽大的衣袖,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阿史那赤炎的掌心。
阿史那赤炎握住了。
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腹覆着薄茧——那是一双与大胤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们全然不同的手。
第96章 坦白
姜云曦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不甩开阿史那赤炎的手。不过阿史那赤炎也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他已然转身,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御前走去。
满殿的目光追随而来,没人听清刚才那短短几息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北漠王储与大胤公主并肩而立,姿态矜贵,步伐从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有姜云曦知道,她袖中的手被阿史那赤炎握得有多紧,就像是在宣告,她永远也跑不掉了。
确实,她是跑不掉了,但这不代表她就会认命。
御前礼毕,两国盟书互换,礼官高唱吉词。
按照仪程,姜云曦与阿史那赤炎分开,被引至凤藻宫。姜云昭已经在这里等她。
看到大姐姐,她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大姐姐,你猜到了是不是?”所以才在城楼上问她一个人可以有两张脸吗?
姜云曦神色还算镇定。她走到一旁的矮桌边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整杯凉茶下去,才缓缓开口:“猜到?不,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阿史那赤炎写信的语气,怎么和当时那个多兰葛炎一样讨厌。”姜云昭唇角轻轻弯了弯,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你说多兰葛炎有可能是阿史那度厄的人……说明他真的很会伪装,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如今已知他身份,再回头看去年万寿节那场戏,简直像是笑话。
阿史那赤炎追查丢失的火魄石追到大胤,火魄石不慎落在她手里,她们还被耍得团团转,傻乎乎地帮他一起查。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姜云昭顿了顿,问:“那火魄石,大姐姐要带去北漠吗?”
“不带!”姜云曦答得斩钉截铁,“他不是在宴会上说得头头是道吗?什么赤炎殿下心怀草原,岂需依附于一颗石头来增辉。既说得好听,就别拿回去了!”
“……倒也不必这般意气用事,省得他为了一颗宝石迁怒于你。”
姜云曦闻言却笃定道:“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姜云昭本想提醒大姐姐莫要轻信阿史那赤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姐姐如今越发清醒冷静,尤其在此次和亲之事上,她的主动和沉着让姜云昭都觉得意外,有些话自不必多说。
这几日,听露台已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些姜云曦用了十几年的物件,正一件件被装进箱子,贴上封条,预备运往她从未踏足过的国度。
除了依制准备的嫁妆,马皇后与宋贵妃各自添了不少。姜云昭也打开自己的私库,一样样挑出来给大姐姐添妆。另有不少中原的技艺、匠人与货品,一同随公主北上。
三天后,承天门前的御街上,仪仗整整齐齐列开,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姜云曦一袭大红嫁衣立于宫门之下,凤冠上的珠帘垂落,将面容遮去大半。她与身侧的阿史那赤炎一同跪地,向着皇帝与皇后叩首。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公主之礼拜别生养她的故国。
姜云昭站在马皇后侧后方不远处,望着她唯一的姐姐。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生疼。可她舍不得眨眼,生怕一眨眼,那道红色的身影就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娘娘刚走的那段日子,父皇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不肯将她和二哥交给别的妃嫔照看。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哭。
是大姐姐走到她面前,板着脸说:“跌倒了就要自己站起来。”
那时她觉得大姐姐好凶。现在才明白,大姐姐只是比她更早意识到身为公主应当如何在大兴宫中生存罢了。
而今,在大姐姐即将远行的时刻,她才恍然意识到,大姐姐于她,本该是特殊的。
她们是姐妹,亲姐妹。
不过,此刻望着那道红色的背影,姜云昭忽然觉得,大姐姐心里眼里的“姐妹”其实从来都不是她。
姜云曦一步步走向承天门外那辆华丽的车驾。李迎香已经等在车边。
她同样一身鲜红,只是款式比公主的嫁衣简单些,站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海棠。见姜云曦走近,她微微垂下眼帘。
姜云曦在她面前站定:“迎香。”
“殿下。”
姜云曦伸出手,握住了李迎香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骨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松开,转身,上了马车。李迎香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消失在车帘之后。
姜云昭远远望着那一幕。
两个着红衣的人并肩坐进车厢,阳光透过车窗的纱帘,将她们的身影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姜云昭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美……
仪仗缓缓启动。北漠的迎亲队伍在前,大胤的送嫁队伍在后,沿着御街,向明德门方向行去。
姜云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见姜云曦的车驾越来越远,看见那些贴着封条的嫁妆箱子,一抬一抬从眼前经过。她看见随行的匠人、宫婢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后面。
队伍很长,走得很慢,可终究会走远。
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直到那些喧嚣归于沉寂,直到身后有人轻轻对她说:“殿下,该回了。”
姜云昭才终于收回目光。
庄孟衍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风卷起他的衣角,又拂乱他鬓边的碎发。
“你怎么在这儿?”姜云昭回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质问,“谁准你来的?”
庄孟衍没有恼:“送嫁的仪典已经散了,主子们都已回宫,自然没人注意臣一个小小的伴读去了哪里。”
“你来做什么?”她又问。
这一次,庄孟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将什么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抬起头来。
“臣只是想,或许有一件事,该让殿下知晓。”
姜云昭望着他。朝阳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照得几乎有些惨白。
“何事?”
庄孟衍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已经渐行渐远的车驾上,又收回来,落在她眼底:
“去岁初春,殿下刻意疏远我的那段时日,有人刻意助我,重回您的视线,引起您的注意。”
第1章 新岁
北辰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稍晚些。二月了,桃花才刚冒了春芽。
姜云昭望着那点点新绿,不由得想起两年前。那年倒是开春更迟,可那是因为前一年落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而这两年,再没见过那样大的雪了。
她坐在国公府后院的廊檐下,看小五蹲在石阶前,拿根树枝拨弄一列路过的蚂蚁。
“五殿下,”一旁的燕国公夫人范氏笑着提醒,“当心脏了衣裳。”
小五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望着蚂蚁们搬运食物。偶尔有蚂蚁爬上树枝,他便欢喜地笑起来:“没事,回去大娘娘要骂也是骂我。”
姜云昭伸手弹了他后脑勺一下。
“哎呦!”小五松开树枝,捂着脑袋回头,满眼的委屈,“二姐姐你干什么!”
“那不是骂,是教诲。”姜云昭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
范氏看着这一双姊弟,眼里漾着笑意。这位一等国公夫人,早年随丈夫镇守北境,晒出一张风霜浸润的脸,笑起来时眼角纹路便深了几分:“五殿下别怪公主,她呀,是做惯了妹妹的,难得能摆一摆做姐姐的谱。”
姜云昭被外祖母说破心事,也不恼。小五自从交由马皇后抚养,性子一日日开朗起来,如今已能与几个兄弟姊妹一处玩耍了。只是哥哥们都年长他许多,小五便格外爱黏着姜云昭。
“公主带五殿下出来,”范氏斟酌着词句,“皇后主子那边……”
“我跟大娘娘说过了。”姜云昭道,“小五整日闷在宫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是不是呀,小五?”
小五使劲点头。范氏见状,便不再多言。
廊下有穿堂风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范氏拢了拢衣袖,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开口问:“五殿下如今已满六岁了吧?”
“嗯!”
五岁之前,姜云晔没过过生辰。如今终于能在别人问起时挺起胸膛,他便格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生日过得有多快活。
“六岁生辰那天,本来说是要去大姐姐的听露台,后来是在二姐姐那儿过的。大哥、太子哥哥、四哥都来了,还有……哦,还有那个庄什么的,站在外头。二姐姐让他进来,他不进。”
姜云昭倒是没想到小五还记得庄孟衍:“庄孟衍。”
“哦,庄孟衍。”小五从善如流,“他站在外头,跟门神似的,可眼神一直落在二姐姐身上。二姐姐让人给他送了碗面,他吃完还是站着。”
范氏听得有趣:“那孩子倒是有意思。”
姜云昭没接话。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绛雪轩不算大,几个哥哥们挤在一处,热热闹闹地给小五贺生辰。大哥亲手画了一幅小五的画像,二哥写了幅字,四哥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他亲手挑的。
而庄孟衍就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望着屋里的一切。
她被那道灼热的视线盯得别扭,让人去请他进来,庄孟衍拒绝了。可紧接着,她让人送去的长寿面,他却收了,不仅收了,还站在廊下吃完了。
姜云昭后来也懒得管他,任由他在那儿站着。
她渐渐摸透了这人身上那股执拗的劲儿,认准了的死理,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他觉得自己是南淮亡国之君,不应当融进大胤皇室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所以说什么都不肯迈进那道门槛。可他又放纵自己,一步步陷进姜云昭亲手织就的那张网里,纵容着这场始于利用的关系,在利用中纠缠不休。
那天晚上她送二哥出门,路过廊下时,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只有那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喜欢在暗处不动声色地露出些存在感。
“二姐姐?”小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姜云昭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摁下去,“大哥他们当时还嚷着以后年年都来我这儿给小五庆生呢,被我一口回绝了。”
有些话,说的时候是玩笑,也是期许。可一旦说出口,仿佛就再也实现不了了。就像他们曾许下的,年年要去大姐姐的听露台给小五过生日一样。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初春的天到底还是有些凉。国公府不敢怠慢了两位小主子,早早吩咐厨房备了精致的点心,燕国公夫妇在暖阁里陪着姜云昭和姜云晔,一边用茶点一边说些闲话。
姜云昭问起北境如今的情形。
燕国公前些日子才被人参了一本,说他与北境往来过密。不过陛下并未因此怪罪,后来又恩准国公夫妇在皇城荣养。燕国公与北境的联络便也没有断,仍有不少旧部和故交往皇城递消息。
“北境啊……”范氏说起那个地方,颇为感慨,“我闭着眼都能画出那边的山川河流。苦是真苦,冬天冷起来,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也是真的好,天高地阔,不像皇城这边,抬头看天都是四四方方的。”
燕国公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都是被马家那帮人害的。不过和亲之后,北境确实安稳了不少。边市开了,朔河那边听说还挺热闹。北漠的皮毛、马匹,咱们的茶叶、丝绸,来来往往的。”
“那落日关呢?”姜云昭问。
“落日关?”姜云晔扬起小脸,好奇地问。
“嗯。”姜云昭点点头,“二姐姐上次从北境回来,路过那儿待了几天。是个小但幽静的边城,那时候边市刚开,通商也不敢过明路。”
“现在可不一样了。”范氏说,“老身上个月收到北境的信,说落日关的边市比朔河还热闹。你知道那边是谁在管着?”
姜云昭想了想:“卫桑?”
“正是。”范氏笑起来,“卫家那个大公子,一介文人,竟然不嫌弃商贾之事,把边市打理得井井有条。北漠那边的商人提起他,都说卫公子公正仁义。能让北漠人说好话,可不容易。”
姜云昭听着,眼前浮起一张清俊的脸。
落日关再见时,他正蹲在地上,和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们挤作一团,笑容温润。行礼的姿态依旧端正,像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即便被贬谪到边境,也不曾露出半分窘迫。
第2章 谶
小五下午疯玩了一阵,这会儿又用了些点心,渐渐困了,便靠在姜云昭肩上打盹。
范氏让人取了条薄毯来给他盖上,压低声音道:“我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让五殿下好生歇着?”
“不用。”姜云昭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回宫了,就让他在榻上睡会儿,到时候叫醒便是。”
范氏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门外的廊柱旁,某个倔了一辈子的小老头正朝姜云昭挤眉弄眼。
姜云昭忍着笑起身走过去。廊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拂过,携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咳咳。”燕国公清了清嗓子,“我听说,三皇子快要班师回朝了。”
姜云昭一猜便是这事,颔首道:“听说了。父皇说三哥这次立了大功,要加封亲王。”
燕国公的目光沉了沉:“朝中已经有不少声音在议论这件事了。”
姜云昭也不问外祖父如今不必参加朝会,为何还能听到这些风声,只静静看着他:“外祖父想说什么?”
燕国公叹了口气:“我在朝中为官多年,见得多。将领立了功,声望高了,朝中便有人吹捧,有人忌惮。捧他的人是真捧,忌惮他的人也是真忌。三皇子年纪轻,性子直,未必看得明白这些。”
三皇子是武将,手下掌着镇北军,有战功,有声望。这些放在寻常人身上是好事,放在皇子身上却未必——尤其他的前头,还立着一位皇长子和一位储君。
“您担心有人借三哥生事?”
“也许是老夫多虑了。”燕国公望着她,“可是双双,这皇城里的事,多虑总比少虑强些。”
姜云昭想了想,觉得外祖父的担忧不无道理,却仍觉没那么严重:“几个哥哥们顶了天也就是封个亲王,享些食禄。二哥的储君之位很稳,外祖父不必太过忧心。”
燕国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直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外祖父这是做什么?我脸上沾了糕点屑不成?”
“双双果然是长大了。”燕国公啧啧称奇,“我不过提了一句,你便知道我说的是东宫。”
姜云昭:“……”
她在外祖父眼里,该不会是个傻白甜吧?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恩荣从何而来。父皇疼她,二哥护她,所以她才有任性的资本。若有朝一日二哥不是太子了,或是父皇不在了……她的结局,想必不会太好。
……
傍晚时分,马车从燕国公府驶出,穿过长街,往大兴宫的方向去。四檐金铃作响,行人纷纷向两侧避让。
小五彻底醒了,趴在窗边朝外张望。姜云昭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脑子里却转着许多念头。
三哥即将回朝。他在北境半年,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回不来了。如今能安然归来,本是再好不过的事。可她总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真要论风雨,前两年还见得少么。
马车忽然停了。
姜云昭睁开眼:“怎么了?”
随行内侍在外头回话:“回殿下,前头是王贵嫔的仪仗。”
姜云昭眉头微蹙,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前面不远处果然停着一乘软轿,轿边立着几个宫人。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王贵嫔。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满宫里大约也只有她敢、也会穿这种不吉利的颜色。乌发绾成简单的髻,脸上未施脂粉,人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可那张脸——
姜云昭每次看见那张脸,心里都会微微一颤。
想来父皇看见她时应当也是这种感觉吧。所以才会一再宽恕她那些疯癫的行径,连差点饿死皇子这种事,都能轻轻揭过。
“二姐姐……”小五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对生母仍有恐惧。
姜云昭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别怕。而后下车,走到王贵嫔轿前,端端行了一礼:“王娘娘。”
王贵嫔看着她,目光淡得看不出喜怒:“昭阳公主,本宫听说你把晔儿带出宫了。”
“是,带他去燕国公府走走。”姜云昭特意补了一句,“已与大娘娘说过了。”
王贵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怨毒,面上却浮起一丝笑:“燕国公府……公主倒是好心。”
姜云昭没有接话。
王贵嫔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边的马车上。隔着车帘她看不见小五,但她知道儿子就在那里。
“本宫想见见他。”
“王娘娘。”姜云昭的声音很平,“小五刚刚睡醒,精神不济。改日吧。”
王贵嫔脸色一变,盯着她:“改日?本宫是晔儿亲娘娘,见他一面还要你准许?”
“王娘娘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小五累了,回去歇着更好。娘娘若想见他,随时可以让人去凤藻宫请。只是今日确实不合适。”
王贵嫔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忽然对着轿撵的方向喊:“晔儿,是娘娘啊!是小娘娘!你一定也是想见我的对不对?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姜云昭没有说话。
她看见王贵嫔脸上那层勉强维系了许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被疯狂彻底吞没。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并没有变。她还是那个癫狂的女人,甚至像一只被夺走幼崽的母兽,比从前更加凶狠、更具攻击性。
小五没有出声。他缩在马车里,拼尽全力不发出任何响动,生怕引起母亲的注意。
这样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王贵嫔彻底崩溃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姜云昭——那个拦在她和儿子之间的罪魁祸首。那双肖似先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疯狂。
“都怪你!都怪你拦着本宫,不让本宫见晔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像是什么积压了一年多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你以为你是谁?”她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姜云昭的眼睛,“你以为你对晔儿这样是为他好?是在帮他?你以为你带他出宫玩是替他着想?你以为你不让他见我是保护他?”
“姜云昭!”她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你自以为是地对所有人好,最后只会害了所有人!”
第3章 请封亲王
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原不必放在心上。可不知怎的,从燕国公府回来后,姜云昭总会想起王贵嫔指着她骂的样子。
但她不认为王贵嫔的判词是对的。且不说那句“最后只会害了所有人”,单是前半句“自以为是地对所有人好”,姜云昭觉得自己担不起。她又不是观世音,她的世界其实很小,她也会偏心。
就比如——
三月将至,姜云昶即将归京的消息从前面传过来,说是三皇子的大军已经过了北安关,不日抵京。皇帝龙心大悦,说要亲自出城迎接他的战神儿子。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皇帝先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太医彻夜守在宣室殿。按理嫔妃皇子都该去侍疾,皇帝却免了所有人,只留太医和冯德胜伺候在榻前。
又过了几日,姜云昭听说父皇的病好了些,已经开始重新理政。她再也按捺不住,不顾皇帝养病不见人的口谕,带着白苏就往宣室殿去。
宣室殿里的药气很重,已经盖过了原本浓郁的龙涎香。
姜云昭踏进殿门时,那股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冯德胜和一干内侍照例不敢拦昭阳公主,只往里通报了一声,便放她进去了。
她轻手轻脚绕过屏风,看见她那威严的父亲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只是皇帝并未在看,他的目光在姜云昭进门前就已落在这边,见她来了,眼里立刻浮起笑意。
“双双来了。”
姜云昭见父皇眉宇间仍有几分病中的倦怠,唇色也比往日淡了些,但面色尚算红润,一直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她微微欠身:“儿臣给父皇请安。”
还没蹲下去,父皇已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口中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正经行过礼?既疏于礼仪,便免了罢。”
姜云昭腹诽,她哪里疏于礼仪了?明明从前也是好好行礼的好吧。不过身体已经诚实地站直了。
“父皇好些了吗?”
“倒春寒冷得很,你穿这么少,身边人都是怎么伺候的?”皇帝招招手,让女儿在榻边坐下,提起自己的病却轻描淡写,“朕就是偶感风寒,那些太医小题大做,非要朕歇着。”
姜云昭没接话,只盯着父皇看。
那位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帝王竟被女儿看得心虚起来,不自在咳了一声:“怎么,不信?”
姜云昭递了杯温茶过去,顺手从他手中抽走奏折:“不是不信,只是折子是看不完的。这些琐碎事让大臣们自己拿主意就是了,不然养着他们做什么?”
这些日子学着理政,她是真见识了那些臣子有多啰嗦。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写封折子请皇帝决断,问起来就是“臣惶恐,不敢专断”,要么就是写折子躬请皇帝圣安。她有时真想回一句:你们不上折子,他就安了。
收折子时,姜云昭瞥见榻边小几上放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字。
“这是什么?”
“正要问你。”父皇把那几张纸递给她,“看看这几个封号,哪个好?”
姜云昭接过来,一眼扫过去——楚、晋、齐、鲁。
她心头一跳:“这是……给三哥的?”
皇帝点点头:“老三这次立了大功,该封亲王了。朕让礼部拟了几个封号,还没定。”
三哥姜云昶大她三岁,今年已满十七,又有战功在身,封亲王原是该当的。只是……若他封了亲王,便是众皇子中第一个获此殊荣的。
“父皇,”姜云昭开口,“您要给三哥恩宠嘉奖自是应当。可大哥呢?大哥是长子,三哥越过他先封亲王,朝里会不会有异议?”
皇帝目光微微一动,盯着她看了半晌。这回轮到姜云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了。
她撇撇嘴:“父皇看我作甚?若是嫌儿臣想得太简单了,不听便是。”
她不信这么简单的事父皇会想不到,无非是等人主动提。兴许是某位朝臣,兴许是大哥自己,又兴许是些意料之外的人。但毫不谦虚地说,姜云昭觉得,由她来提这件事,效果应当是最好的。
果然,殿内安静了一瞬后,皇帝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浓浓的欣慰:“双双说得对。朕不能厚此薄彼,老大也该封了。”
姜云昭便指着那几张纸中的“晋”字道:“儿臣觉得这个字极好。听闻晋地民风剽悍,多出良将,适合三哥。”
又单独挑出“鲁”字:“这个封号适合大哥。”
皇帝笑得更开怀了:“行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过了病气。”
“父皇对儿臣啊,向来是用过就丢的。”姜云昭虽这么说,却也知父皇需要休息,行过礼便告退了。
走到宣室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又拿起那本奏折,低头在看。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可那位帝王身上,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姜云昭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宣室殿外日光正好,满院飘散着花香,与殿内沉沉的药味形成鲜明对比。
姜云昭走下汉白玉阶梯,一抬眼,便看见庄孟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那人穿着一身锦缎裁成的宝蓝色袍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知道的晓得他是在等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路过歇脚,他身上自有一种与环境相融的气质,仿佛生来就该置身于这华美的宫宇之中——不过这话倒也没错。
姜云昭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多此一举地问。
他便多此一举地答:“等殿下。”
“我真该好好查查绛雪轩里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吃里扒外,给你递消息。”
白苏知道她与庄孟衍有话要说,一早便落后了几步。若是听了这话,少不得要笑着自证清白。
庄孟衍轻笑一声:“殿下不必白费功夫了,您查不着的。”
“为何?”
“因为我不是靠耳目。”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是靠这里。就比如,我猜您此番替大皇子请封了。”
姜云昭一愣,继而笑了:“庄孟衍啊庄孟衍,你是我肚子里的应声虫不成?”
第4章 论心
庄孟衍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应声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是换作我,也会这么做罢了。”
姜云昭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往前走,庄孟衍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总是习惯用这种细枝末节提醒自己和公主的身份之别。
走了几步,姜云昭忽然开口:“可我觉得自己很卑劣。”
庄孟衍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是三哥在北境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军功。”姜云昭的声音里压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难过,还有对自己的厌弃,“去年他伤得那么重,听说阿史那度厄指名道姓要我去和亲,他还说要与北漠决一死战。”
她顿了顿:“可我今天,为了自己那点私心,竟然把他应得的封赏分了一半给别人。”
庄孟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来。
“殿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觉得,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姜云昭想了想:“不害人的人。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那什么样的人是好皇帝?”
姜云昭一愣,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便没有回答。
庄孟衍却开了口:“我在南淮的时候,见过一个好皇帝。”
姜云昭回头看他。这个少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甘堕落地成了敌国公主的伴读,对灭亡他故国的人俯首低眉,所以极少提及过去。如今竟为了开解她,主动揭开那道伤疤。
庄孟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的父皇,是个好人。仁厚,宽和。不忍心加重赋税徭役,不忍心诛杀奸佞之臣,不忍心处置胡作非为的妃妾。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然后呢?”
“然后国库空虚,权奸坐大,外戚生乱。”他迎上她的目光,“然后,南淮亡了。”
姜云昭哑然。
“殿下,真正的明君都不是好人。”庄孟衍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好人掌权,该杀的不杀,该断的不断。优柔寡断间,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无辜。”
“真正的当权者,应当是懂得克制的坏人。知道自己可以坏到什么程度,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姜云昭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庄孟衍说得有理,可她还是觉得——
“你这是诡辩。”她道,“是歪理。”
庄孟衍倒也不反驳,垂下眼,从善如流:“也许是。”
“那你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让庄孟衍心中微微一刺。这场关于“君王”的宏大辩题,随着少女一句突如其来的探寻,瞬间收缩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呼吸里。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宫墙外偶尔传来的飞鸟振翅声。
片刻后,庄孟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逼人的清醒:“对于南淮那些心存复国之志的人而言,我大概是个坏人。在大胤的历法里,我兴许算个好人。至于我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审视一个扭曲的堕落的灵魂。
“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以往他不是没说过这种自轻自贱的话,无非是为了博取同情、获得信任。可此刻这句冰冷的自省,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姜云昭意识到,她似乎触碰到了这个少年难得的真心。她笑了笑,想用打趣驱散这份过于沉重的气氛:“我还当你又要敷衍我,今日怎么忽然骂起自己来了?”
庄孟衍抬起头,目光里那点逼人的东西已经淡下去,恢复成往常的平静:“殿下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我是不爱听。”姜云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在庄孟衍的注视中说完了后半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不用你来说。”
这句话实在不讲理——毕竟问的人是她,说不用他回答的也是她。可庄孟衍却微微一怔,仿佛被她这种近乎直白的温度烫了一下。
片刻后,他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忽然轻声喃喃:“殿下想看便看吧……只是我这副皮囊下,未必有什么好风景。”
姜云昭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眼见就要到分岔路口了,回绛雪轩要右转,庄孟衍回北宫直行即可。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以前说过,刚到大兴宫的时候,有人帮你。”她开口道,“那人刻意让你重新获得我的注意,这盘棋下得着实无趣。”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无趣?”
“因为他大抵想不到,你会将他的打算全盘托出。”
庄孟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殿下高估我了。那人算准了我对大胤的恨意,唯一没有算准的……”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扬起唇角,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太妥当的亲昵:“是殿下赐的芝麻糖,味道其实还不错。”
可话音堪堪触及某种红线的边缘,又生生止住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全盘托出并非出于信任,而是一场走投无路下的共谋。他只是在那个藏头露尾的阴暗老鼠,与这片明媚的日光之间,选择了后者——
仅此而已。
“哦——”姜云昭拖长了音,“所以你是为了一口吃的就把自己卖了?”
庄孟衍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姜云昭却笑了,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促狭:“那我往后得多备些点心,省得你只吃过芝麻糖那种无趣的点心,哪天被别人用一盒新奇的糖酥就收买了去。”
庄孟衍哑然失笑。
他发现姜云昭身上有一种魔力,她能轻而易举挥散开压在他身上的那些沉重的东西。
“说正事吧,殿下。”庄孟衍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松动从未发生过,“当初为了替您解忧,我确实借用了背后那人的势力,去接近那个与马元珠胎暗结的青楼女子。我也未曾骗您,从头到尾,我没有害过那女子的性命。”
他顿了顿,
“可我背后那人,却未必。”
姜云昭眸光一凝,立刻想起当初查到的线索。那个青楼女子曾与北漠人有过接触。彼时看不分明的枝节,如今被这一句话重新勾连起来,指向某个她尚未看清的方向。
“你是说,背后那人有可能串通北漠?”
“我只是想提醒殿下。”庄孟衍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镇北军刘家,于北境经营多年,有与北漠往来的根基。三皇子殿下不得不防。”
所以您大可不必感到愧疚。
第5章 同心同德,共扶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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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酒醉
“二姐姐——”
小五的席位挨着姜云昭,一歪身子便能凑过来。他压低了声音,话还没说完先打了个嗝:“三哥那边好像喝多了……嗝!”
姜云昭听见这声不对劲,低头一看,姜云晔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已满是红云。再往他手里瞧——竟抱着个马奶酒的小壶。
她顿时哭笑不得:“你呀,还说三哥喝多了。”
连忙吩咐白苏去取解酒的汤药来。就小五这小身板,哪里经得住马奶酒的后劲?
好不容易把小五安置妥当,让他乖乖窝在自己的斗篷里睡熟了,姜云昭这才顺着方才的方向看过去。
姜云昶正举着酒杯,脸颊红得发亮。旁边的太子皱着眉,似在劝他少喝些。
宴至半酣,皇帝起身更衣。他一走,殿中的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姜云昶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向这边走来。姜云昭眼皮一跳,暗道不好。
还没来得及躲,姜云昶已在她面前站定,酒杯一举:“来!双双!三哥敬你一杯!”
满殿就属姜云昶嗓门最大。这杯酒敬得姜云昭实在无奈,她虽喜欢果子酒,宴席上高兴时父皇也允许她尝两杯,但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尤其是被三哥这么扯着嗓子一喊,周围好多目光都飘过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端起茶杯:“我就以茶代酒了,三哥,请。”
“不行,茶不行!”姜云昶把酒杯往前一送,不依不饶,“得喝酒,你是能喝的,别想着敷衍三哥——”
“老三。”
关键时刻还是太子出声。
搁往常,姜云昶一听这声音就该打个激灵,乖顺下来。可今日不知是不是晋王殿下飘了,他倒是不再纠缠姜云昭了,却把酒杯一转,直接对准了太子。
“二哥!”姜云昶一拍姜云曜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爽朗,“来来来,弟弟敬你一杯!”
姜云昭和大哥目瞪口呆的对视一眼,都觉得姜云昶这下完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接了他敬的酒。
姜云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往姜云曜身边盘腿一坐,大马金刀的架势,仿佛这宴席是他开的。
“二哥!”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但那“压低”也只是相对方才的嗓门而言,“我跟你说,北境那地方真不错!天高地阔,骑马跑起来痛快得很!以后等二哥……以后等那什么,我就去北境待着,替二哥守着边疆,保准让北漠人一步都踏不进来!”
姜云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姜云昱咳嗽了一声。
姜云昭扶住了额。
三哥啊三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姜云昶却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大哥在皇城,帮你理政。老四脑子好使,给你出谋划策。我就去边境,打仗的事还是得交给我,保管让咱们大胤固若金汤——”
“姜云昶!”太子终于忍无可忍,低声呵斥道,“你若是喝糊涂了,就回两仪斋呆着去!”
姜云昶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愣愣地问:“怎么了?”
姜云昱的脸色都被他吓白了,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好在这边是皇室亲眷的席位,离得远,没人听见。但即便如此,他额角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
“三弟,你喝多了。”姜云昱压着声音,一字一顿,“这些话,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你是想掉脑袋吗?”
姜云昶眨眨眼,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哎呀,这不是在自家人面前嘛,外人跟前我又不傻。”
“你还不傻?”姜云昱被他气笑了,“你方才那嗓门半个麒麟殿都听见了。”
姜云昶看向姜云昭,试图求证。
姜云昭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摊手:“你完蛋了,三哥。”
姜云昶这才觉察出冷意来,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朝太子求饶:“二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嘴笨,什么能说不能说,我压根拎不清……”
见太子脸上那严厉的神色半点没松,他缩了缩脖子,又弱弱地补了一句:“就、就算传到父皇耳朵里,那、那也没什么吧?反正父皇早就知道我嘴里吐不出好话。你是不知道,昨天我被叫去问边务,才说了几句,父皇就‘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滚’!”
“行了三哥,你少说两句吧。”
姜云昭对他简直无语,见他终于闭嘴,才转头跟旁边的姜云暄嘀咕:“自古将才,马背上的功夫要有,智谋也不可或缺。按理说三哥能打胜仗,不该是空有武力的莽夫啊。”
姜云暄正垂首给自己斟酒,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倒是比大哥和二哥淡定得多。但姜云昭问完后,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又戳了下四哥,姜云暄才回神。
“三哥啊,他兴许才是我们之中最聪明最清醒的那个人。”姜云暄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在两位哥哥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的姜云昶身上,“真傻的人,当不了将军,也做不了晋王。”
这话姜云昭是认同的,可要说三哥有多聪明……她看着那个家伙实在无法苟同。
……
万寿节的宴席终于散了。
姜云暄走出麒麟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几位兄弟寒暄了几句,一一送走他们,便往凤藻宫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花香。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像任何一个赴皇后处请安的皇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时的心绪有多不安宁。
凤藻宫的灯火还亮着。
姜云暄在殿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将面上的神情调整成惯常的温和模样,这才抬步进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
马皇后已卸下钗环,此刻正靠在榻上,见他进来,挥退了身边的宫人。
“坐吧。”
姜云暄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垂着眼,等她开口。
马皇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今日宴席上,你去太子那边了?”
第7章 烛夜叙话
姜云暄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去敬了杯酒。”
“就敬了杯酒?”
马皇后脸上瞧不出多少情绪,可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姜云暄脊背生寒。他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娘娘想问什么?”
马皇后没有立刻答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愈发浓沉的夜色里。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纱:“才封了两位亲王,往后这朝堂上,就更热闹了。”
姜云暄垂眸,不接话。
“你大哥是赵王,三哥是晋王,太子还是太子。往后他们都要开府建衙,入朝议事,各有各的班底。”
这话若是出自寻常母亲之口,大约是提点儿子该争一争了。可姜云暄知道,他的母亲不会。
“你呢?”马皇后的视线定在他脸上。
姜云暄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平静:“儿臣还是四皇子,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马皇后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丝令人心头发紧的意味,“暄儿,你跟娘娘说实话。你今日,有没有去向太子表忠心?”
姜云暄一愣:“表忠心?”
“就是站队。”马皇后说,“如今亲王初封,正是太子用人之际。你若主动向他示好,日后他登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
姜云暄垂着眼,几乎狼狈地避开了母亲的注视。他没有立刻回答,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无声的凝滞即将耗尽马皇后耐心时,他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儿臣没有。”
马皇后的眉微微蹙起,掠过一丝不认同,但还是压着性子问:“为何?”
姜云暄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娘娘为何觉得儿臣一定要辅佐太子?”
马皇后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不认识他一般。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和,恭顺,挑不出任何错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沉下来。
姜云暄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儿臣只是不明白。”他说,“二哥是太子,儿臣尊敬他,也佩服他。可为什么儿臣一定要效忠于他?为什么儿臣一定要站队?儿臣就不能只是儿臣自己吗?”
马皇后盯着他,良久无言。
然后她缓缓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暄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叶飘散,带不起丝毫波澜,“你根本没见过先后在时的大兴宫。”
姜云暄微微一怔。
马皇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年,我刚刚入宫。”她慢慢开口,声音里浸着岁月的尘埃,“那时候先后还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满宫上下,谁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谁敢多看她一眼?”
她顿了顿。
“孟贤妃你见过吧?如今她深居简出,礼佛诵经,瞧着像个与世无争的人。可你知道她当年是什么样?”
姜云暄摇头。
马皇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当年她风头最盛的时候,连宋贵妃都要让她三分。家世好,容貌好,陛下对她也不算差。可先后压在所有妃嫔的头上,她连往宣室殿送份点心,都要看先后的眼色。”
“还有宋贵妃。”马皇后继续说,“如今她是贵妃,宠冠六宫,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可当年先后在的时候,她也只是个寻常嫔妃,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她转过头,看向姜云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云暄鲜少听母亲提及先后。张重黎其人,除了父皇和她那一双儿女外,在所有人心中似乎都是一个禁忌。
他想了想:“因为父皇宠爱先后。”
“不只是宠爱。”马皇后摇头,“是先后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她压着谁,也不是她欺负谁。就只是……她在那里,旁人便衬得黯淡了。”
“那时候,几个高位妃嫔都还年轻,有野心。谁不想争一争陛下的宠爱,再往上爬一爬?可因为先后的存在,我们几个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后来先后走了,孟贤妃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结果呢?”
马皇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结果继后的人选,是我。”
姜云暄心头一震:“娘娘的意思是……”
“论资历,论宠爱,论家世,怎么都轮不到我。孟氏当时已是贤妃,膝下有皇子,家世又好,满朝都以为继后一定是她。”马皇后嗤笑,“谁能看得明白陛下在想什么呢?”
“娘娘,儿臣斗胆问一句,孟贤妃的事,母后可知道些什么?”
马皇后微微一怔。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深居简出的?”姜云暄问,“是从先后去世之后吗?”
马皇后想了想,点点头:“是。先后去世后,有一段时间她好像……忽然就变了。不再争宠,不再露面,整日礼佛,说是为先后祈福。”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云暄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一个曾经那么想争的人,怎么忽然就放下了?”
马皇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暄儿,你想做什么?”
姜云暄笑了笑,笑容温和如常:“儿臣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好奇罢了。”
马皇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她靠回引枕上,叹了口气。
“总之,娘娘的话你记住。不要有异心,不要争,不要抢。太子仁德,日后不会亏待你。你只要安安分分做你的四皇子就行。”
“太子殿下待几位兄弟一向亲厚。”姜云暄慢慢说,“方才宴席上,儿臣看他与大哥、三哥说话的样子,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弟,没什么隔阂。儿臣若是此时贸然上前,说什么效忠不效忠的,只怕反而显得刻意,惹太子不悦。”
姜云暄听着,在马皇后看不见的角度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但抬起头时,他看向马皇后却目光恳切:“儿臣从未有过二心,只是今日看他与大哥、三哥说话的样子,倒像是没什么隔阂。儿臣若是此时贸然效忠,只怕反而显得刻意。不如等过些日子,若太子那边有什么需要出力的地方,儿臣再尽心去办,这样不至于显得二臣有所图谋,惹太子不悦。”
马皇后听着,面上的神色渐渐松缓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在烛光下显得诚恳而温顺,和从小到大没什么两样。方才那一瞬间的陌生感,此刻想来,大约是自己多心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她说,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太子仁德,这是好事。他不像……不像有些人,眼里容不下人。你慢慢来,不着急。”
第8章 朱批
万寿节后,姜云昭往宣室殿跑得愈发勤了。
起初是因为父皇那场风寒。太医虽已确认痊愈,可她每次去,总能听见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后来便成了习惯。
横竖她跟着太子学理政是得了父皇默许的,偶尔父皇看见她稚嫩的笔迹,还会在奏折旁添几句评语。于是便有了那么几封奏折,上面赫然列着三种朱批。
每日午后,从文华殿出来,姜云昭总是头一个往宣室殿去。有时带几碟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坐着,看他批折子,或是闲闲说几句话。
父皇总嫌旁人烦,却从不说她。每次她进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总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笑一下。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姜云昭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这日午后,她照例去了宣室殿。
进门时父皇正伏案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便搁下笔:“来了?”
“阎夫子也太古板了!如今大姐姐出嫁了,庄孟衍又不正经学,礼书堂就剩我一个学生。倒不如饶了我,让我去前头听课算了。”姜云昭走过去,在案边坐下,“父皇今日好些了吗?”
“早就好了。”皇帝说得顺口,话音刚落却忍不住咳了一下。
姜云昭还没开口,他自己倒先不自在了:“咳咳……许是春日早晚还有些凉,不妨事。”
姜云昭对父皇的狡辩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伸手从案上拿起几本奏折:“我帮您批吧。”
皇帝嘴上说着“胡闹”,到底由着她去了。
今日的折子依旧没什么大事,尽是些各地报春耕的、请安的,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琐碎。
姜云昭挑出那些请安的折子,一律用朱笔回了个“知道了”。
“好歹写个‘朕安’……”皇帝在旁边小声提醒。
姜云昭瞥了父皇一眼,皇帝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阎容所授皆是女子该学的道理,你一个姑娘家,成日跟着兄长们学经史子集,像什么话?”
“他们还学不过我呢……”
姜云昭话未说完,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匆忙以手帕掩口,却不慎碰倒了案上的茶盏。黄褐色的茶水倾泻而下,瞬间污了摊开的奏折。
“父皇!”
“无碍。”皇帝一抬手,制止了女儿想上前的动作,他把手帕往袖中一塞,动作自然,可姜云昭还是无意中瞥见,那手帕上有一抹殷红。
她声音发紧:“父皇,您……”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笑了笑,又点点那本被茶渍污了的奏折:“待这折子发回原处,怕是要以为朕勃然大怒,发了好大一场火。”
父皇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若不想让人瞧出端倪,便能藏得滴水不漏。姜云昭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他的神色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拿不准该不该信。
她垂下眼,顺着他的话接道:“那便给这位倒霉的大臣写个批注吧。”
她提笔,在奏折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此乃朕不慎所致,与尔无涉,勿惊勿惧。】
“如此可行?”
皇帝看着那几行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那笑意仍淡,却分明比方才多了几分欣慰。
“可行。”他说。
从宣室殿出来后,姜云昭朝冯德胜使了个眼色,将人唤至一旁。
“公主殿下。”冯德胜垂着眼,态度恭谨,面上瞧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
“公主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姜云昭心知他是父皇的心腹,直接问未必肯答,兜圈子也未必接茬。但好在事关龙体,而她又是最得圣宠、且与大统无涉的公主,或许他愿意吐露一二。
“父皇的身子到底如何?怎么一场风寒拖了这样久,也不见好?”
“陛下的身子……”冯德胜面露难色,“一直有太医院刘医正调理着,殿下不必过虑。”
姜云昭盯着他:“冯公公,你瞧瞧我。”
冯德胜一愣:“瞧殿下做什么?”
“你瞧瞧我脸上可写着傻瓜二字?”
冯德胜被她这话问得一噎,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那张老脸绷得更紧了些:“殿下说笑了,奴婢怎敢把殿下当傻瓜。”
“你若不说,我便去找刘医正。我倒要问问他,医术究竟师承何人,连场风寒都治不好,不如趁早致仕回家种地去吧!”
冯德胜老脸一白:“诶呦殿下,您真是难为奴婢了……陛下、陛下这半年来,召见太医的次数是比从前多了些。”
姜云昭心中陡然一紧。半年?她竟毫无察觉。
“太医怎么说?”
冯德胜斟酌着词句,说得极为小心:“殿下是知道的,陛下年轻时征战四方,受过几次伤。有一回箭伤伤及肺腑,差点没救回来。后来虽是养好了,瞧着与常人无异,可那底子……到底是亏了。”
姜云昭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
大胤能有今日的盛景,全仰仗那位英明神武的帝王。父皇年轻时,武能上马安天下,人到中年,文能提笔定乾坤。他以一朝之力,一统中原最富庶的十六州,国力鼎盛,文化昌明。
在她心里,父皇一直是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人,是端坐御座俯视群臣的人,是能在她闯祸时笑着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
她从没想过,那座山若是有朝一日撑不住了,会怎样。
……
姜云昭后来又去了太医院,细细追问脉案。可那东西涉及帝王龙体,刘医正说什么也不肯给她看,只道皇帝需得好生调养,切忌劳累,切忌忧心,切忌动怒。
姜云昭听着这一连串的“切忌”,表情越发无奈。
大胤的朝堂,偏偏最没法让父皇安心。不劳累、不忧心、不动怒……这三样,他一样也做不到。
就拿这两日朝堂上吵得最凶的那件事来说。户部主官一职,自马颜如问斩后便空缺至今。总让副职代行其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皇帝便问群臣,何人堪当此任?
就这么一个问题,前朝吵了这些天,竟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第9章 尚书之争
朝内以太子为核心的储君派,力推原户部侍郎范知喻。
“范知喻……”姜云昭念着这个名字,露出恍然之色,“难怪朝中有反对的声音怕是有人觉得他与外祖母一门所出,疑心你在培植党羽吧?”
其实在她看来,左右二哥是太子,这天下迟早要交到他手上,便是真培植几个自己人,又有何不可。
提及此事,太子也是无奈:“我举范知喻,不过是因为他在户部任职十二年,通晓政务,历任尚书皆倚之为臂助。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自是明白二哥的为人,可惜朝中多的是看不明白的庸才。”姜云昭笑着问,“那其余人选呢?”
姜云曜道:“礼部尚书孟守拙举了太府寺丞萧元朗,京营挂职的将领刘湛举了度支员外郎王文载。”
三人之中,姜云昭只认得范知喻,余者皆无所知。可单论官职履历,也是范知喻最合宜。
“太府寺管的是皇室财物、库藏出纳,虽与户部有交集,终究不是一回事。何况……直接从寺丞擢升户部尚书,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些。”姜云昭越说越不平,“还有那个度支员外郎,就更离谱了。”
度支员外郎隶属户部,掌全国财政年度支出之规划、税物之调配,乍看比太府寺丞更贴近户部事务……可问题是,这官职不过从六品上。
半日前,朝堂之上——
那刘湛竟对着皇帝一拱手,振振有词:“王文载原是南境军需官,南伐时筹措粮草有功。他曾在镇北军中任职多年,对军需之事极熟。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边关军饷更是重中之重,臣以为,王文载正合适。”
这些人推举的人选看似离谱,细想却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大胤连年征战,已多年未曾开科取士,朝中职位一个萝卜一个坑,确实挑不出几个合适的人选。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儿臣以为……”
竟是赵王姜云昱。他站在班列中,正要往下说,话刚出口,目光掠过孟守拙的方向,忽然顿住了。
孟守拙正看着他。那目光极轻极淡,不甚显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姜云昱脸色一变,嘴唇张了合,合了张,终究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抿紧嘴角,缓缓退回班列,一言不发。
提起此事,姜云曜眼中掠过一抹深色:“我认为大哥是想赞同我的。他私下曾与我说过,范知喻代行尚书事时,做得很好。”
孟贤妃的族兄孟守拙制止了他,而这一制止,反倒更印证了姜云曜的猜测。
姜云昭不解:“那萧元朗与孟家究竟有何干系,值得孟尚书如此力荐?”
“这便是问题所在。”姜云曜道,“我已命人去查了。”
若真能查出萧元朗与孟家的瓜葛,对志在整顿吏治的太子而言,倒是一桩好事。若非户部尚书一职的诱惑太大,孟家恐怕还不至于这般急切,将这条暗线早早暴露出来。
与此同时,玉福宫——
退朝后,姜云昱直奔孟贤妃的寝宫。他步子迈得极大,身后的内侍几乎跟不上。一路上有宫人请安,他也恍若未闻,径直往里闯。
孟贤妃正在佛堂礼佛。
姜云昱在佛堂门口站定,望着那道跪在蒲团上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娘娘。”
孟贤妃没有回头,只轻轻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今日朝上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来找我,是想问孟守拙为何拦你?”
姜云昱一窒。他从不曾想过,这位潜心礼佛的母亲竟对朝堂动向如此了如指掌。他下朝后片刻未歇地赶来,她却早已知道他为何而来。
姜云昱攥紧手掌:“娘娘既然知道,那便给儿子一个解释。”
孟贤妃缓缓起身,将佛珠放在案上,这才转过身来。
她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裳,发髻简简单单,脸上不施脂粉。若是不认得的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寻常的礼佛妇人,绝不会想到这便是昔年权倾六宫的孟贤妃。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没有慈爱,也无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你觉得太子推举的范知喻如何?”
姜云昱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儿子觉得……范知喻很合适。”他如实道,“他在户部多年,资历深,本事也有,比萧元朗强多了。”
孟贤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范知喻确实比萧元朗合适。”
姜云昱更糊涂:“那娘娘为何还要儿子闭嘴,为何要让孟守拙推举萧元朗?这不是明摆着跟太子对着干吗?”
孟贤妃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可姜云昱看在眼里,却觉得后背微微发寒。
“你以为是孟家要萧元朗做这个户部尚书?”
姜云昱一愣:“难道不是?”
“孟家要的,从来都不是萧元朗。”孟贤妃说,“是孟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姜云昱皱起眉头:“有何区别?”
孟贤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孟家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姜云昱心头一跳。他隐约知道一些,却从不敢细问。
“萧元朗在太府寺这些年,替孟家做了多少事,经手了多少银子,你知道吗?”孟贤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姜云昱不敢深想。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孟家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孟贤妃回过头,看着他:“你说呢?”
姜云昱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慌忙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儿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孟贤妃嗤笑一声,“孟家这些年在朝中经营,结交人,办事,哪一样不要银子?你以为那些门客、那些耳目、那些能替你说话的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姜云昱听着,手心渗出冷汗:“可萧元朗……”
“萧元朗如今在太府寺,手伸不到户部。”孟贤妃打断他,“可若是他做了户部尚书,整个大胤的钱袋子,就有一半捏在孟家手里了。”
姜云昱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何要让孟守拙推举萧元朗了。可明白之后,是更大的困惑。
“母亲。”他艰难开口,“儿子不明白,孟家……为何要做这些?”
他只是一个皇子,又不是储君。孟家便是苦心经营、广结人脉,便是把整个户部都攥在手里,对他又有何用?
孟贤妃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多了一些姜云昱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以为,这些事是为了让你当太子吗?”
姜云昱愣住了。
“是为了让你活着。”
第10章 自古忠孝两难全
姜云昱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辩驳道:“太子仁孝,待兄弟素来宽厚……”
“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不去争,就不会波及到你。”孟贤妃缓缓开口,“有些事我原不想告诉你,可现在看来,不说也不行了。”
“什么事?”姜云昱心跳得厉害。他下意识想要抗拒听下去,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孟贤妃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天色。
“你知道,当年继后的人选,为什么会是马氏吗?”
继后册立那年,姜云昱已经懂事。他知道论资历、论家世、论圣宠,怎么都不该轮到马氏。可偏偏就是马氏坐上了那个位置,而他母亲,本该是继后的人,从此深居简出,再不过问宫中事。
娘娘一直不愿在他面前提及往事。如今,终于要告诉他了吗?姜云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孟贤妃笑了一声:“你说太子仁孝,倒也不假。他这些年从未放弃调查先后去世的真相。有些账啊,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姜云昱心头一凛,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娘娘的意思是……”
“先后走得那样突然,你以为就真的只是天不假年?”孟贤妃的声音里竟诡异地带着一丝笑意,“她正当盛年,身体一向康健,怎么说病就病,说走就走了?”
姜云昱那时虽年幼,却也记得先后病逝那段时间宫中的情形。皇帝守在凤藻宫整整三日,不吃不喝,谁也劝不动。后来先后没了,皇帝足足一个月没有上朝。
那是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可母亲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他的声音发颤,“您、您跟这件事……”
孟贤妃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姜云昱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可是、可是……”他语无伦次,“可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太子他、他那时候还小,未必……”
“未必什么?”孟贤妃打断他,“未必知道?还是未必会查?”
她收回目光,声音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散去了:“你以为太子为什么要查马家、查刘家?先后薨逝后,除了家世普通的宋贵妃和一心礼佛的我,就属继后与刘德妃位分最高。而今马刘两家倒了,你说下一个是谁?”
姜云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反驳,想说太子不会做这种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倘若真是母亲害死了先后——
那是杀母之仇,换做是他,也绝不会放过。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我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姜云昱的声音颤抖着,“我只是一个亲王,连亲王之位都是借着三弟的功劳才封的,手里没兵没权,我拿什么跟太子争?”
孟贤妃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还有我。还有孟家。孟家这些年在朝中经营,结交人脉,积攒银子,为的就是这一天。”
姜云昱愣愣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终日礼佛、不问世事的母亲,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女人,竟然在暗中布置了这么多年。
“可我不想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跟太子争,我不想跟弟弟抢……”
他一直以来所求的,不过是做个闲散亲王,游历各处山河,将所见所闻都用画笔记录下来。
“你以为我想让你争?”孟贤妃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可只一瞬,又压了下去,恢复成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调子,“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走上这条路?”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姜云昱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儿子……知道了。”
……
玉福宫内发生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可姜云昱自那日之后,立场骤变。他一改此前踌躇不定的模样,在朝会上公然站到了孟守拙一边,为萧元朗说话。
皇帝面上不辨喜怒,看不出对长子这番转变作何感想。
那日朝堂上的情形,姜云昭是从庄孟衍那里听来的。
“赵王殿下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庄孟衍垂着眼,声音平平,“先说萧元朗在太府寺的政绩,再说户部与太府寺本属同源,最后还提了一句‘用人唯才,不必拘于出身’。”
姜云昭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这几日她也特意去了解了几个户部尚书人选的情况,因此一听便明白过来。大哥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分明就是在给太子难堪。
太子推举的范知喻,出身清流,仕途顺遂,是标准的“科道正途”。而萧元朗虽也是科举入仕,但出身寒微,据说当年为了凑齐赴京赶考的盘缠还曾短暂做过商贾。朝中那些清流,面上唤他一声“萧大人”,背地里却没少嚼舌根。
“我原以为,大哥就算出于维护孟家,不能公开支持二哥,也不至于为了孟家去捧萧元朗。”姜云昭思索着,“短短几日,立场竟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实在太怪异了。”
庄孟衍如今已与她开诚布公,闻言便道:“可要我去查?”
姜云昭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你在皇城竟也能联系得上过去的旧部?”
这话说得实在古怪。一位大胤公主,不但知道南淮后主仍与旧部有联络,甚至还主动问起详情。
庄孟衍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段修竹在我被俘后,一直经营着南淮的探子和势力。皇城内也留了几个暗桩。殿下若是不放心交给我来办,我便将这几处暗桩的位置,一并呈与您。”
这话若换了旁人,少不得要虚头巴脑地表一番信任。可姜云昭偏不,庄孟衍这种滑不溜手的家伙,难得肯主动透点东西出来,不抓住才是傻子。
“行,得空把段修竹叫来皇城,也让我见见。”
第11章 双双,你怎么看
段修竹人尚未入京,等见了他再查,未免太迟。
庄孟衍这些年倒是在大兴宫悄悄建了个了不得的情报网,可他那些人,至少有一半都与幕后黑手脱不开干系。若不想打草惊蛇,便动不得。毕竟明面上,昭阳公主与她的伴读仍是各自为营。
好在这么些年,姜云昭也不是两手空空。
这里毕竟是她的家,她又是最得宠的公主。若真想拢络些自己的耳目,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宣室殿内,熏香已重新换上了皇帝钟爱的龙涎香,那连日不散的药气终于淡去。姜云昭一早就来父皇这儿点卯,准时得让皇帝都笑她,比去文华殿念书还积极。
她正提笔,给一封来自冀州地方官的奏折端端正正批下“满纸胡言乱语,朕观汝似有疯症”,忽听冯德胜来报——太子与赵王殿下,一同来给陛下请安。
姜云昭笔尖一顿。
这倒是稀罕。
皇帝闻言也露出意外的神色,旋即摆摆手,示意传他们进来。在等通传的间隙,还转头笑问女儿:“你说说,老大和太子所为何来?”
“不是说请安么?”姜云昭眨眨眼,一脸无辜,“定是时时挂怀父皇龙体。”
皇帝看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心知肚明,却只笑,并不戳破。要不怎么说做公主也有公主的好处呢。
不多时,已封亲王的姜云昱与太子姜云曜步入宣室殿。二人见妹妹在座,神色如常,并无讶异。姜云昱落后太子半步,一同向皇帝行礼问安。
“免了。”皇帝抬抬手,“朕还不知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姜云曜率先拱手,言辞恳切:“父皇明鉴,儿臣以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非老成持重者不能胜任。侍郎范知喻素有清名,于度支一道更是行家里手,实为不二人选。”
皇帝未及答话,一旁素来不争不抢的姜云昱竟接了腔。他语气和缓,像是在闲话家常,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半点不软:
“太子此话恕臣弟不敢苟同。范大人清廉是真,可户部并非一尊只进不出的貔貅。这两年各地灾银多有积压,范大人若事事照章办事,层层审批,只怕反而不利于社稷。”
他向太子说完这番话,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又转向皇帝一揖:
“儿臣以为,太府寺的萧元朗萧大人办事更活络些。这两年太府寺的银两周转,他管得极妥当。”
姜云昭原本坐在窗边的小几旁照旧批折子,听到此处,笔尖又是一顿。
她抬眸看向大哥。
那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进退有度,本该是胸有成竹之态。可姜云昱始终垂着眼,偶尔目光扫过太子,便飞快避开。语气与内容,全然不是一回事。
皇帝听他们说完,不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女儿:“双双怎么看?”
姜云昭抬起头,一脸茫然:“啊?问我?”
皇帝被她这副无辜模样逗笑了,笑骂道:“瞧瞧,整日替朕朱批的昭阳公主,如今倒学会在朕面前装傻了!让你说你就说,谁敢多嘴半个字,朕把他全家都送进诏狱。”
这自然是玩笑话。姜云昭闻言笑着讨饶:“儿臣能有什么主意?只觉得大哥二哥说得都在理。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兄长,语气轻巧:
“萧大人官位到底低了些,又不曾在户部任职。若父皇真要选他,总得格外优秀才行吧。”
姜云昱抬头,极隐晦地瞥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驳他的面子,又清晰点出了萧元朗的短板。表面看似不偏不倚,可任谁听了都明白,她是铁定的太子党。
不过倒也正常。她与太子一母同胞,不支持他才叫奇怪。
姜云昱又想起先后,眸色便更深了些。
“行了。”皇帝看向两个儿子,略有些疲惫道,“萧元朗资历浅,贸然提拔难以服众。范知喻倒是资历够,可他那个脾气,日后行户部事也难。”
皇帝平等地驳斥了两个儿子,最后说:“此事容后再议。”
从宣室殿离开后,姜云昭第一件事便是往北宫去寻庄孟衍。
谁料到了北宫,只瞧见卜英一个人在院中挖坑,挖得脸上身上满是污泥。
姜云昭好奇地问:“你做什么呢?”
卜英见是她,慌忙行礼:“奴婢见过昭阳公主。庄公子嫌院中冷清,要在这儿种一棵枣树。”
“他可真有意思,这种事交由内侍监做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动手?”
“假手于人,可没有亲自劳作的野趣。”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云昭转身,便见那人正背着夕阳从院外走进来。少年还是那个松风水月的少年,可惜肩上扛着一棵小小的枣树苗,登时将那股超然出尘的气质拉回了田间地头。
她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庄孟衍走近,将那树苗往地上一杵,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简陋之地?”
“自然是有事。”姜云昭收起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你这枣树要多久才能结果?”
庄孟衍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棵瘦弱的树苗,语气淡淡:“三五年吧。”
“三五年?”姜云昭挑眉,“那你可有的等了。”
“等便等。”庄孟衍弯腰,将树苗放进卜英挖好的坑里,扶正,然后开始培土,“种树这种事急不得。今日栽下,日日浇水,年年修剪,总有一日能吃到果子。”
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姜云昭下意识想说,三五年后你在不在北宫还说不准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庄孟衍身份本就尴尬。若有朝一日,父皇连北宫都不给他住了,那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她转而说起正事:“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赵王殿下。”
“赵王殿下,”庄孟衍将她的称呼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如此生疏?”
姜云昭从善如流改了口:“大哥的事我总觉得蹊跷,想问问你的看法。”
第12章 能不能查?
姜云昭将这几日的疑虑一一说与庄孟衍听,庄孟衍不语,只是认真听着。
片刻过后,她神情凝重:“大哥的为人我知道,他若真觉得萧元朗好,就不会拖到后面才开口。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改变了他的想法,何况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推着走似的。”
她抬起头,看着庄孟衍:“你觉得呢?谁会逼他?”
庄孟衍垂下眼,像是在斟酌。廊下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殿下问的,是谁,还是为什么?”
姜云昭一愣:“有区别吗?”
“有。”庄孟衍说,“如果殿下只想知道是谁做的,我现在就能告诉您。”
孟家。
他没有说出口,可姜云昭心里明白——能左右大哥态度的,只有孟家。或者说,只有孟贤妃。
“庄孟衍。”她忽然开口。
庄孟衍垂眸:“臣在。”
“借那人的势力,去查萧元朗与孟家的银钱往来。”姜云昭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萧元朗能坐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对孟家最直接的好处便是钱粮。孟家敢把他推到台前,只能说明他本就不干净。查他,就能摸清孟家的底,顺带弄清楚,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把大哥逼至如此地步。”
庄孟衍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殿下为何如此确信,赵王殿下是被逼的?
“若他……本就存了夺嫡之心呢?”
为何?
姜云昭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若硬要找一个——姜云昱自幼便醉心山水丹青,对经史子集、庙堂权谋从无兴致。若如今才想起来要夺嫡,未免太晚了些。
何况——
“他从前跟二哥说话,从来都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可今日在父皇面前与二哥唱反调时,却连余光都不敢往那边扫一下。”姜云昭轻叹一声,“那模样像是被逼到墙角、无路可走的人。”
“至于我猜的对不对,你查清楚了自然就知道了。”
“至于孟贤妃那边,我已吩咐六福去办了,我要知道大哥近日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看向庄孟衍,“等你那个段修竹到了皇城,外边的事就不必再借背后那双手办了。”
庄孟衍微微扬眉,似笑非笑:“殿下这是要开始养自己的耳目了?”
“少废话。”姜云昭只问,“能不能查?”
庄孟衍低笑一声:“能。”
……
几日后,一份密报被送到姜云昭手中。
她展开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孟家近几个月的往来。包括哪位朝臣与孟守拙私下会面,哪家商铺往孟府送了什么东西,哪个外官进京后第一个拜访的是孟家。
初看时,不过是一些寻常往来。朝中世家,人情走动本也正常。
可翻到最后,姜云昭的目光停住了。
最后几页,全是萧元朗的名字。
【北辰十九年腊月,太府寺丞萧元朗遣人送年礼至孟府,计有:银锭二十个,绸缎十匹,古玩三件。】
【北辰二十年正月,萧元朗于醉仙楼设宴,席间有孟府管事在座,宴后萧府下人抬两箱物什入孟府后角门。】
【北辰二十年二月,萧元朗名下钱庄划银三千两,去向:孟氏族中。】
【北辰二十年三月,萧元朗以购宅为名,从太府寺挪银五千两,三日后,孟府账上多出五千两进项。】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萧元朗,一个太府寺丞,俸禄一年不过几百两。他哪来这么多银子送给孟家?
如此一来,脉络便清晰了许多,萧元朗确是孟家笼络钱财的傀儡。
太府寺不同于户部,掌管的是内库银钱,是大兴宫上上下下的开销。孟家此举,无异于在皇帝眼皮底下偷东西。
而如今,他们又想把萧元朗推上户部尚书的高位,所图便不只是这三四千亩宫廷之地了。
姜云昭将密报放下,抬起头:“萧元朗与孟家,究竟是何种关系?”
自古世家立势,皆靠姻亲故吏,盘根错节。可她查来查去,竟寻不出萧元朗与孟家有任何裙带之连。
萧元朗凭何甘为孟家的过路财神?孟家又凭何对他深信不疑?
“我查过萧元朗的底细。”庄孟衍似乎早知她有此疑问,回答,“他出身寒微,祖上三代都是白身。北辰六年进士及第,先补了外县主簿,后来调回京中,在太府寺一待就是九年。”
九年,从九品主簿做到从六品寺丞,晋升速度虽然不慢,但也称不上快。
姜云昭听到这里,愈发觉得蹊跷。这样一个无根无基之人,凭什么被孟家看中?且孟家似乎也从未在仕途上对他施以援手。
“我让人去查了他早年的履历。”庄孟衍道,“萧元朗,北辰六年进士及第。而那一年的主考官……是孟守拙。”
姜云昭屏住了呼吸:“你是说——”
若只是寻常的主考官与门生之谊,自然不足以让萧元朗做到如此地步。可若是牵扯到科举舞弊……那便另当别论了。
姜云昭定了定神,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重新冷静下来后,她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北辰六年已是十四年前,那时的舞弊未必还能留下证据。
“能查实吗?”
庄孟衍摇了摇头:“时隔多年,证据怕是早就毁干净了。不过……”
电光石火间,姜云昭陡然明白过来:“其实查不查得实不要紧。要紧的是,孟家怕不怕被人查。”
庄孟衍眼中划过一抹笑意:“殿下冰雪聪明。此计便叫敲山震虎。”
科举三年一次,但因连年征战,大胤实则已多年未曾开科取士。如今北境渐稳,西疆也已不成气候,朝中官员缺额甚多,皇帝该是时候重开科举了。姜云昭暗自推算,明年,差不多正是时候。
按惯例,届时父皇必然要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大局。朝内重武轻文日久,也该掰一掰这股风气了,因而主考官最好是清流领袖。
崔承允、孟士龄皆不喜揽这些事,魏谦虽位列三公,却出身布衣,难以令世家心服。算来算去,若明年果真开科,孟守拙极有可能被点为主考。
而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翻出十四年前的旧账——无论有没有证据,孟家都会自乱阵脚。
第13章 雾里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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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水中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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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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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先君臣后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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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世人岂知我
姜云曜拿到奏折后,当即自请彻查此事。得了皇帝允准,便立刻着手调查。
然而萧元朗与王文载皆是老奸巨猾之辈,过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藏得极深,一时半刻竟找不出实据来。
正当太子一筹莫展之际,四皇子姜云暄亲自登门求见。
姜云曜原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把弟弟牵扯进来,正欲吩咐底下人婉拒,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他沉吟片刻,改了主意:“请四弟进来。”
姜云暄走进来时神色如常,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惯常的笑意。迎着太子审视的目光,他照旧姿态恭谨地行礼问安,挑不出丝毫错处。
“臣弟听闻太子殿下这几日忙于彻查萧元朗的案子,此来是想给殿下送几样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太子接过,只翻开看了一眼目光便立刻定住了。
那是几本详尽至极的账目,萧元朗在太府寺经手的每一笔有问题的钱财,亏空的时间、钱财流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还有萧元朗和孟家旁支往来的书信,字迹清晰,落款分明。
姜云曜抬头,看向姜云暄。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情绪。
“你从哪儿得来的?”
“臣弟自有臣弟的门路。”姜云暄笑得坦然,“萧元朗手底下不干净,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只是从前没人敢查罢了。至于王文载,他曾在南境任职,又有镇北军北境,陛下不会用他。”
姜云曜没有接话,仍旧看着他,东宫内的气氛陷入凝滞,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却是问:“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姜云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眼底似有犹豫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臣弟只是觉得,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该由有真才实学的人来坐。范知喻在户部多年,办事稳妥,为人刚正,比萧元朗和王文载都合适。”
姜云曜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姜云暄顿了顿,微微垂下眼,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臣弟知道太子殿下一向仁厚,不愿多生事端。可如今的局面,已然不同以往。大哥三哥均封了亲王,在户部尚书一事上都与您站在了对立面。赵王背靠清流世家孟家,晋王又有军功在身,朝中依附他的武将越来越多。太子殿下虽为储君,可若不早做打算……”
说到这里,姜云暄停了下来。他已经做好被太子训斥的准备,也许太子会驳斥他,说“手足之间不该如此猜忌”,甚至质疑他用心险恶。
但是太子没有。
姜云曜只是仍旧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深深注视着他,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从皮肉到灵魂都看个净光,却什么都不说破。
“现在这种局面,”不知过了多久,姜云曜终于开口,“非我所愿。”
姜云暄一怔。
太子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日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窗影。
“无论是你,大哥,还是三弟,”他缓缓道,“我都不想看到你们变成现在这样。”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姜云暄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笑于自己竟真的被太子这句话触动了。
因为方才那一瞬,姜云曜说话时,不是储君对臣弟,而是兄长对弟弟。仿佛这许多年的光阴只是一场弹指,他们仍是文华殿里那些嬉笑怒骂、无话不谈的少年,与过往并无不同。
可二哥哪里懂呢?
他生来就是原配嫡子,自幼被父皇亲自教养。他不必争、不必抢,自有人将东宫之位拱手奉上。他不必揣摩父皇的每一句话,不必分辨朝堂内外的刀锋,不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为了在棋盘上占得一席之地。
因为他生来就在棋盘中央。
而他呢?
同为嫡子,他活得甚至还不如三哥畅快。
姜云暄早已学会了将真实的情绪与心思深埋心底。因此在太子看来,他只是垂眸低眉,拱手一礼,语气平静无波:
“是臣弟多言了。但请太子殿下明鉴,臣弟今日所为,不为攀附谁,更非为了日后分一杯羹。臣弟只是觉得,这天下该由合适的人来坐。就像户部,也该交给有为之人。”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良久,姜云曜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这账簿,我收下了。”
太子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姜云暄心上,重若千钧,“朝堂积弊,非一日之寒。国库空耗而边塞未固,旧例冗繁而民瘼难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云暄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兄长的温和:“我知你心思剔透,志在四方。既如此,便放手去做吧。我信你会有所作为。”
姜云暄心神一震——太子此话便是接纳了他的效忠。他当即撩袍跪下,正欲行礼,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
“兄弟之间不必拘泥小节。”
娘娘倒是没说错,太子为人确实仁德。
……
大姐姐的第一封家书送进大兴宫时,已是四月。
姜云昭接到信时,正站在绛雪轩廊下逗弄一只雀鸟。那日天气晴好,日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满院子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压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红色的雪。
若说她与大姐姐感情有多深,倒也谈不上。只是人一旦当真离了大胤,那些旧日岁月便无端地浮现出来,带着闲适的光影,温温软软地笼在心头。更何况,大姐姐终究是替她远嫁北漠,这让她们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又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那株枣树活了没有?”姜云昭看完信,忽而随口一问。
庄孟衍正拿树枝逗弄笼中雀,闻言微微一怔:“殿下竟还记得?活是栽活了,不过树苗还嫩着。殿下若想吃上我的枣子,怕还得再经年。”
“那等你的枣子熟了,便摘些送去北漠吧。”
庄孟衍无言以对,半晌,幽幽道:“殿下您还真是……任性啊。”
第18章 多疑者自负
“古有唐明皇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庄孟衍悠悠叹道,“今有昭阳公主几颗枣子千里迢迢送往北漠,只为博美人一笑。也不知该说是荒唐,还是情衷。”
“荒唐又如何?”姜云昭反问,“我大胤公主远嫁北漠,若连口新鲜的果子都吃不上,那也未免太凄苦了些。”
她说着,目光落回手边那封信上。
信是北漠惯用的羊皮纸,厚实粗糙,触感与中原素笺截然不同。封口处用火漆封缄,上面压着北漠的王印。
姜云曦总共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父皇,是最正式的书信,和亲公主写给母国帝王的家书,字字句句都该合乎礼制。一封给宋贵妃,最后一封,则送来了绛雪轩。
两年前的她们,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出嫁的那一方,还会给留在宫里的另一方写家书。
庄孟衍的目光落向那封已经拆阅、又被仔细收好的信,忽而开口:“两国书信往来多好的机会,曦宁公主就未曾借着给殿下写信,递些什么消息出来?”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
少年立刻像是被这一眼看得不安起来,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是臣多嘴了。只是北漠毕竟是虎狼之地,若曦宁公主能递些消息出来,殿下也好安心。”
姿态端得是恭谨万分,低眉顺眼、语意恳切。若是忽略了他那从未真正弯下去的脊背,怕是姜云昭都要被他的演技骗过去了。
她淡淡道:“大姐姐嫁去北漠,是为两国友谊、为民生往来,又不是去做细作的。我倒不希望她冒险递什么消息回来。何况——”
她没往下说。
庄孟衍却已接住了话头:“《四方志》里记载,北漠民风彪悍,尤其看重妻对夫、子对父、弟对兄的忠诚。曦宁公主若是向母国传递消息被阿史那赤炎察觉,就算因着她身份特殊,不好像寻常妃妾那般处置,也必然会让公主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雪上加霜。”
姜云昭将大姐姐的信递给他,庄孟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他将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一遍。信不长,无非是一些寻常的思念问候,说北漠的春天迟迟不来,说奶茶不如大胤的春茶好喝,说阿史那赤炎待她还算客气,等等。
措辞温婉,情真意切,虽未有多少思念之语,却通篇都是思念之情,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他看完,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抬头看向姜云昭。
“曦宁公主……”庄孟衍斟酌着道,“写得当真是情浓如漆。”
姜云昭“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个词用得真贴切。”
庄孟衍说姜云曦的家书“情浓如漆”,可不是吗,通篇都是肉麻字句,和姜云曦以往的风格截然不同。
“许是曦宁公主乍然离家,思念之情甚笃。”庄孟衍一本正经地推测。
“思念谁?我吗?”姜云昭脸上的笑意非但不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身,“这封信若是给宋娘娘的也便罢了,可它是写给我的,我如今倒是好奇大姐姐写给父皇和宋娘娘的信得肉麻成什么样子。”
既然这封信全然不似姜云曦平日与姜云昭往来的口吻,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封信,本就不是写给她看的。
那么——
“这份信究竟是写给谁看的?”
姜云昭与庄孟衍对视一眼,立刻就意识到,这个故意装傻的家伙也明白了。
“阿史那赤炎。”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既然这封信自离开北漠疆域至送达绛雪轩,沿途无人敢擅自拆阅。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封信在北漠境内,曾被人打开看过。
而这个人选,不言自明。
庄孟衍沉吟道:“阿史那赤炎此人生性多疑。曦宁公主与母国的往来书信,他必然会截下查验。甚至可能疑心公主借机向大胤传递北漠情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赞叹道:“曦宁公主当真是聪慧过人。”
“越是多疑之人,越是对自己探寻的真相深信不疑。”
姜云昭倚在窗前,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对付阿史那赤炎这样的人,一味剖白忠心,发誓绝不会背叛北漠,不过是徒劳。”
庄孟衍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最坚固的谎言,反而是由他亲手挖掘而出的‘真相’。”她说完,回过头,看向庄孟衍,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庄孟衍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殿下是在说大公主的事?”
“不然呢?”姜云昭的语气淡淡的,“你以为我在说你?”
庄孟衍笑了笑,笑容温驯又无害:“臣哪里值得殿下剖析。”
阿史那赤炎与其兄阿史那度厄不同,此人虽非传统意义上的仁厚君子,却有草原鹰隼的骄傲。这份骄傲,注定了他不屑于行下作手段。
正因如此,若有一日他因疑心错待姜云曦,待真相大白时,那份愧疚便会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届时,他对姜云曦的戒防,反倒会比从前松懈许多。
……
两个月前——
毡帐外,北漠的风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似的。
姜云曦已换上王储妃的服制。红色皮毛长袍衬得她越发明艳照人,只是那张曾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容颜,终究被几个月的风沙磨去了几分娇嫩,脸颊上隐隐透着风吹日晒后的红痕。
她坐在案前,手中的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聚在笔尖,颤了颤,终于滴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
她看着那团墨渍,轻轻叹了口气,将笔搁下。
李迎香从一旁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被墨渍污了的纸,轻声道:“殿下这是要给贵妃主子写信?”
她如今已以媵女之身嫁与阿史那赤炎为侧妃,却未曾有夫妻之实,仍如往常一般侍候在公主左右。
姜云曦摇了摇头,身子往后倚在毡毯上,忽而问:“迎香,你说若我想给母国传递消息,该当如何?”
第19章 尸陈于山,以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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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局中局
阿史那赤炎走到姜云曦的毡帐前,猛地停住脚步。
帐中点着灯,昏黄的光从毛皮缝隙中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他听见帐中有女子交谈的声音,很轻,是姜云曦和李迎香在低声交谈。
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不过也无所谓。
阿史那赤炎一把掀开帐帘——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姜云曦坐在桌案前,手中还捏着丝线,李迎香则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张图样,两人同时看向帐门处那道高大的身影。
烛光下,阿史那赤炎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更是像极了草原上夜行的野狼,幽深且锐利,叫人只是看着就已心生恐惧。
姜云曦的目光在阿史那赤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向他攥在手里的那封信。
她的脸“唰”的一下褪去血色。
脸色的变化其实很细微,如果不是阿史那赤炎一直盯着她看,也许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过他看得很清楚,因此眼神就变得更沉。
“殿下深夜前来,”姜云曦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捏着丝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有何贵干?”
阿史那赤炎没有说话。他走进帐中,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带着迫人的气势。
李迎香见状,忽而上前挡住了姜云曦,神情凝重:“赤炎殿下,曦宁公主身体不适,恐……”
“她不是什么曦宁公主,她是我的阏氏。”阿史那赤炎盯着李迎香,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扭曲和偏执,“你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李迎香咬咬牙,正欲再说什么,却被姜云曦阻止:“你出去吧,赤炎殿下许是找我有事。”
帐中很快便只剩下姜云曦和阿史那赤炎两人,姜云曦明明很害怕,却仍然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坦然地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阿史那赤炎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将那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认得吗?”
姜云曦沉默了一瞬:“认得。”
“是你的?”
“是我的。”
阿史那赤炎点了点头。他们的对话到这里都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草原上最后一丝平静的风。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东西,像狼王咬住猎物咽喉前最后一刻的从容:“阏氏就不问问,这封信为什么会在我的手里?”
姜云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眸,似在斟酌措辞。
这份平静却反倒激起了阿史那赤炎的怒火。他精心设下此局,为的就是撕开这个女人的假面,将她的心思尽数摊在长生天下,斩断她的羽翼,叫她再不敢生出异心。
可她竟敢如此平静。不哭,不闹,不求饶。
她凭什么?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矮案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那封信被他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这封信,你自己念。”他的脸逼近她,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让我的阏氏亲口告诉我,她给大胤写了什么。”
姜云曦被他逼得微微后仰,脊背抵上身后的矮柜。
“殿下既已截了我的信,想必早已看过了,又何必来逼问我?”她望着他的眼神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于阿史那赤炎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一把握住姜云曦的手腕,将她从案前拽了起来。力道大得惊人。姜云曦吃痛,眉头猛地蹙起,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
针线与绣绷从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阿史那赤炎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你知道在北漠,背叛丈夫的女人是什么下场吗?”
姜云曦被扼住下巴,呼吸变得有些艰难。被迫仰视的姿势实在屈辱,尤其对她这样一位大胤的金枝玉叶而言。可她的目光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若这便算背叛,那我无话可说。”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殿下想做什么便做好了。届时我死了,两国百姓生灵涂炭,长生天一定会宽宥你的。”
她的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阿史那赤炎所有的愤怒、猜忌与疯狂,也照出他自己的狼狈。
他忽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手。
姜云曦跌坐在地,低下头大口喘着气。下巴上已浮起几道青紫指痕,手腕上也是一圈触目惊心的淤青。
阿史那赤炎本想逼她撕碎那张平静的假面,露出底下或许藏着的真面目。可即便被这样粗暴地对待,姜云曦也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她只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双双亲启。”
她开始念信上的内容,声音轻得像四月草原上初萌的新绿。她念北漠的景致与风物,念她对阿史那赤炎的夸赞,念北漠王廷的女眷们都待她很好,念她有些想家。
念到情真处,她因不善表达而微微停顿,语速缓下来。可那些停顿落在阿史那赤炎耳中,却仿佛生出些别样的意味。他的身体微微僵硬,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姜云曦念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递向他:“我记得殿下认得大胤文字。若是不信我写了什么,自可以拿去核对。”
阿史那赤炎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并无此意。”
“殿下还是有此意的好。”姜云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不然日后若再以此为由怀疑我……我如今全依殿下而存,怕是真要百口莫辩了。”
阿史那赤炎一时语塞。
这封信上没有兵力部署,没有王廷密辛,没有一样他故意放出去的内容,只有那些平平静静的絮语,读来竟让人觉得心头发软。
他不是那些踌躇犹疑的酸腐秀才。他是草原上的鹰隼,王冠上的明珠,做人做事向来坦坦荡荡。既然姜云曦请他看,他便接过信,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如她所读,一字不差。
阿史那赤炎将信纸折好,神情间不见扭捏,开口便是坦荡的歉意:“是我错怪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阏氏往后若有信要送往大胤,可走我的私兵。比官驿要快。”
第21章 落定
姜云曦神色淡淡。她低下头,将散落在地的丝线一缕一缕捡起来,绕在指尖,动作不急不缓。
“如此甚好。”她说,“以后我的信,殿下可以先看。看了觉得不能送,便不送。”
阿史那赤炎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并无此意,阏氏不必——”
“殿下不必多心。”姜云曦打断了他,“您将来是北漠的天,天要下雨要打雷,那都是天的事。”
姜云曦将丝线捡完,又去够滚落到一旁的绣绷,那绣绷滚得有些远,她探身牵动了腰上撞伤的地方,眉头微微一蹙,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阿史那赤炎看见了,下意识想伸手去帮她捡,可手刚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姜云曦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咬唇忍着疼,终于将绣绷捡了起来。
绣绷上绷着一块靛青色的布,上面是绣了一半的花纹。
阿史那赤炎的目光落在绣绷上,忽然凝住了。
那花纹他很熟悉,是北漠草原上常见的卷云纹,线条粗犷豪放,与她平日里绣的那些中原花鸟截然不同。靛青色的底,银灰色的线,一针一线都走得极密极匀。
他认出来,那是一对护膝。
北漠的男子骑马打仗,最费的就是膝盖。冬天里寒风刺骨,骑在马上跑一天,膝盖就能冻得发紫。所以北漠女子常常会给自己的丈夫绣护膝,用最厚的毡子做里衬,用最密的针脚锁边,绣上卷云纹,寓意“云从龙,风从虎”,护佑丈夫驰骋草原。
阿史那赤炎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母亲离世后便再没有人给他做过护膝了。
姜云曦低头看了看,见上面没有沾上污渍,便轻轻松了口气。她抬起头,见阿史那赤炎正盯着那绣绷看,目光定定的,一动不动。
她沉默了一瞬,将那绣绷往身后挪了挪。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她说,语气平淡无波,“绣得不好,殿下别看了。”
阿史那赤炎张了张嘴,方才闯进来时那种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气,那些不可一世的情绪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此刻却像是撞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卸了个干净。
他想问:“这对护膝是给我做的吗?”可话未出口就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像话。姜云曦如今是他的阏氏,本就应该给他做,问这句话反倒像是在讨要什么恩赐似的。
阿史那赤炎忽然觉得姜云曦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很是刺眼。他记忆中的姜云曦明明是那个会在街市上对他横眉冷对,断然呵斥的鲜活少女,而不是现在这个在王廷中一点点腐烂的储君阏氏。
他兀自转身,大步走向帐门。
姜云曦没有挽留,他也没有停下。似乎是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蹲下来,比如伸出手,比如说一些他从来不会说的话。
帐帘掀起又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姜云曦独自坐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重新理好丝线,继续完成那副护膝。
帐外传来李迎香试探的声音:“公主?”
姜云曦抬头看向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李迎香便笑了,语气松快了些:“瞧着很是顺利?”
姜云曦没有答话,只将阿史那赤炎遗落的那封信递过去:“用赤炎王子的私兵,快马加鞭送去大兴宫。”
李迎香双手接过,目光却落在姜云曦下巴上那片未褪的红痕,眼底泛起心疼:“公主受了这般委屈,怎么不把趁此机会加些东西送出去?”
“阿史那赤炎此人骄傲得很,他既然这次都没看,以后更不会看我的信。所以往后我想送什么出去,随时可以送。”姜云曦抚摸着护膝上的针脚,神情难辨,“可我没有非送不可的必要。北漠和大胤,如今是姻亲之邦,表面上的和睦还能维持几年。”
“可是汗王年迈,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等到老汗王死了,北漠内乱,那时候,一封密信也许就能改变战局的走向。”
姜云曦深知,用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换几件寻常消息,是最大的浪费。
“公主想得长远。”李迎香轻声说。
“我身为和亲公主,这些自是分内之事。”姜云曦看向李迎香,目光里没有方才分析局势时的冷静,也没有在阿史那赤炎面前刻意为之的柔弱,那里面有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烛火将灭未灭时忽然亮了一下,“只是辛苦了你,本该留在大胤的,却被迫随我来这北漠。难道真要一辈子困在这王廷之中吗?”
李迎香闻言垂下眼眸,没让姜云曦看清她眼底的情绪:“不是被迫。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留在您身边的办法。您不比昭阳公主有陛下宠爱。替嫁到北漠,若身边再没个知根知底的人,只怕会更辛苦。”
她的语气里,其实藏着对姜云昭的一丝埋怨。这天底下就是这样不公,总有人生来便拥有旁人倾尽所有也换不来的东西。只是这埋怨还未生出恨意。因为她同样明白,女子的悲剧,从来不是另一个女子造成的。
夜深了,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归于平静。
姜云曦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的纹路,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那片淤青的下巴。
她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粗鲁对待。阿史那赤炎今日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全都讨要回来。
这一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封已经踏上归途的信。信里那些琐碎絮语自然句句都是真的,可真正的消息从来不需要写在纸上,真正的情报是那封信本身。
从今往后,阿史那赤炎再也不会怀疑她与大胤的往来。这才是她真正要传递的东西。
旁人或许不懂,但双双一定能明白。
夜风从毡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草木气息。姜云曦翻了个身,将毯子裹紧了些。
远方的远方,大兴宫的灯火应当还未熄灭吧。
她想起姜云昭看完信后,大约会骂一句:“大姐姐写这些肉麻话作甚。”
想着想着,唇角便不自觉弯了起来。
第22章 迷魂汤
大胤·大兴宫
三哥离了皇城已有月余,却始终没有只言片语寄回来。倒是姜云曦,在初次传回家书之后,又遣人送了些北漠特产给她。北漠王廷与大胤皇城相隔千里,驿马竟走得这般快,不出几日便将东西和信一并送到了。
姜云昭挑了几样不费牙口的吃食,又让六福去库里取了两匹上好的蜀锦,一并装好。
“备车马,”她对六福说,“去燕国公府。”
六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庄孟衍从廊下走过来,见她正在理衣裳,便问:“殿下这时候出宫?”
“去瞧瞧外祖父和外祖母。大姐姐捎了东西回来,给他们也带些。”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你跟着一起去。”
马车从宫门出来,穿过东市,一路往燕国公府去。姜云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
车行至半途,庄孟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以大胤开国以来的旧例,能有这般功绩却还能在皇城荣养的,怕是只老国公一位吧。”
姜云昭听出他话中另有所指,也不避讳,直言道:“外祖父空有爵位,并无实权在手。留在京中,反倒比放虎归山更叫父皇安心。不过——”她顿了顿,“这也与如今东宫是二哥有关。若换一位储君,父皇怕就该为之谋划了。”
庄孟衍轻笑:“殿下倒是看得通透。”
依礼,伴读该坐在车外,与六福一处。可姜云昭不提,庄孟衍也不说,旁人便也只好当没看见,任由这位庄公子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公主的仪仗。
不过也兴许是他素日里太过规矩,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低眉垂眼的恭谨模样,任谁也想不出他会做出半点逾矩之事。若哪日他当真冒犯了什么,怕是旁人也要先怀疑自己,莫不是记错了规矩?
而此刻,这个规矩如戒尺般的人,正歪歪斜斜靠在车壁上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闲话。
姜云昭轻轻抬起眼皮,好让少年的身影更清楚地映入眼帘。
他侧着脸,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下颌至脖颈那一段弧线上。当年麒麟殿上受辱时那个浑身紧绷、满身是刺的少年,如今倒是圆滑了不少,连下颌的线条都显得柔和。
她的目光往上挪了挪,落在他唇角。
这个家伙,居然在笑。
“看什么书,笑得这么高兴?”
庄孟衍微微抬手,将书册封面朝她亮了一下。是她小时候最钟爱的那本《四方志》,曾被她翻得卷了边。
“看到哪篇了?”
“第一百四十三页,讲西疆千佛洞那篇。”
“哦。”姜云昭说,“那篇写得好,我幼时看了特别想去。”
“我知道。”庄孟衍语气平淡得很,“殿下在这篇旁边批了‘恨不能至’四个字,墨迹比别处都深,大约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姜云昭一愣,手一抖,茶盏差点洒出水来。她脸上浮起几分恼怒:“你——你怎么看的是我书房里那本?”
庄孟衍神情自若:“衍身为伴读,自当对殿下书房里的藏书了若指掌,否则如何替殿下整理书囊?”
又特意补了一句:“此乃臣分内之责。”
姜云昭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分内之责?那依庄伴读的意思,我书房里那些书,你都翻遍了?”
“不敢说翻遍。”庄孟衍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只是略知大概。”
“那我批注的那些胡话——”
“殿下自谦了。”他抬起眼,眸中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虽有几处确是童言稚语,但大部分见解独到,比许多朝臣的奏折都有见地。”
姜云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噎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那些朝臣?”
“皆有。”庄孟衍答得坦荡。
“少在那儿给我灌迷魂汤,拿来!”姜云昭半个身子探过去,够不着,索性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庄孟衍被她拽得身子一歪,书差点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堪堪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怔。
庄孟衍先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坐正。又把袖子从她手中轻轻抽回,抚平了书页上那点褶皱,语气则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殿下若不许我碰这些旧书,以后不碰便是了。”
姜云昭靠回软枕上,别过脸去看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那你还是看吧。”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免得你不知什么时候给我憋出个大麻烦来。”
庄孟衍便翻开书,继续低头看着。只是翻页时,手指微微顿了那么一瞬,大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马车在燕国公府门前停稳时,日头正好。
姜云昭扶着庄孟衍的手下了车,抬头便见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子被日光晒得发亮,门楣上的匾额鎏金剥落了几处,却仍然透着勋贵世家才有的巍峨气派。
门房早已飞奔进去通报。姜云昭刚走到二门,便见燕国公大步流星地迎出来。
“臣见过昭阳公主……”他正要行礼,被姜云昭一把扶住。
“又没有外人在,何须那些虚礼?”她笑着将手中的锦盒递过去,“大姐姐从北漠捎了东西回来,我挑了几样给您和外祖母。”
燕国公接过锦盒,又看了一眼站在姜云昭身后的庄孟衍,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他将锦盒递给身后的管家,摆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这才看向姜云昭:“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我这里的确有三殿下的消息,但不见得是你想听到的。”
姜云昭一顿:“那也请外祖父告诉我,省得我平白为三哥担心。”
燕国公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引着两人进了花厅。他与姜云昭在上首落座,目光又一次落在立于公主身侧、一派恭谨模样的庄孟衍身上。
庄孟衍察觉到老国公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姿态愈发谦逊。
“庄公子。”燕国公忽然开口。
姜云昭心里正想着三哥的事,冷不防听到这一声唤,不由看向外祖父。
庄孟衍上前半步,对着燕国公躬身一礼:“老国公。”
“老夫听闻,你近年常在公主身边走动。”
“是。”庄孟衍声音不卑不亢,“殿下抬举,容臣跟在身边做些杂务。”
第23章 殿下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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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高看于谁?
庄孟衍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无奈的笑意。
他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就像他也知道,姜云昭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她清楚天家无兄弟,清楚那几位哥哥终有一日会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妥协,“那人很谨慎,不肯见面。”
姜云昭不讲理:“那定是你本事不够,这么些年还没能取得他的信任。”
“也不算全无所获。”庄孟衍道,“我与那位大人约在城南茶楼。我先到,等了半个时辰,有人来传话,说改地方了。我赶到第二处,又等了半个时辰,最后来的是个半大的孩子,说有人托他带句话,时机未到,不便相见。”
“哼,还真是一只藏头露尾的耗子。”
“我着人去查了那两处地方,尤其是第二个,还有那个传话的小童。”庄孟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皇城不愧是天子脚下,区区一座茶楼,背后竟是孟家的产业。”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不认为背后那人与孟家有关。孟家还没这个本事。”
姜云昭“噗嗤”笑出声:“堂堂赵王的外祖家,历任几朝的清流魁首,在你口中竟无甚分量。实在有趣!”
庄孟衍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淡淡道:“孟家所图,无非是地位,是从龙之功。可幕后助我那人,图谋却深得多。这些年我时常在想,他当初帮我这个北宫罪奴,究竟为什么?”
“无非是看中你身份特殊,兴许有翻身的一日罢了。”
“或许吧。”庄孟衍不置可否,“那人爪牙遍布大兴宫,我入北宫多日也不见他投下橄榄枝。反倒是得了殿下青眼,亲自为我求药,又求得太子和孟太傅说情,那人才通过太监与我接触。这个时机……如今想来实在有趣得很。”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便是冲我来的了。你觉得会是谁?”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开口:“我怀疑过很多人,可每一个人都说不通。”
他没有告诉姜云昭,他甚至怀疑过幕后那人就是大胤皇帝。毕竟那位帝王对朝堂的掌控堪称强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满朝文武都在他掌心之中。可偏偏这样一个精于权术的帝王,却有一个昭阳公主这样的软肋。
若有人想利用这位公主做些什么,顺着她身边的人下手,确实是最省力的法子。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便被他按了下去。因为背后那人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不像为了朝堂稳定、大胤长治久安。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那人觉得他接近姜云昭,会对大胤不利。
庄孟衍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一个北宫罪奴,身无长物,手中无权,不过是姜云昭身边一个伴读罢了。那人怎么就认定他能在这盘棋局里翻出什么波浪来?
真不知该说那人高看了昭阳公主,还是高看了他庄孟衍。
“此人对北漠了若指掌,却藏头露尾、不肯示人,必是朝中之人。且朝中有这本事的屈指可数,又必然是殿下熟知之人。”
姜云昭将朝中那些熟悉的名字在心头一一过了一遍,仍理不出什么头绪。
可疑之人自然不少,但此刻她又难免多想。那人既然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必不会轻易露出破绽。那些看似德高望重、无可指摘的,反倒最可能是幕后之人。而论及影响力,朝中三公、几位有爵位的宗亲,个个都脱不了嫌疑。
……
五月,入夏。姜云昶终于回了皇城。
姜云昭第一时间赶去迎他,却发现这个让她悬心了几个月的三哥,回城之后竟不先回大兴宫,反倒径直去了他那修了一半的晋王府。
她从回廊后绕出来,故意板着脸道:“好三哥,路上耽搁了这些时日,回来也不肯让妹妹给你接个风、洗个尘么?”
姜云昶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你交代的事,三哥什么时候耽误过?”
说完便转身对工匠嚷道:“诶诶诶,那个雕饰忒奇怪了。你们不如照着赵王那幅画原样做一个出来,都比这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图样强得多。”
姜云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石狮子。只是未免太憨了些,全然没有狮子的威风凛凛,倒像只圆滚滚的狸奴。
“那你倒是说说,可见着谷太医了?”姜云昭抱臂站在那“狸奴”底下问道,“他看了我的信,又是怎么说的?”
姜云昶就差亲自上手去摆弄那些装饰了,闻言心不在焉地答:“那谷太医就是个医痴。告老还乡这些年,时常在给附近的穷苦人家义诊,余下的工夫就是搜罗医学孤本,钻研那些没个结论的奇难杂症。”
“他倒是个好人。”
“可不是嘛。我也不知你在信上说了什么,谷太医看完就神神叨叨的,说天下竟有他毫无头绪的急症,像块石头似的怎么也放不下。告老还乡这些年,他一直在琢磨这病症。不说一无所获吧,只能说毫无进展。”
听罢这话,姜云昭倒也没露出什么失望之色。自打三哥绕道北境、连个信儿都没提前捎回来,她便隐隐猜到了此行大约是没什么眉目。
“信给我。”她伸手便要。
姜云昶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有信?”
“我托你送信而非当面去问,便是不愿让你知晓。谷太医摸不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自然会照旧写封信给我。不过……”她顿了顿,“谷太医看起来也没写什么要紧事,你这才放心绕道去了北境吧?”
姜云昶无奈一笑:“我们双双当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着从怀中取出信来递过去,显然一早便备好了。
姜云昭接过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姜云昶本以为谷太医既然说了“没什么进展”,信里大约也不会写什么要紧事。可见妹妹这副神情,他又有些拿不准了。莫非真有什么不便让他知晓的内情?
姜云昭之所以面色沉下来,只因信上写,张皇后的病逝或许与中毒有关。
第25章 流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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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引蛇出洞
流言传到绛雪轩的时候已有了无法遏制之势。
消息是六福送来的,小太监战战兢兢说起朝野内外的流言,生怕她会生气。但其实姜云昭的反应很平静。
甚至应该说,这件事牵扯到她自己,总比牵扯其他哥哥们好些。反倒给了她一个出手干预的理由和机会。
她挥退六福,转头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树出神。花期过了,枝头只剩些残红,零零落落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庄孟衍放下她的书囊,从层层叠叠的帷幔后绕了出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之后一段时间,你怕是不能如此光明正大的频繁出入绛雪轩了。”她轻声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庄孟衍只是颔首,并无意外之色。
这些时日,他常常将外头的动静汇总了报给公主。弹劾晋王的折子虽然被皇帝压下了,可留言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姜云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有大把时间去谋划布局,等我们犯错。我们却只能等着他出招……太被动了。”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有人故意搅浑水,可姜云昭心里清楚,这流言背后另有用心。因为三哥此去潞州确是她嘱托的,也确确实实见了一个人。
这些事,幕后之人是如何知晓的?
三哥断不会出卖她。他虽性子鲁莽,却并非真蠢,酒席上不慎说漏嘴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早有人盯着谷太医,姜云昶一到潞州,那人便知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是否意味着,幕后之人甚至可能知晓娘娘去世的真相?
姜云昭倒不怕这事闹到御前。不如说,若真闹到御前才好,到时倒要看看父皇会站在哪一边。可偏偏那人只放些流言蜚语出来,捕风捉影,毫无实据,便是告到父皇面前也无从处置,反倒越描越黑。
更叫人不安的是,此人显然对大兴宫中的事也了如指掌。
桩桩件件,都与庄孟衍背后那人对得上,姜云昭几乎可以断定,朝中这些流言,便是出自那人的手笔。
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了。
姜云昭转过头,看向庄孟衍。这人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万事尽在掌握,什么都构不成威胁。
“得让他动起来。”
庄孟衍眼睫微颤:“殿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姜云昭眼底似有两簇火苗在跳:“他的所有举动,有章有法,有松有弛,不沾手,不落把柄,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这样的人,想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怕是痴人说梦。”
她将目光移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宇。那些金黄的琉璃瓦一片挨着一片,覆压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池之上,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碧辉煌,也冰冷彻骨。
“这种人,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庄孟衍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殿下打算怎么做?”
姜云昭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目光认真极了。她背着光站着,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冬日冰封的湖面上折射出的光。
“你假装与我失和。”
庄孟衍顿了顿:“然后呢?”
“让外面的人都知道,你不被公主信任了,你被昭阳公主抛弃了。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看清楚,你失宠了。”
若在平日,庄孟衍定会拿“失宠”二字打趣一番。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固执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我最近查到了些东西,很可能会查到幕后那人。而你因为害怕公主迟早会查到你头上,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
庄孟衍瞳孔微微一缩。
他还未开口,姜云昭已自顾自地安排下去:“你去联系那个人,告诉他你能拿到公主的动向。告诉他,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庄孟衍,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着许多情绪的决绝。这是庄孟衍几乎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
“给他一个建议——暗杀我。”
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棠花落的细响。
庄孟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北辰十七年的冬天,回到了那场吞没一切的风雪里。四肢冻得僵硬,动弹不得,只能隔着风雪、隔着宫门,远远望着姜云昭。
这张脸还是记忆中明艳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些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
“万一出了差错——”
“没有万一。”姜云昭打断他,语气笃定至极,“提前安排好我们的人,刺客一现身便收网。只要抓到活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庄孟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的确是一桩妙计。
无论幕后那人信不信他们当真失和,这样好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过。而只要他有所动作,便有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绽。
“殿下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什么?”姜云昭短促地轻笑一声,“该轮到我们落子了,不是吗?”
庄孟衍凝视她片刻,目光里似乎一度翻涌着些什么,又被他一点点压了下去。最终,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方才那点踌躇不定尽数褪去,剩下的是与姜云昭如出一辙的、近乎疯狂的笃定。
“殿下是个有趣的猎手。”他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将自己放在猎物砧板上的猎手。”
说罢,他转身:“臣去安排。”
姜云昭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大姐姐在御花园里捉蝴蝶。大姐姐说,蝴蝶飞得再高再远,只要你在网里放一朵它最喜欢的花,它就会自己飞进来。
那时候她问:“如果蝴蝶不进来呢?”
大姐姐说:“那就换一朵更香的花。”
第27章 戏
翌日,姜云昭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往文华殿去,庄孟衍在绛雪轩门口扑了个空。
起初没人将这事放在心上。庄孟衍虽有内侍与伴读的名分,可到底是外男,日日跟在公主身边本就不合规矩。只是白苏发觉,姜云昭似是胃口不佳,上课时也总盯着某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如今赵王、晋王都已开府,不来文华殿进学了,偌大的殿中只剩姜云暄、姜云昭与姜云晔三人。小五年纪小,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便只有姜云暄一人察觉出她的异样。
他回过身来,低声问道:“双双,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姜云昭懒懒地敷衍了一句。
白苏见状,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搁到她手边:“殿下早膳就没用多少,许是饿了,不如先垫垫肚子……”
话未说完,姜云昭的目光落在那碟芝麻糖上,忽然便恼了:“司膳监的厨子是想掉脑袋不成?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说着便要将碟子推开。
白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碟点心,才没让芝麻糖洒了一地。她有些意外地看了姜云昭一眼,嘴唇微动,想问什么,到底没开口。
姜云暄眼眸微眯,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双双烦心了?那可真是拉出去砍头都不解气。”
姜云昭也觉出自己的反应过了头,垂下眼帘,将胸口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撤了吧,不想吃。”
白苏应了声“是”,刚端起碟子,姜云暄已慢悠悠翻过一页书,闲闲问道:“你那个伴读今日怎么没来?”
姜云昭顿了一下:“他病了。”
姜云暄“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不一会儿,一个油纸包被人推到她手边。她低头一看,纸包扎着一根细麻绳,瞧着像是包着什么点心。
她抬眼去看,却见四哥仍低着头翻书,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姜云昭迟疑了一瞬,解开麻绳,将油纸展开。里面躺着几块桂花糕,模样精致,金黄的桂花碎满满铺了一层,甜香扑鼻而来,清而不腻。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倒不知四哥也喜欢这样甜腻的点心,竟还专门叫人备了桂花糕。”
“谁说是我喜欢的?”姜云暄终于放下书,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看向她,“上回在大娘娘那儿,我见你多吃了块桂花糕,便猜你该是喜欢的,特地叫人备下。”
姜云昭高高兴兴受了四哥这份心意,笑着道谢:“多谢四哥!”
姜云暄那张刻意板着的脸终于松下来,也笑了笑:“你身边的人,用得顺手就留着,用不顺手便换了。一个伴读而已,不值当你烦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细细漾开的笑意。姜云昭听着,唇角的笑容仍挂在那里,清晰可辨,可那笑意底下,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停顿。她没有接话,只掰了一点桂花糕,就着茶水咽了下去。甜意在舌尖上徐徐化开,软糯绵密,正是她喜欢的那种。
“四哥说得对。”她低声喃喃,“一个伴读而已。”
姜云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五坐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懵懵懂懂地打了个哈欠。
下学后,小五缠着她非要去绛雪轩玩。姜云昭拗不过,只得应了。
一行人刚走出文华殿没几步,便见六福急匆匆迎上来行礼。
“殿下,庄公子方才来过了。”六福脸色不太好看。
姜云昭问:“他来做什么?”
“问殿下下午有什么安排,可需他跟着伺候。奴婢只说殿下的事我们也不清楚,便将他请走了。”
姜云昭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真是反了天了。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过问?不必理他,只管打发了就是。”
小五被她这语气吓了一跳,仰着小脸看她,怯生生地问:“二姐姐,你在生气吗?”
姜云昭低头看他那张兔子似的脸庞,脸色缓了缓,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二姐姐没生气。”
“可你方才好凶。”小五小声嘟囔。
“那是凶那些不长眼的下人,不是凶你。”姜云昭牵起他的手,往绛雪轩的方向走,“走吧,二姐姐给你拿点心吃。”
小五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姜云暄还站在文华殿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只剩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想什么。
……
姜云昭心里清楚,她和庄孟衍这出戏其实算不得周密。她素来不是那种对身边人颐指气使的性子,便是庄孟衍当真“失宠”了,她也会替他安排好退路,断不会翻脸不认人。
可奇就奇在,这般漏洞百出的计谋竟当真唬住了一拨人。连她身边的白苏、六福都深信不疑,忧心忡忡的,更不必提旁人了。
她就曾听南乔悄悄对白苏感慨:“很少见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呢,庄公子这回怕是真的栽了。”
白苏先是低声斥她不要妄议主子的事,随后又叹了口气:“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姜云昭:“……”
不是,她在白苏她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当真就那么不近人情吗??
庄孟衍“失宠”之后,起初没人摸得准他们主仆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在大兴宫的待遇倒还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日子一长,渐渐便有人生了别的心思,内侍监也开始克扣北宫的用度了。
他倒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并非真心追随的人清一清。
说起来,拜高踩低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在大兴宫这等地方,人总要替自己多打算些,活下来才最要紧。
姜云昭觉得那些墙头草倒也不必为难,只是这终究是庄孟衍自己的事,她不便插手。
这几日,庄孟衍几乎日日都来绛雪轩,一候便是一整天,绛雪轩的门却始终对他紧闭。
到第九日,庄孟衍没再来。
紧接着,宫外便传回消息,说他与人饮酒时“酒后失言”:“公主殿下如今哪里还用得着我?她身边能人多的是,我算什么东西?”
第28章 唯有人心不可防
姜云昭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憋得实在辛苦。白苏一脸困惑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咳咳,无妨。”姜云昭板起面孔,将眼底翻涌的笑意压了下去,又觉着有些好奇,“你们倒也不问问我,为何对庄孟衍生这么大的气?”
白苏低声道:“殿下行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况且主子厌弃下人也是常事,您不过是不再用一个伴读罢了,又是庄公子那样尴尬的出身……说起来,到是您到今日才厌弃,才叫人意外呢。”
“这么说如今有不少人在看庄孟衍的笑话了?”姜云昭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觉得有趣极了,向后靠在软枕上,“这几日可有人来打听他的事?”
“有是有,不过都是底下人打发的,奴婢只听说司膳监、内侍监,还有四殿下身边的长随也曾来过。”
姜云昭眼睫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四哥的人也来了?”
“是,问庄公子可是犯了什么错,需不需要替他在殿下面前求个情。奴婢们只说不清楚内情,便将他打发走了。”
姜云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四哥的人来问,倒也不算意外。这位四皇子殿下素来与其余几位皇子不同,最是和善,也最会做人,他想替庄孟衍说和,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如今她看不透的事太多,一时也摸不准四哥这趟究竟是为着什么来的。
“还有呢?”她问,“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白苏摇摇头:“旁的倒不曾听说。只是……”她欲言又止,“只是难免有些人说殿下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一回姜云昭终于没忍住笑声,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腰都直不起来。
“殿下?”
“只管叫他们去说。说得越多才越好呢。”
白苏是先皇后留给女儿的人,最是忠心不过。她虽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只低头应了声“是”。
姜云昭望着窗外那株海棠,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浮起一层冷光。
庄孟衍那几句“酒后失言”,怕是早已传进该听的人耳朵里了。接下来,就等着看谁会先坐不住。
四哥说得对,一个伴读而已,不值当烦心。
可若是有人真把她这出戏当了真,那才叫……有趣呢。
……
北宫恢复了往日冷清。
庄孟衍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势力,归根结底还是系在昭阳公主对他的另眼相看上。后来联系上段修竹那支南淮旧人,才慢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与人脉。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依附皇权而生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他也曾设想过,若有朝一日失了昭阳公主的庇护,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如今姜云昭倒是替他先试了试。
结果比他自己想的要好些。
这些年笼络的人手,多半是墙头草一般的情分。他得势时自然围拢过来,待他被公主弃如敝履,这些人便做鸟兽散。
倒也有卜英那样的,当初追随他,是被他这个人本身所吸引,便是他跌入尘泥,也不愿轻易离去。
庄孟衍无意试探人心。到这一步便够了,他不打算把自己弄得太过凄惨,去试探那几个留下的人究竟有多忠心。
出乎他意料的是胡太监。
这位负责看守北宫的总管太监,在他最潦倒的那个冬天,尚且留了几分情面。后来他做了姜云昭的伴读,胡太监也不过是面上客气些,从未真正效忠于他。如今他失势,胡太监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拿着扫帚,赶走了几个试图窥探北宫情形的内侍。
庄孟衍正暗自感慨,卸下伴读一职后,日子反倒悠闲了几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胡太监:“如今人人都避我如蛇蝎,胡公公倒还肯顾着我,也不怕被牵连?”
胡太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副莫测的神情:“庄公子这话说的。咱家在北宫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起起落落,都是寻常事。”
庄孟衍听出这话不过是场面上的敷衍,神色未动,只淡淡问了句:“是吗?”
胡太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昭阳公主那性子,咱家虽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看得分明——殿下若当真恨极了什么人,反倒不会这般冷着。”
庄孟衍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人心这东西,当真是复杂得紧。
那些聪明人哪一个不是自诩深谙宫闱之道?他们笃信天家无情,于是姜云昭冷了他几日,他们便比谁都急着撇清干系,仿佛晚一步就会引火烧身。
反倒是在这北宫守了半辈子的胡太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殿下若当真恨极了什么人,反倒不会这般冷着。”
庄孟衍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胡太监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姜云昭那个人,看着娇蛮任性,实则心软得一塌糊涂。若真恨一个人,她大约会当面吵一架,哪里舍得这样不闻不问、冷着晾着?
倒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将天家儿女都想成了冷血无情的模样,反倒看不出这出戏的破绽。
不过也好。
他翻过一页书,眼底的笑意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静。
这出戏,本就是演给聪明人看的,越是自以为看得清楚的人越是会上当。
而幕后那人的耐心,也着实非同一般。
庄孟衍是在彻底与姜云昭断了往来近半月之后,才将消息递出去的。他告诉那人,姜云昭似乎已开始怀疑他当初的接近别有用心,并且正在顺藤摸瓜,往深处查去。
话递出去,便如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庄孟衍倒也不急。这种时候,比的便是谁的耐心更足、谁的定力更深。
转眼入了六月,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北宫地势低,又紧挨太液池,愈发闷热潮湿。庄孟衍失了势,内侍监便懈怠了北宫附近的洒扫灭虫,蚊蝇滋生,他夜夜辗转难眠,倒当真显出了几分被冷落后的郁郁寡欢。
在一个蝉鸣声声的夜晚,那道熟悉的叩门声终于响起。
一个太监悄无声息地推开北宫的门,绕过廊下,走进了庄孟衍的宫室。
“庄公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久等了。”
第29章 谋
庄孟衍没有起身,只坐在榻边,借着月光打量来人。
“等倒也罢了,”他嗓音有些哑,透着几分冷意,“只怕等来的不是时候。”
太监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庄公子托人递的话,大人已经听说了。”
“然后呢?”
太监仍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大人想问问庄公子,您可确定……那位殿下当真查到了什么东西?”
庄孟衍没有立刻答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曾为昭阳公主磨墨执书,而今却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花,再不复往日模样。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最后一次见到殿下时,隐约瞧见她桌案上放着一卷名册。殿下见我进来,立刻收了起来。上面似写着几个名字……”
殿中静了一瞬。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阵接着一阵。
庄孟衍忽然抬起头,定定望着那太监。他脸色惨白如纸,在月光下竟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你和你背后的主子,难道就能逃得掉吗?”
太监沉默片刻,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大人说了,庄公子不必担心。昭阳公主年纪小,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只要您安分待着,不会有事。”
他刻意咬重了“安分”二字,意在警告他莫要自乱阵脚,反倒暴露了彼此来往的痕迹。
庄孟衍冷笑一声:“年纪小?若当真那么好拿捏,你们当年也不会盯上我了,不是吗?你们可知,你们口中那个年纪小,做不了什么的昭阳公主,如今已经——”
他顿住,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死死钉在太监脸上:
“——在查先皇后病逝一事了。”
太监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变化极细微,细微到若非一直盯着他,根本无从察觉。
庄孟衍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放轻了声音:“她究竟查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可若让她继续查下去,查到先后的死因,查到当年那些事……你们主子的谋划,还能藏得住吗?”
太监并未被这番话诈住,只道:“咱家不知庄公子在说什么。先后的死,自然与大人无关。”
话虽如此,殿中的空气却忽然沉闷起来,闷得几乎叫人透不过气。
庄孟衍颔首:“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公公请吧,再晚些,北宫的管事太监就该回来了。”
那太监闻言脸色一变。他自是恨不得早些脱身,可一想到主子的交代,又不得不留下周旋。
沉默良久。庄孟衍始终一言不发,油盐不进的模样,只等着他的答复。
终于,太监松了口:“庄公子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庄孟衍端起茶杯,施施然道,“与其被她查到,谁都跑不了,不如……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太监呼吸一滞。被庄孟衍那双阴沉的眼眸盯着,他觉着背后陡然发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便是他那位主子,都没有这般大的胆量敢谋害公主。何况还是昭阳公主。她若死了,皇帝盛怒之下焉有完卵?
庄孟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足够贪婪、足够愤恨,才能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相信,南淮后主终于被大胤公主伤透了心,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复国梦,亲手将她送入地狱。
“庄公子好大的胆子。”太监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那可是昭阳公主。”
庄孟衍嗤笑一声:“走投无路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对吗?”
太监听出他话中另有所指,也不接话,只阴沉沉地打量着他。庄孟衍脸上的憔悴是真切的,看不出半分伪装的痕迹,倒像当真被逼上了绝路,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上一把。
而他那位主子……
太监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暗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您的话,咱家会转达给大人。至于大人如何定夺,就不是咱家能做主的了。”
他没再多言,推开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纸页沙沙作响。
庄孟衍走到窗前。风扑面而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他望着绛雪轩的方向——那边的灯火已经灭了,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姜云昭在等他的消息。
……
消息递出去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其实姜云昭也不能确认,幕后那人是否会被这出诱敌深入的戏码钓上钩,是否真会因她的调查而动了杀心。
万一他太过谨慎呢?万一他觉得一个公主不足为惧呢?
不过,似乎还是庄孟衍更了解那人。
三日后,一盒点心从北宫送到了绛雪轩。
南乔撇撇嘴,一脸不情愿地将食盒摆在桌案上,忍不住替姜云昭鸣不平:“殿下,庄孟衍也忒没诚意了。既是求和,本人不来也便罢了,只送盒点心算怎么回事?”
白苏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警告。
南乔只好闭嘴。
姜云昭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她随手打开食盒,里面摆着几样时令点心,歪歪斜斜的,一看便不是司膳监的手艺。
“他肯为我用心,总是好的。”姜云昭捻起一枚芝麻糕,唇角微扬,“罢了。北宫苦寒,他身子不好,让内侍监多看顾些吧。”
着实做出了一副娇蛮任性的公主模样。
但那盒“庄孟衍亲手做的点心”,她一口未动。半个时辰后,南乔便抱着食盒,丢进了绛雪轩后巷的泔水桶里。
这一幕,“恰好”被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瞧见了。那小太监悄悄退了下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白苏,把食盒拿来。”姜云昭吩咐道。
白苏不解。公主既将点心都丢了,还要这盒子做什么?那也不是什么精巧的式样。但她还是依言将食盒取了回来。
只见姜云昭打开盒盖,屈指在底部轻轻叩了叩,底下传来空空的回响。她又拆下一支发簪,沿着边缘撬开底下的漆板——
里头赫然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臣已告知对方,殿下正在查先皇后病逝一事。对方反应剧烈,虽未明言,但已露破绽。臣以为,此事可作为突破口。未及禀报,擅自决断,请殿下降罪。”
第30章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姜云昭看着纸上的字,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庄孟衍拿娘娘的事做诱饵,事先竟连商量都不曾与她商量一声。
她盯着那字条看了许久。
她还没准备好将母后的死当作一枚棋子摆在棋盘上,哪怕她心里清楚,那人越是因此上钩,便越说明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于她而言,这该算个好消息才是。
笑的是,这人先斩后奏也不是头一回了,像是认准了她不会答应似的。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缘,一点点将那些字迹吞没。纸灰卷曲着落在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也慢慢熄灭。
那天之后,姜云昭表面上看似重新接纳了庄孟衍。他又出现在绛雪轩里,陪公主去文华殿学习,偶尔在廊下站着等公主下课。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前庄孟衍站在姜云昭身边,像是她影子的一部分,两人好得像是一个人一样。现在他站远了半步,恭谨得过分。
姜云昭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从前她叫他庄孟衍,语气随意但亲近,现在叫他庄公子,客客气气的,知礼但克制。
可这种客气,落在旁人眼里才是正常的。
六福私下里跟白苏说,这才对嘛,庄公子毕竟是罪奴出身,公主千金之躯,于他走得太近了不成体统。
就连四皇子姜云暄,也在这之后没有提过要为庄孟衍求情的话了。他偶尔在文华殿遇见庄孟衍,只是淡淡地点个头,像遇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一切都很正常,日子波澜不惊。可有一人,却在这种看似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夏日的午后,东宫浸泡在一种困倦的慵懒的热气中。
姜云曜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崔承允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光景。
他没有急着说话,在太子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宫人送上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又放回桌案,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太子殿下,可有什么烦心事吗?”
姜云曜抬起头,望向这位他尊敬的师长,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想把这件事一带而过,可反而因为这种刻意为之的放松,显得心情更加沉闷。
崔承允笑了笑,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与昭阳公主有关?”
姜云曜无奈地颔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就知道瞒不过您。的确是小妹让人放心不下,她与她那个伴读似乎起了一些嫌隙。”
崔承允微微侧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么个人:“臣依稀记得昭阳公主的伴读是南淮后主。当初陛下准允其成为公主伴读,出入内书堂,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风波。”
当然,陛下愿意偏宠小女儿,满朝的大臣再有意见也没什么用。
姜云曜点了点头:“正是南淮后主庄孟衍。不过学生倒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庄孟衍是外男,出入公主寝殿毕竟不妥。如今双双快到及笄之年,他们关系淡些也好。”
崔承允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说起公主的伴读,臣倒想起一件事。前几日老国公那边又拒了臣的节礼。这些年送过去的节礼,没有一次收下的。”
姜云曜听了,不禁笑了起来:“崔公不必介怀。外祖父那个人,年纪大了性子愈发固执,学生去劝都没用。他不是真的与崔公决裂,学生心里清楚,他其实很满意您这个学生。只是他那个脾气,越是亲近的人,越不肯低头。”
崔承允笑了笑,不置可否。只低下头喝茶,茶雾从盏中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姜云曜对燕国公与那几个学生之间的事所知不多,只隐约听说与朝政见解有关。既是都为了朝堂、为了天下百姓,想来也不至于真有人因此动气。
崔承允只在东宫小坐了片刻,算是与太子论政。
他在时,姜云曜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急切。
可他一走,姜云曜便立刻吩咐道:“去查查北宫与绛雪轩最近的动静。”
……
“段修竹从南边调了二十人,都是信得过的,已经分批入皇城,分散在城南的三处宅子里。对外称是茶商,文书齐全,查不出破绽。”
绛雪轩院中,一坐一立两个人。坐着的是正在临帖静心的姜云昭,侍立在一步半开外的,是低眉垂眼的庄孟衍。
其余宫人俱已避开。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地方,反倒最适合聊那些不便入耳的话。
“人可靠吗?”姜云昭问。
“都是跟着段修竹多年的老人。其中几个当年在南淮军中做过斥候,隐匿行踪、跟踪盯梢都是看家本领。”庄孟衍顿了顿,“还有一个女娘,会些拳脚,必要时可以近身。”
姜云昭点了点头,没再问。
庄孟衍继续道:“刺杀的地点选在城南碧云寺。下月中元节祭典,依礼殿下会去那里为先皇后祈福。”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铺在矮案上,纸上画着街巷的布局。
“最适合动手的地方,在榆树坊。”
榆树坊不长,只有两百来步,两边是住户的后墙,没有岔路,亦无退路。公主的仪仗进了街坊,便只能往前走——是绝佳的刺杀之所。
姜云昭听得入神:“看来你们是真的很想要我的命了。”
庄孟衍的手指点在纸上的某一处:“我推测他们会在这里动手,对殿下瓮中捉鳖。”
“推测?”
“自然。”庄孟衍脸上浮起笑意,“我于此计之中,只做了献策和提供殿下行踪两件事。方才说的那些细节,都是自己推测的。不过是臣姑妄言之,殿下姑妄听之罢了。”
姜云昭:“……”
亏她方才还听庄孟衍一本正经地说了好半天,还真以为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将敌人的行动方案探听得一清二楚呢。
第31章 变故
两句玩笑话,稍稍冲淡了绛雪轩内略显沉重的气氛。
姜云昭的唇角弯了弯,笑意算不上明显,可庄孟衍看见了,紧绷的肩膀便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院中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的指尖在那处标红的记号上停了很久。
榆树坊,一旦封死前后,便真的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是他为姜云昭选好的葬身之地,也是注定险象环生的险地。
为了演好这出戏,这些日子他算是重新体会了一回卑微到尘埃里的滋味,也愈发看清了自己与昭阳公主之间那道天堑般的差距。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今,那个躲在暗处的眼睛已然相信,南淮后主在大胤公主的厌弃下走投无路,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姜云昭的脸。那张脸尚存几分稚气,却已隐隐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他清楚这个计划有多凶险,也明白一旦失控,这位大胤最尊贵的明珠当真可能陨落。可他更清楚,若不将那个影子从暗处揪出来,危险便会永远悬在她头顶,日日夜夜,阴魂不散。
可每当他在心中推演刺杀的细节,庄孟衍的指尖都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麻木的冷意。
“庄孟衍?”姜云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侍立的宫人,确认无人注意到这边,才放下心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庄孟衍垂下眼帘,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殿下在皇城中长大,对榆树坊应当还算熟稔。若您肯信我,中元节那日便不要出马车。”
按照他们的谋划,巡城的军队会恰好经过榆树坊,救下遇刺的昭阳公主。
庄孟衍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早已另备了一队人马暗中埋伏,以防万一。这自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暴露他的真实立场。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这个计划不够缜密。
“好,我不出马车。”那个承担了所有风险的少女却浑然不觉危险似的,轻描淡写地应下了庄孟衍的要求。
迎着庄孟衍沉默的目光,姜云昭笑了起来:“刀和盾都是你安排的,我又有何惧?便是当真遇险,我如今的骑术也非从前可比,大不了随便牵匹马,什么都不管,只管逃命便是。”
她又补了一句:“说起来,上回在北境历练过一回,我觉得我姑且还算擅长逃跑。”
庄孟衍背对着午后的阳光,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沉在阴影里,越发显得不可捉摸。听到她说起“擅长逃跑”时那轻快的口吻,他那双工于心计的眼眸微微一眯。
真是狡猾,公主殿下。
明知那段惨烈的记忆于他而言同样历历在目,却偏要用自己的经历提醒他,她是如何被迫放下公主的矜贵,在荒野中挣扎求生。而如今,又是他亲手将她推向另一个更加阴冷的猎场。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将那张图折好,塞回袖中:“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审时度势并不丢人,殿下。既然中元节那天的行动计划您已清楚,臣就先告退了,以免落人口实。”
直到庄孟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刻意避开的白苏才上前侍候。
她对公主与庄孟衍的计划一无所知,只是隐约觉出两人之间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白苏,”姜云昭唤她,“你知道我为何不怕吗?”
白苏被问得一愣:“奴婢不知。”
姜云昭本也没打算让她听明白,自顾自道:“这个局里最大的变数,不是巡城的军队,也不是那些亡命之徒——是庄孟衍。”
白苏困惑地眨了眨眼:“庄公子怎么了吗?”
“人心难测,可也是最容易算计的东西。”姜云昭支着下颚,视线停留在庄孟衍离去的方向,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对白苏解释,实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
七月半·中元节
皇城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细碎的纸灰在闷热的晚风中打着旋儿。
姜云昭在碧云寺行完仪典,仪仗自京郊返回大兴宫。马车檐角的四只金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在长街中听来格外突兀。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中元节的傍晚,路上行人寥落,整条街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马车将行至榆树坊时,她才在路边瞧见一个乞儿,端着一只缺了边的破碗,手腕却很是白净。也不知是庄孟衍的人,还是那幕后之人的眼线。
她缓缓松开帘子,吩咐道:“白苏,将窗子关紧些。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马车。”
白苏紧张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检查窗闩。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在巷子里回荡。仪仗依旧驶入了榆树坊。
在这箭在弦上的关头,姜云昭却忽然想起庄孟衍曾说的话。他说,真正的明君都不是好人。
那此刻的她,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了,甚至就在坏人的边界上,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滑向那个不大好听的字眼。
她算计了幕后那人,算计了庄孟衍的人心,更是连自己的命都摆上了棋盘。
可她唯独算漏了一件事,算漏了一个人。
马车在凝重的氛围中不疾不徐地前行。随着它越来越接近榆树坊的尽头,姜云昭的心也悬得越来越高。
可直到马车安然驶出榆树坊,那些本该窜出来的刺客竟毫无动静。
她起初以为是庄孟衍算错了动手的位置,又等了片刻。公主的仪仗缓缓驶入承天门,进了大兴宫。两侧银甲森严的禁卫军列阵而立,刺客已然不可能再动手。
姜云昭这才意识到——计划失败了。
大兴宫的城门在身后沉重的合拢,这个傍晚原本应该的腥风血雨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宫灯初上,公主的仪仗直往绛雪轩而去。
可为什么会失败?
是幕后那人察觉了这出引蛇出洞的计谋?还是临时出了什么变故,拖住了那些刺客?
第32章 谁知杀意隐千重
姜云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把掀开车帘,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太子呢?今日太子去了何处?”
白苏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才道:“回殿下……太子殿下今日替陛下前往太庙祭祖,这个时辰应当正在回宫的路上。”
姜云昭的脸色霎时白了。
“立刻去东宫,看二哥的仪仗到哪儿了?快去!”
白苏从未见过自家公主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滚带爬地冲出马车。姜云昭瘫坐在软榻上,大脑一片空白。
榆树坊没有岔路,可从太庙回宫的路却有千条万条。她和庄孟衍算到那人要杀她,必然会选择榆树坊,可若是……那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她呢?
杀她有什么用?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可女儿终究是女儿。她死了,父皇会震怒,会彻查,或许还会杀很多人。可太子还在,大胤的根基还在。
真正能让这个朝堂天翻地覆的,从来都不是昭阳公主的命。是太子的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怎么早没想到?她怎么到现在才想明白?
可储君出行一向都有重重护卫,禁卫军、太子亲卫,前呼后拥,甲胄森严。那个人若要针对太子,就必须一击必杀。因为一旦失手,太子有了防备,往后便再无下手的机会。
那个人蛰伏了那么久,不像是会因一时冲动改变暗杀目标的人。除非……除非二哥此行真的破绽重重,给了那人一击必杀的机会。
破绽。
姜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哥今日去太庙祭祖,仪仗、护卫、路线都是定例,不该有破绽。除非有人刻意制造了破绽。就像她一样……削减护卫,暴露行踪,把自己送到刀口上,引那人来杀。
“掉头!去太庙!”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颤抖,透着深深的恐惧。
六福被她吓了一跳,猛拉缰绳,马车在宫道急转。
姜云昭死死攥着车帘,指节泛白,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哥知道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察觉了她和庄孟衍的计划,猜到她要拿自己当诱饵。他未曾阻拦,甚至未曾在她面前露出半点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送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上。
若二哥真有个三长两短,便都是她害的!
马车脱离了前呼后拥的宫人随从,以一种极为不理智的速度朝承天门疾驰而去。可他们尚未出得宫门,就忽然看见前方的御街上灯火通明,全都是举着火把和宫灯的禁卫军。
姜云昭的心陡然沉入谷底。
大兴宫的御街此刻被数千支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却也阴森如幽冥。原本静谧的甬道挤满了重甲摩擦的刺耳声,禁卫军的红缨在火光中摇曳。中元节的纸灰还未散尽,便又添了浓重的肃杀之意。
“怎么回事?!”她从马车上跳下,提起裙摆拼命跑了过去,拽着一个禁军便质问,“我问你,太子如何了?!”
那禁卫军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见是她,脸色一变,慌忙跪下:“回禀昭阳公主,太子、太子殿下在京郊遇刺,已送入东宫救治!”
姜云昭低头看着那个说话都在颤抖的禁卫军,她知道一个普通的禁卫军能知道的东西有限,问也是白问。
她丢下銮驾,转身便往东宫的方向跑去。两旁的禁卫军自动让开一条路,任由公主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
路过一辆马车时,她瞥见车辕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她不敢细看那是什么,只是拼命地跑。六福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那个素来腿脚灵活的小太监,此刻竟险些追不上她。
终于,东宫到了。
宫门口站满了人。姜云昭一眼便瞧见了父皇的銮驾。宫婢、内侍与太医院的药童挤在一处,四周是银甲森严的禁卫军,整座宫门笼罩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重气息。
她推开人群往里闯,禁卫军本想阻拦,待看清是她,慌忙退开。
她就这般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东宫,一直跑到二哥寝殿外。在那里,她看到了面色凝重的皇帝。
“父皇!”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二哥怎么样了?我听说他遇刺受了伤——”
皇帝转过身来,眉宇间压着一股沉沉的怒气。瞧见她时,紧蹙的眉头略略松了松,到底还是对女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太医在里面,不过是皮外伤。”
皮外伤?
姜云昭不信。皮外伤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她急急便要往里闯,皇帝无奈,伸手拦住她:“朕何时骗过你?这些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父皇这话令姜云昭一怔。她这才定下神,仔细端详皇帝的脸色,眉间虽有怒意,却并无多少焦灼与担忧。她一颗心这才稍稍落定。
姜云昭的腿忽然软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皇帝几乎是下意识扶住了他,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臂弯,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都靠了上去:“多大的人了还如此毛毛躁躁?”
说的话虽然是责备,语气却尽是对女儿的宠溺。
“您和二哥合起伙来吓唬我,怎么倒怪起我冒失来了?”姜云昭心中稍定,站直身子,抬头看向皇帝问,“您早就知道了?”
皇帝冷哼一声:“太子不说,朕从何早知道?”
姜云昭闻言,不由得有些心虚。
说到底,这事原本是她的谋划。二哥看穿了她的打算,悄悄改了些细节,倒是父皇从头至尾被蒙在鼓里,到头来还要替他们收拾残局,当真成了冤大头。
皇帝知道她不见太子一面,终究无法安心。待刘医正出来,便准了她进去探望。
姜云昭快步走进殿中,一眼便瞧见那个斜倚在床榻上的青年。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这味道令她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听姜云曜抢先道:“是鸡血。”
姜云昭那声“二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提前备了些鸡血,泼了些在身上,余下的都倒在车辕上。”姜云曜说得飞快,倒像是比她还要紧张,“瞧着吓人罢了,实则并未受伤。”
第33章 螳螂黄雀俱成空
东宫内殿,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掩盖了原本的瑞脑香。明黄色的床帷半掩,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影在层层的屏风和帷幔上。外面甲胄撞击的声音渐歇,可以想见今晚的大兴宫一定有很多人彻夜不眠。
姜云昭将二哥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只是瞧着凶险,那些绑带底下干干净净,并无半道伤痕,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轻松,而是更深层的寒意。
她不敢想,若是今晚的行动出了半点差错,若这一切都不是演给暗中窥视的眼睛看的,若她跑到东宫时见到的真是生死不知的二哥……她会如何。
更何况,此事虽是她的谋划,可二哥得知后的反应却也让她遍体生寒。他没有阻止她,而是以身入局。这意味着,连仁德英明如太子,都认为有必要以命相搏去设这个局。
“你真是吓死我了。”姜云昭转身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
姜云曜眉眼间浮起无奈,还有一缕纵容:“你才是吓死我了。你可知我查到绛雪轩和北宫那些动静时,有多后怕?我是真怕,后怕自己幸好发现得早,若再迟上半个月,得知你遇袭……”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要我如何跟逝去的娘娘交代?”
“二哥……”
“我不希望你冒险。你莫要同我说你们做了多少准备,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计划?但凡有一丝风险,你都不必去做。”姜云曜温柔地注视着她,“你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姜云昭戳了戳他身上的绑带:“因为告诉二哥就是这样的结果,说不定会更差。”
姜云曜一时语滞:“……我是你哥哥,这些事本该是我去做的。你不肯信我,对那南淮后主倒是相信得很。”
二哥的语气实在是太天经地义,姜云昭垂下眼眸:“倒也没有,只是有些事必须他参与罢了。”
言尽于此,剩下的话她未明说,不过聪明如二哥定然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殿外响起父皇沉重威严的脚步声,她顺势止了声,伸手替姜云曜掖了掖被角。
“行了,别装了。”皇帝看着自己这对不省心的儿女,冷笑一声,“朕做了多少年皇帝,你们这点把戏还稚嫩着呢。”
姜云曜从榻上坐起身,脸上浮起一丝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正要下床行礼,便被皇帝伸手按住了。
“朕还不至于古板到让伤患跪拜。躺着吧。”
姜云昭顺势站起身,向皇帝盈盈一拜,那声“父皇”唤得极甜:“父皇!二哥虽未真的受伤,可那些刺客却是实打实冲他来的,用的手段也歹毒。这是有人要刺杀储君,求父皇严查背后之人,定要将那逆贼揪出来!”
皇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个两个不知死活。你们既不在乎项上人头,还来求朕做什么?”
“父皇——”姜云昭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二哥是您钦点的太子,是您最疼爱的儿子。他们刺杀二哥,不就是在打您的脸么?儿臣这也是为了您的脸面着想……”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从两个孩子脸上扫过,他倒是没有反驳姜云昭的话,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片刻后,他忽然道:“朕不问你们为何提前知道有人刺杀,也不问这件事和双双有何关系,你们也不必编一套谎话来哄朕。刺客的事,朕会查到底,不管背后是谁,朕都不会放过。”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一股雷霆万钧的力量。只要皇帝在一日,他就永远是兄妹俩最大的底气和最坚实的后背。
姜云昭听着父皇的话,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将这件事背后的筹谋告诉父皇,是因为她知道,父皇站在帝王的角度,要考虑的东西远比她多得多。若说二哥与她立场还算相近,那父皇便完全是另一种立场了。
她清楚父皇看重她和二哥,若她开口,父皇多半也会帮着一起追查。可她不想让父皇为难,倘若此事当真牵扯到某位皇子,她不愿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去猜父皇究竟信不信她。更怕看到父皇在江山与儿女之间权衡时,那双眼睛里所流露出的东西。
……
太子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只是他究竟伤没伤到、伤得多重,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都透不出去。
倒是太医院忙了许多,刘太医更是常驻东宫,于是便有传言说太子重伤未醒,生死难料。
几位皇子第二日一早便赶到东宫,可东宫已被禁卫军重重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姜云昱、姜云昶和姜云暄在东宫门前碰了个面,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彼此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姜云昭和庄孟衍站在东宫回廊的暗处,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幔,将门前阶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明明是血脉至亲,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是戴着厚重面具的陌生人。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反应,她都要揣度背后的意思。
“看来殿下心中已有怀疑的人选了。”庄孟衍轻声笑道。
姜云昭瞥他一眼:“你在幸灾乐祸什么?好像我的哥哥们夺嫡,便是你赢了我似的。”
庄孟衍无辜地眨了眨眼:“臣并无此意。只是觉得……这宫里,最不可信的是证据,最可信的是贪欲。”
姜云昭眼眸微闪,转过身,对上庄孟衍那双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点如北辰十七年风雪般冰冷的理智。
这种理智在太子生死不明的当下显得格格不入,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庄孟衍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件,指尖在纸角处停留了一瞬。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递给她时甚至有一丝迟疑。
姜云昭倒是毫无意外之色,果断地接过了信。
信是段修竹传递的,上面盖着刑部的密印,显然是通过某些不便明说的渠道所截。
第34章 且将鱼饵作龙饵
姜云昭一边看一边听庄孟衍说:“刺客抓住了两个活口,受不住重刑,俱已招供。从他们落脚的地方搜出了镇北军的令牌,还有几封未烧干净的信笺。所有的矛头如今都对准了如日中天的晋王殿下,说他居心叵测,欲借此局谋害太子。”
果然如此,姜云昭就知道但凡牵扯到谋害太子,背后必然有某位哥哥的身影。可她不认为这件事真的是三哥做的。
“证据太清晰了,陷害的手段实在过于拙劣。”她道,神色却不见轻松,“可正是因为证据太清晰,反倒难办。”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晋王是被人诬陷,实打实的证据搁在这里,转圜的余地就很小。
难怪庄孟衍要说:“在这宫里,最不可信的是证据,最可信的是贪欲。”
“若说现如今朝中谁最有可能行此一石二鸟之计,”庄孟衍缓缓开口,“那必然是最大的赢家赵王殿下了。”
“理智来说确实如此。”
庄孟衍看向她,未在少女的脸上窥见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平静得像是根本不受这些事影响。可庄孟衍了解她,她或许是这大胤王朝最不希望皇子们相争的人。
“殿下认为赵王殿下是无辜的?”
姜云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只是不希望先入为主地判断什么事。你既然将信提前给我,我们就获得了一丝先手,非得要用这短短的先机做点什么才是。”
庄孟衍看着她,等着下文。
早晨的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沉闷的药气,让东宫在姜云昭的感官中变得陌生起来,就像现在的大兴宫。
“这些证据现在在谁手里?”她忽然问。
庄孟衍垂眸:“刑部,明日一早便会呈至御前。”
“那我们就赶在早朝之前。”姜云昭回过头,目光灼灼注视着庄孟衍,像一潭可以将任何事物吞噬的漩涡,“他们既然能给三哥伪造证据,我们何不将这潭水搅得更混一些?”
庄孟衍瞳孔微缩,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忽而发出低低的笑声:“明智之举。让那位尊贵的陛下发现,这宫里的每一个儿子都想让太子死,只有所有皇子都有嫌疑,陛下才会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处置任何一个儿子,才会……只相信殿下。”
他的眸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快意,他很清楚,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大胤皇朝那层维持了十多年的虚伪平静将会彻底崩塌。
而那个少女,明知他的意图,却还是亲手设下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利用帝王的猜疑心去成就自己的目的。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个局里,除了他们没人在乎真相,重要的是谁能掌握解释真相的权力。
……
翌日,早朝,紫宸殿。
姜云昭并没有亲手制造伪证。父皇已经知道这场刺杀是她和二哥设下的局了,若是再被父皇查出她作伪证,就太放肆了。
不必是明确的证据,也无需坐实,只是搅混水而已,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做很多事。她只是给刑部释放了一些信息,让那些人自然而然闻着味道追查到她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
大殿之上,皇帝听着刑部汇报的那些指向晋王和四皇子的证据,脸色越来越阴沉。
姜云昭只诬陷了四哥,不至于对大哥出手,因为他是最大的赢家,没有证据反而嫌疑最重。
“对不起了大哥四哥。”同一时间,与紫宸殿相邻的宣室殿中,姜云昭正对着紫宸殿的方向双手合十,诚心道歉。
她也不想的,但为了让幕后黑手做的更多错的更多,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庄孟衍负手立在朱红的廊柱旁,他没有去看那座象征着大胤最高权力的宫殿,而是低头注视着石阶缝隙里顽强生长的一抹苔藓。他看了很久,久到姜云昭都注意到了异样。
“你在看什么?”她凑过来,也看向那株苔藓。
“在看一些不自量力的东西。”庄孟衍语气幽幽,“明明挣扎在泥沼阴地中,却又拼命保留着一点对阳光的向往。”
“……你现在拐弯抹角骂人的本事见长。”
姜云昭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恼了还是没恼,“我并非觉得亏欠,如果我不拉他们下水,那么现在困在漩涡里的就会是二哥或我。”
这个局是她设的,二哥因此“遇刺”,三哥因此被诬陷,现如今连大哥和四哥都被牵扯进来了,看起来真正处心积虑意图不轨的那个人该是她才对。
但那又如何呢?
她的道德感倒还没有高到不屑于使用手段的地步。
要是真的因此导致某位哥哥受到伤害,她虽然会愧疚,但如果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庄孟衍不置可否:“殿下之后准备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姜云昭懒懒地说,“让小厨房准备一碗四君子汤,父皇下朝后用些对身体好。”
“陛下肝火旺盛,加些陈皮顺气,更为合适吧?”
姜云昭觑了他一眼,心情似已恢复如初,甚至饶有兴致地开始琢磨起药膳来,仿佛方才那个野心勃勃的人根本不是她。
庄孟衍忽然想,若姜云昭是男子,也有与皇子们一争的资格和实力,这朝中局面如何,倒还真难说。
在他眼里,她比太子更适合那个位置。
……
紫宸殿的动静比姜云昭预想的要大些,却也透着股雷声大雨点小的jia shi。皇帝的旨意传出来时,她正将四君子汤放在炉上温着。
——晋王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出。
——赵王、四皇子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没有抄家,没有夺爵,甚至没有降位。三哥虽被软禁,却也只是“禁足”而非“圈禁”,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越是证据确凿,父皇越不会轻易处置,倒正正好给了她浑水摸鱼的机会。
“殿下。”庄孟衍走进偏殿,在她身侧站定,“陛下下朝了,正在殿中更衣。”
姜云昭应了一声,将那碗温度正正好的四君子汤递给身后的六福,整了整衣襟,往正殿去。
第35章 少年眉眼笑东风
殿中,皇帝刚换下朝服,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姜云昭,神色微微松动了几分。
“来了。”
姜云昭将药碗搁在桌上,瞧着父皇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心中一阵酸涩:“父皇用些四君子汤吧,健脾益气的。”
皇帝接过汤碗,还没动勺便道:“加了陈皮?”
“嗯,陈皮疏肝。”她乖乖答道。
皇帝颇给面子地喝了一口,便搁下碗,又掩着口鼻轻咳了两声,抬眼看着她:“做出这副心虚的模样,是生怕朕瞧不出端倪吗?”
姜云昭垂眸:“儿臣累得父皇拖着病体还要操心,实在该死。”
“少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什么死啊活啊的,你才多大?”皇帝呵斥道,语气却不算严厉,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嗔怪不懂事的女儿。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碗未喝完的汤上,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登基这些年,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
姜云昭敏锐察觉到父皇似乎要对她推心置腹地说一些话,仰头看向那位英明神武的帝王。
听到他说:“北定边疆,南伐淮水,大胤的疆土比先帝时辽阔了许多。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兵强马壮。”
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可这一切,都系于朕一人之身。”
姜云昭心头微微一震。
“朕在,他们便俯首帖耳,恭顺得很。朕若不在……”皇帝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咳了两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沉重,“所以朕才看重你二哥。太子仁德,有才干,也压得住。这江山交到他手里,朕放心。”
“父皇……从未与儿臣说起过这些。”
“从前你还小,说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何况你未必听得懂。如今却大不同了。”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你方才说,累朕操心,该死。”皇帝看着她,语气忽然轻了些,“可朕要是不操心,才真该死了。”
“父皇!”
“行了,不说这些。”皇帝摆了摆手,将那份倦意收了起来,重新坐直身体,“朕允你十日之期。要人给人,要权给权,查清楚你想查的,看看朕正当壮年,有谁已经坐不住了。”
姜云昭起身,朝着父皇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期许。”
皇帝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朕为何将这件事交给你?”
姜云昭抬起头,想了想道:“因为儿臣是太子胞妹,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会徇私放过任何人?”
皇帝摇了摇头。
“那因为——”
“因为你是你。”皇帝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投着欣慰和宽容,“是朕最喜爱的女儿,昭阳公主。”
姜云昭愣住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些的四君子汤,慢慢喝完了。他将空碗搁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与寻常百姓家的老父并无不同。
“去吧。别让朕等太久。”
姜云昭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父皇。”
“嗯?”
“您方才说,那些事都系于您一人之身——”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可您不是一个人。您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有……有我。”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像是释然的东西。
“朕知道。”皇帝说。
姜云昭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宣室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眼。庄孟衍正靠在廊柱上等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油纸包,见她出来,也没问什么,只将芝麻糖递过去。
“谈完了?”
“谈完了。”姜云昭伸手去接那油纸包,指尖刚要碰到,庄孟衍却忽然收了回去。
她蹙起眉:“给不给?不给算了,我回去吃桂花糕。”
庄孟衍眉眼间漾着笑意,不紧不慢道:“臣是想问殿下一句。这芝麻糖又黑又丑,味道也寻常,殿下可还愿意尝一尝?”
姜云昭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伸手将油纸包一把夺了过来。
“芝麻糖怎么了?”她拨开一颗塞进嘴里,将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道,“既已送入绛雪轩,那就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她又仔细看了庄孟衍一眼,笑着说:“况且我觉得芝麻糖也不算其貌不扬。”
庄孟衍愣了一瞬。
他看着姜云昭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看着她嘴角沾着的芝麻粒,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促狭的明亮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轻得像风吹琴弦,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随即又感到好笑——既是为了自己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也是为了姜云昭玩笑般的回答。
他弯了弯唇角,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进眼底最深的地方。
“殿下说的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稳当,“芝麻糖虽不起眼,但既已入了绛雪轩,就是殿下的东西。”
“走吧。”姜云昭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该去查案了。”
庄孟衍跟在她身后,一步半的距离,不近不远。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沿着那条长长的甬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十日之期,既是父皇对她的看重与期许,也是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刃。
姜云昭不是皇子。哥哥们若是办砸了父皇交代的差事,至多挨一顿训斥,下次再接再厉便是。可她若做不好,大约便再也没有下一次了。因此她格外珍惜这十天,一个时辰都不肯虚掷。
她将自己的人手尽数撒了出去,盯住朝中每一个可疑的角落。朝中总有人瞧不起宫里出来的,觉得他们只擅阴私手段,可真撞上了,才知道这些手段的厉害。
大哥在此事中是唯一未被牵连的皇子,而孟家的动作却比谁都迅疾。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地为赵王打点周全,仿佛生怕这把火终究会烧到自家殿下身上。
四哥的行动就要谨慎许多,若不是姜云昭了解他,恐怕都不会察觉。
第36章 风波谁辨
刑部大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浓重的血腥气,两侧石墙上爬满青苔,还有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四处都是压抑的呻吟声,混着油灯噼啪的轻响,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与绝望。
铁栏杆之内,庄孟衍一袭青衫立在其中,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
审讯已持续了两个时辰。姜云昭坐在牢房外的软椅上,手边摆着清茶与点心,却全无胃口,只懒懒地看着刑部的人审问那两个被俘的刺客。刑部此前已审过一轮,如今她奉旨查案,自然要再细细过一遍。
刺客的脸庞因重刑而扭曲,几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他口中仍死死咬定是奉晋王之命谋害太子,供述与先前一字不差。
姜云昭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拭去眼角泛起的困倦泪花。
“别审了,没什么用。”她开口,声音在幽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冷,“这些人都是权贵豢养的死士,要么自小在暴力毒打中长大,要么家人捏在主子手里,打死了也不会说真话。”
刑部的人依言松开那两名刺客,将人拖了下去。
门开了,一个衣着朴素低调的年轻男子进来,恭敬地向庄孟衍呈上一份密报。庄孟衍接过来看了两眼,轻轻颔首。那人便与刑部的官员一同退了出去。这间专门刑讯的牢房内外,只剩下姜云昭与庄孟衍二人。
“殿下,刺客的背景查清楚了。”庄孟衍没有急着递上密报。他瞧见姜云昭脸上的倦色,知道她此刻大约看不进去,便亲口复述道,“这两人的身世背景瞧着还算干净,都是三月前入的皇城,拿的是西境的文引。”
“西境的文引……”姜云昭眉头微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件事莫非还与西疆有关?”
她想起北辰十八年万寿节宴席上那个嚣张跋扈的西疆使臣,对那个邻国素无半分好感。大胤与西疆虽无战事,可这些年来边境摩擦不断,西疆的野心昭然若揭,若此事当真牵扯到西疆,那他们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明面上看确是西境的文引不假。”庄孟衍道,“不过段修竹细查下去,发现这些文引都是伪造的。该盖章的那位师爷彼时正在丁忧,根本不可能落印。”
在大胤,便是最下等的流民也该有户籍造册。可这两个刺客的背景,干净得像是从不曾存在于世上。段修竹费尽周折,也只查出寥寥几笔。
名字是假的,户籍是假的,文引也是假的。可人总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既活在这世上,便总会留下些往来交际的痕迹。
“去查。”她道,“这件事让刑部去做,查他们到了皇城之后,都跟谁接触过,在何处歇脚,一条都不要放过。”
庄孟衍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只站在原地看着她。
姜云昭察觉他的目光,微微挑眉:“还有事?”
“殿下可曾想过,这些文引虽是伪造的,可伪造之人偏偏选了西境,而不是北境,这里面未必没有文章。”
“你是说,有人故意祸水西引?”
“我只是觉得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庄孟衍的语气淡淡,“西疆与大胤并非友邦,若能将刺杀太子的罪名推到西疆头上,既可转移视线,又可借机兴兵。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有人不仅要杀太子、嫁祸晋王,还打算顺手挑起一场对西疆的战争?”
“一石三鸟。”庄孟衍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姜云昭站起身,目光落在铁栏杆之内那两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
……
刑部的动作很快。傍晚时分,刑部员外郎便亲至绛雪轩回命。
他们查到的东西却让姜云昭颇为意外。
刺客在皇城不仅有人际往来,甚至连家人都安置在城郊的一处庄子上。每月都有人按时送去银钱与米面粮油,安排得妥妥帖帖。庄子的主人也查到了,是孟家一个远亲的生意伙伴,两家有些绸缎买卖,算不上亲近,但终究扯得上关系。
那刑部员外郎说到这里时,已是战战兢兢,头垂得不能再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谋害太子,这样的罪名搁在什么时候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更何况如今还牵扯到赵王殿下的母族孟家,平白又添了几分夺嫡的阴云。他一个小小的刑部员外郎,当真是误闯了天家是非之地,进退两难。
“殿下,这些查到的东西要、要据实以报吗?”刑部员外郎试探性地询问姜云昭的意见。
“为何不报?”姜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你想欺君?”
她这话不过是觉得好笑,随口一说,并无吓唬之意。可那员外郎硬是被吓得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行了。”姜云昭摆了摆手,“既然已经查到线索,便顺着往下追。顺藤摸瓜,说不定真能查出些什么。”
刑部员外郎领了命,带着两个书吏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安静。庄孟衍从屏风后走出来,将一盏新沏的茶搁在姜云昭手边。
“刑部能查到这些,已算不易了。”他道。
姜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门外渐沉的暮色中,若有所思。
庄孟衍立在一步半开外,静静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她方才对刑部员外郎说话时,语气不轻不重,笑意不达眼底,明明只是十四岁的少女,却已隐隐透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庄孟衍忽然想起当年在承天门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候她还小,漫天洁白的风雪中,裹着一件明艳的毛绒斗篷,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矜。
那时的她,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藏不住半点心事。
可如今——
他看着她搁下茶盏的动作,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是那位大胤帝王坐在了这里。
第37章 不世之功
大兴宫·漪兰宫
漪兰宫曾是五皇子姜云晔生母王贵嫔的寝宫,昔日也曾门庭若市。人人都道王贵嫔生了一张与先皇后极为相似的脸,又恰在先后薨逝后入宫,真是命中注定的富贵命。
可惜王贵嫔“福薄”。承宠没几日,便因五皇子的出生变得性情偏激。许多人都说她疯了,皇帝自此厌弃了她,如今连儿子都被送去给继后抚养,不许她探望。
渐渐地,漪兰宫便少有人来。内侍监倒也没有刻意苛待她,一应用度仍是按贵嫔的位分供给。毕竟这位主子长了那样一张脸,陛下想必也不愿见她受怠慢。
王贵嫔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与她同住一宫的孙才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自从孙才人因惹是生非、构陷皇子被贬为才人、幽禁寝宫之后,她的居所便成了大兴宫的忌讳。内侍监想起她来,便给王贵嫔送用度时顺便捎带些残羹剩饭,想不起来,几日不送也是常事。有时孙才人还得央求王贵嫔接济。
几个小丫头在廊下做活儿,言谈间不由对孙才人生出几分怨怼。
“漪兰宫怎么说也毗邻万寿宫和凤藻宫,先帝朝时也是极受宠的嫔妃居所,如今倒像是冷宫似的。反倒是北宫……”小丫头撇了撇嘴,面露不忿,“原是关那南淮罪奴的地方,如今因在昭阳公主面前得脸,倒成了人人巴结的好去处!”
“哎呀,这也是咱们做奴婢的命。绛雪轩便罢了,分去那里当差要靠银子打点,前些年去北宫时倒是不用。还是卜英公公命好。”
小宫女眼中满是艳羡:“我今儿还瞧见六部直房的人往绛雪轩去呢。昭阳公主不愧是昭阳公主,满宫女眷谁有她的福气,得陛下如此偏宠。”
“你说什么?”
冷不防从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将几个小宫女吓了一跳。
她们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怨恨可怖的眼睛,慌忙起身行礼。
“孙才人……”
孙才人不能离宫,只缩在宫室的阴影里,目光森然地盯着她们,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昭阳公主,绛雪轩怎么了?”
宫女战战兢兢地回话:“回才人,奴婢们方才闲聊,提到陛下给昭阳公主安排了差事,说是监督六部的大人们查案。故而今日瞧见六部直房的人去绛雪轩回话……”
孙才人虽已失势,但毕竟是后妃,是主子。何况她疯疯癫癫的,对宫人动辄打骂,宫人们都怕她。
“姜云昭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孙才人露出不敢置信的夸张表情,“她那些妇容妇功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陛下……陛下竟也纵容她至此,让前朝外臣随意出入公主寝殿?”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忍不住分辩了两句:“昭阳公主也是为了正事,况且庄伴读亦是男子呢……”
“对!还有那南淮后主庄孟衍!”孙才人冷笑起来,“真是不成体统!!”
宫人们面面相觑,其实很想说一句——不成体统又怎样?陛下允许就行。可孙才人的精神实在不大对劲,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正殿的王贵嫔却没这个顾忌,她听到外面的动静,嘲讽道:“一个丫头罢了,她难道还能承袭帝位不成?”
此话一出,漪兰宫上下俱是一惊,那些小宫女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才人闻言倒是笑出了声:“贵嫔姐姐听起来倒是对昭阳公主怨念深重?”
“你少在那儿姐姐姐姐的套近乎。”王贵嫔冷声,“她如今越受宠,往后就越不受哥哥们待见。她那位太子哥哥,眼下自然护着她,可等有朝一日坐上那把椅子,还能这般纵容她不成?至于旁的几位……”
她没说下去,但笑声中的冷意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到头来,还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自己落得一身不是。”
“哈哈!”孙才人隔着窗户朝正殿的方向喊,“亏您看得如此清楚,不还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够了!”王贵嫔那双与先皇后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
十日之期的第三日。
刑部正顺着指向孟家的线索如火如荼地追查,姜云昭也没有闲着。她和庄孟衍兵分两路,各自通过手下的人手,去挖那些藏得更深的东西。
段修竹的人行动远比刑部自由。他们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入皇城的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尤其是那些三教九流聚集、鱼龙混杂的地方。这么一番暗查下来,倒真叫他们挖出了一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东西。
庄孟衍到绛雪轩时,姜云昭正在用晚膳。她这几日胃口不佳,一碗粥喝了半碗便搁下了。见庄孟衍进来,干脆摆摆手让白苏将膳食撤了。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几只归鸟掠过屋檐,很快隐入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
庄孟衍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
他没有行礼,自然而然地站到姜云昭身侧,低声禀报这两日的调查结果:“段修竹查到了那处藏匿刺客亲眷的庄子,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钱往来,经手人是崔太师府上的一个管事。”
姜云昭闻言,倒是真有些意外了:“这件事怎么会查到崔太师头上去?”
崔承允是三公之首,历经三朝,与皇帝关系深厚,有从龙之功,又是燕国公的门生。朝中对他的认知几乎一致,崔承允是实打实的皇权派,只忠于皇帝。若说他支持哪位皇子,也必然是储君太子。
“管事名唤邓元庆,在崔府待了二十年,素来老实本分。可三个月前,他突然告病还乡,走得极急,连工钱都没结清。”庄孟衍顿了顿,“我查了他的动向,发现他根本没有回乡,而是去了蜀中。”
“有一事我不明白。”庄孟衍看着她,“崔太师莫非与西疆有什么渊源?”
蜀中,是通往西疆的必经之路,也是大胤最险峻的门户。
姜云昭幽幽叹了口气:“渊源么,自然是有的。崔太师年轻时曾出使西疆,朝中皆称赞——崔公持节,西疆乃定。可谓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第38章 不知明日狱中身
蜀中对崔承允而言,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他正是在那里成名的。
彼时他尚未位列三公,只是太常少卿,奉先帝之命出使西疆。于蜀中与西疆王会盟,凭一己辩才,平息了部族长年累月的干戈,为大胤边疆换回二十年安稳。
如此一来,刺杀太子的幕后之人,真面目似乎越发清晰了。
刺杀太子的刺客拿的是西境文引,与之息息相关的管事又恰巧逃往蜀中,而蜀中,正是崔承允的成名之地。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所有线索如百川归海,不偏不倚地指向这位三朝老臣。
可这就是真相吗?
庄孟衍看着她认真思索的侧脸,忽而弯下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姜云昭呼吸一窒,却没有退开。
“殿下认为,崔公是螳螂还是黄雀?”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冷酷的期待。
“都不是。”姜云昭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无情地将人推开,“少用美男计扰乱本公主英明的头脑。单从二哥遇刺这件事来说,崔太师的嫌疑确实很大。可我没有忘记,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引蛇出洞的计谋。而你背后那个人,最初显露的可是与北漠的联系。”
“殿下无情伤透臣心。”庄孟衍做西子捧心状,嘴角却勾起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依殿下的意思,崔太师不仅不是黄雀,甚至只是一只出头鸟?”
“我还没有证据。”姜云昭爽快道,“所以眼下,只能先委屈崔公一阵子了。”
她将查来的东西抹去自己人经手的痕迹,伪装成刑部所查,呈与父皇。这个流程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姜云昭先与崔承允见了一面。
说是见面,其实完全出于意外。
彼时她照旧依计前往东宫,探望那位“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的太子——在东宫坐了片刻,与二哥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如实禀报了调查的进展,末了还在外人面前做足了一副忧心兄长、茶饭不思的模样——出来时,便迎面遇上了崔承允。
他一身朝服,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癯,眉目间是多年宦海沉浮磨砺出的沉稳与从容。纵然已过耳顺之年,那双眼睛依然清正明亮,不见半分浑浊。
姜云昭对着他行了晚辈礼:“崔太师。”
崔承允侧身避过,又朝她郑重拱手:“臣见过昭阳公主。”
姜云昭心里惦记着那些指向崔承允的证据,不免对这个人多了几分探究,便留他多说了几句话。
“如今二哥病重,东宫上下六神无主,全赖太师一人主事,辛苦您了。”她道。
崔承允谦逊一揖:“此乃臣分内之事,当不得辛苦二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太医院未曾对外公布太子殿下伤情,臣知道这是为了大局,为了朝政着想。可身为东宫太师,身为太子殿下的老师,臣与孟公……实在担心。”
姜云昭下意识想将这话判定为猫哭耗子假慈悲,又或是幕后黑手在探听太子遇刺的真实伤情。可触及崔承允的眼神,那些试探之言便尽数咽了回去。
崔承允对二哥的担忧,是真切的。况且,若他当真是幕后黑手,更该懂得避嫌,不太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提及此事。
更重要的是,等她调查的那些东西送上御案,崔公必然会受到怀疑,甚至问责。到那时,他今日这番探视,也会被人曲解成贼喊捉贼、故作姿态。于他而言,此番亲来东宫,实在算不得明智之举。
思及此,姜云昭未多说什么,只道:“外面风大,太师快些进去吧。”
崔承允又向她深深一礼,然后转身走向东宫。
初秋的风卷起他的衣袍,吹得他鬓边几缕白发微微凌乱。他走得从容,步履稳健,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无论前方是何等风雨,他都坦然受之,无愧于心。
姜云昭注视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崔太师很快就要迎来一场由她亲手掀起的腥风血雨。他尚且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
十日之期的第五日。
天光未大亮,紫宸殿笼罩在熹微的晨光中,白玉阶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今日与往日不同。百官的目光虽极力克制,却仍忍不住频频望向最前方那道与亲王并肩而立的身影——那是大胤如今唯一的公主,昭阳公主。
按礼制,公主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与朝臣同处一殿,更何况是小朝会这等机要之地。是以尽管不少人已听闻昭阳公主奉旨查办太子遇刺一案,六部官员皆须听其调度,却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竟要与一位公主同堂议政。
殿中不乏自诩清流、正经科举出身的朝臣,难免隐隐露出些不以为然。
姜云昭立于大哥姜云昱身侧,神色自若,不见半分紧张。反倒是姜云昱怕她心中有顾虑,时不时用目光轻飘飘地扫向那些打量过来的人,警告意味明显。
“陛下驾到——”
冯德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朝臣们齐齐跪了下去。
姜云昭亦向上首跪了下去,端端正正行了庄重的大礼。
皇帝从侧殿走出。不知是否紫宸殿的威仪使然,姜云昭觉得父皇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沉缓了几分。
“平身。”
朝臣们起身,方才那阵衣冠窸窣的潮水退去,殿中恢复了惯常那种压抑的寂静,再无人敢东张西望。皇帝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姜云昭身上,微微颔首。
姜云昭出列,双手捧起奏折:“儿臣奉旨查办太子遇刺一案,现将数日来所获证据与线索,呈报父皇。”
尽管百官早已猜到昭阳公主出现在小朝会必为此事,真听到这番话时,殿中仍是起了些许骚动。众人脸上神情各异,精彩纷呈。
皇帝阅折极快。他看的时候,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面面相觑,暗自揣测昭阳公主究竟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片刻后,皇帝合上奏折,抬起眼,目光落在群臣之中。
“崔公何在?”
第39章 柱石
崔承允立于文臣队列之首,须发皆白,却身姿如松。听见皇帝点他的名字,他从容出列,举笏过眉,躬身一礼:“臣在。”
“行刺太子之人与你府上的管事有银钱往来。你可知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案子查着查着,竟查到了崔承允头上。尤其是孟士龄与魏谦,二人同列三公,又同为太子之师,对崔承允的为人再清楚不过。他怎可能暗害太子?
崔承允身形微微一震,随即跪伏于地,叩首道:“陛下,臣实不知此事。”
御座之上的帝王缓缓展开姜云昭呈上的奏折,声音不辨喜怒:“你府中管事邓元庆出入刺客家眷所居庄子,另有信件往来,信上写‘三十两,至办太子事止’白纸黑字,俱已证据确凿。”
皇帝将奏折掷于阶下,薄薄的本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崔公,你告诉朕,办太子事,办的是什么事?”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崔承允的目光落在那份奏折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臣府中确有管事名唤邓元庆,但臣从未授意他做过任何与太子殿下相关之事。恳请陛下明察,将邓元庆提至刑部,当面对质。”
“邓元庆死了。”皇帝语气平淡,“逃往蜀中的途中畏罪自尽。”
崔承允猛然抬头,目光与龙椅上的帝王撞在一处。
他年长这位帝王许多,因同出燕国公门下,勉强可算是帝王的师兄。这些年来,他虽不敢说了若指掌,却也深知这位师弟的脾性。看皇帝的神情他便明白,此事尚无定论,至少,皇帝并不信他会做出这等事来。
“陛下。”崔承允再度叩首,额头抢地,“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臣纵有万死之罪,也绝不敢生此异心。此中必有奸人构陷,求陛下明鉴。”
话音未落,刑部尚书杜奉儒已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拱手道:“太师所言有人构陷,可邓元庆逃亡蜀中又作何解?满朝谁人不知,蜀中与太师渊源颇深?莫非那构陷之人,多年前便已在太师府中安插了细作,而太师竟毫无察觉?”
杜奉儒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崔承允待下素来宽厚,府中老人多是侍奉多年的旧仆,从年轻时便跟随左右。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可疑。总不至于有人那么多年前就料到今时之事,早早布局?
崔承允闻之,心知言语苍白,仅凭几句辩驳不足以堵悠悠众口。他直起身,对着御座端端正正一拜,声音平静而决然:“臣愿请陛下依法收押,以证清白。”
“传旨,”皇帝道,“崔承允即日起革去所有职衔,收押刑部大牢,以待勘问。其府中上下人等,一并拘拿候审。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禁卫军从殿外鱼贯而入。
崔承允叩首谢恩,解下腰间鱼袋与笏板,双手奉与一旁的内侍。他直起身,最后回头,目光却没有投向御座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越过群臣,落在了丹陛之下的昭阳公主身上。
姜云昭对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心中微微一颤。她来不及看清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崔承允已随禁卫军离开了紫宸殿,行路之处朝臣纷纷避让。孟士龄似有话要说,却被魏谦拦住。
紫宸殿重归寂静,朝臣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皇帝神情不改,轻轻摆了摆手,冯德胜便尖声唱道:“退朝——”
帝王的身影刚消失在侧殿门后,紫宸殿内便像炸开了锅。
方才还鸦雀无声的朝堂,顷刻间嗡嗡作响。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神情各异。不过更多的人还是垂着脑袋,快步朝殿外走去。毕竟大兴宫实在不是一个适宜议论是非的地方,一言一行都不知会传到哪位贵人的耳朵里去。
“走吧,别看了。”
姜云昱走到她身侧,见妹妹眉心紧蹙,语气便放得柔和了些,“无论是构陷还是真的,总归要讲究证据。行刺太子的逆贼必然会被揪出来,你且放宽心。”
姜云昭抬起头,看着大哥那张温和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二哥遇刺,朝中多少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都以为是你的手笔。你怎么倒反过来安慰我?”
姜云昱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坦荡和无奈:“我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老三……”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因为这件事被父皇幽禁在府里,他那性子你也知道,我真怕他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姜云昭想起三哥那风风火火的脾气,不由得叹了口气:“三哥么……关着说不定比放在外面还好些。”
兄妹二人一同步出紫宸殿,正要告别,忽见孟士龄虎虎生风地从殿内大步走出,身后几个年轻官员几乎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魏谦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孟士龄的袖子:“孟公,慢些走!”
孟士龄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过头来,脸上是少见的怒容:“慢?再慢,崔公就要死在刑部大牢里了!”
“孟公,士龄兄……”魏谦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放,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急。可你现下去找谁?陛下已经下了旨,这时候谁说话都不管用。”
姜云昱正要清清嗓子,提醒两位公卿这边还有人在——尤其让孟夫子说话谨慎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姜云昭一把拽着躲进了紫宸殿侧面的柱子后面。
姜云昱:“???”
他瞪大眼睛,用眼神询问妹妹。姜云昭只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悄悄探出半张脸去偷听。
殿外,孟士龄仍在苦口婆心地劝魏谦莫要拦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崔公为人,你我皆清楚。他会谋害太子?这话说出去,魏公你自己信不信?”
魏谦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孟士龄忽然道:“我要去找老国公。”
魏谦一怔:“燕国公?”
“当年他们师生之间虽有过龃龉,可老国公心里终究是有这个学生的。如今崔兄遭此大难,老国公总不能袖手旁观。”
第40章 旧时旧事
姜云昭还是第一次听说外祖父和崔太师之间有过龃龉,不由面露惊讶之色——这回换她用眼神询问大哥了。
姜云昱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小辈对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所知甚少,不过看魏谦的神情,他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只听魏谦叹道:“崔公当年与老国公……还有陛下……他们之间的事你比我更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才更觉寒心呐。”孟士龄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崔公这些年何曾为自己争过什么?他与陛下和燕国公当年吵成那个样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当面指责陛下,为的也不是一己私利,而是大胤的江山。”
魏谦低声劝道:“孟公,慎言……”
“慎言什么?”孟士龄虽然气恼,但到底是压低了声音,姜云昭不得不将头探出去更多才能勉强听清一些字眼,“说句大不敬的话,先帝朝时,土地兼并、门阀坐大、地方官吏贪腐横行,崔公通宵达旦做策论《论时政疏》,呈给老国公看,国公称其曰‘此子可造社稷之器’。实话实说,如今朝野内外能有崔公之才者,几何?”
说到这里他就来气:“前些年好不容易出了个卫桑,颇有后来居上的才干,却也落了个举家流放的下场。崔公与卫家那个老头子也算有同窗之谊,又同为清流,也算是因为力阻南伐一事被一窝端了吧。”
魏谦连连苦笑:“孟公慎言,慎言啊……”
卫家流放的旨意是皇帝亲自下的,他这时候为卫桑惋惜,不就是在指责陛下吗?
姜云昭此前只知道崔承允翰林出身,满腹经纶,是父皇倚重的肱骨之臣,却不知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不知后来为何会变成那个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的人。
魏谦见无论他怎么劝都劝不住上了头的孟士龄,只好试图打圆场:“不管怎么说,陛下即位后,诸公的抱负也算是得以施展了,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安宁,崔公此案也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
孟士龄正要说什么,忽然被魏谦一肘子怼了回去。魏谦朝紫宸殿的侧面看来,眯着眼睛笑得甚是温和:“昭阳公主若想听,不妨过来,容臣等慢慢讲给殿下听如何?”
姜云昭:“……”
姜云昱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妹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对着魏谦一揖,告罪道:“学生不该在此偷听墙角,请两位夫子恕罪。”
——魏谦虽不教授皇子公主们功课,但因其位列太子太保,也算是太子明面上的老师之一,姜云昱便也以一声“夫子”相称,与对孟夫子一样,以示尊重。
魏谦看到姜云昱明显一愣,他方才只看到了姜云昭的脑袋,万万没想到后面竟还有一个昭王殿下,顿时哭笑不得:“二位殿下下了朝不回去,为何在此逗留?可是有事要与臣或孟公交代?”
孟夫子一瞧见他们就头疼:“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听到我二人闲话,好奇之下听个墙角罢了。不过老夫行得正坐得端,自认没说半句不该说的话,便由着二位殿下听去罢。”
此时紫宸殿前已经没什么臣子了,除了远处偶有宫人经过,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姜云昭眨了眨眼睛,凑近几步,对着孟夫子一福身,笑得极甜:“既如此,能不能麻烦孟夫子继续讲,我父皇怎么了?”
孟士龄:“……”
“后来陛下即位,崔公以为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了。”令人意外的是,这回开口的居然是魏谦。
孟士龄震惊地看向他,却见他破罐子破摔般道,“可陛下说——若将大胤比作大树,那么这棵树已经从根部烂了,急着动刀只会连根斩断。崔公在御前与陛下争辩,声泪俱下。燕国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到底还是站在了陛下一边。”
姜云昭和姜云昱面面相觑:“……”
孟士龄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你个魏谦,让老夫慎言,自己却说得这般痛快?”
“我是让你少说些,那你不也没少说吗?何况赵王殿下和昭阳公主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再慎言还有什么用?”
眼见两位元老又要吵起来,姜云昭连忙插嘴打断:“后来呢?”
魏谦顿了顿,苦笑一声:“后来……崔公便再未提过变法一事,与燕国公的关系也淡了下去。他一心一意教导太子殿下,大约是将自己那些未竟的志向,都寄托于太子一身了吧。”
说到这里,魏谦还是将话题绕回了遇刺案:“如今太子遇刺,孟公被诬陷……唉,让他如何不寒心?”
姜云昭的眼神微微闪烁。
魏谦和孟夫子的话让她对那位温和从容、进退有度的太师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她看到了一个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壮志凌云,意图撼动帝国沉疴的人。
可她又与两位夫子不同,她也了解父皇。
她想起父皇那些带病仍要勤于政事、批阅奏折的日子,想起他说“大胤江山,系于朕一人之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父皇与崔太师站的高度不通,看到的风景也不同,想问题的角度自然各异。
父皇不是不知道大胤的沉疴顽疾要改,只是不能急于一时,须得徐徐图之。而崔太师也未必不懂,大约只是不甘心罢了。
姜云昱见妹妹沉默不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想什么呢?”
姜云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对两位夫子又是一礼:“多谢二位夫子今日所言,让晚辈长了见识。”
孟士龄哼了一声,脸色仍不大好看,却也没有再说什么。魏谦倒是笑了笑,目光在姜云昭脸上停了片刻:“公主殿下查案辛劳,若有用得上老臣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客气,姜云昭却听出了几分试探的意味,她弯了弯唇角,不卑不亢地回答:“魏夫子言重了,晚辈奉旨查案,只求一个水落石出,对得起父皇的信任,也对得起二哥。若有疑难,自当向夫子请教。”
魏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41章 一语点醒局中客
刑部大牢坐落在皇城西南角,民间多称之为“天牢”,附近流传着不少志怪传说,便是白日里路过,也觉得阴风阵阵,森然可怖。
姜云昭走进去时,潮湿的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已不是头一回踏足此地,却仍被熏得胃中一阵翻涌。
狱卒在前引路,领着她穿过一间连一间的普通牢室,向大牢最深处行去。
崔承允位高权重,所涉又是谋害太子这等重罪,因此被关押在地下一层的牢室之中。四壁俱是石头,只在天花板下开了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地上铺着早已霉变的稻草,墙角搁着一只破损的木桶。连张床榻都没有,只能睡在那并不干燥的草堆上。
姜云昭见到他时,这位曾经立朝持衡、德高望重的老人,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地牢里阴冷潮湿,那层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即便如此,崔承允见她来了,仍是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臣如今这般模样,让公主见笑了。”
姜云昭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又归于沉寂。
她走到崔承允面前,裙摆铺在地上,沾了些许灰尘,却也将她从九天仙女一般的存在,拉回了人间烟火之中。
“崔太师。”她开口,目光认真地望着崔承允的面容,“我来刑部探望,只想问您一句话。太子遇刺,是您所为吗?”
崔承允不答反问:“殿下以为呢?”
“我认为的确与您有关。”姜云昭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回答令崔承允稍感意外,眼中浮起真切的惊讶之色,但很快又被一片坦然覆盖:“既如此,如今证据确凿,殿下何不请陛下直接下旨,依大胤律法处臣以刑?”
姜云昭提起裙摆,在崔承允身旁一处稍干燥些的枯草上坐了下来,丝毫不嫌阴冷潮湿。她蹲坐在那里,像是要与崔承允推心置腹一般:
“崔太师或许不知,如今朝中关于太子遇刺案的凶手有不少猜测——赵王、晋王,甚至还有指向四哥的证据。但我以为,凶手并非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为何?”崔承允坦然问道。
“因为太明显了,所以反而不是他们。”姜云昭随口答道,“我这几位哥哥,愚笨的根本想不到用这等手段夺嫡,聪明的又过于聪明,绝不会将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之上。所以我曾怀疑是不是他们背后的什么人自作聪明——比如孟家、刘家之流。可一路追查下去,又发现不是他们。”
在她和庄孟衍的计划中,幕后之人必然会推波助澜,引她查到一些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所谓“真相”。因此她一直不曾暴露自己的谋划,只顺着那只幕后之手的力量去查。这么一查,便查到了崔承允头上。
“殿下所言确有道理。”崔承允微微颔首,姜云昭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与欣慰,“只是殿下可曾想过,为何您会查到那些指向老臣的证据?”
他缓缓道:“邓元庆确是臣府上的管事,这些年做事也算妥帖。三月前他向臣告老,臣便放他回了老家。可他还有个儿子至今仍在府中当差。若当真畏罪潜逃,岂会抛下亲子?”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进姜云昭眼底:“再说,太子遇刺一案虽牵扯到臣,可无论陛下、殿下,还是朝中诸多同僚,仍愿意信臣这把老骨头几分。此事换作任何人来查,到了这一步,多半会心生犹疑,是不是方向错了?是不是该回头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至极,
“但此番奉旨调查的是殿下,您非但没有犹疑,反倒因此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对了,只要再往下细查,总能揪出真凶。老臣说得可对?”
姜云昭心头一震。
这番话,连庄孟衍都未必能意识到,可崔承允却一语道破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她望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人能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从来不只是资历和门第,而是这份洞穿人心的通透。
巧了,她与崔太师不谋而合。真凶此刻最盼望的莫过于她就此收手,而她偏偏要继续往下查。
崔太师那番话,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位三朝元老,是皇帝最信重的肱骨之臣,满朝上下无人不敬。这桩案子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只怕早已寸步难行,不得不顺着幕后之人的心意停止调查。
唯独她不一样。
她是昭阳公主,既得圣眷,又与太子一母同胞,公主之身不涉足夺嫡之争。正因为她和太子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身后又有皇帝毫无保留的偏宠,她才有底气、也有资格,沿着这条指向崔太师的路刨根问底。
也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才最有可能触及真相。
有那么一瞬间,姜云昭心底也曾掠过一丝寒意。会不会连这一步都在那人的算计之中?会不会是那人刻意将线索引向崔太师,正是算准了她会不顾一切地深挖下去,从而一步步走进一个更大的陷阱?
可她转念一想,便否了这个念头。
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不仅要算到她以自身为饵引蛇出洞,还要算准她的查案方向、她的性情、父皇的态度、崔太师的处境……这哪里是谋算,简直是神通广大。
……
就在崔太师入狱的当天夜里,距姜云昭离开刑部大牢不过几个时辰,狱中忽然传出消息,说是崔太师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当值的太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夜提着药箱赶往刑部大牢。一番诊察之后,总算松了口气,崔太师只是受了风寒,虽来势汹汹,却不算凶险,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崔太师年事已高,素日里养尊处优,骤然被关进阴冷潮湿的牢房,又受了番惊吓,身子扛不住也在情理之中。可姜云昭听闻此事,却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对。
风寒未免也太巧了。
崔太师入狱尚不足一日,地牢虽说阴冷,却也不至于让一个身体健康之人毫无征兆地病倒。更何况这场病来得这么凑巧,她前脚刚打定主意要顺藤摸瓜查下去,后脚崔太师便重病不醒,就像是故意阻止她查案似的。
第42章 病骨难支
姜云昭在短短几天内第三次光顾刑部大牢,牢内的官员对这位殿下已经熟悉,不敢有半分怠慢,驾轻就熟地将她引到大牢休息的房间,又奉上热茶点心,生怕这位小殿下有任何不适。
她没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今日穿了一袭常服,发髻梳得也简单,瞧着应该是听闻消息就赶过来了。刑部的官员不敢多看,只垂着头等她开口。
“人怎么忽然病了?”她问。
官员将头垂得很低,恨不得钻进地砖的缝隙中去,支支吾吾道:“牢中环境阴湿,崔、崔大人又已上了年纪,偶感风寒也是有的……”
“偶感风寒。”姜云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还算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我昨日见牢内连张床都没有,崔太师就躺在干草上。这是刑部大牢的惯例,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官员忙道:“刑部大牢素来如此,并非有人刻意折磨崔大人。不过昨夜崔大人虽然没有软榻休憩,宫里却也送来了被褥,应当、应当不至于太过难捱。”
姜云昭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官员脸上:“宫里送来的?哪个宫?”
“这……宫中的事卑职不知,只见来人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且拿了出入承天门的令牌,卑职不敢阻拦,就叫送进去了。”官员说着,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拿袖子擦了好几回还是止不住。
姜云昭向旁边瞥了一眼,刘太医露出认命的表情,识趣道:“不知被褥可还留存?烦请带我去瞧一眼。”
刘太医去检查崔太师监室的时候,姜云昭就坐在椅子上喝茶等着,她神色平静自若,看不出丝毫焦急担忧。刑部官员陪侍在旁,只觉得室内的气氛压抑至极,冷汗涟涟,心里暗暗叫苦。
而姜云昭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中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听说崔太师病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场病来得蹊跷,背后必然另有原因,所以让人去太医院请了刘太医一同过来。如今又听闻昨日宫中送来被褥,她不由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被褥中做了手脚,比如用病人的被褥来让崔太师染病,又或者在被褥里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是与不是,刘太医一看便分明。
片刻后,刘太医回来了,神色有些严肃,但不算太难看。他走到姜云昭面前拱手:“回禀殿下,崔太师所用被褥并无问题。”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顿。竟然没有问题?
不等她露出惊讶之色,刘太医又补充道:“不过臣观那些贴身的被褥都有些潮湿。地牢本就阴湿,潮湿的被子很难干燥,盖着的话极容易导致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崔太师又年迈,这才得了风寒。臣已命他们将崔太师移至床榻上修养,又换了干燥的被褥,休养几日即可痊愈。”
“有劳。”姜云昭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了几分。
她话音刚落,余光便瞥见一个人影从刑部大牢的走廊绕了进来。
庄孟衍一袭青衫,步履从容,姿态闲适,与周遭的阴森格格不入。四目相对时,庄孟衍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姜云昭收回目光,对刘太医道:“那崔太师的身体就交给刘院正了。如今案件未明,崔太师不能有事。”
她没有用什么话去威胁太医。一是不屑于无能狂怒,二是刘太医医术高明,也一定会慎重对待,没有这个必要。刘太医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躬了躬身,又看了庄孟衍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刘太医看到庄孟衍进来,立刻自觉地退了出去。
庄孟衍这才开口:“殿下,查到了。”
他停顿片刻才道:“是东宫的人。”
“东宫?”姜云昭算了不少可能性,就是万万没想到会来自东宫,“二哥治下严明,应当不会有人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可万事都没有一定,看来得叫蔡安来一趟。”
蔡安是一直随侍太子的侍卫,颇得器重和信任,若他都被人收买,那二哥这个太子不做也罢。所以姜云昭还是放心向他确认情况的。
蔡安来得很快。
姜云昭没有让他行礼,直接开口问:“蔡侍卫,崔太师牢房里的被褥,是你让人送的?”
蔡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殿下说什么,属下不明白。”
“那我说得更清楚些。昨日有人拿着大兴宫的令牌,往刑部大牢送了一床被褥。令牌是真的,人也是东宫的。身为太子亲卫,你告诉我你不明白?”
蔡安面对她,那叫一个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敢直视姜云昭的眼睛。
“蔡安。”姜云昭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目光却紧紧钉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吗?”
蔡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不敢。那被褥……的确是太子殿下命人送去的。崔太师遭人构陷,下狱事发突然,不在殿下预料之中。殿下担心牢中艰苦,崔太师年事已高,未必扛得住,便让人送了些东西过去。又怕送得太多打草惊蛇,只送了最要紧的被褥。”
姜云昭站在原地,望着蔡安跪伏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二哥啊二哥。你险些遇刺身亡,崔承允是嫌疑人之一,你却还惦记着他在牢里冷不冷、会不会受罪。可你让人送被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还在“昏迷”呢?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二哥仁德。”
蔡安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姜云昭摆了摆手:“起来吧。这件事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了。若是传出去,别说我了,便是太子也保不住你。”
蔡安磕了个头,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庄孟衍从屏风后走出来,望着蔡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殿下,”他开口,“太子殿下此举,太冒险了。”
“我知道。”姜云昭颔首,“他名义上还是遇刺重伤、昏迷不醒。此举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察觉太子其实并未昏迷,查到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她没有说下去。可庄孟衍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是什么。
太子固然做得隐晦,也没有打着自己的名义。可从结果来看,他这一举动显然已经被人盯上了。
姜云昭盯着庄孟衍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说得对。”
庄孟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挑眉,微微弯了弯唇角。
第43章 心头孽
十日之期的第七日,崔太师醒了。
姜云昭去监室探望他的时候,天色刚亮不久,刑部大牢里还弥漫着昨夜积攒的阴冷潮气。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将那条长长的走廊照得幽深而压抑。
她走过铁栏杆时,下意识将脚步放轻了些,靴底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崔承允靠坐在床榻上,腰背挺得笔直,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他手里翻着一本书卷,气色虽差,眉目间却不见半分萎靡,仿佛这阴暗潮湿的牢房只是他书房一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随即拖着病体就要下地行礼。
姜云昭连忙快走两步,按住他的肩膀:“崔太师不必多礼。您还在病中,躺着说话便是。”
崔承允也没有强求,重新靠回榻上:“殿下又来了。”
“您醒了,我自然要来。”姜云昭在刑部官员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膝头的书卷上,是一本《左传》,她微微挑眉,“您在病中还看书?”
“臣闲来无事,翻翻旧书聊以度日。”崔承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笑了笑,“人老了,翻翻旧书,倒能想起许多年轻时候的事。”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姜云昭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倒是殿下这几日消瘦了不少。查案辛苦,您要注意身体。”
姜云昭看着他,忽然问:“您就对我那么有信心?相信我一定能查到证据还您清白?”
“原本是不确定的,”崔承允将书卷搁在一旁,声音不紧不慢,“但此番染疾倒是让臣看明白了一些事。殿下也是因此再度来见臣的,不是吗?”
姜云昭没有否认。
是啊,第四次。她来了刑部大牢四次,觉得自己都要被冻出老寒腿了,更不用说崔太师一直被关在这里。
她坦然道:“让您重病但又不至于送命,除了不希望您开口外,我想不到其他。这意味着,您一定知道一些可能指向逆贼的线索或者证据。所以听闻您醒了,我就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多亏了刘太医,崔承允才能醒得这么快。否则他若是一直昏迷,姜云昭也没办法,只能从其他途径入手,那可真就是大海捞针了。
“殿下到来之前,臣也想了想。”崔承允开口,“思来想去,若说臣有可能知道些什么,大约只有邓元庆了。”
邓元庆,崔府管事,那个已经“畏罪自杀”的人。
“臣对府中下人素来宽厚,所以与他们都很熟。邓元庆这个人老实本分,从不惹事。他儿子患有重病,每年吃药要花掉他大半俸银。臣接济过他几次,知道他们夫妻十分艰难。”
姜云昭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臣以为,那笔钱他拿不出来,定是有人借他的手代为转交。巧合的是,臣前些日子发现,邓元庆会在不当值的时候去一个地方。臣当时没太在意,只当他是替朋友办事。现在想来,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他的资金来源。”
“什么地方?”姜云昭问。
“万宝银庄。”
姜云昭顿了顿。这个名字她很熟悉——不是最近才熟悉的,早在六福调查马家案件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曾出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里。那时候她扫过一眼,没有多想。可现在崔承允提起这个名字,她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头忽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拢在了一起。
万宝银庄。她记得,万宝银庄背后的老板和孟家有关,也就是说线索指向了赵王。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还有别的吗?”
崔承允摇头:“臣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监室内重新归平静。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崔太师入狱这些日子,最着急的恐怕就是孟夫子了。”
崔承允闻言,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孟士龄那个老家伙脾气急,臣入狱,他怕是最着急的那一个。”
“孟夫子去请外祖父求情了。”姜云昭说。
崔承允叹气,语气并无意外:“何必去求老国公?老师年事已高,不该为我的事操心。”
姜云昭想起魏谦说的那些话,她看向崔承允,忽然问:“崔太师,我听闻您当年与父皇、外祖父,曾因变法之事起了争执?”
崔承允沉默一瞬,倒是坦然:“年轻的时候,谁都有过一些执念。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觉得天下事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如今过了这十数年,倒是看开了不少。”
“那您现在还觉得,大胤需要变法吗?”
崔承允笑了:“殿下这是在套臣的话?”
姜云昭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崔承允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太子殿下对臣的政见倒是颇为认同。”
姜云昭:“……”
所以您这不是根本没看开吗?
皇帝不听,就换皇帝的儿子,儿子复儿子,只要崔承允活得够久,总会碰上愿意变法的皇帝。
……
从刑部大牢出来,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眼。庄孟衍正站在马车旁等她,神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殿下,”他迎上前来,“万宝银庄的事已经查明白了。”
姜云昭略感惊讶:“我半个时辰前才命六福给你递消息,怎么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原本就盯着了。殿下的消息一到,立刻便能出结果。”庄孟衍的声音不疾不徐,“万宝银庄的实际控制人确实与赵王府有关,只是中间隔了好几层关系。”
“能证明是赵王指使吗?”
庄孟衍摇了摇头:“不能。中间隔了太多层,若要追究也不过是个人所为,与赵王无关。”
意料之中。
且先不论究竟是不是大哥或孟家所为,那人做事,从来不会留下直接证据。
姜云昭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日光,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亲手布的局,如今却一步步指向大哥。若是被人利用……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竟有些不敢往下想。
第44章 棋未落,局先分
十日之期的第九日。
姜云昭坐在绛雪轩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未写。
窗外的日影从东墙挪到西檐,案上的茶从温热放到冰凉。她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但其实只是发呆。
庄孟衍与她之间,到底才演过一出恩断义绝的戏码。偶尔出入她身侧尚能圆得过去,太频繁了便容易惹人起疑。可这人滑得像条泥鳅,姜云昭分明叮嘱过,让他没事少往绛雪轩跑,可他偏有法子避过所有耳目,安安稳稳地站到她面前来。
“殿下。”庄孟衍立于她身侧,已是第二遍开口,“该用晚膳了。”
“不饿。”
“您从晨间到现在粒米未进。”
姜云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情颇为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跟白苏一样啰嗦了?”
庄孟衍没有笑。他望着姜云昭眼底的青痕,望见她又清减了几分的下颌,没有再劝。转身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搁在她手边。
姜云昭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别开了目光。有那么一瞬,她竟被这少年的注视看得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当真亲密无间。
她掩饰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堆案卷上。
其实说她在等什么,倒也不算错。她确实在等,看她与那幕后黑手,谁的定力更足,谁的耐心更久。
她等到了。
十日之期将尽,暮色初临时分,六福匆匆进来禀报。
下午宣室殿议政,有人提议从皇子中择一人协理朝政。理由冠冕堂皇:储君昏迷至今,圣躬又欠安,政务堆积如山,需一位皇子出来分担。
姜云昭听完便乐了。
“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她说,“二哥昏迷,父皇病重,朝政无人主持。这个时候推一个皇子出来协理,表面上是为国分忧,实际打的什么算盘,谁不清楚呢?”
她放下茶盏,推开窗扇。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与不知名的花香,拂得她鬓边碎发轻扬。她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殿下以为会是谁?”庄孟衍问。
“是谁站出来提的已经不重要了。”姜云昭说,“重要的是,这桩好事最终落在谁的头上。”
这桩好事,最终落在了赵王头上。
内阁吵成了一锅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气得皇帝险些老毛病又犯了。
孟家是铁了心要推赵王的,理由也充分,赵王乃长子,年长稳重,朝中素无恶名,甚至封亲王至今还当得起一句“贤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他们打定主意要将大皇子推上风口浪尖,大皇子本人却未必乐见于此。他再愚钝,到了这个份上也该明白,有人希望他做这只出头鸟,有人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消息传到绛雪轩时,此事已尘埃落定。赵王获得了太子之下唯一可替陛下理政、批阅奏折的殊荣。殊不知这殊荣,也可能是提前奏响了可怖的哀乐。
绛雪轩内,姜云昭正在修剪海棠花的枝桠。见庄孟衍从廊下走过来,她也不问他查到了什么,只开口:“你说,这里面当真没有马家的影子吗?”
“马家虽已失了帝心,削爵罚俸,但根基毕竟还在。”庄孟衍道,“殿下以为,这是孟家的私心,还是马家在借刀杀人?”
姜云昭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眼眸里映着远处秋日的残阳,显得略微冷淡。这个人总是如此,在最混乱的局势下剥离所有情绪,只余下冰冷的逻辑。
她放下剪子,走到庄孟衍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淡淡的墨香。
“孟家那群文人最是爱惜羽毛。若无人从后推波助澜,他们恐怕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姜云昭缓缓道,“除非——有人给孟家和大哥指了一条路。一条看似通往至尊之位,实则是断头台的路。”
庄孟衍微微低头,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导性的危险:“既然赵王已坐到那个位置上,马家计谋已成,不如暗中接触马家被排挤的边缘人物。说不定,能找到些别的东西。”
“比如?”
“皇后的侄子,马元。殿下可还记得?”庄孟衍说,“因那桩青楼命案,他在族中如今没什么地位,却也因祸得福,躲过了马家后来的劫难。越是不得志的人,越容易开口,也越容易吐出要命的东西。”
姜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马元的确是最合适的切入点。此人性格冲动,极易被人挑拨利用。庄孟衍这种阴冷而精准的算计,让她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生出一股寒意。
“你要去接触马元?”她问,“你确定他知道四哥的事?”
庄孟衍转过头。月色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窗沿,将他的瞳孔映照得如同琉璃般清透。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他说,“只要让他觉得,四殿下为了自保要舍弃马家。那种疯狗,自然会咬出他知道的所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殿下,您此刻的犹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试探,“是在担心那位四哥哥,还是在担心……我?”
殿中倏然一静。
姜云昭望着他,望了很久。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又各自分开。
“去安排吧。”她到底没有回答庄孟衍的问题,只叮嘱道,“但要小心。四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庄孟衍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仍是那片沉静如水的凉意,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试探,不过是无心之举,转瞬便被他自己抛却了。
“臣明白。”
他说罢,退后一步,隐入廊下的阴影中。像一滴墨落入黑夜,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姜云昭独自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在担心谁?
她自己也不知道。
……
赵王不过是这场戏码的祭品,刀是四皇子姜云暄,而执刀的人又在哪里?
第45章 笑颜犹似旧
马元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庄孟衍不过派人递了几句话,这位被马家边缘化的公子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他本就因青楼命案失了家族器重,这两年过得实在憋屈。如今听说四皇子为了自保要舍弃马家,那积压的怨气便终于找到了出口。
次日清晨,一份密报被送到了庄孟衍手中。
就像姜云昭担心的那样,马元交代的事不多。他说四皇子府上的护卫曾频繁出入马家老宅,与马家几个旁支子弟走得极近;他说四皇子曾在马家倒台前,暗中转移了一批财物,以代为保管的名义避开了抄家,至今没有归还,也不知用在了何处;他还说在他失去尚主的资格后,四皇子也曾派人给他隐晦地递消息,似有要他做什么事的意思,但那时的马元无心于此,便耽搁了回话。
这些事零零碎碎的,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足以说明问题。可凑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隐约拼出了一个人的形象。那不是姜云昭熟悉的四哥,而是一个一直在暗中窥伺,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却又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的人。
姜云昭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
“四哥啊四哥……”她轻声说,声音轻若鸿毛,“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片刻后她又问:“马元还活着吗?”
“活着,暂时没人动他。”庄孟衍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人盯上了。今早有人在马元住处附近溜达,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别让任何人找到。”
“已经安排了。不过……”庄孟衍的目光在姜云昭身上短暂停留,“马元于我们已经无用,殿下此举容易打草惊蛇。”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份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黄、化为灰烬。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两簇细小的光点。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知道的都说了,留着他只会是个累赘。”
庄孟衍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如果我看一个人有没有用,才决定救不救他……”姜云昭转过头,看着他,“当年在北宫我就不会救你了。”
殿中倏然一静。
庄孟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北辰十七年的那个冬天。她以公主之尊,却顶着药童之名,倔强地哄他吃药。那时她也是这副神情——没有什么慈悲为怀,也没有什么仁心仁术,只是觉得一个人不该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但是,殿下,您对所有人都那样好……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呢?
庄孟衍垂下眼睫,忽然开口:“谁说我没有用?”
姜云昭愣了一瞬,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对对,你最有用了,天下第一有用。南淮后主庄孟衍,上能查案,下能打架,左能侍笔,右能奉茶——简直是全能。”
庄孟衍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唇角终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知道就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一点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
……
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紫宸殿上,姜云昭将十日来查到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呈给皇帝。
她没有下结论,只是将每一条线索一一陈列。刺客的供词、银钱的流向、崔府管事的死、万宝银庄的账目、孟家远亲的牵连。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经得起查证,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孟家。
殿中鸦雀无声。朝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时之间,只有冯德胜诵读奏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姜云昭站在大哥身后,从她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大哥的神情。
姜云昱在听到“孟守拙”三个字后,眼底溢出一抹震惊。他压下回头去看孟家人的冲动,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若三哥在此,一定会忍不住为孟家求情,可他因涉事被疑,已禁足多日;若崔太师在此,也会劝说父皇从轻发落,可崔太师至今还关在刑部大牢;魏谦向来谨慎,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触皇帝的霉头;而孟士龄虽与孟家出了五服,却毕竟出自同族,于公于私都该避嫌。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孟家说项。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带着隐隐的怒气和疲惫,“孟家涉嫌勾结刺客,谋害太子,即日起——孟守拙革职查办,孟家一干人等收押候审。”
孟尚书跪在殿中,没有辩驳,没有喊冤。
姜云昱见状便明白,这件事的确有孟家的手笔。至于背后是否还有人推波助澜,是否有人主导了这一切……没有足够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魄力,便无人在意。
姜云昭看着孟守拙被禁卫军带出紫宸殿,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她知道孟家不是真凶,可她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替罪羊被推上断头台,而真正的凶手,还站在暗处,或许就在这紫宸殿上凝视着她。
退朝后,姜云昭走出紫宸殿,在殿前的白玉长街上遇见了姜云暄。
他站在宫道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看见她,笑了笑,笑容温润如玉,挑不出半分错处。
“双双,查案辛苦了。”他说,“十日期满,你总算可以歇歇了。”
姜云昭想起小时候,想起过去,想起那个会偷偷藏点心给她的四哥。现在,四哥还是四哥。只是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了。
“四哥,”她开口,情绪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些,“万宝银庄的事你知不知道?”
姜云暄的笑容没有变,目光也没有闪躲。只是看着她,语气自然:“万宝银庄?听说过,不太熟。怎么了?”
姜云昭看了他很久,倏尔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停顿片刻,在姜云暄抬脚欲从她身侧掠过时,轻声补充:“四哥,你保重。”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开了紫宸殿。身后很安静,仿佛根本无人驻足。可姜云昭感觉得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出那条长长的宫道。
庄孟衍在绛雪轩等她。见她进来,便问:“结束了?”
姜云昭在他身边站定,望向海棠树枝头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
“结束了。”她说。
可她心里清楚,并没有。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46章 三春后,问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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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春闱
姜云昭提着桶走到跟前,喘着气问:“庄孟衍,这树能活吗?”
“能。”
“那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三五年。”
“好远。”姜云昭把水桶放下,撑着腰喘了口气。
庄孟衍挑眉:“殿下不是还说,等它结了果子,要送去北漠给曦宁公主尝尝吗?”
姜云昭一愣,随即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才过去半年罢了。可不知为何,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候她还信誓旦旦,觉得三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如今再听这话,却只觉得前路茫茫,不知明日是何光景。
“到时还不知是什么样呢。”她说。
夜风拂过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静静地挨在一起。
庄孟衍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那桶水慢慢地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生长。
……
“孙才人,你在墙上做什么?!”
一大清早,漪兰殿中就响起了王贵嫔大声的斥责。
漪兰宫中的宫婢内侍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而被王贵嫔斥责的孙才人,则像是疯癫了一样趴在漪兰宫的墙头,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往外面看。
简直是半分妃嫔的仪态也无了。
听到王贵嫔的声音,孙才人慢悠悠地转过头,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您以为我和贵嫔主子一样,在这冷宫一样的漪兰宫失心疯了?”
王贵嫔的脸色阴沉下来,她最恨别人拿她失宠说事,尤其是一个不得宠的才人。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嗓音极冷:“那你倒是告诉本宫,你在墙头干什么?”
孙才人往宫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禁卫军并未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贵嫔,用有些炫耀的语气说:“贵嫔主子长了一张让陛下又爱又恨的脸,我却没那样的福气,好在还有位兄长肯为我奔走。”
“你是想告诉本宫,孙御史有法子让你离开漪兰宫?”王贵嫔说这句话的时候满眼都是轻蔑,显然并不认为孙御史有这个本事。孙御史不过是御史台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在朝中无根无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那个一向在宫中没有多少存在感的孙才人,却露出了一种颇为得意的神情,似乎对这件事胸有成竹。
她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王贵嫔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贵嫔主子且看着吧。有些事,不是只有得宠的人才能做。”
王贵嫔的眼眸闪了闪,她虽疯却不蠢,孙才人这副模样绝不是装出来的。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你们准备做什么?”
孙才人却突然学聪明了,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她朝王贵嫔又福了福身,转身往自己那间偏僻的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贵嫔主子,您说,昭阳公主凭什么?”
她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根本不打算让王贵嫔听清似的,“凭什么她生下来就是公主,凭什么陛下什么都给她,连代批奏折这样的恩荣都随手赏给她解闷?”
她没有等王贵嫔回答,消失在了偏殿的门后。
王贵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紧锁。她不知道孙才人在谋划什么,可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宫里,要出事了。
姜云昭完全不知道,有人为了窥视她,竟然爬上了墙头。
这几日听闻父皇身体好了一些,她便想着来看看,顺便也讨教几个政务上的问题。
如今她替父皇批奏折,许多事父皇便也愿意教她。比如,如何从一份折子里看出言外之意,如何从一个人的措辞判断他的立场,如何在看似寻常的请安折子里嗅出不安分的气息。
父皇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教她如何煮茶、如何插花。不过对于姜家人而言,这可不就和寻常人家的吃饭喝水一样么?
要说最近朝堂上最重要的事,其实不是赈灾,也不是兴修土木,而是科举春闱。
大胤的科举停了许多年,造成的弊端在前不久户部尚书人选一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为了避免朝廷无官可用,皇帝已经下令重兴科举。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书的寒门子弟,终于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
春闱如今是朝堂上下最大的事,难免也会牵扯到夺嫡和党争。因为春闱选出来的,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朝堂根基。可以说,谁掌握了春闱,谁就掌握了未来。
姜云昭进宣室殿的时候,皇帝正巧在为这件事头疼。
殿内不止皇帝一人,下首坐着个熟人——魏谦。
魏谦位列三公之一,官拜太子太保,为人清正。他这个时候来,一定是为了春闱的事。
“父皇……”姜云昭正要行礼,却见父皇摆摆手免了她的虚礼,又示意冯德胜搬来一个绣墩。她便堂而皇之地在魏谦对面坐好了。
魏谦对她的到来和旁听没有任何反应,只对皇帝叹道:“陛下,春闱在即,主考官的人选尚未定下。臣去问了崔公和孟公,两位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闻言笑道:“这两人啊,你问之前就该想到会被拒绝。崔承允素来清流,从不行结党营私之事。孟士龄……”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孟家才出了事,这种风口浪尖上,他自该避嫌。”
这点浅显的道理,连姜云昭都看得明白,魏太保如何看不出。可春闱不能没有主考,谁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陛下,连年征战之后偃武修文,古来有之。革除重武轻文之积弊,推行首用文吏而夺武臣之权的国策,乃大势所趋。”魏谦躬身,“春闱主考官应选代表清议、出身翰林或世家的硕儒,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姜云昭道:“可这两年清流世家被查办的查办,流放的流放,如今朝内还有何人堪当此任?”
魏谦没想到昭阳公主竟会主动参与他们君臣的讨论,而且一语中的,面露赞赏:“殿下所言极是。春闱主考官一职极其重要,一旦当此任,所有及第的举子都成了他的门生。这份殊荣,必得由出身清流世家的大儒才担得起。”
倒不是说其他人就真的没有这个能力了,而是这份殊荣皇帝应该赏给谁的问题。尤其在现下清流世家遭受重创之时,更是格外需要通过这件事来稳定文官集团的人心。
“先放一放。”皇帝终于开口,“朕再想想。”
第48章 夫子堂前说嫁娶
文华殿的气氛近日有些古怪。
姜云昭在礼书堂都能感受到前头那股令人不安的氛围。那种压抑并非来自声音,恰恰相反,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草原。
她朝阎夫子咳了两声。
阎夫子拿着书卷的手一顿,目光瞥向她。
“咳咳,阎夫子,您讲的这一篇学生已经会背了。”姜云昭说得理直气壮,“现下日头升得高了,气温正适宜。不如早些下学,好让学生到太液池赏赏秋景?再过一两日,怕是御花园的叶子都要掉没了。”
阎夫子哪能不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她教了这么多年书,姜云曦的逃课手段可比这高明多了——姜云昭这种,至少还算诚实。
于是叹了口气:“学问学问,哪里是会背就够的?赵王殿下过了年就要弱冠了,礼部最近正忙着筹备亲王婚仪。臣便问殿下,成婚于人伦有何意?”
姜云昭答得痛快:“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她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可夫子真问了,她还是说得出一二三的。这倒不是她多勤奋好学,只是她不想因为无知被人牵着鼻子走。
阎夫子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私事。通过联姻,可以化解世仇、巩固政治同盟。所以婚姻的缔结必须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外婚姻也是齐家之本,儒家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一个稳定的家庭中,‘夫义、妇听’是核心。丈夫在外义以处事,妻子在内听以辅佐,内外有别,家道方能兴旺。”
姜云昭听得昏昏欲睡,只一味点头。
她不是不尊重阎夫子,实在是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大姐姐和亲前听一遍,大姐姐和亲后听一遍,如今大姐姐都嫁到北漠了,她还在听。她甚至能背出阎夫子下一句要说什么——“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果然,阎夫子说:“殿下,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姜云昭暗中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阎夫子看着她这副朽木不可雕的态度,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曦宁公主和亲前,礼书堂只有她一个不成器的学生,整天想着怎么逃课、怎么翻墙、怎么偷溜去文华殿。曦宁公主出嫁后,原先乖巧的昭阳公主就像是接替了她的位置似的,变本加厉,青出于蓝。
莫非是到了叛逆的年岁?还是说文华殿的风水有问题?
“罢了。”她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要去前面就去罢。”
姜云昭立刻欢天喜地地站起身,对着阎夫子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多谢阎夫子!”
那声多谢说得真心极了。
文华殿如今只有四哥和小五还需每日进学。小五年纪小,听课也不怎么用心,四哥倒是认真。但奇怪的是,今日不知怎么了,她去的时候,竟然发现大哥、二哥、三哥全都在。
底下齐刷刷坐了一堆皇子,上头的孟夫子表情很是古怪,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姜云昭这边刚探了个头,孟夫子就看到了她。老头子的眼睛比鹰还尖,隔着大半个殿锁定了她的位置。
“昭阳公主,别躲了,出来吧。”
姜云昭心虚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进文华殿。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兄长,忍不住问:“今儿是怎么了?哥哥们怎么到得这么齐?”
这可真是难得。自从大哥三哥封了亲王,他们已经很难像今天这样凑得这么整齐了。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着?若不是阖宫宴会,就是小五的生辰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姜云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孟夫子清了清嗓子,翻开手中的书卷,声音不紧不慢:“既然公主殿下要听,那便继续讲《礼记·昏义》——”
姜云昭:“……”
不是,这对吗?
她刚从阎夫子那儿听完婚姻大义,跑到前头来又听一遍——今天是跟“婚”字杠上了吗?
二哥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姜云暄正低头翻书,姿态从容。三哥在打哈欠,大哥在发呆。这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人为何要跑来听课,明明都不是多么好学的人。
其实姜云昭也猜得出来,哥哥们来文华殿,为的应当还是春闱主考官人选的事。
这件事看似与皇子们无关,实则谁都脱不了干系。毕竟,谁掌握了春闱,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的朝堂。
而二哥看似已经稳坐钓鱼台,但他才经历了刺杀,不管这件事背后是不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那个踩中圈套的人都的的确确想要杀死太子,而且极有可能和这些他看重的兄弟有关——二哥的心情可以想见。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孟夫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姜云昭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话放在今日的场合,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合二姓之好……可这殿中坐着的,皆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无从合好。
一片安静之中,率先打破平静的是四皇子。
“孟夫子,”姜云暄放下书,语气随意,“学生有一事不明。”
孟夫子看向他:“四殿下请讲。”
“春闱在即,听闻朝内正在讨论主考官的人选,可有什么说法?”姜云暄的语气颇为平淡,仿佛与己身毫无关系。倒是殿中其他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孟夫子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主考的人选由陛下定夺。老夫不知道陛下会选谁,只知道春闱是抡才大典,意在社稷,不该为人利用。”
此话说的已算是极重,是在敲打几位皇子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殿中有人笑了一下,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姜云昶,他闲闲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一缕不耐:“孟夫子说得对。这又不是菜市场,谁喊的价高就给谁。老四你操什么闲心呢?”
姜云暄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49章 诸王座下各藏机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姜云昭觉得自己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没事干为什么非要来前面受这份罪呢?相比之下,连阎夫子讲的课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姜云曜看到她的神情,好笑道:“你不是最喜欢听孟夫子的课?”
“再喜欢也不能喜欢他讲昏义吧?”姜云昭叹气,“今儿我就是因为阎夫子讲这个才不想听,躲懒来了前面,谁料……”
她唉声叹气的模样实在有趣,连姜云昶都忍不住打趣她:“活该。让你逃课,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三哥你少逗她,待会儿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姜云暄道。
姜云昭立刻炸毛:“说谁兔子呢?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姜云暄正带着伴读来向太子告辞,话毕又向赵王行了一礼,偏偏无视了姜云昶。
姜云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纳闷不已:“我哪儿把老四得罪了?他方才那话是不是指桑骂槐呢?”
“嚯,太阳打西边儿升起来了。”姜云昱笑他,“你竟然能听出别人的言下之意了?”
“大哥!!”
姜云昱收起笑容:“你方才当着孟夫子和太子殿下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现在倒还嫌老四阴阳你。”
姜云昶闻言只觉得委屈:“你们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什么时候会拐弯抹角地说话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是真的不……”
“老三。”姜云昱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时移势易,今时不同往日了。”
姜云昶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太子的方向。
姜云曜什么都没说,神情平淡,他没有理会两个弟弟之间的官司,只对姜云昭道:“双双,跟我回东宫,我要考校你的功课。”
“哦。”姜云昭对三哥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乖乖跟上了太子。
出了文华殿,外面的日头升在正上方,晃得人眼晕。姜云昭眯着眼跟在太子身后,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不是去东宫最近的路。
“二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这件事你不要管。”
姜云昭一愣:“什么事?”
“春闱的事。”
太子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此事关乎社稷,又牵连甚广,就算父皇疼爱你,也不会放任你胡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一字一顿道:“帝王恩宠都是有数的,没必要浪费在与你无关的事情上。”
“怎会与我无关呢?”姜云昭忍不住辩驳,“此事与二哥有关,那便是与我有关。若他们真的——”
“若真的东宫不稳,储君位易,那也是你的哥哥。”太子很认真地纠正她,“不仅我是你哥哥,赵王、晋王,乃至四皇子,他们都是你的哥哥。”
姜云昭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她明白二哥的意思,二哥是在告诉她,若几位皇子当真到了不得不相争的地步,她仍然是昭阳公主,她的地位不会因为东宫是谁就发生改变。
大姐姐远嫁北漠,她大概率会被父皇留在身边,往后要在皇城住一辈子。父皇、哥哥们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和底气。二哥是不希望将她牵扯进来,影响她的将来。
可是二哥啊,人的心本就是歪的。她怎么可能不偏心?怎么可能不想帮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娘娘不在了,他们兄妹天经地义就该是最亲密的人。其他哥哥们难免会为了各自的娘娘和家族而产生利益纠葛,他们怎么会一样?
偏生二哥在牵扯到妹妹安危的事情上格外执拗。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二哥为难,便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二哥也并非真想考校她的功课,兄妹二人在长乐宫前分别。二哥左转向东宫去,她则直行回绛雪轩。
她想起小时候,二哥比她年长许多,同行时难免比她快一些。可他每次都会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转过身来,笑着朝她招手:“双双,来,到二哥这儿来。”
那时候她总能追上。
可现在,她依然追不上二哥的脚步,而二哥也已经不再停下来等她了。
……
还未走到绛雪轩门前,隔着很远的宫道,姜云昭看到庄孟衍站在门外,似乎是在等她。他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不用猜,定是芝麻糖。
“殿下,今日怎么下课这么晚?”
“被夫子留下来讲婚姻大义了。”姜云昭接过油纸包,拨开一颗塞进嘴里,“讲了大半天,耳朵都起茧子了。”
庄孟衍看着她,忽然问:“那殿下听进去了吗?”
姜云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太液池终年沉静的池水,可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她本来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想说,现在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下头继续吃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听不进去。反正我又不用嫁人。”
庄孟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一步半的距离,不近不远。
风吹过廊下,斜斜的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却又在某个光影变幻的瞬间各自分开,互不相干。
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沉寂在那片阴影中。
“大胤人的婚约,大多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庄孟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不过是遮掩背后算计的遮羞布罢了。”
姜云昭微微一怔。这两年,她已经很少听庄孟衍用这样将“大胤”与他自身区别开来的语气说话了。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试图缩短他刻意维持的那点距离:“南淮的婚仪是什么样的?也是那样繁琐的仪典吗?还是像阎夫子说的那样,你们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成婚?”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南淮没有婚仪。亡国之人,何来婚仪。”
姜云昭:“……”
她恨不能回到刚才掐死那个非要多嘴的自己。
“……那总得有个仪式吧?”她不死心地问。
庄孟衍看了她一眼:“种树。”
她愣住:“种树?”
“嗯。南地旧俗,男女定情之时,便共同种下一棵树。树活了,情分便算定了。树死了,说明缘分未到,各不相扰。”
第50章 独清难容
孟家出事后,孟士龄愈发低调。除却文华殿讲学与大小朝会,他就是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可文华殿里还有其他的皇子公主及其伴读,实在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赵王姜云昱在府中辗转了几日,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向孟府递了拜帖。
按规矩,通名而谒才是正理。可亲王欲见朝臣,往往只消命人通报一声,或是拿张红纸写上几个字走走过场便够了。像赵王这般郑重其事地提前送来拜帖,足见他对孟士龄的敬重。
孟士龄见了拜帖,却只长叹一声。
他到底没有寻个由头婉拒。
姜云昱来的那天,皇城已然入冬。寒风凛冽,云层之上再看不见往日的艳阳。孟府门前一早便有人迎候,见了赵王便告罪,说孟太傅身体不适,未能亲迎。
孟士龄坐在前厅,面前摆着两杯茶,都已凉透了。姜云昱一见到那凉茶便明白,孟夫子这是不打算留他久坐。
“臣见过赵王殿下。”孟士龄见了他,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一丝疏离。
姜云昱连忙上前扶住:“夫子不必多礼。学生今日来,是想请夫子——”
“臣知殿下来意。”孟士龄打断了他,叹了口气,“春闱主考,臣不会接。”
“夫子!”姜云昱急切地开口,“春闱在即,主考之位悬而未决,朝中各方势力都在争夺。学生思来想去,唯有夫子最适合这个位置。如今卫家已倒,夫子便是清流泰斗,德高望重,必能服众。”
孟士龄听了也不生气,谆谆善诱道:“赵王殿下,您说臣是清流泰斗,那也是依托孟家才忝居此位。孟家那样的士族,曾经何等风光,却因一时私利葬送了全族的前程。臣这把老骨头,能保全晚节已是万幸。若再卷入朝堂之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这话说得极重,仿佛姜云昱若再坚持,便是要自己这位恩师去送死。
孟士龄太了解他这个学生了。大皇子到底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他能为春闱主考的事求到孟府来,背后有没有人鼓动尚且难说。即便有人推波助澜,姜云昱也断然不会真对孟士龄做什么,最多不过是多劝几句罢了。
正因如此,孟士龄才必须要说这样的重话,将他挡回去。
姜云昱垂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学生知道了。打扰夫子了。”
他行了礼,转身走了出去。
孟士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入口涩得舌根发苦,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
大兴宫·玉福宫
这座紧邻着皇后凤藻宫的寝宫,却是后宫中最为静谧的一处殿宇。宫门紧闭,偶尔从旁边的宫道路过,还能闻到隐约弥漫出的香火气味。
这座宫殿的主人孟贤妃,乃皇长子生母,在宫中便是连皇后和圣眷正浓的宋贵妃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她却长居深宫,终日与佛经相伴。
此刻孟贤妃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尊小小的佛像,檀香袅袅,将她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她的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他不肯?”
宫婢低着头,声音放得极轻:“是,孟太傅说他要保全晚节。”
“晚节?”孟贤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挂着一种能够很明显看出来笑意的表情,可笑容底下又有一种冷冽的东西,“肮脏的池水中,干净的鱼是活不长久的。”
她的话令宫婢感到一阵胆寒。
就见孟贤妃将佛珠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不肯,那就让他不得不肯。”
……
姜云昭这几日在绛雪轩憋得实在难受。
二哥不让她多管闲事后,连宣室殿都不许她去了,美其名曰是不许她打扰父皇。
她就搞不明白了,父皇每每瞧见她总是喜上眉梢,那能叫打扰吗?她分明就是父皇的贴心小棉袄!如今这小棉袄被人压在床柜最下头,不见天日,未免也太惨了些。
这一日,冯德胜又给她送来宣室殿的折子,姜云昭觉得自己不能再忍了。
她拍案而起:“这等朝政机要,整日从宣室殿拿来绛雪轩,又从绛雪轩拿回去,也忒不谨慎了!万一中途被有心人利用了,偷看到了机密怎么办?”
冯德胜一愣,被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义正词严唬得愣在原地。心想莫非是宫内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正想着该怎么回话,却听姜云昭说:“往后折子不必往我这儿送了,我自个儿过去看!”
“……”冯德胜哭笑不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又觉得好笑,“殿下若想去探望陛下,自是日日都方便的。何必找这些由头?”
一进宣室殿,扑面而来的是清新的柑橘香,竟连殿中经久不散的药气都压下去不少。
姜云昭新奇不已:“父皇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头都不抬,一指桌案:“南地新贡的柑橘,统共没几筐,朕不是让尚宫监给你那儿送了一筐过去吗?”
“那哪儿能一样?父皇自个儿留的定是顶好的。”
姜云昭在案前坐下,抄起一个橘子就剥了起来,“想必比给儿臣的要甜些。”
皇帝用朱笔敲了敲她的脑袋,力道不重,却敲得姜云昭“哎呦”了一声:“胡言乱语。哪年的贡品不是你先挑?朕这里的和你那里的,根本就是同一批。”
姜云昭才不管这些,她剥的第一瓣橘子却不是自己吃,而是送到了皇帝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父皇快尝尝,可是甜的?”
皇帝佯怒道:“这宣室殿是没人了吗,要你给朕剥橘子?”语气是嫌弃的,可他还是张了嘴,把那瓣橘子吃了。
“甜不甜?”
“尚可。”
“那儿臣就放心了。”姜云昭长舒一口气,剥了瓣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岂有此理,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
姜云昭笑嘻嘻地又剥了一瓣递过去:“太医说橘子理气,您肝火旺,该多吃。”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正准备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冯德胜的声音便在殿外响了起来。
“陛下,太子太傅孟士龄求见。”
第51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殿中安静了一瞬。
姜云昭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便见父皇眉心轻蹙,须臾又舒展开来。他抬手叩了叩桌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宣。”
姜云昭花了一息工夫斟酌自己要不要回避到屏风后面去,随即便心安理得地在皇帝对面坐稳了。
孟士龄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官服,面容比往日更见苍老,精神头也大不如前。他步履沉稳地走进宣室殿,端端正正向上首的帝王叩首,又转向姜云昭的方向行礼。
姜云昭侧身避开师长的礼,微微颔首,权作回礼。
只听孟士龄道:“陛下,臣孟士龄,自请为春闱主考。”
此话一出,殿中之人俱是一惊。姜云昭手里的橘子险些没拿稳,她飞快地睃了父皇一眼,又看向孟士龄。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孟士龄为避嫌,特地躲开了关于此事的全部争论,甚至到了闭门不出、谢绝来客的地步。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不仅不避嫌,反而主动请缨,要做那个万众瞩目的主考官?
皇帝显然也不解。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说法:“孟公身体可还吃得消吗?”
姜云昭听出了父皇话中的深意——这是敬重,也是劝诫,隐晦地让他别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孟士龄抬起头,目光平静如初,一字一顿道:“臣虽老朽,尚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点了点头,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摆了摆手,命冯德胜送客。
孟士龄再叩首,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全程不过寥寥数语。君臣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孟夫子也未替自己争辩半句——仿佛他来这一趟,就只是要告诉皇帝一声:他愿意做主考。至于皇帝准与不准,他都能接受。
可姜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殿内重归寂静。
姜云昭抬头看向父皇:“孟夫子像是被别人赶鸭子上架似的。”
“你倒是敏锐。”皇帝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那你说,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赶鸭子?”
姜云昭眨了眨眼:“那要父皇先恕罪,我才敢说。”
“朕恕你无罪。说吧。”
姜云昭斟酌了一下措辞:“如今最想让孟夫子做春闱主考的,必然是大哥——咱们的赵王殿下。只是我不明白,大哥究竟是怎么劝动孟夫子改主意的。”
以孟夫子的脾性,若他打定主意要避嫌,就算大哥磨破嘴皮、踏破门槛,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皇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问她:“你觉得孟士龄堪当主考否?”
姜云昭一愣,没料到父皇会问她这个。
“自然是当得的。”她几乎没有犹豫。
若非孟家出了那档子事,他原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清流世家,家世比崔承允更深厚;且因只属同脉,并不在三族之内,不至于被派系倾轧所累。学问、资历、人品,样样挑不出毛病。这样的人做主考,谁也说不出一句二话。
“可如今,”姜云昭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倒是更想查明白,孟夫子改主意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总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皇帝淡定地拾起一个橘子,剥开:“既然好奇那就去查,朕拘着你不成?”
姜云昭眼睛一亮:“果真?那儿臣可就不客气了!”
……
庄孟衍得知她又给自己揽了调查的活计之后,一脸无语地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半天没动。
他看着姜云昭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您非得跟刑部抢活儿是吗?”
姜云昭头都没抬:“能让人改变主意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威逼要么利诱。孟夫子为人清廉,利诱是不大可能了,那就一定是大哥掌握了孟夫子的什么把柄,以此相胁,逼迫孟夫子同意自请为春闱主考。甚至成为主考后要不要为大哥安排举子,筹建势力,也很难说。”
庄孟衍没有立刻接话。他走过来,将那盏茶搁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孟士龄主动请缨,这事确实反常。”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姜云昭,“不过殿下有没有想过,也许逼他的不是赵王,而是另有其人?”
姜云昭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在笔尖没有落下去。她看向庄孟衍,等着他的下文。
“殿下比我了解赵王,他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拿捏孟士龄?怕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孟士龄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你是说孟娘娘?”她转过头,看着庄孟衍。
她和庄孟衍不同,她对宫里这些娘娘们有着先入为主的看法。孟贤妃在她的记忆中,一直都是一个深居简出、为人低调的长辈,终日与佛经相伴,不争不抢。所以她第一反应根本想不到孟贤妃。可一旦庄孟衍指出其中的关窍,她立刻就会明白过来。
姜云昭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孟贤妃”三个字。笔迹端端正正,和平时批折子一样认真。
“你说的对,也许关键根本不在大哥。”
在姜云昭查清楚孟贤妃究竟掌握了孟士龄的什么把柄前,朝堂上先因为这件事炸开了锅。
原本所有人都在一个起跑线,现在孟士龄忽然自请为主考,一下压过了其他候选人,朝内一时之间似乎就成了孟士龄的一言堂,这可让武将集团发愁不已。
“不能让孟士龄做主考!”
晋王府已经因为这件事闹腾半天了。
晋王的门客和谋士们齐聚一堂,讨论春闱的事情。这些门客谋士都是姜云昶那些为他操心的下属找来的,只说是别的亲王都要有,晋王不能没有,姜云昶就由着他们去了。
“孟家好不容易倒了,现如今又出来一个孟士龄,怎么就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呢?!”
“是啊,若是真叫孟士龄得逞了,今后朝堂上哪里还有我们晋王殿下的一席之地?!”
“岂有此理!”
满屋子的人吵成一锅粥,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可吵了半天,他们才发现——晋王殿下呢?
正主不在,他们搁这儿吵什么呢??
第52章 探“病”
除了晋王府,东宫近来也有些热闹。
姜云曜前脚刚探望完还在府中修养的崔承允,四皇子姜云暄的车驾就已经赶到崔府了。
两辆车在崔府门前擦肩而过。
微风轻轻拂起车帘,姜云曜侧头顺着掀起的缝隙看到了停在路边等太子车驾先行的马车,眼眸微沉,没有说什么。
崔承允在大牢里走了一遭,原本就不算好的身体变得更差了。那间阴湿的牢房和被人动过手脚的被褥,到底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病根。风寒还没好利索,脸色尚显苍白,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但精神尚可。
他刚打起精神和太子说了几句话,就又听下人来报,说是四皇子到了,只得撑着身体坐起来,让底下人迎四皇子进门。
姜云暄走进来的时候,崔承允正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崔太师不必多礼。学生今日来,是探望崔太师的病情,不是来议事的。”
崔承允没有坚持,顺着姜云暄的力道躺了回去:“殿下有心了。臣不过是风寒未愈,将养几日便好,劳动殿下亲自跑一趟,臣惶恐。”
姜云暄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极了:“崔太师是太子老师,也是学生的师长。老师病了,学生来看看,不是应该的吗?”
崔承允笑了笑:“殿下说的是。那臣便不客气了。”
两个人就这样闲闲地说着话,聊茶,聊崔承允近日看的书。谁都没有提春闱,谁都没有提朝堂上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四皇子这一趟可不是来探病的。
姜云暄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崔太师,春闱的事,您怎么看?”
“臣一个病人,能有什么看法?”崔承允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和缓如闲话家常,“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姜云暄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小截下颌的轮廓。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孟家很聪明。靠孟士龄独树一帜的清廉,关键时刻足以绝处逢生。崔太师以为呢?”
崔承允望着他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自然听得懂四皇子话中之意。朝中怕是有不少人,对这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恨得牙痒。
他也明白四皇子专程来崔府“探病”,又特地与太子“偶遇”,究竟是何用意,无非是想向他和太子表明态度,顺带试探他的反应罢了。
崔承允叹了口气:“其他都好说,关键在于陛下中意孟士龄。若要换人,得先让陛下改变主意。”
姜云暄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沉沉压下,眼底却带着一点足以燎原的火光:“那就需要一个更具分量、却绝无可能的人选进入视线……崔太师觉得,谁最合适?”
“殿下以为呢?”
姜云暄被他反问也不动怒,反而哈哈笑出了声:“学生以为,学生与您心中所想,是同一个人。唯有此人,能阻止孟士龄顺利坐上春闱主考之位,也唯有此人,是陛下断然不会应允的。待那时,我们便能为太子殿下推举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
姜云暄从崔府出来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他站在马车旁,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抬眸望了一眼崔府大门上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匾额,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门房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他也不在意,转身上了马车。
“殿下,”薛晚放下车帘,将外间的一切隔绝在外,“此事崔太师会提吗?”
姜云暄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朝中这些老臣,哪个不是成了精似的精明?指望他去提,不若直接等着木已成舟。”
薛晚替主子不平,低声道:“可您这么做,被陛下训斥也就罢了,提出那人的名字只怕会惹怒太子。”
姜云暄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正因如此,在咱们这位太子殿下面前得换个说法。”
“殿下是说……”
“直接回宫吧。”姜云暄声音不疾不徐,“我们去东宫请见太子。”
……
姜云昭正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陪太子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是单方面的屠杀。二哥的黑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的白子绞得七零八落。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翻盘的可能,干脆把手里那颗白子往棋奁里一丢,双手一摊:“不下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弯了弯:“又耍赖。”
“什么叫耍赖?这叫审时度势。”姜云昭理直气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三哥。我就不一样了,我比较聪明。”
太子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殿下,四皇子求见。”
姜云昭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二哥。二哥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还带着对她的无奈:“请他进来。”
姜云暄走进来,先朝太子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云昭,笑了笑:“双双也在。”
姜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上次那桩遇刺案,兜兜转转将孟家拖下了水,可她总觉得背后少不了四哥的影子。若他真的对二哥下了手……如今她望着四哥那张温和如初的脸,都觉得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臣弟今日来是向皇兄请罪的。”姜云暄开门见山道。
太子笑了:“你何罪之有啊?”
“臣弟未经皇兄允许,私自去崔府探望崔太师。是臣弟考虑不周。”姜云暄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不过臣弟想着,崔太师如今辅佐皇兄,是东宫的人,臣弟与他总该见一面。否则外人看了,倒以为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
等等,崔太师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人了?
她猛地偏头看向二哥,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色,显然是认同姜云暄方才那番话的。
莫非是之前那桩遇刺案,崔承允被牵连其中,反倒阴差阳错地被迫站到了东宫这边?这对二哥来说自然是一桩好事,可姜云昭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更何况按照四哥的说法,如今连他都是东宫的人了?
第53章 臣弟举荐卫桑
宫婢搬来绣墩,置于太子下首。姜云暄先拱手谢了赐座,方才端正地落坐,一举一动皆循仪轨,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子未接他的话,只淡淡道:“四弟有心了。”
“臣弟今日往崔府去,还有一事欲与皇兄商议。”
“哦?何事?”
“春闱之事,想必皇兄也已听闻。孟夫子自请为主考,朝堂上争论不休。”姜云暄微微而笑,“臣弟窃以为,孟夫子并非最妥帖的人选。”
他不提孟家之事,不言孟士龄与赵王的渊源,只轻描淡写说孟夫子年事已高,春闱章程繁冗,恐他身体难以支撑。
姜云昭听着,愈发好奇他的来意,不禁问道:“那四哥觉得谁更合适?”
“臣弟确有一更为合宜之人,欲请太子殿下定夺。”姜云暄虽是在答她的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太子面上,须臾未移。
他抬起头,眸光灼灼:“臣弟欲举荐者——”
“卫桑。”
此名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沉。
姜云昭猛然抬眸,不敢置信地望向四哥,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卫桑?
那个因力阻南伐、罪及满门而被牵连的卫桑?
那个发配北境、至今仍在落日关效力戍边的卫桑?
四哥莫不是疯了?
“卫桑?”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虽仍持着镇定,尾音却微微发颤,还是泄露了不宁的心绪。
“正是。”姜云暄语意恳切,“卫家虽已获罪,然卫桑此人,论才学、论品性,俱是上上之选。春闱主考,所求者当为公正公允、不偏不倚。卫桑与朝中各方皆无瓜葛,岂非最合适的人选?”
太子默然片刻,道:“你太放肆了。卫桑乃戴罪之身,绝无重新入朝为官、更遑论执掌春闱的道理。”
“寻常罪臣自是不行,卫桑却不同。卫家乃清流魁首,在朝德望素着,且当年乃是为阻南伐而获谴于父皇,并无实质性罪责。如今武将坐大,马、孟两家接连出事,清流乃至文官皆困顿已久。未必不可请父皇开恩,赦免卫家。”
姜云暄略顿了顿,窥着太子神色,又继续道:“卫桑如今在北境,虽说也做出了一番成绩,终究是以贬谪之身。若他能借春闱主考之机回京,重新入朝为官,于皇兄而言,亦是一大助力。”
姜云昭听到此处才恍然。四哥是算准了二哥与卫桑交情深厚,没有机会便罢了,既有一线可能将他赦免回皇城,二哥断不会视而不见,定要一试。
而她听着四哥的剖析,竟也觉得颇有道理。
其一,卫家当年也算是为南伐一事做了牺牲。其二,如今朝中确实没有更合适的清流魁首。其三,卫桑这些年将边市治理得井井有条,父皇本身应当也颇为赏识他,更不必提太子殿下了。
可如此一来,她更想不通一件事。四哥为何要举荐卫桑,总不至于真的是为二哥考量吧?
太子沉吟片刻,终是颔首:“我再想想。”
他并未给出准话,姜云暄亦未再劝。
待他离去,姜云昭立刻问道:“二哥,你信四哥的话吗?”
她刚问完,在太子有所反应之前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多管闲事啦,我是在……嗯,我其实也很盼着卫桑能早日回来。”
为了岔开话头,她只得小小地对不住一下卫大公子了。
“你?”太子果然被她这句话引开了注意,“你与卫桑何时这般相熟了?”
“上次在落日关,就是随你去北境查案那回,我自己出去闲逛时碰见了他。”姜云昭想起那时被孩子们围绕的那个充满了生机的人,由衷道,“况且,听说大姐姐和亲之后,北境许多通商口岸都是他在管着,治理得井井有条,也算政绩斐然了。”
太子恍然大悟,笑道:“我还以为我们双双已经在为自己择选驸马了呢。”
“二哥怎地和那些迂腐老夫子似的,什么事都能扯到婚仪上去。”姜云昭十分无奈,神情微有不悦:“我就不能不成亲、不选驸马吗?”
“傻双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如此。这等事早些定下,总好过临到头来手忙脚乱。否则便如一一……”太子叹了口气,“礼部为她遴选驸马时,她一个也没瞧上。后来呢?和亲旨意一下,哪里还轮得到她做主?”
姜云昭忍不住辩解:“二哥,难道当初那三位驸马候选人就比阿史那赤炎好么?既然都是嫁不得心仪之人,倒不如和亲北漠,好歹做的还是未来的王后。情爱与权势,总得占一头吧?”
太子只当她年纪尚轻,想不通这些,便不与她在口舌上争辩。
姜云昭却觉得自己没有说错。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她永远的靠山和臂膀,最稳妥的终究是攥在自己手中的权柄。
……
卫桑之父卫衡大人,堪称一段传奇。
他与太子太师崔承允同出名门,幼时便入选文华殿为皇子伴读。不同于崔承允当年陪伴的是尚不出众的皇帝姜寰,卫衡原本是颇得先帝宠爱的三皇子的伴读。
他二十岁中状元,入翰林,少年得志,名动天下。崔承允与他同年及第,出使西疆,立下不世之功,步步高升。姜寰迎娶正妃,得燕国公张几道襄助,登基为帝,改元北辰,君临天下。卫衡却与他们走了一条不同的路——他做过御史,弹劾权贵,入过六部,整顿吏治。从不畏惧得罪人,自然也得罪了一批又一批朝臣。
这也导致,在北辰十七年的冬天,当皇帝决意杀鸡儆猴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肯为卫家说一句话。
如今,北境三载风沙虽未能磨平卫衡的棱角,却到底让他的身子骨不似从前硬朗。否则,卫衡其实比其子卫桑更适合做这春闱主考。
姜云暄尚未到入朝理政的年纪,这封举荐卫桑的折子,是由三皇子姜云昶代为转呈的。
姜云昭得知此讯时,很是真情实感地为三哥的头脑担忧了片刻。这么容易被人当枪使,晋王殿下可实在有些危险啊。
第54章 赦免
“那父皇呢,父皇怎么说,答应了没有?”
紫宸殿的小朝会方才散去,姜云昭便在殿外截住了三哥姜云昶,不由分说地挤上了他回晋王府的马车。
姜云昶颇感无奈,到底还是口不对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方位置来。
他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斜眼看着她:“你倒是会挑人,方才二哥就在旁边,你怎么不问?”
“柿子自然专挑软的捏,你与二哥能一样吗?”姜云昭理直气壮,伸手从他面前的果碟里捞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催道,“快说快说,父皇到底怎么定的?”
姜云昶嫌弃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把那碟蜜饯挪开。
“定了。卫桑做春闱主考,孟夫子做副主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算是平衡朝中各方的声音,不致使一家独大吧。”
姜云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孟夫子给卫桑做副手,这可真是……”
“抬举卫桑?”姜云昶接过她说了半截的话,撇了撇嘴,“说不定孟夫子还乐得如此呢。他不是宝贝得很他那得意门生么?整日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下好了,彻底被后来者居上了吧!”
说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不过有一点奇怪得很。既然要抬举卫桑,那就该连着卫家一并赦免。可父皇只免了卫桑一人的军役,其余人,包括那些老少妇孺,都得继续留在那偏远苦寒之地。”
姜云昭轻笑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别卖关子。父皇到底怎么想的?你了解父皇,你肯定知道。”
晋王这番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少不得要参他一本,说他藐视君上,揣测君心,意图不轨。不过姜云昭自然不会做这等缺德之事,毕竟她自己也没少揣度。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虽说朝中人人皆知卫家被贬谪是为了什么,可名义上,他们的罪名是结党乱政。这等重罪,一个卫桑还可以用当时年少、未曾参与父辈罪行为由赦免。若是连全族一并开释,难免叫人指摘。”
姜云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了解父皇,这样的弯弯绕绕,便是再给我几年我也想不到。”
姜云昭:“……行了三哥,这个果子好吃,你多吃点。”
姜云昶接过她塞过来的蜜饯,一脸无语:“你心里在笑我是不是?我倒觉得你奇怪,那卫桑不是二哥的伴读么?你与二哥关系那么好,怎么说起卫家无端获罪,也没见你生气或者替他们不平?”
“诶诶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姜云昭连忙撇清,“我可从没说过卫家是无端获罪。他们本意是好的,这没错,可发动在野士子发起清议也是事实。硬要给卫家扣一顶结党乱政的帽子,也不是说不过去。”
“行吧。”姜云昶闻言耸了耸肩膀,靠回车壁上,重新翘起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至此处,马车正巧停在晋王府门外,姜云昭跳下车,朝三哥挥了挥手:“我就不进去坐了,给你省碗茶水!”
姜云昶被她气笑了:“那你倒是把果子留下啊!!”
晋王府坐落于皇城腹地,虽处核心,却闹中取静。周遭不闻市井喧嚣,多是高门大户,鳞次栉比,排列竟然。
姜云昭本打算顺路往国公府探望外祖父母,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拐到了东市。
难得有出宫的机会,又无随从跟着,她便索性在东市信步闲逛起来。
皇城最大的集市有二,分东西两市。其中东市毗邻大内与贵胄府邸,所售皆为奇珍异宝,素有“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之誉。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不过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看看罢了。瞧见新奇的玩意儿便多瞥两眼,待那眼尖的店主看出她衣着不凡、正欲上前招呼时,她又悠悠然转身离去,片叶不沾身。
当然,她不买绝不是因为没带钱——只是不想暴露身份罢了。真要买,叫店家直接送到燕国公府结账便是。
姜云昭信步闲逛,偶尔往嘴里丢一颗又酸又甜的果子。
“听说了吗?昭阳公主身边那个内侍,就是南淮那个……”
街边茶馆里飘出的谈笑声顺着风钻进耳中。姜云昭耳朵微微一动,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侧头向茶馆望去。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这些人八卦都找不准点儿,南淮那个可不是她的内侍。
“怎么没听说,南淮后主嘛……”
说话的是一群锦衣中年人,聚在一处嗑着瓜子。
“亡国之君不杀也就罢了,竟还堂而皇之成了千岁的身边人,这不是笑话么?”
“你们的消息都太陈旧了。据我所知,那南淮后主压根不是什么内侍,而是——”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一个词,姜云昭没能听清。
其他人顿时露出骇然之色:“那岂不是更过分了?怕不是别有用心……”
“越说越离谱了。一个罪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那可说不准。你们想想,南淮虽灭,旧部仍在。那人在公主身边待了这么久,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他借着公主的手,把南淮的势力重新聚拢起来……”
“你可真敢说,快闭嘴罢。”
姜云昭:“…………”
她看着那几人做贼心虚般东张西望了一阵,悻悻闭了嘴,一时无语。
不论是内侍还是伴读,说到底都是宫墙之内的事,却不想传到外头竟成了这副模样。谣言如刀,若听之任之,只怕迟早要酿出更大的祸端来。
姜云昭想了想,抬脚步入茶馆。
那几人正低头喝茶,忽见一道人影落在桌前,齐齐抬头,顿时愣住。
眼前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衣着虽不张扬,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通身的气度更不似寻常人家出身。几人面面相觑,方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位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姜云昭倒微微一笑,从发间拆下一支鎏金点翠的簪子搁在桌上:“几位方才说的那个南淮后主,我听着有趣,能否再说来听听?”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第55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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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好狼狈啊,庄公子
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再问一遍:“说谁?”
南乔纵然再迟钝,看到她这样的反应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有点紧张地说:“外头都在议论、议论庄公子呢……”
白苏给她使了个颜色,南乔忙躬身退了出去。
她转身,抓住了姜云昭的手:“殿下,这大兴宫中的风波何曾断过?许是一些不入耳的流言罢了,您不必往心里去。”
“不对。”姜云昭惊愕于自己这种时候竟然反而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冷静,她看似是对白苏解释,实则也是在厘清自己的思绪,“若是寻常时候也便罢了,可这一回不同。前阵子外面的流言还没查清楚,如今宫里就起了风波,必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是主导了这件事。我得去一趟宣室殿!”
白苏见她已下定决心,不再多说,转身为她披上斗篷。
过去十多年姜云昭都没有惧怕过流言蜚语,她这样的身份,传播流言的人是急于找死才会将脏水往她身上泼。可庄孟衍不同,他的出身注定了永远也无法得到大胤人的信任,无需铁证,只要一点点风声就足以毁了他。
宣室殿外,冯德胜一早就候在那里,见到她连忙迎了上来。
无需多言,姜云昭看到他的神情就明白了:“闹到御前了?”
冯德胜苦笑:“正是如此,陛下此时正头疼呢。”
姜云昭抬脚便往里走,可以往从不会阻拦她的冯德胜却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在通往殿内的路上。
姜云昭停下脚步:“连我也不见?”
“殿下请回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你只告诉我,庄孟衍现今人在何处?”
冯德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低声道:“已下了诏狱。”
……
诏狱。
姜云昭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可上一次来,她是身负皇命调查案件的“判官”,这回来却是满腹困惑和怒意,探视别人的人。
“殿下,不是小的不让您进。”狱丞躬着身子,满脸为难,“是上头打了招呼,庄孟衍是钦犯,没有陛下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任何人。”姜云昭重复了一遍,“包括我?”
狱丞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其实姜云昭也知道,父皇这个命令就是不希望任何人干扰这件事,除了那些可能对她不利的人外,就是她自己。
她没有再为难刑部官员,转身离开。
姜云昭不知道的是,她与庄孟衍其实就隔着一堵墙——在墙的另一边,庄孟衍被人推进一间狭小的监牢。
他脸上倒是不见任何忧虑和着急,神情从容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在墙角找了个相对干爽的位置坐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打量了一圈周遭的环境。
潮湿、阴暗、刺鼻的霉味,角落里甚至还有老鼠啃食东西的细碎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犯人的呻吟。
比当初关押崔承允的监牢还要糟,倒是和他想象中差不多。
他任由自己的思绪发散着,他好像应该想一想是谁这么恨他这么想让他死,想一想被关在监牢里应该如何自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在想姜云昭。
她一定很着急。
如果猜错了,那就是他太无能,这三年来的苦心经营都做了无用功。
姜云昭面上看着冷静,可实际上心肠比许多出身皇室的人都要软,对于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北宫罪奴都不吝啬于伸出援手,更何况是陪伴左右三年之久的伴读。
她这时候应当在想办法,想如何救他,或许还尝试着来大牢探望过他,许是被刑部的人拦下了,也许是已经被皇帝禁足。
庄孟衍被禁卫军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未曾喊冤,那些都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只是对着领头的将领提了一个要求:“能否容我跟公主说一声?”
显而易见,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将领说:“别想了,昭阳公主金枝玉叶,很快就会将你抛之脑后,另换一个伴读的。”
这的确是最合算的做法,很聪明,像是姜云昭会做的事。
但——
“啪”
一个很轻微的响声从监牢顶部传来——
庄孟衍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睛,还未抬头看向上面,他的眼里已经漾起了细微的笑意。
“殿下。”他很笃定地开口唤到。
姜云昭卸下通风口的栏杆,从那扇小小的窗口翻了进去。动作不算利落,甚至还扯掉了一片衣角,但好歹算是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翻窗真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儿。”她嘴里嘟囔着,理了理裙摆,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庄孟衍,“你好狼狈啊,庄公子。”
庄孟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而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姜云昭没好气道。
“你来了。”
庄孟衍的语气奇怪得很,一时听不出究竟是想说“你怎么来了”还是“你还是来了”。
“我当然要来,不然由着他们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吗?!”
这句话她说得实在是天经地义,庄孟衍张了张嘴,嗓音有点哑:“殿下。翻窗这种事,我来做就行,您不适合。”
姜云昭喘着气,轻哼一声道:“我还不是因为那些狱卒说什么都不肯把钥匙给才不得不翻窗吗?你当我喜欢放着门不走非要走窗户吗?”
当然,若诏狱的监牢靠翻窗就能如入无人之境,那倒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无非是那些人一方面不敢抗旨,一方面又不敢得罪公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路“潜行”的艰难,庄孟衍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倾听。直到姜云昭说得口干舌燥,才发现这人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不由生气:“问你呢,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这回显然是专程为你设的局。”
“我还以为殿下会嘲讽我之前说流言不需几日就会自行散去。”
姜云昭发现,庄孟衍的眼底是她少能窥见的认真,好像执拗地非得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很想说一些软弱的不似她的话。
第57章 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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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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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选择
诏狱——
审讯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提审了。昼夜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灯灭灯亮,只有人来人往。
同样的证据摊在桌子上,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庄孟衍的目光落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认真至极。
段修竹的字他认得,这封信哪怕让他来看,也只能得出这的确是段修竹写给北漠某位将领的。再结合段修竹曾经频繁往返于南淮和北漠,连他都要怀疑段修竹是不是真的背着他做了什么。
“庄孟衍,”周秉文的手指按在名册上,指节微微用力,“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
周秉文的话语落在庄孟衍耳中与废话无异,他想起了那个在他失去一切后仍然主动联系到他,向他效忠的男人。
“段修竹现在何处?”他开口问。
“与你无关,你只需回答本官的问题。”
如果一位君王连效忠于他的臣属都要出卖,那他有什么资格得到别人的爱戴和追随?君王真正的陨落,不是玉玺破损,不是王冠跌落,而是他真正放弃臣民的那一天。
“这些事,段修竹不知情。”他开口。
这句话便是在承认那些证据的同时将段修竹从危险的漩涡中摘出去。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他不认,朝廷就会顺着段修竹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段修竹在南淮旧部中威望极高,大胤绝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把他当作主犯来办。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段修竹一个人了,那些南淮旧部一个都跑不掉。
而如果他承认罪行,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把段修竹说成是受他蛊惑、被他利用的棋子,那么,或许段修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于其他人,只要主犯已定,朝廷未必会一一追究下去。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背后那人真正针对的未必是段修竹等南淮旧人,而是他。这局棋,从始至终对手要的都是他的命。
周秉文微微眯了眯眼:“你方才不是还不认吗?怎么忽然就改了主意?”
庄孟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字一顿地说:“罪臣庄孟衍,勾结旧部,图谋复国,罪无可恕。”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秉文审了这么多年案子,扛不住刑讯屈打成招的常有,像庄孟衍这样前一刻还死不认罪、突然全盘招供的倒是不多见。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书吏,书吏会意,将笔录递过来。庄孟衍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按下手印。
今夜是月圆夜。
做完笔录,庄孟衍被押送回监室。监牢仍旧是之前那个监牢,可看在如今他的眼中却又与过去不同,他走到墙角慢慢坐下来,沉重的镣铐从手腕一直垂到膝头,冷冰冰的。
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方那扇小小的气窗。
窗外是黑的,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沉沉压在视线尽头。
可惜了,他在心底感慨,本来还想或许能和姜云昭看同一轮明月。
消息约莫也该传到绛雪轩了,她……大抵会很生气罢?
……
姜云昭站在窗前,月光从敞开的窗扇倾泻进来,铺了一地银白。她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目光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殿下,庄公子认罪了。”
夜风随着白苏掀起的帘子钻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吹得姜云昭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不见丝毫意外。
她太清楚庄孟衍为什么会认罪了。
杜奉儒将刑部掌握的证据呈给她看的时候,她便已料到会有这一刻。她当时要求刑部再查那些证据,不过是心存侥幸,想拖延些时日罢了。却没想到庄孟衍连这点无用之功的时间,都不肯留给她。
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
只是。
姜云昭收回落在月亮上的视线。
庄孟衍啊庄孟衍,你可知身为我的伴读,泼在你身上的脏水与泼在我身上无异?你这般所为,终究是在段修竹与我之间选择了段修竹,也是在南淮与大胤之间选择了大胤。
生气吗?倒也未必。
她与庄孟衍本就隔着国破家亡的仇恨,隔着那么多南淮、大胤将士的血和性命,隔着差点将庄孟衍施行腐刑的皇权倾轧。易地而处,若换了她是庄孟衍,也未必会因为那一点点微末的善意,便放下心中的仇怨。
可人总是自私的。总是下意识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思量,永远也无法真正与旁人共情。所以她多多少少还是对庄孟衍生出了一丝怨怼,她会想,那家伙为什么不肯多信她一分?信她不会任由幕后那只黑手,将他与南淮那些旧部一同拖入深渊?
姜云昭心里清楚,自己的要求着实有些过分,有些不讲理。
罢了。庄孟衍不信她,她便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好歹也是堂堂昭阳公主,总不能被一个失了故国、没了皇位的家伙看扁了。
而姜云昭所谓的“实际行动”,便是立刻动身前往宣室殿求见父皇。庄孟衍如今是钦犯,对他的处置无论轻重,终究要父皇定夺。本人不才,便是最大的筹码。
宣室殿外,她迎面碰上了刚从殿内出来的四哥姜云暄。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却被四哥叫住了。
姜云昭只好朝他欠身:“见过四哥。”
“你这么着急进去见父皇,可是为了你那伴读庄孟衍的事?”姜云暄提醒她,“若真是为此,你最好先不要去。”
“为何?”
“父皇今日发了好大一通火,方才还斥责了刑部的官员。如今朝中有流言于你不利,父皇正在气头上,此时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请四哥解惑,不知是哪些流言?”
姜云暄叹了口气:“朝内有声音隐隐指责你,说庄孟衍原本是北宫罪奴,翻不起什么浪花,是你让他做了自己的伴读,替你办事,将这个罪奴捧到了如今的高度,才给了他通敌造反的机会。”
第60章 宫墙风起无停日
“那就让他们说去罢。”
姜云昭越过四哥,径直朝宣室殿内走,像是根本不在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议论声。
这样的议论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从庄孟衍被下狱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刻。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把庄孟衍的事当作一把刀,狠狠地扎向她。
她倒是想看看,那些人还想往她身上泼什么脏水。事关皇室颜面,到最后刀子究竟扎在谁的身上,还未可知呢。
姜云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姜云昭走进宣室殿。
冯德胜在将公主迎进去后,看到四皇子还没有离开,向这边投来目光。姜云暄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宫外走。
他并没有回自己的望春阁,而是直接出了大兴宫,沿着长长的街巷步行往东边去。
没多久,他在一处高门大户前停下脚步。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比旁人家的似乎更高大更威严,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魏府”——正是太子太保魏谦的府邸。
魏谦的书房偏僻安静,少有人至。姜云暄推门进去的时候,魏谦正坐在窗前喝茶。茶雾袅袅升起,将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姜云暄坐下:
“殿下来了。”
这等举动似有大不敬之嫌,姜云暄却并不放在心上,径自在他对面坐下。
他见桌上摆着两个茶盏,也不跟魏谦见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魏公应该知道学生今日为何而来。”
魏谦笑了笑:“如今朝内为了昭阳公主那位伴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倒是没多少人关心卫大公子了。”
姜云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听闻卫桑不日即将抵京。不知父皇打算授他何职、以何名义主持春闱?”
他的语气倒是随意得很,像是只是接着魏谦的话随口一提。
“总不会太高的,殿下放心。”魏谦放下茶盏,动作不急不缓,“卫家头上还顶着结党乱政的罪名呢。陛下就算想用卫桑,也得给朝臣们一个交代。职位太高,旁人会说陛下出尔反尔,职位太低,又显得陛下小气。所以多半是个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位置。”
姜云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些意味深长:“这并非我本意。没想到倒让卫桑捡了个便宜。”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魏谦,目光中透出一种少见的、近乎坦诚的困惑,“我不明白,父皇为何会真的准了我的提议。我以为他会斥责于我。”
魏谦听了这话,低头笑了起来。
“魏公?”
“殿下不必心焦。”魏谦捋了捋胡须,“陛下如此,只能说明朝中走势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这里顿了顿,“况且,殿下此举虽未能举荐自己人执掌春闱,却也算是在太子面前表了忠心。太子与卫桑交情匪浅,而卫桑素来正直,不会插手正常的春闱程仪。这样的人做主考,对谁都没有坏处。反倒可以说是眼下最利于我们的局面,一举两得。”
姜云暄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自从他向太子提议举荐卫桑,太子对他的态度确实亲近了不少。以往只是将他当成寻常手足,现在却大不同了,太子会主动找他商议事情,会在朝堂上替他说几句话。他们从手足转向另一种更加微妙、更靠近权力、也更令他安心的关系。
“那庄孟衍——”姜云暄提起近日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名字,语气微微一顿。
魏谦道:“殿下若想以此事拉拢昭阳公主,最佳时机已过,不可为。”
姜云暄垂下眼眸:“我想也是。可惜了。”
原本庄孟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一旦事情牵扯上昭阳公主,父皇便断不会再给他任何活路——庄孟衍必死无疑。双双看不清这一层,他却看得分明。
姜云暄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殿下,”魏谦最后叮嘱道,“若要做什么,还需谨慎低调。”
姜云暄抬起头,望向魏谦。魏谦的目光平静如水,像一面澄澈的镜子。镜中本无物,却能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些从不敢在人前显露的东西。
姜云暄没有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他明白魏谦的意思。他也知道,那条路一旦踏上去,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魏谦没有相送,他依旧坐在那里,目送着四皇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雾袅袅升起。
亲信从屏风后转出来,立在魏谦身侧,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魏谦道。
“大人,”亲信压低了声音,“您当真要助四皇子夺嫡吗?”
魏谦摇了摇头,似觉好笑:“果然人人都以为,朝臣与皇子私下往来便是要站队党争。老夫不在乎谁登临帝位,只在乎这大胤江山,绝不能陷入无主之境。”
亲信面露困惑,却也不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宫里有消息递出来了。”
魏谦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片刻,旋即又舒展开来。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黄,最终化作一撮灰烬。
“宫里的风,未曾停歇啊。”
……
大兴宫的风从宫墙的夹道吹过,卷起御花园的落叶,簌簌作响,带着入冬时节时特有的干冷与萧瑟。
姜云昭进宣室殿的时候,殿中正在争执。
难怪刚才冯德胜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庄孟衍身份敏感,当初就不该赐给昭阳公主做伴读。伴读向来是煊赫世家子弟的殊荣,怎能轮到一个罪奴?”
“正是,庄孟衍乃昭阳公主伴读,日日出入绛雪轩,公主岂能不知其所作所为?臣并非指责公主与逆贼同谋,可公主至少也该有个识人不明之罪!”
“识人不明?”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识人不明还是纵容包庇,只怕难说得很。公主年少,身边若无人教导,走了歪路也未可知。臣请陛下彻查公主身边之人,以防再有不测。”
“彻查有什么用?依臣之见,公主不宜再插手朝政。春闱在即,若让有心人借公主之手在科举中安插人手,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公主与罪臣往来过密,实在有损皇室颜面。此事若不严查,只怕朝野议论纷纷。”
翻来覆去还是那些陈词滥调,姜云昭原是不在意的。
可她抬眼望去,见父皇高坐堂上,面色有些难看,嘴唇紧抿,眉心微蹙,似是正忍着什么不适。然而就在她望过去的那一刻,父皇还是朝她露出了一点安抚的笑意。
姜云昭忽然就有些生气。
第61章 三问
“够了!”
姜云昭骤然开口,打断了宣室殿中无休无止的争论与指责。
她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在这满是男人的殿中,陡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便显得格外突兀。殿中几位朝臣齐齐一愣,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见是她,不少人心虚地垂下眼去,却也有脸皮厚的,直接露出了不忿之色。
姜云昭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殿中,朝上首的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长乐安康。”
皇帝眼中浮起一丝意外。他这个小女儿素来调皮捣蛋,在他面前少有这样守规矩的时候。
有乖巧听话又可爱的女儿承欢膝下,他是一点儿耐心也不想给那些大臣了,摆了摆手道:“这件事容后再议——”
偏有人没眼色,坚持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恰好昭阳公主也在,不如……”
“这位大人。”姜云昭转过身,截住了他的话头,“昭阳倒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那大臣一愣。
“第一,”姜云昭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您说庄孟衍身份敏感,不堪为伴读。敢问当年父皇将他赐给本公主时,大人为何不上书劝谏?当初唯唯诺诺,如今出了事倒都冒出来了。本公主倒想问一句,诸位大人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那大臣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难看至极。他转向皇帝,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说姜云昭没有公主的礼仪风范……
“第二。”姜云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诸位大人说本公主‘不宜插手朝政’——我倒想问问,我几时插手过朝政?几时在朝堂上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过?我奉旨查案,那是父皇的差遣,并非我自己要越俎代庖。倒不似诸位大人,力不能及,却偏要勉为其难。”
“你——”
“第三,昭阳年少,不懂事,纵有行差踏错之处,那也是父皇的女儿,是太子的胞妹。我若真有不妥,自有父皇管教。敢问各位大人,”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却叫几位大臣脊背发凉,“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朝臣面面相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何曾与昭阳公主这般当庭对峙过?在这些人心里,公主不过是深宫里头养大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见识?哪里值得他们放在眼里?可方才殿上那一番话,三个问题句句切中要害,直直戳在他们的痛处上,教人哑口无言。
皇帝原本紧绷的面色,在姜云昭将那些咄咄逼人的朝臣驳得无话可说之后,肉眼可见地松快了许多。他掩唇咳了几声,摆摆手:“行了,都别在这儿烦朕了,下去吧。”
那几个大臣刚才还死活不肯走,这会儿倒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宣室殿。
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不是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安静。
姜云昭气得狠了,这会儿气还没顺过来。
皇帝向她招招手,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朕竟不知双双何时这般厉害了?伶牙俐齿,好厉害的一张嘴。”
按他对这丫头的了解,接下来她定要撇撇嘴,说她才没有,都是那些大臣的不是。可这一次,姜云昭难得没有辩驳。她走到皇帝身边,在他腿边蹲了下来。
“父皇,”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儿臣错了。”
皇帝一愣。
“双双不该让您操心的。”她说,“我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皇帝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收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起来。别跪着,地上凉。”
姜云昭想说她没跪,蹲着呢,但还是乖乖站了起来。
皇帝叹了口气:“你哪里不懂事了?朕看你说得挺好的。句句在理,把那些老东西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翳散了不少,“朕的女儿,就该是这样。”
姜云昭心中顿起酸涩,她何德何能,有一个如此疼爱她的父亲?更何况她的父亲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而是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帝王。
父皇越是如此说,她越觉得自己不懂事,认真道:“儿臣以后不让您操心了。”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你自己少操点心,朕就谢天谢地了。”
姜云昭今日来,本是想问问父皇庄孟衍要如何处置,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可此刻见到父皇,她却一个字都不想提了。
“父皇,您最近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药?瞧着又瘦了些。”
“胡说,朕哪里瘦了?”皇帝甚至站起身让女儿好好看了看,“朕好着呢。方才叫你少操心,这会儿就原形毕露了是不是?”
倒是皇帝自己,主动提起了庄孟衍:“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儿来找朕,为的是南淮那个庄孟衍吧?”
姜云昭顿了顿:“这件事原本按大胤律法处置便也罢了,儿臣原不该拿此事让您烦心。可要说庄孟衍与北漠有所牵连,儿臣却是不信的。”
她指了指自己,语气笃定:“方才那些朝臣不也说了么?那伴读日日出入绛雪轩,就在儿臣眼皮子底下。他有没有与北漠来往,儿臣还能不知道?况且若此事为真,那父皇更该担心大姐姐的处境才是。”
她在此刻提及姜云曦,是想让父皇念及远嫁和亲的大姐姐。
倘若北漠并非真心求娶,一面结亲一面在暗地里做些手脚,那此事一旦闹大,于大胤与北漠的关系而言,绝无半分好处。
皇帝听了这话,果然沉默了片刻。
姜云曦虽不如姜云昭得他宠爱,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女儿,尤其是被送到遥远之地和亲的女儿,心中多少都藏着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愧疚。姜云昭虽未直接为庄孟衍求情,但这番话,却实实在在地戳在了皇帝最在意的地方。
皇帝望着她,片刻后幽幽叹了口气:“朕知道你重情重义,这一点像极了你母亲。可是双双,这件事其实与庄孟衍到底有没有通敌,并无半点干系。”
第62章 必须死
姜云昭微微一怔。
她了解父皇,所以一眼便看出帝王眼中少有的怜惜与愧疚。
可一位帝王的怜惜与愧疚,算是什么好东西吗?不是。那意味着,哪怕身处权力巅峰的皇帝,也有力不能及之处。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是她承受不住的东西。
“父皇……”
她刚开口,便被皇帝打断了。
“庄孟衍必须死。”皇帝的语气不容置喙。
“父皇!”
“庄孟衍若是不死,那些指向你的流言蜚语就不会停歇。朝中关于他与北漠勾结、意图谋反的议论声,也不会止息。到那时,你姐姐的处境才是真的堪忧。不止一一,还有你。”皇帝语重心长,一字一句都沉重至极,“朕是帝王,也是父亲。不可能允许朕金枝玉叶的女儿,被区区一个亡国罪奴牵连拖累。你明白吗?”
姜云昭怎会不明白。她甚至比谁都清楚,自己方才用来劝说父皇的那番话,到头来反而成了刺向庄孟衍的刀。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父皇对她的宠爱,也低估了一位帝王的狠心。
可她自己呢?她真的可以无视父皇的苦心,无视那可能加诸在大姐姐身上的凶险,一意孤行地去保庄孟衍吗?
无须犹豫。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庄孟衍……必须死吗?”她抬起头,望向那位威严的帝王。不知是不甘心,还是被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驱使着,她执拗地问出了口。
皇帝垂下眼帘,没有去看女儿的眼睛:
“必须死。”
“……好,儿臣明白了。”
当最后的判决落下来时,姜云昭发现自己的情绪竟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甚至还能对父皇说出这样一句:“儿臣谢父皇顾惜。”
是的,顾惜。
父皇之所以一定要杀庄孟衍,并非因为他当真犯下了什么滔天罪行、非死不可——而是因为她。庄孟衍若真要死,那也是因为她。
姜云昭从宣室殿出去的时候,外头的阳光正斜斜地洒下来,这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可是她还是感觉有点冷,像是有细密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白苏将斗篷披在她的身上,又递过汤婆子,忽然道:“殿下,您的手在抖,快些用汤婆子暖暖吧。”
姜云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白,轻微打着颤。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她用右手按住左手,试图压下那点微末的颤抖,可是没用。那股颤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蔓延到胸口,像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
“白苏,我好像……在害怕。”姜云昭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但我究竟……在怕什么呢?”
白苏愣了愣,随即脸色微微一变,颤着声问:“殿下,庄公子怎么了?”
姜云昭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要死了。”
白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姜云昭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她其实是见过的,在好多年前,先后去世的时候就见过。
那时候,公主也是这副模样,小小的一个粉团子,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再也回不来了。她跪在先后的棺椁前面,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跪了很久。
皇帝陷于丧妻之痛,无暇顾及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两个半大的孩子便只能凑在一起,相互舔舐伤口。
所有人都当她是稚子心性,以为今日难过,明日遇着有趣的东西便有欢欢喜喜,将悲伤统统抛之脑后。可白苏不同,她初入宫时便分到了凤藻宫当值,说是看着昭阳公主长大的也不为过。她心里清楚,她的殿下很难过。
白苏做了一件大不敬的事,她伸手将公主轻轻地揽入怀中:“我的殿下啊,若是难过您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奴婢在呢,奴婢陪着您呢。”
难过吗?
姜云昭想,她大约应该是难过的,毕竟她与庄孟衍相识也有三年了。
从北宫到绛雪轩,从罪奴到伴读,从陌生人到……到什么呢?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在身边,习惯了他等在文华殿外的身影,习惯了他递过来的油纸包里那股芝麻糖的甜味,习惯了他那句不紧不慢的“殿下”。
便是养只阿猫阿狗,三年也该有感情了。何况是一个人。何况是……他。
有许多原先看不分明的事,此刻忽然间都看清楚了。姜云昭不想去深究背后的东西,她只是确定了一件事——
她不想让庄孟衍死,一点也不想。
……
姜云昶是在宫门口见到姜云昭的。
他一听闻朝中四起的流言便暗叫不好,以双双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于是匆匆递牌子进宫,只想看看妹妹可有需要他相助的地方。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难过的、死寂的、满腔怒火的姜云昭,却不想竟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活力和生机。
她没有怨天尤人,没有伤春悲秋,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自己对庄孟衍的心意,然后不管不顾地付诸行动,甚至不去思量这般做的后果。
这种生机和恣意,正是他们几个做哥哥的一心想守护的东西。却没想到,竟是以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才重新回到姜云昭的身上。
姜云昭一眼瞧见三哥,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姜云昶脚步一顿,竟然有了掉头出宫的冲动。
不是他妄自菲薄,但凡能叫双双对他露出这副神情的,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事。
果不其然,姜云昭开口便道:“三哥,你那哼哈二将可否借我一用?”
“哼哈二将?你是指刘左刘右?”姜云昶哭笑不得,“你要他们做什么?”
“劫狱。”姜云昭说得斩钉截铁。
“???”姜云昶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盯着妹妹。
这个反应倒让姜云昭愣了一下:“这不是三哥你的主意么?”她指的是庄孟衍刚下狱那会儿,刘左刘右假扮狱卒口出狂言的事。
闻言姜云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我何曾命他们劫、劫狱?我是料到你定会偷偷去诏狱探视庄孟衍,才叫他们去接应你的!劫诏狱——那是什么罪名?你就是给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姜云昭估摸着大抵是哼哈二将理解错了三哥的意思,不过这也没什么打紧的:“无妨。总之我现在问你借两个人,借是不借?”
姜云昶:“那能借么?!双双你先冷静,我觉得事情还没有危急到那种程度。”
第63章 你看上了庄孟衍的脸,是不是
姜云昶觉得自己现在责任重大,他必须要阻止不太清醒的姜云昭,以免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他追着妹妹的脚步一路出了宫门,嘴里不停说着,其实来来回回说了那么多,主旨思想只有一个。
“你去求过父皇了吗?父皇最是疼你,你语气放软一些,撒撒娇,没准就能给庄孟衍挣条活路出来。”
“求过了。”姜云昭脚步不停,继续往诏狱的方向走,“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姜云昶一听心中便是一沉。若连双双的撒娇攻势都没用,那只能说明这件事的确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地步,也定然有他看不分明的弯弯绕绕。他行事素来随心所欲,习惯了战场上你来我往,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若是连双双都束手无策,他就更没办法了。
“那不如去找二哥,二哥最聪明了,他肯定有办法。”
“这件事不能找二哥。”姜云昭却还是摇头。
见姜云昶还要问,她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三哥,你猜这回朝中的大臣为何要对庄孟衍咄咄逼人?”
姜云昶一愣。
按理说指向庄孟衍最关键也最要命的证据,明明是那封和北漠将领往来的信件,可朝内争论的重点却全然不在通敌上,而是桩桩件件指向庄孟衍的伴读身份,再借此攀扯到姜云昭身上。这不是很奇怪吗?放着铁证如山不去查,便要去抠那些模棱两可的东西。
姜云昶认真思索了片刻,沉吟道:“庄孟衍没什么特殊的,除了一个南淮后主的身份,便是与你有所牵扯,可若是要针对他亡国之君的身份,早就该做了,不会等到现在。要是因为你……”
他猛地看向姜云昭,目光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惊:“是因为近来父皇身体欠安,你帮忙批了几份折子的事吗?”
姜云昭倒是没想到三哥竟然真的能想到这一层。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赖我。”她叹了口气,眼眸微垂,自嘲道,“我太高调了,以为凭借父皇的偏宠就不必畏惧那些流言蜚语。”
所以御前内侍常常初入绛雪轩送折子,她也没觉得不妥,甚至还隐约有种哥哥们都可以,为何我不行的置气。
而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告诉她——对,你就是不行。皇子们能做的事,公主做来,哪怕有皇帝的默许也不行,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姜云昶听了,脸上的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憋屈,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这些食古不化的老匹夫!难道公主一腔孝心竟都成了过错吗?!若真是因为这件事叫他们挑到了你的错处大肆做文章,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不许孝敬父皇吗?这是什么道理!”
姜云昭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三哥。”她朝他伸手:“现在人能借给我了吗?”
姜云昶一愣,这才想起方才被岔开的话题,嘴角抽了抽:“……你真要劫狱?”
“自然不是。只不过是想做点偷梁换柱的事情罢了。”明着和他们对着干并不明智,但背地里动点手脚还是做得到的。她自己的人也能做,只是这样难免目标明显,若是换了三哥的人却没有这个顾虑。
姜云昶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忽然想到一件事,眼睛一亮:“诶,等等。既然他们步步紧逼,打着的幌子是你让庄孟衍接触朝政了,那你就让他们以为你是出于私情不就行了?”
姜云昭一愣:“什么?”
姜云昶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这副反应反倒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其实在你说这些之前,我根本没把庄孟衍的事想得多严重。堂堂昭阳公主,便是想要一个亡国之君做伴读又有什么?我大胤公主想要什么伴读要不得?那庄孟衍生得周正,我瞧了也喜欢,带在身边日日赏看岂不乐哉?”
姜云昭:“……”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姜云昶被她看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我是真以为你看上了庄孟衍的脸,难道不是?”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三哥,你且注意着吧,这话若是叫旁人听去,怕是要传晋王殿下有断袖之癖了。”
“哈?我——”姜云昶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刚要反驳,却见姜云昭忽而笑了,眼睛里带上了一点他好久没见过的亮晶晶的东西。
“不过你这话倒是让我茅塞顿开。”姜云昭打断他,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她转身,风风火火地越过他朝宫门外走去。白苏连忙福了福身,快步跟上。
“诶你干什么去?!”姜云昶急声问。
姜云昭头也不回,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去诏狱。”
“你现在去昭狱有什么用,没有父皇的手谕,便是只苍蝇也进不去呀!”姜云昶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诏狱——
“我是去见死囚最后一面的。”姜云昭面无表情地站在刑部侍郎周秉文的面前。
周秉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昭阳公主。
他一直在想公主的仪驾何时会至。底下那些人那点小心思还瞒不过他——因着前面查案的事儿,刑部上下对这位公主似乎都颇有好感,毕竟女子查案在大胤还是头一遭。他觉得这位金枝不可能不利用这件事私下探望庄孟衍,届时他便能找到公主与庄孟衍往来的证据,为卷宗再添一笔。只是很可惜,他左等右等,这位殿下却比他更有耐心。
谁料好不容易等来了昭阳公主,出口第一句却是直接给庄孟衍定了死刑。
周秉文摸着下巴的胡茬,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微臣并无阻拦之意。”他退后一步,侧身让开,倒是做足了恭谨的姿态,“陛下早已有口谕,若今日殿下要见庄孟衍,我等自然放行。只是庄孟衍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怕是会脏了您的眼睛。”
姜云昭衍眸微眯,轻轻落在周秉文的身上,那一瞬间,周秉文竟然觉得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看穿的感觉。
第64章 殿下心疼我?
诏狱的走廊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侧墙壁爬满青苔,偶尔有耗子从墙角窜过。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种种气味杂糅在一处,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不知来自哪间监室,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姜云昭总觉得诏狱的营造必是有什么讲究——那呻吟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击,被狭长的墙壁反复弹着,往往一声便能传出去很远。
狱卒终于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铁门。
这里姜云昭来过一次,不过走门的新奇体验倒是头一回。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头那一小方昏暗的空间。
姜云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他了。
……
庄孟衍比姜云昭更早地领教过皇权的残酷。正因如此,上次见她时,他才说“不必救”;正因如此,当她斩钉截铁地说出“我会救你”时,他也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北辰二十年的第一场雪,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庄孟衍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透过那扇小小的气窗望向夜空。
有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挺好。他本该死于北辰十七年的冬天,死于南淮国灭那一日,却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这期间倒也做了一些事,掀起了一些波澜,认识了一些人——末了,落得个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下场。
不,区别还是有的。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去死了。
庄孟衍死志最盛的时候,是在净室的那段日子。彼时他被敌人以一种卑劣的手段碾碎进尘埃里,脊骨一寸一寸地被折断,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是仇恨,是姜云昭给他的一点点希望,支撑着他从自毁的念头中走了出来。
他想,大胤那些臣子对他的指控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他的确——至少在最初——的确动过复国的念头,或者至少要向大胤报复的念头。
只是后来,那个少女给他的希望太多了。多到他下意识地退缩、畏惧,不敢直面那样热烈而真挚的善意。于是故意将那些柔软的东西包裹在坚硬的利刺下,用一张张虚假的面具对着她。
有时候他也会想,装着装着,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这一次,更大的灾难落在了他的头上。可不知怎的,庄孟衍反倒没有那时恐惧了,反而生出一种坦然直面结局的心情。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觉得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自己。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却有别人坚持要救。
何必呢?
别救了吧。不值得。
“喂,庄孟衍。你要是没死就动一动,不然我这就叫人拿席子来卷了,扔去乱葬岗。”
熟悉的嗓音在牢房外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干净。
庄孟衍眼底深处漾起笑意,却故意板起脸:“看来殿下是赶来替衍收尸的了。可惜了,衍还没死,劳殿下白跑一趟。”
他的自称向来随心所欲。正经时称“臣”,平日里自我意识强了便用“我”,一旦肚子里冒坏水,便“衍”来“衍”去的,故意撩拨姜云昭生出几分同情与怜惜来。
可这一回,那个喊了多回“狼来了”的孩子,倒不必再假装了。
姜云昭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那身白色中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襟前、袖口、肩胛处都有大片暗红色的痕迹洇染开来,触目惊心。
这些伤,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
短短几日,只因父皇动了杀心,那些虫豸便闻着味儿聚拢过来,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
可他到了这个时候,反倒不肯用这些伤来博同情了。甚至在她走到面前时,下意识地将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往衣襟下藏,仿佛被她看到这样狼狈的模样,便是输给了她似的。
“伤的如何?”她问。
庄孟衍语气风轻云淡:“不碍事。”
“不碍事?!”姜云昭陡然拔高了音量,“我真是多余来看你。”
庄孟衍像是浑然不觉自己身上有伤,甚至弯了弯唇角:“殿下生气了?”
“我没生气。”
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像是有满腔未尽之言,却不约而同地等着对方先开口,于是反倒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只有气窗外寒冷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还在持续着。
不知过了多久,庄孟衍忽然问:“你为什么生气?”
姜云昭一怔。
“殿下为什么生气?”他又问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探究,“是因为我认了罪?是因为我在故国与殿下之间选了故国?还是——”
他顿了一下。
“还是因为,殿下心疼了?”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诏狱里的霉味、铁锈味、血腥味,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姜云昭只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干草、尘土,和一点点不属于这间牢房的、干净的、像是皂角的气味。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庄孟衍,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跟我……”她说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嗓子里憋着一口气,把脸涨得通红,“你真是个混蛋!”
庄孟衍垂下眼帘。
他确实挺混蛋的。可一个将死之人,为何不能多得到一点宽容与纵容呢?反正他很快就会从姜云昭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再也不会打扰她了。
可见她把自己气成那副模样,差点背过气去,庄孟衍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他正打算说几句正经的符合眼下生离死别气氛的话,却见姜云昭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出奇地镇定:“你要这样是吧?行,我给你机会。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后悔今天的选择。”
庄孟衍一怔:“殿下何曾给过我选择?”
“就在刚才。我当你已经选过了。”姜云昭理直气壮的道,“你等着,庄孟衍。等着。”
说罢,她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利落地转身离开了监牢。
庄孟衍张了张嘴,似要挽留,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昏暗的尽头。
第65章 归京
卫桑的车马从明德门入了皇城。
与三年前离京时不同。那时父母弟妹俱在身边,他是被贬谪的罪臣,怀揣着对前路的几分迷惘,和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壮志未酬的不甘。
三年后,他是蒙陛下恩赦,归来执掌春闱的钦差。圣旨传到落日关时,周遭皆是艳羡的目光。可卫桑对自己前路几何,依旧模糊,依旧不明。
镶有卫家徽记的马车缓缓行驶在皇城主街上。借着半开的车窗,他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议论声——
“卫家的人回来了。”
“卫家不是被贬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可不是,听说要主持春闱呢。”
这些议论,三年前不曾止息,如今亦不会停歇。
卫府在巷子尽头。马车停稳后,卫桑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曾经住着几十口人的大宅。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宅门还是从前的模样。朱红漆,铜门环,门楣上的匾额仍在,“卫府”二字笔锋遒劲,墨色已有些发暗了。门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院子里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桑伸手推门。
门未上锁,吱呀应声而开。
院中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荒凉。青砖地面上爬满了青苔,原先的花圃早已荒废,只剩几株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廊下的柱子褪了色,几处被雨水浸出了裂纹。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来,里面的桌椅皆蒙了厚厚的灰。
“大公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卫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者站在门口,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满脸惊愕地望着他。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
卫桑试探着唤了一声:“福伯?”
老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卫桑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他:“您快起来。”
卫家被贬后,府中下人遣散的遣散、另谋出路的另谋出路,只有原先的管事福伯因年事已高,留了下来看门。说是看门,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宅子空着,并无值钱之物。他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些菜,勉强度日。
“福伯,这几年辛苦您了。”卫桑道。
福伯摇了摇头,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仍有些哽咽:“不辛苦,不辛苦。老奴等着大公子回来,这一天总算是等到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问卫桑可曾用饭、路上累不累、要不要烧水沐浴。卫桑一一应着,没有打断他。待他念叨完了,才开口问道:
“福伯,我一路行来,见城中气氛甚是紧张。最近可有什么事?”
福伯叹了口气:“皇城近来风波不断,最近要紧的便是昭阳千岁的伴读,听说原是南淮的后主,罪奴身份,将宫中搅得天翻地覆,是个极有本事的人。”
卫桑一怔,没想到再次听到昭阳公主的名字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起了公主身边那个他在落日关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诶他叫什么来着,庄、庄……”
“庄孟衍。”卫桑说。
“对对,就是庄孟衍。”福伯点点头,又叹口气,“起初外头传得可凶了,那可都是杀头的罪名。可后来不知怎的,就这两天,皇城内的风向忽然变了。又有人说,公主其实不是看重他有什么本事,更没有什么勾结外敌,就是……就是看中了他的容貌。前前后后说得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倒是不怎么可信。”
看中了他的容貌。卫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少年,他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的一生必然不会太平。他甚至在庄孟衍身上感到了一种不安。倒不是说“这个人很危险”的这种不安,而是像是站在镜子前,面对着另一种可能性。
庄孟衍那样的人,会是靠着容貌攀附公主的人吗?
更何况……
他也不觉得姜云昭是那种会被肤浅的容貌所吸引的人。
“大公子?”福伯见他出神,叫了一声。
卫桑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福伯,您先去歇着吧。”
……
“若是来给庄孟衍求情的,不必开口。”
宣室殿中,皇帝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小心思。他本来还纳闷,双双这两日未免也太安静了些,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姜云昭在父皇身侧的矮凳上坐下,撇了撇嘴:“儿臣可不是来求情的。”
皇帝眼中终于浮起一抹意外之色:“哦?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儿臣明年就要及笄了。”姜云昭慢悠悠地说,“来问问父皇,打算何时为女儿筹建公主府呀?”
皇帝愣了愣,是真没想到会从小女儿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忍不住笑起来,打趣道:“你呀你,没羞没臊的。寻常人家姑娘这时候不都该说些舍不得离家的话么?你倒好,非但不觉得舍不得,反而这般热切地要往外跑。”
“只是开府,又不是从此就不回来了。”姜云昭说得理直气壮,“便是您要赶儿臣走,儿臣也不走呢。况且儿臣如今替父皇批阅奏折,每日往返于宣室殿与绛雪轩之间,折子送来送去的,既不谨慎,也不方便。若是有了自己的府邸,办事也更便宜些。”
皇帝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好笑:“开府可不是小事。规制、选址、府中属官、一应开销,都要礼部和宗正寺合议。赵王、晋王开府,前后都是准备了半年有余。”
他又玩笑般提了一句:“你几个哥哥开府,都是因为年纪到了要成家立业。怎么,双双也想早日招个驸马?”
姜云昭垂下眼帘,避开了父皇的视线。她面上仍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实则心中一直悬着。她清楚,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日的重头戏,前面那些不过都是铺垫和幌子罢了。
“驸马倒是不着急。”姜云昭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不过哥哥们开府的时候,大娘娘都会为他们择选一些司寝女官。那儿臣呢?儿臣可也有么?”
第66章 第一人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甚至连在皇帝身边侍奉多年的冯德胜,都忍不住飞快地瞧了姜云昭一眼,又飞速垂下头去,恨不能将自己塞进地缝里,不让那对天家父女注意到他的存在。
昭阳公主方才说什么?
司寝女官?
司寝……那可是……
冯德胜在心底暗暗叫苦。
古来为了避免皇子们因不通人事而耽误了为皇室开枝散叶的重任,便有了“试婚”之制。通常在皇子开府或大婚前一年,宫中会精心挑选一些年龄稍长、品貌端庄的宫女,教以男女之事,然后送到皇子身边侍寝。这些宫女得封“司寝”名分,位列女官,实则地位介于女官与侍妾之间。若是有幸承宠,或诞育子嗣,日后也有可能被正式纳为妃妾。
可那是为皇子准备的。自古至今,从来也没有让公主“试婚”的道理。
昭阳公主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分明是……
冯德胜不敢往下想了。
皇帝倒是不见怒意,就是盯着姜云昭看了半晌,像是没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姜云昭紧张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却没有丝毫退缩。她干脆起身撩袍而跪,脊背挺得笔直,迎着皇帝凝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儿臣想要庄孟衍。”
窗外的风雪忽然紧了,隐约竟有北辰十七年那场隆冬暴雪的架势。殿内的炭火烧得极盛,却仿佛怎么也温暖不了那骤然冷凝的空气。
“双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又问了一遍。
这是甚少出现的事。通常皇帝问第一遍的时候,已是“你最好闭嘴”的意思了。若是问上第二遍,那便与“再说就杀头”没有分别。姜云昭心知肚明,此刻最好的法子便是顺坡下驴,说两句讨喜的浑话糊弄过去,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没有。
她闭上眼,将最后那点犹疑与惊惶统统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决心。
“儿臣知道。”她朝皇帝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言辞恳切,“父皇曾教导儿臣,身居何位便当担何责。儿臣与诸位兄长虽男女有殊,俱托体于父皇。既蒙父皇信任,得以参与政务,便已不能再单纯算作闺阁之身,而是皇族子嗣、朝廷之臣。既如此,便该享其待遇、从其事务。”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强词夺理,甚至像是在质疑父皇只让她干活儿却不肯给她应有的待遇。可姜云昭此番虽是为解庄孟衍之困而来,却也存了另一层心思,她想借这个机会,将那些压在心中许久的话一并说出来。
她自认与大姐姐都不比几位哥哥差。可皇子能建功立业,公主却只能幽居深宫。将来所谓的“职责”,也不过是因出身高贵而得来的两种归宿,要么赏赐给功臣,要么和亲去别国。历史从不关注一位公主的人格与能力,只关心她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姊妹。甚至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
庄孟衍遭到幕后之人怀疑时,她曾说过,这说明他们的追查方向是正确的。同样,这一次朝中那些大人们借攻讦庄孟衍来对付她,也正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当真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三哥那番话启发了她,也让姜云昭忽然想到,与其被动挨打,倒不如让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为她铺就一条通天大道。
他们不是嫌庄孟衍身为南淮后主,留在她身边用心险恶么?
那她便告诉他们,她只是看中了庄孟衍的美色。贪图美色,不过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他们最不敢说、却又最在意的,无非是她代批奏折、参与政务一事。她却偏偏要做得足够高调。她要为自己真正争来一个可以与皇子们共同论政的资格。
父皇最是了解她。姜云昭甚至还没将自己那些话全部说完,那位既是帝王又是父亲的人便叹了口气:“此路,前无古人。”
“正因为前无古人,才需要有人来走这第一步。”姜云昭认真道,目光坦然而坚定,“父皇志在一统天下,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君王敢做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有了儿臣做先例,将来若有别的姜家女儿不甘囿于后宅,想与兄弟们一同建功立业,便可说她的高高高姑祖母昭阳公主,当年便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还不错。”
姜云昭说这番话时,眼眸里闪烁着极亮的光。那是寻常时候很少能在她眼中见到的活力与生机,像是一颗被压在灰烬下不甘熄灭的火星,终于借着一阵风,猛地窜了上来。
“你这丫头,油嘴滑舌的,就知道拿朕做你的挡箭牌。”皇帝语重心长道,“这么做,你会面对许多非议,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阻力。那些朝臣不会因为你是公主、是女子便手下留情。恰恰相反,他们会因为你是公主,而比对待你的哥哥们更加严苛。”
“儿臣知道。”
皇帝被她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气笑了:“朕还是太宠你了,叫你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一天到晚净知道给朕惹麻烦。上次阎容来告状,朕还替你分辩,说你长大了就会收敛些,就懂得什么叫畏惧、什么叫分寸。如今看来,是朕高估了你。”
姜云昭听着这话,父皇的语气里似乎只将她当成女儿任性闹脾气。她眼里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正要垂首——
却听见父皇说:“罢了。朕准了。”
她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您说什么?”
“朕说好。”皇帝笑道,“你要建公主府,朕命礼部和宗正寺督办。你要庄孟衍做你的司寝内侍,朕给你。至于其他的……你本来就已经替朕批阅奏折了,无非是开府后领个可以上朝听他们吵架的闲职罢了,朕也给你。”
姜云昭是真的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她原本都已做好了被父皇严词斥责的准备,此刻竟有些回不过神来,眼眶一热,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皇帝见她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撒娇的模样,立刻抬手制止,正了神色:“双双。”
“儿臣在。”
“你要知道,被当作男宠赐予公主,可不是什么光鲜的事。”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沉闷,“你明白朕是什么意思。”
第67章 置面首
北辰二十年腊月,帝诏许昭阳公主开府,赐第崇仁坊。又以故南淮宗室、公主伴读庄孟衍为面首左右,俾充试婚。——《前胤书·桓帝纪》
北辰二十年的雪从腊月初便开始落,断断续续,时缓时急。就好像是天公积攒了两年的寒意,都赶在年根倾囊倒出。
大兴宫的琉璃瓦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白雪,沉甸甸地压在檐上。
风从宫墙的夹道里呼啸而过,宫人们裹紧了棉衣,缩着脖子,三三两两聚在墙角避风处交头接耳。那些窃窃私语像雪沫子一样,被风吹着,迅速飘向大兴宫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陛下准了昭阳公主开府。”
“听说了,崇仁坊的那处宅子,先帝朝时可是亲王府的规制,陛下竟也舍得……”
“何止开府。还有那个……那个南淮的。”
“嘘,小声些。”
可这种事,哪里是小声些就能避开的?
旨意降下的那一天,整个皇城都炸开了锅。就连与之一同送往四皇子处的亲王册封旨意,都无人关心了。四皇子册封魏王有何稀奇?无非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谁都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可公主养面首,那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何况还是陛下亲赐旨意,实打实地坐实了庄孟衍的面首身份。
有人说陛下太宠这个小女儿了了,宠得她连规矩廉耻都不要了,更多的则是悄悄指着昭阳公主的脊梁骨,骂她不知羞耻,荒唐无度。
“那就叫他们骂。”姜云昭对此嗤之以鼻,“敢当着我的面指责,我还敬他们有胆量,愿为了所谓正道礼义碰一碰皇权。可若是只敢在背后说些小话,那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绛雪轩出奇地安静。
外面再怎么闹腾,也不敢闹到这位圣眷正浓的公主面前。陛下为了她连自古有之的礼法都可以不顾,处置几个乱嚼舌根子的,岂非更容易?
见殿下都不曾将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白苏便换了轻松的话题:“陛下赐下的那些东西,奴婢都已经登记造册了。礼部还送了公主府的图纸来,问您何时有空去看看。”
“公主府的事不急,怎么也得到年后了。”
况且父皇只是应允她开府,她到底还得一年才及笄。及笄之前,应当还是不必非得搬出宫去的。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庄孟衍呢?”她问,“他何时出来?”
白苏道:“内侍监回话说,庄公子既已领了公主府的职,便该与公主府属官一同赐予殿下,否则在宫中行事多有不便。不过人已经从刑部大牢出来了,听说是在内侍监学习日后侍候殿下的规矩。”
侍候的规矩?
姜云昭想着那个几乎不曾真正弯下腰的人,如今却要被人按着头教怎么侍候人,实在想不出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这个人矛盾得很,可以为了活下去、为了某些非达成不可的目的而低眉顺眼,将自己踩进泥土里去,可那副低姿态从来不是真正的自轻自贱,不过是为达目的伪装罢了。
她忽然想起了父皇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
——“被当作男宠赐予公主,可不是什么光鲜的事。”
当时她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满心都是庄孟衍不必死了的欢喜,未曾去深想这话背后的意味。此刻回想起,却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似的,沉甸甸的教人喘不过气来。
男宠、
面首、
试婚。
庄孟衍是活着出来了,可他失去的东西,也许比死亡更多。从亡国之君,到阶下罪奴,再到公主伴读,最后沦落为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就像姜云昭从不担心他在内侍监学规矩时会受人刁难。因为如今的庄孟衍,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再是庄孟衍这个人了。他被打上了昭阳公主的烙印,成了她的人,一个物件,一样可以被赏赐、被赐予的“东西”。
父皇是在提醒她。一个从云端跌落尘泥的人,无论这种跌落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因那被迫施加的羞辱与折磨而对施与者生出恨意。他或许会变成一把刀刃向内的匕首,不受控制,不知何时便会反噬。
可姜云昭不这么认为。
她了解庄孟衍。
若他是那种会将刀刃对向救命恩人的人,若他是那种分不清好歹、拎不清轻重的人,那他根本就不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险,不值得她顶着满朝的唾骂将他保下来。
庄孟衍说她心软,说她好像对谁都存着一份莫名其妙的善意。可这一次救他,全然与心软无关。她凭的是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相信信他看得清是谁在雪中送炭,是谁将那些加诸他身上的羞辱与折磨,一力承担了下来。
满朝的唾骂、天下的非议、甚至将来史书上或许会有的那一笔……这些她都知道。
她不是非要用这种方式来争取与皇子们一同出入朝堂的资格。她有更和缓的法子,有更不必被人戳脊梁骨的路可走。可她偏偏选了最难的那一条。
庄孟衍敢说她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么?
她不会因为自己付出了什么,便觉得庄孟衍就该感恩戴德、俯首帖耳。可她也不会因为他所遭受的屈辱,便轻看了自己付出的代价。
她觉得他值得这份代价。那么,他便也该对得起这份值得。
“殿下,您在看什么呢?”白苏唤回姜云昭的思绪,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出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姜云昭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在看北宫那棵枣树呢。你说,我若是把它连根拔起,栽进将来的公主府里,如何?”
白苏嘀咕了一句“从这里哪能看到北宫的树”,却也认真地答道:“那棵树今春才种下,根还未扎稳。若是硬要移栽到公主府,怕是活不成呢。”
是呀,活不成的。
一棵本该自由生长的枣树,根尚未扎稳便被连根拔起,纵使移栽的地方再好,怕也难逃一死。
“那它可得争点气。”姜云昭轻声说,“若是死了,我的公主府可不留枯木。”
第68章 绛纱新赐五品身
昭阳公主开府和任免官职的旨意是一同下的。
圣旨送到绛雪轩的那天,姜云昭正在给院中的海棠松土,白苏举着油纸伞替她挡雪,两个人蹲在廊下,弄得满手泥。
冯德胜站在一旁,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姜云昭抬起头,看见他手里那道明黄的绢帛,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放那儿吧。”她说。
冯德胜哭笑不得,可也不敢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将圣旨搁在案上,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白苏看看圣旨,又看看姜云昭,小声道:“殿下不看看?”
“不就是开府的事吗?还有什么?”
“还有……殿下被授了官。”白苏已经偷看了,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替她高兴,“门下省给事中,掌侍从规谏、驳正政令、封还诏敕。殿下,这可是正五品呢。”
姜云昭终于抬起头,看了那道圣旨一眼。
品级倒是不高,区区五品,与同期的魏王殿下毫无可比性。可这个职位胜在需要阅览所有送呈御前的折子。她本来就在替父皇批折子,如今更是名正言顺。更妙的是,给事中还有一个职责是列席朝会听政。
“父皇为你入朝参政一事可没少费心。”
姜云昭封给事中的第一天,小朝会上,姜云昶趁着皇帝的御驾还没有到,悄悄转过头来对她说。他或许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妹妹感到高兴的,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真心实意的欢喜,好像被封官的不是姜云昭而是他自己。
姜云昭站得十分端正,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闻言只是问:“怎么说?”
“听说最初有几个官职待选,崇文馆学士、尚书都事什么的,不是与东宫牵涉太深就是官位太低,比来比去都没有父皇给你挑的这个给事中好。”姜云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悄悄往太子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姜云昭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未曾了解这些,倒还是头回听说。她正要说什么,却见二哥的目光扫了过来,姜云昭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心虚地噤了声。
没办法。这次她不顾自己的名节硬要向父皇求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恩典,算是将二哥气得狠了。从那一日开始,二哥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陛下驾到——”
冯德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应宗室朝臣皆跪了下去,衣冠窸窣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退得一干二净,很快殿中便只剩下山呼万岁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云昭跟在几位哥哥身后行了礼,动作还算从容。她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前方。皇帝的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目光在底下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凝在她身上。
大胤朝还从未有过女子之身出任官职的先例,是以这穿不穿官服、官服穿什么、怎么穿,这几日可谓是难倒了礼部和吏部的几个老头子,他们翻了三天三夜的典籍,从周礼翻到大胤开国规制,最后也只是为她量身定制了一件五品官员的圆领襕袍。
姜云昭穿上官服,将乌发束起,不着粉黛,倒真有几分与从前不同的英气。
片刻后,皇帝终于抬手说了句:“众爱卿平身。”
姜云昭随着人群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上面的帝王点了她的名。
“门下省给事中,姜爱卿何在?”
殿中安静了一瞬,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出列,将笏板举过头顶,躬身一礼。
“臣在。”
“汝乃正五品给事中,却不知为何与亲王皇子同列一处?”皇帝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可姜云昭总觉得父皇的声音里,有一点看笑话的揶揄在。
律典中有记,亲王、嗣王任文武官者,从其班,官卑者从王品。是以她最初站在哥哥们身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之前从北境回来参加朝会,她也是站在二哥旁边的。
可父皇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有意模糊她的公主身份,只以官职论。
姜云昭倒不觉得不好,反而轻松自在,于是恭恭敬敬认了错,转身向后走去。
给事中的位置在门下省官员的队列里。站在她前面的是黄门侍郎,算是门下省的副官。至于她今后的长官侍中大人——崔太师以太子太师兼领侍中职已多年,皇帝对他颇为信任,将女儿交给他,应当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向父皇求恩典的时候,姜云昭便已对今日朝会上可能遭遇的一切做足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日,现实反倒比她预想的要好些,至少那些未来的同僚们并未向她投来太多异样的目光。
崔太师见她入列,甚至微微颔首,目光甚是平静。
至于黄门侍郎谢玄英,就更有意思了。
谢玄英虽姓谢,却与那位权倾朝野的镇北大将军谢家,往上数十八代都没有干系。今年三十五岁,正当壮年,生得白净斯文,一张脸看着倒像是不到三十的模样。
姜云昭第一次见到这位同僚是在门下省的官署里。那天她推门进去,便见一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搁在桌案上,腿边搁着一碟点心,手里捏着一卷书。她险些当是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竟敢在官署里毫无形象地晒太阳。
那人看见她进来,既不慌张,也无异色,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拱手一礼。
“殿下,哦不……姜给事中。”他笑了笑,“下官谢玄英,忝居黄门侍郎之职。往后殿下就归下官管了。”
此时,巍峨肃穆的紫宸殿中,旁人都畏惧天颜、噤若寒蝉,偏谢玄英敢侧过头来跟姜云昭说悄悄话:
“殿下,您那位面首左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让您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开口便是这种敏感话题,倒像是生怕她不会生气似的。
“怎么?”姜云昭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谢侍郎有断袖之癖不成?否则为何对我那面首如此感兴趣?”
“不敢当不敢当。”谢玄英摇头晃脑,“只是殿下以公主之身入朝议事,已是前所未有,又求了那位做面首,更是闻所未闻。下官思来想去,怕是那一位当真有常人难及之处啊。”
第69章 问悔
若说过人之处,庄孟衍必然是有的。但姜云昭付出这么多去救他,却并不是为了那些过人的聪明、隐忍、工于心计。
世间聪明人有之,从云端跌入泥沼还能活着爬起来的,亦不罕见。可那些人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看穿她究竟想要什么,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对她从无错算。
这些,她自是不会告诉谢玄英。于是只笑得意味深长:“谢侍郎瞧着倒是对本公主的私事颇感兴趣的样子,不如我向父皇请旨,将你调入内侍监,也好朝夕相处,让你问个够?”
谢玄英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忙道:“下官岂敢,只是好奇罢了。不过殿下放心,下官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归好奇,不该问的绝不问,不该说的绝不说,不该记得的……听过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云昭能听出谢玄英的试探并无恶意,毕竟也是将来要一同共事的同僚,便无意揪着细枝末节为难他。
今日的朝会没有大事,不过是些税赋春闱的寻常事务。可对于姜云昭来说,这却比从前在宣室殿看折子有趣得多,也比阎夫子讲那些三从四德实用得多。她很喜欢这种将朝内关系利害尽收眼底的感觉。
前阵子听说卫大公子回来了,她还以为能在朝会上看到他。可惜,今日朝会上没有他,估计要到年后了。姜云昭也说不清那一瞬间的感受是什么,可能是遗憾,但就像是风吹过太液池的湖面,还没来得及产生波纹就又散去了。
散朝后,姜云昭与几个同僚一同向外城走去,他们还有些庶务需要处理。
谢玄英走在前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旁边几个中书省的官员凑过来跟她说话,从前这些见到她只会慌忙避让的人,现在都带着试探和巴结。
可还没走出多远,她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一回头便见四哥姜云暄站在汉白玉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遥遥望向她,玄色的袍角被风吹起,露出一小截明黄的里衬。晨光落在他身上,将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儒雅。
姜云昭停下脚步,与同僚们拉开距离,却没动,只朝姜云暄扬唇:“四哥。”
姜云暄笑了笑,带着一抹真切的对妹妹的无奈,而后抬脚走下石阶,一直走到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这么早来小朝会,辛苦双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从前你可是连去大娘娘那里的晨昏定省都免掉了的,如今却要日日起早去门下省点卯。大娘娘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许久不见你了。”
姜云昭听着听着,便觉出他话里有话。仿佛是暗讽她从前连给马皇后请安都省了,如今为了权力倒是什么苦都能吃,白白辜负了大娘娘的一番心意。这帽子扣得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将将到位,既让她觉得不舒服,又不至于当场翻脸。
她没有接话,只等着看四哥还要说什么。
绕了一大圈后,姜云暄终于收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双双,你做这些事,将来会后悔的。”
姜云昭不躲不闪,笑着反问:“四哥,你做的那些事,将来会后悔吗?”
姜云暄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两个人都在笑,可他们谁的笑容都仅仅浮于表面,半点没有到达眼底。
……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姜云昭便在官服外罩了件厚斗篷,顺着宫道出了文华门。
白苏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灯,一手拢着衣领,又冷又犯困。姜云昭却与她全然相反,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困,甚至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门下省的官署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姜云昭到的时候,前院的灯已经亮了。几个书吏缩着脖子在廊下烧炭盆,看见她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姜云昭摆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
谢玄英已经到了。他见姜云昭进来,大大咧咧地朝她招手:“姜给事中来了?坐、坐,时辰还早。”又一拍桌上的饼,“还有几个烧饼,吃不吃?”
姜云昭没有理会他的寒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摞堆得快比人高的公文上,问:“今日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谢玄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这是昨日积压的,户部、刑部、吏部都有。殿下先看着,有不懂的再问。”
白苏见状,忍不住替自家殿下不平:“你们这不是欺负新人吗?哪有把昨日积压的公文都塞给殿下的?”
“诶,姑姑这话可就偏颇了。”谢玄英笑道,“我们再怎么欺负新人,也不敢欺负到昭阳公主头上去。实不相瞒,这些本就是给事中的职分。此职空缺日久,积压的公务一直是其他几位官吏代为处置的,实在忙不过来,才堆成了山。如今姜大人既然到任,自然都要交还给她来办。”
“你——”
白苏还要说什么,却被自家殿下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云昭倒是神色自若地在桌案前撩袍落座,伸手取了最上面一本公文翻开。
她一面看着,眼角的余光却也没有闲着。
前院那几个书吏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廊下,一边假装整理文书,一边偷偷往这边瞟。后院也有动静,隔着一扇半掩的窗,能看见几个人影晃来晃去,却迟迟没有人推门进来。等她的目光扫过去,那些视线便像被烫了一下,纷纷缩了回去。
姜云昭垂下眼帘,心中渐渐有数了。
白苏以为这些公文是谢玄英给她下马威。可若谢玄英真想给她难堪,大可以做得更隐蔽些,而不是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坦荡得让人一时拿捏不准他的意图。恐怕整个门下省,从上到下,或多或少都对她这个空降的长官心存疑虑,甚至暗含不满。谢玄英把这件事挑明,反倒给了她一个机会,让那些人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至于谢玄英这么做究竟是出于好意,还是本性如此……此人有些古怪,还得再看看。
第70章 姿容甚美
姜云昭收回思绪,目光落回手中的公文上。
“谢大人。”她未抬头,语气平淡,“淮南东路今年的秋税比去年少了四成。清册上的理由是水患歉收。可今年淮南东路只有三县报过水患,波及面不到全路的一成。即便那一成颗粒无收,也不该少四成。”
谢玄英端着豆浆的手微微一顿:“殿下对淮南东路的税赋很熟悉?”
“去年户部报秋税时我就在宣室殿,数字记得很清楚。”姜云昭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提笔在公文上批注,“让淮南东路把各州县的灾情明细报上来,逐项核对。”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姜云昭又指出刑部秋审复核中的一处律法问题:“这份要驳回去。按律,二人情同罪同,不宜异判。”
谢玄英凑过去看了一眼,见上面端端正正批了“量刑不公”四个字,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殿下,批公文跟批奏折可不一样。您写得如此不留情面,过刚易折。批公文要的是绵里藏针。”
姜云昭闻言,在那行批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谢玄英。
谢玄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殿下这招拉人下水,高,实在是高。”
“谢大人教的,”姜云昭面不改色,“绵里藏针。”
一整个上午,姜云昭硬是将那摞一人高的公文全部看完了。谢玄英起初还一惊一乍,时不时问她“可是学过律法”“可是读过某书”,到后来已经麻木了,仿佛姜云昭什么都懂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谢大人,下午还有什么?”姜云昭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搁在案角。
她环顾四周,与那群门下省官吏面面相觑。那些人已被她的效率惊得目瞪口呆,连避开目光都忘了。其中一人喃喃自语:“宫里的殿下们都如此厉害么……”
姜云昭很想回他一句——不是哦,像她这般厉害的,仅此一个。
谢玄英看了看桌案,发现空空如也。又翻了翻抽屉,也是空空荡荡。最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份落满灰的卷宗,吹去表面的积尘,递了过来:
“这是三年前的陈案,一直没结。殿下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姜云昭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面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
自那道圣旨之后,庄孟衍被送进了内侍监,学习如何侍候公主。姜云昭不曾踏足内侍监一步,也未曾以绛雪轩或昭阳公主的名义往那里送过任何东西。
他们就像两道平行线,一个困守于皇城东南角的高墙之内,一个缠身于外城门下省的繁重公务之间,不相交,不打扰,静默地共处同一片天空下,各自等待着一个时机。
姜云昭本以为,那个时机大概要等到年后,等公主府彻底建成的时候。
她却忘了,庄孟衍其实并不是一个习惯等待的人。他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总是格外缺乏耐心。
这一日,姜云昭方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从外城戴月而归。她如今已习惯了正五品给事中的绯色官袍,革带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腰身,整个人比从前精干了不少,步履间带着几分少有的利落。
甫一踏入文华门,她便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自西边投来,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那道视线望去——
内侍监偏门的宫墙下,她看到了那个阔别多日的人。
庄孟衍似乎格外偏爱站在光影交界之处。昏暗的光线倾泻下来,将他本就俊美的容颜勾勒得愈发夺目。从前他用这种方式来吸引公主对美好事物天然的关注与好感,后来则更多成了一种不经意的习惯。
冬夜的大兴宫,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像是又要落雪了。
“臣庄孟衍,见过给事中大人。”
庄孟衍面朝她,双手交叠,弯下腰去。脊背弯曲成一道温驯的弧度,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
姜云昭一直觉得,庄孟衍的温顺是一种危险的顺从。像跪在神龛前的信徒,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将高高在上的神仙拉入泥潭。可这一次,不知是他的伪装功夫又精进了,还是在内侍监规矩学得太认真,姜云昭盯了他半晌,竟未能瞧出半分锐气。仿佛从前所有的棱角与尖刺,都已被磨平了。
这可能么?
“久别重逢,庄面首便只会说这一句?”姜云昭挑眉。
庄孟衍缓缓直起身,向前迈了一步,二人之间那道象征着身份之别的鸿沟陡然被缩短了。这种逾矩之举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姜云昭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他停在一个极近的位置,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笑意:“臣还会花言巧语哄殿下开心。比如夸赞殿下这身官袍穿在身上,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面首面首,便是取貌美发美之意。这句话该由本公主来说才是。”姜云昭轻笑,“你这身锦绣袍衫倒是将人衬得姿容甚美,比从前伴读的青衫更适合你。”
庄孟衍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姜云昭的脸上,笑意未减:“殿下是在夸臣,还是在夸这身衣裳?”
“自然是衣裳。”姜云昭答得干脆,“你不过是沾了衣裳的光罢了。”
庄孟衍如今是面首左右,且先不论这名声好不好听,到底也算有官职在身,又是公主府内官,需要随侍在旁。尚宫监为了找既不逾制又衬人的料子费了不少功夫,才裁制出几身符合他身份的衣裳来。
庄孟衍:“那臣倒是要谢过尚宫监的诸位姑姑了。若非她们费心,臣怕是没有机会听殿下这番夸奖之语。”
姜云昭心道父皇还总是打趣她油嘴滑舌,真该让父皇看看真正的油嘴滑舌是什么样子。
她懒得与他纠缠,抬脚往绛雪轩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人跟了上来,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姜云昭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在内侍监学了些什么?”
“回殿下,学了如何给殿下斟茶、磨墨、铺纸、侍膳、梳头、更衣、暖床——”
“停停停!”姜云昭急忙打断他,耳根处泛起一层薄热,“前边的还像话,后面……后面实在……”
第71章 年关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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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除旧岁
北辰二十一年的新年格外热闹些。
大抵是因为今年除了年纪最小的五皇子外,其余孩子们都已经封王开府,后宫的主子们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孩子们大了之类的话。语气里多少有些怅然,可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熬出头了的松快。
年前朝里乱糟糟的,太子遇刺的案子刚结,春闱的事又吵成一锅粥,再加上昭阳公主和伴读的那桩事,如今总算是都尘埃落定了。皇帝也高兴,大手一挥,解了后宫几位妃嫔的禁足,允她们出席除夕夜宴,一起热闹热闹。
王贵嫔想见小五,罕见没有拒绝出席宫宴,而是早早就命尚宫监为自己裁制新衣。
“春鸢,”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指尖轻轻抚摸着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春鸢愣了一下,连忙道:“主子说得哪里话,您正值盛年,风姿……”
“罢了,不必说那些好听的话来哄本宫。”她的指尖在眼角轻轻抚过,那底下有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却觉得扎眼,似乎法令纹也比去年深了一些,唇色也不如从前红润。
“你瞧本宫这张脸,人人都说本宫肖似先后,可终究只落了个肖似……”说这句话的时候,王贵嫔忽然用力掐着自己的脸,尖尖的指甲直接陷进娇嫩的肌肤里,掐出几道红痕。
吓得春鸢扑过去阻止她:“主子不可啊!”
王贵嫔骤然松了手,看着铜镜里那张被自己掐出红印的脸,忽然笑了:“本宫对这张脸真是又爱又恨,爱其能使君恩常驻,恨其终究是别人的脸,况且东施效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陛下心底的那个人。”
“主子何苦如此妄自菲薄?”春鸢心疼她,忍不住道,“便是那位从前也是要靠美容养颜的方子才能盛宠不衰……”
王贵嫔陡然转过头来盯着她:“你说什么?”
春鸢吓了一跳:“奴婢……奴婢也是听玉福宫的老姑姑们说的。她们说,先后诞育昭阳公主后,姿容便不如从前那般出色了。曾有一段时间,命太医院四处寻觅古方偏方,后来……后来不过是驻颜有术罢了。”
她拿先后举例,原是想让自家主子振作起来,不要顾影自怜。却没想到这番话反而让王贵嫔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重黎出身勋贵,又得陛下宠爱,她要的补品还不是如流水一般都送进凤藻宫?”王贵嫔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春鸢,“去查。我要知道,她都用了什么驻颜的方子和药材。”
“主子,先后薨逝多年,太医院的旧档怕是早就找不到了——”
“那就去问,去打听。”王贵嫔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宫里这么多先后时的老人,若连一张方子都找不到,我还要你们在这儿有什么用?”
春鸢不敢再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贵嫔死死盯着铜镜里那个已不再年轻的女人,神情越发癫狂。
……
除夕,天还没亮,姜云昭就被白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殿下,该起了。”
白苏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轻,三下五除二便将被子掀开。冷风灌进来,姜云昭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被窝里缩,又被白苏眼疾手快地按住。
“今日除夕,要祭祖、要宴饮、要守岁,您还有几家的年礼尚未送出……”白苏一项一项地数着,姜云昭只觉得头疼,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行了行了,起了起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眼惺忪地瞪着帐顶,满脸写着不情愿。
白苏忍着笑,替她披上外袍,又去张罗热水。
姜云昭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天还没大亮,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她忽然想起前两年的除夕。那时身边总是热热闹闹的,兄弟姐妹们都还没有长大,大家都还是孩子,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长辈们的关爱。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她渴望着长大,渴望着能独立去做些什么。可不知不觉间,她渴求的长大似乎已经来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白苏端着铜盆进来。
姜云昭洗漱完毕,在铜镜前坐下,由白苏替她梳头。
南乔一早就将她今日要穿的官服熨好了。今年她不仅是昭阳公主,还是大胤朝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的正五品给事中,按例该着官服参加祭祖仪典。
“白苏的手真巧。”南乔对着姜云昭头上即将成型的发髻赞叹不已,“连男子的发髻也梳得这样好呢。”
白苏笑道:“奴婢从前只会梳女子的样式。殿下任职门下省后,奴婢专门去求了尚宫监的姑姑们,特地学了些。不过殿下与男子不同,发髻也需要做些改动。”
“看来今儿得给我们白苏姑姑包一个大红封了!”
“那奴婢就先谢过殿下了。”白苏半点也不推辞,笑意盈盈地谢了恩。
给事中的官服比公主的礼服轻便得多,不多时姜云昭便穿戴整齐了。难得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不必顶着沉甸甸的发饰,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姜云昭见时间还早,便问白苏:“你方才说还有几家的年礼没送,都是哪几家?”
白苏一一数来:“老亲王原先不确定今年是否回皇城,是以一直未送。再便是门下省的几位官员,您说本想让底下人代送,又怕初来乍到显得拿乔,便搁到了现在。”
“还有呢?”姜云昭问。
白苏犹豫了一下:“还有……卫府。”
姜云昭一怔。
“卫大公子那边,按理说殿下与他并无深交,不送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卫大公子主持春闱,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殿下若送了,怕被人说攀附;若不送,又怕被人说凉薄。”
姜云昭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白苏叹气:“奴婢是替殿下瞻前顾后。”
“送。”姜云昭道,“不必太贵重,挑几样雅致的送去。就说——昭阳预祝卫大公子春闱顺遂。”
第73章 迎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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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角子
姜云昶咋舌,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姜云暄道:“两年不见,王贵嫔不仅没有变老,反而返老还童了??”
姜云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淡淡扫了那边一眼。
孙才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死死盯着王贵嫔,一脸不敢置信。同样是被禁足漪兰宫,同样是与世隔绝了几年,她形容憔悴,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细纹遮都遮不住。可王贵嫔呢?那张脸白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间竟比从前还要鲜活几分。
小五年纪小,早早离开漪兰宫后与王贵嫔并不亲近。此刻他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摆着王贵嫔送来的几碟点心,花色精致,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五殿下,尝尝这个。”春鸢笑着将碟子往前推了推,“贵嫔主子亲手做的,忙了整整一下午呢。”
小五看了那点心一眼,又看了看王贵嫔,小声道:“儿臣不饿。”
王贵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的神色,柔声道:“不碍事,放着吧。饿了再吃。”在小五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马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了看小五那张有些茫然的神情,又看了看王贵嫔强撑着的假笑,心里叹了口气。但她什么也没说,毕竟此时她说任何话都可能被有心人解读为想要夺走五皇子。
殿中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觥筹交错声依旧,丝竹管弦依旧,可每个人都心怪鬼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姜云昭在殿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放下酒杯,侧身对白苏低语了一句“出去透透气”,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悄然离了席。
白苏提着灯跟在身后,见她出了殿门后脚步不停,径直往绛雪轩的方向走去,不禁有些惊讶。
“殿下,”白苏小跑几步追上她,压低声音道,“宴席还没结束呢,您这个时候离席怕是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姜云昭脚步未停,语气随意,“除夕夜宴的歌舞,这些年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我都看腻了。离结束还有一两个时辰呢,总不能干坐着等到散场。倒不如回绛雪轩歇歇,快结束的时候再回去罢。”
白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殿下最近在门下省累得够呛,好不容易过年能松快几日,她想回自己的地盘待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不再多言,提着灯默默跟在身后。
绛雪轩的院门虚掩着,里头竟隐隐透出光亮。姜云昭脚步一顿,有些意外。除夕夜宴,阖宫上下都去了麒麟殿,剩下的宫婢内侍她干脆给他们放了假,这里该是空无一人才对。
她推开门,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灯火通明,石桌上铺着一层面粉,案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角子皮、几碗馅料、一只歪歪倒倒的擀面杖。
南乔蹲在石凳前,脸上沾了一团白,正手忙脚乱地捏着什么。六福站在一旁,满手面粉,嘴上还在念叨:“哎呀南乔姐姐,皮擀得太厚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庄孟衍,他不知何时竟偷溜到绛雪轩,此时正弯腰试图抢救一只滚落在地的饺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听到动静,三人齐齐抬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殿、殿下?”南乔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怀里的面团啪地掉在地上,“您怎么——”
六福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庄公子说您在宴席上肯定不会好好吃东西,所以奴婢们就想着包、包点角子……”
姜云昭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惊喜?”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这是想毒死我吧?”
南乔和六福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庄孟衍倒是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抬手拂了拂袖口的面粉,面不改色道:“殿下回来早了,惊自然就没有了,只剩下喜。”
姜云昭被他这副强词夺理的狡辩气笑了。她走过去,伸手拈起一只角子端详了片刻,那角子歪歪扭扭,活像只趴窝的鸭子,她忍俊不禁:“角子包成这样,煮出来怕是得散。”
“散不了。”庄孟衍语气笃定。
“怎么散不了?”
“多煮一会儿就成面片汤了,反正都是面,殿下凑合凑合罢。”
南乔是很想笑的,可她一想到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就笑不出来了。
姜云昭瞪了庄孟衍一眼,脱掉斗篷递给白苏,又挽起袖子。
白苏一愣:“殿下要做什么?”
“包角子。”姜云昭答得理直气壮,“总不能让他们把我的绛雪轩糟蹋成这个样子。也该让你们瞧瞧白苏大厨关门弟子姜云昭是也的手艺!”
她走到石桌前,动作熟练地切分好面团,分成一个一个的小剂子。庄孟衍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轻挑眉毛,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空出来。
几人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都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只有白苏不忍直视地别开了头。
半晌后——
庄孟衍凉凉道:“殿下这手艺还不如我呢。”
姜云昭擀的角子皮不是歪了就是破了,好不容易擀出来一张完整的,还是薄厚不均,用它包角子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
“你包的饺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没说你就不错了,你倒有脸说我。”
庄孟衍识趣地闭了嘴。
两个人就这样肩挨着肩站在石桌前,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姜云昭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与庄孟衍那歪歪扭扭的出品放在一起,倒也算得上相得益彰。
岁月静好了一阵,姜云昭手里捏着一小搓用来防粘的面粉,忽然狡黠地笑了一下。
庄孟衍正低头捏饺子边,没有防备,一团面粉扑面而来,扑了他满脸满身。他整个人僵住了,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沾了一层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乌黑发亮。
姜云昭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殿下。”庄孟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人。
“嗯?”姜云昭还在笑。
庄孟衍伸出手,从案板上拈了一小撮面粉,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拈花。姜云昭笑容一僵拔腿就跑——可她哪里跑得过他。
“庄孟衍——”姜云昭的威胁还没出口,一撮面粉已经轻轻落在她的鼻尖上。
不多,就一点点,白白的,像一朵小小的雪花。
庄孟衍收回手,微微退后半步,看着她的鼻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殿下这样好看多了。”
“……幼稚。”
第75章 冷箭难防
角子刚下锅,姜云昭便要走了。她还得回麒麟殿装模作样地守岁,只盼着回来时角子熟了且刚好不烫,正方便入口。
“但愿到时候不要变成一锅面片汤。”她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许下了今年最真诚的愿望。
庄孟衍站在廊下相送,闻言笑了:“殿下就这点出息?新岁的第一个愿望竟给了角子。”
姜云昭倒不在意,脚步不停,声音顺着寒风远远飘过来:“若人人最大的心愿就是煮出一锅完美的角子,那才好呢,说明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忧愁。”
她回到麒麟殿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已至尾声。父皇因大病未愈提前离席,殿中的热闹却比她离开时更甚了几分。姜云昶大概是喝多了酒,脸涨得通红,非要拉着姜云昱行酒令,半分亲王的体统也无。
姜云暄在一旁看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三哥,你又赢不了大哥,再行下去又得自罚几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姜云昶不以为意,大手一挥:“老四你少管,我乐意输给大哥。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喝酒?”
姜云暄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劝了。
大皇子笑道:“你让他喝。难得高兴,喝醉了回去倒头就睡,省得像小时候那样半夜跑来找我下棋。”
姜云昶眼睛一亮:“那干脆别回王府了,把大哥原来的芦隐榭收拾出来,我跟大哥挤挤住算了。”
“少来,我可嫌弃你。”
姜云昭从殿门走进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她的人就是姜云昶。他酒意上头,反应比平时慢了些,愣了一瞬才举起手挥舞:“双双!你这一晚上跑哪儿去了?宴席刚开始就没影儿了,我还以为你被哪家小子拐跑了。”
姜云昭笑着走过去,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出去透透气,殿里闷得慌。”
“透气?”姜云昶不信,凑过来闻了闻,“你身上没有酒味,倒是有一股……”他皱起鼻子想了想,“一股肉味儿。”
姜云昭面不改色:“你闻错了。”
姜云昱在一旁悠悠补了一句:“老三的鼻子一向准。小时候偷吃御膳房的点心,就是他闻着味儿找到的。”
殿中顿时笑成一片。
宴席散时已是后半夜。姜云昭跟着众人起身,向马皇后行礼告退,正准备往殿外走,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侧廊快步走来,附在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蔡安?
姜云昭觉得奇怪。蔡安做事向来稳当,从不会在公开场合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太子听完,面色未变,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回东宫,反而转身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姜云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转身对白苏道:“你先回去。”
白苏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殿外的风冷得刺骨。太子走得很快,姜云昭几乎是小跑着才没被落下。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宣室殿的侧殿平日也做各部办公之用,太子协理政事时便在这里处理公务。殿中的灯还亮着,太子推门进去时,姜云昭就跟在身后。
太子看见她,没有呵斥,也没有让她退下。
礼部陈主事站在殿中,还穿着常服没来得及换。他见了太子便像见了主心骨,立刻跪地,战战兢兢道:“殿下,下官……下官实在不敢不报……”
“说。”
陈主事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今日傍晚,礼部门房发现这封信,以为是寻常公文便拆开了,结果……结果里面是一封实名检举科举舞弊的诉状。”
太子接过那封信,抽出信纸展开。
姜云昭凑过去,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只来得及瞥见几个关键词,可那几个词已经足够让她的心沉到谷底。诉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某位与检举人同乡的考生,提前备下三千两银子打点春闱考官,放言“功名已是囊中之物”。检举人称自己掌握了一些证据,想要告御状,将此事彻查到底。
卫桑奉特赦回京,受命执掌春闱不过月余。如今春闱尚未开始便爆出舞弊,矛头直指向他。而一旦卷入科举舞弊案,轻则断送仕途,重则全家性命不保。
太子将信纸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陈主事:“知道了。退下吧。今夜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陈主事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
太子闭上眼,靠在案边,指节抵在额头上揉了揉,看起来疲惫至极。
“二哥,”姜云昭问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太子睁开眼看向她。他印象里的双双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已长成了能够与他共商政事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父皇近来身体一直不好,你我都知道。年节底下好不容易放松些,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惹父皇动怒。”他顿了顿,“况且春闱尚未开始,舞弊的罪名……真真假假,谁都说不清。”
姜云昭听明白了。二哥是想将这件事压到节后开朝再议。太子身为储君,体恤圣躬,在朝会间歇期暂缓呈递奏折,原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她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子像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别担心。我了解卫桑,这件事应当与他无关。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等开朝再论。”
姜云昭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宣室殿。
殿外的风比来时更冷了。白苏捧着斗篷迎上来,见她面色苍白,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回绛雪轩吗?”
姜云昭在宣室殿前站了片刻,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去门下省值房。”
白苏一愣:“殿下,现在都快三更了……”
“走。”姜云昭已经抬脚往宫门方向走去,语气不容置疑。
第76章 登闻鼓
姜云昭回到绛雪轩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正月的天亮得晚,估摸着已经到了卯正时分。
她推开殿门的时候,殿中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冬日清晨清冽的寒意。烛台上还燃着最后一截蜡烛,火苗摇摇欲坠,微弱的光在熹微的晨光里并不瞩目。
院中的石案上搁着一只碗,用帕子盖着。
她走过去掀开帕子,碗里是一碗角子。皮厚馅少,捏边的花纹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煮破了,卖相实在说不上好。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新年安康。
姜云昭原先还不觉得,看到这碗角子竟真的觉出饿来。
她一边嚼着角子,一边含混不清地对白苏道:“你说我是不是跟年关犯冲?这几年就没过过一个平安无事的新年。去岁是大姐姐和亲,前年是北境战乱,大前年庄孟衍入宫受了好一阵搓磨,更早的我忘了,反正肯定也没好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狐疑,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认真:“是不是真的有年兽,需要用鞭炮炸一炸?”
白苏在一旁替她铺床,闻言哭笑不得:“殿下,您熬了一宿还有心思说笑呢。快些洗漱睡吧,天都要亮了。”
姜云昭搁下碗,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洗漱,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六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慌张:“殿下,殿下您睡下了吗?”
姜云昭看了一白苏,白苏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六福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见到姜云昭就说:“殿下,宣室殿那边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昨夜宴席结束后,不知怎的,陛下召了王贵嫔伴驾。听说是体恤王贵嫔一腔慈母之情,允许她将五皇子接到漪兰宫去住。今早这道旨意传到凤藻宫时,皇后娘娘就不高兴了。”
姜云昭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转头对白苏道:“我说什么来着,定是昨晚的烟火不够盛大,没把年兽吓跑。”
其实她也知道马皇后为何会闹这一出。从前王贵嫔精神疯癫,虐待小五不让他吃饭,他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费了好大功夫才让父皇把小五放到马皇后膝下抚养。如今刚养了两年有了感情,小五也好不容易开朗了些,王贵嫔说带回去就带回去,凭什么?
她望着窗外慢慢泛起鱼肚白的天光,想起昨夜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王贵嫔。
父皇近来龙体欠安,难免病中思念故人。除夕夜宴上,王贵嫔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容色格外动人,想来是又勾起了父皇对亡妻的思念。
“殿下,”白苏在一旁轻声催促,“您该睡了。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话没说完,帘子被人掀开。
南乔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站在门槛外面,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显然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连鞋都只穿了一只。
“殿下……”南乔迷茫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姜云昭看着她乱糟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抹笑意从唇角漫开,将她脸上那层疲惫冲散了几分。
“你怎么起来了?”白苏连忙过去扶她,把另一只鞋套上。
南乔迷迷糊糊地被她扶着,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只见公主、白苏和六福都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她终于清醒了几分,猛地瞪大眼睛:“你们一晚上没睡?殿下不是说去守岁吗,守岁不是到子时就结束了吗?你们都在忙什么,为什么不叫我?我虽然不会干什么大事但我可以给你们端茶倒水呀!”
姜云昭噗嗤笑出声来,又揉着太阳穴道:“我是真该睡了。”
天又亮了一些,晨光从窗棂间涌进来,将殿中的一切照得亮亮堂堂、清清楚楚。
姜云昭躺在床榻上,新年安康四个字被她平整地折好,压在枕下。
“新年安康。”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轻声说。
窗外,新年的第一天终于亮了起来。
……
正月初三——
姜云昭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起。马皇后自新岁头一日闹过那一场后便卧病在床,她正欲更衣往凤藻宫请安。
忽见六福匆匆跑进来,面色煞白。
“殿下,出事了!”
姜云昭一顿:“……又出什么事?”
“有人敲了登闻鼓,要告御状!”
登闻鼓立于宫门之外,自大胤开国以来,响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凡击鼓者,不论是非,先杖三十。胆敢叩击此鼓的人,若非有天大的胆子,就是怀揣着天大的冤屈。
“告谁?”姜云昭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还算镇定。
倒是六福深吸一口气,才道:“告卫桑,卫大公子。说他科举舞弊,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还道……还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是东宫在背后为其撑腰。”
殿中安静了一瞬。姜云昭的表情十分凝重,却不是意外,而是那种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落下来的感觉。
“告状的人呢?”她问。
“已被刑部收押。可状纸递到了御前,陛下大怒,命三法司会审。”六福的声音低了下去。
姜云昭系好斗篷,沉声道:“备车,去宣室殿。”
宣室殿的殿门紧闭着。
冯德胜站在门口,见到她微微欠身行礼,脸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殿下,陛下在里面。”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太子和赵王殿下也在。”
姜云昭点了点头,抬脚走进殿中。
宣室殿内的气氛格外沉重。皇帝端坐于上首,脸色阴沉,太子垂手立于下方,身姿笔挺,除了略有些紧绷外看不出什么异色。赵王姜云昱站在太子的另一侧,看不清是何神情。
殿中央还跪着一个人,两股战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正是礼部陈主事。
见她来了,皇帝开口命令陈主事:“将你方才说的话再给给事中复述一遍。”
陈主事闭了闭眼睛,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道:“回禀陛下,除夕夜下官收到那封诉状,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搁,当即便至宣室殿禀报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过目后,并未让下官呈递御前,只吩咐……等年后再议。”
第77章 大哥和二哥
此话一出,宣室殿本就沉重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冯德胜侍候在旁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缩进门扇的阴影里去。
姜云昭站在太子身侧,目光从陈主事身上移开,落在殿中另一个人身上。
她开口先问:“不知大哥为何在此?莫非此事竟也与大哥有关?”
姜云昱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哪怕此刻他以一种近乎和太子完全敌对的姿态出现在宣室殿,也不敢看姜云昭。
“登闻鼓被敲响的时候,我恰在宣室殿向父皇禀告政事。”他缓缓开口,语气略有些紧绷,“不过我是否在场或者有谁在场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面向皇帝:“父皇,太子乃储君,儿臣本不该对太子的决定有任何异议。可此事关乎科举大典,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天下读书人对朝廷的信任,儿臣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姜云昱的声音略微大了些,也比方才平稳得多,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诉状送到礼部后,被太子压下不报,以至此事闹至如此地步,影响朝廷颜面。臣想问太子,为何如此做?”
最后一句话他是直接对着太子发问的,那双眼睛直直望进太子的眼底,并未有任何退让或躲闪。
他虽醉心丹青,素来不理会朝堂上的风波,可心里却很清醒。他太明白与姜云曜相较,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轻。因此内心的忐忑远非面上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所能遮掩。
可这一回他必须站出来,因为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甚至仅有的机会。他赌的是,卫桑不仅是太子的挚友,更身负结党乱政的罪名,身份极为敏感。父皇纵然再器重太子,也不能对此事视若无睹。
但出乎姜云昱意料的是,皇帝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太子,显然也在等太子的解释。
姜云昱心头微微一颤。父皇此举,是否意味着他也怀疑太子别有用心,是在替卫桑遮掩?
他并不奢求父皇认定是太子暗中指使卫桑在春闱中安插人手、买卖官职。他只需父皇对太子生出一点点疑虑,怀疑他因私谊而废公义,将朋友之情凌驾于国法大义之上,便足够了。
“回禀父皇。”太子向皇帝一礼,语气诚恳,不疾不徐,“儿臣确有私心。”
“父皇近来龙体欠安,年节难得松快。儿臣不想因尚未查实之事让父皇烦心,便打算等年后开朝再行禀报。”太子顿了顿,脊背依然挺直,“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处事不当。但与旁人无关,儿臣问心无愧。”
“与旁人无关?”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落在姜云昭脸上,“朕听陈主事说,那日你也在场。你有什么要说的?”
殿中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姜云昭迎着殿中数道目光,一挑眉毛,感慨道:“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哦,怎么说?”
“登闻鼓都多少年没有响过了?除夕送往礼部的诉状,今天才初三,不过三日罢了,那人竟已等不及要敲登闻鼓了。既如此何不除夕就敲?还显得更有决心些。”
姜云昱面色微变,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
“二妹妹的意思是,叩阍者未按章程层层上诉,便不该受理吗?”
姜云昭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姜云昱那张紧绷的脸,忽而笑了起来:“大哥怎么不叫我双双了?二妹妹这个称呼真少见,乍一听还以为叫的不是我。”
姜云昱面色一僵,霎时变得惨白,他像是想要解释,但姜云昭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并非说此事不该管。恰恰相反,正因其关系重大,才更该管。倘若当真存在科举舞弊、徇私取士之举,便必须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她略顿了顿,目光在宣室殿内环视一周,又道:“可若是有人借机生事,也不能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让本该上达天听的直诉之制,沦为有心人手中的刀。”
此话几乎就差明着说这是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了。陈主事吓得面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
姜云昱见状神色一凛,叹了口气道:“双双果真是伶牙俐齿,我这个做兄长的从来都说不过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望向姜云昭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和过往从未有过差别,
“我并非指责太子。只是二弟身为储君,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的目光之下。太子称压下诉状是为父皇龙体考量,父皇信,我自然也信。可天下人呢?他们只会说太子徇私枉法、袒护旧友。”
姜云昭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大哥说得是,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二哥呢。只是不知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为江山社稷着想,又有多少人是等着他行差踏错,好借机分一杯羹。”
“双双。”皇帝见她越说越出格,忍不住出声喝止。
姜云昭当即噤声,转而对父皇笑了笑:“父皇,其实此事远不如大哥所言那般严重。大哥担心二哥的理由堵不住悠悠众口,可儿臣有证据,能证明除夕之夜二哥压下诉状绝非出于私心。”
姜云昱轻笑:“若是所谓人证,双双倒也不必提了。天下人哪会信太子胞妹的话?”
“父皇你看他,”姜云昭朝大皇子的方向撇了撇嘴,抱怨道,“我说什么都被堵回来了。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连这样浅显的道理也不懂?”
殿中的气氛被她这一通插科打诨搅得轻松了几分,皇帝脸上那层阴沉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舒缓不少,笑骂她:“这些年朕看你是半点长进都没有。方才那些话,换个人来说已经被拖出去砍头了,也就是你——”
“也就是儿臣,父皇舍不得。”
皇帝瞪了她一眼:“行了,少跟朕贫嘴。究竟有何证据,快说。若是拿不出来,朕连你一并论处。”
姜云昭一点也不慌,笑道:“那父皇得先召见一个人。”
“谁?”
“门下省黄门侍郎,谢玄英。”
第78章 后路
谢玄英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不紧不慢地步入宣室殿。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两侧站立的人都是石柱子。
行至御阶之下,他方才停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谢玄英,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直入正题:“谢侍郎,昭阳公主称,你有能证明太子除夕压下诉状并非出于私心的证据。”
谢玄英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陛下,臣不知昭阳公主所言是何证据。臣这里,确实没有什么能证明太子殿下清白的证据。”
闻言,姜云昱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带着几分无奈投向姜云昭。
“二妹妹,”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就算你再担心太子,也不该病急乱投医,随便拉个人来做证人。谢大人是门下省的黄门侍郎,又不是刑部办案的官员,他能有什么证据?”
姜云昭但笑不语。太子原本有些担心,见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王殿下所言极是!”反倒是谢玄英极为捧场,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臣身为黄门侍郎,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可公主殿下偏偏见不得臣过个好年。有一事臣压在心底许久了,不吐不快。”
皇帝微微挑眉:“何事?”
谢玄英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委屈与怨念真实得让人几乎要替他鸣不平:“除夕之夜,臣本该在门下省值房里好好守岁。臣连酒都备好了,还是提前排队买来的同花堂的花雕,专等着这一日。”
他一脸不敢置信地控诉姜云昭:“结果公主殿下大半夜不睡觉,竟跑到门下省来,拉着臣与几位同僚加了好一通班!”
皇帝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加班?朕怎么不知道除夕夜门下省还有什么非办不可的公务?”
谢玄英如实道来:“是录副存档的差事。殿下说有一份文书关系重大,必须录副留存,以备日后查核。臣只好将那几个已经睡着的书吏叫起来,点灯熬油,按规矩录了副本,加盖‘某年某月某日门下省录’的官印,存了档。”
他说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盯得人头皮发麻。
皇帝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什么文书?”
谢玄英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是一封送往礼部的诉状,内容关乎春闱舞弊。归档时间为寅时三刻。”
姜云昱站在原地,面色惨白。他忽然看懂了这盘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可棋盘上的每一颗子早就被人算计到了。
门下省有一个职责是“掌受事发辰,勾检稽失”。朝廷各部门呈递的奏章,按规应先由给事中审阅,再由录事录目副本存档。存档时加盖刻有时间的官印,以朱墨时序防伪,几乎不可能补盖或伪造日期。如果太子当真有意替卫桑压下诉状不报,绝不会令门下省留存副本。
事至此处,姜云昱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早就算到了。算到有人要借这份诉状做文章,算到有人要在除夕夜发难,算到有人会拿压案不报来攻击他。所以那天夜里,他表面上压下了诉状,端做出一副“为父皇身体考量”的仁孝模样,实则早就让双双利用给事中的身份,在门下省留下了一份足以证明清白的铁证。
真妙啊,不愧是太子。
他在心中自嘲,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太子。他以为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机会,以为终于等到了太子行差踏错的时候。可到头来,原来他才是最蠢的那个人。
而那位被他视作多智近妖的太子,此刻的目光却落在姜云昭身上。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副本并非出自他的授意。
除夕之夜,姜云曜当真没有料到后续。他压下那份诉状,不过是出于为人子者对父皇身体的体恤。没有算计,没有布局,更没有未卜先知。可就是这样一份最简单的孝心,在这座巍峨的大兴宫里,竟成了被人利用攻讦的软肋。
而他的妹妹,在他尚且不知道自己需要一条后路的时候,已经替他留好了后路。
姜云曜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他既欣慰于妹妹已经长大,不仅能够护住自己,甚至有余力护住身边的人,可与此同时又有些自责,她的成长恰恰意味着,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未能尽到保护她的责任。
“父皇,大哥,这份证据可够堵住朝野内外的悠悠众口了?”姜云昭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毫不遮掩的洋洋得意。
皇帝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瞧瞧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夫子平日教的胜不骄败不馁,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儿臣这是实事求是。”
“行了行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不耐烦。
可当他的目光从姜云昭脸上移开,落在姜云昱身上时,那一瞬间的温和便收了回去:
“赵王。”
姜云昱的脊背微微一僵,弯下腰:“儿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就当你是关心朝堂、关心科举。”皇帝语气淡淡,不辨喜怒,“此事朕自有定夺。你且退下吧。”
姜云昱眼睫微颤,没敢再为自己分辩。
他与谢玄英一前一后退出宣室殿。
与赵王的颓然不振相比,谢玄英那副模样简直欠揍得很,竟还敢用眼神示意姜云昭请客吃饭。
姜云昭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赢了,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兴。
“太子。”殿中只剩父子三人后,皇帝开口。
姜云曜微微垂首:“儿臣在。”
“这件事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皇帝正色道,“你是储君,既为储君便不该有私心。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迟疑,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是把柄是罪证。”
太子深深躬身:“儿臣谨记。”
皇帝还要再说,姜云昭已一个箭步凑到他身旁,絮絮叨叨地开口:“您身子怎么样了?昨夜又熬了半宿,太医开的药您按时吃了没有?冯德胜可盯着您喝药了?您不会又偷偷把药倒了吧?”
皇帝被她这一连串问得招架不住,张了张嘴:“……老毛病罢了,歇两日便好。你让冯德胜盯着朕喝药,朕哪回不是老老实实喝了?”
第79章 皆我大胤子民
皇帝的病情尚未痊愈,说了这会儿话便已露出几分倦色。
冯德胜见机轻手轻脚上前,将一床薄毯搭在他膝上。皇帝揉了揉眉心,微微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姜云昭与太子并肩走出宣室殿时,已过了午时。正月的日头苍白无力,遥遥悬在天边,照在人身上只余下稀薄的热度。
两人顺着宫道默默走了一段,最终还是姜云昭先打破了沉默。
“二哥,”她开口道,“卫桑那边如何了?”
“我还未曾见到他。”太子答。
姜云昭略感意外,转念一想,眼下尚在年节之中便也不足为奇了。她快走几步跟上去:“他也真是够坎坷的。好不容易从北境回来,还未正式走马上任便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姜云曜深以为然,亦觉得这位友人的仕途未免太过波折了些:“不过,那封诉状并未指名道姓说是卫桑徇私取士。他只是身为主考难辞其咎,故而暂时还未被问罪下狱。”
太子忽然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蔡安与白苏识趣地退后几步,远远跟在后面。宫道上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姜云曜略作沉吟,似有几分犹豫。可转念想到姜云昭这几番事中的反应与处置,便意识到不能再以寻常女子的眼光来看待她了。
“双双,依你之见,此事背后是何人在推波助澜?”
姜云昭几乎没有犹豫:“是大哥。”
“登闻鼓刚敲响,赵王便赶到了宣室殿,未免太过刻意。”姜云曜沉吟道,“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引他入局,意在挑唆我们兄弟阋墙、渐生嫌隙。”
姜云昭歪着头思忖片刻:“二哥说的也有道理。可我觉得,此事不像之前暗杀你那拨人所为。”
“为何?”
“暗杀你的人行事狠辣果断,一击不中便立刻收手,不拖泥带水,不留丝毫痕迹。”提起此事她仍心有余悸。
那回分明是她与庄孟衍引蛇出洞的计谋,却险些害二哥遇刺。且到最后也只摸到一些模棱两可的线索,始终未能触及真正的黑手。那个人藏得实在是太深了,每一次她以为快要摸到核心的时候,却发现摸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回闹得倒是声势浩大,又是诉状,又是登闻鼓,又是赵王质问,来势汹汹好像准备把你一口咬死,却拿不出更确切的证据,甚至连嫁祸都不敢指名道姓说是卫桑所为。”她轻笑,“一封门下省留存的副本便叫他们溃不成军,实在不像那拨人的手笔。”
太子又问:“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查到后面会是什么结果?”
“二哥若是问卫桑,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自然是什么也查不到的。可若是问大哥嘛……”姜云昭眨了眨眼,“想来证据应当不难找到。只是我这边的人刚因庄孟衍一事受了重创,恐怕只能仰仗二哥去查了。”
太子忽然停下脚步。姜云昭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二哥你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提他。”
姜云昭一脸无辜:“为什么不好意思?他又没做错什么。”
“你呀你,哪有将南淮余孽当作自己人用的?也不怕有朝一日重蹈农夫与蛇的覆辙。你待他以诚,他未必待你以心。”
姜云昭不以为意,坦然道:“南淮如今已是我大胤的疆土,南淮人自然也是我大胤的子民。既如此,我启用南淮旧臣又有何不妥?”
姜云曜的劝诫之词被她这番歪理全堵了回去,只得叹道:“大哥是太过优柔寡断,你呀是太过果敢干脆。”
“至少我很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又有能力去得到什么。”姜云昭为了转移二哥的注意力,不让他再盯着庄孟衍的事,只好把大哥拎了出来,“我原先一直以为,大哥是被孟家推着走,不得已才卷入这些糟心事。可经过这回……”
“你觉得他是自愿的?”
“至少在他看来,有些事比兄弟亲情更重要。”她没有用对那个位子的欲望来一概而论。
“二哥。”姜云昭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会原谅大哥吗?”
姜云曜一怔,叹了口气:“原谅与否都不重要,但我永远不会对他们使那些阴私手段,也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前胤书·桓帝纪》载:太子天性纯孝,友悌至诚,宽仁之德,发自肺腑,非矫饰也。】
……
文华殿偏殿掩映在层层的竹林之中,冬日里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
皇四子姜云暄与太子太保魏谦相对而坐。
魏谦呷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殿下,宣室殿的消息,您应当已经听闻了。”
“我命人看过那份副本,的确是除夕夜由门下省依规程录副,从章程到印鉴皆无可指摘。”姜云暄感慨,“太子当真是算无遗策。”
魏谦笑而不语。
姜云暄察其神色,忽而凝眉:“莫非——”
魏谦并未回应他的猜测,然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姜云暄皱了皱眉道:“是谁算准的倒也无甚分别。今晨宣室殿传出消息,父皇已将这桩舞弊案全权交由太子处置。”
如此大案,既牵涉卫桑,又直指太子本人,皇帝却未另派主审,反倒将案子直接交予太子。朝野上下,皆因这道旨意窥明了帝王的态度。
这意味着,在父皇心中,太子依然是那个值得托付的储君。
每到这种时候,姜云暄明知嫉妒毫无意义,却仍不免生出一丝隐秘的不甘。难道是谁的儿子便当真如此重要?重要到蒙蔽了父皇的双眼,让他看不见其他儿子的努力与才干。仿佛只有先皇后所出的子女才配称作他的血脉。
“殿下,老臣斗胆一问,陛下当真该怀疑太子吗?”魏谦慢条斯理道,“东宫早立,素来仁德宽厚,在朝堂之上进退有度。这些年积累下的贤明与威信,不是敲一回登闻鼓便能抹去的。”
姜云暄闻言倒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魏公此言,是在敲打本王不该生出二心?”
“臣并无此意。”
姜云暄道:“魏公虽无此意,本王却觉得甚为在理。为人臣弟者,当为太子兄长谋无遗策而欢欣鼓舞才是。”
第80章 储君安身立命之根本
北辰二十一年,二月十五,大朝会。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才刚过半,御花园里的各色花卉便已开过几茬。
晨鼓三通,宫门次第而开。
姜云昭立于门下省的班列中,需要仰头方能看清丹陛之上那个端坐的帝王。父皇的身子似乎仍未好转,哪怕是出席大朝会对他来说也颇为吃力。太医只说是风寒未愈,可姜云昭隐约感到恐怕不止于此。
她很快收回目光,因为刑部尚书杜奉儒已经出列。
“启禀陛下。”杜奉儒手捧厚厚一卷案宗,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春闱舞弊一案,经三法司会审,业已查明。”
自腊月三十礼部收到那份诉状起,此案已查了近两个月,而今终于要有结果了。
姜云昭余光扫过殿中数处。
大皇子姜云昱立于文臣班列之前,一袭亲王蟒袍本该最是显眼,此刻却微微垂首,神色间透着几分萎顿。太子站在父皇身侧,脊背笔直,目不斜视。其余几位皇子分列左右,俱是神情严肃。
“结果如何?”皇帝问道。
杜奉儒翻开卷宗,一字一句念道:“臣等查明,所谓‘三千两银子买官’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原告所持之所谓证据,经核实系伪造。其自称的同乡考生,亦查无此人。至于诉状中提及的‘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等指控,皆无实证可佐。”
杜奉儒话音刚落,大皇子姜云昱虽仍垂着头,脊背却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起,缩在袖中,心底已是一片寒凉。
他想这次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定能查到是他暗中指使。
可杜奉儒并未继续说下去,反倒很快合上了卷宗:“经查,所涉诉状及所谓人证,皆系有人以重金收买、蓄意捏造。诬告者对其构陷太子、企图扰乱春闱的罪行供认不讳,现已全部收押。”
什么?
姜云昱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望向太子,却看到姜云曜立于御阶之侧,神情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与之相反,皇帝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构陷太子、扰乱春闱者——”皇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咬着牙说出了后面的话,“杀。”
“主谋从犯,一律问斩。”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几名与赵王交好的朝臣面色煞白,而那些等着看东宫笑话的人,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相接。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眼帘,谁也没有开口。没有人问诬告者是谁,也没有人追问主谋何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刑部查到这里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不能继续查下去了。
姜云昱的目光从太子身上收回,垂下眼帘,才恍然发现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太子并未查到他,为什么?
……
三日前。
……
刑部查案,查着查着便顺藤摸瓜摸到了赵王府的人。
杜奉儒意识到,接下来的事已不是他能做主的了。没有犹豫,当即带着卷宗赶往东宫。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昭阳公主正与太子对坐下棋,倒也不觉得意外,这位殿下与东宫走得近早不是什么秘密。
杜奉儒先向太子行礼,又转身对姜云昭一揖,方才将案件查办的进度如实道来。
姜云曜听他说到线索已指向赵王府时,眼眸微垂:“不必再查了。结案吧。”
杜奉儒躬身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略作沉吟,又道:“科举舞弊牵涉甚大,前朝不是没有因卷入此类案件而被削爵圈禁的宗亲。殿下确定要结案?”
姜云昭在一旁听着,心道这位杜大人倒是有意思,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他特意提起前朝旧例,一则是点明赵王此计之阴险,若真成了,足以对太子造成重创,二则,也未尝不是提醒太子,眼下正是一举让赵王再无相争之力的良机。
可太子只是摆了摆手,重复了一遍:“结案罢。”
杜奉儒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安静。
姜云昭看向姜云曜,率先打破沉默:“二哥,你之前去找过大哥吧?”
姜云曜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他知道这种事瞒不过双双,当然也从未想过要瞒。
“嗯,我们见了一面。”
“你是去给大哥一个选择机会的?”姜云昭顿了顿,“看样子他给出了让二哥满意的答案?”
姜云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恰恰相反,他拒绝了我。”
姜云昭一愣。
她以为大哥至少会犹豫一二,权衡利弊,可他没有,这意味着他选择了另一条与东宫渐行渐远、甚至可能兵戎相见的路。
“我有时候觉得,”姜云曜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我或许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弟弟,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究竟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储君呢?”他问自己。
姜云昭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甚至没有资格替他想,更遑论替他回答。
……
现在这个问题又摆在她面前。
她问庄孟衍:“究竟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储君呢?”
庄孟衍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替她整理案上散落的折子。闻言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太子殿下仁德。”他说。
姜云昭等了片刻也不见下文,回过头看他:“就这一句?”
庄孟衍放下折子,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窗外绛雪轩那株含苞待放的海棠上,沉吟了片刻。
“仁德是好事,但从来不是储君安身立命的根本。”
姜云昭眉头微蹙。
“若一名储君有仁德之心,那是天下之福,社稷之幸。”庄孟衍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可若一名储君空有仁德便未必是好事了。”
姜云昭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
仁德需要有力量来守护,需要有手段来推行。没有力量和手段支撑的仁德,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迟早被那些虎狼之辈撕成碎片。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成为储君必需的品质?”
姜云昭知道他不会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是权力。
是能将仁德握在手中、化为利刃的权力,是能让人不敢觊觎、不敢轻举妄动的权力,是在该仁慈时仁慈、该冷酷时冷酷的权力。
二哥并非没有权力。他只是被困在自己为自己设下的牢笼里,将与生俱来的权力压制得太卑微了。
第81章 圣眷正浓王贵嫔
近来,大兴宫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王贵嫔的盛宠究竟能持续到几时?
这位王贵嫔曾以宫婢之身,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跃成为漪兰宫主位,诞育皇子,风光无限。后因虐待皇子失宠于御前,被禁足两年。两年沉淀之后,她反倒像是忽然明白了圣恩的重要,变得乖觉了许多。
说来荒唐,自除夕宫宴之后,皇帝几乎未曾召幸过除王贵嫔之外的任何人。内侍监的彤史上,密密麻麻皆是她的名字。即便是当年宠冠六宫的宋贵妃,也未曾有过这般盛况。
太医院诸人不禁为皇帝的龙体忧心忡忡,将此事禀报马皇后。马皇后却是叹了口气道:“也好,她总算想通了。陛下难得遇到一个可心的人,你们只消精细照料着陛下的身子便是。”
马皇后想得开,其他后妃们却未必有这般豁达。
凤藻宫请安之日,宫妃们基本到齐,依品级依次落座于皇后下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王贵嫔身上。
“贵妃姐姐,”陈才人坐在末席,是近几年新入宫的妃嫔,年纪轻,性子也耐不住,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这个月除了初一十五必来凤藻宫看望皇后主子之外,便再未去过别的姐姐妹妹们宫里了。”
这话一出,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位份低的宫妃们见她说到了敏感处,无人敢接腔。而那些诞育了皇子公主的高位妃嫔无声地对视一眼,继续各自的闲话,也没人搭理她。
宋贵妃慢悠悠地掀开盏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自己宫里一般随意。
陈才人见宋贵妃没有回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贵妃姐姐……”
宋贵妃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得宠的宫妃多如牛毛,难道本宫要拦在宣室殿外,不让陛下去么?”
陈才人面色一僵。
宋贵妃又道:“不过妹妹倒是不必有这样的困扰,便是没有王贵嫔,也轮不到你。”
刘德妃以帕掩唇,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这些年轻的妹妹们哪里知道宋贵妃这张嘴的厉害?她可从不会在这些事上吃亏。
宋贵妃自大公主远嫁北漠之后,便鲜少参与后宫纷争,今日难得来凤藻宫请安,却被一些宫妃当成了出头鸟。不过这也难怪,在她们看来,宋贵妃原本是最得宠的妃嫔,如今被王贵嫔横插一脚夺走圣眷,必定满腔怨气。
待气氛稍缓,周选侍小声插了一句嘴:“太医不是说要节制么?”
“太医说的多了,谁听?”孙才人冷笑一声,“我们这位贵嫔主子本事大着呢。”
“你住在漪兰宫,陛下驾幸时竟也不顺道去看看你?”
孙才人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且看她能得意几日……”
旁人问她说了什么,她已定了定神,淡淡道:“争宠无非各凭本事罢了。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马皇后见时辰不早,便道:“诸位妹妹且回吧。”
话音刚落,凤藻宫的宫人在外通传——王贵嫔到了。
她分明可以不来。如今满宫皆知她得宠,不来,至多得一句“恃宠而骄”罢了。可她偏偏要赶在请安时踩点而至,这无异于当面打皇后的脸。
马皇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但她毕竟不似年轻妃嫔那般沉不住气,还是心平气和地吩咐:“请她进来。”
王贵嫔姗姗来迟。她今日着一袭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金累丝镶白玉发钗,耳畔两颗浑圆的珍珠随步履轻轻晃动。她鲜少打扮得这般鲜亮,竟有些美得惊心动魄。
行至殿中央,她盈盈行了半礼:“臣妾侍奉圣驾来迟,望皇后主子恕罪。”
“起来吧。你侍奉圣驾辛苦,本宫说了多少次,不必赶着来请安,偏你不听。”马皇后的回应滴水不漏,又关切地问道,“陛下不是将小五送回漪兰宫了么,怎么不见你将他带来?”
王贵嫔在宋贵妃旁边的圈椅上坐下,闻言笑道:“晔儿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细心照料,不劳皇后主子费心。”
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是自然。”她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你是小五的生母,本宫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特意咬重了“生母”二字。
殿中几个高位妃嫔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接话。
而此时,两位娘娘交锋的中心,五皇子姜云晔却一个人跑到了与漪兰宫隔着大半个大兴宫的绛雪轩。
彼时姜云昭正倚在窗边批阅折子。
父皇龙体欠安,大半奏折都先送至门下省经她之手筛选,只有最重要的那些才会最终送入宣室殿,而这其中又至少有一半被父皇交给了太子处置。
她看得入神,忽听白苏在耳边轻声唤了句“殿下”。姜云昭抬起头,便见小五怯生生地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衣袍一角,模样甚是可怜。
她连忙搁下奏折,起身道:“小五怎么来了?没有宫人跟着你吗?”
姜云晔听得她的声音,这才慢慢挪进来,站到她面前。
小五今年已有七岁,却比同龄的孩子显得更小些,性情也腼腆内向,几乎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活泼。
姜云昭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先示意白苏将宫门关上,才柔声问道:“怎么了?”
她拉着姜云晔的手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从漪兰宫一路跑过来的?”
姜云晔轻轻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了吗?”
他又点头。
这可难倒了姜云昭。小五不肯开口说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漪兰宫那边究竟出了何事,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该怎么哄孩子。
还是白苏在旁边插了一句:“五殿下可是不想回漪兰宫?”
姜云晔眼睛一亮,怯生生地问:“可以吗?”
姜云昭犯了难:“你不想回王娘娘那儿,那凤藻宫呢?不如姐姐送你去大娘娘那里?”
姜云晔却还是摇头:“我不想去凤藻宫……”眼巴巴地看着她,“二姐姐,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两日?”
第82章 二姐姐有刺客!
小五要在绛雪轩住下,姜云昭自无不允。她一面吩咐白苏往漪兰宫传话,只说想念小五,留他住两日。一面让南乔将空置的偏殿收拾出来,供他休息。
白苏领了命,却没立刻动身,压低声音道:“殿下,贵嫔主子如今正得盛宠,陛下夜夜都往漪兰殿去。您这样把五皇子留在绛雪轩……是不是有些不妥?”
“去罢。”姜云昭轻描淡写地道,“就说我想念小五了,留他住两日。旁的什么也不必说,更不必解释。”
南乔倒是比白苏爽快得多。她二话不说,便带着两个小宫女往西边那间空置的屋子去了。绛雪轩虽然不大,但到底是公主寝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殿,平日空着,只放些不常用的箱笼物什。南乔带着人将里面清了出来,擦洗干净,又换了簇新的被褥帐幔。
她做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了。回来禀报时,还多嘴问了一句:“殿下,开春了夜里还是凉的,五殿下年纪小,可要再添个炭盆?”
姜云昭笑着说她如今越发有掌事姑姑的威风了,让她快些去办。南乔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去了。
小五乖乖坐在姜云昭身边,看着南乔来来去去地忙活,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二姐姐,”他扯了扯姜云昭的衣袖,怯怯地问,“我是不是给二姐姐惹麻烦了?”
姜云昭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个小家伙才多大点儿,能给我惹多大的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你只管安心住下,什么都别想。夜里缺什么就喊人,白苏和南乔都会替你办妥当的。”
话虽如此,到了晚上姜云晔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住。
白苏已经将西偏殿的被褥熏得暖暖的,炭盆也烧得旺旺的,连睡前温的牛乳都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她自问收拾得妥妥当当,可她去请五皇子的时候,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姜云昭寝殿的门口找到了他。
七岁的孩子抱着枕头和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站在门槛外面。
被子太大了他抱不住,被角拖在地上,枕头则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白苏正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哄着:“五殿下,西偏殿都收拾好了,您过去看看?可暖和了。”
姜云晔摇头。
“被褥是新换的,软和得很,您去躺躺就知道了。”
还是摇头。
“殿下,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呢?公主殿下要歇息了,您总不能在这里站一夜吧?”
姜云晔只说:“等二姐姐。”
白苏没办法,朝殿内的姜云昭看了一眼,表情很是微妙。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您自己给自己惹的麻烦,您看怎么办吧!
姜云昭正坐在铜镜前卸妆,见状哭笑不得:“让他进来吧。”
白苏侧身让开。姜云晔立刻抱着他那堆家当,迈着小短腿半跑着进了门。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姜云昭床前,将枕头和被子放下,便开始认认真真地铺自己的小窝。
姜云昭看着他铺开被褥——脚踏又窄又短,他那小身板躺上去,连脚都伸不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睡那儿?”
小五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姜云昭看了看那张宽得足可睡下三人的拔步床,又看了看那只够放脚的脚踏,沉默片刻。
“……你上来睡。”
姜云晔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马上就要入睡的模样,生怕被赶出去似的,急急道:“二姐姐,我就睡这里。”
姜云昭不再多言,索性直接将小五连人带被子抱上了床。
小五吓了一跳,睁开眼:“二、二姐姐?”
她将小五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拍了拍他身上的被子,语气不容置疑:“脚踏是放鞋的,不是用来安置弟弟的。你就睡这里。”
小五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姜云昭发现,对待这种敏感的孩子,不能给他们太多的自主权。替他将一切安排妥当反倒更能令他安心,于她而言也省却了不少周折。
她吹灭床头的灯,在小五身边躺了下来。屋内暗了大半,只有炭盆里的火光轻轻跳跃,将帐顶的花纹映得忽明忽暗。
殿外,白苏与南乔并肩坐在廊下守夜。
南乔听着殿中隐隐约约传出的讲故事的声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殿下小时候也这样么?非要人哄着才肯睡?”
白苏想了想:“殿下小时候不用人哄。”
“真的假的?”
“真的。咱们殿下呀从小就懂事。先后走得早,陛下又忙,太子殿下虽是亲哥哥,到底差了年岁,殿下三岁起便一个人睡了。”那时候白苏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记得的事情不多,可在她印象里姜云昭确实极少哭闹。
南乔原本觉得五殿下这般黏人的小孩儿着实麻烦,可听了白苏这番话,又觉得像姜云昭那样也不好。
殿内,姜云昭已经半梦半醒了,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边的小五已经猛地坐了起来:“谁?!”
小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身体绷得极紧,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手里抓着枕头当武器。
姜云昭被他这一嗓子彻底叫醒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窗沿上,然后是另一只,接着一个穿着绛红长衫的身影翻身而入。那人的动作很轻巧熟练,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精通于翻窗之道。
然后……他就和床上那只炸毛的小猫崽打了个照面。
庄孟衍的动作僵住了。他一只手还撑着窗台,一条腿刚跨进来,姿态非常优雅,但脸上的表情实在精彩。姜云昭觉得那是她认识庄孟衍以来,他表情最丰富的一刻。
四目相对。
小五深呼吸,闭着眼睛开始喊:“有刺客!二姐姐有——”
“等等,”庄孟衍飞速跃下窗框,几乎是扑到床塌前捂住了小五的嘴巴,“不是刺客!”
第83章 不是刺客,是宫妃
小五挣扎着从他手下逃了出来,抄起枕头对准他,大有一副说不清楚便要抡枕头砸人的架势。
庄孟衍看了姜云昭一眼,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窘迫,用眼神问道:我该如何同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为何半夜三更翻公主的窗户?
姜云昭坐在床上,长发披散,半床被子还挂在身上,望着这一幕足足沉默了两息。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且越笑越收不住,弯着腰,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小五愣住了。枕头还举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砸过去。庄孟衍立在床前,脸上的神情已从茫然转为一派平静的认命。
罢了,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候怕也就在此刻了。
“小五,”姜云昭终于笑够了,拭去眼角的泪,又拍了拍小五的肩膀,“把枕头放下,不是刺客。”
小五不肯,依旧警惕地盯着庄孟衍:“那他是谁?”
姜云昭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一个让小五更加困惑的答案:“后妃。”
小五眨了眨眼:“就像小娘娘那样吗?”
“正是。这位大哥哥之于姐姐,便如同王娘娘之于父皇。”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算把枕头放了下来。片刻后又问:“那小娘娘半夜去父皇那里,也要翻窗户吗?”
姜云昭:“……”
小五的求知欲显然没有得到满足:“那翻窗户进去做什——”
“小五,”姜云昭抢先一步,语气温柔得有些过分,“很晚了,该睡了。”
“我见过几次的,太监们在前面打着灯笼,小娘娘坐在轿辇里面,没有翻窗户。”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说:“小五,有些事情呢……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可是孟夫子说过,学问要趁早问,不要等到长大了再问,那时候就晚了。”小五理直气壮地道,“孟夫子说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孟夫子有没有教过你,”庄孟衍终于开口了,“什么叫非礼勿视、非礼勿问?”
小五诚实地摇头:“没有。”
“那你现在学到了。”
小五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姜云昭用温柔却不容置喙的力道按回了被子里:“睡觉。明日还要去文华殿上学,你的《论语》背完了么?”
小五被戳中软肋,立刻闭上眼睛假装已然入睡。只是那双睫毛仍在微微颤动,演技拙劣得让人不忍拆穿。
姜云昭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榻,披上外衣,与庄孟衍走到外间,压低声音道:“今夜翻窗进来,是有事?”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
他并非闲来无事翻窗挑衅宫规,今日前来自有正事要寻她。此前幕后之人借攻讦他来伤害公主,虽已被她用求纳面首的法子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但此事却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已不再是秘密。这些时日他与段修竹重新取得联系,查到了一些线索,正想告知她。
只是这些话,显然不便当着五皇子的面说。
“不急,”他道,“明日再说。”
窗外的月亮正圆,夜风轻软拂过,殿内的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床上的小五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见了睡前姐姐讲给他的志怪故事。
庄孟衍想,今夜大约是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着急。
……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棱,小五就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然后立刻坐起来向旁边看去——姜云昭还在睡,长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
小五松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他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才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绕过屏风正要往外走,忽然顿住了。
“二姐姐!二姐姐!昨天晚上那个后妃还在!”
姜云昭感觉自己的被子被人一把掀开,冷风顷刻间灌了进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什么?”
“后妃!翻窗户的那个!”小五指着外间,着急忙慌地说,“他还在二姐姐的屋子里!他是不是昨天晚上根本没走?”
姜云昭彻底醒了。她看了看天色,虽然天亮了,但时辰尚早。隔着屏风隐约可以看到外间模糊的人影。
哦,她想起来了。
姜云昭披着衣服坐了起来,耐着性子对小五解释:“他不是没走,是今天早晨特地赶过来的。你今天要去文华殿上学还记不记得?让庄哥哥送你去。”
“庄哥哥”这个称呼一出口,外间庄孟衍的神情微微闪烁。以他的身份断然没有资格当得起五皇子殿下一声“哥哥”,可如今他的身份又是姜云昭的面首,勉强称一句哥哥倒也不为过。
而小五听着这个姓氏,眨了眨眼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赤着脚跑到外间将庄孟衍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黑色的绦带,长发半束半散,用一根乌木簪斜斜地插着。他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替小五收拾书囊,动作不急不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替人收拾书囊,倒像是坐在某座华美的宫殿里等人来拜谒。
小五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姜云昭就听到了小五带着哭腔的声音:“二姐姐你骗我!他根本不是什么宫妃,他是你的伴读庄孟衍!”
小五的控诉可谓是委屈至极。
姜云昭正由白苏侍候着换好衣裳,出来望见外间的场景,与庄孟衍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挫败。
昨夜天太黑,小五没看清庄孟衍的脸,故而不曾认出。
可他们竟也忘了,小五其实是见过庄孟衍的——在他尚做伴读的时候。只是后来姜云昭帮着父皇批阅奏折,去文华殿的次数渐渐少了,庄孟衍也只偶尔随她同去,与小五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再加上黑灯瞎火的,这才没认出来。
那么,他们昨夜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解释庄孟衍的身份,究竟是图什么呢?
第84章 药渣
左右时辰尚早,姜云昭便与庄孟衍一道送小五去上学。只是她总觉得,他们三人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有些古怪。
行至半路,姜云昭见小五仍在赌气,便放柔了声音哄他:“我没有骗你。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他是伴读,如今他是后妃,并不冲突。”
小五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那等我到了遴选伴读的年纪,一定要好好挑,毕竟以后是要给我做妃子的。”
姜云昭脱口而出:“你不行。”
“为什么?”小五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服气,“二姐姐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维持着笑容:“因为我是姐姐。”
小五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正要继续追问,恰巧文华殿到了。姜云昭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到孟夫子面前:“孟夫子早上好,小五就拜托您了。”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小五,到了老师面前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乖巧如鹌鹑,小小声唤了一句:“夫子好。”
果然还是得让老师来治小孩子。
孟夫子转过身来,一双眼眸虽被皱纹包围,却依然清亮有神。他看了姜云昭一眼,目光又在后方的庄孟衍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殿下客气了。”他颔首道,“五殿下聪慧过人,只是心性未定,臣自当尽心教导。”
小五的身影消失在文华殿的门槛后面,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云昭感慨道:“小五倒是比我想的要聪明。”
“也比我想的要话多。”庄孟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但姜云昭听出了一丝心有余悸的味道。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晨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将远处的琉璃瓦映得一片金光灿灿。姜云昭想起这两日庄孟衍在小五面前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庄孟衍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殿下想笑便笑罢,憋着伤身。”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姜云昭清了清嗓子,努力正色道,“你昨日来找我,可是段修竹又查到了什么?”
庄孟衍步伐未变,声音压得极低:“嗯。顺着那封构陷我与北漠串通的书信,查到了一些线索。不过——”
他顿了顿。
文华殿外的甬道很长,两侧朱红色的宫墙高高耸立,墙头上探出几枝杏花,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抖。
姜云昭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甬道尽头,两个人正一前一后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一身靛蓝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身量颀长,面容清瘦,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太子太师、三师之首崔承允。
落后他半步的那位,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未着官袍,身量比崔承允矮些,人也圆润些,一张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正是太子太保魏谦。
文华殿除授课之外,亦有公务之用,两位太子三师出现在此处,想是为了署理公务而来。
“崔公,魏公。”姜云昭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崔承允看见她,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魏谦也跟着拱了拱手,笑容更深了些:“殿下今日怎的来文华殿了?倒是稀客。”
“送五皇子进学。”
双方的交谈如蜻蜓点水,谁也没有深入交流的打算,因此一触即分。崔承允与魏谦侧身让开甬道,垂眸等姜云昭先行,姜云昭也不推让。
双方错身而过时,庄孟衍感觉到两道公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脚尖,端出一副内敛乖顺的模样,不张扬不显眼。
走出去很远之后,魏谦忽然开口:“崔公,您方才可瞧见了?”
“瞧见什么?”
“昭阳公主身后那个年轻人。”
崔承允没有接话,脚步也未停。
“南淮后主。”魏谦的语气颇为随意,“一袭锦袍,静立于公主身后的。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谁能想到他的身份呢?”
崔承允闻言淡淡道:“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才会起波澜,在水边,终归不过是块顽石。”
魏谦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大兴宫的侧门,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
漪兰殿的早晨,来得比别处都晚一些。
这里的晚指的不是时辰,而是殿里的主子起得晚。王贵嫔昨夜又被召去了宣室殿,归来时已过三更,宫女们伺候着洗漱卸妆,直折腾到四更方才歇下。
日上三竿,正殿里仍是一片死寂,帘幕低垂,悄无声息。
小厨房却已忙碌起来。漪兰宫的宫婢们将早膳热好,一样样摆入白瓷盘中。另有一名宫婢在角落里守着药炉——贵嫔每日早晨都要服用养颜的汤药,这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忙碌的宫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小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窄缝。
孙才人站在那扇窗后,透过缝隙静静望着小厨房里的一切。她的目光沉沉落在那盅深褐色的汤药上,久久未曾移开。
半个时辰后,正殿的主子终于醒了。漪兰宫上下顿时忙碌起来,脚步声在廊下交错响动,宫人们端着铜盆、捧着帕子鱼贯而入。
小厨房里,那盅汤药被人小心地倒入碗中,由春鸢亲手端着送进了正殿。灶上的火已经熄了,药罐搁在一旁,里面是剩下的药渣,只待忙过了这阵再倒。
就趁这片刻间隙,孙才人轻手轻脚地溜进小厨房,用竹筷挑了些许药渣包在手帕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偏殿,她关上门,插上门闩。
不多时,殿门被人以熟悉的频率敲响。孙才人打开门,一个面皮白净的太监闪身进来。她看了他一眼,并无丝毫意外之色。
“才人应当知道,如今大兴宫正值多事之秋。若不是有要紧事,您——”
“我知道大人今日入宫。”孙才人打断他,将那方已浸出药汁的手帕递过去,“此物事关重大,务必转交大人。”
那太监目光落在手帕上,眼底微微一闪。他没有打开来看,也未再多言,略一点头,转身便走。
第85章 玲珑心窍玲珑血
大兴宫没有秘密。五皇子姜云晔住进绛雪轩的事,很快便传遍了阖宫上下。
好事者翘首以盼,等着看如今如日中天的王贵嫔会如何大闹。一个素来对儿子有着偏执占有欲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肝被抢走,岂能善罢甘休?他们等着看最受宠的妃嫔与最得圣心的皇女的正面交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得知此事后,王贵嫔竟没有任何举动。漪兰宫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她仍然日日应召前往宣室殿伴驾,只在第二日命人送来了姜云晔日常必不可少的用度。
宫中很快传言四起,说她这回怕是当真要翻身了。毕竟她本就因一张酷似先后的面容占了先机,又诞育了皇帝最小的皇子,如今性情大变,不复从前的偏执疯癫,岂非很快就将成为后宫中无人可及的宠妃?
她得宠时,尚有人能稳坐钓鱼台,如今性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反倒有人坐不住了,毕竟素来都是得宠容易固宠难。一个疯癫的宠妃不足为惧,但一个清醒的、冷静的、懂得克制的宠妃,那就可怕了。
而最平静的,反倒是绛雪轩。
姜云昭可谓是将她这位前任伴读、现任面首用得扎实至极,甚至把庄孟衍叫来辅导小五的功课。
庄孟衍接到这个差事时,笑问:“殿下这是把臣当什么了,看孩子的乳母?”
但他没有拒绝,他从不拒绝她。
这一日,小五坐在书桌前认真读书,庄孟衍负手立于身侧,时不时指点两句。
姜云昭在批阅奏折的间隙抬眼望去。阳光正好,将那两人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庄孟衍没有束冠,长发用一支乌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整个人散漫而矜贵。
姜云昭的眉眼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
一片寂静中,忽然“啪”的一声,紫毫笔掉落在桌面上,墨汁四溅,在写好大半的宣纸上洇出黑色的墨团。
小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歉,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云昭忙道:“没事,一支笔而已,换一支就是了。”
庄孟衍蹲下身,拉过小五的手,用手帕把手背上溅到的墨汁擦干净。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不正经,但在面对小孩子时却十分温柔。
小五起初还乖乖地伸着手让他擦,可当庄孟衍翻过他的手腕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姜云昭注意到他的停顿,问:“怎么了?”
庄孟衍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将小五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小五的手腕上方有两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敲打之后留下的。
姜云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孩子在绛雪轩住了三日,却一直藏得很好,以至于她这时候才发现。
“小五。”她温声问,像是怕吓到他,“这是怎么弄的?”
庄孟衍已经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对天家姐弟。但他并未走远,始终停留在一个既能让姜云晔感到放松,又能在意外发生时及时赶到的距离。
小五的目光有些躲闪:“是小娘娘打的……她说只要我受伤了,父皇就会来看我。”
“她怎么能——”姜云昭险些脱口而出,又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放柔了声音,“她用什么打的你?”
“戒尺。这么长,这么宽。”小五比划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很疼。但是不怪小娘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吃药。”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吃药?她吃什么药?”
“我不知道。一种很苦的药汁子,比我生病时太医院的爷爷开的药还要苦好多倍。小娘娘吃了药就会好很多,不吃药的时候……脾气不太好。”
姜云昭闻言,与庄孟衍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小五犹豫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神情,像是被那双温柔的眼睛鼓励到了,声音愈发小了:“小娘娘以前不吃药的,最近才吃。每天早上都要喝,喝了之后小娘娘就会变漂亮,心情也会变好,不容易生气。”
“她吃了多久了?”姜云昭问。
小五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我被送到漪兰宫后,她就一直在吃了。”他顿了顿,“二姐姐,小娘娘是不是生病了?”
“好孩子,王娘娘生病了,太医会替她医治的。你只管安心住在绛雪轩,这里没有人会打你,也不会抛下你。”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云昭走出书房时,庄孟衍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那株盛放的海棠树下。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似笑非笑道:“殿下,你们姜家人是不是都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什么?”
“您可千万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糊弄我。”庄孟衍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殿下不正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五皇子,才出来的么?”
姜云昭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是。那孩子的小心思瞒不过我。他手腕上的红痕是新伤,只是打得很浅,做成了旧伤新愈的样子。不是王贵嫔用伤痕来争宠,而是小五自己用来博我同情的,好换一句不会抛弃他的承诺。”
庄孟衍正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听她继续道:“但你料错了一点,我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出来的。”
庄孟衍闻言垂下眼眸:“殿下觉得,五皇子提及那种可以使人荣光焕发的药,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提醒什么?”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微风拂过,院中那株海棠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就了红色的地毯。
“他才七岁。”她开口,声音很轻。
“七岁,已经是会主动给自己制造伤痕的年纪了。”庄孟衍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伤痕来换取庇佑。他不信任王贵嫔,甚至未必全然信任她,却懂得如何利用、拿捏她的心软。
这实在是有些令人胆寒。可若是想一想造成这种早熟的原因,便又会为之生起一种比同情更复杂的情绪。
在这座宫中,将一切押在圣宠上的人,到头来只有一条路可走——自寻死路。
但小五不该陪葬。
第86章 双喜
北辰二十一年,三月初九。
太史监择定的吉日,宜搬迁、宜开市、宜会友,诸事大吉。
这一日有两件大事。
头一件,昭阳公主的公主府终于落成。这座在原亲王府基址上修建的府邸,占地之广、规制之高,直追同坊的晋王府。其中陈设的几件奇珍异宝,怕连几位亲王府邸也未必有之。
年初工部曾递折子上来,言“不敢逾制”。折子经由门下省转了一道,原封不动地搁在了宣室殿的御案上。皇帝见了,朱笔一挥,御批“准,不必拘于常制”。于是工部便放心大胆地将这宅子越修越大,越修越好。
第二件事,是春闱开考。
三月初九乃贡院锁院之日。主考官卫桑须于今夜寅时入闱,此后九天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今年的春闱之所以格外引人注目,一来这是卫桑贬谪回朝后首次主持国之大典,二来亦是清流一脉自南伐之后重归权力中枢的标志。
两件大事,恰好撞在了同一天。
姜云昭再次见到卫桑就是在三月初九的朝会上。
他并无实职,只领了一个“文华殿大学士”的虚衔,正二品,以便总裁春闱。
此前朝中有人担心他年轻、不足以服众,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卫桑出身鄢陵卫氏,家族虽无显赫官职,却是清流魁首,历数朝而不衰,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而卫桑本人更是天下举子景仰的楷模。得知由他担任主考,那些赴京应试的学子非但没有半点不服,一个个反倒铆足了劲儿,想在卫先生面前一展所长。
朝会尚未开始,朝臣们依序进入紫宸殿,趁着圣驾未至,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就属姜云昭这边和卫桑那边聚集的朝臣最多。
从前那些老臣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位公主如此谄媚?毕竟谁也料不到,公主竟能光明正大地入朝为官。
如今她立在殿中,那一身绯色官袍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半点不伦不类,反将她衬得愈发利落干练,且手中还握着门下省的封驳之权。那些曾经对她视而不见的老臣们,忽然便殷勤了起来。
姜云昭被这些嗡嗡的声音吵得头疼,目光越过那些老头的头顶,陡然间,一双沉静的眼睛撞进了她的视线。
隔着大半个紫宸殿,隔着文武百官的队列,隔着满殿明灭不定的烛火——两双眼睛就这么不期然地碰到了一起。
就像是两颗原本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星辰,忽然在某一刻、某一处交汇了。安静无声,却盛大得令人心悸。
是卫桑。
他比在落日关相见时又粗粝了几分。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那张原本白净清瘦的书生面庞,如今平添了几分鲜活与力量。可他的脊背一如初见时那般笔直,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姜云昭想,这个人仿佛生来就该高居庙堂。落日关里,那个在孩子们中间笑容温和的卫先生虽然也很好,可她当时便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该在这里。
如今他回来了。站在大殿之上,紫袍玉带,官拜二品。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等着看笑话。一个戴罪之身,被召回主持春闱已是天恩浩荡,至于能不能站稳脚跟还说不准呢。
她应当是欢喜的那一列。
她向来欣赏卫桑的才华与风骨。当年他被贬北境,她曾暗自惋惜,如今重返朝堂,她也由衷高兴。可望着他,姜云昭却发现自己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欢喜,更多的是一种“本该如此”的笃定。
他这样的人物,本就该站在这里。不是站在边市的寒风里,不是困在贬谪的罪名里,而是站在丹陛之下,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
四目相对。
卫桑朝姜云昭轻轻颔首,动作不大,十分克制,克制到只有姜云昭一个人可以看见。
她亦颔首回礼。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交流。
姜云昭觉得戏文里写的都是假的,至少她和卫桑就没有“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
散朝后,姜云昭随着人流往殿外走。案头积压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她实在没心思在朝堂上多待一刻。
可她走得再快,也快不过谢玄英的嘴。
“殿下!殿下!您走那么急做什么?”
姜云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就看见谢玄英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人,都是朝中年轻一辈的文官,有几个姜云昭面熟,有几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而在这群人中间,站着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卫桑。
她露出一副“什么你竟然是这种人”的表情,惊愕地看向他。
卫桑表情有些微妙,犹豫半晌才开口:“殿下,谢大人说今日公主府新成,请诸位同僚一同去同花堂聚餐,想请殿下同去。”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但沉稳底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姜云昭还没来得及回答,谢玄英已经大咧咧地接过了话头:“岂止岂止?今日可是双喜临门——殿下公主府落成,卫兄也终于熬出了头,春闱主考啊!接下来几日都要关在贡院里吃冷饭,可不得趁今天好好聚一聚?”
谢玄英大咧咧道:“岂止岂止,今日双喜临门,殿下公主府落成,卫桑也终于熬出了头,接下来几日都要关在贡院,可不得一起去聚聚?”
姜云昭抓到关键信息:“谢玄英,你认识卫桑?”
“怎么,我竟然没有跟殿下提起过吗?我当年入仕,便拜在卫大人门下,也算是卫桑的师兄。”他话锋一转,又绕回了聚餐的事,“所以,殿下,同花堂去不去?臣已经订好位置了,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正对着主街,风景极好。”
姜云昭望了望他身后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行吧,同花堂。”
谢玄英带头叫了一声好,身后那群人纷纷露出喜色,仿佛能跟公主吃一顿饭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
姜云昭没理会他们的兴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侧眼一看,卫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第87章 男儿功业女儿身
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朝堂上同僚并行时的礼貌距离。卫桑的笏板已经收在了袖中,空着手,步履从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谢玄英跟其他人聊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开大会。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卫大人,”姜云昭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跟谢玄英相熟的?”
她问的是相熟而不是相识,因为她很确定谢玄英以前跟卫桑应该并不熟稔。否则二哥应该不至于不跟她提一句门下省还有谢玄英这个奇葩。
卫桑微微侧过头看她:“去年回京之后。他来府上拜访,带了两坛酒。”
“然后呢?”
“然后他喝多了,在我府上对夜高歌。”卫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虽然声线仍然平静,可姜云昭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邻居第二天问我是不是养了一只不会准时报鸣的公鸡。”
“噗——”姜云昭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快就被春风吹散,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卫桑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平视前方。
“殿下,”他忽然问,“这些年可好?”
“尚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好些。”
她想,这世上应该少有人比卫桑过得更差。举族流放,从清流之首的贵公子沦落到边关的末等小吏。也少有人比她过得更好,连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都不敢直接对着她,要兜一个大圈子。
卫桑轻轻地笑了笑,说:“那就好。”
卫桑告诉姜云昭,她走后落日关继续开放边市,而且在曦宁公主和亲后,北境越发繁华,落日关俨然成了富庶之地,往来的商队都要在那里落脚。并且表达了对曦宁公主为两国止戈远嫁北漠表达了敬佩之情。
姜云昭笑了笑,道,与北漠通商,总有人说是父皇决策英明,是燕国公高瞻远瞩,是刘老将军和晋王殿下骁勇善战,总之都是男人们的事,鲜少有人提起大姐姐在其中的功绩。
身后,谢玄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师弟——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们啊——”
姜云昭和卫桑同时加快了脚步。
倒是很有默契。
出了承天门便是皇城的主街,大兴宫那种肃穆但过分死寂的气氛消失无踪,渐渐的道路两旁多了许多往来的百姓和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姜云昭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最最朴素的生计面前什么都不是。
卫桑看着这些皇城的百姓,悠然开口:“殿下从北境离开后,落日关越来越热闹了。”
她安静地听着。
“起初只是零星的商队,后来往来的人越来越多,南边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北边来的马匹、皮毛、药材,都在落日关集散。燕国公当年那些设想,桩桩件件都成了真。”
卫桑说这些时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但字字句句都来自他亲眼所见。
“曦宁公主和亲之后,两国息兵,商路畅通,往来的商队都要在那里落脚。落日关也从一个边陲小镇,变成了北境最富庶的地方。”他的语气十分诚恳,“曦宁公主以一己之身,止两国之戈,泽被万民,功在社稷。”
姜云昭听着,抬起头看向他。卫桑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清正的、坦荡的认真。他不是会说场面话的人,这样说便是真心这样想。
“与北漠通商这件事,”姜云昭缓缓开口,“总有人说是父皇决策英明,是燕国公高瞻远瞩,是刘老将军和晋王殿下骁勇善战,才换来了边境的安宁。总之都是男人们的事,鲜少有人提及大姐姐在其中付出的代价和她的功绩。”
卫桑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会有人记得的,殿下。”
“可我要的不只是记得。”
他惊愕地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女。她的眼眸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明亮,光芒灼灼,仿佛能烫进人心里去。他看着,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后,谢玄英的大嗓门远远响起:“殿下——师弟——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们啊——”
姜云昭与卫桑收起思绪,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倒是很有默契。
……
同花堂的雅间在二楼最东侧,推开窗便能看见大街的车水马龙。
谢玄英订的是最大的一间,里面摆了两张圆桌,足以坐下十几个人。他提前安排小厮里里外外张罗了一通,等姜云昭和卫桑上楼时,茶水已经沏好了,几样开胃的凉菜也摆上了桌。
“殿下坐这儿,”谢玄英殷勤地拉开正对窗户的主位,“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皇城最繁华的主街。”
姜云昭没有推辞,坐了下来。卫桑在她左手边落座,其余人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一时间杯盏交错,人声渐起。
谢玄英是个极会热场的人。几杯茶下肚,他便从春闱聊到北境,从北境扯到南地的水利,又从水利拐到了皇城的房价,话题之跳跃令席间众人频频抚额,却也保证了任何人都不会无话可接。
姜云昭偶尔接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旁听。
她不觉得烦。这种能随意畅谈朝堂政务的场合,可比宫妃们整日拉着她说绣花的花样有趣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姜云昭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雅间的门在身后阖上,廊下的空气比屋里凉了许多。她沿着走廊往尽头走去,尽头是一处露台,摆着几盆兰花,从这里能望见楼下的天井。
她正站在那里看天井里来往的食客,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殿下在这儿吃香喝辣,臣却要独守空闺。”庄孟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殿下若是早说赏臣一口饭就是喝西北风,臣便不来了。”
第88章 一左一右
姜云昭这才转过身。
庄孟衍站在走廊另一端,逆着光。
他近来似乎格外偏爱红色。今日这身衣裳红得比往常的更深,也更秾丽。这样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轻浮招摇,可落在他身上,却只觉艳烈而端方,锋芒毕露,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
这个人,入府第一日穿得比成亲的新郎官还招摇。
从今日起,他的身份正式冠上了“昭阳公主府”几个字,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公主府的体面。从前是伴读,好歹算个正经差事。今后是面首,无论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几分暧昧的、不可言说的意味。
可他却像是全然不知羞耻似的,反倒比从前穿得更张扬了,仿佛借着面首的名头大肆炫耀自己的容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靠脸吃饭。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跟着我来的?”
“臣不敢。”庄孟衍走近两步,斜倚在露台的门框上,唇角微微弯起,“臣只是恰好想念同花堂的花雕酒了,恰好来吃顿便饭,恰好看到殿下的轿辇停在门口,恰好……”
“说人话。”姜云昭打断他。
庄孟衍收起不正经的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情不愿的委屈:“殿下把臣一个人丢在公主府,臣无聊。”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谢玄英的声音:“殿下——您去哪儿了——卫师弟说要敬您一杯——”
谢玄英的声音在看清露台上的另一个人时戛然而止。
他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目光在姜云昭和庄孟衍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姜云昭一看他那副神情,便知没好事。
“这位是……”谢玄英揣着明白装糊涂,拖长了声音问。
姜云昭面不改色:“庄孟衍。”
谢玄英“哦”了一声,拱了拱手:“庄公子,久仰,久仰。”
这话他说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同别人或许是客套,可庄孟衍这个名字在皇城的知名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位世家公子。
庄孟衍还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谢大人,久仰。”
两人客套完,谢玄英的目光又飘向姜云昭,眼神里写满了“殿下把人带来了怎么不早说”的幽怨与控诉。姜云昭只作不见。
“既然来了,一起入坐罢。”她说。
庄孟衍微微挑眉,似在确认她并非开玩笑,而姜云昭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庄孟衍见状抬脚跟上。
谢玄英走在最后面,他看看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想了想才终于回过味来。不对呀,庄孟衍居然不是跟在公主身后,而是并肩走在旁边。他的姿态瞧着不像侍从,更不像面首,倒像是——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雅间的门再次推开时,里面的喧哗声中断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与公主一同入内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他容貌昳丽或穿得太过张扬——虽然那也是事实——主要还是此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有些矛盾的气质,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卫桑是最后一个抬头的人。他正与身旁的同僚商议春闱考场安排,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一人,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庄孟衍先笑了。笑意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热络,少一分又有些冷淡。可不知道为何,卫桑在那笑容底下竟读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彼时他们之间其实并无多少交集,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敏锐嗅觉已让庄孟衍识别到了敌人的气息。
卫桑站起身来,朝他颔首:“庄公子。”
“卫大人。”庄孟衍回礼,姿态端方。
距离落日关初见已过去两年。他们一个从伴读沦为面首,从阶下囚变为公主的枕边人;一个从流放之地重返朝堂,从末等小吏升为春闱主考。身份可谓天差地别,可他们骨子里似乎有些东西始终如出一辙。
谢玄英在一旁瞧着,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眼眸微微闪烁,率先打破沉默:“庄公子是来找殿下的?”
庄孟衍将目光转向谢玄英,唇边笑意未减:“殿下忘了件东西。臣怕耽误正事,特来相送。”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忘了东西?
“什么东西?”谢玄英好奇地问。
庄孟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姜云昭:“殿下落在案上的。”
姜云昭接过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枚小小的白玉印章,是她平日里批阅奏折时用的私印。
这东西论理上来说是该随身携带的,她清晨出门时也确实忘了。但它不像玉玺那般天下只此一件,门下省的值房里她备了一个,宣室殿父皇那边也放了一个。只能说庄孟衍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高明,高明到只有姜云昭自己才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她把锦盒收了起来,对庄孟衍说:“既然来了,坐吧。”
庄孟衍没有推辞,在她右手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于是就变成了姜云昭左手卫桑,右手庄孟衍的情形。三个人同坐一张圆桌,间隔不足一臂。
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有谢玄英在,几乎不存在冷场的可能。
卫桑正炙手可热,不少同僚参加今天的聚会就是为了能和他攀上关系。面对这些人,他一如既往地平和,宠辱不惊。如果是讨教学问、论政,他会认真作答,但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则不着痕迹地挡回去。
庄孟衍倒是不怎么说话,一会儿给姜云昭斟茶,一会儿给她的碟子里添菜,仿佛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照顾她的。
姜云昭坐在两个人中间,面无表情地吃着一块桂花糕。
这场面太奇怪了,她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得好。
姜云昭本以为这份微妙的平静能安安稳稳地撑到宴席结束,可出乎她意料,先开腔的竟然是卫桑。
“庄公子,我们落日关一别已两年有余了。”
庄孟衍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卫大人好记性。”
卫桑端起酒杯,朝着庄孟衍的方向举了举。
庄孟衍亦举杯相应。两个人隔着姜云昭,遥遥一碰,各自饮了一口。
姜云昭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们非得在我头顶上碰杯不可么?”
卫桑与庄孟衍同时转头看向她,又同时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只不过一个带着歉意,一个纯属觉得好笑。
“殿下恕罪。”卫桑说。
“臣不敢。”庄孟衍说。
又是同时开口。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说话。
第89章 公主府
筵席正酣时,谢玄英本想再开一坛花雕,却被同僚一把按住:“卫大人寅时就要入闱,再喝下去该误事了。”
话虽如此,席间就数卫桑喝得最少,甚至还不及姜云昭。他只在旁人敬酒实在推不过时才浅浅抿一口,倒是克制得紧。
散席后,姜云昭与谢玄英、卫桑等人在同花堂门前作别,转身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四角檐铃随车身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马车轮毂转动之时,她掀开侧帘一角往外望去。
庄孟衍不知何时已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他单手挽着缰绳,姿态散漫,目光遥遥落在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昭阳公主府很大,非常大,大到姜云昭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自己家里迷了路。
这座位于皇城东侧崇仁坊的宅邸,呈东西中三路布局,占地足有半坊。
大门是五间三启的规制,朱漆铜钉,门楣上悬着皇帝亲笔题的“昭阳公主府”匾额,以金漆填描。门后设影壁,绕过去便是仪门。此门平日里不开,只有姜云昭正宴宾客、或迎接圣旨时方启。仪门两侧各开角门,供日常出入。
姜云昭从左侧角门而入,庄孟衍跟在身后。
穿仪门而入,共有七间正殿,全都是歇山顶,覆青琉璃瓦。正殿之后,以穿堂相连的还有五间后殿。
西路是内寝区,姜云昭住在这里,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婢内侍都居住于此。
至于东路则自成院落。前院是庄孟衍起居的地方,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后院的集贤阁是姜云昭的藏书之所。
东路的院落没有十间也有五间,这间院子是庄孟衍自己选的,而且附庸风雅地起了个名字叫“东篱”。
“殿下要不要进来坐坐?”庄孟衍问姜云昭。
姜云昭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院子的布局,见这里清幽寂静:“你这是要学前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庄孟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想要。”
姜云昭认真想了想:“那你这名字恐怕一块儿匾写不下。”
庄孟衍失笑:“臣所求倒也没有那么多。”
他见姜云昭没有进去的打算,干脆就站在门口说:“殿下,臣有个建议。”
“说。”
“殿下的西院,是不是该修条暗道通往臣的东篱?”
姜云昭一顿,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那个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臣查过前朝的旧例,公主养面首,大多会在寝殿与面首居所之间修一条暗道,方便往来,也不至于被外人撞见。殿下既然养了臣,是不是也该……”
“庄孟衍。”姜云昭打断他。
“嗯?”
“你说的大多数公主,她们都是悄悄养面首。”姜云昭轻轻挑眉,笑得很是狡黠,“我跟你是父皇亲下恩旨,光明正大的,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我不需要修暗道。”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不是喜欢翻窗户吗?”
庄孟衍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现在连小五都知道你喜欢翻窗户了,”姜云昭笑,“继续翻吧,根本不需要暗道。”
虽然这么说,但她已经暗暗决定,今晚睡前一定叫白苏把窗户封好!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姜云昭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睁开眼睛的同时,白苏刚好走到殿门前,压低声音唤她:“殿下,您醒了吗?”
姜云昭坐起身,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进来。”
白苏推门而入,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
姜云昭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出事了:“怎么了?”
“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贵嫔主子……殁了。”
姜云昭的手指顿住了。她正要去拿床头的外披,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没有落下。
房间里出奇地安静,片刻后她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回殿下,辰时发现的。漪兰殿的宫女说贵嫔主子昨夜睡前还好好的,今早去请安时便……便已经……”
白苏说不下去了。
姜云昭垂下眼睫:“模样很不好吗?”
白苏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来传话的小太监说到处都是血。太医已经在路上了,但人都没了,太医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姜云昭沉默着。她想起记忆中那张和娘娘相似的面庞,毋说父皇了,难道她就没有对着那张脸失神过吗?
“殿下,”白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要不要……进宫去看看?”
姜云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不复睡意:“更衣。”
白苏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裳。走到门口时,姜云昭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小五呢?”
“五殿下还在西偏殿睡着,尚不知道消息。”
“先别告诉他。”姜云昭叮嘱,“等我想好了该怎么说。”
“是。”
她想那个还在偏殿熟睡的孩子,也像她一样,没有母亲了。
不管那个母亲是好是坏,是爱他还是在用他填补自己灵魂的空洞,都没有了。
衣带系紧的最后一刻,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庄孟衍站在门外,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低,只有门内的人能听见。
“殿下,”他说,“我陪您去。”
……
大兴宫·漪兰殿
姜云昭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太医进进出出,宫女们缩在廊下窃窃私语,见她走来,纷纷低头让到两侧。
“双双,你怎么来了?”马皇后用帕子捂住口鼻,仍不忘训斥随侍的宫婢,不该任由公主往这儿跑。
姜云昭道:“小五还住在我那里。我想,总该看看王娘娘的情况,也好知道如何告诉他。”
马皇后听到“小五”二字,手中的帕子不由得攥紧了。她怔了一瞬,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终究什么也没说,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姜云昭从她身侧走过,撩帘进了内室。
王贵嫔的尸体还停在床上,脸上盖着一方白帕。姜云昭没有掀开看,但她看见了白帕边缘渗出的暗色痕迹。
七窍流血。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第90章 画皮画虎难画骨
皇帝始终未曾露面,只吩咐将王贵嫔加封贵妃,谥号惠安,厚葬妃陵。
丧仪那日,姜云昭见到了王贵嫔。她已被重新梳洗整齐,换上了贵妃服制,口含东珠,安安静静地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椁之中,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姜云昭望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王贵嫔活着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她像另一个人。如今死了,反倒像回了自己。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做先后的影子,到末了,总算能以她自己的身份体面地离开。
可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
大兴宫·凤藻宫
后妃在寝殿暴毙,此乃宫闱大忌。身为六宫之主,马皇后自得知此事起,神情便未曾松缓过片刻。
她端坐凤座之上,下方坐着诸多同样关注此事的嫔妃。无论平素对王贵嫔持何态度,物伤其类,众人多少都有些胆战心惊。
今日是王贵嫔,焉知明日又会轮到谁?
姜云昭一身素服居于众妃之首,对面是宋贵妃。她靠着椅背,姿态慵懒,虽然卸去了平日的张扬首饰,只留鬓边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但眼角眉梢仍带着几分飞扬的意气。王贵嫔不在了,她总算又是大兴宫最得宠的嫔妃。
“人是怎么没的?”马皇后问下方跪着的太医。
太医额头沁出冷汗,战战兢兢道:“臣不敢妄断。但观惠安贵妃的症状,疑似是中了鸩毒而亡。”
“鸩毒”二字一出,众妃皆是骇然。马皇后倒不甚意外,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沉声吩咐将王贵嫔的贴身女官春鸢唤进来。
春鸢眼眶通红,一身素衣白花,进殿便跪下掩面落泪:“奴婢叩见皇后主子,求皇后主子为惠安贵妃做主。”
马皇后的语气温和了几分:“起来回话。”
春鸢低着头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本宫问你,那日惠安贵妃都用了些什么?从晨起开始,一样一样说,不要遗漏。”
春鸢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主子晨起后,先喝了一盏牛乳,用了半碗粳米粥,配了酱菜和桂花糕。早膳后,服了养颜的药。”
“什么养颜的药?”
“是娘娘一直在服用的方子,每日清晨一碗,用了三四个月了。”春鸢顿了顿,“娘娘说那药效果好,后来她觉得不够,到晚上也要加一次。”
殿内的妃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怪王贵嫔容光焕发、一举夺得圣宠,也不知用的是何等神药?
“是以那日睡前,娘娘也照常服了药。”春鸢的声音低了下去,“喝完不多时,娘娘便说有些头晕,奴婢扶她躺下。后来……”
后来如何自不必再说。
刘德妃叹了口气:“看来是这药有问题。药渣可还留着?”
“已交由太医查验。”
孟贤妃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再无言语。
太医院封存了最近几日的药渣,当着众妃的面逐一查验。银针探入前日的药渣,未变色;探入清晨的药渣,亦未变色。可当银针刺入当晚的药渣时,针尖陡然发黑。
陈才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连忙捂住嘴:“竟、竟然真的是鸩毒……”
“真是造孽。”宋贵妃道,“皇后可要好好查查这碗药的经手之人,王贵嫔定是被身边人背叛才暴毙寝宫的。”
姜云昭望着碗中的药渣,却觉得哪里不对。她一直觉得王贵嫔背着所有人服药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如今她死了,药渣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太医院面前任人查验,丝毫不加避讳。而太医此前竟也未察觉药中有异,除了最后那碗鸩毒之外,其余似乎不过是寻常的养颜之物。
马皇后命人将当日经手过那碗药的宫人悉数带上殿来。
殿中跪了一排,每个人开口便是喊冤。
煎药的宫婢道:“煎药是奴婢亲眼盯着的,当时小厨房还有旁人在,皆可为奴婢作证,奴婢绝无下药的机会。”
送药的太监亦道:“贵嫔主子素来谨慎,送膳送药向来是两人同行,彼此作证,谁也无法单独动手脚。”
众人相互佐证了大半天,反倒将唯一有机会独自接触那碗药的人凸显了出来。
“春鸢。”马皇后看向那个自方才起便再未开口的人,“你有何话可说?”
春鸢浑身一颤,伏地跪拜:“奴婢自主子首封为妃起便一直侍奉在侧,对主子绝无不忠之心啊!”
她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可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太监捧着一个青瓷瓶疾步进殿:“启禀皇后主子,这是奴婢在春鸢房里搜到的。太医已查验过,瓶中装的正是鸩毒。”
姜云昭看着春鸢脸色骤变,颓然瘫倒在地,忽然低声呢喃了一句:“接下来该指认了……”
身旁的刘德妃闻声望来:“殿下说什么?”
姜云昭尚未作答,便见春鸢猛地抬起头:“是孙才人——是孙才人指使奴婢下毒的!奴婢偷拿主子的首饰被孙才人撞见,她便以此要挟,逼奴婢对主子下手。奴婢也是被逼无奈,求皇后主子饶命啊……”
“你含血喷人!我何时命你做过这等事?!”孙才人霍然站了起来,“你这丫头单子也忒大了,不仅谋杀宫妃还胡乱攀扯!”
春鸢泪流满面,面朝孙才人磕了个头,起来时一枚挂坠从颈间滑落:“求求才人救救奴婢吧,奴婢都是听您的吩咐做的,求求才人……”
孙才人正要反驳——可她的目光落在春鸢颈间微微露出的那枚挂坠上,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枚长命锁,用红绳系着,隐在衣领之下,只露出小小一角。可那一角,已足够让孙才人认出它来。
那是她哥哥的孩子百日时,她亲自挑选命人送过去的贺礼。如今那孩子应该刚学会走路,牙牙学语,正是最招人疼的时候。
春鸢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不——春鸢背后的人,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
孙才人的身体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那些辩驳的话语最后全部变成了:“是臣妾做的……是臣妾嫉妒惠安贵妃得宠,一时糊涂,指使春鸢下毒。”
第91章 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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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相似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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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灭口
姜云昭的车辇驶出宫道,朝着承天门的方向去。她倒不是为了庄孟衍才非得回公主府——皇宫还不至于没有给他住的一处屋檐——而是有些事非得出宫才能办。
但车辇刚出了承天门,姜云昭忽然掀开车帘,问坐在外面的庄孟衍:“你三月初九那天说你是恰好来同花堂的?”
“臣确实是恰好。”庄孟衍回答得面不改色。
姜云昭“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恰好看到了什么?”
庄孟衍垂眸笑了笑,丝丝缕缕的小雨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不甚在意:“殿下知道的,臣一直命人注意着漪兰殿的情况。”
姜云昭眼眸微闪,听他继续说:“初八那天,臣收到消息,有人在私下追查王贵嫔养颜药方中的成分。臣本打算瞧瞧究竟是哪路神仙在查这桩蹊跷事……”
“结果王贵嫔初九当天就死了。”姜云昭接着他的话说。
“是。”
车辇在雨中缓缓前行,轮毂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快了。”姜云昭沉声道,“初八还在查,初九就已经下了杀手,看来那个人对王贵嫔服用的药非常了解,而且知道她服药的习惯。”
她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毕竟直接下毒的是王贵嫔的贴身女官春鸢,可那个人需要追查药方成分的行为改变了她的想法。
养颜药不是那个人主动给的,是王贵嫔去求的。
王贵嫔求药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容貌更漂亮,或者根本就是为了和先后一样……那么那个人为什么要杀王贵嫔?是因为他查到王贵嫔用的养颜药和先后一样吗?
姜云昭忽然想起了谷太医的话,他怀疑先后是中毒而亡。如果说毒不是砒霜,却用的是慢性毒药呢,也许药就下在养颜药中,也许是其中两味药药性相克,那个人害怕东窗事发于是先一步杀死了王贵嫔……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阵阵发紧,有一种直冲头顶的寒意:“王贵嫔不是第一个。”
庄孟衍没有接话。
“现在只有孙才人可能知道线索了。”姜云昭猛地抬头,对白苏道,“快,去北宫!!”
白苏一愣,正要吩咐掉转车头,姜云昭嫌弃车马在路上上行得太慢,已先一步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就往北宫的方向跑。
雨越下越大,她却全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孙才人不能死!
孙才人虽然被迫为幕后那人顶罪,但只要是被威胁的就有可能心怀不甘,那就有开口的可能。而幕后真凶也不会好心到留下这个口子等着她去查。
她一边跑一边想,其实公主府也该养一些亲兵,否则遇到这种事都无人可用。
正想着,忽然瞧见承天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上面悬挂着晋王府的标志,马车前方伫立着两个身披甲胄的身影,正是刘左刘右两兄弟。
“刘左刘右!”
那两人闻声回头,见是昭阳公主淋着雨跑过来,都被吓了一跳。刘左正要将伞递过去,刘右则回头冲马车里喊了一声:“殿下,昭阳公主来了!”
车帘掀开,露出姜云昶那张错愕的脸。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姜云昭气喘吁吁地道:“三哥,人借我用一下!”
“什——”姜云昶话没说完,刘左刘右已经被姜云昭拽走了。他望着妹妹在雨中飞奔的背影,想问什么,可人已经跑远了,他只能转而问跟在后面的庄孟衍:“她怎么了?”
“殿下赶着去救人。”庄孟衍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另一边,姜云昭对自己的身体素质非常之敬佩,她居然一路从承天门跑到了北宫。不过这里面也有刘右的功劳,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刘右的轻功这么好。虽然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可以飞,但至少拉着她跑快些,偶尔翻个宫墙还是很好用的。
北宫。
寻常人在这偌大的宫阙中找人,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可姜云昭对这里早已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寻到了关押孙才人的那间偏殿。
她赶到时,胡太监正在廊下避雨。见她走来,先是顺口一拦:“皇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探望罪人孙氏——”
待看清来人的脸,他顿时换了副嘴脸:“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孙庶人在里面?”
“在、在的,殿下。您这——”胡太监虚虚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手上却半点力道也无。姜云昭越过他,径直跨进了偏殿。
昏黄的烛光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梁下,脚下踩着一只绣墩,手中攥着一条白绫,正准备套上自己的脖子。
“拦住她!”姜云昭厉声道。
刘左刘右一同冲了过去。刘左一把抱住孙才人的腿,将她从绣墩上拽了下来,刘右则利落地夺走她手中的白绫。
孙才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竟笑了起来,笑声凄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姜云昭,人人都想要我死,你又何必救我?”
姜云昭没有理她,目光扫过偏殿的每一个角落。窗子是开着的,雨丝从外面飘进来,将窗台打湿了一片。
她一边打量,一边开口:“你若是因为家人才替人顶罪,那就更应该说出那人是谁。你说出来,我们或许还能帮你保全家人。你若不说,等你死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的家人吗?父皇最宠爱的王贵嫔他说杀就杀,何况孙御史一家?”
孙才人跪坐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颤,
“当心——”
姜云昭急声提醒。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寒光直刺孙才人的胸口。
刘左反应极快,一把将孙才人推开。匕首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将她半边衣袖割破。刘右拔刀迎上,与那刺客战作一处。刺客身手不弱,但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
姜云昭将孙才人紧紧护在身后。
“是谁?”她压低声音问道,“是谁指使你的?是谁拿了长命锁要挟你?”
可那刀上显然淬了毒,孙才人翕动着嘴唇,却无法吐出半个完整的句子。
刺客见事不成,虚晃一刀,转身便要往窗外逃去。刘右的刀已架到他脖子上,刘左则一拳捣向其小腹。刺客闷哼一声,嘴角忽然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紧接着一缕黑血从他唇角流淌下来,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左脸色骤变,掰开他的嘴,:“殿下,他服毒了。”
姜云昭顾不上刺客,急忙回头去看孙才人。孙才人靠在墙边,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
“刘左——”她厉声道,“快叫太医!”
孙才人摇了摇头,嘴角的血越涌越多,染红了素白的中衣。她颤巍巍地伸出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姜云昭的衣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她耳边:
“我……把药渣……他……他亲自……”
话未说完,那只手便颓然垂落。
第94章 真凶位列三公
庄孟衍伫立在北宫的宫墙下,幽幽感慨:“北宫何曾有过如此热闹的时候?”
胡太监在他身边抱着胳膊嗑瓜子,闻言“啧”了一声,吐掉瓜子皮儿:“可不是嘛,咱家在这儿守了这么些年了,除了那年你来的时候吵嚷了几日外,北宫一直都少有人至。”
卜英小小声:“这些年昭阳公主常来呢……”
话没说完,他的脑袋上就挨了一记。
“就你懂得多!”胡太监用指节狠狠敲了敲小太监的脑壳,没好气道,“人家飞黄腾达了也没见把你带过去享享福。”
庄孟衍听出胡太监话里的阴阳怪气,倒也不生气。
关于他没带卜英去公主府这件事,姜云昭就没问过他为什么,因为她太了解庄孟衍了,这家伙留着卜英在宫里自然是帮他做事的——宫外有段修竹,卜英还是留在宫中的作用更大些。
姜云昭倒是问过他,怎么那么大度,竟然没见他报复胡太监。对此庄孟衍只笑笑不说话。姜云昭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自然不知道,胡太监这样有点私心但又不至于太愚蠢的小人物,往往才是最好用的。
卜英捂着脑袋嘿嘿笑:“不带奴婢去才好呢,这下奴婢就可以留在身边好好孝敬师父了。”
“少贫嘴。”胡太监虽然板着脸,可从表情便知他是很受用的。
庄孟衍重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北宫。
有人胆敢在宫闱禁地公然暗杀宫妃,即便这名宫妃已被贬为庶人,等待她的多半也是死路,可刺客能在大兴宫中自由出入,这本身就是对皇权的极端挑衅。他今日杀得了孙才人,焉知明日杀不得宣室殿中的那位?
自古帝王最在意的莫过于自身安危,姜寰亦不例外。此事一出,大兴宫即刻全面戒严,连一只耗子都放不出去。禁卫军把守着各处出入口,宫中之人连自己的寝宫都不得随意出入。姜云昭和庄孟衍也因此被困在宫中,倒是方便了他们追查。
片刻后,姜云昭从北宫出来。
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姜云昭没带伞,素白的衣袍肩头已经洇湿了一片,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深色的水渍。
庄孟衍立刻迎上前,将手中那把油纸伞撑到她头顶。
“如何?”
姜云昭接过伞,自己撑着:“刺客刀上淬的毒,以及他自己服毒自尽的药,都是江湖上豢养死士常用的东西。追查难度很大。”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绛雪轩的方向走去。雨越下越密,将整座大兴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庄孟衍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毒药无从下手的话,刺客的身份可查清了?”
姜云昭摇了摇头,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哪有那么简单。禁卫军已查过那刺客,腰牌是偷来的,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连那张脸都被人为地毁过容。”
“倒是又谨慎又阴毒,”姜云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很像是你背后那人的作风。”
庄孟衍的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雨幕将他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清晰明亮。
“什么叫我背后的人?我可从未接受过他的招揽。”他理直气壮地道,“不过当初若是有先见之明,能料到今日,我定当多多配合那人。如今怎么也能混到核心了,也不至于在这里端茶倒水侍候殿下。”
姜云昭没接话茬,庄孟衍可太聪明了,再来一次他也不会甘心给别人做棋子。
她将话题拐回正事:“孙才人临终前那句话,意思是她将药渣送给了那个人,才提醒了那人去查王贵嫔养颜药的成分。”
姜云昭说着,眉头越蹙越紧,“可我起初不解,为何是孙才人偷药渣,而不是让春鸢直接取。春鸢分明更便利些。除非是孙才人先意识到养颜药有问题。春鸢只是执行者,孙才人与那人才是真正的合作关系。”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孙才人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给自己掘了坟墓。
庄孟衍:“按时间推算,孙才人将药渣交给那人,应当就在三月初。”
“嗯,我已让白苏去问了漪兰殿的人。”
以往这些事都是交给六福去办,六福是太监,在宫里走动方便,跟各路宫人也熟悉,打听消息比白苏容易得多。
只可惜她这回入宫只带了白苏和庄孟衍,便只能将白苏派出去了。
好在白苏办事利落,虽不如六福圆滑,但胜在细心。姜云昭让她去问的事,她一字不落地问回来了。
“殿下,漪兰宫的宫人都说,孙才人甚少离开自己的寝宫,最近一次去正殿,恰好是五殿下住进绛雪轩的第二日。”
姜云昭闻言微微蹙眉。
“那天我记得并非朝会的日子,”她抬起头看向庄孟衍,“能出入大兴宫的应当只有孟夫子一人,他要去文华殿讲习。”
总不能幕后黑手就在她身边吧?
庄孟衍想了想,忽而道:“殿下,那日您和我一同送五殿下去文华殿,您可还记得我们碰到了谁?”
姜云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了晃,白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停了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
经庄孟衍这么一提醒,姜云昭想起来了。她霍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孟衍:
“崔承允和魏谦?!”
她万万没想到,追查到最后,怀疑的范围竟会缩小到太子三师身上。
这三位,无论哪一位都是德高望重、功在千秋的社稷老臣,个个深得皇帝信任。若其中任何一人当真怀有异心,对大胤而言,都将是无法承受的沉重一击。
可为什么会是他们?他们又为何要杀王贵嫔?
这个问题仍然困扰着姜云昭。
要想弄明白,恐怕还是得从那张药方入手。查一查那副养颜药究竟有何等魔力,竟让先后与王贵嫔先后服用,又双双命丧于此。
第95章 一个她可以信任的人
姜云昭在想一件事。
怎样才能把已经告老还乡的谷太医请回皇城?
谷太医是最了解娘娘身体的人,倘若他能亲自验一验王贵嫔所用的养颜药的药渣,或许便能察觉出旁人未曾发现的端倪。
上次她是托三哥去办的,这回恐怕得亲自走一趟。
好在她如今已开府自立,出入皇城比从前住在宫里时要方便得多。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姜云昭坐在庄孟衍对面,一本正经地说。
庄孟衍挑眉:“有何不可?臣是殿下的面首,殿下远行,臣岂可不随侍左右?殿下当初将你我的逸事传得满城皆知,若是不带我同去,旁人看了,还以为我失宠了。”
姜云昭:“……你这人也忒不要脸了。”
“要脸能使殿下多看我一眼么?不能。既是无用之物,留它作甚?”庄孟衍施施然给自己斟了杯茶,“殿下过于焦虑了。有时候,您得停下来等一等。”
姜云昭把杯子推过去。
庄孟衍:“?”
“哪有只顾自己喝茶的面首?我的呢?”
庄孟衍失笑,从善如流地替她也斟了一杯:“这是去年的茶,第一泡太沉,第二泡茶香才最是浓郁。”
“你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嫌我公主府的茶不好么?”姜云昭盯着他,“别的不说,新茶我还是供得起的。”
“臣自无不信,只是要论好茶,自然是属我南淮的雨前龙井了。”庄孟衍微微眯眼,像是在回忆什么,“色如翠玉,香似兰芷,入口清冽,回甘绵长。”
姜云昭将他认真地打量了片刻。她认识他时,庄孟衍已沦落至北宫,所以她总是会忘记这人以前也是金殿之上的九五之尊,也曾受人三跪九叩、五体投地之礼。若南淮不亡,她见了他怕也是要行礼的。
“你们南淮的茶,当真那么好?”她问。
提起故国,庄孟衍并没有与敌国公主交谈的不自在,反而十分坦然地点头:“对。以后若有机会,殿下可到南地尝一尝。”
她说“南淮”,用的是那个覆灭王朝的旧称。他说“南地”,已是站在这个统一的大胤的角度来称呼那片土地。
“行啊。”她笑了笑,“到时候你与我同去。”
庄孟衍正要应声,又听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但这次你不许去。”
“……”
“你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我还得留你在皇城,继续查幕后那人的身份呢。”
“殿下。”庄孟衍难得正经起来,认真道,“那三人位列公卿,于朝堂经营日久,门客拥趸无数,德高望重,又深得陛下信任。无论谁是幕后那只手,都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何况殿下并无确凿证据,不可操之过急。”
姜云昭忽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少女微凉的掌心贴上肌肤的一瞬,庄孟衍微微一颤。他还来不及感受那一瞬间的温度,那只手便已收了回去。
“也没发热呀,怎么跟孟夫子似的,净说些让人犯困的大道理?”姜云昭神情颇为随意,“我自然知道这件事难。可难就不做了么?不能打草惊蛇,那就一点点查、悄悄地查。无法撼动三公,那就从外围下手,查他们的门客,查他们的学生,查往来关系。只要有所为,就必然留下痕迹。我就不信查不明白!”
庄孟衍望着她,眉眼间那点谨慎与顾虑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近乎恣意的神情。
“殿下说的是。”他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倒是臣太瞻前顾后了。”
“知道就好。”姜云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说,“不过瞻前顾后些也没什么不好,我倒也没有那么迂腐,非得身边人都捧着我。朝内只你一个肯定不行。”
她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一个在朝堂上有分量、又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的人。一个清正的、不结党营私、不会因为她要查的人位高权重就退缩或告密的人。
一个她可以信任的人。
这个人只有卫桑。
……
姜云昭这几日头疼得很。
王贵嫔的丧仪办得很快。皇帝不愿让她的灵柩在大兴宫停放太久,没几日便下葬了。孙才人被害那桩事闹得人心惶惶,最终却也虎头蛇尾地结了案。
皇帝的力不从心愈发明显。太子虽已成年,到底年轻,经验不足,朝中一些老臣并不全然信服于他,总以为可以趁着陛下龙体欠佳做点什么。
而她身在公主府,看似远离朝堂纷争,却因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成了许多朝臣眼中的香饽饽。人人都恨不得借搭上她而获得陛下的器重。姜云昭索性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庄孟衍,你为什么非得穿红色的衣服?像只公鸡似的。”
这一日,小五正趴在亭子里练字。春日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坐在庭院中实在是惬意。可小五显然静不下心,学着学着,注意力便跑到了某个被姜云昭拉来给孩子辅导功课的壮丁。
庄孟衍今日其实并未穿多艳的颜色,一身绛红锦袍衬得他气色不错。他听了这话,气笑了,指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道:“总好过殿下这鸡爪似的字。”
姜云昭噗嗤笑出声:“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庄孟衍本想说姜云晔可不算普通的小孩子,可一想到他这般年纪便失去了亲生母亲,到底忍了忍,没有说出口。
王贵嫔去世这件事,姜云昭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小五。她想不出任何一种说法,能让出口的话变得不那么残忍。
小五或许因为在漪兰宫没什么愉快的记忆,到了公主府后便甚少提及生母。只在一次睡前,他抓住姜云昭的衣袖问:“二姐姐,我住在你这里,小娘娘有没有为难你?”
姜云昭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摸着他的小脑袋道:“没有。你娘娘近来很忙,没空为难姐姐。”
小五便点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不到一刻钟便睡着了。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姜云昭甚至查不出消息究竟是从谁那里走漏的。小五口风很严,生怕出卖了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
第96章 春闱放榜
三月下旬的一天,小五从文华殿下了学,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才出宫。
姜云昭只当他是被孟夫子留了堂,谁料小五一见她便落下泪来,问:“二姐姐,我娘娘是不是死了?”
“谁告诉你的?”
“二姐姐用的是‘告诉’,不是‘说’。”小五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地往下掉,“所以这是真的。”
姜云昭既心疼又无奈。这孩子太聪明了,而早慧的孩子往往更容易受伤。
“小五。”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二姐姐对不住你,二姐姐该早点告诉你的。”
小五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懂得要反过来安慰大人。他抽噎着道:“二姐姐不说是怕我难过。二姐姐,小娘娘死的时候……很疼吗?”
疼吗?毒入五脏、气血溃败,必然是极疼的。
姜云昭将小五揽入怀中:“不疼。贵嫔娘娘走的时候一点也不疼。父皇还给她升了位份,以后就是贵妃了。她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受欺负的。”
小五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母亲走得很安详。
小五认真地说:“娘娘就算不升位份也不会受欺负。漪兰宫里,都是她欺负别人。”
这孩子实在是太冷静。只有到了夜里,他才会流露出一丝无助。
他问姜云昭:“二姐姐,你不会死吧?”
“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会死,只是早晚之别罢了。”姜云昭回答。
“那二姐姐,你不许死在我前面。他们不都说你是千岁么?你得活一千岁。”
“说什么傻话?”姜云昭失笑,“早点睡吧。”
……
三月十九,春闱放榜。
从三月初十到三月十九,整整九日,卫桑与孟夫子作为今科主副考官,在贡院度过了与世隔绝、不知岁月几何的九日。
贡院条件有限,他们与考生同吃同住,吃的是冷饭,睡的是硬板,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阅卷。
放榜那日,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墙上贴着黄色的榜单,前面围满了考生。有榜上有名、喜极而泣的,也有落榜失意、黯然离场的。其中既有无功名的年轻白身,也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
卫桑站在贡院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年轻面孔,半晌后轻轻道了一句:“这些人今后都是大胤的栋梁之材。”
孟夫子站在他身侧。九日的昼夜颠倒已将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折磨得不轻,满脸疲惫之色。闻言,他只淡淡道:“今科取中的士子,寒门出身近七成。怕是朝中会颇有微词。”
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不偏不倚,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卫桑转身朝他拱手:“老师曾教导学生,文章取士不看门第。这一点便是在陛下面前,学生也问心无愧。”
孟夫子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恰在此时,一名家奴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孟夫子神情微变,原本疲惫的眉眼间浮上一层凝重,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卫桑看向他:“老师?”
孟夫子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沉默良久方道:“这朝堂,要变天了。”
春闱后一个月,便是殿选之期。届时皇帝将亲自擢点今科一甲——状元、榜眼、探花。考生的试卷已全部送往大兴宫,身为主考的卫桑亦需入宫向皇帝复命。
这本不急于一时,他大可先回府休整再进宫。可卫桑当天下午便动身了。
刚入承天门,他远远望见一顶轿辇,四角皆悬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昭阳公主的仪仗。
“臣卫桑见过公主殿下。”卫桑行至轿前,躬身一礼,“殿下怎知臣今日入宫复命?”
姜云昭挑起轿帘,躲在阴凉处望着阳光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卫大人下午有事么?”
“没有。”
“那便是了。既无事,自然是要入宫的。”她答得理所当然。
卫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仿若春风拂面,毫无攻击性,亦无半分虚假,是最坦然、最干净不过的笑意。
“真好看。”姜云昭脱口而出。
卫桑:“什么?”
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憋出一句:“没什么,卫大人辛苦了。”
卫桑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他们的对话堪称简短,干净利落。可卫桑心里清楚,昭阳公主特地等在宫门前,绝非只为寒暄客套。他在等她下一句话。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姜云昭再开口。他再抬眸望去,却见她一脸困惑:“卫大人不去宣室殿见父皇么?”
卫桑:“…………”
他有些赧然:“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姜云昭却道:“你不是小人,我才是。因为我的确有事找你,只是不想太过功利,才没有开口。”
卫桑微微一怔。
“你那么聪慧,想必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姜云昭坦然道,“卫大人作何答复?”
卫桑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正而坦然。
“殿下之意,臣心领了。”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沉稳清晰,“只是臣此番回京,是为朝廷取士,并非为仕途钻营。殿下所谋之事,臣虽不知全貌,却也猜得出牵扯甚广。臣恐负殿下所托,不敢应承。”
姜云昭对于这个答复虽然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卫大人,你拒绝别人的时候也如此有道理吗?我倒希望你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我,这样我还能发发脾气耍耍性子。你如此真诚,倒让我无从下手了。”
卫桑坦然道:“臣辜负了殿下美意,殿下自该生气。”
“罢了,你且去吧,莫误了向父皇复命的时辰。”她这样说便是放过卫桑,不会再要求他做什么了。
卫桑又是一礼,真心实意地谢过,这才转身向宣室殿走去。
姜云昭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幽幽叹了口气:“白苏,你说好好一个清俊公子,为何原则性这么强呢?”
白苏笑着看她:“殿下不正是因为如此,才对卫大人另眼相看的么?”
第97章 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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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闻喜宴
庄孟衍从姜云昭口中听说了颂时近日的种种行径,不禁嗤笑一声:“怪道他突然要跟厨房学煮粥熬汤,原来都是替我做了人情。”
姜云昭听了,满眼不信任,狐疑道:“你当真对颂时所为一无所知?”
此人素来狡黠,她总觉得颂时这些举动,即便没有庄孟衍推波助澜或暗中授意,至少也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否则颂时那般老实本分、乖巧听话的少年,怎的到了庄孟衍身边不足一月便学会了这些手段?定是有人从旁指点。
庄孟衍摊开手,一脸无奈:“殿下若是不信,臣也无话可说。”
夜风自石榴枝叶间穿过,月光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臂之距,不远不近,恰是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昵的模样。
不远处的廊下,颂时蹲在柱子后面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听清。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决定将院中的空间留给主子们。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院中那两人——月光之下,两张脸上皆是闲适轻松的神色。
颂时忽然笑了。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
北辰二十一年四月十五,殿试。
这是今岁恩科的最后一关。春闱榜上有名的进士,皆要在这一日入紫宸殿,由皇帝亲自策问,以定最终名次。十年寒窗,一朝登科,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今日尘埃落定。
皇帝龙体欠安,太医曾言不宜劳累。然而殿试乃国之重典,他不能缺席,便命太子陪同。
殿试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皇帝亲自披阅了前十名的卷子,又亲手圈定了一甲前三。
状元姓沈,四十余岁,两鬓已然斑白。这是他第三次参加会试,前两次皆落榜,今岁竟一举夺魁。皇帝看重他沉稳老练,策论写得扎实出彩,堪为可用之才。
榜眼姓李,三十出头,北地人士,身量魁梧。其策论锋芒毕露,论及北境边防一针见血。皇帝阅览之后,批了一个“好”字。
探花姓顾,名珩之,年方二十三。
皇帝读了他的文章后,笑着对太子说:“此子让朕看到了当年的卫桑。”
顾珩之的文章姜云曜也看过,确实颇有见地,文辞亦佳。但在他看来,要是与卫桑相较,仍相去甚远。只是他自然不会驳父皇的面子,便笑着应了声“的确如此”。
殿试结束后,按照惯例,新科进士们要去曲江池畔参加闻喜宴。这是大胤朝最风雅的盛事之一——皇帝赐宴,百官同乐,新科进士们在曲江池畔饮酒赋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但今年出了一点意外。
“陛下龙体欠安,闻喜宴着昭阳公主代天子赴宴。”冯德胜亲自来公主府宣的旨,这样的差事原本不必劳烦他亲自来,必然是还有别的口谕需要传达。
果然姜云昭刚起身,冯德胜便借着领赏之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口谕,今科进士多为寒门,根基尚浅,在皇城无依无靠。若有人趁机拉拢收买,日后必成大患。殿下此番赴宴不妨多留心些。”
“儿臣明白了。”姜云昭颔首,“烦请公公回禀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宫里的人离去后,姜云昭神情变得严肃不少。
朝中有人对新科进士蠢蠢欲动,本不不算出人意料,若他们当真安分守己反倒奇怪。姜云昭所担心的是父皇。
父皇提醒她留心,一则是知道她与太子情谊深厚,二则也是担忧太子年轻,难以独掌朝堂,希望她能从旁辅佐,替储君分担些不便出面的事务。这意味着,父皇已经在为儿子铺路,有意放权。
可父皇正值壮年,本不该有此想法。他的身子究竟差到了何种地步,才不得不思考这些?
事关龙体,太医在她面前是半句实话都不敢说,姜云昭岂能不担心?
……
曲江池位于皇城,是最负盛名的游赏之地。
池面开阔,碧波千顷,春日里水光潋滟,岸边杨柳依依。池中央还有一座小岛,岛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掩映在花木之间。
闻喜宴的席面就设在池中心的小岛,极是盛大。主位设在临水的轩榭之中,朝臣席、进士席、宗亲席、女眷席等依次从主位两侧延伸出去,沿着池岸蜿蜒排开。
因是代天子出行,姜云昭今日穿得尤其正式。一身石榴红的织金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头戴赤金累丝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她平日里穿惯了官袍和素净的衣裙,忽然换上这一身华服,眉目间那股沉稳的气度被华服一衬,非但没有被压住,反而愈显出一种不属于十四岁少女的端庄。
她坐在首位,偶尔和周围人应酬两句。
闻喜宴的中心自然是状元榜眼和探花,又因为探花生得实在俊美,不少官家小姐都偷偷望向进士席。
顾珩之上前行礼的时候,姜云昭才算是第一次看到他。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进士青袍,头戴三枝冠,腰系银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的确很好看,但不是庄孟衍那种锐利的好看,也不是卫桑那种温润的好看。顾衍之的好看是一种很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清俊,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跪在下面,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但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女眷席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姜云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隔着半池春水,纱帘半卷,隐约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一位年轻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站在花厅廊下,正眸光亮晶晶地看着顾珩之的方向,眼里的欣喜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都好像要溢出来。
她唇角微弯,正要开口,就听建安侯林怀远含笑问顾珩之:“探花郎可曾定亲?”
显然是动了榜下捉婿的念头。
顾珩之拱手答道:“家中已有未婚妻,只待功名得中便当完婚。”
第99章 榜下捉婿
顾珩之这话说得已经再明白不过。自古以来,官宦之家都偏爱新科进士,欲招之为东床快婿。但通常若有婚约在身,旁人也不会横刀夺爱——此乃不义之举,传出去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可建安侯闻言仍不依不饶地追问:“不知定的是哪家小姐?”
顾珩之答:“她与我皆是寻常出身,并非官宦人家的小姐。”
建安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抚着胡须道:“顾探花,你如今已经是朝廷命官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正妻之位,还是要慎重才是。”
顾珩之面色微沉,却终究根基尚浅,不敢开罪这位侯府老爷,只得拣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恭维话敷衍了过去。
姜云昭远远瞧见谢玄英正埋头吃席,便让白苏将他唤过来。
谢玄英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攥着串葡萄,晃晃悠悠地走近:“不知殿下唤臣何事?”
“你消息最是灵通,”姜云昭压低声音,“可知建安侯府最近有哪位小姐在议亲?”
“殿下这可问对人了。”谢玄英听她问起这个,顿时来了兴致,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别卖关子,快说。”
谢玄英嘴角挂着笑,方才顾珩之请安那一幕他自然也瞧见了:“林家那老头妻妾成群,儿女成堆,如今正张罗着给最小的七女儿选婿呢。”
若只是这样简单,谢玄英可不至于这副表情。果然,他又继续道:“偏偏林老头眼高于顶,非要门第清贵、才貌双全不可。可他家什么底细,皇城里谁不清楚?这不就拖到了如今,那位林小姐已经二十有余了。”
“门第清贵、才貌双全者虽不多,皇城里也不是没有,再加上建安侯府的门楣,怎么也不至于拖到这时候吧?”
谢玄英咂了咂嘴:“啧,殿下可知林老头最初看上的是谁?”
“谁?”
“卫大公子!”
姜云昭一怔:“卫桑?”
“可不是嘛。”谢玄英摊了摊手,“可惜还没来得及相看,卫家便举族遭贬,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卫桑回来,却已不是他们林家高攀得起的了。依我说也是活该。”
姜云昭眸光微闪:“那……探花郎恐怕不合侯爷的选婿标准罢?”
谢玄英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嚼了两下,不紧不慢道:“可他胜在好拿捏呀。殿下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探花郎顾珩之是南地人。一个没有根基的南淮遗民,若是做了林家的女婿,还不是人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这倒是姜云昭不曾了解的,她没想到顾珩之竟是南淮人。
今年是南伐后首次开科举士,也是首次有南淮遗民进入大胤朝堂。顾珩之在大胤毫无根基,难免会遭同僚排挤。若能成为侯府的女婿,自然便没有这层困扰了。这么想来,难怪建安侯如此笃定。
正说着,女眷席那边已有几位世家小姐结伴而来,向姜云昭请安。谢玄英见状知情识趣地退下,临走时却不忘朝姜云昭挤眉弄眼地示意了一番。于是姜云昭便心知肚明,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应当就是建安侯府的七小姐了。
林七小姐生得杏眼桃腮,一袭玫粉衫裙,礼数虽然周全,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倨傲。
“臣女见过昭阳公主。”她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免礼。”
姜云昭照例与几位小姐寒暄了几句,轮到林七小姐时,便随口问道:“林姑娘是随建安侯夫人一同来的?”
“回殿下,是家母带臣女来的。”林七小姐规规矩矩地答了,目光却不自觉地朝进士席那边飘了过去,她看得分明是顾珩之的方向。
这位建安侯,尚未探明探花郎有无婚约,便已将他视作囊中之物了。而林七小姐本人似乎也并不抗拒,专程为相看而来。
姜云昭对这等行径颇有些不齿。但说到底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若顾珩之不愿,谁也逼不了他做建安侯的东床快婿。若他偏要做陈世美,旁人也没有拦着的道理。
闻喜宴持续了半日。到了赋诗环节,状元郎惜败于探花,由顾珩之夺魁。姜云昭命人将一早备好的文房四宝赐予他,又代皇帝赐予众新科进士红绫饼餤。
及至给女眷们赐礼时,姜云昭特意让白苏在备好的礼品中,为顾珩之的未婚妻也添了一只团扇。小姑娘收到与皇城贵女相同的赏赐,眼睛顿时亮了,明明知道上首的昭阳公主不会留意到自己,还是朝着这边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谢恩。
宴席渐至尾声,一个太监匆匆自外而入,俯身在姜云昭耳畔低语了几句。
姜云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四月十二,八百里加急,方才送到。”太监压着嗓子道,“北漠老汗王病薨,王储阿史那赤炎即位。曦宁公主如今已是北漠王后了。”
曲江池畔觥筹交错的热闹仍在继续,可最上首的气氛骤然凝滞,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那些新科进士们还在低声议论诗文,女眷席上笑语如旧,可许多敏锐的目光已经悄悄地投向了姜云昭。
姜云昭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随即重新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时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不算高,却清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爱卿,北漠老汗王病逝,新王即位,曦宁公主册封王后。此乃两国之喜,我与众卿共饮此杯。”
话音落下,宴席间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这个消息来得突兀。父皇与北漠老汗王斗了这些年,终于还是老汗王率先败下阵来,可父皇如今的身子也不再康健。
不过阿史那赤炎的手段确实了得。他迎娶了大胤的公主为王妃,地位稳固,大王子阿史那度厄已不足为惧。老汗王病逝之后才能以雷霆之势掌控局势,顺利即位。而姜云曦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一跃成为北漠最尊贵的女人。
只是如此一来,她与大姐姐怕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
第100章 慈母之心
北漠新王即位,按例大胤需遣使臣出访王廷贺喜。
使臣启程那日,晴空万里。
姜云昭亲自封好写给姜云曦的家书,命六福备车进宫。她站在府门前,望着城门的方向出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殿下若是不放心,多写几封,托段修竹的商队带去北漠便是。”庄孟衍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调侃。
姜云昭没有理他,低着头又检查了一遍封口的火漆,确认无误后才收进袖中。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宋贵妃那里。使臣今日启程,宋娘娘托我带东西给大姐姐,我去取。”
庄孟衍站直了身子,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姜云昭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
庄孟衍微微挑眉:“殿下,臣以什么身份去,面首?臣去后宫不合适,还是在公主府等殿下回来罢。”
姜云昭无语——某人想去的时候,可从来不在乎什么身份。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带着白苏出了门。
“曦宁公主……”庄孟衍望着她的身影消失,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封号,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然后转身走回了公主府。
凤藻宫往西,穿过两道宫门,再越过一座小小的花园,便是宋贵妃的琼华宫。
宋贵妃在自己寝宫里穿得素简,鬓边却别了一朵新鲜的栀子花。宫里人都知道,她不喜欢尚宫监做的华美绢花,独爱鲜花。她今年三十有二,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六七。五官不算顶顶出色,眉眼之间却有一种天然的媚意。让人一看便知,宠妃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宋贵妃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几案上,推给姜云昭:“这是给你大姐姐的。你让人转交使臣带去给她。”
姜云昭没有打开,直接收了起来。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我入宫那年陛下赏的镯子。一一从前就想要,我一直舍不得。”她顿了顿,“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戴不戴玉镯子。北漠那边大概不兴这个。”
姜云昭没有说话。她想,宋娘娘此刻大约不需要回应。
“殿下。”宋贵妃没有唤她“双双”,语气比平日郑重了几分,“陛下让你代天子赴闻喜宴,又让你代天子掌使臣事……几位皇子都未必有你这样的器重,更不必说一一了,她这个年纪学的还是礼仪规矩。”
她顿了一顿,那双慵懒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极认真的光芒:“多大的恩宠,就是多大的责任。陛下对你的偏爱,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你得做出比曦宁更大的功绩,才对得起这份偏爱。”
姜云昭的指尖微微一颤。
“大姐姐促成两国止戈,泽被北境万民。如此天大的功绩,我要怎么做才能超过她?”回到公主府后,姜云昭叹了口气,幽幽问。
庄孟衍微微挑眉:“看来只有当皇帝了。”
“……”姜云昭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庄孟衍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你哪天要是不慎暴毙,多半都是被这张嘴害的。”
庄孟衍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半点悔改之意:“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只是提醒殿下,您要走的路未必比她轻松,也未必比她高尚。倒不必妄自菲薄。”
“你说的我明白。天下百姓需要的不是金光闪闪的史书,而是切实能让他们生活得更好的实绩。我若能于此有半点作用,便已是荣幸之至。”
庄孟衍没有说话。他的殿下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无所谓。历史会证明,有些人生来就是要金光闪闪的。
姜云昭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碎成一片一片小小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庄孟衍。”
“嗯。”
“你是南淮人。”
“嗯。”
“顾珩之也是南淮人。只因如此,便仿佛天然要遭受排挤,唯有攀上建安侯府那样的门第才能体面地活着。”
庄孟衍抬眸看向她:“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姜云昭顿了顿,“南淮已经倾覆,可南淮的人还活着。他们也应该有一条路,一条不用靠出卖自己、也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庄孟衍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在姜云昭看不到的地方,指节被掐出了青白色。
“殿下,”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知不知道,您有时候说的话让人很想……”
他没有说完,霍然拿起石桌上那封写给姜云曦的信和宋贵妃的锦盒:“臣替殿下送去给使臣。殿下歇着罢。”
……
使团启程没有几日,皇城内忽然流言四起。
“殿下。”消息是六福带回来的,他无论听到了什么奇怪的有趣的消息都喜欢说给姜云昭听,“外头最近都在传一件事儿,跟顾探花有关。”
姜云昭批阅奏折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等着他继续。
六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悄悄道:“都说建安侯府看上了顾探花,要招他做女婿。顾探花那边只说他不好拒绝林家。”
姜云昭轻轻挑眉。
建安侯府想要榜下捉婿,这件事凡是参加了曲江宴的人都看得出来,不过后边这句顾探花不好拒绝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建安侯这是给顾珩之台阶下呢。”她嗤笑一声,“将探花郎塑造成不得不从的可怜人,而不是陈世美。如果顾珩之‘被迫’退婚娶了林家的女儿,那也不会有人说顾珩之忘恩负义,只会说林家仗势欺人。”
林家的手段倒是比她想的体面一些,可这份体面,恰恰显露出他们对顾珩之势在必得的决心。
不知顾探花会如何选择?
“殿下又想多管闲事了?”庄孟衍原本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她这边的动静,便悠悠问了一句。
“什么叫又多管闲事?建安侯府把台阶铺得这么好,我只是想看看人性能不能经得起考验罢了。况且,”姜云昭顿了顿,“我过两日就要去潞州了,便是想帮也鞭长莫及。”
第101章 沈如双
“顾探花的未婚妻是他的同乡,姓沈名如双,两人都是南淮桐州人氏,青梅竹马。沈小姐的父亲是当地一位私塾先生,也是顾探花的启蒙老师。”
六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北辰十七年,桐州城破,是沈老先生拼死护着两个晚辈逃了出来,自己却死在乱军之中。两个人一路颠沛流离,逃到南境,这些年也算是生死相随了。”
姜云昭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南境本就消息闭塞,何况这两人还是从南淮一路逃难而来,六福出去打探不过几日,怎就能查得如此清楚?
“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她问。
六福道:“皇城暗地里有些关于顾探花的小道消息。按理说这种情报本不值什么钱,不该这么快就有完整的来龙去脉。奴婢推测,可能是有人花了大价钱专门查了顾探花和他的未婚妻,卖消息的人转手又把情报卖到了黑市,这才方便了奴婢。”
“倒也是两个可怜人。”
姜云昭刚感叹完,便听庄孟衍幽幽道:“天下可怜人多如牛毛,殿下若是每个都管,不如在公主府门前立一块匾额,上书‘菩萨在此’四个大字。”
姜云昭瞪了某人一眼:“我就多余管你的闲事。”
六福听着他们拌嘴,只是在一旁傻笑。姜云昭见状越发无奈——好好一个伶俐的孩子,如今竟也被颂时带偏了。
都怪庄孟衍。
……
新科进士中榜之后,并不意味着立刻就飞黄腾达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士子,甚至连和同期应酬的银钱都拿不出来。顾珩之便是其中之一。
他如今被建安侯府的麻烦事缠身,自己也不愿与皇城的世家扯上关系,更不肯接受旁人的资助,在期集院的开销便只能依靠自己微薄的积蓄。
期集院是大胤朝廷专门供进士们居住的场所,位置极佳,开销也不算太高。可这里只能住顾珩之一人,未婚妻沈如双只能另寻住处。
赶考时两人行色匆匆,只在城郊赁了一处破旧的小院。顾珩之中榜之后,沈如双便独自住在那里。期集院与城郊两地相距甚远,再加上到底男女有别,为了沈如双的名节,两人再未见过面,只能托期集院的仆从传递书信。
顾珩之中了探花,沈如双自然是极高兴的。这几日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下去过。她也不觉得现在的日子苦——比起国破那日,如今的日子已是最好不过了。
底层的百姓其实并不在乎天下究竟是姓庄还是姓姜,他们只希望不要再起战事,家人都能平安。
四月廿三,是个晴朗的日子。
皇城已渐渐热了起来。沈如双去附近的集市买了些菜蔬和面粉,回来时远远望见小院门口停着一辆华美的马车。
她心中一动——难道是顾珩之回来了?
沈如双快步走上前,却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妇人正从车上下来,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姑娘便是沈如双?顾探花的未婚妻?”
沈如双听出来人语气不善,神情有些忐忑:“正是。不知贵人是——”
“咱们是建安侯府的人,姑娘可以称一声刘嬷嬷。”妇人皮笑肉不笑,“此来给姑娘备了份礼,请姑娘笑纳。”
这般气度的人物,竟只是侯府的一个嬷嬷……
沈如双深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值得侯府送礼的?必然是冲着顾珩之来的。她不能替顾珩之受这些官员的礼,万一弄巧成拙便糟了。
于是便福了福身说:“我一闺中女儿,见识短浅,实在不敢受侯府的礼。还请嬷嬷多多包涵,宽恕则个。”
按礼她应当将贵人请进院中好生招待,可这位刘嬷嬷眼高于顶,不屑入内。沈如双只好站在门前听她说话。
“沈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嬷嬷收了笑意,语气直白起来,“我这次来,是得了侯府主母的意思,好心提醒你。顾大人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他的正妻必然要门当户对,官家小姐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沈如双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大半,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她硬撑着没有开口,可那双微微发颤的眼睫早已将她的心绪暴露无遗。
那嬷嬷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越发不紧不慢起来:“也就是咱们侯府这样体面的人家,才愿意掏心掏肺地劝姑娘。姑娘若是肯识趣,主动退婚,侯府可以给你三千纹银,外加京郊一处宅子。这笔银子,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若是闹得太难看,除了让顾大人难做之外,还会不会出别的事可就难说了。”
沈如双脸色惨白。
她相信顾珩之绝非那等中了探花便抛弃旧情之人。可建安侯府是何等门楣?侯府看上的人,当真能由得他自己选择吗?
然而她终究不知顾珩之的态度。她绝不能先低头。
沈如双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多谢嬷嬷提醒。只是这桩婚约是顾郎亲口许下的,他没有说要退,我便绝不退婚。”
刘嬷嬷脸上那层刻意装出来的好脸色顷刻间荡然无存。她冷笑一声:“侯府好意给你机会,你若不要,那就休怪咱们翻脸无情了。”
说罢,她一甩帕子,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又瞥了沈如双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与不屑,同看一块儿挡在车轮前的拦路石并无区别。
马车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沈如双站在小院门外,望着那辆华美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蔬和面粉,又看了看那扇破旧的院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三千两纹银,京郊一座宅子……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可在建安侯府眼中,却不过是随手拿来打发人的东西。
皇城的繁华让她自惭形秽,她发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可这些,却可能是顾珩之以后的日常。
何况她与顾珩之的婚约不过是两人逃难时口头定下的,并无父母之命,更无媒妁之言。
他们真的还有以后吗?
第102章 代帝省方
身为大胤公主,姜云昭在享万民供奉之余,亦须恪守规矩,无旨不得擅离皇城。因此往潞州一行,必先求得父皇恩准。
父皇的身体时好时坏,姜云昭特意挑了个晴暖的午后,提前向太医问明了龙体状况,这才往宣室殿求见。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冯德胜见到她是这么说的/
可姜云昭踏进殿中,却只发现殿内安静非常,只能听到父皇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见父皇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打盹。
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午后日头燥热,公主府已用上冰盆,可宣室殿中还生着暖炉,父皇身上甚至还盖着一条薄毯。
姜云昭没有惊动他,只悄悄搬了张矮凳在旁边坐下,随手取了一本书翻阅。
父皇并未睡太久。她才看完一章,便听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皇帝悠悠转醒。
“……双双来了。”他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方才看清来人,强撑着在女儿的搀扶下坐起身来,“这些日子,朝中那些老家伙可曾为难你?”
姜云昭鼻尖一酸,垂下眼睫:“父皇不必为儿臣担忧。诸位大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应付得过来。”
皇帝轻哼一声:“别替他们说好话。朕还不知道那些人的嘴脸?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他接过女儿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人也清醒了几分:“你今日过来,怕是有事求朕吧?”
“是。儿臣想去潞州。”
“潞州……”皇帝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立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你要去查你母亲的死因。你还是觉得,是有人害了她。”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儿臣怀疑娘娘去世一事另有隐情。谷太医虽已告老还乡。毕竟曾是最了解娘娘身体和病情的人。只有他能查清楚娘娘去世的真相。”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漫长得令姜云昭几乎以为他不愿再开口,才终于缓缓道:“这些年,朕一直不敢去想一件事——若你母亲真是为人所害,而非朕以为的病逝,朕该如何面对她。”
这位曾将大胤国力推向巅峰的帝王,从前很少在儿女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他似乎永远是最强大的那一个,而不是如今这般,连自己坚持了多年的想法都不敢再坚持。
姜云昭想,许是父皇这两年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身体衰颓,许多事便有心无力,这种无力感渐渐磨去了这位帝王的锋芒。而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也在病榻之上日复一日地逼近,让他对亡妻生出了几分近似“近乡情怯”的畏惧。所以他才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父皇。”姜云昭起身,在御榻前跪坐下来,将脸埋进父亲的怀中,“娘娘不会怪您的。她那样深爱您,一定不愿见您被困在她离去的痛苦中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女儿执意要追查,也是因为……被困住的,不止您一人。儿臣与二哥又何尝不是?”
皇帝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朕又没说不让你去。只是谷太医那个老顽固,愿不愿意跟你回来可不好说。他若不肯,朕也不能替你把他绑来。”
姜云昭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父皇放心。儿臣既然要去,自有法子请谷太医配合。”
其实从三哥上次带回来的消息看,谷太医对娘娘的死因也颇有疑虑,甚至可以说,这事多年来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执念。姜云昭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她或许真的能找到娘娘去世的真相,真的能让娘娘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皇帝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朕困在这座宫殿里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久到弄丢了许多本该珍贵无比的东西。”
姜云昭心头一紧:“父皇,您是天子。天子的心太大,装着整个天下,装着未竟的事业。可天子的心又太小,小到装不下心爱的人。”
皇帝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个小丫头,倒是什么都懂。罢了,早些回去收拾行装吧,朕给你一个去潞州巡视春耕的差事。再晚些,这个借口就太牵强了。”
四月里去巡视春耕难道就不牵强么?
姜云昭很有眼色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乖巧地谢了恩,捧着一道封她为钦差赴潞州巡视春耕的旨意,转身出了宣室殿。
……
公主巡视春耕,放在大胤历史上还是头一遭。旨意一下,朝中自然又是议论纷纷。
可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君的地位却愈发稳固,连带着姜云昭这位公主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竟无人敢置喙半句。
旁人的反应尚在姜云昭意料之中,倒是四哥姜云暄的态度着实有些蹊跷。
他非但对巡视春耕一事毫无异议,甚至在朝堂上主动提出,让姜云昭替户部度支司核查潞州上报的春耕账目。
孟士龄皱了皱眉:“魏王殿下,公主巡视农桑已是罕见。何况核查之职乃户部度支司分内之事,与昭阳公主所在的门下省并无关联,怎能由公主代为核查?”
他说着,又看向户部尚书范知喻:“范大人以为如何?”
范知喻笑了几声:“孟公糊涂。陛下既已准昭阳公主代天子省方,不过是农事调配罢了,有何不可?”
姜云昭闻言,不禁多看了范知喻一眼。四哥让她插手户部的事已是古怪,连户部尚书也如此痛快地应允,就更奇怪了。倒是孟夫子一如既往的耿直,半点不给她留情面。
说范知喻的支持奇怪是有缘故的。
户部原本是马家的势力范围,即马皇后的母家。马家倒台后,范知喻是在太子的扶持下才坐上尚书之位。照理说他与四皇子不仅没有渊源,反而应当避嫌。毕竟马家虽倒,户部仍有不少官员曾是马家旧部,平日里对这位新长官多有不服,范知喻本该如履薄冰,谨言慎行才是。
第103章 己之砒霜,彼之蜜糖
庄孟衍得知此事,只笑道:“参与户部度支司的差事,殿下不喜欢么?”
“自然是喜欢的。”姜云昭坦然道,“我本就领了代父皇巡视春耕的差事,若真什么都不做反倒奇怪。四哥的提议,倒是给我这趟潞州之行找了件说得过去的事做。”
“那殿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庄孟衍态度闲适,半点也没放在心上,“魏王殿下若真有什么谋划,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到手的好处是真的。”
姜云昭点头:“说得有理。”
是她方才钻牛角尖了。这确实是好事,她也确实乐于多参与政事。说她贪慕权柄也好,说她不安于内室也罢。姜云昭自己清楚,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觉得这些事比女子素来能做的那些有趣得多,而且她明明做得很好。她也相信,旁的女子同样可以做得很好。
姜云昭将出发前往潞州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一。届时春耕早已结束,正值芒种,是谷物成熟的季节。虽说看不成春耕,好歹也算巡视了农事。
不料四月底,她忽然收到了建安侯府春日宴的请帖。
“建安侯府?”
这名字实在陌生。姜云昭甚少参加皇城世家的饮宴,各家照例送来的请帖多半只是走个过场,并不真指望她赏光。可这一回,建安侯夫人竟是亲自登门送帖,还恳切地希望公主务必莅临。
“是。”白苏也颇为困惑,“公主府与建安侯府素无往来,兴许……是国公府的关系?”
姜云昭嘴角微抽:“不。外祖父与建安侯不仅没有交情,说他们是仇敌也不为过。”
燕国公素来厌恶建安侯这样全凭祖上荫蔽的世家,视其为酒囊饭袋。相比之下,他更乐意与出身寒门却有真才实学的官员往来。这样一来,在皇城世家的圈子里名声自然就不太好听了。甚至一度有传言说燕国公拉帮结派,意图培植党羽。若非如此,他后来也不至于自请去北境养老。
白苏道:“那奴婢就真猜不透建安侯府的用意了。”
姜云昭想起一个人:“给建安侯府回帖,就说我会去的。”
建安侯府这般大费周章,怕还是为了林七姑娘的婚事,想借这场春日宴继续拉拢那位探花郎罢。
司马昭之心,简直连遮掩都懒得做了了。明明都快五月了,还好意思叫什么“春日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
春日宴设在建安侯府位于皇城郊外的山庄。此处花木扶疏,曲水流觞,一派富贵气象。
宴饮那日,山庄外早早便车马云集。华美的马车各标府徽,引来附近不少百姓聚在山庄外,数着究竟有多少高门大户前来赴宴。
赴宴的时辰颇有讲究。身份越尊贵,到得越晚。若提前到了,旁人非但不会觉得你平易近人,反而要说你有失身份。
故而姜云昭来得格外晚。最早的宾客已经入席,她方才从公主府动身。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褙子,颜色虽素净,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满宫每年进贡的那点儿好东西,多半都供应给了凤藻宫、琼华宫和绛雪轩。便是她开了府,这惯例也没有改。
林家的人在门口迎客。远远有人通报昭阳公主到了,建安侯府上下顿时满面笑容地候在山庄前的道路上。山门前早已清场,所有马车都停靠在路边,以做避让。
“臣(臣妇)叩见昭阳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建安侯府的态度堪称殷勤。姜云昭的神情却淡淡的,由白苏搀扶着下了马车,只对建安侯与侯夫人轻轻颔首,算是见礼。
她是最后一位客人,建安侯与夫人便亲自将她迎入山庄。两人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昭阳公主极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他们能请动公主,可是无上的荣光。今日之后,在皇城的社交圈里,建安侯府怕是要说一不二了。
建安侯府虽是主家,却绝不敢坐主位,而是将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姜云昭。
她在花厅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皇城的宴会大抵都差不多,宾客分为男女两席,但她所在的席位却不在此列,而是最前面的主席,建安侯、侯夫人以及几位身份尊贵的宾客与她同席。
建安侯府的下人今日格外忙碌,穿梭席间添酒、布菜、换碟,处处安排得十分周到。女眷席上偶尔传来几声笑语,几位夫人小姐围着林七姑娘说着什么,时不时以帕掩面轻笑。偶尔有人往姜云昭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姜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入口便有些意外。这茶实在好,竟比她公主府的还要强些。毕竟她府里的茶是被庄孟衍嫌弃过的,确实称不上顶好。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周围人虚情假意的寒暄,忽然一个转眼,竟瞥见了一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卫桑。
卫大公子坐在男宾席,席位极为靠前,身边却没几个人。倒不是旁人瞧不上他,而是卫大公子实在太冷淡了,谁来寒暄都能被他挡回去,渐渐的也就没人自讨没趣了。
卫桑怎么会来?
姜云昭实在觉得奇怪。此人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尤其是自打卫家遭贬之后,他越发像个孤臣的模样,连她这位公主的“招揽”都不曾应承,又怎么会参加建安侯府这种门第办的春日宴?
不是她自视甚高,她自认为在卫桑心中的形象,总不至于比建安侯府差吧?
至于她此前猜想的建安侯府办这场春日宴的真正用意,今日自然也来赴宴了。建安侯府邀请了今科所有进士,却独独将探花顾珩之安排在主宾席,意思可谓再明确不过。不少宾客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对顾珩之的态度比对状元还要热络。
毕竟功名只是敲门砖,在官场上能走多远,还得看后面的造化。而有了建安侯府的助力,顾珩之无异于如虎添翼。
己之砒霜,彼之蜜糖,顾珩之比如蛇蝎的东西,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天上掉馅儿饼般的恩赐。
第104章 春日宴
宴席过半,姜云昭借口更衣,起身离席。白苏本想跟着一起去,却见公主摆了摆手,让她留在席间。她便知她此去另有用意。
姜云昭独自沿着湖边往后山走去。
此处已远离宴席的喧嚣,只闻流水潺潺,偶而有几声鸟鸣。她站定片刻,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姜云昭没有回头,只轻轻笑了起来:“卫大人好雅兴。”
卫桑自山石后走了出来,在几步外站定,向她行了一礼:“殿下金安,臣不知殿下也在此处。”
姜云昭转过身,语气随意而坦诚:“我是看你离席才出来的,就猜到你会到这种清净地方来。”
卫桑神色微动,没有接话。
“卫大人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姜云昭又道,“今日怎么有空赴宴?”
卫桑沉默了片刻,似有几分犹豫,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臣是为顾珩之而来。”
“顾珩之?”姜云昭微微一怔,确实有些意外,“顾探花怎么了?”
卫桑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前日顾珩之来寻臣,说他在皇城无亲无故,求助无门,只能求到臣这个座师这里。”
卫桑是春闱主考,今科所有进士都算是他的学生,顾珩之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所谓“师生”大多只是个名头。若将来位极人臣,自会说他是某某某的学生。但若没有出息,多半也无颜自称春闱主考的门生。像顾珩之这样刚中榜便求到座师面前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姜云昭大致能猜到缘由:“是为了他那位未婚妻?”
“殿下也知道?”
“我只知道林家老头不怀好意。”
“……”
姜云昭心虚地移开目光:“咳咳,谢玄英那家伙总带坏我。他这么称呼建安侯,我便也跟着……”
卫桑失笑:“无妨,殿下不必介怀。”
他顿了顿,正色道:“顾珩之告诉臣,他这些时日给未婚妻写的信,全都交由期集院的仆从送出,却没有收到一封回信。”他解释道,“顾珩之自会试结束后便住在期集院,他的未婚妻则赁了京郊一处小院。两人隔着大半个皇城,见面不易,只能靠书信往来。可最近十几日,他一封回信都未曾收到。”
姜云昭眉头微蹙。
从六福探来的消息看,顾珩之与沈如双感情甚笃,十几日没有回信,对一对分别不久的未婚夫妻而言,太不正常了。倘若沈如双当真收到了信,无论如何也会回一封才是。
“顾珩之怀疑有人截了他的信。”卫桑道。
“确有这个可能。他怀疑是谁?”
她其实没有问的必要。这个问题若落在旁人身上,或许是同期的嫉妒,或是底下人办事不利,可搁在顾珩之身上,答案几乎只有一个。
卫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花厅的方向。
花厅中,建安侯林怀远正端着酒杯与几位朝臣说笑,红光满面,笑声朗朗,隔着这么远,姜云昭都能听出那笑声里的春风得意。
她垂下眼睫,叹了口气:“难怪你要帮他。建安侯府的手段太阴私了,实非君子所为。”
“嗯。”卫桑应道,“臣虽孑然一身,了无根基,但既当了顾探花一声座师,便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期集院的仆从不可靠,臣想的是,让顾珩之将书信交于臣的仆从,转送至沈小姐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云昭知道他的顾虑。
卫桑身为主考,本不该对任何学生区别对待。若他与顾珩之走得太近,朝中难免流言四起。他自己或许不在乎,可顾珩之初入朝堂,过早与卫桑这样的高官过从甚密,于他的仕途未必有利。
不过这个问题在姜云昭这里根本不是问题。她笑道:“那就让顾探花把信送到公主府来。我的人在皇城来去自由,还没有去不得的地方。他出不了期集院也无妨,我派人去取便是。拿了沈小姐的回信再亲手送到他手上,确保不经任何人之手。”
卫桑说这番话,未必没有请姜云昭帮忙的念头。可当她真的应承下来,他反而又有些愧疚,总觉得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姜云昭赶在他开口前说道:“走吧,出来太久了,我们该回去了。”
卫桑便不再言语,只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回去的路。姜云昭从他身旁走过时脚步未停,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克制而得体的距离,一同向花厅走去。
即将绕过一处竹林时,姜云昭忽然看见了顾珩之和林七小姐。她脚步微顿。卫桑察觉到她的停顿,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姜云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躲到竹林后面去。
卫桑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隔着竹林,他们听不清顾珩之与林七小姐在说什么。只见顾珩之面色不豫,但碍于林七小姐的身份,始终未曾失礼。
花厅另一侧,一个穿着建安侯府丫鬟衣裳的女子正低头做事,不经意间抬头,望见了竹林边的那对男女,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顾珩之的未婚妻——沈如双。
她出现在此处并非有意为之。
前些日子,她在京郊遇到一位自称同乡的妇人,那妇人待她颇好,时常送些自家下的鸡蛋来。沈如双对此很是感激。
这回正是这妇人说有亲戚在大户人家做工,听说京郊庄子要办宴席,人手不够,问她愿不愿去帮忙,还能赚些银钱。沈如双并不知道这宴席是建安侯府办的,便跟着来了。却不想竟在这里撞见顾珩之与林七小姐。
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倒像是这场“春日宴”专程为他们相看而设。
沈如双知道自己不该仅凭这么一眼就断定他们真的有什么关系,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鼻头一酸,转身离开了竹林。
这一幕,恰好被姜云昭和卫桑尽收眼底。两人对视一眼,神情皆凝重起来。
她先前只猜到建安侯府举办春日宴是为了顾珩之和林七小姐的婚事,却没想到他们会刻意将沈如双引来这里,故意造成误会。
第105章 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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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夜半惊魂
四月的最后一天,昭阳公主府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明日公主就要启程去潞州了。从出行的车马、随行的人员到沿途的食宿、潞州那边的接洽,桩桩件件都要安排妥当,非得白苏亲自过目才肯放心。
姜云昭倒是不怎么忙。白苏拿着单子一一清点的时候,她就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刚刚送来的邸报。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六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殿下,盯着沈姑娘的人传话来,说是沈姑娘傍晚留下一封书信出了门,瞧着像是有些不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姜云昭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她要自尽?!”
“正是因为担心这个,底下人不敢处置,便传消息回来问问殿下。”六福急促地道,“事发突然他们没来得及检查信的内容,但信封上写着绝笔书。”
姜云昭站起身:“她去哪儿了?”
六福说出一个地名,在城北的护城河边,离公主府不近,坐车要小半个时辰。
时间太长了,人命关天的事情,莫说半个时辰,就是一瞬间也耽搁不得。
“备车,另外遣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找北门的守将,就说我府里的丫鬟跑了,让他们的人帮着一起找!”姜云昭一边说一边冲出书房,相比于坐马车,她想到了更快的办法。
就在这时,前方的中堂出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庄孟衍不知何时牵着两匹马站在哪里,一匹是他的黑马,另一匹是姜云昭惯骑的枣红马。
姜云昭和他对视一眼,来不及探究这个人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她从庄孟衍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两匹马从公主府的角门飞驰而出,门房的守卫只来得及看见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皇城之中不许策马,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无人敢违背。可今夜,两匹马从崇仁坊冲出来,沿着宽阔的主街一路向北,路上的车马行人无不避让。
有好几次,姜云昭几乎以为自己要撞上周边的摊贩了,心中暗自道歉:人命关天,之后一定叫人赔钱。可庄孟衍总能带着她找到人少的近路,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人群。
从公主府到北边的护城河,骑马比坐车快了将近一半。
两匹马穿过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只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想关城门,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瞎了你的眼,没看见那是昭阳公主府的腰牌!”
到河边时,天光已经渐暗,河水在黑夜里变成了深沉到仿佛可以将灵魂卷入的黑色。
姜云昭下马的动作太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朝河边跑:“沈姑娘——沈如双——”
她其实根本不认识沈如双,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她对这个人甚至没有太多的责任感,最多只有一点点微末的同情。可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的生命,因世家权力的倾轧而死去。
六福派来盯梢的人从树丛后跑出来,跪在地上:“殿下,那姑娘进了河边的林子,天太黑,林子又密,一眨眼就不见了……”
姜云昭没有责备他,只命令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庄孟衍忽然指着远处:“殿下,在那里——”
姜云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中央有一个人正在拼命扑腾。她离岸边已经很远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面目,可此处夜晚少有人经过,必是沈如双无疑。
“救——”那人的声音被水吞没,只剩半句,“救命——”
姜云昭正要喊人,却见庄孟衍脱下外袍,猛地一头扎进了水中!
她看着他如鱼得水般在水中游动,恍然想起——庄孟衍是南淮人。南淮多水,南淮人的水性大都不错。
庄孟衍一口气游到沈如双身边,此时沈如双的挣扎已经弱了不少。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划水向岸边游来。
岸边只有姜云昭一人,她踏入水中——四月底的河水到了夜间还很凉,她却全然不顾,伸出手努力抓住了沈如双的一只手腕,姜云昭两只手一起用力才勉强将人拉动,还要靠庄孟衍在水下托着沈如双。
一托一拉之间,沈如双的半个身子终于被拖出了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公主府的人这时候才赶到,几个侍卫提着灯笼跑过来,乌泱泱围满了护城河岸。
“来帮忙!”姜云昭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沈如双从水里拖上了岸。
姜云昭顾不上自己,她蹲在沈如双身边,把她的头侧过来,好让嘴里的水尽量流干净。缓了片刻,沈如双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活着。
姜云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泥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懒得再动。
庄孟衍这时才从水里爬上来。他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正站在岸边拧着衣袍的水。
姜云昭抬起头——四目相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们之间。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了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狼狈到极点的模样。
姜云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在灯笼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明媚。她越笑越收不住,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庄孟衍看着她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点一点地漫进了眼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个站在河岸边,同样湿透,同样狼狈。
可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也带着丝丝凉意。远处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岸滩上,长长与短短挨在一起。
第107章 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今夜这出闹剧当然是瞒不住有心人的。
公主府对外只说是公主最喜欢的玉簪被丫鬟偷了,公主大怒,命人连夜搜寻。
白苏一边替姜云昭换下沾了泥的衣裳,一边笑她:“这下外面又该传殿下恃宠而骄了。”
“传就传吧。”姜云昭任由她摆弄,语气懒洋洋的,“反正我天亮就要启程去潞州了,他们难不成还要追着我议论吗?”
她朝内室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灯火通明,府医进去有一阵了:“人如何了?”
“已经醒了,府医正在里面诊治。”白苏接过南乔递来的姜汤,“殿下,护城河水多冷啊,您快喝点姜汤暖暖。”
姜云昭在河边就喝过一碗了,但见白苏那副不放心的模样,还是接过来喝了两口。
“庄孟衍呢?”
白苏正要答话,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殿下原来还记得臣啊,臣还以为您心中只有沈姑娘呢。”
姜云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庄孟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是半干的,散在肩侧,整个人姿态懒散得不像话。
她收回目光:“看来是没什么大碍。正好明天我要去潞州了,你一个人留在府里,若真病了正好安心养病。”
“殿下真是冷漠无情。”庄孟衍嘴上这么说,眉梢眼角却没有半分被冷落的自觉。
六福从外面匆匆进来,朝两人一福身:“殿下,顾大人到了。”
“快请他进来。”
沈如双一被救上来,姜云昭就让人去期集院请顾珩之了。
深更半夜以公主名义请外男不妥,她便借了五皇子姜云晔的名头,只说五殿下要寻一位讲经义的先生,请他来公主府见一面。
顾珩之站在公主府门前的时候,心里是困惑的,甚至有些不安。
深夜被召,实在算不得寻常事,况且来请他的还是公主府的内侍。他惶恐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更担心会在公主府说错话,给自己本就不利的境况雪上加霜。
他站在公主府巍峨的朱漆大门前,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公主府的角门开了,引路的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一路将他引到一处厢房的廊下。
顾珩之远远看见了昭阳公主,那位金枝玉叶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身后屋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好像很忙碌的样子。
他上前,恭敬地行了礼:“臣顾珩之叩见昭阳公主,公主千岁。”
公主没有让他起身,他便不敢抬头,只是心中困惑不减反增——方才他好像并未在院中见到五皇子。深夜来公主府已是不合规矩,若五皇子不在,那召他来的是谁?
“免礼。”姜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闻顾探花有婚约在身,你那未婚妻可是姓沈?”
顾珩之浑身一僵,心凉了半截。
莫非是林家做了什么,闹到了公主面前?
他并未依言起身,而是将身子躬得更深了一些:“臣的未婚妻不过是乡下粗野女子,不敢带来贵人们面前。不知五皇子在哪里?若是要相先生,还是请五皇子殿下来看看吧。”
姜云昭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这就吓成这样了,她还没说沈如双投河的事……
“顾珩之。”她叫了全名,语气温和,“沈姑娘并无性命之忧。她今日投河,被我的人救下,现下就在内室歇着。你若想见她,我命人引你进去。”
她生怕顾珩之担忧,第一句便将沈如双无碍交代清楚。可顾珩之闻言,身子还是晃了晃,满脸惊惶。
“如双投河了?她为何——”顾珩之拔腿便往内室跑,跑出两步才觉不妥,正要回身告罪,却见姜云昭摆摆手,示意他快进去。
顾珩之再无迟疑,径直冲进了厢房。
姜云昭叹了口气,也抬脚跟上。
内室灯火通明,小丫鬟正服侍沈如双喝药。沈如双初醒时惊慌失措,此刻刚刚平静下来,听见外间动静,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如双泪如雨下。
“如双——”
“珩之!”
非礼勿视,姜云昭默默偏开了视线。
顾珩之将沈如双紧紧拥入怀中,后怕几乎将他淹没:“如双,你怎能想不开去寻死?你若死了要我怎么办……”
“对不起……”沈如双带着哭腔,“我跳下去的瞬间就后悔了。水好凉,那时我想,我真傻……便是你真的抛弃了我,我也可以回桐州去。”
“我怎会抛弃你?我们可是朝着家乡的方向拜过先祖、立过婚约的,我怎会抛弃你?”
沈如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为何到了皇城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写给我?”
“他写了,只是信都被期集院的人截下了。”回答她的是姜云昭。
她在旁边看了一阵,想着这两人对近日种种还蒙在鼓里,便主动开口:“建安侯府春日宴那天,卫桑卫大人告诉我,顾探花曾向他求助,说送出的家书数封都未收到回信,猜测是有人从中作梗。我这才命人盯着沈姑娘那边,就怕有人对她下手。没想到是沈姑娘自己先想不开。”
顾珩之心中一惊。卫桑曾告诉他,今后的信可以送往昭阳公主府转交。可他以为卫桑只是认识公主府的某个人,哪敢想到昭阳公主本人身上?
沈如双闻言便要挣扎起身,非要跪下给姜云昭磕头。白苏得了姜云昭的示意,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殿下救了如双这条命,如双愿意为殿下做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白苏扶得住病人,却扶不住另一个人,只见顾珩之忽然撩袍朝着姜云昭的方向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字字句句都情真意切:“殿下救了如双,便是救了臣的命。此后臣这条命便是殿下的,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姜云昭叹了口气:“顾探花、沈小姐,不必行此大礼。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倒是建安侯府那边,顾探花可有应对之策?”
她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门第之差摆在那里,若建安侯府执意为之,兵不血刃便可让顾珩之付出代价。
顾珩之闻言,非但没有起身,反倒又朝姜云昭叩了三个响头,言辞恳切:“臣听闻殿下明日便要启程往潞州,就当是多带一名婢女,求殿下带上如双同行。”
第108章 启程
此番虽是沈如双自行投河,可若非林家截留书信、处心积虑制造误会,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更何况今日在期集院门前,他之所以匆匆离去,来不及与如双说话,正是林家人以如双性命相胁。
一次不成,焉知他们不会使出更恶毒的手段?
是以顾珩之这一磕头磕得赤诚万分,近乎哀求:“臣在皇城无根无基,自己如何都不怕,只怕护不住身边人,连累如双丢了性命。求殿下将她收作婢女带在左右。臣自知没有资格请求您,今后无论殿下让臣做什么都绝无二话。”
姜云昭望着眼前这个苦苦恳求的人,心中颇为感慨。
古往今来,陈世美之事所以屡见不鲜,无非是因为有一条更舒适更平坦的路摆在面前。顾珩之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林家自会替他扫清障碍。此后迎娶世家女,飞黄腾达,再无人记得他曾有一位出身贫苦的未婚妻。
可他没有选更好走的路。
姜云昭沉默片刻,伸手虚扶了一下:“顾探花,起来罢。”
顾珩之没有动,她便又说:“你的请求我答应了。但不是做婢女,而是以客人之礼做昭阳公主府的座上宾。”
此话一出,顾珩之与沈如双皆是一怔,满脸不可置信。
“你方才所言也不必再提。我救沈姑娘,并非图你什么。日后你若能做到不忘初心,替陛下分忧,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顾珩之有此心性,日后成就必不会低。她无须他效忠自己或者明着站队,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已然足够了。
顾珩之感佩不已,又伏下身去,以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沈如双早已泪流满面,被白苏扶着才没有再次跪下去。
姜云昭颔首:“天都快亮了,顾探花该回期集院了。沈姑娘在我这里,你只管放心。”
白苏也温言劝道:“沈姑娘,您身子还虚,先歇着罢。明日还要赶路呢。”
沈如双点点头,又看向顾珩之,目光里满是不舍。今日一别,再见面时不知是何光景。她随公主出行,自不必担忧,可顾珩之却要独自留在皇城,面对波谲云诡的朝堂。
六福引着顾珩之从公主府的角门离开,一顶青篷马车将他送回期集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姜云昭没有再打扰沈如双歇息。不过今夜出了这许多事,沈如双未必睡得着。
她又何尝不是呢?
望着渐亮的天色,她索性也不睡了,独自坐在回廊底下吹风等日出。
庄孟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姜云昭还以为是白苏,眼也不睁,只懒懒道:“你说,建安侯不惜害人性命也要招顾珩之为婿,当真只是看中了他这个人?”
“自然不是。”庄孟衍缓缓答道。
姜云昭猛地睁眼,回过头去:“怎么是你?白苏呢?”
“白苏去给沈姑娘收拾行囊了。”庄孟衍在她身侧坐下,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殿下这话说得奇怪,公主府也是臣的家,臣为何不能在此处?”
“……”姜云昭对他这般厚颜无耻又加深了一层印象,“你方才说自然不是,那深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庄孟衍与她并肩而坐,望向东方那片渐白的天际。
“因为顾珩之是南淮遗民,更是第一个入朝为官的南淮人。”他语气笃定,“建安侯府若能将他收入门下,此后每逢开科取士,南地士子都会天然地向建安侯府靠拢。”
姜云昭缓缓点头:“果然还是你看得明白些。我总觉得林老头那脑子不像是能想到这一层。”
庄孟衍:“……殿下,建安侯不必亲力亲为。他身边自有门客幕僚替他周全谋划。”
“哦……”姜云昭恍然,“所以说,顾珩之是一面竖给南地士子看的旗帜。而我很不巧地坏了建安侯府的好事,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办了件大事!”
“殿下做的一直都是大事。”庄孟衍难得没有调侃,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只是殿下自己不曾察觉罢了。”
姜云昭拢了拢肩上的斗篷,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晕开的鱼肚白,忽然开口:“你回去歇着吧。天亮了我就走,不必起来送了。”
庄孟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好。”他说。
……
姜云昭回味着庄孟衍临走前看她的那个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天很快就亮了,公主府出行的仪仗已经备妥,她该动身了。
公主出行,排场不可谓不大。光是前面开路的骑卒与宫婢便有近十人,仪卫武士、侍从及随行人员更不必多说。车队共主车一乘,从车六乘,俱是外命妇的最高规格。
依礼,沈如双应当步行或骑马随行。可姜云昭念她昨夜刚落了水,受了惊,便特意命她与自己同车。
沈如双听到这个安排,惶恐不已,苦着脸央求白苏:“白苏姑姑,我怎敢与公主殿下同车?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白苏笑道:“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公主待下最是体贴,又不爱受规矩束缚。殿下既已开了口,您就放心去罢。”
南乔也在一旁帮腔:“是呀是呀,殿下一个人乘车也闷得慌,正好请沈姑娘替我们给殿下解解乏。”
沈如双推辞不过,最终还是坐上了公主的主车。
车厢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许多,铺着尚宫监织造的地毯,靠窗设有矮几,摆着茶具和一碟点心。姜云昭已经歪在靠枕上了,见她进来,笑着一指身侧的位置:“坐吧。”
沈如双拘谨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敢乱动。
“别紧张。”姜云昭看出她的拘束,倒了杯茶递给她,“我又不吃人。”
沈如双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绷紧的神经总算松了几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殿下,顾郎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第109章 雄鸟求偶
姜云昭宽慰她:“镇安侯府想招顾探花做女婿,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况且你留在皇城,他便有软肋,反倒不好应付侯府的手段。”
沈如双没想到姜云昭会跟她说这些,真心实意地说:“殿下,您与我想象中的公主殿下好像……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唔,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您好像更亲切些。”沈如双腼腆地笑了笑,“我原先在桐州时喜欢去茶馆听说书,画本子里的公主似乎总是高高在上,不像您。”
姜云昭也笑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也不要把我当好人。”
沈如双瞧着是想反驳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最后也没开口,哦了一声就乖乖坐到窗边去了。
马车在官道上缓慢行驶了半日,才出了皇城一路向南。初夏的天气还没有那么炎热,打开车窗还有微凉的风吹拂而入,道路两旁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出了城门,马车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
白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对姜云昭说:“殿下,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歇一歇?”
茶摊?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茶摊,卖给谁的?
姜云昭心中狐疑,但想着天子脚下应该没人敢做投机倒把的事,便点了点头。
茶摊不大,就在官道边的一棵大槐树下,支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摆着长条凳,一个年轻后生正在灶台后面忙活。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头发用布巾扎着,脸上的肤色比常人深了两个色号,正低头擦一只粗瓷碗。
“客官喝点什么?有茶有汤有面,茶是三文钱一碗,面是八文——”
姜云昭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庄孟衍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刻意抹了褐色涂料的脸,冲她笑了笑——他的牙齿很白,尤其在那张脸的衬托下简直在发光。
“客官,三文钱一碗的茶,不贵。”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庄孟衍放下碗,绕到马车前,期间有侍卫意图阻拦这个失礼放肆的平头百姓,却被白苏用眼神制止了。
于是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姜云昭的车窗下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臣是殿下的面首,殿下出远门,臣岂能不随行?”
“我让你留在公主府里养病。”
“臣又没病。”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没错,庄孟衍还将袖子撸了上去,露出底下白皙干净且有力的胳膊,显然他只做旧了自己的脸和手。
姜云昭懒得理他,转头对白苏说:“不歇了,我们走。”
白苏面露难色:“殿下,马已经解下来,正在喂草料,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
姜云昭:“……”
庄孟衍似笑非笑:“殿下,您买我一碗茶,我再给您添个进可暖床退可护卫的随从如何?”
“……闭嘴。”
马车最终还是在茶摊旁停了下来。
庄孟衍打扮成茶摊摊主的模样,那是他和公主的情趣,白苏等人却不敢真叫他张罗这一行人的茶饮,立刻便带着公主府的侍女接手了茶摊的活计。
倒是不必另外准备茶叶,庄孟衍这茶摊外表看着破旧不堪,其实用的都是公主府的贡茶。
沈如双坐在姜云昭对面,透过车窗好奇地望着外面的庄孟衍。
“殿下,那个人是谁?”她轻声问姜云昭。
姜云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定义庄孟衍的身份。
“庄孟衍,昨夜是他救你上岸的。”她最终选了这个说法,“……一个不着调的人。”
另一边,庄孟衍已经端着一个茶碗走了过来,他屈指敲了敲车窗,把茶碗递了进来。姜云昭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微凉,应当是在风口站了太久的缘故。
茶香浓郁,入口清甜。
“难喝。”
庄孟衍接过茶碗,也不恼,反而笑着说:“三文钱,殿下不能要求太高。”
沈如双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他是认真的。”
“什么?”
“庄公子,他做这些不是因为有趣,而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沈如双认真地道。
姜云昭愣了愣,本想说沈如双才见庄孟衍第一面,如何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她说的好像没有错。
如果不是放在心上,庄孟衍自然没有必要做这些多此一举的事情。
可她有时候又觉得庄孟衍做这些并不单纯是为了讨她欢心,更多的可能是一种他高兴就好的心态。庄孟衍不在乎她领不领情,不在乎别人如何评判,只要他想做就做了。
昭阳公主的车队在茶摊前停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重新开拔往南边去了。庄孟衍独自骑着一匹马,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在主车的侧后方,神情悠闲自如。
沈如双从车帘的缝隙里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姜云昭:“殿下,我小时候在南淮见过一种很有趣的鸟。”
姜云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
沈如双受到鼓励,便继续说下去:“雄鸟求偶的时候,会在雌鸟面前跳来跳去,衔来最漂亮的树枝,搭最漂亮的巢。雌鸟不理它,它就跳得更高,搭得更漂亮。”
姜云昭抬起眼皮:“你想说什么?”
沈如双笑了笑:“殿下这么好,被人喜欢是理所当然的。”
姜云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等等等等,什么喜欢?”
沈如双眨了眨眼睛:“就是、就是那种喜欢啊……殿下您没有看出来吗?庄公子看您的眼神一瞧就知道了,您做任何表情的时候他的眼底都含着笑。”
“他当然要笑了,他自作主张给我添那么多麻烦,他不笑难道要我笑吗?”姜云昭理直气壮地道。
沈如双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把反驳的话吞了下去,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他看别人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姜云昭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沈如双飞快地摇了摇头。
第110章 轻贱
姜云昭此行去往潞州,是有两件事要办。
明面上是代父皇巡视潞州农桑,核查春耕账目,私底下则要请谷太医出山,查一查王贵嫔留下的药渣。
她从前没有经手过户部的事务,不敢怠慢,便带上了度支司几个属官随行协助。
从皇城到潞州,要经过七八个州府,少说也得走上十来天。沿路的驿站早已提前接到消息,预备好房间和吃食,恭迎公主一行人下榻。
尽管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她颇为吃不消,到了驿站后,姜云昭第一时间却不是休息,而是拿着一卷春耕的账目,就着窗外还未完全散去的天光看了起来。
她想在抵达潞州前尽可能多地了解潞州的农桑,可白日里在马车上看书头晕得慌,看不进去,便只有晚上这一时半刻可以看了。
“殿下。”白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面色发白,忍不住皱眉道,“您歇一歇吧,账册到了潞州再看也是一样的。”
她觉得殿下将自己逼得太紧了,核查春耕账目有没有确切的时间,什么时候查完了什么时候再返回皇城就是了。
姜云昭没应声,目光还落在那本账册上。
白苏把汤放在小几上,伸手去抽她手里的账册:“先喝汤。”
白苏说是她的侍女,但其实是娘娘给她选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与姐妹也没什么区别。故而姜云昭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骂她:“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白苏见她终于肯放下账册喝汤,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等她小半碗灌下肚才道:“殿下,六福来报,说度支司那几位大人才出了驿站,往城中的方向去了。””
姜云昭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出公差,公主还在驿站,随行人员哪怕要出入也该先向她请示。这种偷偷摸摸溜出去的行径,给个大不敬的罪名都是轻的,真要往重了论,甚至能以“意图行刺”来定罪。
“几人出去了?”
“三位都去了。”
姜云昭放下碗,揉着眉心想了片刻。
这几个属官是度支司的人,也就是户部的人,四哥之前举荐她插手户部的公务她就觉得蹊跷,如今还没到潞州,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命人盯着些,有异常再报。”姜云昭吩咐道。
她不想现在就抓住他们。打草惊蛇多没意思,她想知道这几个人究竟要做什么。
白苏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表情有些微妙。
“还有事?”
白苏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庄公子……已经跟着去了。”
姜云昭:“???”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跟着去了,去哪儿了?”
“六福就是因为得了庄公子的提醒才注意到度支司几位大人的异常,不过他发现的时候,庄公子已经跟在他们后面离开了驿站,许是想调查清楚吧。”
姜云昭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叹了口气:“知道了,想跟就让他跟,别管他。”
“是。”
……
起初那三人只是趁姜云昭歇下后偷摸出去两三个时辰,许是侥幸没有被发现,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行为也愈发明目张胆。到了后来,竟开始彻夜不归。
有一回清晨时分,队伍都准备出发了,那三人才姗姗归来,见了姜云昭也只告饶说是清晨去附近转了转,可他们眼下的乌青比谁都重,也不知道是在哄谁。
六福私下来报,说那三人外加庄孟衍,每到一座城池都要与当地官员饮宴。
姜云昭每至一地,当地官员无不盛情相邀,她一概以“不欲打扰地方”为由婉拒了。这几人倒好,借着钦差的名头,将各城珍馐美馔尝了个遍。
没错,庄孟衍如今已成功打入他们内部,成了这几人推杯换盏的酒肉朋友,后来甚至到了明面上也要勾肩搭背的程度。
正午时分,车队在阴凉处歇脚,白苏刚在河边铺好软垫,姜云昭便瞧见庄孟衍与那三人站在队伍一角闲谈。
那三人一口一个“庄小友”,语气热络得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们是多年故交。可姜云昭看得分明,那些人待庄孟衍并无半分尊重。
他们拍他肩膀时的随意,与对待一个下等仆役无异,其中一人在与庄孟衍说话时,唇角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们把她的人当作了消遣,一个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酒肉朋友。
她忽然想起庄孟衍的过往。南淮后主、亡国之奴、囚于北宫,曾险些被处以腐刑。她救下他,留他在身边做伴读,又让他入公主府,府中上下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公子”。可一旦出了公主府的门,在旁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罪奴。
那些人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却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肆意轻贱。
“殿下。”白苏注意到她的神情,轻声道,“那些人实在是过分,奴婢去制止他们?”
姜云昭抬头望去,庄孟衍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头朝她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姜云昭顿了顿,收回视线:“无妨。”
她压下心头慌乱的颤动,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是他自己要去的。他是她的伴读、她的面首,更是她的谋士,她不需要为他的处境感到不快。
不需要……
……
临近潞州时的一个夜晚,姜云昭照例在房中翻阅账册。白苏忽然在门外轻声道:“殿下,庄公子来了。”
这人难得一次没有翻窗而入,倒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庄孟衍独自步入厢房时,姜云昭便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不过衣服显然是新换过的,否则气味怕是要重得多。
“你到底喝了多少?”她忍不住问。
庄孟衍笑了笑,没有作答。他的神情清明得很,几杯酒显然远未到他醉的程度。
“殿下,那几个人臣摸清了。”他说。
姜云昭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清茶,才问:“他们出驿站是去做什么的?”
第111章 谁将棋子意,说与故人听
“喝酒、看戏、逛青楼。”庄孟衍说得云淡风轻,“各有各的喜好,但目的是一样的,他们想和沿途的州府官员搭上线。”
姜云昭皱眉:“核查春耕账目,为什么要和地方官员搭线?”
“因为他们想借着协助公主核查的名义,替魏王殿下拉拢人心。”庄孟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们每到一处,便以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的名义与地方官结交。话术也很简单,无非是说些若能出力必有回报之类的话。”
姜云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早就觉得四哥把这个差事推给她有些奇怪,如今听庄孟衍这么一说,算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他们是在给四哥办事。”
庄孟衍:“他们确实是在替四皇子拉拢势力,但表面上打的是太子和殿下您的旗号。即便日后出了事,追查起来也与四皇子无关。”
姜云昭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借花献佛。”
“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庄孟衍忽然问。
“什么?”
“他们打着太子的旗号,替魏王拉拢势力。”庄孟衍看着她,“那么魏王做的这些事,太子殿下知道吗?”
二哥德才兼备,甚至还是姜云昭仕途的启蒙老师,若说二哥对此毫无察觉,姜云昭是不信的,可若是二哥明知却未阻止……
姜云昭抬眼看向庄孟衍,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在挑拨。”
庄孟衍没有否认,笑道:“臣只是在帮殿下看清局势。”
姜云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那几个人对你不客气,你不在意?”
这回换庄孟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们瞧不起你……你听到他们背后说的话了吗?”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姜云昭看不太清的东西。
他说:“臣是南淮的后主,是大胤的罪奴,是殿下身边的面首。这些身份里的任何一个都够旁人轻贱一辈子了。臣若是连这点白眼都受不住,早就该死在北宫里。”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何况,”庄孟衍的声音放轻了些,“这些人有欲望,无论是好酒、好色,亦或好财。有欲望的人就容易上钩。臣不过是陪他们喝几杯酒,听几句闲话,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可姜云昭听着,却清楚地意识到——庄孟衍被人轻贱,是因为在替她做事。
但很快她的脑海里就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庄孟衍是你的谋士,这不过是谋士的份内职责。你不需要心疼他,也不需要愧疚。你们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
“那就继续盯着。”姜云昭说,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到了潞州,他们若再有动作,及时报我。”
庄孟衍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但没有多问。
“是。”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殿下,那几个人在度支司任职多年,手段娴熟。他们结交地方官,不只是为了拉拢人心,或许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春耕核查……”
“你是指他们或许会在账目上动手脚?”
“现在还看不出来。”庄孟衍说,“但殿下放心,臣会替殿下看住的。”
姜云昭一怔。
他推门出去了。
厢房内又只剩下她一人,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思绪忽然不可遏制地飘向三年前,飘向北辰十七年隆冬不停息的大雪。
她想起与庄孟衍的初见——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下的宫门,少年满身枷锁,衣衫单薄,眼神空洞。既不求生,也不求死。
她当时帮他只是顺手而为,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宫宴上他作“反诗”,御史要对他用腐刑,她出手相救,更多地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是为了反击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是为了践行自己心中认为该做的事。
再后来,她留下他,让他做自己的伴读,让他替自己做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楚的……庄孟衍是她的一枚棋子,一颗有用的棋子。可方才那一瞬间,看到他被轻贱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不舒服又是怎么回事?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账册。
不要想了——她告诉自己。
他是南淮后主,是亡国之奴,是她的面首。他们之间只能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她不需要也不应该对一个棋子动不该动的心思。
可账册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行一行地看,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
潞州城比姜云昭想象的要繁华。
马车沿着城中主道缓缓驶入,主道两侧店铺林立,茶楼酒肆旌旗招展,街上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孩童在期间追逐打闹,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姜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心中略微松了口气。
她此行明面上是核查春耕账目,但说到底还是为了看看潞州的民生。若此地民不聊生,她这趟差事便不只是核查账目那么简单了。如今看来,潞州知府周砚治理得还算不错。
周砚早已带着属官在驿馆门前等候。
这位知州四十余岁,面容清瘦,举止有度,见了姜云昭便行了大礼,口中称“臣周砚叩见昭阳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云昭让他起来,又简单问了几句潞州春耕的情况,周砚一一对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他给她留下的初印象还不错,像是一个真为百姓考虑的好官。
但当夜白苏就来报,说是度支司那三位属官又出去了。
“这回是去周知府的府上?”姜云昭正在灯下翻看潞州呈上来的春耕数据,闻言头也没抬。
白苏摇头:“不是。是城中的望江楼,听说是潞州几个豪绅做东,周知府也在。那三位大人不请自去,倒像是约好的。”
姜云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那几人每经过一处城池就要结交地方官员,如此倒也不稀奇。她只是好奇这几个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庄孟衍呢?”她问,“也跟着去了?”
“是,三位大人走前特地到庄公子的厢房请的,他们四人一同去的望江楼。”
姜云昭说:“回来让他来见我。”
第112章 醒汤留待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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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问医
姜云昭没有拐弯抹角,径直将专程从皇城带来的药渣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我此番前来,是想请谷老先生查一查这份药渣。”
见谷太医接过,她缓缓道:“前阵子宫里有位主子去了,走前的状况与当年先后颇有几分相似。不过她的死因与先后不同,是中了鸩毒。这便是她生前服用的药。”
“状况相似……是指容光焕发?”谷太医捏起一点药渣,在指间细细摩挲,又凑近鼻下嗅了嗅,微微摇头,“恐怕这副药没有那样的神效。”
姜云昭一愣:“您是说——”
“这是养颜的方子。白芷、珍珠粉、茯苓、白术……都是些寻常之物,妇人调养所用。”谷太医笑了笑,“草民在太医院多年,宫里的主子们有时会要太医开些养颜的药方,可说实话,这些东西效果有限,绝达不到立竿见影、使人容光焕发的地步。”
“可我非常肯定,那位主子服药后确实有肉眼可见的变化,连父皇都因此格外偏宠她。”
“那便是药渣被调换了。”谷太医语气笃定,“这副药绝无那样的功效。”
姜云昭了然:“这包药渣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在她宫里以备查证?”
谷太医点了点头:“能在宫中调换药渣,可见背后之人心思缜密,每一步都留好了退路。殿下要追查此事,无异于与虎谋皮。草民斗胆劝殿下一句,三思而后行。”
谷太医说的自然在理,可有些事不是因危险便可不为的。若查不清母亲去世的真相,她恐怕永远无法心安。
姜云昭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份誊抄自太医院存档的药材进出记录。她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拿到,又花了几天时间整理成册。
“谷老先生,这是近半年来大兴宫进出的药材记录。请您过目。”
谷太医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卷纸。他一页一页翻看,起初表情还算平静,翻到后面,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可有什么问题?”姜云昭问。
谷太医指着其中一味药材道:“这味云母,久服可轻身延年,但因制备复杂且药性猛烈,太医院用药一向谨慎,不会如此大量使用。可殿下给草民的这份记录上,每月都有数批云母送往大兴宫,这实在古怪。”
姜云昭仔细查看,发现确实如此。云母此前的进贡很少,是在王贵嫔重获圣宠的那段时日才开始大量增多。
“谷老先生,若以云母入药,可会导致先后当年的症状?”
“云母并无此功效。”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假借云母之名,行暗度陈仓之实,将真正致命的药物运入宫中?”
谷太医神色凝重,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殿下,您要查的事牵涉甚广。草民劝您……适可而止。”
姜云昭嗤笑一声:“我的母亲死因不明,另有妃嫔因此丧命,如今您却劝我适可而止?”
谷太医长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药渣并不止这一副,但凡未被销毁的,连同大量详实的进出记录都已封存。”姜云昭站起身来,朝谷太医郑重一揖,“昭阳恳请谷老先生出山,随我回皇城,查清那药方的真实配方,查明其中害人性命的缘由。”
谷太医连忙侧身避开了她的礼,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殿下,草民已告老还乡,不想再卷入皇城的是非中了。”
姜云昭还想再劝,谷太医却忽然转向花窗的方向:“小七,来,过来见过贵人。”
顺着谷太医的视线看去。花窗下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正好奇地望着院中三位陌生的姐姐。听到长辈呼唤,她乖乖走过来,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小七见过贵人。”
姜云昭的劝说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谷太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缓缓道:“这是草民小儿子的女儿,叫谷小七。”
她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眉目清秀,可脸颊上却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寻常孩子淡了许多。
“去罢,给客人倒杯茶来。”谷太医低声道。
小七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跑开了。她跑得不算快,气息却已经有些急促。
姜云昭收回目光,看向谷太医:“令孙女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谷太医沉默了片刻:“殿下慧眼。小七这丫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气血两虚,心肺皆不足。”
“您医术高明,竟也医不得?”
“唉,不是医不得,是医不起。有一味主药,需得用长白山百年老参配以南海珍珠粉入药,且不是一副两副便能见效的,需得常年服用,方能慢慢调理。百年老参价比黄金,南海珍珠更是有价无市……”
姜云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谷太医的庄子离开的时候,她瞧见沈如双正站在正堂的廊下,满眼好奇地看地上晒的药材。
白苏笑她:“沈姑娘这是瞧什么呢,如此着迷?”
沈如双这才注意到姜云昭已经结束了和谷太医的谈话,正慢慢朝这边走来,她的脸颊微红,对着姜云昭欠身:“殿下……如双失礼了。只是这些药材我从前从未见过,实在好奇。”
姜云昭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廊下晾晒的那些东西,有些是根茎,有些是叶片,还有些已经炮制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你对这些感兴趣?”她问。
沈如双犹豫了一下,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从前在镇上见过药铺的伙计晒药,但没这么多,也没这么齐全。方才听谷太医和殿下说话,如双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白苏:“有意思?沈姑娘,那些药苦得很,有什么意思?”
“不是药苦不苦的问题。”沈如双认真地说,“是……同样的药材,不同的分量配比就能治不同的病,善于用药甚至可以杀人于无形。这里面的道理我虽然想不明白,却觉得很了不起。”
第114章 不将恩义作买卖
回到驿馆后,姜云昭当即命人快马加鞭赶回皇城,至公主府取长白山百年人参和南海珍珠。
这两味药材虽珍稀罕见,可在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的昭阳公主府中倒也不算难寻。她记得开府时各方所赠贺礼中,便有不下三株百年老参,至于南海珍珠,更是尚宫监为她调配胭脂水粉的必备之物。
将吩咐交代下去,姜云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白苏忍不住问:“殿下,您为何大老远派人回皇城取药?何不以药材为条件,请谷太医随我们一同回京呢?”
姜云昭摇了摇头:“以此为条件是要挟交易。将药材亲自备好送上门,则是我的诚意。谷太医送走了我母亲的最后一程,又是唯一可能查清当年真相的人,我不想对他用手段。”
“殿下仁慈,谷太医必受触动,定会答应跟咱们回去的。”
一直未曾出声的庄孟衍忽然在旁嗤笑一声:“当真是——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搁在从前,姜云昭早已回怼过去。可这一次她难得没有反驳,神情反倒有些凝重。
庄孟衍说得不错,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用度的东西,于旁人却可能是救命的至宝。而谷太医这样的人家,相较天下无数百姓甚至已算是顶好的了。即便如此,他也为药资所困,旁人更不必说。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落日关的所见所闻,那时她看卫桑遵照外祖父的理念协助通商互市,只隐隐觉得似乎的确是好事,现在才明白背后对百姓的拳拳之心。
两日后,药材便送到了。
快马从皇城到潞州,日夜兼程不过两日工夫。长白山的百年老参一并送来两株,南海珍珠更是装了一整匣,足够配药用。
姜云昭亲自带着药材去了谷太医的庄子。
谷太医见了那人参和珍珠,激动得无以复加,朝着姜云昭深深一拜,声音里都带上了哽咽:“殿下如此厚待,草民……实在无以为报。”
“谷老先生不必多礼。”姜云昭示意白苏将药材呈上,“这些药材您先用着,若是不够,派人来取便是。”
谷太医双手接过那只装着百年人参的锦盒,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参须完整,参体饱满,确是上好的长白山老参。他又看了看那匣南海珍珠,颗颗圆润,色泽温润,绝非市面上寻常可见之物。
“草民这条老命今后便是殿下的。殿下要查什么,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姜云昭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她却道:“谷老先生言重了。我只盼您能治好小七的病,至于查案倒不必急在一时。”
谷太医连连点头,他转过身,对侍立在后方的药童吩咐道:“去,把这两株参收好,用上好的瓷罐封存。珍珠也收起来,等配药的时候再用。”
那药童年纪小,身材也瘦小,听了吩咐便跑过来接锦盒。结果手没拿稳,锦盒哐当掉落,珍珠滚了一地。
“你这孩子!”谷太医急得直跺脚,“毛毛躁躁的,这是殿下赐的东西!”
药童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可珍珠滑得很,他越急越捡不好。
姜云昭正要开口说“无妨”,沈如双已经蹲了下来:“别急,你去把盖子捡过来,珍珠我来捡。”
沈如双的手极稳,捡珍珠时没有损伤到任何一颗的表面。这动作看似简单,在场诸人都未曾在意,唯独谷太医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药童将药材收好,谷太医笑着问:“殿下,这位姑娘是?”
“沈如双,新科顾探花的未婚妻,暂住在我府上。”姜云昭道,“她心细,这一路上帮了我不少。”
谷太医“哦”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请姜云昭进屋喝茶。
沈如双跟在后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廊下晾晒的药材吸引过去。
谷太医的小孙女小七这几日身子好了些,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药碾子在玩。沈如双走过去蹲下来,笑着问她:“小七,这个怎么用?”
小七把药碾子递给她,奶声奶气地说:“要把药碾碎,像这样。”说着还做了个示范。
沈如双接过药碾子,试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药材在碾槽里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谷太医在屋里给姜云昭倒茶,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
“谷老先生若是忙,不必特意招呼我。”姜云昭看出他心不在焉,便道,“我坐坐就走。”
谷太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说哪里话。只是草民见那位沈姑娘……她以前学过医吗?”
“未曾。”姜云昭微微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沈姑娘心细如发,捡珍珠时用的是指腹而非指尖,碾药的动作精准沉稳,看似简单,却是连草民门下学了几年的弟子都未必能做到。”谷太医抚着胡须,缓缓说道,“这位沈姑娘倒是很有天分。”
姜云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谷老先生似乎很欣赏她。”
谷太医笑了笑,没有否认。
此后几日,姜云昭的日子过得格外清闲。度支司那三位属官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自己急于表现,竟主动揽下了核查潞州春耕账目的大部分差事。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在各县之间奔波,就是在驿馆里埋头算账,忙得脚不沾地。
姜云昭乐得清闲,正好腾出手来往谷太医的庄子跑,她几乎每次去都会带上沈如双。沈如双只当她与谷太医有要事相商,便每每独自待在院中,看药童们晾晒药草。
有一次,沈如双指着地上晒的一味药材问药童:“这个是不是放错了?这一片应该是当归,却混在黄芪里了。”
药童低头一看,果然有几片当归混在了黄芪堆中。
谷太医恰好从旁经过,脚步一顿:“沈姑娘,当归与黄芪晒干后颜色相近,形状亦相似。姑娘是如何分辨的?”
沈如双腼腆道:“上次来的时候,您给我讲过,当归补血,黄芪补气。而且当归的气味比黄芪略重一些,闻一闻便能分辨。”
谷太医闻言不再犹豫,转身对姜云昭说:“殿下,草民欲收沈姑娘为徒,不知殿下可愿割爱?”
姜云昭早知他有此意,便笑道:“这件事我可不能替如双做主,要看如双自己的意思。”
沈如双一愣,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我真的可以吗?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识几个字……”
“不识字的医者我见过,不认药的医者我也见过。”谷太医摇头道,“可像姑娘这般天赋的,老夫行医四十年,统共也没见过几个。”
沈如双下意识看向姜云昭,得到了她安抚的轻轻颔首。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谷太医深深一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第115章 子非相鼠耶?
从谷太医的庄子回驿馆的路上,沈如双一直抱着几本谷太医送她的医书,爱不释手。
白苏见了忍不住笑她,却也由衷敬佩:“能得曾经的太医院院正收为弟子,沈姑娘你也太厉害了吧!”
沈如双闻言,却悄悄看了一眼姜云昭,小声说:“谷太医愿意收我为徒,也不全是因为我有天赋……”
“那是什么?”
“殿下送了那么多昂贵的药材给小七,谷太医收下我,其实也是在还殿下的人情。”
姜云昭听了,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这份师徒缘分是你自己挣来的,不必妄自菲薄。”
她起初带沈如双同去庄子,未必没有存着借她的天赋与谷太医的爱才之心促成此事的念头。如今这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倘若沈如双没有这份天赋,谷太医便是再想报答,也不会收她为徒。
马车在驿馆门外停稳,还未停稳当,六福已经迎了上来。
“殿下,”他压低声音道,“度支司那几位大人要走。”
姜云昭挑眉:“走?去哪儿?”
“说是户部来了急召,令他们即刻返京,不得延误。”六福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原是一早就想走的,只因殿下不在,按制需当面辞行,这才耽搁到了这会儿。”
姜云昭面上毫无急色,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驿馆内,三名属官已收拾好行装,正在院中等候。见公主归来,三人齐齐拱手行礼。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满脸堆笑:“殿下,户部急召,卑职等不得不连夜赶回皇城,还请殿下见谅。”
姜云昭随口问道:“何事如此紧急?”
“这……”那人面露难色,“公文上只说了急召,并未写明缘由。卑职等也不敢多问。”其余几人也是同样的表情,从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姜云昭点点头:“既如此便启程罢。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她的反应显然出乎几人的意料,大约是没有想到她竟连一句挽留都没有。为首那人略一怔愣,忙取来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双手呈上:“殿下言重了,此乃卑职等分内之事。”
见姜云昭随手翻开,他又道:“这是潞州春耕账目的核查结果,卑职等已核对大半,只余尾页尚未整理。殿下可派人继续核查,也可待卑职等回京后补上一份完整的呈报。”
姜云昭低头翻看账册。账册上的数据密密麻麻,但条目清晰,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看不出有什么纰漏。
她合上账册,露出欣慰之色:“多亏几位大人相助,才能将这许多账目核得又快又好。若是全交给我一人,倒当真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她将自己说得仿佛什么都不懂,又将这几人捧得极高,果然让他们面上浮现出几分自得。
“殿下过誉了,卑职等不过是尽了些微薄之力。”
“天色不早了。”姜云昭笑着说,“诸位早些上路吧,路上当心。”
度支司三人向她行礼辞别,马车声渐渐远去,驿馆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六福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忽然回过味来:“殿下,您最后那番话听着不像寒暄祝福……倒像是威胁。”
姜云昭转头看他,一脸无辜:“有吗?”
六福用力点头,白苏也在旁边点头,沈如双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姜云昭噗嗤笑出声来:“我在你们眼中竟然就是这等形象吗?”
“殿下,您方才那话说得虽温和,可配上您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白苏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确实不像什么好话。”
六福更是直言不讳:“就像是在说,你们既然敢走就别活着回去了之类的……”
姜云昭忍不住又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快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一箱账册上,眼神微微一沉。
“命人仔细核查这些账目,每一笔都要查,连一个铜板都不许放过。”
“是。”
白苏和六福一人拎着箱子的一只耳朵,抬了下去。姜云昭抬脚朝自己的厢房走去,尚未进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她推开门,瞧见庄孟衍正坐在窗边的桌前,不紧不慢地吃着晚饭。
那是她的晚饭!
姜云昭抱臂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庄孟衍听到动静抬起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朝她微微颔首:“殿下回来了。”
“你怎么在我房间吃饭?”
庄孟衍理所当然地道:“殿下的膳食自然是最好的。”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这个人扔出去的冲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外加一碟精致点心。与宫中或公主府的排场自然无法相比,却已是驿馆能拿出的最好配置了。不过,比起庄孟衍前段时日日日饮宴的席面,怕是逊色不少。
姜云昭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块鱼,就听庄孟衍慢悠悠地说:“殿下,那是臣咬过的。”
她的动作僵在半空。低头看了看那块鱼,面无表情地放回盘中,转而去夹别的菜。
“这个臣也咬过。”
“……”
“这个也是。”
姜云昭放下筷子:“你是耗子吗,把这一桌菜都咬了一遍?”
庄孟衍一脸无辜:“臣只是想替殿下尝尝有没有毒。”
“那你尝出什么了?”
“味道不错。”庄孟衍微微一笑,将一碟看起来没动过的点心推到她面前,“这个臣没碰过,殿下放心吃。”
“不吃了。”姜云昭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他,“你整日珍馐美馔地吃着,作陪的都是地方大员,怎么还能看得上我这清粥小菜?”
庄孟衍点头“嗯”了一声,语气一本正经:“大鱼大肉吃多了,正好吃点清粥小菜舒缓舒缓。”
姜云昭:“……”
庄孟衍似乎也吃饱了,端起茶盏慢悠悠道:“臣听闻殿下命人核查那几人留下的账目了?”
“嗯。”姜云昭如今已懒得追问此人究竟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殿下动作倒是快,只是……”
话未说完,便听姜云昭语气轻松地接道:“那些账目没有问题。”
这下倒是换庄孟衍愣住了。
第116章 战事再起
他原本已备好了一套说辞。
户部度支司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他们经手的账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要想弄清那几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就不能只盯着账本,最好能到下面走一走、看一看。
可姜云昭直接堵住了他的话。
“来的路上,我仔细看过这些账目。”她说这话时眼中亮着一簇光,“田亩数、种子发放数、耕牛调配数,每一项都写得极细,清晰了然。我便知道底簿多半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问题便只能出在底下仓吏身上。这些时日我去谷太医的庄子,途中也经过了一些村庄,见田里的麦苗种得并不密集,有些地方更是稀疏空旷。”
麦苗种得稀疏,便说明种子的发放数目远远不足。潞州的官员只怕以为她出身宫闱、不谙农桑,必然看不出其中端倪。
可她不谙农桑,沈如双却懂。桐州与潞州气候相近,所种麦苗亦是同种,沈如双一眼便看出种子的数目不对。
姜云昭命人核查账目,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好让人以为她的谨慎只停留在账本层面。如此她便可假借探望谷太医之名,暗中走访,实地查探春耕的真实情形。
这些时日庄孟衍忙于应酬,倒真不知姜云昭的这些安排。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着感慨:“殿下这一手倒是让臣刮目相看。”
姜云昭挑眉:“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怪我瞒着你?”
“臣不敢。”庄孟衍嘴上说着不敢,神色却没有半点惶恐,“只是觉得殿下愈发有……”
他顿了顿,补上了后面的话:“储君风范了。”
“……”姜云昭瞪了他一眼,“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够你砍的。”
“殿下冤枉,臣可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殿下若是我南淮的公主,我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他如今聊起故国已经没什么好避讳芥蒂的了,就像说别人的事一样。
姜云昭冷笑:“然后替你做这亡国君主被后世唾骂吗?”
“殿下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姜云昭懒得与他插科打诨,正色道:“今日驿馆怎么这般安静?莫不是那三人一走,其余人便都不做事了?”
“六福没说么?”
“说什么?”
“哦,大约是忙着向您禀报度支司那几位的动静,把这事给忘了。”庄孟衍语气淡淡。
姜云昭盯着他:“别卖关子,到底什么事?”
“据闻西境有蛮族犯边,连破三城。陛下已下诏征兵,各地驿站奉命加强戒备,以防奸细混入。”“潞州驿馆方才也接到了州府的公文,从今日起,出入皆需验明身份。”
姜云昭的眉心微微蹙起。
前两年北境便不消停,这才安生了多久,好容易边境战事渐歇,西边竟又燃起了烽烟。
她对西疆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北漠好歹还能坐下来谈,为了两国百姓的生计,那位新上位的汗王尚且愿意讲道理、谈条件。可西疆蛮夷当年便敢在席间公然挑衅,献舆图为贺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番公文虽报的是西境蛮族犯边,可背后未必没有西疆的授意。兴许便是借蛮族之手,挑衅甚至试探大胤边防。大胤镇守西境的虽是老臣,却也绝非毫无抵挡之力。若真是寻常蛮族,又怎能连破三城?
“征兵令一下,各地怕是要乱一阵子了。”姜云昭叹了口气,“寻常百姓谁愿意送儿子上战场?地方官吏若强行抓丁,只怕要激起民变。”
谈及这个话题,庄孟衍已收起嬉笑之色,难得正经起来:“大胤这些年先是南伐,后又忙于北漠,如今南淮已灭,北漠已和,唯独西疆一直按兵不动。究竟是真的不敢进犯,还是在等一个机会——殿下想必清楚。”
姜云昭轻轻颔首,神色凝重:“父皇志在效仿秦皇一统天下,南淮便是他雄心的第一步。但大胤国库经不起连年征战,父皇一直在等国力丰盈的时机。如今时机未到,战火却自己烧了起来,容不得再等了。”
无论大胤是否做好了准备,这一战都不能退。今日退一城一池,他日便是将国祚拱手让人。
无论朝堂上争论的是和是战,摆在文武百官与父皇面前的关键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派谁去?
北漠之乱时,这个问题便已暴露无遗。大胤将才青黄不接,镇北将军刘长恭之后,竟再难找出一位能临危受命的合适将领。
姜云昭推测,此番父皇多半还是会派晋王领兵。这个决策并不难猜,刘长恭年事已高,若想打一场漂亮的仗,便只能寄希望于三皇子姜云昶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皇城的消息便传到了潞州。皇帝果然任命晋王为征西大将军,掌军五万,抗击西境蛮族。
“五万大军抗击蛮族……”姜云昭将邸报仔仔细细通读一遍,沉吟道,“看来父皇与二哥也很清楚那支蛮族背后的军队究竟来自何处了。”
“殿下,车马备好了。”白苏挑起纱帘,进来道。
西境的战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姜云昭不通军务,且鞭长莫及,便是想管也管不了。反倒越是边境吃紧,内地各州的农桑之事便越是重要。与其在那里杞人忧天,不如先做好手头的正事。
她换了一身寻常锦衣,扮作商贾家娘子的模样,轻车简从,计划暗访潞州附近的几处村庄。
马车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白苏和六福一人一边坐在车辕上,车厢里只有姜云昭与沈如双两人。
沈如双这几日跟着谷太医学了不少东西,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像刚来时那般怯生生的了。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多起来的田地,轻声道:“殿下,马上便是芒种了,潞州的田间仍不见丰收景象。”
姜云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田里的麦苗稀稀疏疏,显然与足额发放种子的账目对不上。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做官的人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把错的当成对的,做惯了便觉得天经地义了。”沈如双垂眸,喃喃说了一句。
姜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沈如双的父亲能教出顾珩之这样的学生,又能教出沈如双这样的女儿,想来是个极通透的人。可惜那样的人偏偏死在了战乱中。
马车在村口停下,白苏先下车四处看了看,才回身来扶姜云昭。
第117章 告捷
马车在村口停下,白苏先下车四处看了看,才回身来扶姜云昭。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皆是土墙茅屋,看得出并不富裕。村口的大树底下坐着几个老汉,正在闲聊。
这里应该少有外乡人经过,他们见了马车和生人都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白苏笑着上前搭话,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商队,急着和前面的大部队汇合,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接了话:“那边的井里有水,自己打。”
姜云昭谢过,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歇脚。白苏去井边打水,沈如双则从包袱里拿出几块点心,分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孩子。
孩子们得了点心,高兴得直笑,大人们的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老人家,”姜云昭看着田里的麦苗,状似随意地问,“今年的春耕收成可还好?”
老汉叹了口气:“好什么呀,种子都不够。说是有补发,等来等去也没见着。”
坐在旁边的老婆婆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去镇上问了好几回,里正说上面拨的种子就那么多,每家每户都少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姜云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种子不够,那春耕银两呢?朝廷不是拨了钱吗?”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老汉开了口:“什么银两?没听说过。”
“你们这儿原先没有这样的规矩么?”姜云昭状似随口一提,“在我们那边,朝廷专拨了春耕银子,家家户户都能领了去购置农具、种子之类。此外年年还会发放粮种,用以春耕。专门有一种器具叫‘斛’,用来度量每亩地该发多少种子呢。”
“斛?我们这儿也有,可那东西不准啊。”
“为何不准?”
老汉四下看了看,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按规矩,一亩地该发一斗种子。可到我们手里能有个七八分就算好的了。上次发种子的时候我去瞧了,那斗底是垫了东西的!”
姜云昭心中一跳,正要追问,旁边的婆婆就说:“嗨,多新鲜呐!早前就有这种事了,仓吏在斛和斗的底部垫上秕谷碎石子什么的,瞧着是冒了尖,倒出来根本就不够!”
“年年如此吗?”
“年年如此。反正也没人管,里正说上面就拨了这么多,我们就算闹也没用。去年张老三不服气,去找里正理论,里正只一句你不愿领便把种子给别家算了。唉,要我说有总比没有强嘛,那张老三不知道错搭了哪根筋,白白便宜了老王家……”
后面便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姜云昭也不打断,仍认真地听着。
直到白苏端着水碗来唤她,她才从荷包中取出几串铜钱分给大家:“老人家,这点心意拿去给孩子买些吃的。”
“诶,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上了车,白苏问她:“娘子,我们可还要去别的村庄?”
“去,一个一个查。”姜云昭的声音很平静,神色却愈发沉了下去,“我倒要看看周砚究竟瞒了多少。”
……
姜云昭又在潞州停留了数日。临近六月时,听说三哥的大军已经开拔,没过几日,捷报便传了过来。
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城。
那一日,连潞州上下都载歌载舞,同庆西境战事告捷。
捷报不过短短几行字,远不足以描述战事的凶险与胜利的艰难。百姓们只看到,继刘老将军之后,大胤又出了一位战神。而这位战神偏偏出自皇室,更像是上天眷顾大胤的明证。一时间士气高涨,信心满满。
姜云昭见此情形,便知三哥此役胜局已定。
“我们也该收网了。”她说。
白苏正在收拾桌案上的卷宗,闻言一愣:“殿下是说……”
“今日天气晴好,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今夜吧。”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潞州上下的命运。
白苏福了福身:“是。”
……
入夜,驿馆内外一切如常。
用过晚膳后,随仪仗而来的禁卫军统领一身戎装,来到姜云昭的厢房禀报:“末将已点兵三十人,奉殿下之命,随时可以启程。”
姜云昭颔首:“白苏,你与六福随统领同去。”
白苏一愣:“殿下不去吗?”
姜云昭唇角微微弯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今夜的好戏,可不止一处呢。”
白苏看看她,又想起统领方才说的“点兵三十人”,心头忽然一凛,明白了什么……
“可是殿下——”她刚要开口,姜云昭已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去罢。”姜云昭语气平淡,眼中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办完了正事,早些回来。”
白苏咬了咬唇,终究不敢违命,只深深看了姜云昭一眼,低声道:“殿下保重。”便跟着统领转身出了门。
六福跟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跟了上去。
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驿馆的院子重归寂静。姜云昭站在窗前,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殿下把人全派走了,”身后传来庄孟衍不紧不慢的声音,“就不怕有人趁虚而入?”
姜云昭没有回头,眉梢微挑:“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
庄孟衍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含笑的眼映得格外清亮。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殿下倒是信得过臣。”
“信不过。”姜云昭答得干脆,“不过眼下也找不到别人了,将就着用吧。”
庄孟衍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远处的街巷中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是三更天了。驿馆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平白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白苏与六福被她派去协助禁卫军搜查粮仓,沈如双白日便被她寻了个借口留在谷太医处。如今驿馆中只剩她、庄孟衍,以及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岂非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
第118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论沉得住气,这世上大概少有人能及姜云昭。已近子时,她仍端坐窗前捧着卷书在读,神色安然,仿佛今夜不过是个寻常日子。毕竟此刻沉不住气也无济于事,倒不如静下心来翻几页书。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这般惊心动魄还是在北境查军粮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是意外,今夜却是她亲手布局。唯一不变的是,陪在她身边的人仍是庄孟衍。
那人比她还淡定,此刻正端着食盒推门进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盒榆钱糕。
“白苏走前留下的,说是怕殿下夜里饿。”
姜云昭看了那盒糕点一眼,以白苏走前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哪还顾得上给她留夜宵。这盒榆钱糕究竟出自谁之手,不言自明。
她没有揭穿,只道:“放着罢。”
庄孟衍将食盒搁下,却没急着走,而是在姜云昭对面落座,问:“殿下当真没有后手?”
“没有。”
“那可糟了。”
姜云昭抬起眼皮看他,等着下文。
“周知州不惜重金行刺殿下,若驿馆只余君臣二人,岂非大材小用?”
她眸光一沉:“来了?”
姜云昭不谙拳脚,耳力自不及庄孟衍敏锐。庄孟衍朝她微微颔首:“再过两条街便到,至少……三四十人罢。”
姜云昭冷笑一声:“他倒真瞧得起我。”
她放下书卷,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探入窗边的树枝上随手摘下一片叶子。
三四十人。周砚这是把他在潞州能调动的全部人手都押上来了,只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这倒是证明了她的调查方向没有错,潞州的春耕乃至整个农桑都一定有问题。粮仓的亏空一旦见光,他这个知州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而杀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庄孟衍看着她折叠树叶的动作,眼睫微微一颤。
“殿下这是……”
姜云昭将叶笛举到唇边,唇角微微上扬:“南淮暗部善用叶笛传讯,这妙招我觉得大胤将士也该学一学。你说呢?”
庄孟衍先是一怔,随即从胸腔里溢出低低的笑声:“殿下何时学会的?”
“去岁你入诏狱,快死的时候。”姜云昭说,“我想你人虽活不成了,那些旧部却可惜,倒不如收归己用。”
“……真是难为殿下,为顾全大局将臣收作面首,未能如愿以偿。”
姜云昭矜持地点点头:“明白就好。”
话音落下,她已举起那支叶笛吹响,高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明显,但因为音色与夜鸮相近,未经过训练的人听来并不会起疑。
“殿下的人多久能到?”
“约莫一刻钟吧。”
“一刻钟。”
庄孟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杂沓而密集——是周砚的人!
“我们得撑一刻钟。”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殿下,关上窗户,然后退到里间去。”
姜云昭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关上窗扇,插好门栓。最后一扇窗关紧的瞬间,她已从缝隙中望见远处连成一片的火光。
门外,第一声刀劈门板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转身回到里间,却并未躲藏,而是从枕头下抽出一柄短弩,利落地检查箭匣、上弦,举起来对准门口。
她不曾习武,手却极稳。
门板很快被劈开一道裂缝,一只手探进来拨弄门闩。庄孟衍毫不客气,一刀斩下,门外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
姜云昭扣动扳机,短箭破空而出,穿过窗纸狠狠钉入一名刺客的肩头。伴随着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那人从窗台上摔落下去,似乎还砸中了同伴。
庄孟衍闻声回头,目光中掠过一丝意外,却短暂得几乎无从捕捉。他很快转回头去,专心应对源源不断涌来的刺客。
刺客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
庄孟衍守在门口,出刃极快,每一刀都精准地封住要害,逼得刺客无法近身。可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扑上来一批,像是杀不完似的。
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这股味道令人本能地反胃,姜云昭却极为冷静沉稳。她没有急得乱射击,而是像一位成熟的猎手,蛰伏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每一个适合的机会。
她的没一箭都没有落空,总能命中被庄孟衍漏掉的刺客,渐渐的,庄孟衍竟然开始将后背放心地交给她。
一个刺客趁着庄孟衍被另外两名同伴缠住的间隙,从他的刀光下钻了过去,直扑姜云昭而来。他的刀已经举了起来,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出半张扭曲的脸。
姜云昭扣动扳机。
短箭从那人眼窝里穿进去,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了下去。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庄孟衍头也没回,仿佛早就知道那个刺客不会碰到她分毫。他反手一刀削断身后偷袭者的手腕,鲜血飞溅,那人捂着手腕惨叫着退开,又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挤到了前面。
“殿下,箭还剩几支?”庄孟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
“五支。”姜云昭报完数,又扣动扳机。门外一声闷哼,又一个刺客捂着胸口倒下,“现在是四支了。”
“足够了。”庄孟衍道。
又一个刺客从窗台翻了进来。姜云昭的箭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那人却忽然身体一歪,像是被什么从后面拽住了。她看到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窗外伸进来,死死扣住了那人的衣领,然后将他从窗台上拖了出去。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即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她眉梢一挑,略微松了口气:“公主府的府兵到了。”
随着最后一名刺客被府兵缴械,五花大绑押到面前,姜云昭才终于放下手中的短弩。也正是在这一刻,方才稳了整整一夜的手才开始微微发颤。四肢像是被一瞬间被抽去全部力气,她不得不缓缓坐在椅子上。
姜云昭抬头。
月光从破败的门窗间漏进来,落在庄孟衍身上,映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狼狈至极,却也好看至极。
第119章 瓮中捉鳖收网时
驿馆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的箭杆与打翻的灯油味,刺鼻至极。院中的青石板已被血浸透,折断的长矛和散落的箭矢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府兵统领单膝跪地,拱手请罪:“末将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无罪,你们护驾有功,当赏。”姜云昭沉声道,“将那几个活口带下去仔细审问,尤其是背后指使他们行刺之人的身份。”
“是。”
将领领命而去,很快驿馆里的尸体和俘虏便被清理干净,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在月光下越发漆黑深邃。
奉命彻查粮仓的禁卫军回来的时候,姜云昭已经换了衣物,正坐在院中吃榆钱糕——这碟糕点在混乱的刺杀中竟然毫发无损,连滴鲜血都未曾沾上。
白苏几乎是扑进来的,她泪眼汪汪地抓住姜云昭的双手,哽咽道:“殿下!我的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
姜云昭拍拍她的手背,笑着安抚:“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些刺客哪里是我的对手,只有受死的份。”
“您又不会武功,若那些人真的伤到您,奴婢就是以死谢罪也没办法向先后主子交代。”
庄孟衍负手站在驿站的大门边,目光遥遥看向姜云昭。
少女正笑着同白苏说话,语气轻松极了,看不出半点惊慌失措,仿佛方才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不过是一场不甚精彩的热闹。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刚杀过人。
庄孟衍垂下眼帘,忽然想……
如果南淮未曾覆灭,他还是那个坐在南淮王座上的少年君主,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认识姜云昭。
他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女子,能在三四十名刺客的围杀中面不改色,能在箭矢破空时手稳如磐石,能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中间笑着安慰自己的侍女。
他不会知道她有那样一双眼睛——明明清澈见底,却让人怎么都看不透。
他更不会知道,她吹响叶笛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合时宜的……
骄傲。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
沈如双从谷太医那里带来了好消息。
“殿下,”沈如双快步走进院中,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师父说小七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只是还需再调理些时日。他说待小七能下地走动后,便随殿下回京。”
尽管早有预料,姜云昭亲耳听到这番话时,神色还是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
“好,太好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谷太医愿意随她回京,这趟潞州之行便不算白来。
至于周砚等人与潞州的烂账,大可带回皇城慢慢查处。她推测类似的情形恐怕不止潞州一地,其他州府也得一一细查。
与此同时,西境的战报也如雪片般飞入皇城,再经邸报传至各州。
姜云昭翻开最新一份邸报,上面赫然写着“征西大将军姜云昶率部于铁峡关外大破蛮族主力,斩首三千,缴获辎重无数。”
捷报之后,照例是一长串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什么“将军神勇”、“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晋王殿下爱兵如子,三军感泣”等等,极尽铺陈,毫不吝啬。
三哥打了胜仗,姜云昭自然是高兴的,可高兴之余她又隐隐有些不安。
将军打了胜仗,百姓拥戴本是正常。可像这样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颂扬,未免就有些反常了。仿佛暗中有人刻意推波助澜,让人人都只能看到将军的功劳。
不过这些事都急不得,得等回了皇城再说,左右在刚打了胜仗的关头也不会发生什么。
三日后,谷太医带着孙女小七,随姜云昭的车队一同启程返回皇城。
出发那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驿馆的院子里便忙碌起来。仆从们搬着箱笼往来穿梭,马夫在给马匹套鞍,几个侍卫正在检查车轮和车轴。
姜云昭站在廊下,看着白苏指挥众人装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车轮声。
“殿下!”车尚未停稳,沈如双便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在潞州这些时日,她是变化最大的那个,比从前活泼了许多,“殿下,我能带上这些东西与您同行吗?”
姜云昭探头往车里望了一眼,是几箱装得满满的书,不由奇怪道:“这些都是什么?”
“师父给我的。”沈如双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本草拾遗》的手抄本,还有师父自己整理的脉案笔记,还有……”她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长串书名,每一本都来之不易,珍贵非常。
姜云昭闻言,颇为惊诧:“这些应是谷太医多年的收藏和心血,竟都传给了你。看来他是真将你当作关门弟子,要将这身衣钵尽数托付了。”
沈如双怔了怔,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抿了抿唇,挺直脊背正色道:“如双必定刻苦钻研,救死扶伤,绝不辜负师父的器重与信任。”
姜云昭有些感慨。她当初带沈如双同来潞州,不过是出于一时好心,想将她带离建安侯府的势力范围,却未曾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竟促成了一桩难得的师徒之缘。
谷太医是在出发前最后一刻才上车的。
他先亲自把小七抱上了车,又绕着马车检查了一圈,确认药材箱笼都绑结实了,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上车。
“谷老先生。”姜云昭走过来,朝他微微颔首,“此行劳烦您了。”
谷太医连忙摆手:“殿下言重了。小七这条命都是殿下救的,这点事算什么?”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沈如双所在的那辆马车,目光已不复初见时的疏离,倒像是在看自家晚辈一般慈祥。
“殿下,不瞒您说,草民此番随您回皇城也是为了如双。”谷太医长叹一声,“草民行医四十载,见过的后生晚辈不知凡几。如双那孩子是真的有天赋。她若不行医,便是整个杏林的遗憾。”
姜云昭说:“谷老先生愿意教她,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谷太医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姜云昭从不遮掩自己的算计,她救沈如双、卖顾珩之一个人情,自然是要从别处讨回来的。沈如双是她的人,她学到的东西,日后自然也能为她所用。
他笑了笑,没有点破。
第120章 旧脉案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但姜云昭知道,不是马车真的快了,而是人归心似箭。
来的时候,她心里装着事,又不知潞州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一路难免忐忑。如今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事也办了,心里那块石头虽未完全落地,到底松动了几分,连带着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车队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北上。两旁的景致来时还是春色,归时却已是盛夏。
沈如双这几日忙得很。她原本与姜云昭同车,现在一天中却至少有一半时间要往谷太医车上跑,请教学问。姜云昭自然是允的。
于是每天清晨,车队刚启程,沈如双便抱着医书和笔记兴冲冲地往后头去,要待到午后,连午膳都陪着小七一起用。等小七午休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主车上,往往整个下午都捧着上午的笔记,翻来覆去地看。
这一日也不例外。
午后,沈如双本已回来,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便又折返到后头去了。姜云昭便靠在窗边,一边晒着太阳昏昏欲睡,一边和庄孟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所以你也不知道谷太医的儿子去了哪里?”
庄孟衍骑在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懒洋洋地搭在马鞍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臣只知谷太医有三个儿子,都在潞州行医。”他说,“至于为何他独自带着孙女,臣未曾细问。殿下若是好奇,何不直接问他?”
“问过了。”姜云昭叹了口气,“他只说孩子们各有各的事,便不肯再多说了。但我看他那神色,倒不像是孩子们不孝顺,更像是他不想拖累他们。”
小七得了重病,他这样独自带着孙女住在庄子里,倒也方便照顾。大概便是这个缘故罢。
姜云昭又道:“小七倒是乖巧,生了这么久的病,不哭不闹的。我昨日去看她,她还冲我笑呢。”
庄孟衍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殿下很喜欢孩子。”
姜云昭想了想:“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小七乖,我才喜欢。若是那种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我也烦。”
庄孟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从前替陛下和皇后照顾五皇子,如今又替谷太医照顾孙女,臣还以为殿下很喜欢孩子。”
“小五是弟弟,小七是病人,这跟喜不喜欢孩子是两回事。”姜云昭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我照顾他们,是因为他们需要照顾,不是因为我喜欢孩子。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此番回去我得让人在公主府收拾一处院子给谷太医和小七住,免得他们两头奔波。”
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沈如双钻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本边缘泛黄的厚厚笔记。
姜云昭见她进来,有些意外:“不是去请教谷太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如双将笔记搁在膝上,无奈道:“我过去时师父已在打盹了,不好叫醒他,便先回来了。”
“小七呢?”
“午后方吃了药,也睡了。我想着明日再去叨扰罢。”
姜云昭点点头,随口问道:“这几日学了些什么?有什么不懂的要请教?”
沈如双想了想,翻开膝上的笔记,一边翻一边说:“师父教的如双都记下了,只是一些脉案还没想明白。”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有一个案例如双怎么都想不通。”沈如双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师父写着,去年潞州有个牛姓商贾,从外地来潞州落脚,住了不到半年便病故了。死的时候体虚乏力,四肢冰冷,脉象微弱,像是油尽灯枯之兆。”
姜云昭对医理不甚精通,只听着,没有插话。
沈如双继续道:“师父说他当时诊了几次脉,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可那人还是越来越虚弱,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不到两个月就死了。”
“听起来像是痨病?”姜云昭问。
“师父也这么想过,可那人没有痨病的咳血之症,也没有传染给身边的人。”沈如双皱着眉头,手指在笔记上轻轻摩挲,“最奇怪的是,那个牛姓商户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走南闯北,皮肤应该粗糙黝黑才对。可师父说他死的时候,皮肤白皙异常,白得不像一个整日在外面奔波的人。”
姜云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框。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闲谈时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压抑的东西。
沈如双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声音都低了几分:“我说……那人死的时候,皮肤白皙异常?”
“白皙异常。”姜云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殿下是想到先后了?”庄孟衍在旁问道,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落进姜云昭的耳中。
沈如双一怔:“先后?”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云昭,只见公主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那人从发病到死,用了多久?”姜云昭问。
沈如双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小心翼翼地答:“回殿下……两个月。”
两个月。
从虚弱到死亡,只用了两个月。而她的母亲则拖了数年不止,时间对不上。可那个皮肤的异常……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
姜云昭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碎片般的记忆,关于娘娘最后的那段日子的记忆模糊、零散,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般,早就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了。可在那些模糊的影子里,母亲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肤色、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太医们凝重的神情,却都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涌了上来。
“殿下?”沈如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怎么了?如双说错什么了吗?”
姜云昭睁开眼睛,看向沈如双:“那个牛姓商户,谷太医有没有提过他从事的是什么药材生意?”
第121章 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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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归鸟
沈如双心中感动,正要说什么,却听小七在旁边用软糯的声音说道:“爷爷也是这么说爹爹的。”
此话一出,姜云昭便见谷太医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厢房内的气氛也随之古怪起来。
小七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爷爷说爹爹很有天赋,要好好学。可是爹爹后来不学了,爷爷就很难过……”
“小七。”谷太医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伸手把孙女拉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去找白苏姐姐吃点心。”
姜云昭朝门口的白苏使了个眼色。白苏会意,立刻笑着上前,温声道:“小七,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说着便牵起小七的手,将满眼懵懂的小姑娘哄了出去。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追问谷太医,也没有人提及方才那番童言童语。哪怕谷太医不愿说,姜云昭也不会强迫。可谷太医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在潞州开医馆,医术平平,胜在本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老三——便是小七的爹,是我最小的儿子,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
说到这里,谷太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自小就聪明,过目不忘。我教他的东西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十六岁便进了太医院做学徒,那时候太医院的几位同僚都夸他,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比我这当爹的强。”
“后来呢?”姜云昭轻声问。
“后来……”谷太医苦笑了一声,“后来他跟着我致仕回了潞州。起初还帮着看诊,可不知怎么的,就变了。”
“变了?”
“开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与潞州城里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喝酒赌钱,好好的一身医术全荒废了。”谷太医说起这些时,遗憾与失望远多于怒气,“我劝过、骂过、打过,都没有用。如今他基本上算是废了,除了偶尔帮人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旁的什么都不做。”
姜云昭静静地听着,心中不免感慨。这就是个伤仲永的故事,天赋再好,若无恒心与毅力,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
不过出于习惯,她还是多问了一句:“谷老先生,小七的父亲在太医院做学徒时,都做些什么?”
谷太医道:“他那时主要负责药材入库之类的杂务。虽是杂务,可每日经手的药材多了,于医术也大有进益。只可惜……”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向沈如双,语重心长道:“如双,你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能不能吃到这碗饭,靠的还是你自己。”
沈如双目光坚定,郑重道:“请师父放心,如双必定励精图治,不负师父期许。”
谷太医看着沈如双明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低声连连道:“好,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驿站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纸映进来,将屋内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
姜云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谷老先生。”
“殿下还有何事?”
“小七的父亲,”她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谷太医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谷粮。谷子的谷,粮食的粮。”
姜云昭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中时,白苏正在帮她铺床,见她进来便笑着道:“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洗漱罢。”
姜云昭却没有应声,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也不喝,就盯着微微泛着波澜的茶汤看,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白苏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殿下怎么了?是谷太医那边说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六福呢?”姜云昭忽然问。
“小七方才说要草编的蚂蚱,六福到驿站的院子里找合适的草叶去了。”
姜云昭颔首:“等他回来,你让他到大兴宫后帮我查个人。”
“何人?”
“谷粮。谷子的谷,粮食的粮。”
……
此后几日,平淡得无甚着墨之处。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北上,白日赶路,夜晚歇脚,倒也顺遂。沈如双每日仍是上午去谷太医车上请教,午后回来翻看笔记,偶尔与姜云昭说几句话,说的也全是医术。
庄孟衍依旧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与姜云昭说几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快到皇城时,他忽然提议让姜云昭自己骑马松快松快。
姜云昭想了想,自己确实许久未曾骑马了,便戴上斗篷,悄悄骑了一阵。风迎面扑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连日赶路的沉闷倒是散了大半。
庄孟衍策马跟在她身侧,笑道:“殿下随太子出行时倒还恣意,轮到自己做主了,反而束手束脚。”
姜云昭横了他一眼,没接话,一夹马腹,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午时刚过,车队抵达皇城的明德门。
远远地,姜云昭便望见城门外停着几辆马车。车旁几个人影立在路边的树荫下,其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正百无聊赖地摇着折扇,另一个则是一袭靛蓝长衫,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
是谢玄英,还有顾珩之。
姜云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倒没想到他们会专程到城门外来接。
“殿下。”白苏也瞧见了那两人,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意外,“谢大人和顾探花怎么来了?”
“是来迎咱们的。”姜云昭放下帘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告诉沈姑娘一声,就说顾探花来了。”
白苏应了一声,往后面去了。
马车缓缓停下。姜云昭尚未下车,便听见谢玄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外面响起:“殿下!臣已在此恭候多时了!您这一趟可辛苦了!”
她掀开车帘,谢玄英已经走到车前,笑眯眯地朝她拱手。顾珩之跟在他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顾珩之,见过殿下。”
第123章 接风洗尘
沈如双在马车内听到顾珩之的声音,眼里掠过惊讶和一抹喜悦,但碍于公主在场,她并没有表露出期待和高兴,而是乖乖扶着姜云昭的手臂下了车。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姜云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问,“还凑到了一起。”
谢玄英摇着折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殿下这话说的,臣与顾探花一见如故,早就成了莫逆之交。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顾探花可是帮了臣不少忙。”
“哦?”姜云昭看向顾珩之,“顾探花,谢大人没带坏你吧?”
顾珩之面色不变,恭声道:“谢大人性情直爽,臣受益良多。”
“听见了没有?”谢玄英得意地拍了拍顾珩之的肩膀,“殿下您这就不对了,怎么一回来就编排臣?臣可是专程来给您接风洗尘的。”
姜云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珩之,没有再说什么。
顾珩之看到沈如双,朝姜云昭告了一声罪,快步走了过去。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沈如双低下头,顾珩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很快又松开了。
“一路可好?”他低声问。
“好。”沈如双的声音有些哽咽,“师父待我很好,殿下也待我很好。”
“师父?”顾珩之愣了愣。
姜云昭笑着说:“如双现在可是谷院正的关门大弟子,你若负心,谷太医第一个不答应。”
她本是玩笑般的一句话,顾珩之听了却郑重其事地说:“殿下,臣一定会好好待如双,此生只此一人。”
如双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谢玄英站在姜云昭身侧,摇着扇子,看着那一幕,啧啧了两声:“殿下,您说这两人明明心里惦记得要命,见了面反倒客气起来了。”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谢大人倒是很懂。”
“臣不懂,臣是粗人。”谢玄英嬉皮笑脸地合上扇子,“殿下,臣在同花堂订了雅间替您和沈姑娘接风……”
下一瞬他的目光触及刚骑着马过来的庄孟衍,很有眼色地补上了半句:“庄公子也一并去罢?”
庄孟衍轻挑眉梢:“诸位大人聚会,我一个面首如何去得?”
谢玄英心中一跳,这话可太难接了。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便听姜云昭反问:“你如何去不得?”
她说得实在太过理所当然,连庄孟衍都不禁怔了一瞬。谢玄英忙趁势道:“正是正是,若计较这些不打紧的东西,我等哪还有资格与公主同席?”
庄孟衍垂下眼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此时天色渐暗,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于是谷太医便先带着小七随车队回公主府歇息。姜云昭等年轻人则换了辆马车往同花堂去。
车队分作两路重新启程,浩浩荡荡地入了明德门。
姜云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皇城的大街依旧热闹,车马行人往来如织,只是西境的战事尚未了结,空气里终究压着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谢玄英实在是个极懂得享受的人。他订的雅间位置最佳,环境雅致,屏风上绘着名家山水,角落里还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
众人落座时,谢玄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姜云昭右手边,又招呼庄孟衍坐到公主的左手边。顾珩之挨着谢玄英坐下,沈如双便挨着庄孟衍,恰好与姜云昭隔了半张桌子。
谢玄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做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唉,咱们这桌上好像只有我一个孤家寡人。”
姜云昭端起茶盏悠悠道:“谢大人若是羡慕,改日让父皇给你指一门亲事。”
谢玄英连忙摆手,一脸惶恐:“别别别,臣还年轻,还想多逍遥几年。殿下可别害臣!”
顾珩之难得地笑了一声,沈如双也抿嘴笑了。席间的气氛便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姜云昭看向顾珩之:“顾大人,你能一起来接风,看来建安侯府的事已经解决了?”
顾珩之还没来得及开口,谢玄英已抢过了话头:“殿下,您是不知道顾探花有多厉害!那建安侯府仗势欺人,想强赘人家有婚约在身的——”
“咳咳。”顾珩之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截住了他的话。建安侯府再怎么说也是侯门,隔墙有耳,传出去徒生事端。
谢玄英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了个说法:“总之,建安侯府行事乖张。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为了招顾探花为婿,可谓是穷尽手段。可您猜怎么着?”
他刻意卖了个关子。姜云昭倒无所谓,沈如双却被他说得紧张起来。顾珩之索性直言道:“是卫大人帮了忙。他将建安侯府这些年侵占官田、放印子钱的罪证整理成折,上呈太子殿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如今建安侯府自顾不暇,哪还腾得出手来管女儿的婚事?”
姜云昭听到卫桑的名字,心中微讶。她虽知顾珩之曾向卫桑求助,却没料到那人竟愿意相帮到如此地步。她原以为以卫桑的性情,应当不欲掺和皇城这些世家的腌臜事才是。
“那确实该好好感谢卫大人。”沈如双真诚地道,“若非他相帮,顾郎在皇城的处境怕是会十分艰难……”
“我还好,倒是你此行辛苦了。”顾珩之看向未婚妻,目中含了几分疼惜。又转向姜云昭,正色道,“这些时日与卫大人相处,他说清流不是清高,是清白。清高的人只会独善其身,清白的人才能兼济天下。臣受教良多。”
席间安静了一瞬。
庄孟衍在席间一直未曾言语,听到这段话,他也只是自顾自地喝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可姜云昭与他相处日久,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借着端起茶盏的动作,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庄孟衍的脸,又收了回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谓清白,说来简单,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何?”
第124章 谢玄英怪极
谢玄英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咱们这雅间里可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清白人!”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谢大人若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咳咳,那我不是,我不清白,行了吧?”
沈如双噗嗤笑出声来。这位谢大人实在有趣,冲散了她不少对顾珩之处境的担忧。若顾珩之身边能有一二知己如谢玄英这般,她便可放心了。还有那位卫大人,虽然她还不认识,但听他们说起来亦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殿下。”顾珩之忽然朝姜云昭拱手,神色郑重,“建安侯府如今虽已树倒猢狲散,但到底是百年侯府世家。臣担心夜长梦多,想尽快办妥与如双的婚事。”
姜云昭问:“你准备如何办?”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如双。”顾珩之语气笃定,“臣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如双下意识道:“你有那么多银子吗?还八抬大轿?攒着日后打点用不好么?”
话音落下,满座皆怔,接着就没有恶意地笑了起来,谁也没料到她竟如此坦诚。
见众人都在笑,沈如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支支吾吾地找补:“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陛下治下严明,有能力者皆可为,自然不需要打点……”
姜云昭哪里会生她的气?
姜云昭看着她窘迫的模样,不再逗她,直截了当道:“不必解释,也不必担心。那些排场我替你办了。”
沈如双一愣:“办什么?”
“你与顾大人的婚仪。”姜云昭的目光带着笑意从她和顾珩之脸上扫过,“你从公主府出嫁,一应嫁妆由公主府置办,我再添几箱聘礼给你们。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如双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想推辞,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说出口的话颠三倒四:“这如何能行……我、做牛做马……何德何能……”
顾珩之也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与沈如双不同,他没有推辞,而是站起身朝姜云昭深深一拜:“殿下大恩,臣无以为报。臣与如双皆受殿下厚恩,自当与昭阳公主府共存亡。”
姜云昭正要开口说“不必”,忽然觉得手背上一暖——桌子底下,庄孟衍伸手轻轻按了她一下——这人的手倒是很暖和,触感虽轻却如同一滴热油溅在皮肤上,令姜云昭险些缩回手。
她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到了嘴边的那句“不必”被她咽了回去。
“好,顾大人今日承诺我记下了。”
顾珩之又是一揖,这才重新落座。
庄孟衍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垂着眼帘,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姜云昭知道刚才那并非她的错觉,因为双方肌肤相触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谢玄英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惶恐状:“殿下,我是不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谢玄英,你信不信明日就有人以‘对上不敬’的罪名把你打入天牢,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姜云昭冷哼一声。
“殿下饶命啊!臣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娶妻生子呢!”
“你不是方才还说想再逍遥几年吗?”
“逍遥归逍遥,可也不能逍遥到连命都不要了。况且现在无心婚配,又不代表臣要打一辈子光棍……”谢玄英清了清嗓子,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话锋一转道,“不过殿下离京这些日子,皇城可没闲着。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的还是西境的战况。”
姜云昭见他难得正经,便也收了调侃,问道:“我在潞州时听说,自三哥去了之后,西境几战连捷。那边的乱局应当已经平定了吧?”
“嗨,晋王殿下英勇善战,那自然是不必多说的。可……”谢玄英四下一望,压低声音道,“都是自己人,臣便直说了。朝中已有人对晋王殿下颇有微词。我听说正有人准备参他一个‘居功自傲,无人臣礼’的罪名呢。”
姜云昭闻言眯起眼睛:“荒唐!三哥为国奔赴边境,领军征战,此等功劳若都要被曲解,日后还有哪个将领敢带兵打仗?”
顾珩之亦沉下声:“朝中反战的声浪不小,不知是何缘故?”
谢玄英目光一瞥,转了个圈儿落在庄孟衍身上:“殿下想必是知道的,此事说来与庄公子还有几分渊源……”
闻言,庄孟衍眸光微闪。今日谢玄英已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将话头指向他,他便是再迟钝,也该意识到背后必有缘故。以谢玄英平日的为人,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指向分明的话。
姜云昭向顾珩之解释:“北辰十七年,父皇力排众议,压过清流主和一派的声音,一力南伐。此后清流世家贬的贬、边缘的边缘,这些年早就憋屈得很了。再加上如今国力尚未丰盈,他们自然更不愿再生战乱。”
顾珩之蹙了蹙眉:“即便如此,陛下尚未定下是战是和,各抒己见也就罢了。如今晋王殿下已打了胜仗,他们这般行事,未免有些主次不分了。”
谢玄英笑了一声:“可不是嘛。要不你去求求你的老师?”
“什么?”
“卫桑嘛!卫家可是清流魁首。这件事,朝内文武百官再没有比卫大人更有分量的了。”
顾珩之一愣。他贫苦出身,又是南淮遗民,对于大胤朝堂这些世家的确知之甚少。
姜云昭摇头:“卫桑未必愿意趟这趟浑水。”
“话是这么说。”谢玄英的语气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可话里却透着一股意味深长,“可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软肋。卫大人再如何,也不是天上的神仙嘛。”
姜云昭的目光在谢玄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谢玄英今日实在是怪极,往日他虽说话没个正形,可好歹还知道分寸,今日却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说话夹枪带棒的。
“谢大人今日倒是关心起朝局来了。”她不咸不淡地说。
谢玄英笑:“臣哪里是关心朝局,臣是关心殿下,想着您离京这些日子皇城的风向变了好几回,这才多了几句嘴。殿下不想听,臣便不说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敢不敢,殿下心中有数就好。”
第125章 同花门外,故国楼台
散场时已近深夜。谢玄英喝得酩酊大醉,要仆从搀着才能勉强站稳。他犹自笑着,朝姜云昭扬了扬手:“这回不算,下次臣再请殿下!别拉我……我没醉……”
沈如双要随姜云昭回公主府,便在同花堂外与顾珩之告别。两人执手而立,依依难舍,谁也不肯先松开。
说了一会儿话,顾珩之的目光忽然从一直跟在姜云昭身侧的庄孟衍身上掠过——他此时正在马车前与公主说着什么——压低声音道:“如双,你此番随公主去潞州,与这位……庄公子,可有接触?”
沈如双微微一怔,也放低了声:“有,但不多。庄公子素日只与殿下说话,待我们其他人皆淡淡的。不过其人极有修养,偶有言语亦是一语中的。”
顾珩之叹了口气,不再作声,只摇了摇头。
南淮遗民对庄孟衍的态度,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有人恨他入骨,骂他是卖国贼,但更多的人对他并无多少印象,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觉,毕竟那位旧日的帝王距离他们的日常生计太遥远了。
然而无论如何,昔日帝王沦为他国阶下之囚,又成了敌国公主的面首,这件事本身,便足以令人唏嘘。
“顾郎。”沈如双见他神色郁结,认真道,“且不论庄公子与殿下如何,只说我们自己,既蒙殿下厚恩,便绝不能负她。”
顾珩之一愣,随即失笑:“你将我当作什么人了?我顾珩之岂是忘恩负义之辈?”
沈如双也笑了,用力点头:“嗯!”
姜云昭回到公主府时,已近子时。因为心里装着事,左右也睡不着,她便披了件单衣,独自往花园走去。走着走着,不知怎的竟绕到了东跨院的石榴树下。更出乎意料的是,庄孟衍也在。
他靠坐在一人高的树枝上,一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着,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正仰头喝酒。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碎影。
姜云昭从地上捡起一颗半青不红的小石榴,朝他掷了过去。
庄孟衍未曾回头看她,却在石榴即将砸中的瞬间偏头避开了。
“殿下若看臣不顺眼,不如干脆处死臣,省得煞费周折地暗杀。”慵懒的嗓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我还以为是今日席上谢玄英的话刺激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这儿喝闷酒。”
庄孟衍闻声低低地笑了起来:“殿下这话,倒像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似的。您觉得谢大人今日为何要说那些话?”
“总之不是替自己说的。”
“殿下以为他背后有人?”
“不是。”姜云昭在他身边的石头凳上坐下,摇头道,“谢玄英的为人我了解,他不是为人所用的性子。今晚这番话更像是在试探我……或者说,替别人试探我。”
庄孟衍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卫桑。”姜云昭其实心中早已有答案,没有得到回应便自顾自地说出一个名字,“他一直在说卫桑。说卫家是清流魁首,说三哥这件事没有人比卫大人更有分量的了,还专门提醒我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姜云昭轻笑道:“这不就是告诉我,卫桑可以被拉拢,而且有人希望我去拉拢他吗?”
庄孟衍放下酒壶,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问:“那殿下觉得是谁的意思?”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晚了,明日我还要早起进宫,你也早些歇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东跨院。
……
翌日,宣室殿。
姜云昭此番去潞州,身负核查春耕的公职,回京后理应向皇帝复命。只是父皇如今身体越发差了,她担心父皇未必有精力见她。好在殿外候了没多久,冯德胜便出来传话说陛下召见。
入殿时,姜云昭意外地看见了卫桑。
他站在御案下首,一身绯色官袍,身姿如松,正在禀报春耕诸事。见她进来,卫桑微微一顿,颔首为礼,随即又继续说了下去。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比姜云昭离京前又差了几分,眼下青痕更深,精神倒还好。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几句。待卫桑禀毕,皇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姜云昭:“双双,你在潞州这些日子,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儿臣已将潞州春耕情形整理成折,呈于父皇。”姜云昭将潞州之行简要禀报,说到末了话锋一转:“父皇,儿臣在潞州核查春耕账目时,发现了一些蹊跷。账上数字与实地所见出入不小,有人层层盘剥、冒领赈粮。相关账册儿臣已带回来,请父皇过目。”
皇帝接过冯德胜递上的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将账册重重摔在案上,声音压着怒意:“传太子。”
太子很快便到。
姜云昭顾及皇帝身体,并未将潞州遇刺一事据实以报。但那桩事早已传回皇城,二哥想必已然知晓。太子进殿时面色沉凝,行礼后便垂手而立,等父皇开口。
皇帝命冯德胜将账册递到他面前:“春耕核查的事,朕交给你来办。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太子双手接过账册,声音沉稳:“儿臣遵旨。”
姜云昭看了太子一眼,却没有就此打住,顿了顿道:“父皇,潞州知州和一干人等俱已下狱,然此事所牵甚广,绝非一州一府个例。户部的事向来与四哥关系密切,何不交由四哥来办?”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落在姜云昭脸上,除了惯常的疼爱外还多了一丝审视。卫桑站在一旁,神色未动,只静静地垂下眼帘。太子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间掠过一丝意外,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们的反应俱在姜云昭的意料之中,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春耕出事,父皇不可能不怀疑户部上下沆瀣一气。魏王明面上虽与户部并无直接关联,她这番话不过是提醒父皇,不要忘了真正的受益者是谁,春耕贪墨的银子到头来又究竟流进了谁的口袋。
第126章 失态
宣室殿中一时寂静,只闻水帘细微的流淌声。
“此事不必多论。”片刻后,皇帝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户部事务不在魏王的职责之内,岂有交予他插手的道理?”
姜云昭闻言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姜云曜身上:“太子,此事由你一力彻查。不论皇亲还是世家,凡所涉之人,一个不许放过。”
姜云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是,儿臣遵旨。”
姜云昭站在原地,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她方才那番话本就是试探与提醒,父皇不愿让四哥沾手,未必没有对四哥心存疑虑。此事交由二哥去办,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来不及多想,便听皇帝略带疲惫地说了句:“行了,都退下吧。”
三人齐齐行礼,正要转身退出,皇帝忽然又叫住了她:“双双。”
姜云昭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儿臣在。”
皇帝靠在龙椅之上,面容在龙涎香的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姜云昭读不懂的神情。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姜云昭微微一怔,不明白父皇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儿臣十六岁,十月便满十七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殿中又安静下来。姜云昭等了片刻,见父皇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既不说话,也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心中愈发困惑。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父皇可是有话要吩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皇帝轻轻摆了摆手:“没事了,下去吧。”
姜云昭心中仍是不解,可父皇的神情让她不敢多问,生怕一开口便打破了这艰难维持的平静。她行了一礼,便跟着二哥退出了宣室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
宣室殿外,夏日的光线比殿内明亮了许多。姜云昭微微眯了眯眼睛,才适应了外面的天光。
走出去很远,她还在想方才殿内父皇看她的那个眼神。
父皇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严厉的警告,不是惯常的宠爱,而是一种像是眷恋,又像担忧,但却比它们都更沉重更浓郁的东西。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不安。
姜云曜和卫桑并未离开,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等她。
卫桑身姿挺拔如松,正侧身与太子说着什么,他的面容沉静,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温和与克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与姜云昭的目光撞在一处,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二哥。”姜云昭走过去,目光在卫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太子,“度支司随我一同前往潞州查账的那三人一定有问题。他们最先接触账目,又与潞州官员、乡绅熟稔,不可能不知道春耕的猫腻。可他们留下的账目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绽。二哥不妨从这三人下手追查。”
太子颔首,神色凝重:“我正有此意。周砚敢在潞州行刺公主,背后势力必然与皇城牵涉极深,甚至极有可能与皇室有关。”
“说起来,卫大人。”姜云昭看向卫桑,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好奇,“方才在殿上,为何是你向父皇禀告春耕核查的事?这难道不是户部的职责吗?”
卫桑还未答话,太子先笑了:“双双你去潞州这些日子不知道,卫桑如今已经入了内阁。你从潞州带回来的那些账目和数据,都是经由他呈到御前的。”
姜云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真切的欣喜。
“入阁了?”她笑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没人告诉我?”
“不过月余。”卫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既不因入阁而志得意满,也不因公主的道贺而惶恐不安,“殿下离京办差,臣便没有叨扰。”
卫桑还是那个卫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得意也好,失意也罢,永远是这副端方持重的样子。当年卫家因力阻南伐被贬,他随父流放北境,在苦寒之地一待就是数年,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怨言。如今入阁拜相,站到了权力的中心,他面上也看不出丝毫喜色。
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有的。
其实是有的。
那一日他正在内阁值房翻阅公文,底下送来潞州的急报,上面写着昭阳公主于潞州遇刺。寥寥数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卫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拆开来重新辨认一遍,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那上面写的确实是“昭阳公主”,确认那确实是潞州送来的急报。
但他只失态了那一瞬。一瞬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卫桑,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去东宫禀报,沉着镇定地部署公主遇刺后的善后事宜。没有人看出他方才经历过怎样的惊涛骇浪,甚至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不过是一瞬间的恍惚。
此刻,姜云昭就站在他面前,眉飞色舞地讲着谷太医、沈如双,讲一路上的许多趣事,语气轻快得仿佛那场刺杀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卫桑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点头应和。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
姜云昭回京已有近十日。潞州知州周砚早就被太子提审,可东宫的人口风极严,这么些时日过去,外头愣是不知道究竟查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查到了谁身上。
姜云昭倒是不急。每日不是盯着小五和小七读书习字,就是旁观谷太医和沈如双翻检太医院旧档,日子过得极为安逸。
这日,她又窝在书房陪两个孩子。
“小五、小七……”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这么排下来,倒显得小七像是我的妹妹一样。”
南乔在一旁磨墨,闻言露出恍然的表情,认真地纠正:“殿下,若是这样算,小七应该序齿小八才对。”
白苏进门正巧听见这两句话,无奈道:“殿下胡言乱语便罢了,你怎么也跟着殿下胡闹?”
“你都说是胡闹了。闹着玩嘛,无妨。”姜云昭慢悠悠地看向白苏,“怎么,出什么事了?”
白苏向她福了福身:“殿下,赵王递了帖子来,车驾已在公主府外。”
第127章 笑语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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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朝堂又起西风
同一时刻,赵王府书房。
姜云昱坐立不安地在房中踱步,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终于在一扇窗前停了下来。
“来人!”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贴身侍从推门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孟先生请来。”
侍从应声去了。姜云昱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手却不听使唤地发抖,落下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他将笔一掷,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该碰户部的事。
从一开始就不该碰。
可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可以不碰户部,以后呢?难道要将所有资源都拱手让人?
母妃当年的话,他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太子是嫡长子,是储君,是朝野公认的未来天子。他这个做大哥的曾经只想安安稳稳当个亲王,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太子登基后能容下他便好。
可母妃却说,容不下的。
太子和昭阳公主如今对他友善,只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当年那桩事,不知道先后的死与孟贤妃有关。若有朝一日这件事瞒不住了,太子能容得下他吗,一个杀母仇人的孩子?若太子登基,他们会放过娘娘吗?会放过他吗?
姜云昱不敢赌那个可能。换位而处,他觉得自己大概也饶不过对方。所以他不敢不争,只有争到那个最高的位置,只有把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他和娘娘才能活。
这是娘娘逼他走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可如今周砚被抓,孟津可能暴露,他该怎么办……
……
在查清楚潞州春耕案之前,朝中先因为另一桩事掀起了波澜。
门下省的值房设在皇城外城东南角,三间连廊相通,平日里往来官吏不少,算不得清净。但姜云昭作为门下省给事中,每日都要在此批阅抄录从各地送上来的奏折,时日久了,倒也习惯了这处所的嘈杂。
这日她正伏案抄录一份来自西境的军报,对面的谢玄英忽然将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咱们这位晋王殿下也真是流年不利。”谢玄英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明明战功卓着,却总是被朝中不打仗的那群迂腐文人追着骂。”
姜云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抄录。
谢玄英素来闲不住,没人接话也能自己说下去。他捡起那本折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又道:“起初还是‘晋王拥兵自重,恐非社稷之福’之类的废话,如今倒好,连‘割据一方’这种词都用上了。”
姜云昭的笔顿了顿。
割据一方?
她从谢玄英手中接过那本折子,翻开看了看。折子是西境巡察御史递上来的,措辞倒是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晋王率兵统御西境日久,西境百姓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谢玄应冷哼一声道:“当初打北漠的时候,他们说晋王穷兵黩武,如今晋王殿下才到西境多久,就割据一方?我瞧着,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说晋王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了——”
“玄英!”
一声低喝从值房门口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玄英的话音戛然而止。
姜云昭抬起头,便见崔承允站在门口,一身紫袍玉带,面容沉肃,目光正落在谢玄英身上,微微带着几分不悦。
谢玄英平日里吊儿郎当,在谁面前都敢说几句小话,但唯独面对崔承允这位三公之首、门下省的最高长官不敢造次。整个门下省,也只有崔承允能管得住他。
谢玄英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起身拱手:“崔大人。”
崔承允走进值房,目光从谢玄英身上扫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向了姜云昭。
姜云昭对他行了半礼。
崔承允侧身避开,姿态恭敬却不卑屈:“臣不知殿下在此,失礼了。”
“崔公不必多礼,只当我是门下省的给事中便是。”姜云昭平静地注视着这位老人,心中想起自己对王贵嫔与孙才人之死幕后主使的怀疑。从潞州回来后,三人之中,崔承允的嫌疑已远超其他两人。
崔承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摊开的折子上,淡淡道:“西境的事务近来确实颇受朝中关注。殿下在门下省当值,应当也看到了不少。”
姜云昭听他主动提起西境,心中一动:“崔公,晚辈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殿下请说。”
“您当年曾出使西疆。以崔公之见,西疆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他们的军力如何?与北漠相比,孰强孰弱?”
崔承允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殿下,”崔承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臣确实出使过西疆,可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年来西疆朝中人事几经更迭,制度、军力、民心,与老臣当年所见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老臣若拿二十多年前的印象来回答殿下的问题,恐怕不但不能帮到殿下,反而会局限殿下的判断。”
姜云昭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崔承允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臣不想让自己的观点影响朝中决策,更不愿影响晋王殿下的判断。
“晋王殿下身在战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臣这双老眼看得真切得多。朝中如何决策,应以晋王殿下从西境传回的消息为准,而不是听一个二十年前去过西疆的老头子说三道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云昭听完,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崔公说得是。是晚辈想得简单了。”
“殿下年轻,对什么都好奇,这是好事。”崔承允笑了笑,“只是有些事,与其听旁人转述,不若自己去看看。殿下若有兴趣,将来有机会去西境走一走,亲眼见见西疆的风土人情,岂不是更好?”
“晚辈记下了。”姜云昭笑道。
崔承允不再多说,低头翻开了手中的文书。
姜云昭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本没抄录完的军报,继续看了起来。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军报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第129章 两难
一入七月,西境便热得像蒸笼。凉州城外绵延的山脊上倒是还有残雪,可山脚下却满是滚烫的风沙,庄稼无法生长,人也难以久留。
正因如此,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便屡遭蛮族侵扰。守将世代驻扎于此,年年都要疲于应付来自西疆的进犯与挑衅。
姜云昶站在凉州城墙上,手扶着粗粝的垛口,望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天际线,他已经站了很久,西境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身姿倒是比在皇城时更加挺拔。
皇城来的邸报他已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却始终无法理解。他不过是打了胜仗,怎的到了那些文官口中,就成了犯下天大的错,要受他们口诛笔伐?
“殿下。”晋王府幕僚陆文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日头越发毒了,您该回去了。”
姜云昶没有回头:“陆先生,今日的邸报你看了吗?”
“看了。”
“参我的折子比在北境时还多。”姜云昶实在纳闷,“什么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功高震主……这些词他们轮番用,也不嫌腻!”
陆文凛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西境的风沙,沉默片刻后道:“殿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般吞吞吐吐了?”姜云昶转过身来,靠在垛口上,双手抱胸,“说罢。”
“殿下应该知道,这些折子虽然辞藻各异,可背后要的东西是一样的,无非是殿下手中的兵权。”
姜云昶没有否认:“你是叫我把兵权交出去?”
“交与不交,要看殿下所求为何。”陆文凛身为幕僚,本应劝晋王早做打算,可他跟随这位殿下日久,深知其性格,便也不便多说,“若殿下所求只是一个稳字,这兵权自然应当交出。”
姜云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在理。我不掌兵的时候,他们便想不起参我,反倒还要歌颂我的战功。看来我手底下这几万精兵当真让许多人日夜难安啊。”
陆文凛笑了笑:“百姓越是拥戴殿下,皇城那些人的猜忌便越深。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可那些朝臣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紫宸殿上那一位与东宫的想法。”
“二哥才不会忌惮我。”姜云昶毫不犹豫地反驳。
陆文凛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他什么都不说,姜云昶却先心虚起来,沉默了片刻才道:“行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西疆蛮族已被我打退,三五年内不会再犯。他们见不得我掌兵,我交还兵权便是。”
然而兵权不是说交便能交的。须得上折请旨,再亲自回京述职,待皇帝首肯、圣旨颁下,才算真正交出兵权。
这件事本该悄悄进行,姜云昶也未曾声张。可不料消息竟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凉州城。
对于凉州的百姓而言,他们饱受西疆蛮族的侵扰,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战神将军,一举击退西疆人,让此地难得过上了安稳日子。他们不知道朝中的纷争,也不知道西疆还会不会再犯,他们只知道姜云昶要走了。
先是城中的商贾,再是城外的农户,紧接着读书人、老兵、妇孺……几乎整个凉州城都动了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凉州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到晋王府门前请愿。七月的毒日头底下,请愿的队伍从晋王府门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人人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个人离去。有人举着写满名字的万民布,有人手捧着自家酿的浊酒,有人在府前的石阶上长跪不起。
几乎所有人都哭喊着:
“晋王殿下不能走啊——”
“求晋王殿下可怜可怜凉州百姓!”
姜云昶接到消息时,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陆文凛面色凝重:“殿下,府外万民请愿,求殿下留在西境。”
刘右正抄着一个桃子吃得开心,含混不清道:“这是好事啊,瞧瞧殿下多得民心——”
“你吃你的,莫要说话。”刘左将另一只桃子塞进弟弟嘴里,让他闭嘴。
姜云昶不是笨蛋。民心自然是好事,他也知道民心有时能成为最大的依仗。可若这民心只知晋王、不知皇帝……此消息一旦传回皇城,他太清楚等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他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只着一件甲胄底下的袍衫便冲到了府门口。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百姓,许多人被晒得满脸通红,却仍不肯离去,一个个眼中露出恳切的目光。
姜云昶整个人都懵了。
百姓最是无辜。不管这件事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他们一声声“殿下不能走”全是发自内心。这让姜云昶心里又软又慌。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没有人起来。不仅如此,那些百姓甚至因他的出现而骚动起来。
“殿下不能走!”
“您走了,凉州就完了!”
“求殿下留下!”
他们一个个朝着姜云昶磕头,有人甚至磕出了血痕也不肯停下。见此情形姜云昶手足无措,他可以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却拿这些百姓毫无办法。
关键时刻,陆文凛气喘吁吁地赶到府门口,当机立断下令关门,亲自护送姜云昶退回府内,又派人出去安抚百姓。
姜云昶慌了:“陆先生,怎么办?”
陆文凛这才转向姜云昶,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
正堂内,姜云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踱着步。门外的百姓虽被暂时安抚下来,愿意回去等候消息,可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想要不传入皇城,几乎已无可能。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
姜云昶甚至无需多想,便已然能够看见皇城即将掀起的风暴。那些原本就弹劾他拥兵自重的人,怕是要喜出望外了。他们哪里看得见百姓对晋王的爱戴,只会认定是他在刻意收买民心。
陆文凛坐在他对面,叹了口气:“殿下,事态已比臣预想的更为严重。殿下必须尽快决断了。”
第130章 收网
“决断?你让我如何决断?”姜云昶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交出兵权,百姓不会答应。方才你也看到了,他们跪在门口不肯走。可若是不交,朝中那些文官更有借口指摘我了。”
刘右迷茫地眨了眨眼:“那现在怎么办?折子还送不送?”
“送。”
回答的是陆文凛。他面色严肃,沉声道:“但殿下不能亲自上京。折子一旦递上去,如何处置是朝廷的事。殿下需先稳住西境的局面,绝不能给西疆趁虚而入的机会。”
姜云昶觉得陆先生说得极有道理,连忙点头:“怎么做才能稳住西境的局面?”
“殿下先不要公开表态。百姓请愿的事,冷一冷,过一阵自然会慢慢散去。等朝中旨意下来,殿下再遵照旨意行事。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皇城觉得是殿下在借百姓之势逼迫陛下。”
“那兵权……”
“先握着,但殿下要做好交出去的准备。”陆文凛看向姜云昶,面色凝重,“依臣拙见,殿下不妨先派一人回皇城,替殿下在朝中走动,探探风声,也好让皇城那边知道殿下并无异心。”
姜云昶沉默片刻,开口:“让刘左去吧。”
刘左一愣。
“你自北境便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对你自是信任。此去皇城,一是替我探探风声,二是……”姜云昶顿了顿,“在皇城待命。万一朝中真要我交出兵权,我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那边帮我盯着。”
陆文凛点了点头,肯定了姜云昶的决定:“刘将军忠心耿耿,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入夜后,城中百姓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可姜云昶知道,他们都在等他回心转意,留在凉州。可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分明,又拿什么来回应这满城的期盼?
……
皇城安静了几日,可朝中人人自危,既怕被牵连进太子正在彻查的潞州春耕案,又怕卷入晋王的风波。无论哪一个,弄不好都是要掉脑袋的事。
太子动手那一天,毫无征兆。
东宫突然下令封锁皇城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与此同时,一队东宫亲兵直扑赵王府,将还在睡梦中的孟津从床上拖了下来。孟津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便被押进了大理寺。
彼时姜云昱正在用早膳。他得知消息时,太子的亲兵已经离开了赵王府,他才姗姗收到风声。
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你说什么?!”
“殿下,孟先生被东宫的人抓走了!东宫来势汹汹,根本不给解释,听说孟先生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
姜云昱的脸色骤然惨白。可他心中竟无半点惊讶,只有一种铡刀终于落下的释然。
“备马……”他低声吩咐,“我要进宫。”
宣室殿中,因身体不适早已将朝中诸事交由太子决策的皇帝,此刻却正襟危坐,面色阴沉地听着太子禀报潞州春耕案的调查进展。
案件查到现在,其实已不能再称之为“潞州案”了。随着调查不断深入,一条恐怖的利益链条暴露无遗,所涉州府远不止潞州一地。从周砚的供词到孟津经手的账目,从潞州的灾情到户部的阴阳账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太子呈上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所有涉案之人的名字,赵王姜云昱赫然在列。
“儿臣查实,潞州春耕案的背后主使正是赵王。”太子的声音清楚地传遍整座大殿,“赵王指使幕僚孟津,暗中操控各州春耕,欺上瞒下,所得钱粮尽数归入赵王府私库。证据确凿,请父皇圣裁。”
户部尚书范知喻跪在殿下,满面愧色,他叩首道:“臣身为户部尚书,治下不严,致使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窟窿,臣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臣到任之前,户部的账目便已积弊多年。前任马尚书主政时,诸多弊政便已埋下根由,臣虽竭力整顿,终究未能尽除积弊,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自己的失察之责,又将矛头不动声色地指向了马家。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赵王呢?”
冯德胜躬身答道:“回陛下,赵王殿下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滚进来!”
姜云昱在殿外已将太子的禀报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等着他辩驳,他相信太子手中一定还有更多证据,等着在他开口之后一一抛出。可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分辩。
他跪伏在地,叩首道:“……儿臣无话可说。”
若说方才皇帝还有些恨铁不成钢,此刻便是真正被气狠了。他猛地一拍桌案:“混账!你是朕的儿子,是当朝的赵王!朕缺过你的吃穿用度吗?缺过你的封赏吗?你竟做出这种事来——骗取国库,欺君罔上!你是要把朕的脸丢尽!”
姜云昱跪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强压怒火,片刻后才咬着牙道:“赵王姜云昱,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府。”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潞州春耕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交大理寺严审,按律治罪!”
削爵幽禁,此乃极重之罚,在本朝还从未有过先例。消息当天便传遍了整个皇城,姜云昭在公主府中也听说了。
彼时她正翻阅门下省送来的文书,闻言只“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
“殿下不觉得意外?”白苏忍不住问。
姜云昭放下文书,抬起头来:“有什么好意外的?皇城中能有那个本事插手户部的人本就不多。不是赵王也会是旁人。”
白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云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七月的烈日下。赵王削爵,孟津被拿,周砚认罪……潞州春耕案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还有一个人一直隐在暗处,那个将赵王推到台前当靶子的人依然毫发无损。
二哥,你当真不明白他的用意吗?
第131章 棠棣折枝
东宫。
太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无人阻拦,姜云昭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二哥的书房。姜云曜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已被朱笔勾去。姜云昭认出,那是潞州春耕案的涉事人员。
她向太子福了福身:“二哥。”
姜云曜抬眼看见她,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双双来了?”
“听说潞州的事查完了?”姜云昭自然地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赵王已经认罪,剩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太子眼里含笑,看向妹妹,“你有话要说?”
姜云昭一窒。她本想兜个圈子,再出其不意地抛出问题,没想到二哥竟如此直截了当。她只好老老实实道:“四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老四有什么事?”姜云曜神情平淡。
“二哥分明是知道的。”姜云昭不容他回避,“度支司那几个属官是四哥的人。他们在潞州明面上是查账,暗地里却在替四哥拉拢势力,打着太子的旗号,却把人情做给了魏王。你查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他们主动揽下核查春耕的差事,又刻意隐瞒账目与实情的出入。虽说这其中也有我刻意放任的原因,但他们必然是存着让我在这件事上吃大亏的心思。”
闻言,姜云曜平静地颔首:“我知道。老四在用这件事对付大哥。”
姜云昭眉梢一挑:“他可不单单是为了对付大哥,他分明是在利用这件事替自己铺路!”
姜云曜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老四此举,手段的确不光明,也有些过激。我已经敲打过他了……可他本意也是为了我。”
“什么?”姜云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一去潞州,我便着人细细查过度支司那几人的底细和往来。所以事情一出,老四便来见我。”姜云曜用平缓的语气娓娓道来,“他跪在东宫向我陈情,直言赵王不倒、东宫不稳……”
“可二哥你根本不是那种因为兄弟可能威胁到自己就放任其自相残杀的人……”
“对,我不是。”姜云曜眉眼间掠过一丝疲惫,“可并不是我或老四唆使大哥插手户部的,对不对?他利用户部为自己谋私利在先,老四设局引他入局在后。我虽不愿看到兄弟相争,却也知道真正做错的究竟是谁。”
姜云昭一怔:“……你当真相信四哥的话,相信他是全然为了辅佐你?”
“我当然看得出他的私心。”姜云曜叹了口气,“可你要我怎么办呢?不管老四出于何种目的,他是因为我才给大哥设的局。如果一定要追责,那也是我这个做哥哥、做弟弟的人没有做好。我已经警告过老四了,他答应我不会再用这种手段。”
“他哪里是为了二哥你……”姜云昭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背地里培植自己的势力,用你的名义收买人心,在朝中布自己的局。难道这些统统都无所谓吗?只要他帮你把大哥搞下去,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双双。”姜云曜难得严厉地打断了她。
姜云昭出口便知自己说得过了,脸色十分难看。但她还是诚实地道了歉:“对不起,二哥,是我太激动了。”
姜云曜叹了口气:“我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会盯着他。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姜云昭追问道,“大哥被削爵幽禁,三哥被弹劾……对了,还有三哥,这件事背后还不知道是否有他的手笔。”
她没再说下去。
因为她忽然明白,二哥并非看不清四哥的盘算。他比谁都清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原谅和宽容,只因四哥所谓的为了他。这是二哥的处世之道,她可以不认同,却不能不尊重。
……
姜云昭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与二哥争执。二哥素来温和,今日却罕见地厉声制止她追究姜云暄之事。分明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姜云暄在打什么算盘,可二哥似乎总因旁人为他做了什么,便将自己牢牢束缚在道德的枷锁之中。
她径直往书房走去,远远瞧见里头亮着灯火,推门而入,果然见庄孟衍正端坐其间翻阅书卷——这个时辰还不回去歇息,定是在等她。
“殿下去东宫了?”庄孟衍闻声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望来。
姜云昭未及答话,走到他对面落座,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太子殿下如何说?”庄孟衍又问。
“他要护着他的好四弟呢。”姜云昭语气不善,眉间带着一抹薄怒,“心里明镜一般,偏生要护着、拦着,不肯动他分毫。”
她越想越是气闷,又道:“只因人家一句‘都是为了你’,他便甘愿为四哥肝脑涂地……实在是太过愚笨,也太过天真了。”
庄孟衍听罢,默然片刻,方幽幽道出一句:“太子殿下果真是纯善至极。”
“你也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姜云昭问道,“朝中人人皆赞他纯善,称他宽厚,二哥便将此奉为储君的金科玉律,一言一行皆循此道。”
“殿下以为如何?”
“我?我又不是皇子,我的以为有什么用?”她顿了一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以为不对。”
庄孟衍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旋即垂眸掩去,声音如常:“太子殿下仁厚、宽和、善待手足、爱惜百姓……这些固然都是好的品性。可单凭这些,尚不足以令他成为一位好皇帝。”
有些事,若非亲身站到那个高度之上,终究难以真正想明白。庄孟衍曾为九五之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分寸。
“二哥总以为只要他宽容,那些人就会与他同心同德。”姜云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可那些人看到的不是他的宽容,而是他的退让和软弱。”
庄孟衍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白日的烈日晒得蔫了叶子的石榴树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殿下以为,”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太子殿下当真不知道什么叫‘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吗?”
姜云昭一愣:“你什么意思?”
庄孟衍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又代陛下监理朝政,权力在手,所思所虑自然比旁人多些。”他顿了顿,“或许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头,就会从宽容走向猜忌,从猜忌走向不择手段,最终变成他所厌恶的那种……暴君。”
第132章 神女草
这世上没有单靠一颗仁心便能坐稳江山的皇帝,古来明君,无不是在善与狠之间找到了一条恰到好处的路。
二哥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真的能成为他想要成为的好君王吗?
姜云昭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七月十五,中元节。
传说这一天鬼门关会打开,死去的人会回到人间……娘娘啊,您也会回来吗?若您回来了,可否告诉双双应该怎么做呢?
……
谷太医拜访姜云昭的那日,皇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院中的枝叶上,沙沙作响。
沈如双撑着伞,陪谷太医从偏门进来。两人步履匆匆,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书册。
姜云昭一早就从沈如双那儿得知谷太医的调查有了结果,已在书房等候。虽是入伏时节,她念及谷太医年事已高,仍让白苏备了热茶,好驱一驱雨天的寒气。
“谷老先生,请坐。”姜云昭缓声道,“如双说您有事要与我说?”
谷太医将怀中的书册放在书案上,又接过沈如双手里的那一摞,整整齐齐码好,这才缓缓落座:“殿下,臣找到了先后所服养颜药中最关键的那一味药材。”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是什么?”
谷太医翻开最上面那本书册,里面夹着许多纸条,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道:“殿下请看,这是太医院北辰十三年出入药材的记录。”
与王贵嫔案中相似——有一味不常见的药材,从北辰十三年春起频繁送入宫中,每季度至少三至五批,直至北辰十四年秋方止。前后恰是一年半,也正是先后服用养颜药的时段。
可太医院的出入库记录,只能再度证明确有一种毒药避过了宫中查验,证明王贵嫔与先后所服的很可能是同一种药,却终究无法查出先后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若谷太医只查到这些,遣人来说一声便是,犯不着专程登门。他能亲自前来,想必是有更重要的发现。
姜云昭安静地等着下文。
谷太医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如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如双,我叮嘱你一定要带的那本书——”
“带来了,带来了,师父。”沈如双连忙上前扶住谷太医,从桌上高高摞起的书册中翻出一本封皮泛黄、边角卷曲的旧书。
她双手递过去时,老人的手甚至微微发抖。那书分明很轻,落在他掌心却仿佛重若千钧。
姜云昭从未见过谷太医这副模样。
“殿下,太医院藏书浩瀚,少有人能尽览。臣与如双这段时日遍翻典籍,竟当真发现了一味奇药……”谷太医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泛黄的纸面指给姜云昭看,“雪颜草,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材。它在西疆当地被称作‘神女草’,据说能让女子容颜焕发、肤白胜雪。”
姜云昭眼睫微微一颤,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雪颜草。
西疆。
无论娘娘还是王贵嫔,去世前的确都容颜有异,可如果雪颜草就是罪魁祸首,西疆怎会将其奉为神药,还起了个“神女草”这样的美名?
“雪颜草会致人死亡吗?”她问。
“不。”谷太医摇了摇头,“殿下,雪颜草本身无毒。它真正可怕之处,在于与另一味药配伍之后产生的效果。”
“臣这些时日遍查与雪颜草有关的零星记载,逐一分析那些案例中的用药逻辑与药性变化,最终推得,雪颜草单独服用并无大碍,可一旦与寒性药材配伍,便会生出毒性。而且这种毒极为隐蔽,寻常的银针试毒、甚至开棺验尸都查不出来。因为毒发之后,毒性会消散在血脉之中,不留痕迹。”
姜云昭紧紧攥住了衣袖。
不留痕迹。
难怪当年太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难怪父皇从未怀疑过娘娘的死另有隐情,难怪那个下毒之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动手。
“谷老先生,”姜云昭的声音发紧,“能查到是谁将雪颜草送入宫中的吗?”
“太医院的药材出入记录,只记药名与数量,不记经手之人。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又问:“雪颜草入宫的那段时日,太医院可曾同时进过寒性药材?”
谷太医翻开另一本册子,指给姜云昭看:“有。而且不止一味。臣查了北辰十三年至十四年间所有的药材出入记录,发现同期入宫的寒性药材比往年多了将近三倍。有几味寒性药材,太医院往年几乎从不使用,那两年却频繁入库。”
“也就是说,有人同时将雪颜草与寒性药材送入了宫中?”
“是。”
“而且他必须确保这两味药,能被送到同一个人手中。”
“是。”谷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能做到这一步的,在宫里不会超过五个人。”
姜云昭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张温和的、沉稳的、滴水不漏的脸——崔承允。
三公之中,唯有他年轻时曾出使西疆,与西疆有着深切往来。他极有可能了解西疆的药材,或至少认识了解雪颜草之人。且他身为三公之首,想在太医院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崔承允这么做的缘由。崔家不比马家、孟家、刘家,崔承允一向以纯臣自居。先后去世后,他也并非既得利益者,究竟有什么理由非要做这种事?
“殿下。”谷太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臣查这些,是为了还先后一个公道。”谷太医看着她,目光复杂,“可臣也要提醒殿下,能布下这种局的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非常人可比。殿下要追查此人,无异于与虎谋皮。臣恳请殿下千万小心。”
姜云昭点了点头:“谷老先生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133章 西风猎猎入皇城
刘左快马加鞭赶到皇城时已是八月初。他得了晋王的军令,一到皇城便直奔昭阳公主府而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风尘仆仆,见到姜云昭后立即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刘左参见殿下。”
“起来。”姜云昭示意他坐,“三哥让你来的?”
刘左站在花厅中央,踌躇了一下才道:“晋王殿下让末将来皇城是想请殿下帮忙。”
“什么忙?”
“晋王殿下写了请辞的折子,欲交还兵权。可西境百姓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自发到晋王府门前跪着请愿,不肯离去。如今消息传开,朝中有人说殿下是在收买民心、借百姓之势胁迫朝廷,殿下的处境比之前更难了。”
这件事姜云昭也有所耳闻,她实在好奇:“那些百姓都是自发聚集的?”
“当然!”刘左怕她不信,急忙保证道,“末将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我们绝没有用过任何手段聚集百姓闹事。凉州城的父老乡亲们甚至写了万民请愿书要往皇城送,还是晋王殿下拦住了他们才没闹大。”
姜云昭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没想到三哥在西境竟已有如此威望。”
刘左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这威望……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折子已经送上去了吗?”
“还在末将手上。晋王殿下命末将一切都听殿下吩咐,故而尚未递上去。”
姜云昭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父皇的身体从去年起大不如前,龙体欠安时便更容易多思,对朝局的掌控力下降则会平添猜忌。再加上潞州春耕案牵连赵王,三哥在西境又闹出了“百姓只知晋王不知陛下”的事……姜云昭了解父皇,他再英明,此刻恐怕也对这些手握重兵、各有心思的儿子们不再全然信任了。
这大约也是三哥让刘左来寻公主府而非东宫的原因。她没有兵权,没有党羽,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继承权。若说父皇此刻还能信谁,恐怕也只有她了。
“刘左。”姜云昭转过身来。
“末将在。”
“你想法子传信给三哥,让他向皇城上折子,只说自己心系父皇圣体,想要回京侍疾。旁的什么也不必提。另外让他在西境减免赋税、发放粮种、加固城墙,切莫激起民怨。”
“那兵权……”
“先不急着交。”姜云昭没有解释。她根本没打算让三哥回来,接连几桩事都与西疆牵扯不清,她心中隐隐不安,三哥还是留在西境为好。
她多说了一句好让刘左和三哥安心:“朝中这边,我会替三哥周旋。你放心,晋王殿下不会有事。”
刘左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是!末将这就回去禀报晋王殿下!”
他的反应倒让姜云昭有些意外:“你就这么信我?也不问问缘由?”
刘左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容憨厚而坦荡,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直率。
“殿下,”他道,“晋王殿下说了,只要是您的吩咐,末将照做便是。如果连您也没办法……那他就只能认命了。”
姜云昭心中微微一动。三哥倒是真信她的本事,也不怕她把事情搞砸。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压在心上,既让她觉得温暖,又让她感到几分压力。
她不能辜负三哥这份信任。
……
刘左传信回西境尚需时日。这几日姜云昭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等着关于晋王功高盖主的流言继续发酵。
直到三哥请求回京侍疾的折子经门下省送到皇帝案前,她估摸着父皇应当已经看过了,才施施然对白苏说:“更衣,我要进宫。”
临走前又像是突然想起来,特意叮嘱:“请谷老先生同去。”
可这一次,一向不会阻拦她进宣室殿的冯德胜,却罕见地拦住了她。
冯德胜面露难色:“殿下,陛下此时正在气头上,您还是晚些再进去吧。”
其实不必他说,姜云昭也听到了殿内传出的摔杯子的声音,还有皇帝压抑不住的怒吼:“滚出去!统统滚出去!”
姜云昭眼角微跳,抬头便见几名朝臣脸色铁青地走出宣室殿。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太子太师崔承允。他看到姜云昭,脚步微顿,转身朝她一拱手:“殿下,陛下正在气头上,此刻求见恐怕——”
“多谢崔公提醒。”姜云昭微微颔首,“但我有要事,非见不可。”
崔承允不再多言,拱手一揖,侧身让开了路。他的目光在姜云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极快,像是不经意间扫过。
待姜云昭从他身侧走过,崔承允才直起身,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宣室殿内的狼藉比姜云昭想象的更甚。碎瓷片散了一地,奏折被扫落在地,毛笔滚得到处都是。皇帝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太阳穴青筋直跳,显然是被气得狠了。
冯德胜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给皇帝换了一盏新茶。
姜云昭绕过一地狼藉,走到御案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长乐无极。”
“哼。”皇帝没有睁眼,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这些人真是越发胆大妄为,朕的儿子还轮不到他们在这儿指指点点!”
看来方才那几位大人应当都是来弹劾晋王的。只是看父皇的反应,那些人显然错估了一位帝王的威严——他可以怀疑自己的儿子,却绝不容许旁人越俎代庖。
见姜云昭没有接话,皇帝终于睁开眼睛看了过来:“你也是为了晋王来的?”
姜云昭道:“不。儿臣此来求见父皇,是有一件要紧事向您禀报。”
这个答案令皇帝微微意外:“何事?”
“关于先张皇后的死因。”
皇帝的手指猛地一颤。他紧紧盯着姜云昭,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你说什么?”
姜云昭抬起头,直视着父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臣已查明,娘娘并非死于心疾,她是中毒身亡。”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皇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翻涌出一种姜云昭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情绪。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确认她不是在说谎。
“你……”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什么?”
“娘娘是被人毒死的。”姜云昭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下毒之人所用的是一种来自西疆的药材,名为‘雪颜草’。此药单独服用无毒,但与寒性药材共用,便会产生慢性毒素,侵蚀心脉。长期服用者日渐虚弱,最终死于心疾。”
第134章 赐婚
宣室殿内安静异常,落针可闻。冯德胜猫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暗暗叫苦——哎呦我的公主殿下,您有如此要事禀报,怎么也不提前通个气儿?好歹让奴才到外头避一避,也不至于此刻在这儿担惊受怕,唯恐小命不保……
“这件事是你和谷医正一起查的?”皇帝盯着姜云昭的眼睛,沉声问。
“是。谷太医就候在殿外。”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那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烛火都像是被凝结住了,丝毫没有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皇帝开口:“宣。”
冯德胜如蒙大赦,连忙出去将谷太医引入殿内。这位老人进来时步履蹒跚,面色苍白——那是被皇帝方才的盛怒吓的。他离大兴宫日久,不知有多少年不曾感受过这般压抑的气氛了。
“草民叩见陛下。”谷太医颤颤巍巍地跪倒叩头。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谷怀仁,你是哪一年致仕的?”
“回、回陛下,草民于北辰十五年告老还乡……”
“北辰十五年。”皇帝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先后去世的第二年,你就告老还乡了。你是真的老了,还是知道了什么不敢说的事,所以跑了?”
谷太医“哐当”磕了个响头,浑身都在发抖:“草民……草民有罪。”
“你是有罪。”皇帝的声音极冷,“你早就知道先后是被人害死的,可你什么都不说。你让先后死得不明不白,让凶手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你确实有罪。”
“父皇。”眼见皇帝就快把谷太医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了,姜云昭连忙开口,“谷太医当年确实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贸然开口。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娘娘的死因,因此才找到了雪颜草的下落。若没有他,娘娘的死因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皇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压着翻涌的怒意,片刻后才稍稍平复:“公主方才告诉朕,雪颜草是西疆的东西。”
谷太医战战兢兢道:“是。雪颜草产自西疆,且十分罕见。能弄到这种药的人,必定与西疆有所往来。”
“西疆,又是西疆!蛮夷之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身子往前一倾,竟“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姜云昭大惊,连忙上前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挡住。
“父皇!”姜云昭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皇帝用帕子擦去唇角的殷红,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也不肯让女儿近身搀扶。他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已放轻了许多:“当年……若是知道雪颜草的存在,可有解毒之法?”
谷太医伏在地上,低声呐呐:“陛下,雪颜草之毒乃长期服用,徐徐积累。一旦毒发,药石罔效。草民……草民无能为力。”
皇帝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宫里有人与西疆勾结,用西疆的毒药杀死了他的皇后,还杀了王贵嫔。这个人的手伸得太长了,本事也太大了,他在下一盘大棋——而他的儿子们,赵王、晋王、魏王,乃至太子,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罢了。
“下毒之人,”皇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
谷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草民不知。太医院只有药材的出入记录,查不到经手之人。”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皇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
“你知道是谁吗?”他问。
姜云昭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父皇怎么会问她这个问题?难不成父皇怀疑她早就查到了真相,却故意挑这个时候才说?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儿臣不知。但儿臣定会追查到底,还娘娘一个公道。”
皇帝看了她很久,目光沉沉,像是在辨认她话中的真假。终于他点了点头:“好。此事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是。”姜云昭应下。
正事说完,皇帝的神情稍稍放缓了些。姜云昭走上前,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语气放柔:“父皇,您这几日可曾好好歇息?太医开的药按时吃了没有?瞧着又瘦了些,您若是总这般不爱惜身子,娘娘在天上看了,也是要心疼的。”
皇帝没有回答,任由女儿替他按着,过了片刻才道:“你挑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无非是想提醒朕,有人在针对你三哥。让朕别生他的气。”
姜云昭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皇帝哼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怒意:“你当朕看不出来?”
姜云昭抿了抿唇,低声道:“儿臣只是觉得,三哥在西境浴血奋战,不该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拖累。父皇英明,自然分得清是非。”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谷太医,语气缓了几分:“起来吧。一把老骨头,跪坏了朕还得赔你。”
谷太医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来,勉强扶着椅背站稳。冯德胜见状连忙搬了把椅子过来,扶他坐下。
谷太医落座后,抬眼看了看皇帝的面色,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草民斗胆,陛下的龙体……可还康健?”
皇帝淡淡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谷太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在太医院几十年,什么病症一眼便能看出七八分。皇帝的面色、气息、还有方才那一阵剧烈的咳嗽,分明已是积重难返之象。只是他致仕多年,这些话不便再说,也不必再说了。
皇帝忽然开口:“谷爱卿,你查清了先后的死因,算是有功。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谷太医一愣,随即起身又要跪下,被皇帝摆手止住。
“陛下厚赐,草民不敢当。草民当年未能察觉异常,致使先后含冤而逝,已是罪该万死。陛下不杀草民,草民感恩戴德,岂敢再求赏赐?”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既要赏你,你便安心说要什么。”
谷太医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干涩:“陛下,草民……确实有一事相求。”
“说罢。”
“草民有一个女弟子,姓沈,名如双。”谷太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她与今科探花顾珩之早有婚约,只是两家当时仓促定下,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草民斗胆,求陛下为她二人赐婚。”
第135章 婚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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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道是清辉照玉人
顾珩之的新宅不大,是他在皇城赁下的一处小小两进院落,虽比不得高门大户的府邸,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今日来赴宴的却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将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姜云昭被请到上座。她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中宾客。建安侯府的小世子林成筠被安排在男宾席,正端着酒杯与人说笑。他身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时不时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林成筠听着便点头,然后照猫画虎地与人举杯寒暄。
她正看着,林成筠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姜云昭没有避开,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她完全是出于礼节,便是阿猫阿狗也会搭理的,却没想到林成筠先是愣了一瞬,接着竟直接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他身后那个中年人连忙跟上,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林成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
“臣林成筠,代家父向殿下问安。”他走到姜云昭面前,笑着拱手,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姜云昭面色不变,淡淡道:“林世子客气。令尊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家父身子硬朗得很。”林成筠随口应道,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中年人连忙递了个眼色,他这才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道:“家父听闻殿下与顾大人交好,特命臣备了薄礼,一来是为顾大人道贺,二来也是……那个什么……向殿下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
中年人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先前的事,是侯府行事欠妥。”
“哦对对对,”林成筠一拍脑门,转回来笑道,“先前的事,是侯府行事欠妥,家父心中很是过意不去,特命臣来向殿下赔个不是。”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全然不觉自己口中“行事欠妥”四个字险些害死一条人命。
姜云昭面色如常,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若是庄孟衍在此便会知道,她的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满是冰霜。
她的目光从林成筠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中年人身上,不紧不慢地问:“这位是?”
那中年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在下姓王,乃是建安侯夫人的胞弟,如今在侯府帮衬些杂事。”
“原来是侯府的舅爷。”姜云昭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在这位舅老爷身上多停了一瞬。
建安侯夫人纵是身世普通,好歹也出自官宦之家。而眼前这位舅老爷举止做派全无世家气象,只怕是哪个远房亲戚来投奔的,仗着侯府的名头混一口饭吃。
她心中微微哂然——建安侯府派这么一位来给小世子“掌眼”,倒真是物尽其用。
恰在此时,顾珩之出来向宾客们敬酒,姜云昭便顺势道:“林世子有心了。只是赔不是的话,不必对我说。”
林成筠一愣,脸上那副自以为得体的笑容顿时僵住。舅老爷连忙陪笑道:“是是是,改日侯府定当备礼,向沈姑娘——不,向顾夫人赔罪。”
姜云昭眼看着那位舅老爷几乎是半拽半按地将林成筠带回男宾席,心中嗤笑不已。建安侯府明知世子不顶事,怕他出来丢人现眼,特地派了这位舅老爷跟着。却不料此人同样拎不清。她不过客气地称了一声“舅老爷”,他便当真以侯府自居,越俎代庖替世子回话。
姜云昭并不看重门第,可若是自身没什么本事,却想靠门第狐假虎威的,那她倒也可以与之说道说道。
卫桑今日也来了。若说君子端方,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他本在男宾席与几位同僚吃酒,不知何时却走到了姜云昭所在的主席。
姜云昭向他举杯,笑着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卫桑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像是在解释一件并不打紧的事:“臣方才见殿下与建安侯世子聊得开心,便没有过来打扰。”
姜云昭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问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意指男宾席的酒还未散,他却提前离席。可他的回答的却好像过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借酒杯遮掩住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听顾大人说,建安侯府一事你助他良多,若非有你,他与沈姑娘的婚事恐怕没有这么顺利。”姜云昭道,“卫大人,多谢你。”
卫桑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殿下忘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柔和,“此事原是我麻烦殿下的。”
姜云昭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她忘了,是顾珩之先求到了卫桑那里,春日宴上卫桑才将此事告诉她。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变成她心甘情愿想要促成的事。
如今反倒是她和沈如双的关系更亲近些。
“那就不谢了。”姜云昭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卫大人,请。”
卫桑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顾大人方才与我说,殿下为沈姑娘备的嫁妆,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还要丰厚。”
“她从我府上出嫁,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姜云昭语气随意,“况且那些东西搁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不如物尽其用。”
卫桑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卫大人,你今日来,是给顾珩之贺喜,还是有别的事?”
“……都有。”
姜云昭挑眉看他。
“贺喜是真。”卫桑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臣也确实……”
那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化作一个极轻的停顿悬在半空中。晚风吹得灯烛微微一晃,在他的眼底投下一层流动的光影。
他的目光很安静,甚至谈不上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可姜云昭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莫名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别开了视线。
第137章 同心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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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及笄之礼
建安侯府那枚同心佩实在恶心人,偏生上头还刻着“昭”字,姜云昭不能将它混在寻常贺礼里一并送给沈如双夫妇,便干脆丢进库房吃灰。
她不是没想过向太子告状,可这件事说到底只是解读的问题,建安侯府大辩白说她曲解了祝福之意。二哥不可能为一个无从查证的问题去动一个承袭着百年爵位的世家,闹大了反倒把她和林成筠的名字绑在一起,得不偿失。
冷处理便是了。她想着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建安侯府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地逼婚。
可她还是低估了林家的脸皮。
……
九月中旬,宫里开始筹备她的及笄礼。
皇帝身子不好,入春以来便不怎么理会朝政了,每日不是由后妃们仔细侍候着赏花观景,便是让太医备些养生汤药将养着。可为了女儿的及笄礼,他却难得亲下圣旨:不但要办,还得大办。
尚宫监送来两辆马车的礼服、首饰和脂粉,把公主府的院子堆得满满当当。沈如双来帮忙,见此盛景忍不住感叹:“我原以为那日的婚礼已是极盛,没想到皇城的繁华竟是这样。”
白苏在旁边笑道:“便是皇城中,也没有哪家女儿的及笄礼能像殿下这般隆重。”
“我倒不想要这么大阵仗。”姜云昭叹了口气,“此去潞州,深感百姓辛劳。我素来不事农桑,却享百姓奉养,心里着实有愧。”
“这也是陛下一腔慈爱之心,殿下若极力推拒怕是会惹陛下伤心。听说礼部和宗正寺已经在拟章程了,皇后主子更是亲自过问乐舞排演,连正宾的人选都斟酌了好几轮。”
正说着,六福麻利地打了帘进来,朝姜云昭福了福身:“殿下,定了!正宾的人选定下了——是燕国公夫人,范老夫人!”
姜云昭一怔:“外祖母年事已高,怎么定了老夫人?”
“听说是范老夫人亲自进宫求的。皇后主子问了陛下的意思,便定下来了。”
姜云昭想,娘娘没能亲眼瞧着她长大成人,没能亲手为她簪发,外祖母大约也是希望能替她的女儿、替自己的外孙女完成这个仪式罢。
及笄礼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礼。行过笄礼,便意味着成年,可以婚嫁,可以独立应对俗事。她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可此刻当真要面对了,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走得太早的娘娘,想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父皇,想起远在西境的三哥和远嫁北漠的大姐姐……
好多重要的人都缺席了。
……
三日后,马皇后召她入宫商议及笄章程。
从凤藻宫出来,姜云昭沿着回廊往太液池方向走。途经假山石时,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蹄鸣!
“公主小心——”
一声惊呼之后便是一阵风声。
姜云昭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那是一匹不知从何处窜出的烈马,正朝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冲来。
她站定身形,冷眼看着烈马被几个侍卫合力制服,目光却落在从假山后“恰好”冲出来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生得唇红齿白,腰束玉带,正一脸焦急地朝她跑来,边走边喊:“殿下受惊了!臣护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姜云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成筠。
建安侯府那个所谓的“小”世子。
宫里何时允许随意策马了?唯一允许养马的地方离此处十万八千里。且看那匹马冲出来的方向,分明是有人故意驱赶。而林成筠“恰好”出现在假山后,“恰好”在她遇险时冲出来,“恰好”穿了一身最能衬托英气的装束。
好一出英雄救美。
就是这戏码未免也太老套了些。驱马的人想来也倒霉,平白得了个足以掉脑袋的罪名。那马跑来时速度极慢,便是来不及反应也不会真的被伤到。
林成筠跑到她面前,大约是没想到她既不惊慌也不道谢,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咳嗽一声,拱了拱手:“公主可还好?臣这就让人将这匹畜生拉出去打死——”
“不必。”姜云昭淡淡打断他,“畜生罢了,何错之有?”
她转身要走。林成筠却不甘心这场戏就这样收场,急忙跟上来:“公主,臣送您——”
“不必。”
“可方才实在凶险,公主若是不嫌弃——”
“我嫌弃。”
林成筠:“…………”
他大约从未被人这样当面拒绝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目光忽然落在姜云昭腰间,脱口而出:“殿下,您怎么戴着一枚破了的玉佩?”
姜云昭低头——腰间挂着的是她戴惯了的那枚和田玉平安扣,之前磕破了角,镶金补好了便随身戴着。
林成筠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公主金枝玉叶,怎好戴一枚破了的玉佩?臣记得侯府前几日才送了一枚玉佩给您,玉质雕工都是上好的,殿下为何不戴那枚?”
他的声音不小,回廊上来往的宫人纷纷侧目看来。
姜云昭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望着林成筠,目光平静得近乎冰冷。
“林世子,公主府每日收到的礼物极多,我倒真不记得侯府也曾送过什么——”
“公主既然珍视这枚破了的玉佩,为何不珍视我建安侯府的一番心意?这玉佩碎了就是碎了,镶了金边也还是碎的!公主莫要——”
“林世子。”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姜云昭循声望去,只见卫桑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正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近前,先朝姜云昭行了一礼:“臣卫桑,见过昭阳公主。”
然后才转向林成筠,语气淡淡的,却意有所指:“建安侯府的心意,公主殿下收与不收自有考量。世子当众追问殿下所佩之物,言辞之间又对殿下的物件指指点点,怕是不太妥当。”
林成筠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卫桑却已不再看他,只朝姜云昭微微侧身:“殿下,皇后主子方才遣人来寻,说及笄礼的章程还有几处要同殿下商议。”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顺水推舟道:“那便走吧。”
第139章 这就是卫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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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以玉璧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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