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后妈不好当,但富婆可以!》
第1章 你有本事搞破鞋,你有本事出来呀
38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许漾也不例外。
只不过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别人饿着,她顿顿饱;别人馋着,她天天换。
唯一可惜的是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各种男人都试过,没一个能让她揣上崽的,许漾都快怀疑是自己没用了。
好在医学技术证明,她没问题,是那些男人没用!
可怜她万贯家财,却没个孩子继承,许漾只能含泪挥霍,绝不让自己死了钱还没花完。
这枯燥的人生,除了花钱,还能有什么追求?
今儿是她38岁生日,许漾一掷千金,直接包了艘游轮邀请她的小姐妹们到公海上玩儿。白酒洋酒啤酒不知道喝了多少,闺蜜李太神秘兮兮地说给她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在屋里,顶级会馆的顶级头牌,能超长续航,活儿是圈子里口口称赞的,叫她一定要试试,兴许东边不亮西边亮,一不小心就怀上了呢。
许漾醉的脚步歪斜,香槟、威士忌和不知名的鸡尾酒在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围栏吐了一回,海风一吹有些迷迷糊糊的犯困。
她摸索着回了房间。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
有些想不起来了。
黑暗中,视线在晃动,酒精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木愣愣的。
许漾不满的蹙眉,迷迷糊糊的想这次的男人不大行啊。
还头牌呢,就这技术?
这tm怕不是昨天刚领的《鸭业资格证》的新人吧,怎么光有蛮劲儿没有技巧呢,哪儿该用力哪儿该舒缓还用她这个客人去教吗?
身经百战的富婆许漾觉得自家小姐妹指定被人诓骗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就受累一些吧,许漾大度的想。毕竟这年头,哪行哪业都有实习生需要带教啊!
她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压向自己,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听得耳边的男人发出喑哑的嘶声,她又裹住那点儿嫩肉细细的吻,“你爹地没教你怎么伺候人吗?”
周劭定定的盯着身下的女人,这人醉的脑子好像不正常,新社会了,他爹当然不教他伺候人,她好像还在旧社会。
他是真的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后来他才知道此伺候非彼伺候,而是......
身上的人没有出声,许漾只当新人害羞,她动了动,抬起脚......
周劭没料到身下的女人如此有‘手段’,几下就点燃了他身体里的火,他眸光一暗,猛地一使劲儿。
“啊!”
房间里激烈的角逐,而院子外面闹翻了天。
“我都看见了,许漾她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衣裳都脱了。”一道高亢的女声哭着叫道,尖利的嗓音似乎要把这个黑夜撕破。
“别胡说!”殷晨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向伟诚对着还在哭叫的妹妹殷菲怒斥一声,任谁正洞房呢突然被叫出来处理这些事情心情都不会爽快。
也不知道殷菲是发了什么疯,这种事儿也是能嚷嚷出来的?
今儿他结婚,家里留了好些过来帮忙的亲戚朋友过夜,人多嘴杂的,即便到最后发现是个乌龙这传出去表妹的名声也不好了,况且表妹正经的未婚夫还站在这儿呢......
“哥,我没胡说,她许漾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在伟诚哥哥面前装的好,实际上她早就是个破鞋了,伟诚哥哥要是不信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殷菲抓着向伟诚的手就要把他往房间里带。
“你闭嘴!”
殷晨厉声怒喝,侧身拦住自家妹妹,他看向阴沉着脸默不作声的表妹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说道:“殷菲胡闹惯了,伟诚你别跟殷菲计较,许漾是个好女孩,肯定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来的。”
向伟诚下颌绷得紧紧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话语像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那许漾现在在哪儿,她房间里没人!”
殷晨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心里再次骂殷菲有病,既然发现了,悄悄的把二姨和二姨夫叫来私下里处理了就是,偏偏乱嚷乱叫宣扬的人人皆知,现在好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围在这里了,万一里面真是表妹和人胡搞,家里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怎么了,怎么了?”殷家夫妻和许家夫妻几个听着动静披着衣服从前面院子里赶了过来。
到底自己是主家,殷父率先看向殷晨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殷晨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烦躁了抓了一把头发,“爸,妈,二姨,二姨夫,没什么,殷菲胡闹呢。”他对殷父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赔罪道:“殷菲看错了胡说八道的,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处理这些事儿,惊扰了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先回屋吧。”
他正要将不相干的人请走,殷菲却趁人不注意冲过去将房间门推开了,一瞬间男女的靡靡之音清晰的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十几双眼睛瞬间变得锃光瓦亮,直直的看向了屋子里,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恨不得能变成x光直接穿透墙壁看见里面是什么个场景。
殷晨眼前一黑,暗呼一声完了。
眼前白光乍现,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周劭眼疾眼快的伸手扯住被子将两人裹上,手臂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他冷眼盯着站在他床头的一群人,怒声喝道:
“出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情欲后的沙哑,大家一听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还出去什么啊,前排吃瓜怎么能错过。
众人的目光不由就顺着他的身子往下落,薄被将他身下的人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黑黑的脑袋,看不清到底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今日的身体格外的躁动,明明已经吃饱了她却还想要。身体里的小火苗到处乱窜,让她难捱的对着上方的身子就蹭了上去。
被子外面的周劭差点没忍住轻哼出来。
他浑身的肌肉绷紧,将手中的棉被按的更紧了。
许漾只觉得呼吸有些窒闷,胸口像是被放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气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她不适的挣扎起来,“我要吸氧,我要吸氧,要最贵的。”
许是底下的人求生的意识太过于强烈,浑身乱扑腾,也不知怎么有一股牛劲儿,周劭险些摁不住她,被子底下两个人都是光溜溜的,被许漾这么一动,差点儿两个人都要大喇喇的曝光在众人面前了。
“别动。”周劭压低声音警告。
殷菲一个箭步上前要将许漾从被窝里拽出来,好让向伟哥哥好好看看,他的未婚妻是个怎样浪荡的人。
“许漾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搞破鞋,你有本事出来啊。”
拉扯间被褥里隐约露出许漾半截雪白的肩膀,上面还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
周劭一手攥着被子,一手去推殷菲,动作间不妨被许漾掀开了盖在头上的被子,露出了一张春潮涌动的脸。
她抄起床上的枕头砸了出去,“吵死了,滚出去!”
屋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殷菲尖利的嗓音传来,“许漾你个不要脸的,果然是你。”
站在最前面的向伟诚身子僵在原地,白炽灯从头顶投射出惨白的光线,他铁青的脸色暴露无遗。
许家父母惊叫一声,直挺挺的撅了过去。
屋子里又是一阵惊叫声。
第2章 穿越
许漾捂着胀痛的额头从医院的病床上坐了起来,眼前飞速的闪过一幕幕画面,晃得她头晕眼花,恶心的直想吐。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简单又无趣的一生,平淡的她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一句话概括就是乖巧文静的普通女孩普通的长大,按部就班的工作订婚,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如今她变成了画面中的那个女孩,来到了这个‘风起于青萍之末’的80年代。
早知道doi能要命,她说什么都得皈依我佛。
不知道第二天闺蜜们发现自己死在男人的床上会有多惊恐,好好的欢乐游轮之旅直接变成恐怖游轮,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姐妹们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无良媒体,呵呵,许漾连标题都给他们想好了。
【高潮断魂】富婆许漾激情后猝死,猛男床技太狂野?有钱人真会玩!
【致命打桩机】许漾女士用生命诠释何为‘欲仙欲死’!
【夺命游轮】富婆许漾最后的狂欢,知情者爆料:猛男使用的壮阳药是......
......
一想到头版头条上都是自己这样的爆料她终于悟了什么是人死尬还在。
“小漾,你醒了!”
许母眼眶通红的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许漾就开始哭,“我苦命的女儿啊,你以后可咋办啊。”
她抱的很紧,胳膊紧紧的箍住许漾纤细的身子,力道大的她轻哼出声。许母却没听见,从昨天晚上昏厥之后醒来到现在她是一宿都没合眼,眼泪几乎都要流干了,此刻抱着醒来的女儿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滚烫的眼泪滴进许漾的脖颈间,烫的她眉头都皱起来了。
许父慢一步踱进病房,他站在床尾,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对上许漾的视线,他冷哼一声,“她要是平时再谨慎一点儿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闹的人尽皆知,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许母猛地抬头,对着许父怒吼道:“你说什么呢,这事儿怎么能怪小漾呢,小漾她......她已经......她已经够苦了,呜呜。”
许父闻言瞥向许母,“可不是,你那好外甥女儿心术不正,做出这种事情,害人害己!”
许母理亏,身子一瞬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委顿了下来,她伸手捂住脸呜呜的又哭起来,“冤孽啊......”
许漾从两人的话中抽出一些关键信息,结合原主的记忆她整理出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家伙,这剧情比黄金档狗血剧还刺激!
原主表妹痴恋原主未婚夫成狂,竟然丧心病狂到在自己亲哥的婚礼当天,给原主下药,安排她和一个陌生男的春风一度,就为了让未婚夫嫌弃原主,好自己上位。
对此,许漾只想骂一句有病,原主这表妹这哪儿是痴情啊?这纯纯是《今日说法》年度mVp候选人!刑得很!就为了一个男的连自己的亲表姐都能害。这恋爱脑真是没救了,许漾十分建议把人送去非洲挖矿。
病房门口传来三声轻叩,向伟诚站在门口直直的望向许漾。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下颌绷紧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某种体面。
许父许母见到向伟诚这个准女婿有些尴尬,女儿失身给了别的男人,还被准女婿撞了个正着,放在哪里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许母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许漾的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伟诚,你,你来了啊。”
向伟诚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他微微的颔首,缓步走进病房。他的目光仍锁在许漾苍白的脸上,嗓音低沉:“嗯,来,看看她。”
许父扯出一个虚假的笑来,赔着小心的对向伟诚道:“那个,伟诚啊,我一直是看好你的,这次出了这事儿谁都不想的,许漾也是受害者。你们两个订婚这一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眼看着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看是不是提前......”许父还想拯救一下,试着打感情牌。
向伟诚终于收回视线,看向许父,语气平静的打断他:“伯父,我想和许漾单独谈谈。”
许父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盯着向伟诚几秒,最终拽了许母一把,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行,你们谈。”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向伟诚现在只要一看见许漾,脑子里就不断想起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的场景,凌乱的床铺,交缠的身体,暧昧的红痕,以及她充满情欲的娇媚嗓音......每回忆一次,那些细节都像是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捅进他的心脏,鲜血直流。
他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寒冰,“许漾,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漾抬眸看着原主这个未婚夫,目光陌生而冷冽,嗓音冷漠,“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并没有承接原主对这个未婚夫的感情,向伟诚于她只是个见过面的陌生人,面对他质问的语气只觉得厌烦。
就算是原主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许漾冷笑,“你想让我向你道歉?解释?还是痛哭流涕的求得你的原谅?”
真是可笑,他凭什么用审判者的姿态从道德的高点居高临下的指责原主,明明是他立身不正,一次次的给了殷菲信号,让她觉得只要除掉了许漾就能得到他,真正有罪的是他和殷菲两个。
跟她玩‘受害者有罪’这套把戏,真是太幼稚了,她十年前就不玩儿了。
她挑眉看向瞳孔紧缩的向伟诚,“向先生要是兴师问罪去找殷菲那个罪魁祸首,我没有义务承接你的愤怒。”
空气瞬间凝固。
向伟诚死死盯着许漾,胸口剧烈的起伏。明明是她跟别的男人上了床,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她怎么能如此的冷漠,甚至是一点的忏悔的意思都没有。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如此陌生——没有惶恐,没有哀求,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一丝他熟悉的温度,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向伟诚猛地握紧拳头,他怒吼出声:“所以这就是你的态度吗,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出了这样的事你难道连个解释都不给我么?你是想跟我退亲然后跟那个上你的男人在一起吗?”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许漾缓缓靠回枕头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随你怎么想,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向伟诚牙齿咬的咯咯响,他盯着许漾看了半晌,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门被猛的拉开,撞在墙壁上发出duang的剧烈声响,引得值班的护士看过来。
病房门口许母正凑在门口偷听,向伟诚推门而出差点儿撞上。
“伟诚?这么快就走?”许母有些无措地看向他。
向伟诚眼神冰冷,嘴角扯了几次还是扯不出一个微笑,他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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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因中药后身体虚弱+穿越还未腾出空报警。
第3章 求情
该死的殷菲给原身下的是给驴马配种用的催情药,怕不管用,还加了十足的量,许漾觉得原主就是被毒死的。
她穿过来之后疏解了几次,后来又被送到医院里洗胃去掉了大部分的药性,可还是有些微残留的药物让她感到疲惫恶心,头痛喉咙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她滑进被子里,几乎是一秒钟就睡了过去。
许母悄悄的走了进来,见许漾睡的熟,她轻手轻脚的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她得回家给许漾熬点汤,才洗了胃,只能吃点儿米汤,孩子也是受了大罪了,她伸手又抹了抹眼泪。
许漾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来到病房找许漾做笔录,虽然殷菲对她的罪行供认不讳,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许漾这才知道原来昨晚的那个男人报警了。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还知道讲法律,许漾感动得差点落泪,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脑回路啊!
不像那些狗血小说里,男主中了药不报警反而仅凭自己的猜测就摁着女主做恨,事后还要怪罪女主给他下药,然后就是几百集的虐身虐心。最后解除误会,噢,原来当初下药的人不是她啊,最后happy ending,两人欢欢喜喜的在一起。
虽然你被冤枉了500章,但最后我们he了呀,在许漾看来简直是有病,警察局摆在那儿难道是个摆设吗。
许漾很配合,警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怎么说呢,客观的有些像旁观者一样。就连描述与陌生男子接触的经过时,语气也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警察心里对许漾不免有些赞叹,这样镇定自若的当事人实在很少见到,办案过程中,他们见的最多的是情绪崩溃的受害者,往往连最基本的询问都难以进行。
办案民警站起身,“许漾同志,你看看笔录内容,确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医院已将洗胃残留物送检,这是化验单,需要您签字确认。我们会依法处理,但需要你随时配合补充调查。”
许漾点点头拿过笔正要签字,却突然被一旁的许母按住。
“等,等等,签了这个,菲菲会怎么样?”
办案民警也知道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之间的关系,见着许母这样问也不奇怪。
“许漾同志是案件的受害人,签字是为了固定证据。殷菲的行为已涉嫌触犯《刑法》第134条故意伤害罪和第139条强奸罪,案件会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具体量刑要等法院审判,但......”民警顿了一下,继续道:“组织上对这类恶性案件向来严肃处理。”
许母听着民警说出一大堆法条吓的腿脚发软,只觉得下一秒殷菲就要被枪毙了,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死死的抓住许漾手中的笔,“小漾,不,不能签啊,你签了,菲菲就完了啊。”
许漾手猛地一挣,将许母的手甩开,她冷眼瞧着许母,缓缓道:“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完了吗?”
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事情对于女孩子来讲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无论是生理还是心里都遭受到了一次碾压般的摧残,即便是这些伤口愈合,她的生活也再也回不到正轨上了,周围的人会永远记得这件事,那些黏腻的、下流的、淬了毒的目光如骨附蛆,伴随她的一生,提醒她永远被钉在“受害者”的耻辱柱上。
更何况原主昨晚就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原谅伤害她的人,更没有第三方能代为原谅。要求受害者‘放下’本质上是施暴体系的共谋,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道德绑架,是用温柔刀对受害者完成的最后一次剥夺。
听着女儿冰冷刺骨的声音,许母一愣,捂着脸痛哭起来。
许漾拿过笔录本在上面签好自己的名字,“麻烦你们跑一趟,后续如果需要我配合的我一定会到。”
民警对着许漾点点头,看着崩溃的许母还是宽慰了一句,“殷菲已经供述,另外一个受害者也已经签了笔录,许漾同志的笔录是佐证,不是唯一证据,即便她不签字对对于整个事件的影响也不大,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照顾好您的女儿。”
送走了办案的警察,许漾重新躺回床上,她拉上被子盖好,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将来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把身体养好。
许母哭了半晌没得到女儿的一声安慰,她抹了抹眼角,扶着病床默默站了起来。
许漾睡了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殷家已经得了消息赶到了医院。
“妹子啊,我对不起你啊,教出这么一个冤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我真是没脸见你和妹夫。”殷母捂着脸,眼泪浸湿了她的指缝。
本来儿子结婚的大日子,一家人还沉浸在喜悦中,她们还开开心心的畅想着以后含饴弄孙的幸福日子。结果半夜被吵醒,发现外甥女和一个陌生男人被捉奸在床,妹妹惊惧之下晕了过去,她们又急急忙忙的将人送去医院。
还没等她们从医院回来呢,就听儿子过来说那奸夫报了警,把她们女儿抓进了公安局。她们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公安局,结果被告知是自己的女儿给外甥女下药。更令人崩溃的是,她做这事儿就为了抢自己表姐的未婚夫。
殷父殷母险些昏死过去,这一晚上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实在让她们心力交瘁,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脸上就现了老态,鬓角已见了霜色。
可孩子再孬也是自己的孩子,不能不管啊。他们在公安局走廊的长椅上枯坐到天明,却连殷菲的面都没见着,警察说殷菲这是刑事案件,一旦进去差不多就是十年起步。
十年,那菲菲这辈子都完了。
殷菲见不到,公安那里不留情面,她们只能来求许漾,只要许漾跟警察说是她自愿吃药的,菲菲就能从轻处罚,菲菲就还有机会,不会争取早点儿从牢里出来。
殷父佝偻着身子,像是一棵失去水分的枯树,眼角眉梢刻满沟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沉着一张脸站在殷母身旁,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肩膀向下垂着,没什么精神气儿。
原本意气风发的学校校长如今竟苍败的不行。
他伸手抹了把脸,宽大的手掌蹭过眼角,将浑浊的泪水一并带去,“妹夫,我对不住你们夫妻俩啊。”
许父冷着脸,嘴角紧紧的抿着,下颌绷得极紧,像只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他咬牙对着殷父冷哼一声,“你们教养的好女儿!”
殷父垂下了头,语气晦暗,声音沙哑,“菲菲这孩子是做错了,可是要是小漾坚持对警察说菲菲给她下了药,那菲菲她就要被抓进牢里了,警察说至少十年起步,她一辈子都完了啊。”
“难道我女儿现在一辈子都完了吗?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求情!你怎么有脸的!”许父瞬间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豹子,他激烈的朝着殷父怒吼着,声音大得传遍整个医院的走廊,引得医院众人纷纷凑过来看。
许父转身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铁青着走过去将门“嘭”的一声关上。
殷父垂着头继续道:“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邻居百舍的流言蜚语都能把小漾淹死,这件事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吗,我们会尽全力弥补小漾的。”
他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们……就当是为了孩子,行不?”
许父顿住,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他是个读书人,还是教书育人的老师,他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脸,许漾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他,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许老师的闺女被下药?那肯定自己也不检点!’,‘还教书育人?自家闺女都管不好!’他只要一想这些人会怎么议论他,他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丢人啊!
他虽然还气,可还是决定让许漾改口,这件事就算是吃了个哑巴亏。要不然怎么办?许漾一个女孩家,人家只会‘不洁’、‘污点’的眼光看待她,她还怎么活?
殷母擦着红通通的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抓住许母的裤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哭得浑身抽搐,“妹妹,我知道菲菲做的不对,可是孩子还小不能坐牢啊,我给你跪下了,求你让小漾高抬贵手,放过菲菲吧,求你了。”
“妹妹,求你了,只要小漾能放菲菲一马,以后我亲自押着菲菲给小漾磕头谢罪,菲菲她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你就怜惜怜惜她吧。”
“妹妹,你还记不记得你一点点大的时候,就是在姐姐的背上长大的,小时候你生病、哭闹都是姐姐带着你,你看在小时候姐姐拼着饿死也要给你一口吃的份儿上,就帮姐姐这一次吧,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没了菲菲,我也活不成了,这是要逼死我啊!”
殷母哭的差点儿闭过气去。
许母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受伤的女儿,一边是一手带大自己大姐,她心脏砰砰直跳,险些又晕了过去。
许父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们同意让许漾改口,签谅解书,不过.......”
第4章 不原谅
“我不会原谅殷菲!”
许漾突然出声,声音清冷的像是淬了冰,一下子就将殷父殷母冻在了原地。
“她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司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就是枪毙都不无辜,这都是她应得的。”
许母猛地转头,看见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一张小脸惨白更衬得那双眼睛黑黝黝的,她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们,像是看着一群陌生人一样。
许母张了张嘴,却在对上女儿视线的瞬间,心脏狠狠揪成了一团。
她颓然的闭上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手一下一下的捶着自己的胸口,天爷,为什么要让这些事情发生啊,为什么要让她们在人生最幸福的关头急转弯啊?
许父看着妻子脸色青白,怕是要受不住,他连忙走过去扶住许母,将她搀扶到陪护的椅子上坐下。
他阴沉着脸看向许漾, “你不答应你要怎么办?你要不出去听听别人是怎么议论你的!”他手指发颤地指着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血,“你难道要一辈子顶着别人的眼光过活?你能承受住流言蜚语吗?不止你,我和你妈你哥哥姐姐全都会被人议论,别人会说我老许的女儿和别人搞破鞋,脏了身子,是个荡妇!许漾,你是要把所有人拖进这舆论的漩涡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啪啪啪的拍着自己的脸,脸上很快红了一大片,许母一把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怀里,哭着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啊。”
许漾目光平静的看向许父,“该羞耻的永远是施暴者,从来不该是受害者。我,许漾,从来不惧任何流言蜚语,也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倒我。”
许漾14岁跟着前夫从小山村里跑到大城市里打拼,从饭店洗碗工开始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上市公司总裁的位置,靠的是一颗千锤百炼到无坚不摧的强大心脏。能打倒她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恶,而是自己的怯懦。
“您教书育人,更该知道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贵在宁折不弯。”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千钧一下下的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许父气得胸脯不断起伏,他抖着手指着许漾,说不出话来。
殷母脸色惨白,踉踉跄跄的朝着许漾病床前扑去,她抓住许漾的手,眼睛哀哀的看向许漾,“小漾,大姨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可怜可怜大姨吧,看在大姨从小那么疼你的份上。”
她哭着讲起旧情,浑浊的泪水顺着通红的眼眶留下,“从小但凡菲菲有的,就有你的一份。你爸妈忙,大姨就把你接过来住,你发烧,大姨背着你走几里地去医院。大姨是把你当亲生的孩子一样疼啊!小漾,大姨不求你原谅菲菲,只求你不要把菲菲送去牢里,那牢里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她进了牢里她后半辈子都毁了啊。”
滚烫的泪水泅湿了医院单薄的条纹床单,殷母几乎是在字字泣血,“小漾,只要你饶了菲菲这一次,大姨就是把这条命赔给你都行。”
殷父也走了过来,低声下气的同许漾商量,“小漾,我们愿意倾尽所有赔偿你,无论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你,只求你能放过菲菲。我和你大姨感谢你一辈子。”
许漾轻笑,问:“那你们能让时光倒流吗,能让我回到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吗?”
殷父殷母不说话,她们当然不能让时光倒流。所有人都知道,伤害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可她们还是要她放下,要她原谅,不过是因为人有亲疏远近,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殷菲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当然愿意倾尽所有为殷菲谋划,那我为了我自己讨一个公道也是理所当然。”许漾动了动身子,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看着殷父殷母接着道:“殷菲犯的是强奸罪、故意伤害罪,证据链齐全,属于刑事公诉案件,即便是我也无权撤诉。我劝大姨大姨夫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花点钱找个好的律师为她辩护,也好减轻一些量刑。”
殷母脸色灰败的抬起头,她通红着双眼,恨恨的盯着许漾,怒吼:“你就这么狠心?你只不过是失了身子,菲菲她要是进去了可就葬送了一辈子!”
许漾都快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那一句经典名言,‘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而我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您可以这么对法官说,看看法官是怎么看。”
殷父一把拽住妻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阴沉着脸将人硬生生从病床边拖起,声音里淬着冰碴:“够了!没看见人家铁了心要置菲菲于死地吗?”
“你今天就是跪死在这儿也别想得到她的可怜。有些人铁石心肠,只怪咱们有眼无珠,教女无方,得罪了人家。”
殷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被他提起,膝盖磕在病床上,发出“邦”的一声,连带着病床都跟着晃动。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丈夫一个眼刀闭上了嘴。
“咱们走。”殷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拽着妻子就往门外拖。
“大姐,姐夫。”许母上前去追,却被殷父一手推开,许母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直皱眉。
许父见到许母被撞皱眉上前去拉许母。
殷父伸手猛地拉开门,突然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里的许家三人,“以后咱们就不是亲戚!”
殷父摔门出去,大门弹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许母看着姐姐姐夫决绝的背影,倚在许父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外面传来敲门声,许父以为是殷父殷母去而复返,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你来干什么!”许母警惕又防备的看着周劭,只是她眼睛红肿嗓音沙哑,着实没有什么震慑力。
周劭眼睛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温声道:“我来看看,许漾同志。”
许漾这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滚儿,有些陌生又有些莫名的亲呢。
“我们不想见你,请你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许父对于这个坏了自己女儿清白的人实在是客气不起来,要不是他,事情也不会闹成如今这样。
周劭也不生气,在他决定出手要了许漾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伯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非我所愿,但该我认的我认,您要打要罚,我没有二话。”周劭说的诚恳,配上他略显正义的长相很具有说服力。
“打你?”许父冷笑一声,“要是打死你能让时光倒流,我早就打死你了!也犯不着让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羞辱我。”
周劭低头,声音平静,“我理解伯父的怒气,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归要解决。许漾同志作为受害者,我也想看看她的态度。”
许父就有些迟疑。
“伯父,如果可以我想和许漾单独谈谈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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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理一下:
男女主同时被下药,男主因为受过训练保持一丝清醒正要去医院,穿过来的女主过来了,男主有私心,但抵抗住了,要送两人去医院,女主把男主当鸭+手段了得,男主最后一丝清醒也无,之后就是第一章的内容。
针对前前几章的评论:
1、要求女主做贞洁圣女的不要看这篇;
2、讽刺作者是女作者的不要看;
3、关于报警,女主中药+穿越没腾出手第一时间报警;
第5章 不一样
许漾看着眼前的男人,端端正正的长相。他五官分布的均衡,脸型偏狭长,下颌流畅的收紧,不突出,却很耐看,有一种克制的周正感。
个子倒是挺高的,目测有一米八几,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深灰色的衬衫绷的直直的。一双大长腿藏在黑色的裤子中,蕴藏着极大的爆发力。他站在自己的床头,很具有压迫力。
这就是自己那晚睡的男人。
许漾收回目光,对他伸出手,“许漾。”
周劭愣了一下,慢了半拍伸手握上许漾的手,掌心相触,很快松开,“周劭。”他说。
许漾点了点头,伸手指着一旁的陪护床对他道:“坐。”
许漾和他想的很不一样。
一般女孩遇到这种事大都是情绪崩溃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他以为许漾面对他怎么也是厌恶的,会骂他,吼他,甚至是对他动手,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却从未见到像许漾这样平静的,彷佛昨夜被下药和自己这个只见一次面的陌生人上床的人不是她一样,她甚至还能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这个坏了她清白的人握手,礼貌的令人心惊。
大约过了几秒钟,周劭才转身在许漾指的陪护椅上坐了下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些青黑,显得很疲惫。她半躺在病床上,刚刚那只手就放在被子上,手背上还留有输液后的淤青。
“你......”他俯身,双手手臂搭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前,他看着她,“你身体还好吗?”
许漾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圆润,手指自然的弯曲着,看上去干净有力。也确实有劲儿,昨晚那双手曾掐着自己腰,轻而易举的将她提起。
许漾轻轻笑起,“我还好。”她歪头打量了一下周劭,他穿着自己的衣裳,脸色一点儿也没有洗胃后的虚弱,“周先生瞧着精神挺好,看来药物对你的影响不大。”
周劭看了许漾一眼,她在试探自己。
是的,许漾在试探周劭。
这场事故中除了她自己她谁都怀疑,周劭也不见得无辜,她们是中了催情药又不是立刻就死的药,即便是当时两人都有些情动,可他一个军人,意志力怎么都比她强吧?怎么就忍不了的和她滚到一处去?说不得就是见色起意!
许漾从来都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着别人。
周劭还是那个动作,他目光平静的看向许漾,“那晚我喝了许多的酒,你一进来就扒光了自己的衣服。”顿了顿,他继续道:“和我的。”
他最后加了一句,“你,很有手段!”
最后一句不知是惊讶还是赞叹。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声音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有轻微的回音,这空旷的空间将他声音的底色放大,像是蒙了一层玻璃的外壳。
“根据警方提供的供词,你表妹并没有厚此薄彼,给我们俩下的药都是一样多的,一人一大包‘催情促孕宝’。”
许漾:......
好直接的名字,殷菲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了。
周劭的重新看向许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肩膀绷得笔直,“无论如何,是我没有守住底线,是我伤害了你。”
他停了一瞬,好几秒之后继续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结婚,我愿意用余生去弥补你。”
他说谎了。
那催情药虽然霸道,但对他这样受过抗药性训练来说, 还不至于到了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地步,他在那时仍旧保留了一丝清醒。
他是要去医院的,谁知开门的一瞬间许漾滚烫的身体就撞了进来,她揽住自己的脖子,身体躁动难耐地往自己身上蹭,一看就是也中了药。
周劭知道她,早上帮忙的时候许漾从门外走进来,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安静、清秀是他对许漾的第一印象。
周围的那些婶子大娘就聊起她,说她温柔大方,是这附近最懂事贤淑的女孩,还说她在向阳小学做老师,对待孩子细致耐心,从来没有红过脸,重过话,是孩子们口中最好的老师,总之是个十足十的好女子。
当时周劭心里就不由想到了自己那几个令人头疼的孩子,若是也能有这样一个贤淑温柔的女人做妈妈是不是能变成好孩子?
许漾是女同志,周劭不好碰她,只松着些力道钳制着她。可偏偏她的手很不老实,身子又扭来扭去的,周劭左挡右挡,累出了一头的汗水。到底是许漾更狡猾,他一时不察,就这样被许漾钻了空子,直接把裙子给脱了。
月光下大片大片的白色晃花了周劭的眼,那一瞬间他心里转过很多想法。
他离婚有几年了,部队里又忙,家里孩子没人管教,一个个的令他头疼。领导又想将自己家有精神病的女儿塞给他,一次次的制造两人的单独相处,偏偏他还不好名面儿上拒绝,着实让他头疼。
看着怀里的许漾,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如果他和许漾结婚了,那是不是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他不是一个十足意义上的好人,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但趁人之危也不是他一贯的做法,尤其是这件事对女同志的伤害太大......
“唔!”他犹豫的瞬间被捉住了要害,许漾花样儿百出,很快就将他拉入了情欲的深渊。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等他再次恢复理智的时候,就是被人捉奸在床了。
“你想和我结婚?”
周劭点了点头,“如今这种情况我们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许漾摇了摇头,“用一场草率的婚姻来掩盖另一场荒唐事儿,根本就不是解决事情的最优解。”
她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坐在病床上,说话的声音也是不疾不徐的,不过越是这样,就更显出一种强势。
她目光温和的看着周劭,“第一,我和我未婚夫的婚约尚在,我这个人重诺,在订婚期间,我不会主动背弃这份关系。第二,我并不十分喜爱你。”她的眼睛往周劭的胯间扫了一圈,意有所指的道:“我希望找一个合拍的人生活,周先生并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周劭在她的目光中合起了腿,耳朵微烧。
他垂下目光,合拍吗,他觉得昨晚挺合拍的,他还不够伺候她吗?
“当然,”许漾严肃的脸色,“归根结底,我才是那个最受伤害的人,如今所有事情都悬而未决,说什么都尚早,我会保留追究赔偿的权利。”
周劭看着她,嘴唇抿了抿,许漾是个强大的人,她不逃避不妥协,无惧这件事带给她的伤害,婚姻对她来说不是用来逃避或必须屈服的东西,他的算盘打空了。
他站起身,对许漾说:“我明白许同志的意思了,就先不打扰许同志休息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今天就出院了,医院这里留有我的联系方式,你后面想要任何赔偿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许漾轻笑着颔首。
周劭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表妹的事情恕我不能撤案,她的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的人身安全,我会保持我起诉的权利。”
许漾点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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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理一下:
男女主同时被下药,男主因为受过训练保持一丝清醒正要去医院,穿过来的女主过来了,男主有私心,但抵抗住了,要送两人去医院,女主把男主当鸭+手段了得,男主最后一丝清醒也无,之后就是第一章的内容。
第6章 八卦
自从上次谈话之后周劭就消失了,许漾又住了5天院后出院回家,这期间除了许母来给她送饭,许父再也没有来过一次。
许家住在市一中后巷的教职工家属楼,是以前学校分给许父的房子,这附近住的基本上都是市一中的教职工家属,也有一部分的人是其他学校的老师,平日里也都知根知底的同事。
许家的房子不大,总共三个房间,房间都不大,许父许母一间,许漾的大哥许深自己一间,她和姐姐许渺一间,后来大哥去了外地工作,姐姐许渺出嫁,家里就只剩下许漾和许父许母一家三口。
许漾和许母提着行李经过院子里公共水池时,哗哗的水声突然静了一瞬,七八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的盯向她们。
“哟,许漾出院了啊。”
李老师看着许漾笑盈盈的问着,她手里搓洗的动作不停,印着富贵花开大花的床单在水盆里搅出浑浊的漩涡,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洗衣台边缘的青苔沾了水,在阳光下泛着滑腻的光。张老师目光灼灼的盯着许漾母女两个,手中的洗衣槌悬在半空,水滴顺着槌柄滴在自己的鞋尖上也没发现。
“什么病啊,住了有几天了吧?”王婶的嗓门扯得老高,手里的衣裳也不洗了,湿漉漉的手扶着腰站在那里,兴奋的视线在许漾的身上绕了又绕,明显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许母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她抓着行李的手慢慢的收紧,嘴唇颤了几下终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肠胃炎,婚宴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一下子肠胃炎了,这才好。”
她说完拉着许漾就想走,却被八卦的众人叫住。
“我怎么听说你外甥婚礼上发生了点儿事情啊?慧兰,你跟我们讲讲啊。”
“对啊,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我怎么听说你外甥女还进去了?”
“到底咋回事儿啊?”
许母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开始抖起来,她摇摇欲坠差点儿站不住。许漾看了那些八卦的妇人一眼,上前扶住许母。
“诸位婶子大娘们这么八卦,赶明儿我出钱在咱们小区大门口给你们几个搭个戏台子,您几位就往上一坐,今儿说一场‘寡妇门前是非多’明儿再来一段‘小叔子别这样’保准让您赚的盆满钵满,成为新一代的万元户。”
她说着扬起一个笑,“婶子大娘们可千万把档期留给我,我戏班子的家伙事都预定好了。”
“啊,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看着几人,“都是那么多年的邻居了,我这生病了,也想吃上诸位婶子大娘们的鸡蛋,你们啥时候来看我啊?”
许漾这坦荡的样子倒是叫心怀鬼胎的几人不自在了,本想着探听探听许家的八卦的,没想到倒是被许漾连消带打的刺了一顿。
张婶子扯出一个笑,“许漾这住了一段时间医院,没想到这口齿也变的伶俐了不少。”
许漾还是笑着,“托了大家的福。”她从许母手里接过一部分行李拎在手里,“诸位忙吧,我和我妈先回去了,改天到我家来玩儿啊。”
几人都有些讪讪的,知道许漾不是个好惹的也没了纠缠的心思,听到许漾的话都摆了摆手,“回吧,回吧。”
许漾扶着愣怔的许母往楼道里走去,等真正踏上楼梯的那一刻许母才算是活过来一样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她看向面色如常的许漾不由得心里有些异样,她的女儿是这样的性子吗?
许漾没有察觉到许母的异常,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了她也没什么想法,借尸还魂,谁信?许母也不能透过皮囊看见里面的灵魂,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暴露,问就是遇上事儿了性情大变。
“妈,开门。”许漾出声。
许母恍然回神,她哦了一声,慌忙在自己兜里摸索起来。
屋门打开,房间里透出一股沉闷的气味儿,许父要上课,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也不在家,家里冷锅冷灶,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桌子上摆满了吃剩的碗碟,喝完的酒瓶没有盖上盖子,几个小酒杯倒在桌沿摇摇欲坠。桌子下的垃圾桶满了,蚊蝇绕着上方嗡嗡打转,水泥地面上踩得都是鞋印子,零星几个烟头躺在上面。许父的衣裳堆得到处都是,椅背上,沙发上,卫生间里也堆满了他换下的衣裳。
许母一进屋放下行李就开始忙了起来,她先把窗户打开通风散味儿,接着把散落的衣裳捡起来都堆到卫生间的脏衣篓里。
她在卫生间里扬声吩咐许漾,“小漾啊,你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一下,再把地扫了,垃圾到了,妈把这些衣裳洗了。”
许漾看看忙忙碌碌的许母,又看看满屋的狼藉叹了口气,看,家务活总是属于看不下去的人的。
她先去了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然后走出来手脚麻利的将饭桌上的东西收拾了,该扫的扫,该擦的擦,很快就收拾好了。她重新回了自己屋子,将床单被罩换了下来,连带着脏衣服一起抱到了卫生间洗。
“哎,你放下,妈给你洗。”许母看着许漾拿着盆去接水连忙阻止她,才病了一场,许母还是忘不掉许漾洗胃之后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心疼许漾,不想让她做洗衣服这些碰凉水的活儿。
许漾接好了水将盆端到地上,她捞了一个小板凳坐下,笑着对许母说:“妈,没事儿,洗个衣服而已,我没那么娇贵。”
许母看着她就叹了口气,手背偷偷的摸了摸眼角的泪,她这么好的囡囡怎么就遇上了这事儿呢。
许漾装作看不见,一边洗衣服一边笑着和她说起家常话,许漾上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话题很多,换着花样的和许母说话,没一会儿许母就被逗的忘了伤怀,心思全跟着许漾的话走了。
许漾洗完衣裳就被许母赶进房间,要她休息,许漾没拒绝许母的好意,她将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归置了,上床躺了一会儿,可能还是虚弱,没一会儿许漾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许漾她都是个破鞋了,凭什么还要扒着我儿子!”
第7章 退婚
许母看着眼前趾高气昂的女人只觉得胸闷气短,耳朵里轰鸣作响。
她扶住身旁的桌子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亲家母,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许母从来没和别人吵过架,她怒视着向母,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怎么说话啦,奥,难道她许漾没和别的男人搞破鞋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她许漾光溜溜的和一个男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她不是搞破鞋是什么!”向母的声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生疼。
许母眼前一黑险些又晕了过去,她紧紧的拽着胸口的衣服,急急反驳道:“这是意外,小漾她不是自愿的。”
向母嗤笑一声,“我管她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我要给我儿子娶的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你女儿现在是个被人骑过的贱货,还怎么配的上我儿子。”
许母不知道怎么反驳,气得眼泪汩汩直流。
向母看着许母那软蛋样儿就更加的嚣张了,她欺近一步,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拂过烫着羊毛卷的头发。
她斜睨着许母,“识相的就赶紧把我们家的彩礼退还给我,还要赔偿我们家的损失,要不然我就把许漾是个破鞋的事儿张罗的全桐市都知道,让大家都好好的看看,人民教师许老师家教出个什么样水性杨花的贱货。”
“阿姨好大的口气,散播谣言可是涉嫌侮辱诽谤罪的。”许漾推门而出,她上前扶住许母,见她缓不过来连忙将许母安置在沙发上坐着,又给她倒了杯水,她一边给她揉着胸口一边问:“妈,你是不是心脏撕裂一样疼,疼的喘不过气儿了,要去医院抢救?”
许母一愣,就见许漾朝她眨了下眼睛。
“啊,是。”许母慢了半拍的捂住胸口,呼哧呼哧的大喘气起来,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
许漾转身面对向母,黑压压的眸子紧盯着她,目光中淬着寒冰,“阿姨,你把我妈气成这样,现在就跟我一起把我妈送进医院抢救,要是我妈出了一点儿事你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胡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的眉眼官司,你妈她根本就没病,你们都是装的。”向母刚才还高高扬起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漾翘起嘴角,一挑眉,“谁能证明不是你气的?反正就是你进来和我妈吵了一架之后她不舒服了,你就是到法官那里说都脱不了干系。”
“你别给我扯这些。”向母一摆手,“我今儿是来退亲的,你们把彩礼还给我,再赔偿我们家300块钱的损失,这事儿就过去了,要不然......”
向母充满恶意的对着许漾笑了笑,“你也不想着大院儿里人人都知道你是个被人睡过的破鞋吧?”
许漾哈的笑了一声,“阿姨,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在威胁你,知道故意伤害要判多久吗?我妈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你等着我报警抓你吧。”
许母配合的哎呦几声,憋着气儿的把脸弄得通红一片。
许漾走近向母,同她贴的极近,眼睛盯着她的,“你知道这件事儿会怎么处理吗?不管是不是你气的,都会先把你抓公安局里拘留,我妈去医院全身检查一遍,检查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你以为就你会狮子大开口呢。”许漾笑的和一朵花似的,“我妈要是没没检查出什么还是得拘留几天,我妈要是检查出什么,哎呀,那就不好意思了,拘留和私了,阿姨你得选一样了。”
向母被许漾这副笃定的样子吓到,她咽了咽喉咙,“你以为警察会相信你?”
“阿姨你尽管试一试,和我硬碰硬是个什么后果。”
许漾收起笑,转了个话题,“我同意退亲。”
向母一喜,继而狐疑的看向她。
许母拉住许漾的手,无声的摇了摇头。
晌午了,上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吃饭了,听见这边的动静都扒在许家门口,支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许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着自家门口围着一堆人他皱了皱眉头。
“老许回来了。”有人出声提醒道。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邻居跟许父打招呼。
屋子里传来一些谈话声,许父听出是许漾和向母,他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门前拦着众人,“晌午了,大家都该吃饭了,我就不留大家了。”
有些人还不想走,许父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了这才打开门,一开门就听见许漾站在客厅中掷地有声的说:“我同意退亲。”
许父一下就急了,这亲是能退的?许漾一个破了身子的闺女,退了这门亲事还能找着什么好的。从看见许漾和一个男的滚在一起的时候,许父自己心里就矮了人家一头。
“许漾你闭嘴!”许父冷着脸,呵斥了一声。
他转头,略带些卑微的看向向母,好生商量道:“伟诚他妈,许漾和伟诚已经订婚这么久了,感情也一直很稳定,谁见了不夸一句郎才女貌。你看现在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婚房嫁妆也都置办好了,该通知的也都通知了,一个月后就该结婚了,现在退婚,咱们两家人的面上可都不好看呐。要不这样,许漾的嫁妆我再给她添一千块,作为她们小两口的启动资金,你看行不行?”
一千块钱不少了,许漾一个月的工资才50块钱,一千块钱,许漾要连续工作一年半才能赚到这些钱,这还是在不刨除吃喝拉撒睡的情况下。
本来向母已经被许漾的气势给压了下去,转而一见许父低三下四的样子这气势又高涨了起来,“面上不好看的是搞破鞋的你们,我们家可是受害者,和你们家结婚啊,我怕人家背地里笑话我,丢人呐。”
许父搓着手祈求的看向向母,“伟诚他妈,俗话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小漾和伟诚这么多年走来不容易,哪能说散就散啊。要多少你说个数,只要不退亲,我能拿的我都拿。”
向母讽刺一笑,斜睨了许漾一眼,“哼,我们家要的是黄花大闺女,你们家有吗?你们家可只有破鞋一只啊。”
“我们家可不是收破烂的,不要烂货。”
许父像是被人重重一巴掌扇在脸上,他面色涨红,又羞又气,清高了半辈子的许父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说到面上过,偏偏他连反驳都不能,这一瞬间,许父心里连许漾都怨上了,要是她不发生这些事情他的脸怎么会被人这样放在地上踩。
许漾被许父这个猪队友都气笑了,本来她都要解决向母了,谁知道他一上来就先自己将自己踩在泥里,对着向母卑躬屈膝的,将她的招数全部打乱。
许漾暗叹一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她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同意退亲,但只退彩礼,其余损失双方共同承担,退婚对外的口径就说是感情不和,你们向家也不许对外公布退婚的内情,我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敢散播我的谣言我就能搅的你向家不得安宁,向伟诚说过谁的坏话做过什么事我可挺清楚的,他的工作单位亲朋好友我也全都知道,随便搞点事儿损失的只会是你们,毕竟你也不想在向伟诚升职的关键时刻传出些什么不好的话吧。”
向母还想说些什么,许漾打断她,“阿姨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方案,要不然我就不退了,我就拖着你们,向伟诚相看一个我就去搅黄一个,你自己思量思量是就此打住退婚的好,还是和我两败俱伤的好。”
向母的心里还真是有些怯了,毕竟一个破鞋还真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得好好的。
“啪”许父突然一巴掌扇在了许漾脸上,“闭嘴。”他怒吼着,“退什么退!这事儿由不得你做主。”
许漾猝不及防,虽然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打到了,她舌尖顶了顶麻木的口腔内壁,巴掌蠢蠢欲动,面上还是一片冷静。
“小漾。”许母也顾不得装胸口疼了,连忙冲过来抱住许漾,她仔细的看着许漾的脸,“小漾,怎么样啊,疼不疼啊?”
许漾摇了摇头,安抚许母,“妈,没事,我不疼。”
她转头看向许父,他正低头哈腰的跟向母说情,意思就是不退亲,他愿意出更多的嫁妆给小两口。
“我说了,你们家这闺女我们家要不起,你们该换哪座庙换哪座庙。只是我们订酒席置办东西的损失你得赔偿给我们,我们也不多要。”她举起三根手指,“300块钱,从此咱俩家一拍两散。”
“伟诚他妈,你再考虑考虑,这是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要这么轻易的做决定。”
“还轻易呢,要是再不退婚野种都要下我们家了,你别给我说这些,这婚是退定了。”向母咋咋呼呼的说。
许漾冷冷扬声道:“我说了,退婚,方案按照我说的来。”
“孽女!”许父的手又扬了起来。
许漾的手已经准备好了。
许母惊叫一声,扑过去拦,许父推开许母,势必要打到许漾,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许母倒在地上。
许母的身体可不怎么好,又是为了救自己倒在地上,许漾连忙去扶。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向伟诚赶来了。
第8章 不同意
“你不同意解除婚约?”
许漾皱眉看向向伟诚,她想掰开他的嘴巴,给他嘴里塞一颗溜溜梅,问他一声你没事吧?
许漾实在不了解他的脑回路,那天在医院里还一副咄咄逼人质问的样子呢,她还以为他心里早就迫不及待的解除婚约呢,没想到他竟然不同意。
“为什么?”她问。
向伟诚垂下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怜悯,声音却压得极低,“我知道你已经不干净了,还被人......”他呼出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换做别的男人或许会有多远躲多远,但是我和那些肤浅的男人不一样,无论如何我不会嫌弃你的。”
许漾真是呵呵了,这男人是听不懂人话吧,自我感动型人格晚期?向伟诚这自我感动的能力,感动中国没他她不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我们退婚。”
向伟诚像是没听见许漾的话一样,他伸手想要去摸许漾的脸,但又硬生生的顿住,他颓然的放下手,继续道:“婚期将近,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你爸有句话说的对,掩耳盗铃,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如果我们这时候散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破鞋,而我向伟诚头上戴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所有人都会对我们指指点点,别人会怎么看我?”
况且他守了那么多年的清白身子,竟然被别人抢先开了包,他愤怒且不甘心就这样放手,他一定要得到许漾。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施舍,“但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我依然会娶你,你这样的,除了我谁还会要你?许漾,你乖乖听话,以后做个贤妻良母,我们就还会和以前一样,幸福快乐。”
“打住!停止你虚伪的施舍,我不需要。”许漾提高了些音量直接道:“向伟诚,不是你来施舍我,而是我许漾看不上你,我许漾要和你退亲,听明白了吗?”她伸手抱臂,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向伟诚,“如果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我建议你去医院挂个耳科,顺便查查脑子,看看是不是进水了。”
“许漾!”向伟诚愤怒的指着许漾,声音也高了八度,引得楼上的人都注意到这边。“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已经这样了,你还高傲个什么劲儿?有哪个男人能像我不嫌脏还娶你?”
“许漾,你清醒一点儿吧,还当自己是之前那个冰清玉洁的人呢。”
许漾叹了口气,明白了,向伟诚这脑子不是进水,是直接泡发了,根本说不明白。对牛弹琴,牛还能给个哞哞呢,跟智障较劲她都怕自己也被拉低到他的水平线。
“行,你不愿意取消婚约那就耗着吧,看咱们谁能耗过谁?”许漾转身往搂道走去,走了一步她顿住脚步,“对了,提醒你一下,你不是要评职称了,你和我闹可是容易被你的竞争对手钻空子的,毕竟,师德考核可是要学生、家长、同行打分的。”一个连家事都处理不好的老师又怎么不让人怀疑他能处理好班级的和学校的事情?
“你威胁我!”向伟诚不可置信的吼道,在他心里许漾对自己用情至深,即便最近的态度有所变化他也只是以为是最近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所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狠,竟然用工作来威胁自己。
许漾耸了耸肩,“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向伟诚牙根咬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样,“你,你好得很!”
许漾一笑,“我当然好的很,当然如果你能配合退婚我就更好了。”
向伟诚拳头攥紧,眼神渐渐阴沉下来,像是终于撕开了伪装的温柔面具,露出了他原本的底色。
“许漾,你不要后悔,以后就是你来求我,我也不会再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回应他的是许漾轻飘飘的一句“乐意之至。”
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里,向伟诚的愤怒无力发泄。
许漾回了楼上,许父还在求向母,见着许漾回来了,向母蹭一下站了起来,“我家伟诚呢。”
“下面呢,一会儿上来。”
果然,在许漾说完没多久,向伟诚上来了,他拉过向母,“妈,我同意退亲,就按许漾说的来办吧。”
“什么?!”许父惊叫一声,连忙去劝向伟诚,“伟诚啊,你和小漾这么多年的感情,马上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能说散就散呢......”
向伟诚愤怒的打断许父的话,阴阳怪气的说道:“许老师,我可不敢跟令爱是一家人了,高攀不起呐。毕竟令爱刚刚可是威胁我呢,要是不退亲就要去学校破坏我评职称的事情。”
许漾撩起眼皮看向向伟诚,真是贱男,自己是个渣,还非得拉别人共沉沦?
“向伟诚,别说的你好像很无辜似的,你刚刚不是还在精神上打压我?你根本不是想和我结婚,你只是占有欲作祟,想要掌控我,压榨我,还真是‘普信男’晚期发作——既想当封建大家长,又想立深情人设!”许漾的嘴跟抹了毒似的,她从来都是说话留三分的性子,被这贱男气得她都破功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了,我承认,飞天奖影帝都没您能演,一会儿演深情男主,一会儿装受害者,您这戏路宽的,群演看了都自愧不如!”
“许漾你给我闭嘴!”许父看着向家母子越来越黑的脸直接怒吼出声。
奈何许漾根本不怕他,她目光紧紧的盯着向伟诚,眼里带着一抹轻蔑,“你要是个男人就赶紧把亲事退了,也免得大家都来嘲笑你这个绿帽王。”
“你这个破鞋你骂谁呢?”向母不愿意了伸手指着许漾开始骂。
许漾冲她竖中指。
“小贱人我撕烂你的嘴。”向母嗷一声就冲了过来。
“来啊,谁怕谁。”许漾也冲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场面又是混乱成一团。
这下是彻底做不成亲了,这准婆婆和准儿媳打成这样还怎么结亲,向家最终还是退婚了,拿着她家200块钱的彩礼钱走了。赔偿也没要到,还挨了一顿打骂。
第9章 怀孕
向家母子走后,许父大发雷霆,他对许漾私自解除婚约很不满,许漾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一个被破了身子的姑娘还能嫁给什么好的,大家本来就对这件事有所猜测,这个节骨眼儿上退亲外面得传成什么样子?
他伸手将饭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的掼在地上,指着门外对许漾道:“你去,你现在就给我去向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是求也好,耍赖也好,威逼也好,你必须得给我把这门亲事挽回,让我一个月后坐在你婚礼的椅子上!”
许漾平静的看着许父,“爸,你别异想天开了,人家要的我们给不了,这桩生意做不成。”
“您与其在这里逼迫我,不如先去歇歇,您嗓门这么大,估计外面都是邻居们。”
许父陡然回头去看,紧闭的房门寂静无声,他却仿佛能透过木门看到外面的一只只紧贴的耳朵。
许父偃旗息鼓了,几次对战许漾都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中,憋的上不去下不来,实在难受。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去找了向家,被人家羞辱回来了,之后再也没有提过复婚的事情,反倒是让许漾辞职跟着邻居家的姑娘去南方打工,许漾只当是耳旁风,听听就算了。
殷菲的案件不会那么快判,但人在看守所,短短几天的时间瘦的一大圈,殷家父母哭得昏死过去,双双住进了医院,家里的事情都落在了殷晨的身上。
许母偷偷的去医院看了殷母,回来后眼睛红红的,许漾就当做没看见。
既然出院了,许漾也恢复了上班,毕竟学校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不可能总是让许漾请假,能好好的休息这几天已经很不错了。
前一天,许漾专门去百货商店给帮她代课的李老师买了一支口红,临近放假,每个老师的任务都很重,别人帮她代了一星期的课,怎么着也要表示表示。
一进办公室她原本热热闹闹还在说着些什么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她们看看许漾又纷纷掩饰性的低头装作忙碌的样子,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刚刚进来的许漾处境尴尬。
许漾装作不知道,她走到李老师的办公桌旁,将包装精美的口红放到她的桌子上,“李老师,我生病这些日子谢谢你帮我代课,给你带了个小礼物,李老师可别嫌弃。”
李老师拿眼一瞧,美加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她一下就笑了,将口红拿在手里,“哎呦,都是同事,大家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许老师真是太客气了。”
许漾笑着看了看李老师,“哪里是客气,李老师人美心善,配上这样的口红刚刚好。”
李老师被许漾夸得咯咯直笑,也愿意对她释放点儿善意,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道:“大家都在说你怎么突然住院了,还有......”她往向伟诚的工位上看了一眼。
许漾笑着扬声道:“哎呦,我表哥结婚,我在那儿胡吃海塞的,吃坏了肚子,这不,住院好几天,这才好。”这句话算是个解释,甭管人信不信,反正许漾就是这么一套说辞。
许漾也不管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自在的很,倒是让不少人信了她真是肠胃炎。
没多久向伟诚也来了,他看见坐在位置上的许漾脚步顿了顿,脸色也变的难看起来,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众人的目光就不由的向他看去。
“早上好,向老师。”许漾朝着向伟诚轻轻颔首,冷淡疏离的打了声招呼,算是一种提醒。
向伟诚攥了攥手心,这才冷着脸去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办公室的人看看许漾又看看向伟诚,原来这对儿未婚夫妻可是蜜里调油的,如今这么生疏的样子,那传言说的......
许漾没做过老师,好在原主基本功扎实,脑子里有点儿存货,她依葫芦画瓢的备好课,踩着铃声去了教师。原主教的是小学四年级,这个时代的学生对老师还很是敬畏,她轻松的上了两堂课。
“哎,我听说许漾和别的男的睡了,被向伟诚抓了个正着,住院这几天就是去打胎去了。”厕所向来是八卦的地方,无论哪个时空都是如此。
“怪不得她和向老师这么冷淡呢,这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吧。”另一个人惊呼一声,语气里全是被冲击到的惊诧。
“没想到她原来是这样的 人,以前还装模作样的当淑女,原来背地里这么放荡,啧啧啧。”水流声哗啦啦的响也抵挡不住她们幸灾乐祸的笑声。
许漾扔掉手中的纸,打开厕所隔板,从里面走出来。
“许漾,你,你在啊?”矮个子的女老师讪讪笑着说了一句。
不管那三名女老师震惊的神色,她神态自若的走到水池边洗手,“不在怎么能听见你们是怎么议论我的。”
许漾关上水龙头,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仔细的擦干净手,她转身对着三人说:“有功夫说别人的黄谣不如好好的反思反思自己,怎么带出来的班级全年级倒数,啧啧啧,是不是人品不行,这带出来的班级也不行啊?”
“许漾,是你自己做不检点的事情还怕别人说吗?”最先出声的女老师呛声道。
“我不怕做,但你们可不好说哦,诽谤罪了解一下,小心我报警抓你们哦。”
“许漾你少吓唬人,你报警你有证据吗?”最后说话的那名女老师满脸嘲讽的看着许漾,真不明白,学校怎么招这样的人进来。
许漾耸耸肩,“是没有证据,可是一次两次,许多次,你们被警察找上门,你说家长们看见会怎么说,校长又会怎么处置。”
那三名老师的眼睛微微瞪大,这招实在损,虽然她们是无辜的,可落在学生家长眼中她们就是跟警察局挂钩的人,能跟警察局有牵扯的除了警法系统的人就是罪犯了,那她们心里能没有想法,校长收到投诉能不处理?
别说升职加薪了,连在学校里待下去都难。
许漾这招实在狠毒。
许漾将用过的纸团成一团,手一扬扔进了垃圾桶里,“你们可要小心喽,这学期老师们评综合素质有同事互评,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坏话,我就给你们一个大大的差评,让你们精心准备的晋升全都泡汤。”
她笑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眼这三名女老师,“我可是时时刻刻会注意着你们的。”
她说完笑着走出厕所,徒留三名女老师看着许漾的背影不知所措。
今天许漾特意请了一天假去医院,她从出院以后还没有没有复查,出院时医生说有专门的医生上门检查,结果只有社区的医生带了个小锤过来在她的膝盖上敲了敲看了看膝跳反应,评估她的神经没有受损。许漾对这样儿戏的检查很不放心,富婆许漾有一个富人的通病,那就是非常怕死,要是在前世她早就花大价钱将她全身都检查个遍了。
趁着周一上午没课,许漾去了桐市一院,做个检查。
抽血验尿b超的搞了一套,许漾拿着一堆报告终于又回到了诊室。
“医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余毒还没有清干净,我感觉身体很疲惫,很想睡觉,不怎么能提起劲儿,有时下班回到家到头就睡,中途也不会醒,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吃饭也没怎么有胃口,早上刷牙还恶心干呕。”许漾详细的讲着自己的症状,生怕医生少了解一点儿,无法判断她的病情。
女医生知道许漾,当初许漾被送进医院就是她接收的,闻言她皱起眉头,伸手拿过许漾的报告:“不应该啊,这么多天应该代谢的差不多了。”
她抖开手中的报告一看,目光就是一顿,这......
“许同志,你的血液检查报告显示你的hcG水平>5mIU\/mL,通俗来讲......” 女医生看着许漾的眼睛,脸上不免露出一丝同情来,“是早孕的标志,许同志,我建议你去妇产科看一看。”
许漾浑浑噩噩的又去了妇产科,医生一看许漾的报告就恭喜了她一声。
“恭喜,你怀孕了,许同志。”
第10章 我是许漾,我怀孕了
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许漾的脑子,她从里到外的都僵住了。
问:多年买彩票,一朝中得一亿大奖是什么感受?
是烟花在脑袋里乱窜,炸的人头重脚轻,浑身飘飘忽忽的,耳朵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听不清人在说什么。
终于有人能一枪即中了?
重金求子多年的富婆表示不敢置信。
许漾细细回忆了一下那晚的姿势和动作,那个周劭确实是有把子力气的。
原来她适合这种力工款的,之前那么多年没成功只是因为缺少了点儿横冲直撞的力气。
早知道她就发个招聘启事,要求力大活,好包吃包住,年薪百万,或是在白马会所点那个人称‘无情打桩机’的壮汉了,说不定她现在娃都生了,也就不会在生日的时候出海玩得命都没了。
许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往常一样,有点儿肉肉,软乎乎的,她完全没能想到,这里面,装了一个即将萌发的种子。是许漾苦求多年一朝实现的美梦。
可惊喜褪去理智很快回笼,这个孩子不能留!
这个孩子的诞生始于两大包‘催情促孕宝’,兽类专用发情药。备过孕的都知道,无论是什么药都有致畸或者是影响胎儿发育的可能,更何况是这样的药物。许漾不想赌,她不能不负责任的将它带来这个世界,却让它承担身体残缺的痛苦,这不是她的初衷。
她想要一个孩子,是要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享受她所有的爱与托举,是她用无数金钱为他开道的快乐人生,而不是要带一条生命到这世上来享受人间疾苦。
虽然很不舍,但最理智的做法是趁着如今她与肚子里的小豆芽羁绊不深,还没有太多感觉早点儿结束这场不该有的缘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道:“医生,我想打掉这个孩子。”
许漾漫无目的的沿着河边小道走着,医生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许同志,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根据检查综合评估下来,目前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做流产。”
女医生双手交叠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怜惜,“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没做过检查,你有严重的贫血,血小板数差得太多,无论是药物流产还是手术流产,产后大出血的风险都特别大。你这种情况,无论是哪个医院都不会轻易给你做流产的。”
市一院已经是桐市最权威的医院了,如果这里都不能做,那别的地方更没有能做的了。
“医生,不能再想想办法吗?我的病例您也知道,这个孩子有很大概率的缺陷,我不能不负责任的将她带到这个世界来。”
女医生叹了口气,“只能先纠正贫血,再考虑后面的事情。理想的情况下贫血的情况很快被纠正过来,符合流产的指标,但你这种情况,恐怕贫血纠正过来的时候孩子都已经足月了。”
许漾呼出一口浊气,伸脚将路边的石子儿踢进一旁的草丛中,石子儿落在柔软的草丛中,发出刷刷的声音。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脑子甚至无法转动思考,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带着她肚子里的小豆芽,慢慢的走下去。
“呜呜~”
路边停留了两只狗,一只母狗,骨瘦如柴,乳房松松的坠着,一只小狗,毛茸茸,肉嘟嘟,一只后腿少了半截。小狗在吃路边的呕吐物,母狗在一旁守护着,警惕的盯着靠近的许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许漾站住脚,看了一会儿。
小狗很快就吃饱了,它跑回去去舔母狗的毛发,在它的脚下打滚儿撒娇,母狗伸出舌头给小狗从头到脚来了个全身舔舐,这才慢悠悠的走过去将小狗剩下的东西舔了个精光。
母狗回头看了许漾一眼,这才小跑着离开。
小狗踉跄着追了上去,他的腿瘸了,跑不快,母狗就停下来等一会儿它,等它追上了,就又往前跑,如此周而复始,它们很快消失不见。
小狗的世界很简单,好像跟着妈妈就很快乐。
许漾找到一张公园椅坐了下来,她摸着肚子理所当然的翘了班,反正没课。
许漾是商人,她有商人的理智也有商人的赌徒心理,现实已经将她推到了这里,她只能迎难而上了。
“小豆芽,作为我许漾的孩子,你愿意和妈妈一起赌一场吗,如果你真的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就努力,妈妈也努力。如果你赢了,那妈妈就认了,如果妈妈赢了......”
“那妈妈就许你下次,下次你还做妈妈的孩子,好不好?”
许漾轻柔的摸着小腹,认真的对着里面说:“你不说话妈妈就当你答应了,接下来,加油。”
许漾走到一处小亭子,那里摆放着一部公用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师傅,打电话。”
电话亭里坐着看报的老大爷抬起头看了许漾一眼,“市内5分钱一次,长途按分钟计算。”
许漾点点头,给了5分钱,她从包里拿出周劭留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的响了几声都没人接,就在许漾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两人,“喂,李长兴家,请问你找谁?”
许漾握着话筒,“我找周劭。”
“周劭回部队去了,不过他有留联系电话,你需要吗?”
许漾应了一声,从一旁拿起铅笔,“您说,我记。”
那边报了一串电话号码过来,许漾挂上电话,对老大爷说,“这次打个长途。”
老大爷拿出闹钟放在眼前开始掐表,“打吧。”
许漾拨了过去,转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联系到了周劭所在的营队,“喂,请帮我找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周劭周同志。”
按着惯例,值班人员盘问了许漾的单位,来电事由,“好的,稍后给您回电。”
这年头打个电话也不方便,许漾摇摇头,挂了电话。
“五毛三分钱。”
“嘿,您可是在我还没拨号的时候就掐表了,那三分钱你还给算啊。”许漾手指按在亭子延伸出来的木板上,“抹个零头。”
那大爷看了她一眼,“三分钱还计较,行了,就给你抹个零头。”
许漾成功砍下3分钱的零头,换了块糖塞进嘴里,她一边和大爷闲扯一边等着那边的回电。
二十几分钟后,电话亭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许漾伸手去接,电话那头先是出现一阵杂音,接着,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那边响起起:“喂,你好,我是周劭。”
许漾几下将糖块咬碎咽了下去开口道:“你好,周同志,我是许漾,我怀孕了,想请你来桐市商量一下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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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一下资料,严重贫血时人工终止妊娠的出血不可控,而自然分娩的失血量是可预测和管理的,所以严重贫血会建议先纠正贫血再分娩或流产
第11章 感叹号
周劭刚归队,领导赵振海又把他叫去办公室关怀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把他那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许配给他。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搅得人心烦意乱。赵振海端着搪瓷缸,状似随意地提起周劭的婚姻,眼角紧盯着周劭的反应。
“小周离婚也有三年了吧?”
“报告首长,三年半了。”周劭小心又恭敬的回复道。
“奥,这么久了啊。”赵振海点了点头,继续道:“这次回家探亲有没有遇上喜欢的?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他拍拍周劭的腿,“这男人啊,身边哪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呢。咱们在前面保家卫国,这大后方也得顾好不是,你家那几个孩子......也得找个妈来好好照顾,是不是?”
周劭不动声色地应对着,既不敢明确拒绝,更不敢松口答应,尽量不得罪他,也不陷入他话语中的圈套。
周劭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不瞒首长,这次回去确实遇上了一个,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唉,总之我这婚事暂时是不考虑了。”
赵振海坐直身子,“哦?发生了什么事儿?”
突然外面的广播里传来通讯员的声音: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机动步兵营营长周劭同志,请速到通讯室!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机动步兵营营长周劭同志,请速到通讯室!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机动步兵营营长周劭同志,请速到通讯室!
广播里传来三遍呼叫声。
这声音宛如天籁,周劭立即起身敬礼,在赵振海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快步退出。
周劭心里真是狠狠的松了一口劲儿。等他从政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站在楼下的树荫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办公室,他转头大步的往通讯室走。
他没想到给他来电话的是许漾,更没有想到接下来她的话会将他雷的外焦里嫩。
他和值班员面面相觑,分不清谁更懵。
怀孕,谁怀孕了?
周营长不是离异单身的状态吗,哪儿来的老婆?
值班员手中的铅笔刷刷的在本子上记下了关键词,又在后面记下了‘异常感情联络’,加了个重重的感叹号。
他眼睛偷瞄着周劭,深觉自己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原来周营长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乱搞还不负责,呸,渣男!
周劭被值班员的目光看的头皮一紧,他都能想象到之后他在部队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他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
许漾却没管自己的话给周劭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与麻烦,她挂了电话就去了货商场和副食品店,买了阿胶,红枣和猪肝。
既然贫血那就补,主打一个缺啥补啥。不过手里的存款也快花光了,她才当老师两年,工资不高,根本没多少积蓄,加上之前一直在备婚,有点儿闲钱都被她置办东西了,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也就见底儿了。
许漾心里再次为自己把怀孕这件事告诉周劭点个赞,不管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顺利生下来,总之要先把身体养好,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周劭把她推到这个境地的,周劭也要负责,她现在就需要钱,只能从周劭身上刮了。
许漾怀孕的事情暂时没有和许父许母说,本来和周劭的事儿已经让老两口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尤其是许父,好面子胜过女儿,对她的行事颇有微词,拿捏不了许漾就对着许母发脾气,这些日子她经常能够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许父的谩骂声。许漾可以预想到,一旦她跟他们说了自己怀孕的事情,许父恐怕是绑也得绑着许漾跟周劭结婚了。
许漾不知道的是,在她和向家退亲后,许父已经在准备联系周劭了,是他破了自己女儿的身子,毁了许漾的清白,只有许漾和周劭结婚了,才能掩盖下这桩丑事。许父已经不管周劭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他只想把许漾嫁出去,保住自己的面子。最近学校里风言风语,已经很让他恼火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许母接过许漾手中的东西,“今天检查怎么样?”
许漾将随身带的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她解开身上的外套,“医院说我严重贫血,需要补铁纠正。”
许母担忧的摸了摸许漾的手臂,“没事儿吧?”
许漾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您看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呢,我多吃点儿就补回来了。”
许母就放心了,她笑着说:“妈给你做。”
许漾抱住许母,笑道:“谢谢妈。”
许父回来见着这样冷哼一声,他最近都这样,阴阳怪气的冷暴力许漾,对待许母则是无止尽的责骂,当然他的这些举动都在这间屋子里,出了这间屋子,他又是那个威严慈爱又懂得许多大道理的许老师。
许漾就当他是空气,跟着许母进厨房去帮忙,两人一边做饭一边闲聊几句,
饭桌上一如往日的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中异常的清晰。
“小漾。”许母举着筷子迟疑的开口,“你,能不能去见见菲菲。”
许漾抬眸,目光落在许母憔悴的脸上。她明白,人的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许母恨殷菲,恨她毁了这个家,可心底又割舍不下曾经倾注的爱。殷菲再可恨,也曾是被捧在手心里疼过的人。这份爱恨撕扯,或许比单纯的恨更折磨人。
这是原主的母亲,许漾努力做到照顾她的情绪,只是这件事她必须追究到底。许漾垂眼,正要冷淡回绝。
“哼,你还提那个祸害做什么,那种坏种见她干什么,你还嫌她把我们家害的不够!”许父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桌面上的碗碟被震的跳起,汤汁迸溅出来,脏了底下的湛蓝色的桌布。
许母被吓的肩膀一抖,端着碗的手也开始抖起来。
许漾伸手按住许母的肩膀,无声的给她力量,无论怎样,一个男人实在不该将脾气发泄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对着相濡以沫的妻子重拳出击。
不是许漾多喜欢许母,只是同为女性看不得。
她冷眼看向许父,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爸,你外面的学生知道你在家里是这样一个人吗?”
“许漾你什么意思!”许父手指着许漾的脑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的脸上,“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说私了你不肯,我说去和伟诚挽回这段亲事你也不肯,许漾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说啊,你是不是要把你爸这张老脸撤下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踩一遍才算罢?”
“你能不能不要胡搅蛮缠。”终于,许漾还是对着许父说出了这句渣男语录,“我们就事论事,不要扯别的。不管怎么样,妈她是无辜的,她是你的妻子,不是承接你坏脾气的容器,请你给她一些尊重。”
许父头一次被女儿指着鼻子骂不尊重妻子,他猛地站了起来,抬手就把桌子掀了。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地上一片狼藉,饭菜的汤汁溅的到处都是。
“许漾啊,许漾,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服管了是不是,都敢教训起你老子来了。”许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裂出来,他看许漾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儿,反倒是像看着一个敌人。
如果可以,许漾并不是很想和原主的父母作对,出于原主,许漾甚至会努力扮演一个好女儿配合着原主父母把合家欢演下去,可是许父这个人很不合许漾的胃口,他总是在许漾的一些雷点上蹦跶。
许漾和原主不同,原主是从小在父母发的规训下长大,一举一动都是为了符合父母的期望,即便她心里再不喜欢也能做到明面上的附和。可许漾是野惯了的猎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脱离了家庭在丛林中厮杀,她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她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她有她自己的行为准则,她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
而许父这个人也是自我为中心惯了,他习惯了妻女的服从,总是想让许漾按着他的想法去做,这让很久没有被管束过的许漾非常的排斥。就像是他背着自己去和向家挽回,挽回不成又让她辞职南下去打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叫许漾感受到了许父的冷漠与自私。
许漾皱眉,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离开许家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会去见殷菲的,爸你不用担心。”许漾轻声道。
许父的脸色刚好一些就听许漾继续道:“但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考量,许老师教书育人,应该知道尊重怎么写。”
许父气得差点儿闭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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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没有歧视任何职业的意思!!!!
至于女主为什么不重拳出击,因为她打不过。
第12章 商谈
周劭来的很快,在许漾给他电话的第三天就来到了桐市,许漾在学校门口见到两人他。
他应该是连夜坐火车赶过来,一下车就朝许漾工作的地方过来了。他手里提着手提包,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浑身充斥着一股火车上腌渍入体的馊臭味儿。
见许漾打量自己,周劭不好意思的解释了一句,“着急过来,没来得及收拾。”
许漾点点头,这些都不重要。她想了想,对周劭道:“旁边不远处有个小公园,我们到那里谈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也许和她老师的职业属性有关,让人感觉很亲切很舒服。她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是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很明亮,很吸引人,周劭注意到她的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
两人充其量这才是第三次见面,其实一点儿都不熟,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公园。这个点儿,公园里没有几个人,非常适合谈话。许漾找了个凉亭,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许漾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医院的检查单推到周劭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周劭拿起检查单,上面一大串的血液检查数据,他看不懂上面的专业术语,只在最后一张报告单上看到医生的诊断:“妊娠状态确认,建议结合临床及动态监测hcG变化,警惕异位妊娠可能。”
确实是怀孕了。
周劭第一反应是高兴,但许漾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目前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孩子可能有问题,但我目前的身体不允许打胎,极有可能会生下来。”
周劭前一秒还有些惊喜后一秒就被打入地狱,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从听到消息就打报告请假,收拾了几件衣裳就赶去火车站,临时买票没有卧铺了,周劭买了硬座往桐市赶,连着两夜没合眼,他的精神有些疲惫,他双手捂脸胡噜了一把。最后他坐直身子看向许漾,“你是什么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倾尽全力支持你。”
是他把许漾害成这样的,他得负责,他是有些算计,但他并没有想到会导致如今的结果。
他的承诺在事实面前却显得无比的苍白,他无法保证许漾百分之百的安全,也无法保证孩子百分之百的健康。像是上天对他卑鄙的惩罚,他不该动邪念,也就不会造成今日的后果,如果他当初意志坚定再一些,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两难局面。
他哑声道:“如果你坚持要打掉,我陪你去大城市找最好的医生,如果最终还是要生下来,它是残是傻我周劭都认了,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照顾它,你还可以是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许漾看了他一眼,还算是有点儿骨气,没说让许漾扛。
“我的第一想法肯定是做掉,但这一切都是基于我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在此期间我会和医院不断确定,只要医院评估我的身体达到了手术的条件,我会立刻进行手术。但......”
许漾看向周劭,“但万一拖到足月了,那这个孩子就必须要生出来了,这是我今天要和你讨论的事情。”
周劭坐正身子,端正了态度看向她,“你说。”
“这个孩子我不希望是以私生子的身份出生的,我要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所以你需要和我结婚。”
许漾从不掩饰对孩子的爱,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议论出身。尤其是在这个年代,社会观念还比较传统,非婚生育被视为道德污点,社会对于私生子的容忍度很低,就是在户口本上都会被标注非婚生。她自己倒没什么,可孩子不行,周围的人会议论它霸凌它,小孩子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他没有办法承受这样沉重的人生。许漾希望自己的孩子快快乐乐的长大,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她不希望它的耳朵里听到一句不好的。
周劭沉默半晌,沉声道:“你还没有了解我的情况,我目前在临江军区任职,离异,有五个孩子。”周劭看着许漾说的有些艰难,自己这个条件在许漾面前确实是有些磕碜了,“三个婚生,两个是收养的。我爹去的早,老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我的条件确实是比较。”他咽了咽喉咙,“不突出,负担还有点儿重,你如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的及,当然,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许漾皱起眉头,确实,鲁莽了,只以为他那晚那么生涩还是个生瓜蛋子,没想到娃都五个了,这是怎么学的技术啊?
许漾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婚如果结的话,我要保留随时离婚的条件,你给我签一个离婚协议,当我想离开的时候你不能阻拦,当然,孩子得归我。”
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许漾继续道:“我还有三个条件,你全部都答应,这婚咱就结。第一、结婚后你工资的一半要交给我,这部分钱归我私人所有,你不能干涉更不能夺取占用。第二,我们的孩子你得照顾,无论它是健康与否,你都得给他物质和精神的供养,即便你不爱他,装也要装成爱的样子。第三、你的那五个孩子,你不要指望我来照顾和养育,我可以出于合伙人的友谊帮忙,但最终责任在你不在我,我只对我的孩子负责。那五个孩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有二话。”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跟我一起去把孩子做掉,或是结婚后离婚,给我孩子一个完美的出生证明,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劭皱眉,“不行。”
他顿了顿,道:“工资的一半给你太多了。”
许漾手臂放松的放到石桌上,身子微微往后靠,这是她谈判时喜欢的动作,“那就三分之一,不能再少了,这是我的底线。我可以不结婚,但不能将就,你们当官的都爱惜羽毛,我想你应该知道轻重。”
睡了人却不负责,还让女方冒着生命危险打胎,甭管这其中有多少隐情,这受伤害的总是女同志,这名声上可就不好听了。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了,想要凭军功升上去难如登天,还不是熬资历,其中这名声有时候可是起关键作用的。
周劭也是知道的,他目光动了动。
许漾笑盈盈的打量着周劭,这人可精着呢,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和自己结婚,别看他一副都支持自己的样子,这其中有多少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只不过没想到许漾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温婉贤淑的原主,而是一根难啃的骨头,她将所有的风险都规避了出来,相当于他的算盘落空了一半,反倒是把自己架了起来。
许漾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好,我答应。”
第13章 拉家具
商定好了要结婚,但也不说结就结的,周劭要打结婚报告,而许漾得告诉许父许母,之后部队还要对许漾政审,审核通过了他们才能结婚,否则也是白搭。
协议达成,许漾也不和周劭客气,直接伸手问他要钱,她这个身体条件除了要吃医院开的药还要买补品吃,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劭也不小气,直接将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了,只留了买火车票的钱,剩下的全给许漾了。
“等我回去我再给你汇款。”
许漾点点头。
两人在公园分开,许漾继续回学校上课,而周劭要回部队去,结婚前面的流程也没有那么快走完,他没必要把时间耽误在桐市。
晚上回去后许漾就和许父许母说了要结婚的事情,果然许父是最高兴的,他甚至都没有问一下周劭是做什么的,今年多大了,家庭什么情况。只要许漾嫁出去,他的脸面就保住了,他不在乎许漾嫁的是谁,未来过的好不好。
许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滋溜一声吸进嘴里。
许母担忧的看向许漾,“小漾,这是不是太仓促了,咱们还没好好了解了解这个人呢,要是他打你骂你怎么办。”
许父生气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干什么,啊,许漾身子就是这人破的,他们结婚不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还想怎么样!”
许父很激动,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许漾伸手拦住还想说话的许母,“妈,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等他那边审批下来我们就结婚。”
“可是,小漾......”许母担忧的望向她。
许漾拍了拍许母的手,“妈,晚上你和我一起睡吧。”
看着许漾安抚的目光,许母压下心头的忧虑点了点头。
晚上,母女两个睡在一起,许漾将她怀孕的事情告诉了许母,也说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和周劭结婚的原因。
许母的眼泪汩汩的流,“小漾啊,妈对不起你,要是那天不叫你去帮忙就好了,都怪妈不好,妈没保护好你。”
许漾抱住许母,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妈,这不怪你,都是命运无常。”就像她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嘎了,还来到这个世界。
“也许这才是老天爷给我安排好的命运吧。”
许母搂着女儿呜呜的哭,“可是那个周劭那么老,还带着五个孩子,你嫁过去就给人家当后妈,太委屈你了啊。”
“当后妈也没什么不好,有这么多孩子,以后我往那儿一站,身后一溜排开一堆孩子,多壮观呐。”许漾笑着安慰许母。
可是许母没有被安慰道,她只觉得自己女儿更惨了,后妈哪有那么好做的,她可怜的小漾啊。
许漾交代完事情很快就睡着了,她这个人心大也没什么讲究,和许母一起睡也睡得很快,反倒是许母,一夜都没睡着,愁的不行。
既然准备结婚了,东西也都得开始准备起来。
“我说我忘了什么事儿。”许母一拍大腿,激动的站了起来。
许漾看过去,“怎么了?”
“小漾你的嫁妆还在向伟诚家里呢!”
许漾的筷子顿住,她也忘了,只想着退婚了,忘了自己家置办的家具被褥之类的早就放到新房里了。当下把筷子一放,“咱们去搬回来。 ”
以向母的性子,只怕这东西放久了就成她家的了。
“要不明天去吧,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许母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有些犹豫的说道。
“就是晚上才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漾拉着许母出门,见许父还老神在在的坐在餐桌边,一看就是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爸,你就不想争口气,难道被向家羞辱了还不够还要被他们家贪了你女儿的嫁妆?”
许漾似笑非笑的看着许父,眼里嘲讽的意味很明显,似乎在说许父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人。
迟早被这个逆女气死!许父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在许漾的视线下扔了筷子站了起来。
一家三口像是做贼似的抹黑去了向伟诚的新房。这里本来是准备他们结婚之后搬过来住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屋里灯没亮,房门紧闭,向伟诚应该没有住过来。
许漾伸手在门口的柜子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一把钥匙,这是原主放在这里的备用钥匙,今天恰好用上了。
许漾打开了门,又打开了灯,房间打扫的很干净,一溜新打的家具堆放在墙角,里面放满了许家置办的生活用品。
“先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妈你将东西清点打包放到楼下的板车里,爸,你力气比我们大点儿,劳烦你和妈拉回家,顺便把家里收拾一下。”
“我一会儿去隔壁小区拉货的人家打招呼,叫人家把家具给拉回去。”
许母听见许漾安排就动了起来,许父磨磨蹭蹭的,半天才开始动起来,许漾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叫来了几个拉着板车过来的壮汉。
大半夜,许家几个人的动静惹来了隔壁的邻居过来围观。
“小漾,你们这是做啥呢?”
“怎么全都装走了?”
“你和伟诚不是要结婚吗,这,这......”
许漾提着两个暖水壶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着对众人说:“我和向伟诚取消订婚了,以后我和他没关系了,诸位可吃不上我们的喜糖了,就先吃点儿瓜子儿吧。”
瓜子儿是许漾从屋里搜刮出来的,估计都受潮了,许漾也不想吃,正好分给这些吃瓜群众,多合适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听八卦。
“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声,大家都很意外。
几个婶子大娘互相交换眼神,满脸写着“有瓜,有大瓜”。
“哎,小漾,怎么回事儿啊,快给大娘说道说道!”一个穿着蓝色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两只眼睛亮的和灯泡一样,殷切的看着许漾,就指望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惊天大瓜呢。这都快结婚了竟然散了,指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许漾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唉,脾气合不来呗。有些事儿啊,非得订了婚才能看透。他妈......唉,我也处不惯。”她故意欲言又止,留足了想象空间,几个大娘立刻心领神会,咂摸着嘴摇头,仿佛已经脑补出一场婆媳大战的狗血大戏。
“我这一退婚吧,估计也得罪了人家,回头不知道要造我什么谣言呢。”许漾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咱们女人这嫁个好人啊,真是得扒层皮才行。”
“是啊。”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谁不知道做人儿媳的痛呢,许漾这话可是戳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窝子。
“伟诚他妈是有些......”有些人就凑在一起嚼起耳朵来。
许漾一笑,以后向伟诚他妈再说许漾什么坏话也是出于对许漾打击报复的造谣,总归不是那么叫人相信了。
许父站在后面听了全程就哼了一声,许漾还算是遗传了一点儿他的聪明。
等过了两天,向伟诚和他妈打开房门,看到空的连只苍蝇都没有的房间时,向母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女高音版海豚音。
“天杀的,家里进贼了。”
当然向家的闹腾许漾没看到,她正在火车站接人,她和周劭的结婚报告审批下来了。
第14章 结婚
“你们部队办事效率挺快的。”许漾没想到这么快,她还以为自己要等几个月呢,没想到半个月就好了。
许漾不知道的是周劭早就把他们的情况上报了上去,对于他们的情况部队早就了如指掌了,针对许漾的特殊情况,他递上去的结婚报告做了加急处理,很快就批下来了,要是正常流程怎么也得等上一到三个月甚至更久。
不过周劭也没有解释,而是问起许漾的身体情况。
“挺好的,能吃能睡。”顿了下她道:“还是贫血。”
周劭就沉默了一瞬,接着将手里提着的盒子给她看,“托战友给买来的潞党参还有岷归,你看看能不能吃?”
许漾低头瞧了一眼,大红色的布包裹着精致的锦盒,东西一看就比她在百货商场看的贵。送礼的人明显用心了,甭管这礼物有没有用,收礼的人心里也开心。许漾笑着对周劭说:“我回头问问医生能不能用。”
周劭见许漾这个反应心里也高兴,就笑着应了一声。
“我一会儿要不要再给你爸妈买些东西?”他们开始的不光彩,许家父母对自己估计也不会有好脸色,他想着礼多人不怪,多带些礼物过去许家也能看到他的诚意。
许漾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妈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你买一些老年人的保健品就行,我爸爱喝酒,你可以给他买瓶酒。”
周劭在心里默默记下。
公交车开了过来,周劭护着许漾上车。坐车的人多,车上别说座位了,连个扶着的地方的都没有。周劭他身板高大,怕人碰着许漾,用身体给她撑出一小块空地儿,他下盘稳,站在晃动的公交车上也稳稳当当的,许漾拉着他站稳身体,心想这人像扶手一样有用。
周劭去了许家,和许漾家人正式的见了一面,许父许母这才是第一次了解周劭。听说在部队里是个当官儿的,许父的脸色好了许多,周劭又拿出300块钱彩礼钱交到许父的手中,许父满意的点点头。许母倒是介意周劭之前的那段婚姻和那些孩子,有些看不上他,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反对的余地,只能客气的招待周劭。
许漾和周劭隔天就领了证。
这个年代的结婚证就像是一张小卡片,大红色的封面上印上了两只凤凰中间一个烫金的双喜,里面贴了他和周劭的黑白单人照片,看着还挺奇怪的,感觉不像是结了婚而是办了张养生spa的体验卡。
结婚前好像都有男方要给女方买衣服的习俗,结婚那天要穿。
“我带你去买衣裳?”顿了顿他又问,“要租婚纱吗?”他听说最近穿婚纱结婚很流行,但他是军人,仪式需要更简朴才好,租婚纱的话有点儿张扬了。
婚纱,上辈子许漾穿过更好的,可结果都那样,一个人的婚姻不会因为你穿不穿婚纱而改变,重要的是结婚的人有没有合约精神,就像前世往上说的,过到最后全凭良心。
许漾摇了摇头,“不了,咱们穿红色的吧,更喜庆。”
周劭没有异议,一切都按许漾说的来,好在许漾的想法基本都和他一样,这让周劭松了一口气。
过了两天,许漾的哥哥姐姐赶了回来,见着周劭都吓了一跳,他们按照原定时间回来,却见着自家妹妹和另一个人结婚了,这冲击力差点儿没让两人跌破了眼镜。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俩人看周劭的表情就不对了,咬牙切齿中又带着些无奈,痛恨又无处下手。许家大哥带着周劭出去给了两拳,才算是消了怒气,他们还想安慰安慰自家妹妹,却见许漾脸上一点儿伤心也没有,平静的令人心慌,将他们的安慰也堵在了心口里。
许漾的嫁妆什么都是准备好的,从向家来回来之后就堆放在许漾房间里,小小一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结婚的场地和宾客都是之前预定好了的,也不用在费心去安排了,精简了一些人和事情之后,两人简单的办了几桌酒。婚事定的急,周劭的母亲在老家就不过来了,婚礼现场除了新郎官就都是许家这边的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们虽然疑惑新郎换了人,但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坏人好事,只配合着说些恭喜的话。
新婚夜,也就那样。
没有什么速度与激情,也没有机会让周劭验证合拍的问题。两个人一人一床毯子睡在许漾的小床上。屋里关了灯,能听见蚊帐外面飞舞的蚊子声。天气燥热的难受,尤其是你身边躺着一个散发着幽香和温热的女人时。
里面的许漾睡的很熟,蚊帐里都是她平稳的呼吸声。
周劭艰难的在小床上翻了个身,长长的叹了口气。
‘啪’
许漾一巴掌拍在周劭的屁股上,她还恶劣的捏了一下,q弹紧实,别说,周劭是有些资本在身上的。
周劭的身体僵住了,低头往下看了看,她果然是有手段的。
“你的身体条件不允许的,你克制一下。”
许漾目瞪口呆,她是那种饥渴的人吗!
好吧,偶尔是。
但她以自己的人格保证,她又不是时时刻刻都想这事儿的,她刚刚真的只是顺手而已,是他心黄黄所以解读别人的动作也黄。
她强辩道:“是你翻来覆去的不睡觉,吵醒了我。”
“对不住。”周劭又翻了个身,“太热了。”
许漾的屋子摆满了东西,光是家具就将四周的的墙壁沾满了,连窗户都挡了一半,屋子里确实热的很。许漾倒是还好,周劭一个火气壮的男人确实比较难熬。许漾伸手从床头摸了一把蒲扇过来,她摸索着塞给周劭。
“扇扇吧。”
周劭拿过来就呼啦啦的扇了起来,凉风一阵阵送了过来,确实舒服很多,许漾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黑暗中周劭回头望了望自己身边的女人,闭上眼睛,也睡了。
周劭陪了许漾三天就又回了部队,他的假用光了。
许漾留在了桐市,一来她还有工作,短时间内也不好脱手,二来她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现在就去随军,部队那边的医疗条件不如桐市医院,况且许漾的所有数据都在桐市一院,这里的医生更熟悉她的身体情况,许母也能照顾她,无论是流产还是生产,都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第15章 出发
许漾先是突然退婚又迅速的闪婚其他人,直接让办公室吃瓜群众集体高潮,办公室里就猜测纷纷,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但许漾已经结婚了还是军婚,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军人还是抱着强烈的好感的,从许漾劈腿军嫂光荣,舆论反转比川剧变脸还快,这股议论的声音就逐渐的淡了下去。
办公室里唯一尴尬的就是向伟诚了,和前女友共处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眼睁睁看着许漾结婚,宣布怀孕,他这个前未婚夫还单着,就好像输了一局,这让他心里尤其的难受。
向伟诚企图向旁人解释,是许漾不要脸的和她那个奸夫上床。可学校里有同事住在新房那边,许漾拉家具那天都传遍了,许漾的老婆婆刁难人,不喜欢许漾,许漾这才和向伟诚解除婚约的。
那边的人都知道,为了报复许漾,向伟诚母子还造许漾的黄谣想要毁了她。此刻听着向伟诚的话也只觉得向伟诚是因为不忿许漾解除婚约而报复她。
办公室的人都在说学校年终总结的时候要不要给向伟诚颁发一个小肚鸡肠奖。
又过了两个月,殷菲的案件终于开庭了,许漾作为受害人也去了法庭。
三个多月没见,殷菲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两只黑黝黝的大眼睛像是直接镶嵌在两个凹陷的窟窿里一样。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表妹总是活泼灵动的,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在身后晃荡着,像是她俏皮的脚步。而如今她的头发被剪成了短发,像是连她的个性也剪掉了。她呆呆的站在被告席上,像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菲菲,我的菲菲啊。”听证席上殷母哭的撕心裂肺的,要不是殷晨拦着她能直接冲过去。
殷菲的眼睛动了动,她转过头看向殷母,像是突然醒过神来,“妈,救救我,牢里太可怕了,妈你救救我。”
那声音痛苦悲凉,像是幼兽嘶鸣。她伸长手向着听证席上的殷母抓去,想要躲进妈妈的怀里,却被身后的警察无情的镇压。
殷家人看到殷菲这样只觉得肝肠寸断,她们的娇娇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她们看向坐许漾,眼里的恨意压都压不住,要是她签了谅解书,她们菲菲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副样子。
可是他们的恨意没有阻止事情的进展,殷菲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哭嚎着被警察拉了下去。判刑下来的时候,殷母受不住直接晕了过去,许母见着自己大姐晕倒担忧的跑过去扶却被殷父一把推开。
“不要你们假好心,要不是因为许漾,我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许母被推倒在地上,胳膊蹭在水泥地上丝丝血丝冒了出来。
许漾赶紧把许母扶了起来,皱眉盯着她身上的伤口,“妈,没事儿吧?”
许母扯了扯衣裳,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儿。”
她担忧的看向殷母,想要再次上前,但殷父虎视眈眈的挡在前面根本不让她接近。
殷晨看了看许漾和许母,抿了抿唇,他弯腰将殷母背到背上,转头对殷父道:“爸,先送妈去医院吧。”
殷父阴沉沉的盯了两眼许漾和许母,转身扶着殷母跟着殷晨匆匆的往外走。
许母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姐姐是彻底不认她了。
许漾看着许母这样也不知从何安慰,命运将她们推到如今的境地,每个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如今只能许母自己想开了。
许漾的生活过的很平静,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越来能感觉到肚子里孩子的动静,这种感觉对许漾来讲很新奇,好像肚子里越来越是个人了。
周劭在空的时候尽量赶过来,有时候能呆一天,有时候能呆半天,他其实也不能帮许漾什么,但他尽力在尽自己的责任。
他虽然有很多孩子,可他从来没有陪伴着任何一个孩子的孕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努力的陪伴一个孩子成长,尽管他知道这个孩子随时可能就被他们扼杀。
夏去冬来,时间很快就来到了1986年的2月,许漾最终还是没有流产的条件,就这样拖到了足月,显然,这一局,是肚子里的宝宝胜了。
许漾迅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并积极的为孩子的降生做足了准备,终于在2月25号这一天发动了。
肚子的孩子好似很想要看到这个世界,从许漾破水到生产只用了3小时,他就呱呱坠地了。
“男孩,4.5斤。”医生对着许漾说了一句。
“让我看看。”许漾满头是汗,但精神头还好,她激动的四处张望着,想要看一看这个自己想了两辈子的孩子。
护士清理完孩子身上的脏东西,将孩子包上包被然后抱着他凑到许漾面前叫她看。
“双眼皮,大眼睛,白皮肤,长得还挺好看的。”
许漾听着护士的话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凑过去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孩子,他小小一个,缩在包被中,四肢红通通的,小手甚至攥不住许漾的一根手指。
“周予安你好啊,我是妈妈。”
小团子动了动脑袋,像是很满意这个名字。
予安,予安,给与他一生平安顺遂。
许漾突然感到鼻尖酸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宝宝。她会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他,好好的照顾他。
许漾只看了一眼护士就把周予安抱走了,他只有4.5斤,属于低体重儿,而且许漾之前服食过兽类催情药物,需要儿科医生对他进行一个观察和评估,没有明显的大问题才会送回病房,进行进一步的监测。
好在周予安是个坚强的宝宝,医生检查身体没什么毛病,只是相对于正常新生儿有些弱,许漾和宝宝住院一周,一周后顺利出院。
周劭出任务没来得及赶回来,但是提前寄了一堆东西和钱过来,叫许漾安心坐月子。
许母伺候许漾坐月子,许父觉得小孩哭闹吵人,去朋友家借住,许漾就当家里没这个人,乐呵呵的带着宝宝坐月子。
许母伺候的好,许漾出月子后白胖了一圈,而宝宝也成功的长到了7斤,喜得许母流了几滴眼泪。
出了月子之后,许漾就要去随军了,小学老师的工作许漾跟学校里商量她产假结束后再办理离职手续,反正该薅的羊毛许漾是不会错过的。
周劭给提前买好了车票,托人买的卧铺下铺的票,许漾的行李则是打包送到了邮局邮寄,随身只带了两个包,一个装着她自己的几件衣物和证件,一个则是放了宝宝的东西。
许父许母将许漾和外孙送上车。
许父将许漾的包裹放到许漾的床铺上,许母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外孙往许漾怀里塞了塞,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下眼角。
“到地方了给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啊。”
许漾点点头,她穿过来这一年和许母相处最多,受她照顾,此时离别她也有些眼酸。只不过到底内心强大,心情还能平静,“我知道了妈,我不在家你平日里别将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做不了的活儿就叫爸搭把手,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母不住的点头,眼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飞溅。
车子轰鸣一声提醒送行的人,许父嘱咐许漾,“好好跟周劭过日子,周劭是做大事的人,你在家管教孩子,心眼儿不能窄,只顾着自己,要当好这个贤妻良母,周劭才能在外面做事儿......”
“爸,火车快开了,您和妈快回去吧。”许漾出声打断许父的长篇大论。
许父胸口一噎,这逆女,旁人要听他还不给说呢。
许母眼泪汪汪的给小外孙掖了掖包被,殷殷嘱咐道:“路上注意点儿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许漾点点头,目送他们下车。火车轰鸣,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许漾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脸贴在孩子温软的小脸上。窗外,火车路过站台,她看见向自己摆手的许母,又快速的消失在身后,风景在一帧帧后退,而她也即将迎来自己的新生活。
第16章 周嫂子
火车开了没一会儿就有列车员过来跟许漾打招呼。
“嫂子,我是负责这节车厢的列车员徐睢,周大哥跟我打过招呼了,您带着孩子不方便,叫我帮着照应照应,您有什么事儿就叫我,我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来转一趟的。”
许漾没想到周劭跟列车员也打了招呼,她笑着道谢,“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小徐,我这带着孩子就不跟你客气了,实在是孩子太小了错不开眼,麻烦你了,改天让我家老周请你吃饭,你可千万别推辞啊。”
徐睢连连摆手,“嫂子你别客气,尽管使唤我,当初要不是周大哥,我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哪里还有现在的我。”
原来当初徐睢在刚刚开放那会儿就开始利用自己列车员的条件倒腾东西,徐睢第一次做不懂的掩饰自己就被人盯上了,四五个人拿着刀子对准徐睢,不仅想劫财劫货还想着要命,是周劭经过打跑了那几个人救了他一命, 他心里对周劭感激的很,要不是周劭他现在坟头草都高几寸了。
不过火车上他没有说太多,不过每巡查一次就过来看看,跟打卡似的。有时是给许漾送水送饭,有时帮着许漾带带安安,顺便帮安安换尿布喂奶粉,尽心尽力的,连同车厢的大姐看了都感叹,这小伙子是个利索人儿,等下次徐睢过来的时候拉着他打听婚配否?有女朋友否?要不要大姐帮你介绍一个?
急的徐睢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的孩子比安安都大了之后,大姐才有些不甘心的收回自己说媒的心思。
“好好的大小伙儿怎么结婚这么早?”满脸都是没做成媒的遗憾。
许漾一边吃饭一边偷笑,觉得这个年代的人挺质朴也挺好玩儿的。
“闺女你也别光笑,大姐这儿还有几个优质男青年,你这儿要是单了,来找大姐。”大姐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漾,又看了眼安安,不错,这要是结了婚连儿子都不愁生了,直接有了。
许漾差点被饭呛到,“姐,我还没离呢。”
大姐业务熟练地一挥手,“没离也可以先排队啊,优质资源得提前预定!你不知道,现在二婚市场可紧俏了,像你这样带娃的,那叫买一送一,抢手着呢!”
许漾肃然起敬,好的销售从来不惧任何困难,没有条件也能创造条件,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未来的资源。
火车行驶的声音很响,好在安安遗传了许漾的好睡眠,夜里只醒了一次,许漾给他换了尿布又喂了奶他就又安安稳稳的睡了过去。
“临江市到了啊。”列车员高亮的嗓音响彻整个车厢,徐睢逆着人流挤了过来,他提起许漾的包裹,“嫂子,咱们下车了,你跟着我走啊。”
许漾连忙抱着安安跟在徐睢身后往外走,车上的人很多,有人生怕错过站,火急火燎的往车下挤,许漾皱眉,小心的用胳膊护住怀里的安安,有人挤过来她就转身用后背顶住压力。
等站上站台后她小心的掀开毯子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见他安然的睡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这才放下心来。
徐睢提着两个包带着一个穿着火车站制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过来,“嫂子,我刚和同事袁浩打了招呼,他会送你到站外,我还要执勤,就先回车上了。”
许漾抱着孩子空不出手,只朝他点点头,“谢谢你了小徐,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可受罪了。行,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去忙吧,等回头一定要去我家啊,我做一桌子好菜招呼你。”
“嫂子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徐睢将许漾的包裹交给旁边的男人,听着火车鸣笛了,他冲许漾摆摆手匆忙往车里跑,许漾目送着徐睢离开,然后跟着袁浩往站外走。
出站口的人依旧很多,到处都是接人的送人的或是滞留的人,许漾跟在袁浩的身后七扭八拐的走着,就在她快要绕晕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停车点。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您是周嫂子吧?”
谁?
哦,对,是她。
她如今是周嫂子了,怎么办,嫂子加上周有点土。
一想到以后大家都叫她周嫂子,许漾就开始咬牙,这一声周嫂子直接喊出四十八的沧桑感,这称呼一出口,许漾化妆品都得换抗皱系列!
许漾冲来人点点头,端起职业假笑,“你好,我是许漾,这位兄弟怎么称呼?你叫我许姐也行,周嫂子......”她光是念就觉得自己老了一个辈分,“周嫂子太老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许漾,许姐或者许女士。”
许漾不是什么女权运动的成员,但也不喜欢将自己的名字淹没在丈夫的姓氏之下,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许漾。
李群一愣,他没料到周营长的新媳妇是这个一个性格,很直接关注的点也很怪异,这军营里面大家都是按照丈夫的姓氏加上嫂子弟妹的叫,还从来没有人直接说不喜欢这样叫过。
“许.....许姐,我叫李群,周营长带队拉练还没回来,他交代我过来接一下您。”
许漾笑着道谢,“那麻烦李群兄弟了。”她转头,对着旁边帮她拎包的工作人员道谢,“小兄弟,多谢你了,我今儿刚到临江,身上什么都没带,也没什么能谢你的,改天我再过来谢你。”她眼睛瞄到他胸前的工牌,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和职务。
袁浩将许漾的包裹交给李群,闻言笑了一下,“许女士不用客气的,顺手的事儿。”他显然也是听到许漾刚才的话了,直接叫的她许女士。
“你的顺手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许漾也不多说,心里打定主意要改天过来谢人家。
袁浩笑了笑,觉得许漾比他帮过的其他人都要客气,说话也恳切,没有因为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地勤人员就轻视他,他这忙帮的舒心。
“那您忙,我就先回去了。”他朝许漾摆摆手,转身返回车站。
李群将许漾的包放到后备箱,他打开后车门,“嫂子,不,许姐,您坐。”
“谢谢啊。”许漾道谢,抱着安安小心的坐进后座儿。
李群发动汽车,吉普车一路平稳的驶向军区大院。许漾从来没来过临江市,感觉这里比桐市更暖和一些,也更湿润,她抱着安安出站的这一路,感觉都出汗了,明明才刚刚进入四月份,路上就有不少人只穿了件薄外套就出门了。
临江市作为江平省的省会城市,比桐市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市中心建起了高楼大厦,路也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
“这里和桐市挺不一样的,感觉过了大江之后风土人情都变了。”李群一边开着车一边和许漾闲聊。
许漾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嘴角一翘,“是啊,真是十里不同音啊,尤其是过了大江之后变化更明显了,车上上来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懂了,吴侬软语的像加了密一样,只觉得调子挺好听的。”
许漾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上一辈子她走南闯北的,全国都留下了她的足印,练就了一身说话的本领,跟谁都能说几句,哪个地方的典故都能聊上一段。李群和许漾聊了一路,越聊越精心,周营长这新妻子真是不得了。
两人说话间,车子越开越远,逐渐将城市的繁华甩在身后,车子在一座座村庄间行驶,逐渐来到一处明显风貌不一样的园区。
随着车子驶近,许漾看到一处拱形的铁架子架在道路的两侧,上面标着几个硕大的字——临江市军营家属院。
第17章 周衍
说是家属院,其实更像是一个大的集合型园区,里面涵盖了住宅区、学校、医院、副食品场、体育馆等区域。
从这里开进去要走很久才能真正的到达住的地方。
“许姐,这里是公交站台,每天四班班车往来家属区和城里,早上两班,7点和10点各一趟,下午两班,2点和4点,准点发车,你以后要是想去城里就在这里坐车就行。”
车子经过一处小亭子一样的公交站台,李群顺嘴给许漾介绍道,这是军区为了方便家属们去城里上班办事特意联系市公交公司开设的班线,平时大家都在这里乘车。
许漾默默的记下地点。
李群没急着送许漾到家属楼,先带着她在附近饶了一圈。
“这里是医院,平时有个痛疼脑热的到这边就能看,都是咱们军区的大夫,军人家属看病还有优惠,能报销一部分。”
“这里是副食品场,平时家里买菜都在这边,不过想要买到好肉好菜还是得早点儿来,晚了就被人挑走了,那些卖肉卖菜的一般卖完就收摊了,想买只能第二天了。”
“这里是学校,在这里上学的基本上都是咱们军区的孩子,那边是托儿所,有些双职工人家没有人给看孩子就把孩子送到这里来。”他从后视镜看向许漾,“许姐要是有需要以后安安也可以送来这儿。”
“那边是小学部,旁边是初中部,再往那边高的楼是高中部。”李群一一指给许漾看,“周营长的孩子就在里面上学。”说到这里他声音都小了八度,眼睛透过后视镜悄摸摸的打量着坐在后座儿的女人,一般后妈见着丈夫和前妻的孩子都不是很喜欢吧。
许漾还真不了解周劭的孩子,多大了什么性格一概不知,只听他讲起来的时候一脸头疼的样子,估计不好管教。不过许漾也不操心,她们约定好了,他的刺头他收拾,她的萌娃她撸爽,这年头当后妈也得讲基本法——撸自家娃叫母爱,管别人娃叫多管闲事。周劭的娃?关她许·后妈·漾什么事?
许漾低头拨开挡在安安嘴巴上的包被,手指轻轻的摸了摸他柔嫩的脸蛋,看着他吧唧了一下嘴巴只觉得心都化了。
啊啊啊我儿砸世界第一可爱!
“咦?”
许漾听见李群叫了一声,她抬起头,就见李群放慢了车速,车子慢慢停在一条长长的小巷外面,老远就看见巷子里聚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小青年。一个个的也不怕冷,外套松松垮垮的搭在肩膀上,一人手里夹着一点儿烟火,正围着一个看着就是好学生的人不让走。
几个混子一样的青年吞云吐雾,烟雾吐在那学生的脸上,呛得那人直咳嗽。
一个瘦瘦高高的小青年夹着烟,没吸,他斜倚在墙上,伸手推了被围着的学生一把,活像在演古惑仔cosplay。
“喂,小胖子,下次不准再往晓女神身边凑,听见没有。”
小胖子被推的一个踉跄,不过他底盘稳,很快又站直身子,他攥紧自己的书包带子,梗着脑袋说:“晓女神是大家的,人人都有追求她的机会,你,你们不能这么霸道,不许,不许别人表达他诚挚的心意。”
刚刚推他的青年走上前,伸出手指点在小胖子的脑门上,“你表达心意的方法就是把人堵在厕所,非要人家听你念完狗屁不通的酸诗?”
“我,我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只有课间才有时间,我要赶紧念完,其他时间要学习的!”小胖子振振有词。
几个围观的小混混都气笑了,这是什么大奇葩。
“嗤,好学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祖传老学渣,专治各种酸诗过敏。”
“精神损失费,拿出来吧。”小混混抖了抖腿,将烟灰往小胖子身上弹,“快点儿的,人家晓女神都被你吓成什么样儿了,医药费总得赔吧?”
其他围着小胖子的人就扯住他的书包,将他身上的钱搜了个遍,小胖子不愿意,挨了几记老拳老实了,老老实实的将兜里的钱都奉了上来。
小青年将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接过钱数了数,满意了。
他咧嘴一笑,“下次记得离晓女神远一点儿,要不,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听见没。”他鞋尖踢了踢小胖子。
许漾看的聚精会神,这不是小说里的校霸经典名场面吗,校霸偷偷喜欢自己班里的女孩但又不敢说出口,只能警告别人离她远点儿,啧啧啧,这青涩的酸臭味,半是蜜糖半是伤,言情小说诚不欺我。
就是苦了校霸的妈了,去学校听老师批评的时候得多丢人啊。
“周衍,你小子竟敢打劫!”李群整个身子都快伸出车窗外了,活像只暴怒的土拨鼠,他指着那个小混子,咬牙切齿的骂道:“我回去就告诉你爸,你等着。”
周衍的脚步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艹,真倒霉。”
他转头就跑,一点儿都不带停留了,许漾只看见一根瘦麻杆挂着衣裳跑远了。
他一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徒留小胖子抱着书包茫然的留在小巷中。
李群坐回车内,身子一顿,忍不住转头看向后座的许漾。
“刚才那个瘦猴限定版的小混混就是我那便宜好大儿,周衍?”
李群不好意思的笑笑,冷汗都快把军装浸透了,本来想给许漾介绍一下周围的情形,谁知道提前让这对母子以这种方式见面了,也不知道现在绕回去还来不来得及,周营长回来会不会劈死他啊?
校霸原来是我家的,原来她才是那个倒霉的妈!
难怪周劭每一次的咬牙切齿都是那么真实,她现在都想替他叹口气了,有这么一个校霸儿子,全大院儿里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人,她仿佛已经预见接下大院里打招呼都会变成:哎你就是那个校霸的倒霉后妈?
“要不,你先忘记这一段儿,咱们现在刚刚开到这里?”李群干干的笑了一声。
许漾懒洋洋地往座椅上一靠,挑眉,“你说呢?”
李群泄气的往方向盘上一趴,“我真不该这么热心的,真的。”周营长回来非把他发配去炊事班削土豆不可!
许漾噗嗤一笑,好心安慰这个热心的小兵,“老周早就跟我说过了,说他的几个孩子都有点儿,嗯,不乖,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李群发动车,车子重新启动往前开去,李群试图挽回,“周衍是个好孩子,就是没有人管他,那孩子拧巴,觉得没人疼他这才自暴自弃的,真的,你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就知道,这孩子心眼实,你对他好三分他还你十分,您给他浇点母爱,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哈哈。”
许漾对李群的评价不置可否,周衍如何,与她干系不大,她只想好好的陪自己孩子长大。
第18章 脏乱差
车子很快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楼的外面涂了一层灰色的漆,上面用红色的漆标了一个大大的17,许漾明白这应该是17栋了。
李群打开车门拎着包裹领着许漾往里走,许漾抱着安安跟在后面。这栋建筑明显是80年代的风格,方方正正的,没什么特色。
楼道里窗户开的挺大的,楼道很明亮,但是一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上堆积了很多的杂物,将本就狭窄的楼梯占了大半。烂柜子,破花盆,装在袋子里的玉米芯,纸壳子、编织袋......好家伙,这楼梯间比春运火车还挤。
李群像个扫雷工兵似的在前头开路,回头提醒许漾小心脚下,楼梯间散落了几只烂鞋,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被绊倒。
许漾皱眉抱着安安小心的避开这些鞋子往上走,她看着靠墙堆积的高高的杂物,不仅侵占了公共区域,还存在砸落的风险,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邻居,把公摊面积当自家仓库使,这么没有公德心。许漾心里吐槽着,抬头问李群,“这谁家弄得,这要是着火了跑都没地儿跑。”
“202的张家,他婆娘最喜欢往家里拾东西,还乱堆,都吵了几回了,每次都是改了几天又这样了。”李群头也不回的说道。
许漾回头看了一眼,202静悄悄的。
“许姐,周营长家在三楼,301就是了。”说话间李群停在一处门前,他从墙角的一堆垃圾一样的杂物底下刨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中使劲儿一扭。
“咔嚓”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许漾看着李群一系列动作不由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的未来生活好像像今天这个开端一样,儿戏又充满刺激。
周劭分的这套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一进门正对的是主卧的房间门,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左手边是厨房,厨房靠东边的位置还有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阳台。
顺着走道往里走右手边一整片都是客厅,客厅的北墙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原木茶几,连着客厅是一片大大的阳台,几件衣服晾在阳台上,底下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杂物,隐约能闻见臭味儿,许漾探头去看,一堆臭鞋子胡乱的丢在阳台上,臭味儿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客厅东墙靠近储藏室的地方,放置着一张餐桌,顺着餐桌继续往里走,东边是卫生间,尽头和西边是两间房间,房间门紧闭着,不清楚是谁在住。
整个屋子凌乱不堪,用过的碗碟随意的堆放在桌面上,上面的剩菜已经进化出独立生态系统;男孩女孩的衣裳扔的到处都是,沙发上浴室里,椅背上,凡是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是没有收拾的杂物。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生人气和臭味儿。
不夸张的说许漾以为自己来到猪窝了呢。猪看了都要自愧不如,蟑螂进来都得开会庆祝。
亏得周劭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原来他住的地方是个这个样子,许漾瞬间觉得自己也脏了。
许漾现在特别想给周劭报个《人类基本卫生常识》速成班
李群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将行李包放好,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许是许漾嫌弃的表情过于明显了,他勉强为他家营长挽尊,“周营长平时都住在营地,有时间就往桐市跑,很长时间没回来了,家里,是有些乱哈。”
许漾似笑非笑的点头,“是有点儿乱?老鼠进来都要戴个口罩再走。”
李群伸脚将脚边散落的鞋子踢进餐桌底下,干笑道:“收拾收拾就好了,许姐,您坐着,我来收拾,保准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许漾叹口气,人家是周劭的同事,又不是自家的保姆,能来接她已经是麻烦了,哪能真的叫他给自家打扫卫生啊。
“不用你,一会儿我来打扫。”她又问,“你们周营长什么时候回来?”
李群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拉练今天中午结束,周营长下午就能赶回来了,晚上就能回家属院儿了。”
许漾点点头。
“那许姐,我那儿还有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行,你去忙你的,我这边你不用操心了。”
李群逃也似的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许漾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妇女,但他就是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就像面对他们营长似的,叫他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许漾环顾一下这个家,又叹了口气。
“安安,妈妈好像把你带猪圈来了。”
许漾将卧室的门都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正对着大门的那间卧室是周劭的房间,她走进去,将安安放到大床上。
同外面凌乱的场景不同,这间房间整洁的过分,光滑的水泥地,雪白的墙面,没有一丝污点。整个房间就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再没有多余的凳子,显得房间空荡荡的。
许漾打开衣柜,孤零零的挂了几件军装和常服,一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衣柜的下层。
“真是样板间风格啊。”许漾趁着有阳光将被褥抱出来晾晒,大阳台那里实在是太臭了,许漾不想去。好在这个房间的窗户外安装了晾衣服的架子,许漾将被褥搭在上面也能晾。
“呜啊~呜哇~”安安动动手脚哭了起来。
许漾连忙把他抱起来哄,“哦哦,不哭了哦,妈妈这就给你喂奶。”
她解开衣襟给安安哺乳,安安饿得很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可许漾的奶水少,根本喂不饱安安,肚子饿的安安再次大哭起来。
“乖乖别哭,妈妈这就给你冲奶粉。”许漾将安安放到床上,起身走到厨房,别说热水了,连暖水壶都找不到,她在厨房搜查了一圈才在上面的柜子里找到一个干净的烧水壶,好在小区安装了天然气,倒是不用从生炉子开始了。
她接了水在炉子上烧着,快速返回房间哄安安,看着眼角带泪睡过去的安安,许漾心里皱眉,嫌弃周劭没用,连累的安安跟着受罪。
趁着安安睡着,她赶紧回了厨房将能用的东西先洗出来,免得安安用到的时候来不及
周劭带着队伍出去训练了,连续半个月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身和心都很疲惫,不过想到许漾今天带着安安过来他心里又充满了激动。
这孩子从出生他还没见过,许漾电话里说一切都好,可他还是记挂着小儿子的身子,毕竟他的起点就比旁人艰难。
周劭迅速的赶了回来,大步的爬上楼梯,站在301的门口他还有些轻喘,他拿钥匙开了门,室内一片光亮,许漾坐在餐桌前抬头看了过来。
“周劭,我们谈谈?”
第19章 父子相认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周劭进门前还在激动的心情如同潮水涌退又平复了下来。
他带上门,走了进来伸手拉开许漾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想谈什么?”
许漾往后靠在椅背上,“孩子出生时你出任务不能来我不怪你,先为国,再顾家,你先是军人再是丈夫和父亲我都能理解,我也不是个软弱的人,孩子我能照顾好。后来你和我商量让我来随军,承诺会照顾好我们,我答应了,我相信你的承诺,我也想要安安在一个有爸爸有妈妈的环境中成长,我以为你已经为安安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她抬了抬下巴,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对我们娘俩的‘照顾’?你看看这个地方,这就是你为我们的到来做的准备吗?”
周劭闻言快速的四下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堆积如山的垃圾,脏乱差都难以形容这个环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椅子有点烫屁股。
他撸了一把脸,沉声道:“是我的错,我没有安排好。本来在你们来之前我是要打扫的,可是上头突然来了命令,我着急带队伍出去,匆忙之下就叫周茜请周婶儿过来帮忙打扫一下,我没想到不仅没有收拾,反而造的更乱了。”
周劭坦然承认错误,“是我的错,让你和安安受委屈了。”
许漾明白了,欢迎来到猪圈之家特别节目,是周劭的孩子给自己的下马威。都说后妈难做,她这还没来呢,战争就打响了。
很好,周茜,你成功引起了后妈的注意!
“我和安安对你的职业没有任何怨言,但我想你应该将我和安安更放在心上一些,如果你足够用心,你就不会将任务交给一个对我有敌意的孩子,如果足够用心,你一定会安排人提前房子检查一遍,也不会让我们遇上这种情形。”
周劭额头渗出冷汗,活像被指导员抓包没擦枪的新兵,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行了,你赶紧打扫吧,这味儿我闻着都快吐了。”许漾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里面的剩菜剩饭都馊了,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儿。“还有,家里没找到暖水瓶,你去买两个,我奶水不够,安安要喝奶粉,得有热水。”
周劭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今天这个点儿了,供销社该下班了,我明个一早去,顺便去邮局把你的行李搬回来。”
许漾就点了点头。
“安安呢?”周劭控制不住的问,他还没见过他儿子呢。
“屋里呢,在睡觉。”
“我进去看看他。”周劭说着已经走了过去,他推开门果真在大床上看见了一小团隆起,他快步过去,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安安,我是爸爸。”
粗糙的手指滑在婴儿柔嫩的皮肤上,像砂纸磨过,安安皱了皱眉头,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周劭惊喜的说道:“哟,我儿子知道爸爸来了就睁开眼睛了是吧?”他小心的将安安抱在胸前,满眼柔情的看着他。
“我是爸爸,安安叫爸爸。”周劭看着安安怎么看都不够。
许漾看着自己儿子脸上一道红印子,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还叫爸爸呢,怎么不叫他给你唱首歌呢。
“行了,你去打扫卫生吧。”许漾伸手要接过安安被周劭侧身避了过去。
他仔细的瞧着安安,“哎,你看安安的嘴巴和鼻子是不是都随了我?我瞧着眼睛也有点儿像。”
许漾无语,又不是大美男,像你有什么好,顶多是更像普通人一点儿。安安的眼睛明明是像自己,嘴巴更是像了十成十!
“你去打扫卫生吧。”
周劭又凑过来,“你看安安的身量是不是比一般的小孩长啊?”他说着也不需要许漾回答,径自点头,“我和你的个子都不矮,安安以后也会是个大高个。”
许漾:“打扫卫生吧。”
周劭根本听不见许漾的话,他沉浸在见到儿子的喜悦当中,“哎,你看安安笑了,安安知道是在爸爸怀里是不是?嗯,小东西,是不是喜欢爸爸。”
安安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许漾都气笑了,这个周劭见了安安怎么像是听不懂人话了一样。
她提高音量,“打扫卫生!”
周劭回神,就见许漾在瞪他。周劭轻咳一声,将安安送到许漾手上,“我这就去干活。”
周劭干活也透着一个军队的风格,将外面的衣服全堆一起,男孩的一堆,女孩的一堆,推开那两间卧室的门直接将衣服扔进了床上。
接着将桌子上柜子上的垃圾全都扫下来,用扫把扫成一堆,铲到垃圾桶里,最后撒上水将桌面和柜子全擦了一遍,然后用拖把把水泥地也拖了一遍。
门口,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蹑手蹑脚的靠近301的门口。
“喂,你去听听,我爸回来了吗?”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的小女孩推了一把扎着双马尾的女孩。
扎着双马尾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她伸手扶了一下墙勉强站直身子,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大门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怎么样?听着了没?”鸡窝头女孩急得不行,鼻涕流下来她用袖子随意的一抹,墨蓝色的校服上脏的发亮。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没有说话,她还在继续听,鸡窝头女孩却不耐烦了,她伸手一把将女孩扯开,自己贴了上去。
“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我再深度打扫一下,你饿了吧,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去买点儿饭回来。”
许漾抱着安安给他喂奶粉,闻言头也不抬的点点头,“我不想吃面条,有米饭炒菜的话给我带点儿。”
周劭点点头。
他拿了钥匙和饭盒往外走,伸手一拉门,外面滚进来一个小女孩。
“哎呦!”小女孩在地上滚了一圈,好巧不巧的精准的滚到了许漾脚边,她抬起头瞬间和许漾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坏女人!”
“周茜!”周劭咬牙看着跪在许漾面前的鸡窝头女孩,有时候他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可看着和他相似的眉眼只能吸气,这tm就是他的种。
“额,倒也不必如此大礼。”许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见面礼。”
周茜刚想骂出口的坏女人就憋在了嗓子里,她伸手一把夺过一块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拍裤腿站了起来,“坏女人,别以为给了我一块钱我就会叫你妈,我告诉你,我们都不喜欢你,你哪来的滚哪去。”
“周茜,你是不是欠揍,谁教你这么跟她说话的?!”周劭的脸色阴沉,他开始解自己的皮带,他今天非要好好的抽一顿这个兔崽子不可。先是把屋里作的一团乱现在又开始满嘴胡言,他之前的开解算是喂了狗了。
许漾挑眉,“刚好,我也不喜欢你叫我妈,你可以叫我许女士。”
第20章 闭嘴
“周叔叔。”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叫了周劭一声。
周劭收起了面对周茜的凶神恶煞,脸色缓和了不少,语调却疏离客气,“放学了,进来吧。”
林暖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贴着墙根站着。
周劭转头跟许漾介绍:“这是林暖,比周茜小两个月。”
许漾就知道了,这是周劭收养的两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
“林暖是吧,我叫许漾,你可以叫我许阿姨或者许女士,都行。”
林暖看看周劭,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这才走到许漾面前站定,乖乖的打了声招呼,“许阿姨好。”
许漾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也给你1块钱。”
其实她准备的见面礼不是一块钱,只是先给了周茜一块钱,不好厚此薄彼,反正也不多,就当个零花钱了。
林暖转头看周劭,见他点头这才小心的接过,“谢谢许阿姨。”
“林暖,你这个叛徒,不许你叫她!”周茜像头暴怒的小狮子,恶狠狠的瞪着林暖,她举起拳头挥了挥,无声的威胁着她。
林暖瑟缩了一下,惊叫一声,“姐姐别打我。”
周劭的眉毛立马就竖了起来,“周茜,你又欺负林暖!”
又?
许漾挑了下眉。
她就坐在两个女孩的前面,从她的位置可以轻易的看到两人的动作和表情。林暖虽然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可是她的眼神却是冷静的。
她,根本就不怕周茜。
看来这养女和亲女之间也有很多的小心思。
周茜转头怒视着周劭,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她扯着嗓子大喊:“你是我亲爸不是林暖的亲爸,你为什么总是向着她!”
眼泪迅速的蓄满眼眶,周茜腾地一下往地上一躺,嗷一声开始哭,“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了,后爹偏心别人的闺女虐待自己的亲闺女啦,都来看啊,亲爹变后爹了......”
周茜打着滚儿的在地上嚎,两条细腿儿在噼里啪啦的拍在地上,嗓门大的能掀翻房顶。
安安被惊了一下,浑身哆嗦了一下,许漾皱眉,伸手捂住安安的耳朵。
周劭眉心一跳,熟练的将皮带抽出来,决心今天要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个逆女!
“我饿了,你去给我买饭。”许漾出声拦住周劭,不是她要维护周茜,而是周劭的存在只会让事态更加失控,闹起来再吓着安安。
周劭一愣。
许漾下巴往一旁的饭盒上点了点,“难道你想饿死我再给自己换个媳妇?”
周劭太阳穴跳了跳,“胡说什么。”
他看了还在嚎哭的周茜一眼,额头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周茜,你等我回来的。”他伸手将皮带穿上,拿上饭盒快速的走了出去。
等周劭一走,许漾抱起安安回了房间,并顺手把门关上,将周茜震天的哭嚎声挡在外面。
爱哭就哭吧,小孩子哪有不哭的。
周茜看着紧闭的房门,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是,这个女人不是应该来讨好的哄她吗,怎么走了?
果然,后妈的心肠都是黑的!
林暖见客厅没人了从直起了身子,她垂眸看着躺在地上撒泼的周茜,眼睛的嘲讽一闪而过。
“姐姐,别哭了,该写作业了。”
她和周茜都是10岁,在拥军小学上四年级,每天老师都布置了课外作业,新的班主任很严厉,第二天一早就会检查作业完成情况,完成不了的不仅会被罚站,老师还会用竹尺子抽手心,一科做不完就抽一次,两科做不完就抽两次,以此类推。
周茜没有耐心,人又拖拉,晚上总是不好好写作业,经常被老师打的手都肿起来,事后总要找林暖麻烦,怪罪她没有督促自己写作业。
周茜闻言腿儿使劲的砸在地面上,“我不写,我就不写,你这个告状精,做戏鬼,这是我家,你滚出我家,回你的山窝窝里去,那里才是你的家。”
林暖看着周茜无声的嗤笑一声,她回头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挎着书包回了房间,她抽开椅子,将作业本拿出来开始写作业,她知道,周茜这一闹不会这么快结束的,她能安安静静的把作业做完。
周劭速度很快,不到十五分钟就回来了。
看见周茜还在地上滚,衣裳头发脏的不成样子,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埋汰的没眼看。周劭火冒三丈,要不是手上拿着饭盒不方便他非得过去抽她一顿不可。
“周茜,你给我适可而止啊,惹恼了老子,老子把你吊起来抽。”
周茜根本不怕周劭,她几乎被周劭打皮了,知道她爸不会下死手,她在地上滚了一圈,扯着嗓子叫唤,“你是个坏爸爸,我不要后妈,不要后妈,你让那女人走,让她滚,这是我家......”
周劭气的咬牙。
主卧的门突然打开了,许漾站在门内,“进来吧。”
周劭最后看了一眼周茜,端着饭盒进了卧室。
他将饭盒放到桌子上,“炒菜卖完了,倒是还有饺子,我给你买了点儿,全家福,各种口味都有,你尝尝。”
许漾走过去瞧了瞧,白白胖胖的大饺子,肚子鼓鼓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馅儿。许漾饿了一天了,见着饺子胃口也上来了。
“你看着安安,我先吃饭。”安安被周茜吵的也不睡了,睁着大眼睛安安静静的自己玩儿。
周劭弯腰抱起安安,嘴就没停过。
“安安怎么这么乖,是不是知道爸爸在抱着你?”
“安安是不是喜欢爸爸,所以才乖乖的不哭不闹?”
“安安。”
“安安。”
......
许漾吃了全程脑子里都是安安和周茜的哭嚎声,两种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循环,吵得她头疼。
许漾站起身,在屋里转了转,最后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衣架出来,周劭不明所以的看向她,却见她拿着衣架端着剩下的半盒饺子开门出去了。
周茜哭得正起劲儿,她研究了一种新哭法,以头为中心转着圈儿的哭,顺时针来一圈,逆时针来一圈,很快她身下的水泥地就被蹭得锃光瓦亮。
许漾站在周茜跟前,白炽灯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周茜的身上,周茜突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危险。
许漾一个衣架就抽在周茜的屁股上,“闭嘴!”
第21章 初见
许漾下手没留情,这一下是实打实的打在了周茜的屁股上。
周茜吃痛,捂着屁股嗷一声蜷缩起身子,这次是真的哭了,她扯着嗓子,委屈的大喊:“后妈打人了,后妈打人了,都来看呀,后妈欺负小孩啦。 ”
许漾扯开她的手,扬起衣架又往她的屁股上打了一下,“你再哭一声试试!”
周茜倒腾着两条小细腿想要踢许漾,直接被许漾抬脚压了下去。手扬起又给了周茜屁股几下。
周茜被许漾制住,想使劲儿都使不了,她崩溃的朝站在门口的周劭大喊,“爸,爸,这个坏女人打我,爸,你快看啊,她打我,呜呜~爸,救我,救我,坏女人打我啊......”
周劭抱着安安缩回了房间内,周茜这逆女早该收拾了,一上来就给许漾一个下马威,要不是许漾通情达理,人能掉头就走。而且许漾是他的妻子,往后都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她行使作为母亲的权利管教周茜他理应尊重,最好能一次就镇住周茜才好,周茜这个刺头儿,你不把她收服了往后一直给你找事儿。
况且他都看着呢,许漾动作看着凶狠,却只打肉最厚的屁股,根本不伤人,顶多疼两天,坐不了凳子。
“周茜啊,那是你妈,你妈管教你,我可帮不了你。”
周劭说完甚至把房门都关上了。
周茜本来指望着老父亲慈父心发作救自己一把,谁知道亲爸变后爸,向着这个坏女人,根本不管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的死活。
周茜哭得更伤心了。
“小白菜呀,地里黄,就怕爹爹娶后娘呀,亲娘呀,亲娘呀,生了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端起碗来眼泪汪汪,亲娘呀,亲娘呀~后娘还把我来打呀~”
周茜哭得一咏三叹,不仅唱上了身子还自己加工了一下,听得许漾嘴角抽搐。
“啪”。
许漾在周茜的屁股上又抽了一下,这一下力道更重,这下周茜也不唱了,只剩下呜咽了。
“你可以继续哭,但我也可以抽到你不哭为止。”许漾扬了扬手中的衣架,“这屋里没有人可以帮你,你想清楚了,是继续哭还是听我的话闭嘴。”
周茜一想,大哥不在,亲爸变后爸,林暖那个死丫头也不会帮自己,一时间自己还真是孤立无援了。
要不,今天先屈服一下,改天等大哥在的时候再战?
周茜的嚎啕戛然而止,开始小声的抽噎,身子一抽一抽的,缩在地上,小小一团,可怜的真像是一颗蔫吧的小白菜了。
“这才乖。”
许漾将衣架扔到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过那半盒饺子,她捏了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塞进周茜的嘴里,却碰到一手的鼻涕,许漾恶心的脸都绿了。
“奖励。”
嘴里塞了个东西,周茜下意识的嚼了嚼,猪肉浓郁的香味儿溢满了口腔,她忍不住陶醉的眯了眯眼睛。
“肉!”
周茜惊喜的叫了一声,她好久没吃到肉了,嘴里还没嚼完就眼巴巴的看向许漾。
许漾又给她塞了一个,顺手在她衣服上擦了擦鼻涕,“咦~”她嫌弃的咧嘴,“真恶心。”
周茜:......
坏女人真的好讨厌!
许漾将餐盒塞到周茜手里,指着餐桌道:“去餐桌上坐着吃,吃完把碗刷了,要是再哭或者耍小心思不好好洗完我还抽你。”
周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了许漾还是被面前的饺子收买了,她按照许漾说的,端着饺子去了餐桌前。
刚要坐,就见她嘶的一声弹了起来。
屁股疼,根本没法坐。
她偷看了许漾一眼,站在餐桌前捏着饺子吃。
许漾不管她坐没坐,只要她呆在餐桌前就行,不过看着她那埋汰样儿就头疼,真想把周茜放洗衣机里转两圈。
许漾转身,眼神扫过西卧房间半开的门缝,顿了顿,抬脚回了屋子。
门后的林暖捂了捂胸口,差点儿就被那女人看见。
看来那女人很有手段,周叔叔向着她,周茜也在她手里碰了壁。林暖轻轻的关上房门,轻手轻脚的回到了书桌前。
许漾开门就见周劭正凑在门口往外张望。她将门打开,侧开身子走进去,让周劭在外面看个够。她则是坐在桌子前,将自己所需的东西列一个单子,明天叫周劭顺便一起买回来。
周劭看着真的听话去刷碗的周茜,凑到许漾面前问道:“我也打她,为什么她不听我的话却听你的话?”
“难道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吗?”
许漾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安安,“巴掌加大枣,你光库库扇她巴掌了一个大枣都不给,你说她能听你的吗?”
周劭:......
“我列了一个单子,你明天将上面的东西也一并买了,对了,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你们平时就不开火吗?我看做饭的锅都不全,你明天再买个炒锅和砂锅回来。”
周劭摇摇头,“我之前不怎么在家,家里基本就不开火。”
“那你那几个孩子怎么吃饭的?”
“我每个月给楼上周婶儿60块钱,让几个孩子跟着她家吃。”
临江市职工平均月工资也就60-80块钱左右,周劭相当于直接给了人家一个职工一个月的工资。
许漾想到下午的瘦麻杆,再看周茜和林暖也是细细条条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很像前世她小时候那样,饿得皮包骨头一样。
许漾皱了皱眉。
“对了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他们初中放学晚。”周劭抬手看了眼表,“七点了,差不多这个点儿该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钥匙相撞的声音,门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背着背包走了进来,他穿着拥军中学的校服,宽大的校服有些空荡荡的,厚重的刘海遮挡了他的眉眼,只能看到半截白皙的脸。
“周叔叔。”他显然看到了主卧里的周劭和许漾,轻声打了声招呼之后整个人就安静的立在原地。
“林郁。”周劭对许漾介绍,“我的养子,和周衍同岁,只小了4个月。”
许漾笑着打了声招呼,“林郁你好,我是许漾,你可以叫我许阿姨或者许女士。”
“许阿姨好。”林郁说了一声就没下文了,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
“他比较安静。”周劭对许漾解释道,他转头问林郁,“周衍没回来吗?”
林郁摇了摇头,“放学的时候他和齐文一起离开了。”
周劭皱眉,“这臭小子不会又闯祸了吧?”
林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许漾就想到了小巷里的那个瘦麻杆,她回头,同情的看了一眼周劭。
第22章 坏女人
周茜捂着屁股慢腾腾的挪进自己屋里,每挪一步就嘶一声,进了屋就将自己摔进床上了。
林暖端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写字的手就顿了一下。
“啊,该死的坏女人,竟然敢打我的屁股!”周茜伸手捶了一下床,动作间又扯到她屁股上的肉,痛得她龇牙咧嘴。
“老周也是的,竟然眼睁睁的看着那女人打我。”这下连爸也不叫了。
周茜抬起头,看见林暖还坐在书桌前,“你写什么呢?”她撑着身子爬起来,扯过林暖手中的作业本看了一下,要预习的古诗抄写两遍已经完成了,下面工工整整的抄写着上篇课文学习的生词和句子。
“数学作业呢?”她问。
林暖抿抿唇从书包里把作业本子抽出来交给她,周茜翻开看了一眼,林暖工工整整的字迹抄写了数学应用题,下面是林暖解题的步骤。
周茜伸手夺过林暖手中的笔,将本子封页上林暖的名字用笔涂掉,然后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她将两个本子塞进自己的书包里,“这个归我了,你自己再重新做一份吧。”
林暖咬了咬唇,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周茜眼睛一瞪,凶巴巴的举起自己的拳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花着我家的钱,你替我写作业那是应该的。再可是我揍你啊。”
林暖就没说话了。
周茜满意的趴回床上,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林暖,“哎,你说该怎么才能把那个坏女人赶走,她可真坏,就像周奶奶说的那样,会打人,以后肯定会虐待我们的。”
她叹了一口气,小小的人心里也有了忧愁。
林暖摇摇头,轻声开口,“周叔叔很喜欢许阿姨,而且,许阿姨生了弟弟,周叔叔一直很期待弟弟降生,之前每次休息的时候他都去桐市,就算是只能呆几个小时他都要去,如果把许阿姨和弟弟赶走的话,周叔叔要不高兴的。”
周茜也不说话了,她眼睛有些发空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被子,手指在那朵印花上抠了又抠。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人家说的果然没错。”她嘟哝一声。
“那,你想怎么办?”林暖转头看她。
“她那么坏,我打不过她。”周茜摸了摸自己屁股,心里对许漾不满又畏惧,想了想她道:“我去找我哥,我哥又高又壮,天天打人肯定能打过坏女人。”
这样想着好像将赶走后妈的包袱挪到了她哥的身上,她无事儿一身轻,刚刚吃饱了肚子困意就席卷而来。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伸脚将鞋子蹬掉,她滚了半圈,将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关灯,我要睡觉了。”她闭着眼睛吩咐道。
林暖放在作业本上的手蜷了蜷, 她顿了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将灯关上,她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已经开始打小呼噜的周茜,默默的去了卫生间洗漱。
条件有限许漾只简单的擦洗了一下,她回到房间走到桌子前坐下,周劭的这张桌子已经被她摆满了东西,安安的奶粉奶瓶,许漾的护肤品,将桌上周劭原本放置的书籍挤到了一个小角落。
许漾一边往自己脸上拍护肤品一边问,“咱们晚上怎么睡,这边没有安安的小床,我不敢跟他一起睡,怕不小心压着他。”
周劭抱着安安哄睡,闻言道:“安安的小床我叫人做好了,明天我去拿回来。”他看了看床,“一会儿我把床推到墙边,叫安安睡在最里面。”
许漾点头,“行,那你睡中间不许乱翻身啊。”
周劭把睡着的安安交给许漾,他把床推到靠墙的位置,在里面给安安铺了一小块位置。
简单洗漱后两人躺在床上。
灯关了,室内一片昏暗,周劭仰面躺着,左边是他儿子,右边是许漾,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哎。”许漾伸手拍在他的大腿上,手指在他的肌肉上戳了戳。
周劭猛的攥住她的手,浑身紧绷,嗓音喑哑,“你才出月子,太早同房对你身体不好。”
许漾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我是有事儿要跟你说。”
周劭:“......”
他缓了声音,转头问:“什么事儿?”
“你明天去街道把计生用品领回来。”她手臂碰碰周劭的,“哎,这边一次能领几个呀,一个月能领几次?”
周劭觉得许漾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亏得他还以为许漾是个温柔贤淑的,传言害人!
“每个月可以凭结婚证领一次,差不多10到20个吧。”他在这边就没领过,倒是计生员听说他结婚后上门通知过一次。
他说完,许漾又没声了,就在他以为许漾终于要睡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那咱结婚也一年了,这之前没领的能不能这次都补回来?”
周劭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要这么多这个做什么?!”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忽而想到一旁的安安又生生的压了下去。
许漾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张小脸儿陷在枕头里,只听她慢悠悠的说道:“你这个年纪不抓紧奋斗,老了你还奋斗得动吗?不得趁着年轻多劳动,等你只剩三分钟的时候我可不愿意陪你一起瞎折腾。”
“许漾!”周劭低声怒吼。
听听,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周劭觉得收到受到了冒犯,他额角青筋直冒,腾地一下转过身,“我这个年纪怎么了!”他咬牙,“就算是我老了我也依然奋斗的动!你少担心这个。”
许漾撩起眼皮,屋里很黑她看不见周劭的轮廓,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黑影,“我只听说过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你,要好好保养。”
许漾说完这句话就有些迷迷糊糊的了,舟车劳顿,她困的不行,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艹
周劭气的肺管子疼,又不能拿许漾怎么样,听着耳边她平稳的呼吸,周劭愤愤的拉起被子躺下。
半夜安安醒了,周劭给他换尿布,许漾到厨房给他烧水冲奶粉。打开厨房的灯,一个男孩慢慢的转过身来,“许阿姨。”
“林郁。”许漾视线扫过他手中的杯子,厨房没有热水也没有动火的痕迹,他却在喝水,那只能是凉水了。
“我先回房间了。”他将杯子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许漾叫住他,“我要烧水给安安冲奶粉,顺便给你烧一杯热水吧。”他抬起头许漾看到他的嘴唇都紫了。
林郁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呆呆的站在厨房里。
许漾拿出水壶接了一点水放到炉子上,煤气灶开到最大,很快水壶就开始冒起蒸腾的水汽。
许漾拿起杯子给林郁倒了大半杯,晚上天气凉,热水很快就能凉下去。
她将杯子递给林郁,转身一边冲奶粉一边说道:“以后少喝凉水,会闹肚子,等明天你周叔叔买了暖水壶回来就有热水喝了,要是愿意喝凉的,就晒凉白开喝。”
她冲好奶粉晃悠着奶瓶走出了厨房回了房间,林郁捏着滚烫的水杯站在原地,黑黝黝的眸子直愣愣的盯着她,连手烫红了都不知道。
第23章 作业
许漾是被军号声吵醒的。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蒙蒙亮,估计也就五六点钟的样子。
许漾不是贪睡的人,醒了就起来了。周劭不在,估计出去跑步了,他在桐市的时候也这样,一大早就出去,然后回来的时候会带上她爱吃的早点。
许漾起来也没什么事情做,她接了点水,将卧室又擦了一遍,然后又去厨房,将所有的餐具都掏出来刷了一遍,然后又将过期发霉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她正擦着,就听见西边卧室传来说话声。
“快点儿,快点儿,晚了又都被周胖子吃光了。”周茜头发乱成鸡窝头,眼角还挂着眼屎,衣裳乱糟糟的挂在身上,她扯着书包冲出来,风风火火的像个炮仗一样。
她跑到客厅中顿住脚步,转头冲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句,“林暖,你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来了。”
林暖提着书包关上卧室的门走了出来。比起周茜的邋遢,林暖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穿的板板正正,她洗漱过,睫毛水润润的,更衬得一张小脸白净乖巧。
周茜已经等不及了,打开房门跑了出去,林暖在在厨房门口顿住脚步,“许阿姨,我们出门了。”
许漾笑着点点头,“是去周婶儿家吃饭吧,快去吧。”
林暖点点头,提起书包追了上去。
许漾转身又转回来,她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林郁,她问:“你也要去楼上周婶儿家吃饭吗?”
林郁就点点头,也不说话。
许漾:“那,再见。”
“再见。”林郁点点头,背上书包也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许漾笑着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多久周劭也回来了,他手上端了个饭盒,“你喜欢的包子,没有咸粥了,给你买的小米粥。”
周劭将饭盒放在餐桌上,见许漾将厨房的东西都刷洗了一遍,他从许漾手中夺过刷子,推着她往外走,“你才出月子别碰凉水,这些等我来做就行。”
许漾顺势出去,将早饭吃了。
周劭回了卧室看了眼安安,见他醒了熟练的给他换尿布喂奶,他昨晚做了几次已经能够很容易的将安安伺候舒服。等许漾吃完早饭,周劭将许漾剩下的一扫而光,饭后他拿上东西出门去取许漾的行李。
拥军小学。
小学校区的教学楼是两层的,一楼是一到三年级的班级,四年级五年级和六年级是在二楼,四一班的早上闹哄哄的,大家刚从家里出来,还带着些家里的散漫,趁着老师不在正三两一群的聚在一起讲话。
语文和数学的课代表从教室的后面依次往前收取作业。
“交作业了。”周茜的同桌吴璇伸手戳了戳趴在桌子上的周茜。
周茜直起身,从桌洞里掏出书包在里面翻出作业本递给站在走道儿上的课代表。
“周茜,你这次竟然写作业了啊?”吴璇惊奇的看向周茜,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说好的共沉沦呢,你竟然偷偷的做作业。吴璇愤愤拿出铅笔往桌子上重新划了一道三八线,“我和你不再是革命战友了,你竟然背弃党,偷偷努力。”
吴璇和周茜一样,老学渣一枚了,上课瞌睡下课精神,作业从来都完不成,每次都被老师收拾,还死性不改,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每一个带过她的老师都对她绝望了。
周茜伸袖子将三八线擦掉,“我怎么可能会背弃呢,我没写。”她说着转头四下看了一眼,俯身凑到吴璇耳边悄声道:“我拿林暖的。”
“什么?!”吴璇惊呼一声,旋即小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不怕被老班发现啊?”
周茜怏怏地趴到桌子上,“昨天我爸把那个女人接来了,我光顾着跟后妈斗法呢,哪有时间写。”其实她也不想写,她连题目都看不懂但说出来怪丢人的。
吴璇的眼睛一亮,她早就听说周茜的后妈了,大院里的人都八卦,早就在说周茜的后妈和他爸早就偷偷搞一起了,孩子都怀上了才结的婚。她作为周茜的同桌也能从她口中听到关于这位神秘后妈的只言片语,听说是个狐狸精,勾的他爸天天都去桐市,寄钱寄票寄东西的。
“哎,你那后妈怎么样?”她往周茜跟前一趴,支着耳朵等着周茜分享她怎么大战后妈的事情。
周茜想起昨晚的事情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摸。
“你不知道她可坏了,她竟然打我,我爸还在一边看着,她打我。”周茜皱着眉头,“我爸向着她不向着我。”
“啊!她还打你!”吴璇震惊了,这后妈也太恶毒了,一上来就打人,她看着周茜的眼神就有些同情,以后她就得在后妈的手底下讨生活了,吴璇都能想象到她吃不饱穿不暖浑身被打的青紫的场面了。
还好,她亲妈还在,要不然她也要和周茜一样了,是个可怜的小白菜。
“要不你去告她吧,王海桃的妈妈在妇联工作,她说她妈妈就是管咱们这片所有的妇女的,你后妈再打你,你就叫王海桃的妈妈去教训她。”吴璇出主意道。
周茜正想说什么,就听着上课铃声响了,班主任抱着教案和尺子从二楼尽头的办公室走了过来,走廊里的学生如鸟兽散,教室里的学生也都端正的坐好,周茜和吴璇也紧张的坐直身子,等着老师进来。
“上课,起立。”班长喊了一声。
“同学们好。”李静走上讲台将教案放到桌子上。
“老师好。”学生们站起身对着李静鞠了一躬。
“请坐。”
李静说着眼睛扫视着底下的学生,像是老鹰在锁定猎物一般,细碎的脚步像是踏在了学生的心头上。
终于她停了下来。
“周茜,站起来。”
周茜吓得不行,慌张的站了起来。
“把手伸出来。”李静拿着尺子走到周茜面前。
周茜看着拿尺子就咽了咽口水,她知道这尺子的威力,这尺子打在手心刚开始是钻心的疼接着是麻最后是火辣辣的疼,挨几板子手心就青肿起来,疼得你恨不得把手扔掉,偏偏你还得用它补完作业。
“老,老师......”
李静将本子扔到周茜的桌子上,“周茜,耍小聪明也要耍的聪明一些,把人家林暖的作业本改成你的名字这作业就成你的了?”她都气笑了,“你改名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的看看,里面的作业还是上次的!”
周茜豁然睁大眼睛,上次的作业,那林暖写的是什么?
她转头怒视着坐在第三排的林暖。
李静挡在她面前怒斥:“你瞪人家干什么,是你自己犯了错!”李静转头环视着教室里的学生,“同学们,你们都要向好学生学习,认认真真对待作业,像人家林暖一样,作业工工整整的,每次考试都在班级前十以内,这才是你们的榜样。谁要是像周茜这样搞这些歪门邪道,糊弄作业,就得受罚,把手伸出来。”
周茜咬了咬牙,慢慢的把手伸了出来。
第24章 领取
李静罚完还不解气,她指着教室的门口对周茜道:“去外面站着去,中午叫你家长过来一趟。”
她要好好的和周茜的家长聊一聊,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周茜低着头从座位里挤出来,熟门熟路地挪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她选了个老位置靠着墙站着,闭着眼睛晒太阳,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伴随着身后教室里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周茜眼皮子耷拉下来,很快昏昏欲睡。
周劭回部队借了辆吉普车出来,许漾寄过来的东西不少,他把自己当牛马使也不能一次全扛回来。他开着车一路到了市区邮局门口,拿着单子将许漾的行李取了出来。几个大包直接堆满了后备箱,连后座也占满了。周绍清点了两遍,见没有遗漏的,这才开着车去百货商场买许漾单子上列的东西。
回来的时候经过隔壁村,周劭拐去其中一户,将给安安做的小床取了回来。
开车经过街道计生办的时候,周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踩下了刹车,他打开车门向着后面的一间办公室走去。
“哟,周营长来了。”办公桌前正坐着喝茶看报的一个办事员模样的人笑着看向周劭。
大家都住在附近,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全大院儿就都知道了。昨天周营长的媳妇儿抱着儿子来随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晚上的时候基本上大家都知道了。周劭这个时候来这里,计生员一下子就猜出了周劭的来意。
他直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包起来的东西推到桌子上,“周营长,早给你准备好了。”
周劭:“......”
他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递给计生员,虽然他的情况计生员其实都知道,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常识错误,不能犯,免得以后连自己栽到哪条阴沟里都不知道。
计生员一笑,拿过结婚证快速的登记了一下,“哟,周营长好福气啊。”
计生员一眼扫到了结婚证上许漾的照片还有她的出生日期,心想周营长也挺有本事的,带着5个拖油瓶还能找了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他把结婚证和计生用品一起还给周劭。
周劭对于计生员的打趣笑了一下没说话,他默了半晌,迟疑的问:“我们之前没领的......这次,能一次性补齐吗?”
计生员被自己的口水生生呛了一下,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连旁边办公桌前打毛衣,嗑瓜子的工作人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悄的侧耳过来。
就连来这边办事的大妈们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周劭,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现在的军人,体力都这么吗?
不得了了,这周营长家的媳妇一来,家里的计生用品都不够用了,还得找补以前没领的!
啧啧啧,看来昨晚没少干呢。
就这都不够呢,周营长的媳妇,牛!
“周,周营长,你,你要这么多做什么?”计生员的视线就往周劭的腰胯处看去,宽大的裤子阻挡了他灼热的视线。
不是吧,周营长用完这些还能行吗?
周劭沉默,头一次感觉自己脸上烧红,好在他皮肤不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不该听了许漾的鬼话,鬼使神差的说出那句话,现在丢人的是自己。
“国家推行计划生育政策,作为干部更要以身作则,不能犯原则性错误,这些东西也是为了执行国家政策。”周劭说的大义凛然,眼神坚定的仿佛英勇就义,“不能就算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别走。”计生员一把拉住周劭,“能补,能补。”
他们计生员也是有指标的,许多人都不好意思过来领觉得羞耻,还得计生干部悄悄的去投放,跟特务接头似的,有时候还派不出去,严重的影响了他们的工作考核。
要是都像周营长这么大大方方的多好,不够还要。他们也不用为工作的事情愁掉头发了。
真想把周营长的照片挂在他们墙上,月使用量前三,让大家都来学习学习。
“周营长思想觉悟就是高。”计生员赞叹了一句。
他打开抽屉将里面的计生用品全掏了出来,数了数,不够,他又拿着钥匙开了库房的门,从里面抱出一堆,他数了数,还贴心的给周劭找了个袋子包上,“周营长,补你八个月的,够用啦。”
最后他看了看周劭,兴许是同出于男性的友善提醒,“周营长,这东西可不能太贪,要张弛有道,小心腰疼。”
周劭:“......”
周劭来的时候空着两只手,走的时候抱着满满一大包的东西。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办公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讨论声音。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180个,周营长那么好的体力?”
“真是没看出来啊,他们两口子这么能折腾,这些放别人家能用两年了。”
“嗐,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什么,快说快说。”
“听说周营长和这个媳妇是先上车后补的票。”
“啊!”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办公室里从周劭和许漾体力的讨论转移到对两人怎么结的婚的猜测。
......
周劭看着副驾驶上满满一大包的东西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下大院儿里恐怕都是自家的传言了,许漾这个女人有毒,跟她在一起自己的脑子也被毒坏了。
车子停在楼下,周劭一趟趟的往楼上搬,许漾的包又大又重,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几趟下来,周劭的后背上全是汗,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周劭扯着衣角抬手就把体恤给脱了,露出精壮的腰身。
许漾抬头,视线忍不住在他的紧阔的脊背上停了停。
“你这些行李里都是什么?”周劭举着茶缸大口的灌水。
许漾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衣服被子,针头线脑,水盆水杯、干果干菜、桐市特产......要不是家具不好挪动,徐母能将许漾屋里的家具都打包寄过来。
周劭看着就感叹一句,“丈母娘对你可真好。”
许漾嘴角扬起,“也对你好,瞧,给你带的衣服鞋子,还有给你补身体的食材,叫我炖给你吃。”
周劭就笑了,“多谢我丈母娘了。”
虽然刚开始许母对周劭不喜欢甚至是有些讨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周劭也慢慢的改观了,后来更是对周劭关怀备至,只希望周劭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好。
“那你以后对我和安安好点儿,我妈就更喜欢了。”
“这是什么?”许漾拿过搁在一旁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堆计生用品。
看到这个,周劭的脸又黑了。
“每个月都能领,你说你补前面的做什么,这下我估计大院儿里的人都要议论我们俩了。”
许漾站起身将东西拿到自己屋里放到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闻言她道:“我们俩合法持证上岗,你管别人说什么。有种你别用。”
周劭:“......”
“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菜?”说不过许漾,周劭索性站起身拿过菜篮子出去买菜。
许漾走出来,“买点儿青菜和肉,你看着买就行,另外干货你也买一些在家里放着,有时候做饭就用上了,对了,还有调味料,油盐酱醋的这些买过了,还差一些八角茴香的大料,你记得买点儿。”
“行。”周劭应了一声,“安安的床我拿回来了,你先擦洗一下,检查有没有毛刺,别一上来就把安安放进去。”
“知道了。”许漾不耐烦的推他出门,一身脏汗往她白嫩嫩的儿子脸上亲什么呢,把她儿子亲脏了都。
第25章 叫家长
周茜一上午都被罚站在走廊上,刚开始她还觉得开心,不用上课还能晒太阳,可是没多久她的手就开始感觉到疼,手心高高的肿起,青中泛着紫,往上面吹一口气都疼的火辣辣的,她的手不自觉的抖动着。
周茜疼得眼泪花直冒,很想把自己的手浸在冰水里,压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
班主任李静虽然在上课,但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周茜的动静,见她偷懒就走出来用尺子在她腿上敲两下,“靠墙站好,不许乱动!”
周茜被抽得腿上火辣辣的,抽在小腿肚上的还好,抽在膝盖上的连带着里面的骨头都隐隐作痛。周茜疼得受不了了,她带着哭腔对李靖道:“老师疼。”
“疼就对了!”李静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问题学生,次次作业都不好好做,回回考试分数垫底,欺负同学谎话连篇。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也是个少管所的料。
“记住这个疼,好好长长教训。”
怕再被打,周茜哭着挨着墙根站好。
杀鸡儆猴,周茜的遭遇班里的孩子都感到害怕,生怕也被李静拎出来收拾,连班里最调皮的孩子在课堂上的态度都端正了几分。
周茜在走廊上站了四节课,李静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偷偷放松,整整一个上午,她一动不敢动的站着,腿疼也不敢挪动,更不敢跟老师求饶。她头晕眼花,连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都没注意。
李静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在后门吩咐往外走的林暖,“林暖,你去叫周茜家长过来。”
周茜一听就急了,要是她爸过来准得再给她一顿打,她现在身上疼的很,不想再雪上加霜了。
“老师,我自己的家长我自己回家去叫。”她连忙小跑过去,挡在林暖前面,她准备随便拉个人过来,反正老师也知道她爸经常不在家,骗骗她还是挺容易的。
李静眼睛一瞪,“让你动了吗?回去站好!”
周茜脚步一顿,转头给林暖使了眼色,‘该怎么办你知道吧?’
“干什么呢,还不回去,使眼色也没用。”李静吼了一声,她转头严肃的对着林暖道:“我知道你和周茜是一家的,你回去把周茜的爸爸给我叫过来,要不然我就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
林暖害怕的点了点头。
李静满意的点点头,踩着小皮鞋哒哒的走了。
等李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周茜立马就不就一瘸一拐的冲了过来,她伸手抓住林暖的衣裳使劲儿的拉向自己,“林暖,你胆子肥了呀,竟敢陷害我。”
林暖害怕的往后扯着身子,委屈的辩解,“我,我没有。”
“你没有?”周茜小眉毛都扬起来了,“那是你的作业本,你写没写你不知道,我昨天要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你就是要害我,你个没人要的拖油瓶,告状精,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从我家赶出去!”
“姐姐,我根本没写完,我,我昨天要给你说的。”林暖红了眼圈,“可是你当时根本就不让我说话,后来你就睡觉了。姐姐,我真的没要害你,我的作业也是今天早上才补完的。”
周茜狐疑,“真的?”
林暖点头,眼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坠落,“真的,姐姐,周叔叔收养我和哥哥,我心里一直很感激,我不会害你的。”
周茜就松了手,“谅你也不敢。”
“姐姐,我不敢的。”林暖怯怯的摇了摇头,“那,我先回家了。”
“等等。”周茜对着林暖扬起拳头,“林暖,你要是敢把我爸叫来你就死定了。”
林暖咬了咬唇,“可是老师说要叫周叔叔过来,要不然她会打电话的。”
“她叫你叫你就叫,她叫你去吃屎你吃不吃?”周茜气急,伸出左手打了一下林暖的头,“随便找个人过来不就行了,他知道我爸的电话号码吗,军队又哪有那么容易打进去的。”她说着紧紧盯着林暖,“记住了没有?”
林暖点点头,转头飞快的跑走了。
许漾将行李包打开,先将被子抽出来两床,周劭的床太硬了,她睡得不舒服,正好许母给她做了很多床被褥,铺上正好。她将被子打在阳台上晾着,然后将剩下的被子放到衣柜上。接着将自己的的衣服拿出这个季节的挂进衣柜,周劭的衣服被她和安安的衣服挤到角落里,可怜巴巴的。
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拆出来能用的就先放好,不能用的就直接将包塞进储物间。光是收拾东西就耗费了许漾一上午的时间。将最后一包东西归置好,许漾坐在餐桌前累得直喘气儿。
“什么时候能请个阿姨啊。”她嘟哝着,怀念上辈子被人伺候的生活。
正想着,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抬头去瞧,就见林暖站在门口怯生生的看向她。
“许阿姨,您能去学校一趟吗?”
许漾一愣,招手让她进来,“你们上午放学了,周茜呢?”两个孩子一块儿上的学,现在只回来一个,许漾作为后妈,是长辈,需要问上一嘴。
林暖走进来在许漾面前站定,她低着头,搅弄着手,“周茜被李老师罚了,老师说要叫家长,让您下午去学校一趟。”
“让我去?”她一个昨天刚到的后妈,老师立马就知道了?许漾皱眉。
“我去不合适吧?”周茜亲爸在家又不是不在,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后妈出面。
林暖抬眼悄悄的打量了一下许漾,见她看过来立马低下头,露出半截瘦弱的脖颈,“老师说周茜的问题很严重,要和家长好好谈谈。”
许漾问:“周茜犯了什么错?”
林暖不敢看许漾的眼睛,低声道:“周茜抢了我的作业改成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被老师发现了。”
“被打了?”
林暖点点头。
她经常挨打?许漾问。
林暖抿了抿唇,没说话,但手指攥得更紧了。
许漾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你周叔叔回来我会跟他讲的。”
林暖抬头,“您不去吗?”
许漾倏尔一笑,撑着下巴看她,“你好像很希望我去?”
林暖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一下,“没,没有。”
许漾点点头,“你快去楼上吃饭吧,家里还没开火。”
林暖点点头,慢慢的走出了家门,大门在伸手关上,她转头默默的盯着这扇门。
第26章 草莓
周劭提着一大袋子的菜推门而入,额前冒着细密的汗珠。
许漾从卧室走出来,皱眉,“怎么这么久?”
“旁边有个村子一户人家种了草莓,我想给你买一点儿,没想到刚进村,有个老乡家的牛摔沟里去了,腿摔断了,我帮着老乡把牛救上来,耽误了时间。”他将菜提到厨房放着,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低下头对着水龙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
“哎呦那是太辛苦了,别喝生水,这里有烧开的热水。”
许漾原本蹙着的眉头在听见周劭给自己买草莓时瞬间舒展,态度立马来了个360度大转弯。男人别管怎么样,只要人家心里有你惦记着你的事儿,就该立马给出正向反馈,否则人家下次不做了吃亏的还是自己。就跟训练犬一个原理,做对了立刻给肉干,做错了当场冷脸。现在夸他买草莓,下次他就能记住你爱吃车厘子。要是摆张臭脸?呵呵,以后连烂菜叶都收不到!
周劭凑着凉水抹了把脸,“没事儿,我习惯了,热水反而喝不下去。”
“乐于助人的周营长。”许漾看着他满身的泥巴忍不住打趣一声。
“我是人民子弟兵,人民遇到了困难我义不容辞。”他说着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一丝自豪道:“那老乡说什么都要硬塞给我一副猪筒骨,说是他家今早刚杀的猪。我说不要不要,趁我不注意塞进我妃篮子里了,唉,我下次再去一次把钱给人家。”
许漾就笑,没想到看着成熟的周营长还有这么一面。
“饿着了吧,我来做饭。”他洗了把脸,掏出肉菜开始准备。
许漾笑笑,走到一旁去看草莓,红艳艳的草莓挨挨挤挤的躺在篮子里,像缀在绿蒂上的玛瑙。
许漾眼睛一亮。
“这草莓不错,又大又红,我看着口水都流下来了。”
周劭左看右看,找了个盘子出来,将草莓倒出来一部分洗了,他将盘子放到许漾手里,“你去外面吃,看着点儿安安,我来做饭。”
许漾倚在厨房门口,拿了一个草莓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许漾满足的眯了眯眼。
她捻了一颗递到周劭嘴边,“你也吃。”
许漾要是自己吃周劭也没感觉有什么,可她偏偏还递给自己吃他这心里就说不上来的满足。
他嘴巴一张将草莓叼进了嘴里,甜味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弥漫开来。
“对了,刚刚林暖来说她们班主任叫家长,说是要关于周茜教育的问题跟你谈谈。”
宽阔的脊背一僵,周劭菜刀差点儿切到自己手上,他举着菜刀转过身来,不可思议说道:“怎么又叫家长!”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周劭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唯独去学校跟自己孩子的班主任谈话,那是每回都被指着脑袋训斥得跟个孙子似的。他以前成绩也挺好,在整个县里都是拔尖的,要不是家里穷说不定他现在也是个大学生了。到了孩子这里就跟变异了一样,怎么能差成这样,周劭深觉是他们另一半的血脉在作祟。
他转头看了一眼许漾,这是个精的跟猴似的,安安应该比那俩强。
“怎么了?”许漾咬了一口草莓尖尖,“看样子你是去了很多趟了,而且每回都是不好的体验。”
“你说你们当老师的嘴巴是开过光吗,怎么比我的枪还能突突?”都说妙语连珠,周劭觉得那几个老师都快把自己崩死了,如果语言有实体,那他的身上一定布满了弹孔。
“哎,你这话就以偏概全了,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风格,我可从来没有叫过学生家长,我都是用爱感化他们。”
周劭心里笑,她是没有叫过家长,因为她都家访!
许氏教育法:让知识如影随形,让学习无所不在!
散步的时候时不时的就跟学生家长偶遇,一张嘴就是学生最近的情况,有时还会从包里掏出仅此一份的卷子给家长拿回去让学生做,他每回陪她出门散步都看见她跟那些家长熟练的聊天,三言两语就将学生在家里和学校里的情况互通有无了,聊上几回就能跟人家姐来妹去的了,亲的像是亲戚似的,搞得这些家长和学生特别喜欢她。
许漾奇怪的看周劭,“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周劭摇摇头,“没,就觉得你这样的老师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家长顶着一办公室的目光挨训了。
许漾笑,那是,她那么大的公司都管的了,几十个学生还能教不好?
“那......”
“打住。”许漾知道他要说什么,立马拒绝,“那可是你女儿,我不去啊。”
周劭的肩膀塌了下去,一脸马上上刑场的样子。
许漾走过去,踮脚在周劭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周劭惊愕回头,他摸了摸脸,脸颊上一点儿濡湿的感觉。
他和许漾虽然已经做了一年的夫妻,也发生过更为亲密的关系,却很少有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像这样带着情侣间浓情蜜意的动作更是没有过。
他有些愣。
许漾晃了晃手中草莓,“草莓好吃,谢谢老公~”
许漾晃着身子出去了,周劭却久久回不过神来。他盯着砧板上的土豆,半晌没动,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老公’两个字。
一盆糊糊被周劭端到桌子上。
许漾看着这盆黑不溜秋黄不溜秋糊糊疑惑的抬头看向周劭,“这是猪饲料吗?”
周劭递给她筷子的手顿住,“清炒土豆丝......”
许漾差点儿怀疑自己记忆中的菜谱,“土豆丝呢?它为什么这么浓稠?”
周莎极力推销自己的菜,“虽然卖相是不好,但是我试了,味道还可以,真的。”怕许漾不信,他还自己舀了一大勺吃了,“能吃。”
许漾试探着吃了一口,只尝出了土豆泥的味道,除了有点儿盐味儿,其他平平无奇,只能说是猪吃了猪肥,鸭吃了鸭壮,喂牲口的一锅好糊。
周劭看着许漾的表情,“不好吃,那我下去给你买点儿吃的,别吃了。”他伸手去夺许漾手中的筷子。
许漾按住他的手,“别折腾了,这土豆糊也不是不能吃,别浪费。再说,从另一方面看,还省得我嚼了呢,减少牙齿的磨损,荤素搭配富有营养又好消化,一举两得。”
她小时候是苦过来的,土豆红薯的不知道吃了多少,她从小就知道爱惜粮食,吃饭也不挑,就是猪食她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总比饿肚子强。周劭做的这一盆她觉的还不错,起码有油有盐还有肉丁。
周劭见许漾一口接一口,心里就有些异样,他自己是苦过来,饭菜对于他来讲能填饱肚子就行,可许漾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她怀孕那会儿,他那岳母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饭,色香味儿俱全。他本来以为许漾会不吃他做的饭,可没想到她竟然坦然的吃了下去。
他越来越觉得他越来越发现许漾是个宝藏了。
“营帐,营帐,有急事儿。”门外李群邦邦邦敲着门。
周劭刚坐下又站起来,他打开门就见李群一头一脸的汗,脸色带着焦急,“营长你快去看看吧,王小虎他们和隔壁营的一群人打起来了,雷营长已经过去了,您也赶紧过去吧。”
周劭听了咬牙骂了一声,“一群不省心的兔崽子,我这就过去。”
他走回来回房间换了一身衣裳,“营里出了一些事儿,我要过去处理,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带着安安自己可以吗?”他伸手扶住许漾的肩膀,低头看她。
“不用担心我和安安,我会照顾好我们,你有事儿就去忙吧。”
“好。”周劭拿了外套走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对许漾道:“对了,周茜那里麻烦你帮我去一趟吧,等我回来再收拾她。”
许漾:“......”
好你个周劭,打的这个鬼主意。
第27章 去学校
林暖下楼的时候往301看了一眼,那里静悄悄的根本瞧不出任何动静。
“林暖妹妹,林暖妹妹等等我。”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震颤声,每走一步楼梯都要震动一下,好似有一个庞然大物在轰然靠近。
林暖厌恶的皱眉,脚下快走了两步。
“林暖妹妹,等,等我一下,林暖妹妹。”周留根气喘吁吁的跑下楼,追上了前面的林暖。
林暖转过头,好似才发现似的,她惊讶的睁大眼睛,一双小鹿眼惊奇的看向周留根,“留根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睡午觉了吗?”
周留根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来到林暖面前,小山似的身躯极具压迫力的笼罩在林暖上方,他的身子有林暖三个宽,浑身的肥肉滴溜溜的往下坠,在宽大的体恤衫中一颤一颤的。因为肥胖,他很爱出汗,身体总是散发着一股汗味儿混着狐臭味儿的恶臭。林暖被熏的头晕脑胀。
周留根笑了一声,伸手扯过林暖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个枇杷。
他握住林暖的手不放,“林暖妹妹,我妈今早买的枇杷,贵着呢,别人都没有,我只给你一个人。”
周留根带着汗渍的滚烫手掌附在她的手背上,黏腻恶心的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林暖使劲儿的抽了抽手,却根本撼不动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
她虽然年龄小,但她早熟,比一般的小孩知事儿要早。她早就发现周留根总是似有若无的往自己身边蹭,用一种恶心的目光看着她。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要不是为了多吃一口饭,她才不愿意同这个恶心的胖子多说一句话。
平时她总和周茜一起,周留根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凡他敢乱动,周茜就敢嚷嚷的全大院儿都知道。今天周茜不在,周留根就按耐不住了。周茜心中的戾气在翻涌,恨不得立刻整死这个死胖子。
“周叔叔。”林暖突然往周留根身后喊了一声。
周留根吓了一跳,连忙松手,黄澄澄的枇杷咕噜一声滚在地上,“周,周......”仔细一看,后面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啊。
林暖骗他!
林暖趁机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等到了学校她咚咚跳的心才平稳下来,她抽空去了初中部,在初二一班找到了自己哥哥。
“你能不能收拾一顿周大胖?”教学楼后的一处小凉亭里,林暖一脸烦躁的看着她木愣愣的哥哥,“我快被恶心死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林郁背着手中的知识点,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林暖一口气被憋在胸口,她上前一步抽掉林郁手中的本子扔到地上,怒斥道:“你能不能别看这个鬼东西了,你还是不是我哥?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整洁的本子沾了泥土,林郁有些生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蹲下身捡起本子看向发怒的林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往他跟前凑,现在觉的麻烦了,你自己解决。”
林暖瞪着冷漠的林郁,“妈说的果然没错,你骨子里就是个冷漠自私的人。”
“别跟我提她!”林郁突然爆发怒吼了一声,厚重刘海后的眼睛阴沉沉的。
林暖有些被吓住了,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林郁冷冷的盯了林暖一眼,拿着本子大踏步的走了。林暖看着哥哥头也不回地走进阳光里,跺了跺脚。
林暖回到了小学部,校长已经在外面铛铛铛敲响铃声了,外面的学生都在冲向教室,林暖也加快了脚步。经过办公室的时候,她往里面扫了一眼,周劭和许漾没来。
许漾吃完饭换了身衣裳,又给安安收拾好了,这才抱着安安下了楼。
许漾抱着安安散步一样慢悠悠的晃过去,她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给安安挡着,不怕强光和飞虫。
“安安出门高不高兴?”许漾也不管安安能不能听懂,她径自跟他说着话,遇到什么都要给他介绍介绍,安安也很配合,睁着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她,好似他听懂了一样。
许漾先去了电话亭给桐市去了一个电话,跟许母报了平安,这才往学校去。娘俩慢悠悠的晃到学校,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大半了。
许漾问了门卫,知道四年级的办公室在哪儿,她抱着安安径直上了二楼,指尖在门板上轻叩两下,许漾推开门走了进去。
“请问,四年二班周茜的班主任是哪位?”
办公室静了一下,七八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北面靠窗的工位上一个身材高挑带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的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周茜家长吗?这里。”
李静坐在位置上打量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女人。她头发在脑后绑了一个低马尾,脖子上带了一根银亮的链子,穿着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灰色针织马甲,下面搭配一件长到小腿肚的白色一字裙,腰间扎了点睛的棕黄色皮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洋气的像是电影里的明星。
李静的怒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她要见的是周茜的家长,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估计又是周茜从哪个犄角旮旯叫过来充当她家属的,她估计还是花钱雇的。李静心里不耐烦,嘴角就往下沉,她看着许漾皱起眉头,笔头啪嗒啪嗒敲在书案上。
“您是周茜家属吗,周茜的事儿我只跟周茜的家长谈,您没事就请离开吧。不过请你告诉周茜的家长,如果还是这个回避的态度,那周茜我没法儿教了。”
许漾微微笑了一下,“李老师,我能坐一下吗,抱着孩子有点儿累。”
李静一愣,这才注意到许漾的臂弯里躺着一个睡着的小婴儿。不过她并不打算和眼前的女人谈,她也不用留下来,“你先回去吧,让周茜叫她真正的家长过来,别想着糊弄我。”
许漾眼睛扫了一下,从一旁的办公桌前勾了一把凳子过来,她在凳子上坐好了才看向李静,“李老师,我是周茜法律意义上的母亲,简单理解就是她的后妈,有事儿您可以跟我说。”
李静震惊的看向许漾,她这么年轻,看着像十八九岁的,周茜的爸爸可是都三十多岁了。
“周茜给了你多少钱,演戏也不知道找个合适的人,你知道周茜的爸爸多大了吗?”她将教案合上往旁边一扔,“行了,你别耽误我时间了,回去吧。”
许漾从包里取出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是我和周劭的结婚证,李老师可以看看。”
许漾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老师,你要是还信可以吧林暖和周茜都叫过来,我确实是周茜的后妈,昨天才从外市过来。”
李静打开结婚证,上面的照片不是周茜的爸爸是谁。
第28章 你妈来了
下课铃声响起,整座校园都沸腾起来。
四年一班也不例外,随着思想品德课老师夹着书本从前门离开,呼啦啦从教室里冲出来许多人,有结伴上厕所的,也有抱着跳绳毽子等器材出去玩儿的,更有跑到走廊里打打闹闹的。
周茜站在墙根羡慕的看着其他放肆欢快的同学。
吴璇从班里跑出来,凑到周茜面前,“你还好吗?”
周茜塌了肩膀,整个人都想往下坠,她丧眉耷眼,脏兮兮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对着自己的好朋友终于说了实话,“不好,我快痛死了,我的腿都没知觉了。”
“吴璇,你说上学怎么那么苦。”
“所以书上说说学海无涯苦作舟,苦的没边了,”吴璇借着校服的掩饰,悄悄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什么啊?”周茜摸了摸,凉凉的,圆乎乎的,握在手里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不少。
“番茄。”吴璇轻声道,“我妈买的,我挑了个最小的带过来。”
周茜一听是番茄,连忙塞进嘴里,“你都不知道,我早上就抢着一点儿稀饭,全被周大胖给吃完了。这个死胖子,气死我了,改天叫我哥揍死他。”她咬着番茄含糊不清的说着,“你不知道,我的肚子都唱了好几首歌儿了。”
吴璇想着周衍的瘦麻杆身板迟疑的说道:“周衍哥行吗?”
周茜咕咚一声将番茄吞了,“我哥可是临江一霸,就没有他打不过的人。”
周茜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班长喊了一声,“周茜,你妈来了,李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周茜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妈?
她妈不是跟人跑了吗?
周茜直到一瘸一拐的挪到办公室的时候还在想,他妈是怎么回来的?不会是被那个野男人甩了吧?要不要告诉她爸呀?说不定她妈是回来手撕那个坏女人的?
周茜的胡思乱想在看到许漾的时候戛然而止。
“嗨。”许漾微笑着打招呼。
“你这个坏女人怎么来了!”周茜大惊,这坏女人昨天打了自己不算,今天还追到学校里跟老师告状!
“周茜,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李静皱着眉头喝止,周茜的礼仪实在是太差了,从来学不会轻言细语,咋咋呼呼的,在哪里都能乱吼乱叫。
周茜被李静一训,立马像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安静了。
李静指了一下许漾,问,“这是不是你后妈?”
周茜又激动起来,瞪圆了眼睛告状,“老师,她是坏女人,她打我!”
“别说那些,你就说这是不是你爸的新老婆,你的后妈?”
在李静严厉的眼神下,周茜憋着嘴巴道:“她是我爸新找的老婆,但是不是我后妈,我还没承认她呢......”
李静打断她的话,“行了,其他的我不感兴趣,她是你后妈就行。”
她转过身来看向许漾,“周茜妈妈......”
“老师。”许漾打断李静的话,她看了周茜一眼笑着说道:“我叫许漾,您叫我许漾或者小许都行。周茜妈妈这个称呼我觉得给她的亲生母亲比较好。”
李静:“......”
跟这一家人沟通怎么就那么费劲儿呢。
“许同志,今天叫你过来也是想跟你沟通一下周茜最近在学校的表现。根据各科老师的反抗,周茜在课堂上不认真听讲,自己开小差不算,还拉着别人说话!课后作业从来都不认真完成,要不就是胡乱写,要不抄别的,今天更是过分,自己不做作业,把林暖的作业本抢过来改成自己的名字当成自己的作业!”
许漾就看了周茜一眼,这小疯子毛病还挺多。
周茜扭过头去不叫许漾看。
李静将班级考勤表拿出来,周茜的那一栏一串红笔字记着迟到。
李静点了点考勤册子,“周茜经常性迟到,无视规定和纪律,给班级拖后腿,班级的容荣誉分因为她已经扣的差不多了。还有,”李静指着周茜,“周茜的个人卫生情况能不能好好的管理,已经有好多人跟我反馈被周茜熏得眼睛疼,谁都不愿意坐在周茜周围。每次红领巾也不好好戴,脏兮兮的往脖子上一套,每次检查到四一班的时候都要被当做典型批评。”
许漾都有些同情李静了,班里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基本上和优秀班级和优秀班主任无缘了,这些都是关乎到老师的升职与加薪的评定条件之一,周茜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了。
李静痛心疾首,“周茜屡教不改,家长也不配合,三催四请的也不到,你们这样,我是很难开展工作的,要是还这样,那周茜你们领回去吧,我是教不了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许漾一笑,“李老师,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如实的反馈给周茜爸爸的。”
“怎么,你不管?”李静惊讶,“你是周茜的后妈,后妈也是妈,你们怎么能放任周茜这样下去呢!”
“李老师,我只是后妈,我没生她也没养她,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来管教她。她的这些情况我都会告诉周茜爸爸,至于周茜爸爸要怎么教,我都没有意见。”
许漾还是那副笑模样,看在李静的眼里却觉得十分的欠揍。
“你——”李静气结。
见过不管事儿的后妈,可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说不管继女的。
后妈就是后妈,她算是领教了。
李静冷下脸,“那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不浪费时间了,叫周茜爸爸过来一趟,我亲自跟她说。”
“抱歉,周茜爸爸今天回军队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许漾依旧是微笑着。
“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这孩子就全甩给学校了是吧?李静气的半死。
周茜偷偷去瞧许漾,满脑子都是:坏女人真牛,连老班都快被她气死了。
李静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将桌上的东西一收,站起身来,“我还要去上课,您回去吧。”
许漾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那老师我就先带周茜回去了。”
“什么?!”
“什么?!”
李静和周茜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
第29章 买药
周茜走在前头,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抱着安安慢悠悠的走在后面的许漾。
“看什么?”许漾又一次逮到她偷瞄的目光。
“谁看你了,这地儿这么大,我想看哪儿就看哪儿,你管不着。”
周茜梗着脖子,昂着脑袋,脸上一圈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鼻子底下挂着两行大白鼻涕,一头油腻的头发像是被驴舔了一样,许漾被她的模样辣得眼睛疼,别过脸去。
“你知道卫生室在哪儿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坏女人该不会是要拿老鼠药把自己药死吧?周茜攥紧拳头,警惕的盯着许漾,一副你敢做坏事我就跟你拼了样子。
许漾觉得好笑,后妈这两个字仿佛自带邪恶光环,她抬了抬下巴,冲着她手的方向一点,道:“给你买点儿药膏抹手。”
周茜的手猛地藏到身后,“你怎么知道我手伤了!”
许漾也做过一段时间的老师,知道老师惩罚学生惯用的招数。谈话的时候周茜的右手总是不自觉的抽动,明显就是被打手心了,还有她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的,肯定是站了几节课,酸麻的走不了路。
许漾顿住脚步,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什么工作?”周茜不知不觉的顺着许漾的话问了下去。
“跟你李老师一样的工作。”
“你是老师!”周茜震惊的睁大眼睛。
许漾挑眉,“怎么,我不像?”
“当然不像!”谁家老师会穿的这么好看,她讲话也不大嗓门,更没有在水杯里泡菊花,不过她们都喜欢打人,周茜摸了摸自己红肿的手心。
“我是桐市那边的老师,也是教小学的,你们老师怎么管教你的我门清。”她将怀里的安安往上托了托,“你的手应该被打肿了,腿也因为站了很久酸疼不已,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周茜不吭声了,坏女人全猜对了。
她看着许漾一脸怀疑,坏女人真的有这么好心?
许漾当然没有这么好心,她带走周茜也不是因为她心疼周茜受伤了,而是因为她在她的头上看见了虱子!
她手指微微发抖,已经脑补出全家头皮发痒的恐怖画面,今晚不把周茜洗秃噜皮,不把这个毒源彻底杀毒,许漾的名字倒着写!
“所以,现在可以走了吗?”
周茜撇撇嘴,一瘸一拐地领着路往卫生室走去。
医务室的规模不大,但里面有不少人,许漾抱着安安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她给了周茜十块钱,“进去买抹手的药膏,还有杀虱子的药。”
“买杀虱子的干啥,咱家谁有虱子?”她说着挠了挠头。
许漾:......!
“别管,去买!”许漾木着脸吩咐道。她现在看着周茜头上那些小宠物就头皮发麻。
周茜这不服人的劲儿又上来了,她叉着腰对着许漾喊道:“我就不去!你能拿我怎样?!”
许漾额头一跳,觉得自己的手又痒了,甚至也想从裤腰里抽出七匹狼,来一段海底捞舞面,让周茜知道什么是‘跟所有的皮痒说拜拜,跟所有的巴掌说嗨嗨。’
许漾盯着周茜,冷声道:“你可以不去,但我的衣架永远在门口等着你,你放心,我会比昨晚更温柔。我们当老师的,手段多着呢,你要不要见识见识桐市老师爱的教育?”
想起李老师惩罚人的手段周茜打了寒颤,这个坏女人可是个老师!
她一把抢过钱,跑得比兔子还快:“买就买!凶什么凶!”等老周回来她一定要好好的告状。
周茜不情不愿的走了进去,里面有人在打吊瓶,周茜进去里面的人就问站在门口的女人是谁?
周茜烦躁的皱眉,她手还疼呢,一点儿都不想理会这些人,她径直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匆匆说了一句,“坏女人。”
周茜买了药,许漾隔空看了一眼,确认她没买错这才带着人回家。
周茜一进屋书包一扔就要往沙发上躺。
“站住,不许躺。”许漾指着浴室的方向,“去里面等着,不许出来。”
“我不去,你个坏女人,你要虐待我!”她说着就要跑去自己卧室,将门在里面反锁住。
许漾抱着安安也没去管,她将安安放进小床里,推着小床去了厨房。
周劭今天买了肉菜,这个天也放不了多久,许漾将筒骨拿出来炖上,她又和了一些面准备做面条,猪肉拿出来炒个肉臊子,拌面吃。
出去这一趟她有点儿饿了,许漾决定来个中式下午茶。
她前世刚进城讨生活就是在一家餐馆洗碗,没有工钱但包吃住,这碗一洗就是一年多。许漾一边洗碗一边偷师,从洗碗工成了后厨大厨,终于攒下了人生的第一笔钱,也是靠着这笔钱才开始后来的创业。
所以许漾的厨艺不错,香味儿很快弥漫出来。
周茜被这股香味儿勾了出来。她趴在厨房的门口,鼻子像小狗一样嗅着,眼巴巴的望着许漾。
“我饿了,我也要吃!”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响亮的咕噜声在厨房响起。
许漾头都没回,继续搅拌着锅里的肉臊子,浓油赤酱,鲜香异常。
“你不听我的话,我不给你吃。”
周茜气急,“这是我家的厨房,花的都是我爸的钱,你必须给我吃!”
许漾将火关上,慢条斯理的将肉臊子盛出来,周茜的目光就跟着从锅里转移到碗里,鲜亮的油花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许漾将锅放进水池冲洗,加上水之后重新放回灶上,“那可惜了,这是花我的钱买的,不是你爸的钱,想吃去楼上,你爸把钱交给周婶儿了。”
“我不要。”周茜气的跺脚,“她做饭不好吃,好东西全都给周大胖了,给我们的都是难吃的。”
许漾挑眉,看来周婶儿那里确实有猫腻,不过许漾也不打算管,她又不是喜欢做老妈子,上赶着伺候别人。
“那我管不着。”许漾转身开始擀面。
周茜凑过来,眼睛紧紧盯着肉臊子。许漾生怕她把虱子落碗里去了,端起碗就将肉臊子放上面柜橱里了。
肉臊子不见了,周茜急了,“别,我听你话,你给我吃点儿。”
许漾一笑,“真听我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真的,真的。”周茜急得直跳脚。
“那你发誓,要是骗我就一辈子吃不着好吃的。”
周茜顿住,有些不想发这个毒誓。
“唉,那算了。”许漾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这肉臊子可是桐市大名鼎鼎的许氏做法,祖传秘方,鲜香滑嫩,拌上劲道儿的面条一口香迷糊,两口赛上天呢。”
周茜越听越馋,这可是桐市出名的面条,不知道和临平的有什么不一样。
周茜:我不是怂,我只是尊重美食!
“我听你的话,要是不听话就叫我一辈子没好吃的。”
许漾勾唇一笑,“去浴室等着。”
周茜哼唧了一声,等吃完这顿再叛逆也不迟!
第30章 窜天猴
周茜踢踢踏踏的走进浴室,她抱着墙从里面探出头来,眼睛滴溜溜地往厨房方向瞟。
瞧见许漾推着小床出来了,她嗖的一下将头缩了回去。
许漾扫了一眼没管她,她给安安喂了奶,轻轻拍哄着,直到小家伙睡熟。她将安安放到床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出来。
周茜在浴室里蹲了一会儿,渐渐觉的无聊了,坏女人不给她饭吃还让她呆在这光溜溜的浴室里,该不会是想着怎么杀人分尸吧,毕竟浴室里冲洗比较方便。
她不会这么大胆吧?
可她还没吃上桐市独家的面条呢,下了阎王殿还是个饿死鬼,好惨啊。
完了完了,到时候阎王问她有什么冤情,她都饿的没力气跟阎王告状。
地府管不管饭啊?
她想着想着就坐到地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就躺着了,左腿弯曲着踩在地上,另一条腿搭在左腿膝盖上,半拖的鞋尖一点一点的,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许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四仰八叉的小无赖。
许漾:上一次这么无语的时候还是在上一次,她这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给这个邋遢鬼做后妈啊?
“起来。”许漾一边说一边往手上戴手套。
周茜一抬头就看见坏女人穿着围裙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拿着个药瓶一看就像是人家说的那种要杀人的大坏蛋。
周茜骨碌一下爬了起来,猴子一样窜到了许漾的斜对角,她抱着水管蹭蹭蹭往上爬,“坏女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爸回来打死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猿猴转世,周茜的手脚灵活的很,她呲溜几下顺着水管爬上的天花板。
许漾:......
真是窜天猴本猴,人猿泰山非她莫属。
“给我下来。”天花板距离地面少说三米多,下面就是蹲坑,她一个小孩掉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许漾也不想在屎里捡小孩。
“我不!”周茜双手抱着管子,脚撑在上面的小窗户上,得意的看着许漾。
许漾翻了个白眼,撕开药粉的包装袋。
“你不下来就一直待上面吧,我的面可不等人,时间久了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周茜犹豫,“你都要毒死我了,我才不听你的谎话,你就是骗我下来,好往我身上撒毒药。”
“你是不是傻!”许漾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周茜,“这药是你自己去医务室买的,要是毒药医生能卖给你?”
周茜一想也是啊,医院不卖老鼠药。
“那你要干什么?”
许漾好声好气的说道:“给你头上的小宠物来个马杀鸡。”
周茜捂住自己的头, “我头上没马也没鸡。”
许漾:“......”
算了,不跟傻子费唇舌。
“你下来,我去给你煮面,猪肉臊子拌面,配上骨头汤。”
“真给我吃?”周茜怀疑的看向许漾。
许漾举起手发誓,“不给你吃就让我家的邋遢鬼掉粪坑里吃屎。”
这誓言好毒,坏女人肯定不是骗她的。周茜心里想着,顺着水管儿溜了下来。
她一点点走到许漾面前,“面条......”
“少不了你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漾一把拽了过来,许漾一手按住她的头,一手拨开发缝,将药粉洒在上面,从发根到发梢均匀涂抹。
“啊~啊~”被按住的周茜杀猪一般叫了起来,许漾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魔音贯耳。
“闭嘴!”许漾咬着牙给周茜头皮上涂满药粉,看着她阙黑的后脖颈,许漾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啊~啊~杀人了,坏女人杀人了~”
周茜高亢的声音在浴室里立体环绕,自带音响效果,许漾被吵得头疼。
她伸手在周茜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再嚎,我就把你嘴给缝上!”
周茜吓得立马紧闭嘴巴,鼻子开始吹泡泡。
许漾忍着恶心给周茜涂完了药粉,用毛巾将她整个头给包裹住,“行了。”
许漾立刻后退一大步,将手套扯掉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她解开围裙搭到一旁的绳子上,长舒一口气。
周茜愣愣的抬起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毛巾,坏女人不想药死她了,改想让她秃头了?
“别碰。”许漾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总感觉虱子顺着手套爬进去了,许漾打了肥皂洗了好几遍,那种感觉才轻了。
“我的头有点儿痒。”
“那说明药粉起作用了,你头上的虱子的虱子正在慌忙逃窜。”许漾甩了甩手走了出去。
周茜刚要跟出去,被许漾指着钉在原地,“回去洗手,洗脸,打肥皂洗,不洗干净不给你吃面条。”
周茜碍于许漾犀利的眼神,嘟嘟哝哝回了浴室,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下手和脸,把肥皂胡乱的在手上和脸上擦了两下就洗掉了。
“噗。”她仰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被毛巾包了个大包,里面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抠毛巾。
“不许动毛巾。”
周茜嗖的一下放下手,她紧张的转过头往后看了一下,许漾像是在浴室长了双眼睛似的,人在厨房,声音遥遥的传了过来。
她轻轻的哼了一声,将手往身上蹭了蹭,转身出去了。
“喏,洗干净了。”她跑到厨房把手伸在许漾面前给她看。
许漾扫了一眼,手背和手臂黑白分明,还真是只洗了手。
许漾捞了一碗面条,又往里加了两勺肉臊子,夹了两颗烫好的青菜。
周茜咽了咽口水。
许漾觉得好笑,“现在不怕我下毒药害你了?”
周茜哼了一声,“你要是敢害我,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哟,还有点儿小聪明嘛。”许漾掀开钢筋锅的锅盖,从里面舀了两碗骨汤出来。
周茜吞咽口水的声音更大了,“哼,我告诉你,我可聪明着呢,我只是不乐意跟你们斗。”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
她端着碗放到外面的餐桌上,周茜像是小狗一样耸着鼻子亦步亦趋的跟在许漾身后
许漾拉开椅子坐下,将其中一碗面推到对面,“吃吧。”
周茜嗖的一样窜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她抱着碗狼吞虎咽的往嘴巴里扒。吭哧吭哧的声音让许漾以为自己在喂猪。
许漾还没吃几口,周茜已经稀里哗啦的吃了个精光,碗沿上残留的碎肉沫被她用手指刮的干干净净,最后还用舌头将碗洗了一遍。许漾头一次理解了另一种三光——手光,盆光,嘴光。
然后,周茜就开始眼眨也不眨的盯着许漾的碗。
第31章 蜕皮
周茜看着许漾吃面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坏女人说的果然没错,这桐市的面条真的一口香迷糊,两口赛上天。
她不安分的手在桌子上一点点挪近许漾的碗,她的身子也从椅子上变成快趴在桌子上。
近了,更近了,就差一点儿她就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坏女人的碗抢过来,只要给她一秒,她就能把面倒自己嘴里。
‘啪’许漾拿起旁边的擀面杖就往她手背打了一下,周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疼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鼻子又开始冒绿泡。
“去浴室里站着去。”许漾指着浴室命令道。
“我就不去。”周茜一边哭一边往椅子上缩,眼睛还眼巴巴的望着许漾的碗。
许漾举起擀面杖,“我数到三,三,二......”
周茜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呲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下来,一溜烟的跑去了浴室。
许漾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这埋汰鬼!
许漾吃完饭将碗洗了,自从发现周茜头上有虱子之后,许漾刷完碗之后还会放在锅里煮一会儿消毒。
许漾烧了几锅水,从阳台上找了个旧盆,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被许漾征用了。
她将盆放进浴室,倒了些热水进去。许漾又找了一副手套戴上,穿上了新的罩衣和口罩,全身防护。
“过来。”她对着周茜招招手。
“干嘛?”周茜隔着毛巾挠挠头,她痒得厉害,刚才吃饭的时候她还没觉得,可是等她回到了浴室里,注意力放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忽然就痒的难受,头皮上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搔一样。
“给你洗头,你头不痒?”
周茜就乖乖的走到许漾面前把头伸了过来。
“给。”
许漾:“......”
简直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许漾让周茜蹲在厕所旁,她拿着篦子站在另外一边,一边用篦子从头到尾的往下梳一边用清水冲洗,随着水流的落到蹲坑里,一个个黑色的点也跟着落了进去。
许漾给周茜篦了好几遍,冲下来的水才终于看不见黑色的点了。周茜撅着屁股蹲的累了,想要站起来,被许漾一把按了回去,她举着蜂花瓶子往周茜头上挤了一大堆的洗发水,可是竟然不起沫!
“你怎么能这么脏!”许漾实在忍不住吐槽,洗发水都打不起沫了,冲下来的水都是黑的。
周茜低着脑袋撅起嘴,她才不脏!
伸手又抹了一把鼻涕。
许漾给周茜洗了两遍头才叫她起来。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洗头这么累?”周茜疑惑的抓着湿透的头发直起身子。
许漾:呵呵。
“站那儿别动。”许漾把手套脱掉扔到垃圾桶里重新洗了洗手。
“还站!”周茜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站不动了。”
许漾出去拿了把剪刀进来,咔嚓咔嚓握着,锋利的刀锋反射着白光。
周茜骨碌一下爬起来,抱着水管又要往上爬。
许漾真是服了这个泼猴,“干什么,过来我给你修头发。”
周茜松开水管走了过来,“你可不要把我的头发给修坏了,我可是我们的班花呢。”
许漾:“......”
你们班眼睛有问题。
许漾先把周茜的头发梳顺,然后咔嚓咔嚓就开始剪了起来,速度快的周茜都开始紧张起来,她眼睛使劲往镜子里看,生怕许漾把自己的头发剪成狗啃的一样。
“你慢点儿,小心点儿,别剪坏了。”
“我给你剪头发你就偷着乐吧。”许漾前世创业可是开过美发美容店的,虽然店最后没做起来,可许漾的手艺是实打实的,还获过飘移创意剪裁大赛的优秀奖。
周茜年纪小,不用特意剪什么造型,许漾给她剪了个波波头,又可爱又好打理。
许漾把剪子冲洗干净收了起来,周茜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镜子里的人有着直刘海,两侧的头发乖顺的搭在脸颊两侧,尾端翘起的弧度微微往上勾,将她的脸衬的巴掌大。
周茜臭美的扭了扭屁股,对着镜子嘟嘴眨眼,欣赏自己的美貌,她摸了摸后面短短的头发,嘀咕一声:“坏女人还有两下子嘛,竟然把我的美貌展露出来了。”
许漾拖着大铁盆进来的时候听见这句话差点儿笑出声,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又干什么?”周茜好奇的问。
许漾放下大铁盆站直身子,她扶着腰喘了口气,“蜕你的皮。”
周茜:!
许漾把周劭的搓澡巾翻了出来,对着周茜就是一阵刷,不夸张的说,真是退了她一层皮,盆底沉淀的满满一层的灰垢。
“人家大佛是塑金身,你这是塑泥身。赶明儿小区门外的那条路也不用拉泥土来填了,你过去搓泥就行了。”许漾摁着周茜的下巴给她刷脖子。
周茜:感觉有被冒犯到......
周茜被刷的吱哇乱叫,叫喊声能掀翻天。
许漾被吵的头疼,抄起肩膀上的毛巾就塞她嘴里了。
换了几遍水才算是洗干净,许漾让她套上周劭的大体恤坐沙发上去。
周茜浑身通红,被搓的眼泪汪汪,只觉的自己浑身的皮都疼。她委屈巴巴的做到沙发上,“坏女人,我要告诉我爸你退我的皮。”
“什么?”许漾拿着药膏走了过来。
周茜立马住声:“没啥!我玩儿呢。”
许漾哼笑一声,在茶几上坐下,她拉过周茜的手,经过热水的蒸腾,原本青紫的地方变得更可怖了。许漾用棉签沾了药膏轻轻的涂在伤口上。
“嘶。”药膏上去周茜就感觉到一阵刺痛,她猛的一缩手。
许漾摁住她的手,低头轻轻地吹气,凉意带走手上的痛意,周茜愣愣的看着许漾漆黑的头顶。
坏女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在这儿好好待着,要是听见安安哭了叫我一声。”许漾将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身。
“又要我待着。”周茜看着许漾的背影哼了一声,“我才不叫你呢。”
许漾没理她,她打开两个女孩的房间,将里面所有的被褥都撤了出来,被面拆了和床单一起放进铁盆里,连带着她们的衣服也都翻出来扔到了铁盆里,被芯搭到阳台上晒着。许漾将屋子里彻底的打扫了一遍,周茜的床更是重点打扫,不放心,许漾又在上面喷洒了一些稀释的药液。
等将所有的衣裳被单用热水烫洗一遍后,家里的毛巾梳子也都高温杀毒之后,许漾已经累的直不起腰了,她摊在沙发上看着翘着脚自娱自乐的周茜,冷笑一声。
“去给我倒杯水!”
“我不去!”
许漾瞪她,周茜灰溜溜的滑下沙发,“倒就倒!”
第32章 周茜被打了
放学铃声响起,周衍像离弦的箭一般从后门冲出来。
“衍哥,等等我。”一个剃着平头,穿着条纹体恤的男孩拎着书包也追了上来,齐文百米冲刺一个助跑,伸手勾住周衍的肩膀,“衍哥,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周衍甩掉齐文的手,“我回家吃饭去。”
齐文皱眉,齐文锲而不舍地追着,“去我家吃呗,我妈今天还炖肉呢。”
“不去。”周衍摇头拒绝了,他在齐家白吃白喝白住几天,齐文的妈妈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今天早上说话时也夹枪带棒的赶人。周衍不是听不懂人话的人,索性回自己家。
两人说话间已经跑出了教学楼,齐文不死心地追问:“为啥呀,你不是不想回去见周叔叔吗?还有你那后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狐狸精转世,周叔叔去了一趟桐市回来就要娶她,还给你生了个弟弟。你现在回去你那后妈万一撺掇着周叔叔打你怎么办?”
周衍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后妈没什么感觉,周老头再婚他也没有旁人想的那么排斥。
一来是这个后妈之前一直生活在桐市,家里根本没有这号人,除了周老头更加的见不着身影外,对他们的生活几乎 没有影响。二来,他从小就知道周老头和他妈感情不好。小时候他和他妈住在村里,周老头一直在部队里很少回来,村里的人嚼舌根就说强扭的瓜不甜。后来舅舅当了兵,在临平安了家落了户,他和周茜又跟着他妈来到临平住在姥姥家,周老头依旧很少回来。即便是两人见面了,也是生疏又客气的,根本就不像是夫妻。
后来他妈跟人跑了,给他爸头顶上戴了一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周老头和他妈离了婚,将他和周茜接了回来,周衍觉得,周老头没有对不起他妈的地方,结婚也是他的自由。
他不回家主要是不想撞上周老头被他收拾。
周衍叹了口气,“周老头要是被撺掇着打我,那我只能和他对掏了。”周老头人老力气大,对掏的胜算恐怕很渺茫,周衍这心里又开始叹气了,他要是能再多吃点儿饭,或许还能和周老头一战。
齐文不知道周衍是怎么想的,他都替哥们急。
“人家都说了,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你后妈又给你爸生了个儿子,万一以后你爸把所有家产都给了你后妈的儿子你怎么办?”
周衍无所谓的说道:“给呗,那是他的财产,他想给谁就给谁。”
哎呦,他的老天鹅,齐文急得脸红脖子粗,他压低声音,极力劝解,“衍哥,您可真是大方!周叔叔现在是营长,大家都说他还能往上升,说不定以后就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了,这前途和人脉和普通人可不一样,你这全都拱手让人了,你不亏得慌!”
他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咱们院儿里的嘉平哥,原来多优秀的人啊,自从简叔叔娶了沈如眉那个女人,嘉平哥被逼着搬出了筒子楼,辍了学又断了腿。可是简叔叔呢,抱着小儿子热乎着呢,早将嘉平哥这个大儿子忘到后脑勺了。”
周衍语气平静的说:“要是他真这样,那我也没他这个爸,他的东西我也不要。”
如果后妈还是看不惯他,要把他从家里赶出去,那他就不上学了,听说有人去南方发了大财,那他也去南方闯一闯,总不会被饿死,以后这个家就跟他没有关系。
齐文:“......”
算鸟,算鸟,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家衍哥这么佛,他还是躺平吧,回去得数数他存了多少压岁钱,等哪天衍哥被扫地出门了,他还给他送行,起码别落得讨饭的地步。
“真不去我家了?”走到岔路口,齐文不死心的再次问周衍。
周衍背着书包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伸手往后挥了挥,“不去。”
齐文没法儿,只能扭头往自己家去了。
周衍脚步匆匆,回去抢饭,没办法,晚了周婶儿就把饭全到给她那饭桶一样的儿子了,
“哎呀,周衍回来啦!”周衍一进小区就被门口坐着的大爷大妈拦住了去路。“周衍呐,你家那个后妈不得了哦。”几个老大娘把他拉到一旁挤眉弄眼的说道:“来家属院儿的第二天就去学校把周茜给打了,打的那叫一个惨哦。”
“可不是,周茜的手都肿的和鸡蛋一样高了,又青又紫,我看着都可怜。”
“你没见周茜走路也一瘸一拐的?”那大娘说的唾沫星子直飞,活像是她亲眼看见了一样。“我跟你们说,那女人指不定在看不见的地方打了多少下呢,我看啊,周茜身上指定没有一块好皮了。”
“是啊,这后妈哪有好的。”另一个大娘一拍大腿,接话道,“你看那电影里演的,有往衣服里塞针的,有用火钳子烫的,还有专朝着衣裳里的软肉掐的......这后妈整治人的手段,多着呢。”
“这女人啊,这是小周在的时候一个样子,这小周一走立马就冲去学校里把周茜打一顿,啧啧啧,好毒的心肠。”
周衍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心头火起,皱着眉头,冷声问道:“王奶奶,您是什么时候看到她欺负我妹妹的?”
被他叫做王奶奶的老大娘仔细想了想,“就是中午那会儿,我在卫生室里挂吊水呢,周茜一瘸一拐的来医务室。 ”
她说着又补充一句,“哦,你妹还哭着骂她坏女人呢。”
周衍咬牙,攥紧拳头,他是不在意被后妈针对,可她不能打他妹妹!
周衍抱起书包就往家里冲。
17栋的楼下坐着几个老太太聊着天,王秀兰看见周衍急匆匆的跑来,连忙叫住他。
“周衍呐。”
周衍已经冲上了楼梯,“王奶奶,我有急事儿。”
王秀兰往上面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别走,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衍想了想,快速的跑了下来,“王奶奶,您说。”
王秀兰拉住周衍的肩膀,再次往楼梯上瞧了瞧,她神色古怪,小声的说:“我听着楼上周茜一直在惨叫,还传来女人的呵斥声,这会儿没声音了,倒是传来了剁骨头的声音。”王秀兰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畏惧的又往上看了一眼,“你说,周茜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周衍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甩开王秀兰的手,拔腿就往楼上跑。
第33章 你不是我妹妹
周衍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心脏砰砰砰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他抖着手,摸出了钥匙,对了好几次也没有对准锁眼,他气急,伸出另一只手往自己拿钥匙的手上打了好几次下。
周衍颤抖着打开门,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冲进鼻腔,周衍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完了,后妈那个恶毒的女人把他妹妹给煮了!
鼻尖酸涩,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周衍一圈砸在地上,鲜血从指骨溢出,“周,周茜,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哥哥对不起你,让你陷入毒妇之手,两个全尸都没留下啊,我可怜的妹妹啊......”
“虽然我平常嫌弃你是个傻蛋,像个讨债鬼一样让人讨厌,哭喊的嗓门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但你还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啊,我......”
“你怎么回来了!”
周衍正回忆跟自己妹妹的真挚兄妹情,突然被打断很不高兴,他皱着眉头抬起头,一个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小女孩正叉腰站在自己面前,横眉冷竖的瞪着自己。
“你谁啊?”
周茜咬牙,“我就是你口中的傻蛋,像个讨债鬼一样让人讨厌,哭喊的嗓门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的妹妹,周茜!”
“不可能,我妹又丑又邋遢,现在正在锅里漂浮呢。”周衍一口否认。
开玩笑,他妹什么样他从小看到大还不知道吗,那跟白跟嫩跟干净完全沾不上边。
周茜气得咬牙,啊啊大叫,“周衍你个大傻蛋!”
“周茜你小点儿声。”许漾的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再让我听见你乱喊乱叫我小心我揍你。”
周茜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她小心的朝着主卧的门口看了一眼,哼唧了一声,嘟哝道:“谁乱喊乱叫了,是周衍这个大傻蛋,是他又哭又喊的,你揍人就揍他,他抗揍。”话是这么说可还是下意识的放低了音量。
“你真是我妹妹,周茜?”周衍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他妹什么时候这么干净过呀。
周茜扒开自己的头发,把脸怼到周衍的面前。
“你看清楚了,是我,是我,你个大蠢蛋,傻瓜周衍,连自己貌美如花的妹妹都认不出来真是瞎了眼了。”周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的哥哥,怪不得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
周衍仔细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孩,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是和他有点儿像,连说话也一样,还真是他妹妹周茜。
他咕噜一下站了起来,“你没死!不是,你怎么突然......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完全不像你了。”
“变成什么样了? ”周茜凹了几个挂历上明星的造型,反手举饮料,双手撑下巴......“是不是更好看了?”
周衍觉得辣眼睛,不过妹妹没进锅里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抬脚往里走,“是有点儿好看了。”起码是能看了,以前是看也看不分明,全在灰下面呢。
周茜得意的哼唧一声,“坏女人也说我能看了。”她摸摸自己的头发,喜欢的不得了。
周衍从周茜的话音里听出她对这个后妈没那么排斥,起码后妈没做对周茜不好的事情。而且周茜这个鬼样子,去澡堂人家都不让进的,后妈能给埋汰鬼洗干净了,他就觉得后妈人还行。
周衍走到沙发前将书包一扔,身子一歪就要往上面躺。
周茜嗷的一声,“不行!”
周衍吓得一个机灵,脚下一滑,人就栽倒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
“卧槽,你鬼叫什么!”周衍从缝隙中抬起头,扶着自己的腿爬了起来,膝盖火辣辣的,痛死他爹的了。
周茜往沙发前一拦,“坏女人说了,沙发暂时消毒了,不能往上面躺!”
“消毒,什么消毒?”周衍嘶嘶的揉着自己的膝盖。
“坏女人说我头上的虱子爬上去了。”说着她还有些不高兴的嘟起嘴巴,“明明都杀死了。”
“卧槽!”周衍吓得立马后退好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如临大敌的看着周茜,“你踏马的头上有虱子!”他说着突然感觉自己的头上也痒了起来,他爹的,周茜不会传染给自己了吧。
他虽然也没有那么爱干净,但也不想长恶心的虱子啊!
许漾把睡熟的安安放回床上,她推开门走了出来,看见的就是兄妹两人对峙的场景。
周茜啪嗒啪嗒跑到许漾面前,伸手指着周衍告状,“坏女人,你快跟傻蛋说我头上的虱子都杀干净了。”
“叫我什么?”许漾低头看着周茜。
周茜哼唧一声,“我才不叫你后妈。”
许漾点头,“我也没让你叫我后妈呀,但我也不喜欢听别人叫我坏女人。”
周茜疑惑的抬头,“那我叫你什么?”不叫后妈也不叫坏女人,该不会是让她叫妈妈吧?
“叫我许女士或者跟着林暖一起喊我许阿姨,随你选。”
周茜才不要和林暖那个告状精一样,“许女士,你去和傻蛋说,我头上的虱子都杀干净了。”
许漾一笑,绕开周茜走到周衍面前,近距离看更像是瘦麻杆了 。周衍个子挺高的,差不多一米七左右,眉眼长的很像周劭,就是头发支棱着,显得有些呆,像个傻狍子。
“你好,周衍,我是许漾。”许漾冲他微笑颔首,她指了指周茜,“没把你妹妹杀人碎尸。”
周衍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误会了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爸的新老婆,跟其他人口中的样子很不一样。有人说她长得像狐狸精,所以才能把他爸给迷住,也有人说她长得凶神恶煞的,像故事里的后妈一样,心黑手狠。
可他看见的许漾,长相并没有特别出彩,甚至没有楼下沈如眉的眉眼出众,可她看上去就是让人感到很舒服,你从她的脸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只感觉到一种柔和的亲近感。尤其是她的眼睛,明亮有神,不像是坏人那种阴沉的眼睛。
周衍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叫她,沉默了几秒钟,他叫:“许女士。”
有些怪怪的,周衍想。
周茜凑过来,“你快跟傻蛋说啊。”
许漾好笑的看着周茜,“你头上的虱子可没全杀死,不少虱子的卵还藏在你的头发深处,过两天还要再杀一次。”
周茜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什么,还有?”
许漾给了她一个眼神,你说呢?
“去把药箱拿来?”许漾朝周茜抬了抬下巴。
“拿药箱干什么?”周茜抬起自己右手,“我没蹭掉。”
“没说给你用,给你哥用。”
周茜往周衍的身上一看,就见他的手还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血,地面上一串血点子。
周茜叉腰嘲笑他,“周衍真是个大傻蛋,自己往地上撞。”她转头跟许漾告状,“许女士,他把你的地弄脏了,你打他吧。”最好把他赶出去,一会儿可就要吃晚饭了,许女士做的饭这么香,大傻蛋要是跟她抢可怎么办。
“周茜!”周衍咬牙,“你再叫一声傻蛋试试?”
“傻蛋,傻蛋,傻蛋!”周茜冲着周衍做鬼脸。
周衍冲过来就要收拾她,周茜呲溜一声就躲许漾身后了。
许漾头疼,真想把这两人一起扔出去。
“好了!”她伸手指着沙发对周衍道:“周衍你坐沙发上。”转过身将周茜提溜出来,指着墙角道:“周茜你去墙角站着背课文给我听。”
周茜双手抱臂:“我不会背。”
许漾弯腰将药箱翻了出来,“不会背就不要吃饭。”
周茜急了,跺了一下脚,“你是坏女人!”
许漾打开药箱,头也不抬的说道:“嗯,我是坏女人,还不快去,一会儿可就开饭了。”
周茜蹬蹬蹬跑到阳台的窗户边,翻着课本大声的背了起来。
许漾拿棉签沾了些药膏给周衍涂到手背上,一边涂一边给周茜纠正背错的地方。周衍看着给自己上药的人,突然觉得她其实挺好看的。
第34章 兄妹打架
周茜吃了许漾做的饭之后死活不要去楼上周婶儿家吃饭,说周婶儿做的是猪食,一锅糊弄,没个咸淡。
许漾也没强迫她,人孩子要在家吃饭,许漾这个后妈也没道理阻拦不是。就是没料到周衍也回来了,刚才做的饭就有点儿不够了。
许漾将棉签往垃圾桶里一扔,她站起身,对着周衍理所当然的吩咐道:“把地拖一遍,家里的垃圾拿下去扔了。”她挽着袖子进了厨房。
周衍伸手指了指自己,他有些愣,望望许漾的背影又转头看看周茜。
她这是在命令他吗?
周茜回头朝幸灾乐祸的笑,“傻蛋,好好干活,不然她拿衣架抽你。”
周衍冲着周茜亮了亮拳头,“白痴,背不完书没饭吃。”
周茜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背书。
周衍去浴室找到了拖把,在水龙头下涮了涮,滴滴答答的提着拖把出来了,周茜看见了立马朝厨房告状,“许女士,周衍不拧拖把,弄的屋里都是水。”
周衍下意识的往厨房看了一眼, 转头对周茜扬起拳头,低声喝道:“周茜你个小疯子,找打是不是?”
周茜根本不怕他,十分欠揍的扭起屁股,“你来啊,你来啊。”
周衍扔下拖把就冲了上去,他揪住周茜的耳朵使劲儿一拧,周茜反手握拳在周衍背上哐哐哐砸了几拳,一个按住另一个人的背,一个使劲儿抠另一个人的嘴,两人你来我往,从沙发一路扭打,最后在客厅的地上使劲儿扑腾。你的手钳住我,我的手拉住你。你的腿绞住我,我的腿别住你,两人谁也不让谁,像是互相咬住脖颈的狮子,谁都不松口。
许漾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人都麻了,老天爷果然是见她上辈子过的太舒心了,这辈子让她过来当人后妈。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两人,将菜放到桌子上。“你们要还是打架,就去楼上吃吧。”
周衍和周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
“你先松开。”
“你先松开。”
谁都不愿意相让。
周茜:“你是哥哥要让着小的,你先!”
周衍:“你是妹妹要尊敬长辈,你先!”
两人互不相让,谁都不愿意吃亏。
周衍:“三二一一起松手。”
“三、二、一。”
话音落下,谁都没有松手,常年的打斗经验告诉他们,不要轻信对方的话,否则吃亏的只有自己。
许漾将饭菜端上桌后还没分出个胜负开,她径自抽开椅子坐下开吃。
周茜急了,饭菜就这么多,许漾多吃一口她就要少吃一口,她拍了拍缠着自己的周衍,“傻蛋,快放开我。”
“你先松手。”
“松手就松手。”周茜为了吃的什么都可以忍,她倏地松开钳住住周衍的手脚,伸手啪啪啪的拍在他的手臂上,“傻蛋,你快点儿啊。”
周衍本来都要松手了被周茜拍的手疼,他忍无可忍的骂道:“你他爹的再打一下试试。”
周茜本来想说试试就试试,但闻着饭菜的香味她立马就改口了,“我不打了。”
两人站起来就想往餐桌前坐。
“等等。”许漾开口,“你们答应我的事情没做到,不许吃我的饭。”
周衍一愣,“我吃完饭就去拖地。”
“不行!”许漾伸手将他面前的碗筷收了回来,“我做事有自己的规矩,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先拖地后吃饭没是我给你定下的规矩,你要吃我的饭自然要照我的规矩去做。”
“那我要是不按照你说的去做呢?”周衍问。
许漾笑了一下,“你当然有权利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但我也有权利收回我所给予的一切。”
周衍愣住,觉得这个后妈有点上纲上线,先拖地后吃饭和先吃饭后拖地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周茜可不管别人,她挤开周衍,双手撑在桌上一脸垂涎的看着桌上的饭菜。
晚上的饭菜比中午更加丰富,白花花的大米饭,乳白色的汤中躺着几块带着筋肉的筒骨,鲜嫩爽脆的芹菜与肥瘦相间的猪肉片热油煸炒,色泽鲜亮。色泽金黄、蓬松饱满的鸡蛋配着嫩绿色的小葱在深色的碟子中尤为亮眼。翠绿的炒茼蒿清新自然。中午还剩了些肉臊子和面团,需许漾捏了一些小窝窝头,搭配着肉哨子,又是一道美味。
周茜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讨好的看向许漾,“许女士,我给你背书听啊。”
许漾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身正向面对着她,“背吧。”
“海上日出,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周茜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她背得不熟,有些地方磕磕巴巴的,背上一小句就要偷偷看许漾的脸色,真她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背下去。有时实在想不起来了,许漾就给她提示一个词,周茜顺着这个词背下了接下来的内容。
“这不是很伟大的奇观吗?”周茜背完最后一句,眼巴巴的看向许漾。
“我背对了吗?”周茜还是第一次一口气背完一整篇课文,她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背没背对。
万一还是没背对,那她不就没饭吃了吗?
或许刚才应该去楼上吃猪食的,起码能填饱肚子。
她的手忍不住悄悄地摸上桌子,一点点靠近盛着菜的盘子。
许漾伸手在周茜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打了一下。
她合上课本,点了下头,“嗯,背得不错,全背对了。”她将课本递还给周茜,夸了一句,“周茜,做得不错!”
周茜的眼睛刷了一下就亮了,许女士夸赞她了哎,她的聪明才智终于得到了认可。
“背课文感觉也没有那么难嘛。就算再来几篇,我也背的下。”周茜得意的说道。如果周茜身后有尾巴,恐怕这时候早就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许漾伸手将碗碟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
周茜欢呼一声,抱着饭碗风卷云残,筷子都使出了重影。
周衍看着俩人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饭菜的香味异常霸道,总是想要往他的鼻子里钻。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那菜的香味比齐文他妈做的红烧肉还要香。
没啥油水的肚子没啥骨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周衍伸手揉揉揉肚子看了一眼许漾,许漾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眼看桌上菜越来越少,周茜饿虎吞食一般,将大部分的菜夹进自己碗里。再不吃恐怕连桌他都不用上了。
周衍抄起拖把就是一阵干,飞速地将地拖干净,他将拖把放回浴室,冲回来坐到凳子上看向许漾。
许漾没什么表情,她伸手将碗筷推到周衍面前,“吃吧,。”
周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肉,吃进嘴里的瞬间,他就知道周茜为什么这么听后妈的话了。
这简直是大厨标准的饭菜了,怎么能这么好吃?
周衍吃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手下的动作越发凶残。
周茜不甘示弱,伸出筷子与他比拼,一个比一个动作快,要不是许漾坐在一旁镇着,两人估计都要因为一口菜打起来了。
周衍肚子像无底洞一样,将大半锅米饭吃了个精光,连锅底的锅巴都没放过,用铲子铲下来配着骨汤吃了干净。
两人吃完还意犹未尽,抱着两根啃干净的骨头嗦味儿。
许漾看着比脸还光滑的盘子,无语了片刻。
第35章 弟弟
主卧里传来一阵啼哭声,许漾站起身来匆匆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没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许漾温柔的轻哄声。
周衍往主卧看了一眼,侧头问周茜,“你见着咱们这个新弟弟没?”
周茜啃骨头啃的头也不抬,她把骨头缝里的残肉用舌尖勾出来啃干净,又拿着筷子把筒骨里的骨髓勾出来,嘴巴吸溜的滋滋响。
周衍推了她一下,“问你话呢,聋了?”
“见过了。”周茜忙里偷闲的回了一句。
“长什么样?像周老头不?”周衍凑近问。
周茜仰头拍着骨头往下倒,伸长舌尖儿在下面接着,“我没注意。”
周衍忍不住伸手在周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我看你脑子里光想着吃了。”
周茜被拍的手一抖,本该滴到嘴里的油脂滴到了地上。周茜盯着地上那滴亮光,咬牙怒吼出声:“你个傻蛋!”
“声音小点。”许漾就抱着安安走了出来,看见周茜又在大喊大叫,她皱眉捂住安安的耳朵。
周茜委屈的哼唧一声,“周衍把我骨髓撞掉了!”
“那你也撞他一下。”许漾淡淡道。
周茜就狠狠的往周衍身上撞了一下。
周衍被她撞的身子一歪,差点跌到椅子下面。
他是伸手扶住椅背,“周茜,你个小疯子。”
周衍坐正身子,目光就不由得放在了许漾怀里的小娃娃身上。
小团子刚喝完奶,粉嘟嘟的小嘴还微微的抿动着。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像是一个软糯糯的糯米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的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不哭也不闹,安静地躺在许漾的怀里,小身子软乎乎的,偶尔蹬动着肉乎乎的小腿。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中轻轻挥舞着,嘴里发着满足的轻哼。
似乎是动弹的累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鼻子也跟着轻轻翕动,像是一只躺在奶粉罐里的小猫仔,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香甜甜的奶香味。
这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弟弟。
许漾注意到了周衍的目光,她抬了抬手臂,将安安面向他,“这是安安,周予安。”
周衍望过去恰好对上小团子半张半阖的眼睛,小团子无意识的伸出小手,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的内心就软成一汪水一样。
“他,好小。”
许漾一脸温柔慈爱的看向怀里的小团子,“我家安安才两个多月,他以前的时候更小,只有4.5斤,小老鼠一样。医生说,他的身体会比同龄的小孩更弱,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才跟我回家。”她说着笑了笑,“他很坚强,现在已经七斤多了。”
周衍看着小团子抿了抿唇,“他会好好长大的,像周老头一样壮,一顿能吃10个馍。”
许漾笑,觉得周衍对周劭的嫌弃溢于言表。
“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衍起身打开门,就看见林郁、林暖和周婶三人正站在门口。
“周奶奶,你怎么来了?”
周婶儿一巴掌拍在周衍的胳膊上,皱着一张脸,“哎呦,你在家啊。你个死小子不去吃饭,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担心了好半天。”
“你说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跟你爸交代啊。”
她苦口婆心的劝着:“周衍,听周奶奶一句劝,以后可不要任性了,听话,啊。”
周衍看着周婶儿虚情假意的表演,就感到一阵反感,真要担心他,吃饭前就该去找他了,楼道里又不隔音,喊一嗓子,他都能听见,哪里等到现在上门了,才发现他在家里。
不过周衍也没说什么,他看向周婶儿身后的林郁和林暖,“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直接开门进来?”
林郁低垂着头玩儿着手中的魔方没说话,林暖笑着说道:“周衍哥,现在许阿姨在家,我们不好直接去,怕唐突了许阿姨。”
“而且周奶奶说要来拜访许阿姨,我们想着还是敲门更显郑重一些。”
周衍想说没事儿,但想了想自己不是许漾,不好替她做决定。于是他闭上嘴,将门推得更开,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许漾抱着安安站起来,看着进门的几人,他对林郁和林暖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吃完饭啦?”
林郁低低的应了一声,提着书包进了房间。
林暖的目光在餐桌上空的碗碟中转了一圈,她腼腆的笑着,“吃完了。许阿姨我进去写作业了?”
许漾笑着点点头,最后才看下周婶儿,“哎呀,不好意思,光顾着招呼孩子们了,您是?”
周婶儿笑得一脸亲切,“我是住在楼上的周家的,你跟着小周叫我周婶儿就行。”她看向许漾怀里的小团子惊呼道:“哎呦,这是小周和你的孩子吧,双眼皮儿大眼睛,长得可真好!”
许漾面上浮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笑道:“哦,原来您就是周婶儿啊,我听我们家老周说过您。说您照顾孩子细心妥帖,给他们做一日三餐,这几个孩子几乎跟在您手里长大的一样,哎呦,真是辛苦了!”
周茜就忍不住哼一声。她小声嘀咕:“哪里辛苦了,我爸每个月给他那么多钱……”
“周茜!”许漾严厉的看上她,声音带了些怒气,“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回你的屋里写作业去。”
周茜委屈的瞪了许漾一眼,她跺了跺脚,恨恨骂了一声,“坏女人!”
转身跑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不好意思啊,周婶儿,让您看笑话了,周茜这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周婶儿伸手指着房门,惊奇地说道:“那是周茜?”
这白白嫩嫩的小娃竟然是周茜那个埋汰鬼?
这是什么大变活人啊?周婶儿震惊的回不过神来。
许漾将安安塞到一旁周衍的怀里,“你带弟弟一会儿,我这里先招待客人。”
周衍手上一重,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小团子,他像抱了一个炸弹一样,僵硬的一步三停的走回房间。
许漾伸手握住周婶的手,“理应我该去拜会您的,这是我刚来,这家里的事儿都还没理清呢,还没来得及去你家拜访您这就来了。周婶儿可别见怪啊。”
许漾的话说的客气又谦卑,周婶听了心里舒服,她笑着开口:“我们邻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她说着将手中的布袋子塞到许漾的手中,“家里晒的红薯干,给你拿点儿,蒸着吃或者磨成面做粥都好吃的。”
“哎呀,您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许漾推脱着。
“收下吧,收下吧,都是邻居。”
许漾最终还是收下了,她引着周婶儿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周婶儿,您今天来是……?”
第36章 周婶儿
许漾坐在沙发上,侧头打量着周婶儿。
周婶儿五十多岁的样子,体型臃肿,圆润的脸庞上堆积着层层赘肉,她的脖子有些短,连接着她的双下巴,让她显得像是直接从肩膀上长出一个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髻,几缕银丝从发髻中探出,略显凌乱。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布衫,似乎她从前的身材不是如今肥胖,穿着有些小了,布料被撑得紧紧的,胸前的纽扣似乎随时都有崩开的危险,扣子与扣子之间的衣襟被拉扯出一个个洞口。下摆勉强遮住她那浑圆突起的肚子。深灰色的裤子裹着粗壮的双腿,裤脚处有几处毛边儿。黑色的布鞋被撑得变形,脚背上的肉被挤的从鞋口处溢出。
她的眼睛有些小,余光不住的扫向四周,偶尔闪烁一道算计的光芒。
周婶儿伸手握住许漾的手,“嗨呀,我这还不是来找周衍和周茜的,顺便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
“小周的这几个孩子放养惯了,除了林郁和林暖乖些,周茜和周衍那真是叫人操心死了,哎呦,放到我这儿几年那真是操心死了。”
她肥厚的嘴唇嘟囔着:“你是不知道,周衍和周茜那俩孩子,不回来吃饭也不跟我说一声,哎呀,我心里这个慌呀。”她伸出粗短的手指拍着自己的胸口,“你说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小周交代啊。”
许漾扶着周婶儿的手臂,不好意思说道:“哎呦,对不住了周婶儿,是我忘记让他俩上去说一声了。”她歉意的看向周婶儿,“我这一忙也没记起来,倒是让您老担惊受怕了。”
“嗨呀,什么对不住对得住的,你才刚来哪哪都不熟悉,等时间长了就好了,主要是孩子们都平安无事,我这颗心哦,才能安安稳稳地放回去。”
她放松的往沙发上椅背上一靠,“如今你过来了,我也可以将身上的重担卸下来了。”
她的腿抖了几下,鞋子的泥簌簌落在刚脱干净的地上,她看了许漾一眼,问:“小周有没有和你说起什么时候把孩子接回来?”
许漾摇了摇头,“我刚来他就去部队了,我们还没有说起这些。”
“噢。”周婶儿坐正身子。
“你也是这几个孩子的妈,将来总会接手这几个孩子的事情。”
她转头意味深长地笑着对许漾说:“我这把老骨头也终于不用整日的担惊受怕了。”
许漾抬眸,“整日担惊受怕?”
周婶儿转头做贼似的看了看,见周茜和周衍都在屋里,这才凑近许漾轻声道:“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这替别人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
“小周信任我,将孩子托付给我,自己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或者几个月的,丢下家里四个毛孩子,没人管没人问。戏文里都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孩子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我总得管吧,我这光操心就是操四份的心,劳心劳力的,身子都快熬干了,头发都白了许多。”
许漾就看向她肥硕的身材。
周婶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可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管。周衍在学校里不好好学,天天学人家打架斗殴混社会,发起狠来能跟人家拼命,我是见天的被叫去学校受批评,还有的人家家长找来,砸我家的门,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人家堵在家门口辱骂恐吓,我是赔礼道歉还倒贴钱,好说歹说的把人劝走,可他倒好,转天又给我惹祸。我是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动,说的多了他就不回家,和他几个兄弟在外面鬼混。我这心啊,就一直提着,你说他要是在外面出个什么事儿来,我可怎么跟小周交代,旁人又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周婶儿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眼角的皱纹随着叹息更加深了几分。
“还有茜茜,更是个活祖宗。一言不合就摔摔打打,为了几口吃的不如意,上个月把我新买搪瓷缸子摔了个稀巴烂。脾气上来大喊大叫,又哭又闹,和个小疯子似的,能叫房顶掀翻,咱这楼道里谁不知道啊。还经常和她爸告状说我虐待她,不给她吃饭。还在邻居面前说我的坏话,让邻居们在背后议论我,你说,唉......”
周婶儿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浅的抓痕:“你瞧瞧,这都是周茜闹脾气时抓的。我这把年纪了,本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你说说我冤不冤啊。”
许漾就小声的惊呼一声。
周婶儿继续道:“林郁和林暖那俩孩子倒是乖一些,但也各有各的毛病。林郁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就是扯破嗓子说话他也不理你,天天阴森森地看着别人,和个幽魂一样,冷不丁的就吓你一跳。我都怕他什么时候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
“林暖这小丫头乖巧是乖巧,只是心思忒细了一些,什么都记在心里。到底是收养的孩子,隔了一层,跟咱们不亲近,防着咱呢。”她摇了摇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许漾扯了一节卫生纸递给周婶儿,“您擦擦。”
周婶儿接过卫生纸胡乱的抹了抹脸,“都说后娘难做,我这个外人也难做!”
“轻了重了的都不行,这邻居都看着你呢,做得好,是你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你没有尽心。你说说这让我怎么做?”周婶看着许漾激动地拍了拍手。
许漾就叹了口气,后妈难为。“后妈”两个字,像是有色眼镜,不论你做任何事情,所有人都会用着考较的目光看着你。
所以在结婚前,许漾就和周劭做好约定,当然人心善变,或许周劭某一天就期望许漾把他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但许漾永远也不可能这样做,她只要做到自己无愧于心就够了。
周婶的眼睛盯着许漾的脸色,“我答应了人家的事,再难也得撑着。有时候夜里愁得睡不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枕头上,可天亮了,还得强撑着给他们做早饭,送他们上学……”
“可孩子们不领情啊,我就是做了再多,做得千好万好,也不如他们亲爸亲妈的一句话啊。”
许漾手拍了拍她的,感动的眼眶泛红,“周婶儿,你为孩子们付出了太多,我得替孩子们,谢谢你。”
周婶儿攥住许漾的手,“唉,我是个外人,尚且如此,等你接管了孩子们,你只会比我难千倍百倍,谁让你是后妈呢。”
许漾垂下头也跟着叹气,一副沮丧害怕的样子。
周婶儿看着许漾这副表情,心里忍不住得意的勾起嘴角。
第37章 周婶儿来意
许漾叹了口气,愁苦的皱起眉头,似乎是无可奈何。
“我这都做人后妈了,您说我能怎么办?”许漾指了指搭在阳台上晾晒的尿戒子,“我的孩子还那么丁点儿大,他早产了一个月,比旁的孩子身子弱,我是生怕自己照顾不好再出什么事儿。”
周婶儿一听,心里就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的稳了,她拍拍许漾的手,脸上浮出一抹怜悯,“小许啊,你更难啊,一边是身子弱的小儿子,一边是难以管教的继子女,你这后妈可太难当了。”
许漾点头,“谁说不是啊。”
周婶儿微微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关切,“按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话,你说这要是让小周听见了,我成什么人了?婶子我啊,就是面捏的心肠,看你这么一个女人家,大老远的来给人做后妈,实在不忍心,这才多说了几句。 ”
许漾感激的看向周婶儿,“婶子放心,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明白,我不会跟周劭说的。”
周婶儿就满意的笑了笑,这许漾还算是上道儿。
“我知道你现在难,你婆婆不在身边,这么多孩子,你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和小周平时叫我一声婶子,也是把我当做长辈,我呢,心里也把你们当成自家小辈,咱们邻里邻居的能帮一点儿是一点。虽说照顾孩子不是个轻松的事,但我就看不得你这么累。”她面上一副安抚的表情,“你放心,有我帮你呢,你和小周要是信任我,可以继续把这个孩子放在我家吃饭,还和以前一样。反正咱们楼上楼下住得近。 我照应起来也方便,你也乐得个轻松不是?”
她凑近许漾,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许漾的,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况且,你把孩子交给我,小周和其他人也就不会从你身上找不是了,你和小周也能蜜里调油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啊!”许漾似乎是惊讶的捂住嘴巴。
她心里发笑,周婶儿这长篇大论的讲了这一大堆,其实就是一个目的,她不想将这几个孩子放回来。
周劭每个月给周婶儿60块钱,别说是吃饭了,就是负责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够了。周婶儿说是帮忙,实际上还是想从这几个孩子身上捞好处。
况且根据许漾的观察,这周婶儿指不定贪了多少呢。自己吃的圆圆润润的,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瘦。她今天给周茜洗澡的时候,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那肋骨都一条条的。
周茜还抱怨说周婶儿给她们吃猪食,每天不是土豆就是红薯,肉星儿都不见一个。就这样还经常抢不到饭,被周婶儿家的猪儿子吃个精光。周茜,为了一口吃的能对她妥协,能和周衍打成那样,吃饭的时候那风卷云残的架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周劭每个月的那60块钱,能有10块钱用到四个孩子身上都是顶天了。轻轻松松,每月净赚60块,还能再邻居间落个好名声,在周劭面前留下一份人情债,要是将几个孩子还回来,周婶儿上哪儿再去找一份这么一桩划算的买卖?
也不知道周劭是怎么当人爸爸的,但凡上心一点儿都能发现问题。如今倒好,被人当做是冤大头了,许漾心里摇摇头。
回过头去再去看周婶儿这番情真意切的卖惨只觉得可笑,亏得周婶儿还有脸说自己是怎么对几个孩子尽心尽力的。虽然几个孩子是有问题,可周婶儿的问题更大。
“小许啊,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周婶儿目光灼灼的盯着许漾,心里盘算着,周劭对着小老婆还挺上心的,前头那个来找他他都不理,这个可是天天往桐市跑的。只要许漾开口,周劭肯定同意把几个小混账继续留在她那儿吃饭,每月的那笔钱就能稳稳的落进她的口袋。
许漾点头,“是啊,周婶儿,你对我真好。”
许漾心里翻了个白眼,乍一看,周婶儿是一心一意的为了自己。前头说了四个孩子多么难管教,如果是胆小怕降服不了继子女的,或是不想管继子女的,给自己惹麻烦的,亦或者是看继子女碍眼,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周婶儿的出现恰似一场及时雨,给了她最好的机会,只要跟周劭提一嘴,继续将这几个孩子放周婶儿家,就当家里没这些人,不用管教别人的孩子,多爽啊。
可深想就发现处处都是坑。
许漾作为后妈是最不该开这个口的,现在周劭可能没什么想法,可周衍和周茜到底是他的亲生孩子,时间久了,他心里难道没想法?这心里结了疙瘩,久而久之这夫妻间就出问题了。而且,几个孩子进进出出,天天不在家吃饭,邻居看了成什么样子。这里是军区大院儿,你的家庭出了问题是有人来管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周劭的前途。
再者,周婶儿是怎么对待四个孩子的她是知道的,她再将他们四个推向火坑,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她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但也不屑于主动去害几个孩子。况且她还要为安安积福,周衍他们几个跟许漾没关系,但和安安血脉相连,是他的哥哥姐姐,许漾看在安安的面上也不会主动去做伤害他们的事情。
许漾对着周婶儿感激一笑,“等周劭回来,我问问他。”
周婶儿满意一笑,眼睛转了一圈又道:“唉,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养他们四个也算是体会到了。这菜场的肉菜又都涨价了,你说说得多少钱才能养得起他们啊。”
周婶儿叹了一声,“周婶儿家,男人没了,我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总觉的这钱不凑手。我们大人苦点儿没关系,可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嘴上亏不得一分半点儿,要不然这人就不长。”
许漾明白了,这是趁机要抬价啊,只要许漾着急把四个孩子推出去,周婶儿的目的可不就达到了吗。
周婶儿可真敢是狮子大开口啊。
许漾还是那句话,“等周劭回来我跟他说说,周婶儿你知道的,我一个女人,不当家,家里大小事儿都得听男人的。”
周婶儿知道这事儿不可能一下子干成,不过,只要许漾心动了就行。
第38章 周衍抱娃
周衍房间里,他和怀里的小家伙已经大眼对小眼半天了。
他浑身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小团子。
“哦~”怀里的小团子发出了软软的一声咿呀声, 伸了伸小身子,隔着一层包被,周衍能清晰的感觉到里面有软软的东西在动。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小团子的头躺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僵硬地托在包被下,动也不敢动,整条手臂从大臂到指尖都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发麻刺痛。
“喂,小哑巴。”周衍冲着林郁小声的叫了一声,“你过来把他抱走。”他说完还紧张的观察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生怕他有什么意见。
林郁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他低着头,眼睛透过发缝观察着底下的小团子。像是个白面馒头,他想。
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右伸展,指尖微微发痒,蠢蠢欲动,想戳一戳他的脸蛋。
“愣着干什么,抱走啊。”周衍哑着嗓子小声的冲着林郁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焦躁。
林郁迟疑地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他的手先是横着伸出来比划了两下,又是竖着伸出来比划了两下,最后颓然的放回身体两侧,他低声道,“我不会。”
“你!”周衍气得直瞪眼,又怕吵醒怀里的小团子,只能憋着火,“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艹他爹的,老子的手都要断了。”周衍咬牙。
林郁顿了顿,提议道:“你要不把他放床上吧?”
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人家带小孩去地里干活,都是铺件衣裳把小孩放上去就行了,小孩还睡的挺香的。他看向这个小团子,他应该也行吧。
周衍问:“怎么放?”
林郁到自己的床边,拿起枕头放到自己的手臂上试了试,“应该是这样放。”他俯身,将枕头轻轻的搁在床上。
周衍的手臂实在是酸痛的不得了了,他怕继续下去再把小团子给摔了。一咬牙,他学着林郁的动作,弯腰小心翼翼的将手臂轻轻的往下放,几十厘米的距离硬是叫他做出了电影慢动作的架势。
周衍紧紧的盯住小团子的表情,生怕他大哭起来,等到手臂终于碰到床的那一刻,他额头汗珠比跑完五公里还密。
周衍和林郁对视一眼,周衍的手臂极缓慢的往外抽,两人屏住呼吸,像是在扫雷的士兵,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团子。
终于,在他将手完全抽出来的时候,他觉得世界都升华了,看林郁都有光了。
周衍猛的跳起身,一个箭步弹开三米远,他疯狂的甩动着自己的右手臂,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老子这辈子都不要抱孩子了。”
林郁走过去低头看着小团子,他皱着小眉头,吭哧吭哧的,小鼻子一皱一皱的,好像在全身使劲儿。
“他,怎么了?”林郁指着小团子低声询问。
周衍闻言悚然一惊,他转过身来,猛地扑倒床边,看着小团子憋红的脸,他惊慌失措的大惊,“我艹,他被我摔伤了?!”
他瞪大了眼睛,“怎么办,怎么办,老周和那女人知道要打死我的!”
他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老子怎么知道小孩这么脆弱,碰一下就碎了。”
他捂住自己头,颤抖的靠近小团子,眼睛有些泛红,“我做的错事我负责,你就算是以后瘫了傻了,我都养你。”他伸手就要抱小团走,“对,医院,咱们去医院看医生,肯定没问题的。”
林郁伸手拦住六神无主的周衍,“他,好像是在拉臭臭。”
周衍一顿。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儿?”
周衍:?
!
“卧槽!”
周茜冲过去将小团子的包被打开,伸手一扯尿戒子,一团生化物攻击了他。
“呕!”
周茜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周老婆子突然来找坏女人指定没有好事儿。
她该不会是来告状的吧?好让坏女人收拾她?
死老婆子,周茜心里咒骂着,手指忍不住在门板上挠了挠。
林暖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变模样的周茜,抿了抿唇。
周叔叔的新老婆很喜欢周茜吗?
“周茜姐,你的头发很好看,是许阿姨带你去剪的吗?”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夸她了,周茜美滋滋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得意的看了林暖一眼,“我长得好看,当然发型也好看了。”
林暖:“……”
“这次的尤其好看,是在哪儿剪的,我也想去剪一个这样的头发。”
“就小区外面那一家。”周茜眼神闪烁,随口说道。
她才不告诉林暖是坏女人帮她剪的头发呢?万一,林暖也让坏女人给她剪了一个这样好看的头怎么办?那她就比不过林暖了!
“奥。”林暖看着周茜轻轻说道:“你以前的形象大家都觉得你很酷,现在改变风格了,都不太好认了。还是以前的样子更习惯。”
“以前我是酷,现在我是美。当了这么多年的酷姐,我早都腻了。”周茜摆摆手转移话题,“你说他们在说什么?”
林暖摇摇头。
周茜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一会儿,客厅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但就是听不清楚。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对林暖说:“对了,你床上有虱子,坏女人把你的被褥都拆了,衣服也都拿出去洗了,你今天晚上先盖被芯儿吧。”
“什,什么?!”林暖瞳孔地震,“我床上怎么会有虱子?!”
周茜心虚的转过头,嘀咕道:“天天是你不爱干净呗,把我都传染了。”
林暖差点被倒打一耙的周茜气死,到底是谁不讲卫生?!
周婶儿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就不再多留。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这天晚了,我就不再多待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孩子让他们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许漾站起来送她,“我送您出门。”
周婶儿眼睛在她提来的那一袋子红薯干上转了一圈。
“这红薯干可好,我花了老些功夫晒的呢,别人要我可都不给。还不是看小许你投缘,特意给你装一大袋子,我家里都没存货了!”
许漾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扯过桌子上的布袋子就塞到了周婶儿的手里,“周婶儿,你拿回去,我们家人都不爱吃,搁着也是浪费。”
“哎呀,不要不要,你留着我下次再晒。”
许漾强硬的按住她的手,“周婶儿,可别跟我撕吧了。”
周婶儿就满脸笑意的将布袋子抱进怀里,“哎呀,小许啊,你就是客气,不就是点红薯干嘛,还推来推去的。”
许漾让她送出门,扬声道:“周婶儿,我哪能收您的礼啊,这袋子红薯干您快带回家吧。”
周婶儿在许漾的目送中,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家。
第39章 拉臭臭
周茜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立马打开门冲了出去。
她站在许漾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许漾,像个小茶壶一样,她脆生生的命令道:“下次不许让死老婆子进家里来。”
许漾低头看她一眼,伸手从一旁的餐桌上拿起擀面杖在手里敲了敲,“再伸手指着我,我就当你是在邀请我打你咯。”她将擀面杖举起来,作势要打。
周茜嗖的一下将手背在身后,“坏女人,你打我,我让我哥打你!”
许漾绕开她往周衍房间走,“你不叫他傻蛋了?”
周茜跟在她身后,“他有时候也不傻的。”
门一打开,一股恶臭从周衍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周茜干呕了一声,大喊:“傻蛋在房间里拉屎了。”
“小疯子你闭嘴,你才在屋里拉屎!”周衍恼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许漾皱眉走进屋里就看见周衍鼻孔里塞着两团卫生纸,生无可恋地拎着安安的两条小短腿,他的头往一边拧着,强迫自己不去看底下那滩,表情痛苦的像是引颈受戮的罪犯。
林郁站在另一边扯着卫生纸给安安擦屁股,似乎是不太敢动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
安安淡定的含着自己的大拇手指,睁着两只大眼睛,安静的任由他们折腾。
周茜从许漾身后伸出头,看着里面的场景“咦~”了一声,她捂着鼻子嫌弃的说道:“好臭!”
周衍看向许漾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都放光了,“你快把你儿子抱走,老子要被臭死了。”
婴儿的大便简直是生化武器,下次打架他包着一兜‘尿布手雷’过去,往隔壁中学的那群傻逼中间一投,这附加了母爱味道攻击指定能把对方打倒一片。周衍觉得自己或许从此一战成名,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屎壳郎战术专家’。
许漾没有立刻进去,她问:“安安拉完了吗?”
“我他爹的哪知道。”他转头问林郁,“喂,小哑巴,他拉完了没?”
林郁看着安安的屁股,“好像,还没。”
“那你们就先别动,你们一动他就不拉了。我去拿点儿其他东西过来给他收拾。”
许漾转头吩咐周茜,“你去阳台帮我取两块尿布过来。”
“我才不听你使唤!”周茜叉着腰仰头看向许漾,一副叛逆少女的样子。
“那我的草莓你也别吃。”许漾说着就去了对面的浴室,她拿了一个盆接水。
周茜小碎步跟在许漾身后,她的头凑到水盆上,两只眼睛亮亮的看向许漾,像只小狗。
“真的有草莓吃吗?”
许漾拧上水龙头,走去厨房拿暖水瓶,周茜跟在她身后,眼巴巴的盯着她,“真的给我吃吗?”
许漾拎着暖水壶走回浴室往盆里倒了一些热水,她拿手搅了搅,“你帮我做事,我就给你吃草莓。”
周茜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我还没吃过草莓,听说是酸酸甜甜的。”
许漾有些惊讶的看向周茜,草莓在如今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种植,属于奢侈水果,但周劭的工资不少,他们这个城市应季也会有草莓上市,竟然连一次都没尝过。
“嗯,草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觉得水温差不多了,将暖水壶盖上,转身看向周茜,“你帮我照顾弟弟,我请你吃草莓,一会儿收拾完了,我就洗草莓。”
“你等着。”周茜转身就往阳台跑,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足以见证她的吃货之心。许漾摇头失笑。
“许女士,你要那两块尿布啊?”周茜的声音远远的从阳台传过来。
“随便拿两块干的就行。”
许漾端着水盆走进周衍房间的时候,周茜也把尿布拿来了,她嫌臭,也不进去,就趴在门口捂着鼻子将尿布递给许漾,“我可给你拿来了啊,你可不许说话不算话。”
“嗯,你一会儿看着我洗。”
周茜就高兴了,她哒哒哒的跑去厨房等着。
安安已经拉完了,林郁给他简单擦了屁股,许漾先将脏了的尿布丢进浴室,然后用温水给他洗了屁股,用棉布擦干,然后给他擦了一点儿爽身粉,最后重新给他包上尿布。
“这小孩拉屎怎么那么麻烦?”周衍嘀咕着。
许漾看他一眼,“把窗户开开通通风。”
周衍看了安安一眼嘀咕道:“他能吹风吗?”
许漾把安安抱了起来,“我抱他回去睡觉,你开吧。”
周衍这才去把窗户打开。
许漾回了房间给安安喂完奶哄睡后将他放到小床上,她打开门走出来去了厨房。
周茜看见许漾哼唧了一声,“我都等你好久了!”
“你可以边背课文边等的。”许漾走到橱柜前将橱柜打开,拿出里面的草莓。
周茜的爪子唰的一下就伸了过来。
许漾一巴掌拍在周茜的手臂上,这一下没收劲,周茜嘶的一声收回了手,她捂着手背委屈的看向许漾。
“还没洗呢,上面有农药残留,吃了小心毒死你。”
周茜嘟了嘟嘴巴。
许漾拿着草莓到水槽里清洗,周茜跟在她身后,不错眼的看着。
“我明天还想吃你做的饭。 ”
“不做。”许漾头也不抬的拒绝。
“为什么?”周茜拧眉抬头看向许漾,这个女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许漾低着头摘草莓蒂,“你爸给楼上周婶家交了伙食费,你们还去那儿吃。”
“那我让我爸把钱要回来,我以后能跟你吃吗? ”
“不行。”许漾还是一口拒绝。
“为什么还不行?”周茜有些急了,吃了一顿许漾做的饭再回去吃猪食那得多难受啊。
“因为我不想做。”
周茜追问:“你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不想,所以不想,没有为什么。”
周茜气哼哼的看向许漾,“你就是懒,不想干活,我要和我爸说你不给我做饭吃。”
“嗯,你去说吧。”许漾将脏水倒了,控了控多余的水分,这才拿出两个大碗,均匀的分了两份。
“你,你不对我们好,你不怕我爸把你休了吗?!”周茜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爸可是大官儿又有钱,她姥儿说了,多少狐狸精盯着她爸上赶着来给她们做后妈呢,这坏女人就不担心吗?
许漾手里还剩了一个草莓,她顺手就塞周茜嘴里了。
周茜正说话呢,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东西,她下意识的咬了一下,酸甜的汁水迸溅出来,连鼻息间都染上了草莓的香甜。
原来这就是草莓,真好吃!
许漾端着碗走了出去,周茜就啪嗒啪嗒跟在她身后,像是只被肉骨头吊着的小狗。
许漾先是敲了敲男孩的门,里面传来周衍叫进的声音,她才推门进去。
周衍趴在床上拿着一本大部头看的津津有味,手还比划着招式,林郁坐在书桌前正在做作业。许漾把草莓放到桌子上,“草莓,吃完记得刷牙,还有,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
“他们男的吃的明白吗,我替他们吃。”周茜扑向桌上的草莓,被周衍拎着后脖领扔了出去。
周茜对着周衍骂道:“哼,傻蛋!”
许漾将剩下的一碗放到周茜手中,“拿回去跟林暖一起吃,不许抢她的,要不然下次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周茜立马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她鼓着嘴巴含糊不清的问:“下次是什么好吃的?”
许漾:“......”
第40章 拉肚子
早上六点钟,号角声准时响起。
许漾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走路声。
“周茜,你掉粪坑里了。”周衍抖着腿,把浴室门敲的震天响,他两条筷子腿儿原地跳了几下,朝着里面喊道:“快出来,我他爹的快憋不住了。”
周茜蹲在厕所上,手里攥着卫生纸,她蹙着眉头,一脸痛苦,不耐烦的朝外面喊道:“憋不住了你就尿。”声音里带了些虚,有气无力的。
周衍感觉一股冲动袭来,他忍不住的夹紧了双腿,拖着拖鞋快速的冲出家门,身后留下他撕心裂肺的叫骂声,“你大爷的周茜。”
周茜无暇和周衍对骂,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伸手攥住了她的肠子打了个结,疼的她脸都白了,她抱着肚子开始使劲儿。
许漾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推开门出来,看见林郁和林暖穿着整齐的站在浴室门外,见她出来都转过头来。
“许阿姨。”林暖轻轻出声。
许漾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浴室,“里面怎么了?”
“周茜姐好像拉肚子了。”
许漾皱眉,问:“她昨天把你的草莓全都抢去吃了?”不然不该拉肚子,吃多了才会拉肚子。
林暖就低下了头。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贪吃鬼晚上吃了那么多,又吃了全部的草莓,不拉肚子才怪。
她回屋拿了新的牙膏牙刷出来,“你们去厨房那边洗漱吧,她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郁和林暖伸手接过牙刷和牙膏乖乖的走进厨房洗漱去了,许漾将药箱拿出来,从里面找出止泻药。她这给自己配的药箱她自己还没用上呢,全给周茜这丫头用上了。
她按照医嘱拿了两粒药片出来,瞧了瞧浴室的门,“周茜,出来吃药。”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就看见周茜一脸虚脱的扒着浴室的门,她脸色苍白,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都没了昨日的光彩,像是蔫了的小白菜。
许漾将药片递给她,“把药吃了,你昨晚是不是把给林暖的草莓偷吃了?”
周茜嘴硬,“是她不爱吃,我是替她吃的。你看我今天还替她拉了。”
许漾冷笑一声,“是她不爱吃还是你自己抢着吃,你忘了我昨晚说的话了,不许抢她的,要不然下次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周茜急了,“你干嘛偏向她,你是我后妈!她就是一个外人。”
“哟,现在认我是你后妈了?”许漾把药片推到她跟前,“吃药。”
周茜抓了一把塞嘴里,抱着水杯咕嘟咕嘟灌下去,温热的水下肚,肚子的绞痛终于缓解了一些。
“哼,我可没认。”她嘴硬。
“嗯,随你。”许漾随口道,她将杯子收了回来,“我这人帮理不帮亲,对我来说你们一样,都是外人,我谁也不偏。你抢了林暖的草莓就是没听我的话,要不然你要也会肠胃不适拉肚子。你不听我的话,我当然不会给你吃好吃的。周茜,不要将自己的错推到别人身上。”
厨房中的林暖刷牙的手一顿,林郁看了她一眼,林暖注意到了,她重新刷了起来,好似刚刚那一瞬的停顿是个错觉。
“那,那我下次跟她商量商量,她要是给我,那我再吃?”周茜心里想的是林暖敢不给自己。
许漾嗯了一声,提醒她:“快去洗漱,你的衣服都洗了,没有干的,我一会儿给你一身新衣裳,你穿新衣裳去学校。”
“新衣裳!”周茜眼睛一亮。
“所有人都有的。”
许漾把自己的行李打开,从里面掏出许母专门准备给几个孩子的衣裳,也难为了许母的一片慈母之心,怕许漾和前面的孩子相处不好,姑爷心里再有意见,于是在许漾出发前特意给周劭的几个孩子都置办了东西,衣裳,学习用品,真是心意十足了。
“这件红色的格子裙配上裤袜,外面再搭配上这个红格子外套挺适合你的。喏,还有红色的小皮鞋,一身的。”许漾挑了一件红色的递给周茜。
周茜直接抢了过来,她还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呢,对着衣裳、鞋子看个不停。
既然拿出来了,许漾觉得那就现在一起都给出去好了,“林郁,林暖,你们过来一下。”
林郁和林暖洗漱好了,两人闻声从厨房走了过来,林郁将牙刷和牙膏放进了浴室,又走了出来静悄悄的站在角落里,像只树底下静静生长的小蘑菇。
“这套绿色的适合林暖,和周茜的同款不同颜色。”她将衣服递到林暖手上,“我妈买给你们的。”
林暖双手接过,甜甜一笑,“谢谢许姥姥。”
许漾又将给林郁的衣裳拿了出来,“估摸着买的,可能有些大了,要是不合适,赶明儿我拿去裁缝铺改改。”
林郁伸手接过衣裳,有些呆呆的,他摸着手上精致的衣服,半晌低低的说:“谢谢许阿姨。”
“憋死老子了。”周衍趿着大拖鞋啪嗒啪嗒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周茜他像只发怒的狮子,上前大手拿住周茜的脑瓜子,“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子差点儿尿裤子里。”
周茜被他拿住脑瓜子,被迫仰着头看他,她拧动着身子,像是扑通的鸭子,“谁叫你起得晚的,你技不如人,就别在这里瞎嚷嚷。”
许漾将给周衍的衣裳递给她,“正好,你回来了,这是给你的衣裳。”
“衣裳?”周衍拿着新衣裳好奇的翻看着。
许漾:“见面礼。”
周茜看了许漾一眼补充道:“是她的妈妈给咱们买的。”
周衍看向许漾,脸上轻描淡写的,“谢了。”
许漾也不在意,她将自己的行李包重新放好,“你们收拾好了就去吃饭吧。”
周茜早就等不及要换衣服了,她踹了周衍一脚就往屋里冲,周衍冲过去去追,被周茜砰的一声关在门外,气得周衍站在房间外叫骂。林郁和林暖将衣服小心的放回了房间,两人背着书包和许漾道别就去了楼上。
许漾看着一旁剩下的一套衣裳,心里则在想,这里只有四个孩子,那周劭剩下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第41章 周婶儿家吃饭
周婶儿家的格局与周家一样,只是周婶儿家堆积了许多的东西显得很局促。
周茜抱着饭碗,看着饭碗里稀到能看清人影的粥撇了撇嘴,她握着筷子戳了戳里面的红薯块,干巴巴的红薯里面有很多的筋,戳开的红薯块挂在这筋上,像是断掉的蜡烛,实在是让人没有食欲。
她瞥了一眼周大胖碗里稠稠的一碗,大米粒被煮的开了花,散发这浓郁的米香味儿。
“凭什么周大胖吃稠的,我们吃这种又干又稀的。”
周衍往自己碗抢咸菜,晚了可就啥都吃不着了。他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去跟周老头说去。”
周婶儿端着一盘子炒鸡蛋从厨房走了出来,“周茜要跟你爸爸说什么呀?”
周茜看着周婶儿手里金黄的炒鸡蛋咽了咽口水,她肚子里空的很,看见鸡蛋口水就忍不住分泌出来。
“我要吃炒鸡蛋,我要和周大胖一样的稀饭。”
周婶儿笑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鸡蛋都有都有,别急。”
她说着拿起筷子就将盘中的炒鸡蛋往周大胖的碗里拨了大半,又往自己的碗里夹了几筷子,最后将盘子放到桌子中间,“快吃吧,都动筷子,刚炒出来个鸡蛋,香着呢。”
周茜看着碗里只剩一小撮的鸡蛋不愿意了,这么一点炒鸡蛋,给他们四个人分,一人顶多夹一筷子,这算什么?
再看看周大胖碗里冒尖的鸡蛋,周茜气更不顺了,这是胖子凭什么吃这么多!
她伸手就从他碗里抓了一把鸡蛋塞进自己嘴里。
“你这孩子!跟你哥哥抢什么?你哥哥在长身体不知道吗?”周婶儿气急,忍不住训知道:“你还知不知道点儿教养,哪有上手去人家碗里抓东西的,跟个野孩子一样,赶明儿见着你爸,我非得好好和他说说,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们也在长身体,你怎么不把鸡蛋拨给我们?你就是偏心你儿子,抢了我们的饭喂给他。周大胖都胖成这样儿了,有什么好补的,又不是年猪。”周茜嘴里塞得满满的鸡蛋,一说话鸡蛋渣喷的到处都是。
坐在她旁边的周衍和林暖赶紧把自己的饭碗挪的远远的,免得被喷到。
“怎么说话呢,周茜!”周婶儿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到桌子上,“你留根哥哥块头大缺的营养就多,不好好补补怎么能行?他从小没了爸,那么可怜,我心疼自己的儿子又错吗?况且他吃自家的东西怎么了?你想吃你后妈给你做吗?还不是要在我这里吃。”
她说完,心疼的将自己碗里的炒鸡蛋加到周大胖碗里,“留根儿啊,够不够吃啊?不够吃,妈再给你炒。”
周留根抬头看向周婶儿,肥腻的脸颊上沾着米粒,两个肥厚的嘴唇子泛着油光,“妈,我中午想吃肘子。”
“哎呦,肘子费功夫呢,中午可能做不及了,晚上妈给你做行不?”
周留根点点头,继续埋头苦干。一碗稀饭,让他吃了稀里哗啦的响。
周婶儿慈爱的看着他,伸手将装着腐乳的碟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周茜吃完嘴里的,意犹未尽,有香香的鸡蛋吃,谁还愿意吃又干又柴的红薯饭啊。她又伸手去抓周婶儿面前的碗,周婶儿伸筷子要打她的手,被周衍伸手拍开。
周茜抢了周婶儿的饭碗,往周衍碗里倒了半碗,剩下半碗全倒进自己碗里。
周婶儿拉下脸,不高兴的看着周衍兄妹俩,“你们两个是非要把我气死是吧?好好的饭不吃,伸手去抢别人的,你说说谁能受得了你们?”
她瞪着周衍,“还有,周衍,你是当大哥的,不说管教着妹妹,怎么能帮着你妹妹做这种没规矩的事情,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事儿都不知道!”
转头又指着周茜:“还有你,姑娘家家的,手伸得比谁都快!你爹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们爹妈没教我们,这都跟你学的,周奶奶。”周衍扒着碗里的饭,被红薯噎的直翻白眼。
周茜一边吃还能一边大声嚷嚷:“我要跟我爸说,你把鸡蛋都给周大胖吃,就给我们喝稀的照出脸的稀汤,让我爸以后都不给你钱,我不在你家吃了!”
周衍以前小的时候还能被周婶儿糊弄,以为人人家里都这么吃,他爸给的钱就只够他们四个吃这些。他不挑食,什么都吃的下,周老头问起的时候他说还行,后来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了。可后来去兄弟家吃过几次饭之后就知道了,虽然不是大鱼大肉,但也绝对不是周婶儿家这样一点儿油腥都难见。
周婶儿家这天天红薯土豆的吃个半饱,跟吊着命似的。不过周衍现在除了睡觉也不怎么回来,倒是好久没在周婶儿家吃了。
“好不如让周老头把钱给咱们,咱们出去下馆子呢。”周衍琢磨着,学校门口的馄饨铺一碗小馄饨一毛五一碗,他们四个吃一个月,等等,多少钱来着?
学渣周衍脑子里闪过一串数字就是算不明白。
150块钱?
周婶儿一听周衍和周茜的话,心里就又气又急,后妈都进门了,这几个小龟孙迟早要被接回家去,那她的财路可就断了!
许漾那里倒是瞧着有所意动,但到底没有做实,谁知道许漾之后会不会为了彰显贤惠,拿这几个崽子作秀?
许漾那头悬而未决,这几个崽子又闹着要不在她家吃,这怎么能行!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拢住这几个小崽子的心,等钱到手了,这个几个崽子还不是任由她糊弄。
心里打定主意,周婶儿面上就缓和了神色,她道:“早上吃稀的,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晚上我给你们炖肘子吃,这白天吃多了,晚上还吃不吃得下了?”
她嗔怪地看了周衍和周茜一眼,叹息的摇头,“你们啊,就是不识好人心,我能害你们还是咋的?”
她说着赞赏的看了林暖一眼,“你看人家林暖,多乖巧吃饭,不争不抢的,这才是礼貌呢,你们可都跟着学学。”
“跟她学一口鸡蛋都吃不上。你是怕我吃你的鸡蛋吧?”周茜翻了个白眼,“我爸说了他给我们交伙食费了,这是我该吃的。”
周婶儿一噎,就周茜这张晓嘴最能叭叭,刺头一个。
“你看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周婶儿脸上都是委屈的神色,“谁家日子不过了,天天吃鸡蛋吃肉,你爸是给了钱,但也不够你们四个半大孩子造的。”
“我这是贴钱养你们几个小祖宗。行了,晚上给你们做肘子,可都回来吃啊。”周婶儿抹了抹眼角的泪,阴阳怪气的说:“别再跟你爸说我苛待你们了,哪有人像我这样念着些情谊帮着别人照顾孩子的。”
周茜就翻了个白眼。
第42章 大变活人
几个人从周婶儿家出来,路过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忍不住朝那道门看去。
“你说她为啥不想给我们做饭吃?后妈不都是会讨好前面的孩子吗?”周茜挠了挠头,“她要是答应每天给我做昨天晚上的饭,我就不在爸面前说她的坏话了。”
周衍白了周茜一眼,“我要是她我也不愿意搭理你,你瞧瞧你这邋遢样儿。”周衍嫌弃地看着她沾满饭渍的脸和油汪汪、黏糊糊的手。
“我怎么了,我干净着呢!”周茜呛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伸手攥了攥,确实黏糊糊的不舒服。周茜看了看自己洋气的小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她今天穿的这么漂亮,这双脏兮兮的手确实不配了。
“我去学校厕所洗干净。”她说着急匆匆的跑下楼。
“周茜姐,等等我。”林暖连忙跟了上去。
周衍看着风风火火的周茜,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真是个小疯子。”
周茜一路风风火火的跑到学校,她冲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昨天肿起的手心在药膏的一夜呵护下已经消了下去,只剩青紫的颜色在,不按它也不疼了。周茜开心的扬了扬眉毛。
洗干净手指,她甩了甩手,下意识的想要往身上擦,却在碰到衣裳的那一秒硬生生的来了个急刹车。
这可是她的第一件小裙子!
她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起,像是鼓起的花苞,脚上的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敲击声,像是音乐课上老师播放的最美妙的音符一样动听。
她可真好看啊。
周茜看看自己沾满水珠的双手,鼓着嘴巴往上面吹了好几口气,“唉,这就是美丽的负担。”
周茜举着自己的两只手,像是扑腾着两只翅膀的小鸭子一样晃到了四一班。
“同学,这里是四一班,你走错了。”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平头小男生看见班级门口进来一个陌生的女孩,连忙提醒道。
“我没走错,我就是四一班的。”周茜说着往自己位置走过去。
那平头小男生就挠了挠头,疑惑的看向周茜,他们班来新同学了吗?
周茜走到自己座位前,伸手戳了戳趴在座位上补觉的同桌,道:“吴璇,你让一下,我进去。”
吴邪隐约听到周茜在叫自己,她抬起头,迷蒙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穿着精致小洋装,配着红色小皮鞋的女孩站在自己身旁。她留着精致的短发,齐刘海衬得她的眼睛大大的,内扩的发型衬的她一张白嫩的小脸小巧可爱,像挂历上的洋娃娃一样。
这谁呀?别的班过来串门的?
不认识。
她不感兴趣的垂下头,趴在桌子上,又要睡过去。
周茜急了,她伸手去拉吴璇,“你快让我进去,一会儿班主任就该进来了,我可不想再挨打了。”
吴璇被拉扯得不耐烦,她伸手在那人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谁呀?这是我同桌周茜的座位,你跑错地方了。”
“我就是周茜啊,吴璇,你眼睛瞎了。”外面铛铛铛开始敲铃,班主任李静马上就要进来了,周茜急的开始推吴璇的凳子。
“周茜?!”
吴璇惊呼一声,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干净、白嫩、时髦洋气,这还是她认识的周茜吗?
“你真是我同桌周茜?”
周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凑近吴璇,让她仔细的看着自己,“你看看,仔细看看,我就是周茜,还说是我好朋友呢,我就是换了个风格你就不认识我了!”
“你不是骗我吧,周茜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吴璇不相信的上下扫视了一圈,摇了摇头。
“哼,我可还记得你上次交书本费,你为了多点儿零花钱,跟你妈要500块,被你妈妈追着打,你躲进公厕里,结果掉进了......呜呜!”
吴璇捂住周茜那张什么都往外突突的嘴,她咬牙切齿的道:“我相信你是周茜了。”
“放,放开。”周茜把吴璇的手扒开,她的手臭臭的,肯定是刚才扣过屁股没洗手。
吴璇松开周茜,震惊的看向她,不可思议的说:“你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变化这么大!半夜梦游去了?”
吴璇这一嗓子把班级里的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了,他们看着站在过道上的女孩都感到不可思议,这还是以前那个流浪汉风格的周茜吗?
周茜这是大变活人啊。
林暖也转过头看周茜,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揪紧手下的布料。
她的同桌吴梅也打量了一眼周茜,凑到林暖耳边道:“你姐姐怎么突然变样子了,变得干净了,穿的也好看了?”
林暖摇摇头,“好像是她长虱子了,许阿姨看不过去了,帮她收拾了一下。”
吴梅就打了寒颤,“咦~她身上竟然有虱子!”她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心中暗自决定以后要远离周茜。
吴璇抓着周茜转了一个圈,羡慕的说道:“你这衣裳可真好看,跟画报上的人一样,还有你这小皮鞋,我见隔壁班的陈清怡穿过差不多样式的,真好看,我也想穿,可是我妈肯定嫌贵不给我买。”
她伸手摸了摸周茜的头发,“你这头发剪的也好看,在哪儿剪的,改天我也叫我妈带我去剪。”
周茜将吴璇的手拍掉,“都给我弄乱了。”她扬了扬头,得意的说道:“这发型外面可没得剪,只有我有。”
两人正说着话,李静抱着书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来她就皱起眉头,“一个个不赶紧背书说什么闲话呢,你们考试比二班差多少你们知道吗,不好好的抓紧是等着考试考零蛋吗?一会儿一个个的上来给我背课文,我一个个检查。”
教室里哗啦啦的乱了起来转身的转身,掏书本的掏出本,大声背书的背书。
周茜见到李静也害怕极了,她推着吴璇的背往里挤,可每排前后的座位排的极近,吴璇的凳子腿卡到桌子腿儿了,死活腾不出空出来。
李静站在讲台上遥遥的看着这边,出声道:“那位同学,这里是四一班,要上课了,赶紧回自己班级。”
立刻就有好事者给李静热心的解释,“老师,她是周茜。”
这小姑娘竟然是周茜?!
李静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第43章 闲逛
许漾原本是想让周劭带着自己去邻居家认认门,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从军营回家来呢。许漾是个主动的性子,不喜欢拖着事情,她收拾出自己准备的桐市特产,分成七份,准备抽空将这栋楼里的人家都摆放了。
想着一大早上门打搅也不太好,许漾准备先去这边的周边逛一逛。毕竟自己以后可能要在这边生活很久,也要熟悉熟悉这边的环境。
简单收拾了下,许漾给安安换好尿布又喂了奶,抱着他出了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梧桐叶将天光剪成细碎的金箔,簌簌落在许漾灰色的毛衣外套上。她拢了拢安安身上的薄毯,将早晨的凉风隔绝在外面。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从院墙里探出枝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过路的行人。楼道上敞开的窗户里伸出竹竿,印着花开富贵的床单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肥皂的香气充斥着这条路上。街角国营食堂的葱油饼逸散出霸道的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豆浆铺前的老板娘,拿着两根长长的筷子,在滚烫的油锅中翻腾,一个个肥嘟嘟的油条浮在油面上。裹着糖霜的麻团被过路的学生抢购一空。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掠过身侧,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铃声。
“老板,来根油条。”
“好嘞,八分钱。”老板娘利落地夹了一根油条放在油纸里递给许漾,她看了许漾两眼突然说到:“你是周营长的媳妇儿吧?”
许漾从兜里掏出八分钱递给老板娘,闻言笑着问:“老板娘认识我?”
老板娘抿嘴儿一笑,她们这一片还有谁不知道周营长的媳妇过来的第一天,周营长就去领了180个计生用品。许漾的大名在她们这里可是如雷贯耳。
况且她们做生意的,眼尖着呢,昨天许漾去学校领着周茜回家的时候,这沿途一路都有人打量着她呢,都想知道,这个让周营长大展雄风的女人长啥样呢。
“你昨天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看见过你带着周茜。”都是街坊邻居,这附近的人老板娘都认识,昨天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带着周茜她就猜是不是周营长的新媳妇。
许漾还不知道别人 背后怎么议论自己的,她笑着问老板娘,“我叫许漾,您怎么称呼,我这刚来,见着邻居们都不认识。要是失礼了您可别怪罪我,回头我多来您铺子买早饭给您赔礼。”
“哈哈哈,不失礼不失礼,但是欢迎你来吃早饭。我姓张,你叫我张大姐就行。”张大姐觉得许漾脾气挺好的,不像是传言中虐待继子女的人。
“张大姐,我这要去买菜,除了去副食品店,还有哪里能买东西?”昨天周劭买的菜全都吃光了,许漾准备再买点儿,张大姐在这片儿做生意,周围肯定很熟。
“哎呦,妹子,你问我可是问对了。”张大姐一边给客人装油条一边对着许漾说道:“最近我们都不爱去副食品店买东西了。”
张大姐伸手往南指了一下,“南湖新村那边有个惠民露天市场,都是附近的村民自家种的菜,不仅新鲜,能议价能挑拣,服务态度也好,你买的多还能送你些小葱和辣椒的。挨着这菜市场往东面走,就是水产市场,好多渔民在那边有档口,一早打上来拉去卖的,种类多的很。菜市场往北走时家禽市场,啥肉都有。”
张大姐说完,一个刚刚来买小馄饨的老大爷接口,“是啊,那边都合并在一起了,买东西不用跑几个地方,价格公道不要票,还能饶点儿葱姜的,比副食品店好多了。”
张大姐看她抱着个孩子,笑道:“你要是想去就跟周营长一起,你这自己抱着孩子过去可不方便。”
“大姐,你提醒的是。”许漾笑道:“我今儿不去,等改天老周休息了再去逛逛。 ”
张大姐连连点头,“是呢,孩子小,买个菜都腾不出手。”似乎是想起自己以前的经历张大姐叹了口气。
许漾笑着同张大姐告别,她一路溜溜达达去了副食品店。她来的晚了,案板上已经没什么好肉了,笼子里的鸡鸭也蔫哒哒的。许漾就将所有的猪蹄包圆了,又买了一条大黑鱼,老板用麻绳串起来给许漾拎着。没办法,大小适中的鱼已经被买走了,剩下的要不太小,要不太大,许漾索性要了只大的。最后许漾又买了莴笋和小青菜,家里调料昨天都有买,倒也不必再买了。
许漾右手抱娃,左手提着一大串的东西往家里走,沉甸甸的东西在她手里坠着,将她的手心勒出一道道红痕。
活鱼即便是被麻绳从腮穿过也不消停,在许漾的手上扑腾着甩着尾巴,许漾紧紧的绷紧手臂才不至于被它甩出去。
“我来帮你拿吧。”
许漾转身就见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后面赶了上来。她穿着藏蓝色的罩衫,里面套着一件碎布拼成的棉马甲,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素色尼龙袜和一双黑色圆口布鞋。肩膀上挎着一个蓝色的布包,几片菜叶从里面冒出来。
老太太剪着齐耳的短发,乌黑中掺杂着几丝银白,她的面容已经被岁月打磨雕刻,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温和的看着许漾。
“我是一楼陈家的,我姓王,你跟着小周叫我王大娘就行。”她伸手接过许漾手里的东西,“你抱着孩子。”
“哎呀,不用王大娘,马上几步路就到了,没事的。”许漾推辞。
王大娘侧过身子,避开了许漾的手,“没事,也没多重,反正也是顺路,我帮你提到楼下。”
许漾推辞不过,只能叫她拿着,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17栋走。
“王大娘,我叫许漾,您叫我小许就成。王大娘是东北人吧,我家里也有亲戚是东北人,东北人都特别热情。”许漾随口编了个东北亲戚,反正大家都是华国人,说声亲戚也不为过吧。
“还有做菜也特别好吃,我那亲戚有一年来我家走亲戚,做的那拿手好菜给我香迷糊了,直接抱着不让他们回去了。”嗯,她在东北菜馆吃过招牌菜,确实是香迷糊了。
王大娘一听许漾的话顿时就感到亲切了,她惊喜的笑道:“我都到这边几十年了,还能听出来乡音呢?”她呵呵笑着,“我们东北人说话做事不绕弯,讲义气,哪个亲人朋友的遇到困难了也都愿意搭把手。俗话说啊,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才力量大,你说出门在外哪有不遇到事儿的,你帮我我帮你这多好。”
“可不是,您帮我来提东西我就看出了东北人的豪爽。”
王大娘被许漾的话说的呵呵直笑,“我昨儿还担心你对小周前面的孩子们不好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昨儿看见你领着周茜回家,后来楼上又传来周茜的哭声,我这......”
“不好意思了小许,大娘还揣度过你。今天见到周茜这个样子,大娘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许漾笑着说道:“嗐,大娘你倒啥欠啊,要我说啊,我们家老周应该感谢您才是,有您这样心善的人帮着看顾着周茜那几个孩子,他真是该偷着乐了。真要是遇见那不管的,那才是遭呢。”
“哎呦。”王大娘感动的心窝里暖呼呼的,这小许可真是善解人意,周劭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真是老天爷保佑了。
“小许你真是太稀罕人了。”
两人明显更亲近了,连走路都靠的更近了。
许漾热情会聊天,一口一个亲大娘,不知不觉的就将王大妮的家庭背景套了个底儿朝天,等到了楼下的时候王大娘已经亲切的叫她小漾了。
“小漾啊,往后抱着安安来家玩儿啊,我给你煮糖水吃。”
“好啊,大娘,我在这边没个家人,和您一起聊天,就像是还和我妈在一起一样,我这心里也舒坦,到时候我来找您的次数多了,您可别嫌我和安安烦呢。”
王大娘平日里一个人孤独惯了,遇上许漾这么一个热情能聊的高兴的不得了,她冲着许漾摆摆手,“能来就多来,我巴不得呢。”
第44章 楼中情况
课堂上,李静一个个抽查学生的背书情况。
“嗯,有几句错了,把我画出来的句子抄十遍。”她将书本递给面前的学生。
学生接了书很快就回了座位,周茜抱着书忐忑的走近。李静再次看见周茜还是有些惊奇,这学生的变化也太大了,看来她的那个后妈还算是有些负责任,知道给周茜收拾收拾,要不然她只能让周茜坐到班级最后一排了。
她拿过周茜的书,“背吧。”连笔都没摁开,心里根本没对周茜背课文抱有期待。
“海上日出,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周茜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
李静本来垂着眼不怎么在意的,这流畅的一句话让她坐正了身子,她看向周茜,她正翻着眼睛回忆课文的内容,偶尔几个卡壳的地方也很快想了起来接着背了下去,李静看着书本,又看向周茜,她竟然背的一字不差!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周茜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在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脱胎换骨,甚至连课文都会背了?
许漾提着东西回了自己家,安安睡的熟,许漾将他放到小床上,自己出来收拾买来的菜。许漾先将鱼放进盆里养着。她早上吃的晚,不怎么饿,用昨晚剩的骨汤给自己下了碗面条。简单吃完,她抱着安安睡了一会儿,起来就是下午了。
许漾收拾了一下,拿着特产抱着安安去了王大娘家里。
“哎呀,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拿回家给孩子们吃去。”王大娘推搡着,小周家养着5个孩子,可不轻松,这些点心给孩子们吃还能让孩子们念小漾一个好。
许漾抱着安安,不接,“王大娘,这是我妈给准备的我们桐市的特产,不多,就是个意思,您就收下吧。孩子们那边我都留了,您就别操心了。这个酥糖在我们那边很出名的,老人和小孩都爱吃。”
“你留能留多少,这家一点儿那家一点儿的,也就分的差不多所了。”王大娘不愿意。
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许漾总算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王大娘收下了。
王大娘将许漾让到沙发上坐下,将许漾带来的特产放到桌子上,洗了一盘枇杷,又给许漾倒了一杯糖水,“家里没有什么零嘴儿,吃点儿枇杷吧。”
“来,安安给王奶奶抱抱。”王大娘拍了两下手,伸手要接许漾怀中的安安。
许漾将安安放到她的臂弯里,伸手给安安整理了一下小衣裳,“您抱一会儿就成,抱久了胳膊该酸了。”
王大娘看着怀里白白嫩嫩的奶娃娃只觉的心都化了,她也是到了抱孙子的年纪了,可大儿子一家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她连孙子的面都没见过。小儿子倒是在家附近,可又死活不成亲,她别说孙子的影子,连儿媳妇的影子都看不见。家里就只有她们两个老的,空虚的很,因此看着安安这样的小奶娃软软糯糯的躺在她的怀里,她是稀罕的不得了。
“你看,这小家伙还对我笑呢。”
其实两个多月的小奶娃微笑大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不过许漾向来不是个扫兴的人。
她凑过去看,笑道:“他这是喜欢王奶奶呢,您不知道,这小子挑人的很。以前在桐市的时候,我爸嫌他哭闹起来烦,他就不给我爸抱,我爸站他跟前他都不愿意,最喜欢被我妈抱了,我妈一抱他就乐。这么点儿大的人,跟心里知道的一样,可神奇了。”
王大娘就笑,“这孩子别看小,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你对他好不好他都感受的到的,所以啊,孩子天生就亲近母亲。”
“您说的对。”许漾剥了一个枇杷吃了,“您买的这枇杷好,柔软多汁,酸甜度也正好,我之前买的就酸的多,没您这个好吃。”
王大娘眼角眉梢都是笑,“枇杷你得会买才好吃,枇杷从成熟到采摘10天顶多了,采摘下来到坏最慢三天到四天,有些地方远,怕坏,就只能提前摘,那枇杷都没熟呢,哪能好吃。我这是去年就和人家预定好了,今年到了时候去村里买的,挑的大果,跟市面上卖的那种不一样,甜得很。”
“怪道这么好吃,原来是下了功夫的,大娘你可真会吃。”许漾一脸惊奇比了个大拇指,“您下次预定的时候带上我呗,我也要买点儿,等到明年我家安安就能吃果果了。”
别人知道自己为了一口枇杷还特意提前一年预定都说她洋性,是资本家的做派,旧时候是要被批判的。连自己丈夫都说自己,费那劲做什么,平白惹得邻居们说嘴。可她这把年纪了,就爱吃个瓜果的,她还能吃几年?
王大娘觉得这世界上怕是再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了,却不妨新来的许漾竟然要跟她一起订水果。
“小漾,你真要跟我一起订水果啊?”王大娘的脸色有些严肃,
“是啊,大娘,您可一定要提醒我,好的水果要是不早点儿预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许漾转身看向王大娘,“本想着在您这儿搭顺风车的,您要是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自己再找找路子。”
“不,我不是拒绝你。”王大娘连连摆手,“是因为我这买点儿水果邻居们知道了都说嘴,你,你不怕她们说你啊。”
“嗐。”许漾笑了一下,“这有什么,人生不过三万天,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自己。他们说就说呗,不过是吃不着酸的。”
王大娘就笑了起来,她亲昵的点了点许漾的额头,“狭促鬼。”
“成,既然你不怕别人说,那我今年跟人家预定的时候就叫上你。”
许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大娘了,我多订点儿,回头给我妈也寄些回去。”
“好好好。”难得有人和王大娘一样,她乐得合不拢嘴。
许漾吃完三个枇杷停了手,去洗了洗手,重新坐回王大娘身边,“大娘,其实今天还,我还想跟您打听打听咱们这栋楼都住了那些人,脾气秉性怎么样,我这刚来,少不得要一一拜访,只是我初来乍到的,怕自己不知道哪里惹了人家的忌讳,想着提前准备一下。”
“您在这楼里住的久,肯定是很熟悉,您给我说说呗。”
王大娘正跟许漾这火热着,闻言也愿意跟许漾说道说道。
“行啊,那我就跟讲讲,不过也不一定准确,你听听就行。”王大娘将安安放到沙发上,小安安睡得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放在耳朵边,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可爱的不得了。王大娘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小脸,给他盖上小毯子。
“咱们这栋一共是四层楼,我们家你也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对门是林副参谋长家,他啊,可是小周的上级呢。不过老林的家人都不在这边,他也不大回来,回头你们去拜访他的时候挑个休息的时候,他这人喜欢喝茶,你提着茶叶上门比提着什么上门都让他高兴。”
许漾心里暗暗记下,问:“那林副参谋长还喜欢什么?”
王大娘摇摇头,“这我倒不知道了,主要是他也不常回来,忙的很。”
许漾就点点头。
王大娘继续道:“这201住着简教授家,说是在学校里教什么画图纸的,咱也不懂是什么,反正挺厉害的。他的媳妇沈如眉是咱们军区医院的护士。这简教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和前妻生的,和简教授的关系不大好。”她说着看了许漾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道:“202住着张德彪一家,以前也是在部队的,后来转业了,在肉联厂做书记。他媳妇李翠花......”
王大娘顿了一下,“虽然嘴碎了一点儿,爱占便宜了一点,但她这人没什么坏心思。楼道上那些东西就是她堆的。”
“你们对门住着小周的同事,2营的营长雷刚,他媳妇和你差不多大,有个5岁的儿子。小雷这媳妇不大喜欢跟我们这些人说话,见面了点点头就过去了,听说是华京人,身上有些傲气,最近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去了,有两个多月了。”
“402住着小周的下属——1营的指导员王建军一家,他老婆叫李大梅,从凉州市那边的农村过来随军的,没上班,在家带着四个孩子,日子过的简朴。”
许漾点点头,笑道:“我们家楼上住着周婶儿,昨儿还上我家来着,带了一袋子红薯干,最后又给要回去了。”
王大娘撇撇嘴,“她这个人又奸又贪,我们都不爱搭理她。她男人周大勇在战场上牺牲了,她带着个大闺女和遗腹子生活,部队里对她很照顾了,抚恤金一分不少的给了,还给她和她闺女都找了工作,周留根上学也是队里管的。可这还不够,三天两头的拉着孩子去部队门口闹,要钱要东西,不给就说国家没有心,烈士的遗属不管不顾,闹得影响很不好。后来部队分房子,她不知道打哪儿听来了消息,死活要部队给她们也分个房子,她男人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上哪儿弄房子给她分去?可不给她就闹死闹活的,一会儿上吊,一会儿割腕,一会儿带着两个孩子往部队大门口上撞。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人啊。”
许漾点头,是个没脸没皮的,所有的烈士待遇都是一样的,也都全部给足到位了,你这样寻死觅活的占部队便宜,真当部队是无底线的?
“那就给了?”
“没给,但是当初周大勇的老上级将房子让出来给她们一家住,说是让住到周留根成年就把房子收回来。不过呀,我看够呛。”
许漾点点头,周婶儿那样的人,住进去了,还能主动出来?
第45章 周营长的男人雄风略胜一筹
许漾在王大娘家里玩儿了一会儿,将楼里的情况了解了一个大概这才准备离开,走的时候还被王大娘塞了一碗酸菜。
“我腌的酸菜,你尝尝味儿,好吃我下次还给你做。”
许漾没有推脱,这酸菜一看品质就很好,散发着浓郁纯正的酸香味儿。
“大娘,这酸菜勾的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正巧我早上买了条鱼,晚上做了酸菜鱼我给您送一碗过来。”
王大娘笑呵呵的摆摆手,“我这做酸菜的手艺可是从小学的,别人做的没我这个味儿。你不用给我送,我家里也买了菜,够吃着呢。”
许漾没说什么,她做好了送过来,王大娘还能拒绝不成。
“王大娘,我先回家了,这也该做饭了。”
“上楼小心点儿。”二楼过道儿堆满了东西,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
“大娘,你放心吧。”
许漾一手抱娃一手端着酸菜往楼上走,路过二楼堆积的杂物时被挂了一下衣裳,吓得王大娘往上走了两步,“小漾啊,你先别动了,我给你送上去吧?”
许漾的身子稳着呢,她将勾住的衣裳挣了出来,“没事儿,大娘,你回去吧,我这就几步路了,您可别上来,这上面东西杂乱的很,再摔着您。”
她抬脚往上走几步,上了楼梯拐角,“没事儿了,大娘,您回家吧。”
王大娘看着许漾确实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放下心,她冲许漾摆摆手,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这李翠花,放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也不收拾,早晚害人害己。”
军营。
“营长,你可是真男人。”副营长郑卫国的目光往下一看,立马发出猥琐的嘿笑声,“我们都知道了。”
“是啊,营长,你是这个!”张大彪粗着嗓门对着周劭比了个大拇指。
其他几个人就发出一阵怪异的哄笑,看着周劭的目光还带着男人隐秘的羡慕。
周劭皱眉,“你们到底知道什么了?”有什么是他这个营长不知道的事情吗,周劭眯眼,危险的看着郑卫国、张大彪等人。
“营长,你别不好意思呀。”郑卫国揽住周劭的脖子,“跟兄弟们还客气啥呀。”
张大彪转身倒退着往前走,看着周劭道:“就是啊,营长,你这是天赋异禀,我们都知道你是男人中的男人,汉子中的汉子,比2营的可强多了,我敢保证,这方面,营长你比雷营长强悍多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的兄弟们给他使眼色,他不明所以,还在嚷嚷着,“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光是这一项有谁能比得过咱们营长,你们说说,有谁能一次领180个计生用品,你能吗?你呢?”张大彪一个个的问着兄弟们,“2营的那个雷营长谁见过他领过?”
“张大彪你嘴里喷什么粪呢,真是臭气熏天,我们在离得这么远都闻的作呕。”2营的王文斌开口刺道,他的身边还站着脸色铁青的雷刚。
张大彪一回头差点儿被自己绊倒,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啊,这不,说曹操,曹操到,雷营长那阴沉的脸色,像是能把他吃了一样。张大彪身子一怂,一溜小跑,五大三粗的大块头躲在了周劭身后。
周劭所在的1营和雷刚所在的2营刚打完群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2营的人见着自家的营长被这么羞辱也忍不住了,几个人冲出来就开始吵。
“我们雷营长那是做事低调,不爱炫,就是背后用了500个计生用品也不会拿出来瞎嚷嚷,哪里像你们,180个就得意的飘起来了,殊不知人外有人,只是人家不乐意炫耀而已。”
“哼,我们营长的180个是实打实的战绩,记录本上查得到的,你们营长呢,有吗?”
“有什么好得意的,改天我们雷营长就用实力让你们见识见识,谁才是计生用品之王!”
“好啊,来啊,周营长,你可不能输,我们挺你!”
“就是啊,雷营长,兄弟们把自己的份额都让给你,你可不能输给1营,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面对底下人的殷切神色,周劭和雷刚的脸黑了个彻底。
周劭:“我看你们是闲得蛋疼,都不想下班是吧,都给我滚去训练场,加练两个小时!”
雷刚:“不是要比吗,1营加练两个小时,你们加练三个小时。”
“啊~”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惨呼。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周劭往张大彪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雷刚用冰冻的死亡眼神看着王文斌等人。
“不练完,不许吃饭。”
这群人哀嚎一声,呼啦啦的冲去了训练场,嘿咻嘿咻的绕着训练场就开始开练。其他营的人见着1营和2营的人又开始加练,都觉得被卷到了,然后抱着饭缸幸灾乐祸的蹲在一边看1营和2营的人在训练场上摸泥打滚的训练,边吃边调侃几句,谁知饭都没吃完,就被听到消息的营长通知,他们营也要加练。
“别人都练你不练,月底比拼垫底光荣吗?”
于是其他营的人也纷纷的下场训练,营长们相视一笑,哼,周劭和雷刚两个小犊子,休想甩开他们偷偷进步。
而周劭和雷刚两人正往家里赶,两人就住对门,连回家的路都一样。一路上周劭和雷刚谁也不看谁,两人本来就是竞争对手,这下子更尴尬了,被周劭略占了雄风,而周劭这雄风占的也不是很愿意。
周劭心里暗暗怒骂,谁他妈把他领计生用品的消息给宣传的到处都是,怪不得他总觉的军营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连领导都拍着他的肩膀告诫自己要注意分寸,他还以为自己哪里犯错了呢,原来是这档子事儿!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了许漾的话多那一句嘴!周劭再一次在心里暗暗后悔。
雷刚转头看了周劭一眼,目光在他的下三路扫了扫。
自己的也不差,不就是180个吗,他回头就去领,他媳妇回娘家几个月了,他也好几个月没领了,凑一凑,总能凑够181个!
第46章 拦住
周劭不知道雷刚心中所想,他被小区大门口的人拦住了。
“哎呦,周营长回来了。”一群大爷大妈看见周劭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全都围了上来。
“小周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家可出大事儿啦!”那些大娘婶子看着周劭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又隐秘的期待他接下来的表情,“就在你昨儿离开之后,你那新媳妇就追去了学校,你那婆娘把周茜腿打瘸了。”
她们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吃过的盐比旁人走的路都多,只要从她们面前经过,她们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周茜的那个后妈就不是个简单的。
“可不止腿瘸了,医务室的医生都说了,周茜的手也断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拿东西了。”王大妈举着手,朝着17栋的方向指指戳戳。
张婶儿脸上挂着大惊小怪的表情,“昨儿你家老大冲了回去跟她理论,我今早瞧着他手上有片新伤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女人伤的?”
李翠花挤到最前面,脸上是一副激动的不行的样子,“昨儿周茜被那女人逮了回去之后,你家屋里头就传来周茜的哀嚎声,哎呦,吓人的狠哦。”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搓了搓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后来就传出一阵剁骨头的声音,今天周茜就没出现了!”
李翠花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森的冷意,无端的叫人打了个寒颤,
“我今儿还真没瞧见周茜,以往她早上都从这里出去上学去的,今儿没见到她。”
“可不是,往常都能看到一个鸡窝头飘过去,今儿是真没瞧见。”
话音一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小周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大爷大妈们看向周劭的眼神都带着怜悯,这媳妇杀了自己的女儿,这日子还怎么过!
周劭都被大爷大妈丰富的想象力搞的有些无语了,这些人都把许漾当成什么了,还杀人?他摇了摇头,当这是电影故事里呢。
“大爷大妈们,你们放心吧,我媳妇挺好的,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你们就别担心了。”
可大爷大妈们坚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周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小周啊,这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人心里咋想的,你又不在家,没个人震慑着,她还不是想对孩子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啊,小周,这后妈哪有好的,这周茜就是不......我估计情况也不大好,你可长点儿心吧。”
姚老头往脚上磕了磕烟锅,灰败的烟灰和残留的烟丝就被抖落在了地上,他重新深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从他口鼻间呼了出来。
他慢条斯理的开口,“这娶妻娶贤,像这样歹毒的女人就该休了她,小周那么大的官儿还愁找不到好的。”他看向周劭,“小周啊,我家有个堂孙女就不错,虽然是农村的,可心眼实人贤惠啊,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打理家里、照顾子女是一把好手。你要是愿意保准能把你伺候的服服帖帖的。”
“姚大爷,谢谢您嘞,我现在的媳妇挺好的,我挺满意的,不打算换人。您还是给您堂孙女另觅良缘吧。”
说着,周劭也不打算跟这些人多费口舌,反正日子长了,她们自然就换新话题了。
“大娘大爷们,你们看,这个点儿也都该吃饭了,我这得赶紧回家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吧。”他说完脚底抹油开溜了。
将大爷大妈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丢在身后。
周劭打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儿,周劭刚踏进屋子,就见许漾举着大菜刀追着一条扑腾的鱼从厨房出来。这条大黑鱼弹跳到周劭的面前终于筋疲力尽,倒在他的面前,许漾上前一步,一菜刀敲了下去,怕鱼没晕,许漾库库库敲了好几下,鱼头都见血了这才停手。
她伸手蹭了蹭额角的汗,拎着鱼站了起来,“回来了?”
“啊?嗯,哦,回来了。”他盯着许漾谨慎的往前迈了一步。
许漾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被弄脏的地面,“去把地拖干净。”她说着,拎着鱼回了厨房。
周劭拎着拖把来到厨房,就看见许漾一手按着鱼头,一手用刀利索的刮去鱼鳞,金属与鱼鳞摩擦出沙沙声。冷冽的刀锋划开鱼腹,腥气混着血腥在厨房间弥漫开来,许漾熟练的掏出一堆内脏,刀尖抹去黑膜。
“我听小区门口的大爷大妈们说你打周茜了,说胳膊腿儿都断了?”
“那你觉得我打了吗?”许漾头也不抬的将鱼往水龙头下一冲,流水带走了鱼身上的脏污。
“他们还说你把周茜给杀了呢。”周劭说着都觉得有些好笑,“小区里有不少嚼舌根的人,他们总是捕风捉影,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你要是听见了,别生气。”
许漾转头看他,“你不关心你女儿反倒是来关心我?”
周劭站直身子,杵着拖把看着许漾笑,“许漾女士的理智我以前可是领教过的,你不会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另外,周茜是有些皮,你通过武力管教她我是没有意见的,而且我相信你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到她的根本。”
“你还对我挺有自信。”许漾嘀咕着。
“那是,许漾女士在我心中可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拖你的地吧!”
许漾在菜市场杀过一年多的鱼,365天,每一天都要宰杀几百条鱼,她闭着眼睛都能数清鱼肉的纹理和鱼刺的走向。如今这种手感依旧藏在她的灵魂当中。刀锋贴着脊骨游走,一片片鱼肉被锋利的刀锋片下,薄的透光。许漾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十分钟不到,她就片完了一整条的鱼。许漾刀锋一转,几下砍断大骨头,她歘的一下将菜刀砍在菜板上,磨得锋利的菜刀竖立在菜板上,端正的像是士兵迎接着检阅。
周劭看着许漾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的浑身一亮,许漾这动作也未免太流畅了些吧。
“还没拖完?”许漾往鱼片里撒入少许盐,抬眼看了一眼周劭,他竟然还磨磨蹭蹭的拖地。
周劭只觉得屁股一紧,手下的动作加快,“马上,这就好。”
许漾嗯了一声就不管她了,她将鱼肉反复的抓拌均匀,去除鱼片上的血水和粘液,用流水冲洗干净。
拖完地的周劭走了过来,凑到许漾身边看,“今晚是吃鱼?”
“王大娘给了一碗酸菜,今天吃酸菜鱼。”将脏水倒掉,将洗干净的鱼片倒入干净的盆中,“对了,家里没有青花椒,你去副食品店里买一些。”
“好,还需要什么吗?”周劭转身拿钥匙准备出门。
许漾摇了摇头,“没了,其他的东西家里都有。”
周劭点点头,拿着钥匙出门了。
第47章 老周你眼睛瞎了。
周劭走后,许漾将鱼片腌制起来,搅打上劲,最后开了周劭的一瓶酒倒了进去加上淀粉搅打上劲。许是小时候饿怕了,许漾对于吃的向来上心,因此在做饭的时候也舍得放调料,不像是有些人家,炒菜的时候连油都不舍得放,那做出的饭菜能好吃吗。
趁着这个功夫,许漾将莴笋削了,擦成丝,快速的炒了个笋丝。
青花椒不是临江这边常吃的大料,周劭将副食品店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最后还是去了家饭店,用一盒烟和人家大厨换了一把青花椒。
周劭揣着青花椒,路过小商店又从里面搬了一箱汽水儿。
他抱着东西往回走,模模糊糊的听见周茜喊他,他转头去瞧,并没有看见周茜,倒是瞧见了林暖。
他朝林暖招了招手,“林暖,周茜呢?”
“喂,我刚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啊?”周茜气得叉腰仰头质问周劭。
周劭低头一看,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洋裙,一双眼睛被气愤烧的晶晶亮。
谁家小孩?不认识。
他完全无视脚边疯狂蹦跶的红裙子小炮弹,看向林暖,继续问:“周茜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
林暖看看周劭又看看周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人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却视而不见,还问我人在哪里,但凡你低头仔细瞧上那么一眼呢?林暖觉得周劭在给她出难题。
周茜觉得她爸眼瞎了,她一个大活人就站他跟前,他还到处找她。她气得伸手揪住周劭腰间的衣裳,蹦跶着往他眼前凑,“老周,你眼瞎了,我就在这儿啊!”
“你这么好看的闺女你看不见,你还能干什么!”
周劭怀疑的看看周茜,又询问一般的往林暖那儿看了一眼,这真是他闺女周茜?!
“周叔叔,这就是周茜姐姐,昨天许阿姨给周茜姐姐洗澡了。”
“不是,你真是周茜?”周劭瞳孔地震,他将汽水放地上,弯腰扒着周茜的脸翻看,这他妈还真是周茜,见了鬼了!
周茜被周劭扒得脸疼,她使劲儿的挣脱周劭的手,气得在周劭脚上跺了一下,“老周,你烦人。”
“你咋变成这样的?”他的目光绕着周茜打量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这还是当初那个小疯子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还有你这小衣裳怪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么一穿,别说,像电影里的小明星了,白净。”
周茜白了他一眼,她骄傲的抱胸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美。”
“呵。”周劭都不想回忆她之前的形象。
她转了一个圈,给周劭看她的小裙子,“坏女人的妈妈给我买的,爸,你叫坏女人的妈妈再给我买几件。”
周劭冷笑一声,“给你买的屁,人家给你收拾又给你买好看的衣裳,连句好话都没得到,你还坏女人坏女人的叫,多余给你收拾买衣裳,你还想继续占人家的便宜,你想的美呢。”
周劭弯腰把汽水儿搬起来,抬脚往小区走,“我看你还是脏着好。”
周茜跺跺脚跟了上去,“那,那她今天不叫我吃她的饭,她就是坏女人,周大壮家的饭比猪食都难吃,我不想吃。”
“你还挑拣上了。”周劭可不惯着周茜,“人家自己花钱买的菜,人家自己的做的饭,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你委屈给谁看呢。那林暖要是想要你的小裙子你不给她就骂你坏女孩,你愿意不?”
周茜立刻横眉冷竖的看向林暖,“她敢,我揍死她!”
林暖被周茜看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姐姐,别打我。”
周劭皱眉,看着周茜冷声道:“周茜!”
周茜瘪了瘪嘴,冲着林暖小声怒斥,“告状精一个。”
她转头伸手拉住周劭的衣裳,力气大的直接将他的衬衫从裤腰里给扯了出来,“爸,那,那我不叫她坏女人了,你能叫她还给我买好看的衣裳吗?”
美了一天的周茜尝到了甜头,大家好像都喜欢她了,她觉得很开心,以前她和同学说话她们都不理她,只有吴璇愿意跟她做朋友,她俩都是被人嫌弃的人。可是今天,好多人来跟她说话,问她头发在哪儿剪的,衣裳在哪儿买的,她觉得她也能像林暖一样有很多好朋友了。
周劭斜眼看她,“那要看你表现了,你想要人家对你好,你也得对人家好才行,要不然凭什么呢。”
“奥。”周茜怏怏点头。
“衍哥,你的卷子落下了。”齐文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追上前面的瘦麻杆。
“卧槽,老子特意留下的,你怎么给老子送来了。”周衍看着送上门来的卷子退避三舍,他都打算好了,等下周一开学就跟老师说他忘了拿卷子,不是故意不做的。
“啊?!”齐文愣在原地,还能这么操作,“那现在怎么办,我再回学校给你放位置上去?”
周衍一把抽过他手中的试卷,团吧团吧往口袋里一塞,“算了,我随便做做吧。”
“衍哥你这能行吗,老班看到你的试卷指不定又要请家长了,到时候周叔叔肯定又要修理你了。”
“请呗,到时候我就说老周出任务去了,不在家。”周衍无所谓的说道,反正他的家长永远都请不到。
“这能行吗?”齐文觉得不靠谱,周叔叔不可能永远不在家,到时候知道了衍哥的事情只怕是会更生气。
“周衍!”
周衍一扭头,正对上不远处周劭怒视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卧槽,老周,你回来了!”
“你怎么不在学校?”周劭说着声音陡然拔高了起来,“你小子逃学了!”
周劭把汽水放下就要抽出他的七匹狼,齐文连忙一个箭步拦在前面道:“周叔叔,你忘啦,明天就是周末了,今天本来就是放学早的。”
周劭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是了,自己倒是忘了这一回事儿。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转而瞪向周衍,,“放学了怎么不赶紧回家,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有那试卷怎么回事,什么随便写写?”
周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捂住自己的口袋,他撇撇嘴:“您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这不是正往家走吗?”
周劭哼了一声,脚踢了踢汽水的筐子,“少废话,扛回家去。”
周衍撇着嘴蹲下身,“就知道使唤我,记得给我计算辛苦费。”
周劭白了他一眼,招呼着林郁和他们一起往回走,周衍肩膀上扛着一筐汽水慢悠悠的跟在后面晃荡着。
第48章 又被罚
周劭父子几个走在楼道间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儿,他抽了抽鼻子,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爸,你闻到了吗?”周茜踮起脚尖,像只小动物似的使劲嗅着空气,“谁家炒菜这么香?”
林暖也忍不住耸动了下秀气的鼻子,轻轻的嗅着空气中诱人的香味儿,这是炒菜的香味儿,带着独特的锅气,香中带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感觉,像是记忆中儿时妈妈炒菜时的味道,那时,她的家还在。
林郁也是被这香味儿勾起了身体的反应,即便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他肚子发出的咕噜声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站在最后面的周衍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大口,睁开眼睛道:“是咱家传出来的吗?”
“是坏,是那个女人做饭了!”周茜激动的不行,她挤开周劭快速的往楼上跑,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上去。
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声音大的震的整面墙壁都震了震。
厨房中的许漾手一抖,切着咸菜的手就差点儿被刀切一道口子。
“你做什么好吃的啦?”周茜像颗小炮弹一样,风风火火的冲进厨房,她扒着灶台,眼睛直勾勾盯着刚出锅的两盘菜,口水都要流下来。她吸溜一声将口水吸回肚子,伸手就要去抓菜。
许漾心里升起烦躁,皱眉啪一下把刀砍在案板上,她伸手拽住周茜的后脖领,提溜着她往外拖。
还是打的少了!
周茜被许漾拖着扑腾着倒退,两只脚在地面上胡乱的敲打着,她的手向后抓在许漾的手臂上,怒吼出声:“放开我,放开我。”
余光瞥见周劭进门,立刻扯着嗓子干嚎:“爸,坏女人打我,爸,你揍她,你揍她。”
周劭看着许漾冷着脸拖着周茜走出来,不知道周茜做了什么事惹了许漾不高兴,“怎么了这是?”
许漾把周茜往客厅一丢,快步走进主卧,见安安没有被吓哭这才松了口气。周茜这小疯子风风火火的,做事没个轻重。她是大人还好,安安太小了,这么一惊一乍的,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许漾轻轻的拍了拍安安的小身子,她从衣柜里拿了个衣架出来,将主卧的门关好,免得一会儿周茜的哭嚎再吓着安安。
周茜正跟周劭告状,鼻涕流出来她随手一蹭,黏糊糊的鼻涕蹭的脸上,手背上到处都是,看得周劭额角的青筋直跳。
“爸,她太坏了,我就想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她就提留我后脖颈。”
“我不要这个坏女人做我后妈,你给我换一个做饭好不发脾气的。”
周劭看着周茜冷笑,“说别人之前先反思反思自己,你刚才做了什么?”
许漾不是无缘无故生气的人,相反,没惹到她的时候,她这个人的脾气好的出奇。能让许漾脸色都沉了下来周茜肯定是做了什么她不能忍受的事情。
周衍将汽水儿放在地上,坐到沙发上看着周茜幸灾乐祸的笑,“周茜这个小疯子,肯定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林暖生怕事情波及到自己,抱着书包就回了屋子,林郁还是那副看不清表情的样子,他慢条斯理的去卧室放了书包,然后又去了浴室洗手。
“我啥也没做!”周茜委屈的撅起嘴巴,“老周你就是和她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欺负我。”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她正准备开嗓,许漾拿着衣架走了出来。
周茜被这衣架打过,看着这衣架就想起了坏女人刚来的第一晚。周茜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猫,‘嗖’地窜到周劭背后,十指死死抠住他的后腰探出脑袋警惕的看向许漾。
周劭被周茜这一爪子抓得嘴角一咧,倒吸一口凉气,不用想了,那一块肯定青了。
“周茜,放手!”周劭压低声音呵斥。
“我不放。”周茜像只八爪鱼似死死的抓着周劭,眼睛始终警惕的盯着许漾,“你肯定要把我交给坏女人了。”那架势,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许漾盯着周茜,“我数三二一,走过来站好,你要是不出来,就永远也别吃我做的饭,穿我买的衣服,你可想清楚了。”
许漾不紧不慢地用衣架轻拍掌心,木质的‘啪啪’声在客厅里格外清脆,像是催命符一样响在周茜的耳边。
“三。”
“二。”
死亡的鼓点越来越近,周茜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周劭呲溜一下蹿了出来,小脸煞白地站在许漾面前,她畏缩的看向许漾,“不许不给我吃好吃的,也不许不给我穿好看的衣裳。”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许漾半蹲下身,视线与周茜齐平。
周茜摇摇头,她哪儿知道这坏女人为什么要打她?他们大人不是从来都是想打就打吗?就像她妈她姥姥一家,心情不好了打她,喝醉了也打,不知道怎么了也还是会打,她都习惯了。
她撅起屁股,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打就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却强装硬气。
许漾却没有立刻就打,她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
她先将打人的原因摆了出来:“第一,你踹门的动静把我和安安都吓到了,安安受到惊吓会生病,我受到惊吓会切到手,这些后果你撞开门的时候想过吗?”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二,在厨房乱跑很危险,万一撞到热锅怎么办?万一碰掉菜刀怎么办?你想一辈子带着丑陋的疤痕生活吗?”
“第三,不许用手抓菜,我说过,手上有很多脏东西,你抓了别人还怎么吃?你吃了也会肚子疼的。”
“安安吓到了?!”周劭猛地拔高声音看向许漾,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许漾冷着脸不看他,周劭伸脚就在周茜的屁股上踹了一下,收着力,不至于真的伤到周茜,只是将她踹了个屁股墩。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毛毛躁躁的。”他皱眉,转身就朝卧室快步走去。小儿子体弱一直是周劭的心病,他就怕被周茜这么一下再发热生病。
许漾没管周劭而是盯着周茜的眼睛,“这些理由罚你,你服不服?”
周茜眨了下乌溜溜的眼睛,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以前挨打从来没人问过她服不服。
“我,我没想故意吓他的,也不是故意吓你的...”她小声嘟囔,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我就是想吃好吃的。”
许漾点点头,手中的衣架‘啪’地落在周茜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这一下是让你记住,做事不能毛毛躁躁,咋咋呼呼的。”
“啪!”衣架一下又一下落在周茜屁股上,“一、二......”她数得缓慢而清晰,衣架的脆响在客厅里回荡。许漾打了十下就让她站了起来,许漾收起衣架,看着周茜泛红的眼眶:“记住了?”
她声音不重,却让周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下次再犯,惩罚翻倍。”
周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奇怪的是,这次她心里除了委屈,还多了点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打她之前,会告诉她原因。
她瞥了眼卧室方向,眼神转向其他孩子,眼神锐利如刀,“都听好了,弟弟胎里带着体弱,你们都给我小心着些,要是再把弟弟吓着......”剩下的话她没说,但威胁的味道十足。
周茜偷偷瞄了眼卧室,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愧疚,她真不是故意要吓那个小东西的。
这时周劭抱着醒来的安安出来了,他看向一屋的孩子,平日里随性的神情此刻严肃得吓人:“安安是你们的弟弟,你们都要爱护他,谁要是给我发现欺负弟弟,都给我滚回老家去。”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的只剩下安安咿咿呀呀的声音。
第49章 酸菜鱼
有周劭看着安安,许漾也能继续做饭了。
厨房里,许漾的动作行云流水。酸菜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切剁声,嫩黄的菜叶透着水灵灵的脆劲儿,是许漾喜欢的口感。酸菜焯过水,变得更加晶莹。豆油混着猪油在锅里‘滋啦’作响,葱姜蒜花椒和泡椒在热油里翻滚出扑鼻的香气。
‘哗——’酸菜入锅的瞬间,一股酸香直冲天花板。许漾手腕一翻,锅铲划过铁锅,带起金黄的油花。另一边,鱼骨在另一口锅里煎得‘滋滋’冒油,渐渐泛起诱人的金黄色。葱姜和鱼骨一起在锅中翻滚,绿的、白的、黄的像是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咕嘟咕嘟——’滚烫的开水冲入锅中,鱼汤瞬间翻涌成奶白色。许漾撒调料的手势像在弹琴,盐粒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胡椒粉的辛香混着十三香的特殊气息,在厨房里织成一张诱人的网。
酸菜在青花大海碗里铺成金黄的底,刚熬好的鱼汤‘哗啦’倾泻而下,浓白的汤汁像绸缎般裹住每一片酸菜。滚烫的汤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里飘着鱼鲜与酸香完美交融的诱人气息。
许漾刷干净锅,烧一锅开水后停火,然后快速的将鱼片滑入,鱼片在热水的浸烫下变白蜷缩,雪白的鱼片在八分热的水里像花瓣般舒卷,捞起时还带着微微的颤动。许漾将鱼片放在刚刚做好的酸菜鱼汤上在上面撒上蒜泥、葱花、干辣椒、白芝麻和青花椒粒,最后一勺滚油浇下去时,‘刺啦’一声响,干辣椒和青花椒的香气轰然炸开,麻辣鲜香让整个厨房都为之一震。翠绿的葱花在热油里欢快跳动,白芝麻‘噼啪’爆开的声响,像在为这道美味鼓掌。
许漾的酸菜鱼霸道地统治了整个屋子的空气。那浓郁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把每个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连楼道飘来的其他家的炖菜味儿顿时黯然失色,谁还记得什么周婶儿的猪食?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这碗还在‘滋滋’作响的酸菜鱼。
“咕——”周衍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声,他人虽然坐在沙发上,脖子却有自己的想法,努力的伸向厨房的方向。他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林郁向来面无表情的小脸此刻生动极了。厚重的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着渴望的光,直勾勾盯着厨房方向,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连向来稳重的林暖都忍不住探头张望,被这香味勾的馋虫直冒,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
周茜更是整个人都趴在厨房门上了,她扒着门框,眼巴巴的望着那盆冒着热气的酸菜鱼,早就把挨打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心只有怎么才能吃到这么香的鱼。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她不得不时不时‘咕咚’咽一下。
就连周劭都忍不住喉结滚动,他望向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的安安,伸手点了点他一动一动的小嘴巴,“你这个小东西是不是也被香迷糊了。”
小家伙立刻‘啊呜’一口含住他的手指,卖力地吮吸起来。
许漾将酸菜鱼盛了一碗出来,转身端到外面。
周茜赶紧转身跑到客厅里,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周劭跟前,一把扑到周劭跟前,拽着他的腿晃荡,“爸!”她急得直跺脚,“你赶紧去跟她说,让我留在家里吃吧。”
周劭赶紧把手臂抬高,生怕这虎妮子撞到了安安,他眉毛拧成一个结,压低声音呵斥,“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还没吃到教训呢?”
周茜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赶紧踮起脚看了眼安安。见小家伙正吮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她松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脚丫,“我,我习惯了嘛。我,我下次一定注意......”
她急吼吼地扯着周劭的衣角,焦急的催促他,“爸,爸,我亲爸,你跟她说说嘛,这么多菜你们肯定吃不完,我替你们解决,处理剩菜剩饭我最在行了。”
周劭斜眼瞥她,“不必,你爸我最近胃口好得很。”
周茜急了,她转头抓住周衍,“哥说他想和你谈心!饭桌上谈!。”她使劲给周衍使眼色,后者被她掐得龇牙咧嘴,使劲儿的拍打着周茜的手。
周茜像只急红了眼的小兔子,整个人都挂在周衍脖子上不撒手。
“放,放手,我要被你丫的勒死了。”
周茜非但不松,反而勒得更紧了,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快!说!要!吃!饭!”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周劭挑眉看着这对兄妹闹腾,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吃吃吃!我说还不行吗!”周衍终于投降,揉着被勒红的脖子,朝周劭露出讨好的笑,“老周...那个...我确实想跟您汇报我最近的近况,这个啊,父子聊天,还是在饭桌上就这鱼最适合,一边吃鱼一边聊,父子情深乐陶陶。您看......”
周衍肚子里的馋虫也确实是被酸菜鱼的香味儿勾引到了,他虽然经常在饭店打野,但他那点儿钱也只够吃点儿清汤寡水的馄饨、面的,像这样酸菜鱼这样酸辣鲜香的豪华大菜他哪儿吃过。况且这后妈的手艺也忒好了些,就是饭店大厨也比不过她的手艺,做出的鱼香的人直迷糊,对于吃惯了朱婶儿猪食的他们来说哪里能抵挡的住啊。
周劭看向林郁和林暖,“你们也想留在家里吃?”
林郁诚实的点了点头。
林暖看了周劭一眼,小声道:“我听大家的。”
周劭还能不懂他们心里的小九九,“行吧。”他将安安放到周衍怀里,“看着点儿你弟弟,我去厨房跟她说说。”
时隔一天,周衍再次和怀里的小团子大眼瞪小眼,他都快抱出习惯了。手臂下意识的弯成令人舒服的弧度,托着怀里的小团子轻轻的晃。
周劭转身往厨房走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周衍生无可恋的叹气声,他勾唇一笑。
安安在哥哥怀里扭了扭,突然伸出小胖手抓住周衍的衣领。周衍低头,正对上弟弟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家伙还冲他‘啊呜’吐了个泡泡。
“看什么看。”周衍戳了戳安安的奶膘,“等你长大了,哥带你下馆子去。”说完自己先咽了咽口水。眼下这顿酸菜鱼,可比什么馆子都诱人。
第50章 小蘑菇
许漾在厨房早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她没主动开口,而是等着周劭过来说。
‘笃笃笃。’许漾手中的菜刀在案板上轻快地跳动,青椒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油锅‘滋啦’一声响,她手腕一翻,青椒丝在空中划出一道翠绿的弧线,精准落入锅中。
周劭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翻炒时微微晃动的马尾辫。许漾的动作行云流水,打散的蛋液‘哗’地倒入锅中,金黄的蛋花瞬间蓬松起来,混着青椒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孩子们都想留下吃饭,我想着你过来我们一家还没有正式的吃过一次饭,要不就放在这次,吃个团圆饭,算是正式的见面?”
周劭开口时,许漾正好撒了一勺鸡精,闻言她头也不抬,锅铲在铁锅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去摆碗筷吧”
周劭低笑出声,看着许漾将炒蛋利落地装盘。金黄的蛋块裹着翠绿的椒丝,油光水亮的,衬得她指尖都泛着暖光。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
许漾奇怪的抬头看向他,“我为什么要拒绝啊?你不是说了吗,这是团圆饭,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劭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我以为你不喜欢他们,毕竟,他们一不是你的孩子,二嘛性格也不讨喜。况且咱们有言在先,你只对安安负责,我以为你会和他们泾渭分明。”
许漾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码归一码。”她抬头看向周劭,眸子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我是说过这话,现在我依旧是这话——我只是安安的母亲,我只对我的孩子负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连和周衍他们坐在一起吃饭都不愿意,我嫁给了你,我们是一家人,他们是安安的哥哥姐姐,一顿团圆饭而已,我认为吃团圆饭算是一种礼节,这和我的原则无关。”
窗外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进来,给厨房镀了层金边,连油烟都变得温柔起来。周劭看着许漾,只觉得,她的行事作风,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忽然觉得,他们能遇上你或许是件好事。”
许漾不置可否,遇上她可不知是好是坏呢。
“端菜吧,菜都炒好了。”她说。
早就知道这种情况,许漾多做了好几道菜,茭白炒肉丝,香煎豆腐,清炒莴笋丝,青椒炒蛋,酸菜鱼,还有紫菜蛋花汤,尽够吃了。
周劭把头伸出厨房,对着客厅叫了一声,“开饭了,都归来拿碗筷。”
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挤在厨房门口,眼睛亮得像饿极了的小兽。许漾一个个的给盛饭,大米掺着玉米碎煮出来的米饭,不仅有大米的香味儿,还带着玉米的清香。许漾看了一眼他们瘦麻杆一样的身材,想着昨天周衍和周茜吃饭的架势,一个个的都给盛了满满一碗。
周衍抱着小团子腾不出手,站在厨房外急的团团转,“周茜,给我拿个碗。”
周茜充耳不闻,她抱着自己饭碗走到外面的餐桌前拉好凳子坐好,咬着筷子盯着桌上的菜色蓄势待发。
气得周衍大骂小疯子没良心。还是林暖放下自己的碗跑回厨房给他拿了一个碗盛了饭。
“多点儿,多点儿。”周衍盯着许漾手中的勺子远程指导着。
许漾瞥了周衍一眼,“已经满满一碗了,吃完再打。”
周茜就嘲笑道:“傻蛋。”
周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处长久空缺的地方,正被这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他将安安从周衍怀里接了过来,周衍立刻蹿向厨房,应是给自己多摁了一勺米饭。
“林郁,来。”许漾朝林郁招招手。
林郁愣了一下,从凳子上下来走了过来。
许漾将温热的瓷碗轻轻放在林郁手中,碗沿还冒着袅袅热气,“送去101王奶奶家,路上端稳了,别洒出来烫着。”
林郁捧着碗酸菜鱼厚重刘海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好像在注视着许漾,又好像没有看。
周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皱起眉头,“叫周衍去送吧,林郁这孩子怕生人。”
“林郁可以的,而且王奶奶他们天天见,不算是生人。”许漾轻轻拍了拍林郁的肩膀:“去吧,你回来我们开饭。”
林郁捧着碗慢慢转身,逐渐消失在门外,林暖看着许漾的一系列动作,不自觉的攥紧手中的筷子,许漾,要干什么?!
许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转身走进厨房,她解开围裙,在水池边仔细洗了洗手,周劭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卫生纸:“那孩子...很少主动说话,主动去接触别人。”
许漾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润手霜仔细的涂抹在手上。“嗯。他像一只长在丛林深处腐木上的小蘑菇,安静得几乎要消失在阴影里。”
周劭对她的描述感到新奇,再一想却又觉得挺贴切。
“对了,他们今天不去楼上吃有没有去楼上说一声?”
周劭一拍脑袋,“忘了这件事。”他伸出头,对盯着桌子等着开饭了周衍喊道:“周衍。”
正盯着酸菜鱼流口水的周衍一个激灵:“干嘛?”声音里满是警惕。
“你去趟楼上,跟周婶儿说一声,今天不在她家吃了。”
周衍目光在那盆金灿灿的酸菜鱼和门口之间来回扫视,他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警惕的说:“你们可不许趁我不在开饭啊。”
“等你们回来开饭。”许漾头也不抬的说道。
周衍将信将疑地蹭到门口,见确实没人动筷子,他一阵风似的跑去了楼上。
林郁很快到了二楼拐角,李家的门大开,李翠花一家人正端着碗吃面条,远远的闻见一股喷香的味道。
李翠花的小儿子闻着楼道里的香味儿就着面条大口的吞咽着,“妈,咱这楼里谁家做的饭啊,咋这么香呢。”他呼噜又是一口,“妈你回头能去学学吗,这面条吃起来没滋没味儿的。”
李翠花的筷子在咸菜碗上铛铛敲了两下,“白面条你还不满意,我看你是烧包烧得不轻!供销社的富强粉轧的细面,浇两滴小磨香油,这待遇搁前两年你得蹲灶台哭鼻子去!”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李翠花探头一看,只见林郁捧着个大海碗,小心翼翼地往101走。那碗里金汤白肉,红油上还飘着辣椒、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
“哎哟,这不是301的那谁,叫啥来着?哎,小闷瓜蛋子,你手里拿的啥,我看看。”李翠花朝林郁招手,林郁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快步走过,只留下一路勾人的香味儿。
小儿子眼巴巴望着林郁的背影,面条都忘了嚼:“妈,要不咱明天也做个这个?”
“也什么也!”李翠花‘啪’地放下筷子,“人家那是......”话到嘴边突然卡壳,她也没看清那碗里是啥,只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似乎是肉。李翠花盯着自家清汤寡水的面碗,突然觉得没滋没味儿起来。
林郁敲开了101的门,王秀兰打开门一看,“林...林郁?”
“许阿姨叫我送来的。”
王秀兰一听是许漾叫送来的就知道了,“哎呦,说了不叫她动,不叫她送,那孩子就是......”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等等啊,我把碗腾出来。”
林郁很快端着空碗回来了,他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王奶奶说,鱼,很香。”
许漾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谢谢你,小蘑菇。快去坐吧,等周衍回来我们就开饭了。”
林郁脚步微顿,小蘑菇?
第51章 抢菜
周衍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又像阵风似的刮了回来。前后不过两三分钟,他就气喘吁吁地撞开了家门,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她说她知道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餐桌,生怕错过开饭的信号。见那盆酸菜鱼还好端端摆在正中间,这才长舒一口气。
许漾将紫菜蛋花汤端到桌子上,闻言头也不抬:“洗手。”简短的两个字,却让周衍立刻乖乖转向卫生间。经过餐桌时,他鼻子使劲抽了抽,活像只馋嘴的小狗。
周劭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惊奇的看向许漾,“他怎么这么听你的话?”他平时叫周衍做个事情总得三催四请的才能喊动,许漾不过是说了两个字,周衍就乖乖做了,这还是那个社会衍哥吗?
卫生间的水声哗啦啦响得急促,不到十秒周衍就冲了回来,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漾,等一个开动的指令。
许漾率先动了第一筷子,“都吃饭吧。”
瞬间好几双筷子齐刷刷的的伸向了正中间的酸菜鱼,使出了万箭齐发的架势。
周茜的筷子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大碗中最大的那块鱼肉,周衍的筷子在半路一个急转弯截胡,两双筷子‘咔’地架在一起,震得汤面漾起涟漪。
“我的!”周茜龇着小虎牙,手腕一翻就要强攻。
“想得美!”周衍使出‘十字锁’,死死卡住周茜的攻势。
“啪!”周茜的筷子狠狠压在周衍手背上,“我先看中这块的!”
“嘶,你丫的......”周衍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活不撒手。
林暖的筷子怯生生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块最嫩的鱼片,却迟迟不敢下手。林郁倒是干脆,趁着兄妹俩争执不下,悄无声息地夹走了浸满汤汁的酸菜和一大片鱼肉。
“林郁,你小子使诈!”周衍不甘心的叫了一声,筷子直指对面少年碗里堆成小山的鱼肉,“你这蔫儿坏的!”
林郁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把碗往怀里带了带,刘海下的嘴角可疑地翘了翘。
周茜眼珠一转,索性放弃争夺,筷子如蜻蜓点水般在汤面掠过,瞬间就捞起三四片鱼肉。油亮的汤汁‘啪嗒’滴在桌布上,绽开几朵橘黄色的油花。
这小妮子也不着急吃,她将鱼肉放到自己的碗里,接着发动第二轮攻势,筷子尖精准刺中鱼片,带起的汁水直接溅到了周衍脸上。
“我靠!”周衍一抹脸,辣得直眨眼睛。这下彻底炸了毛,索性端起碗直接往汤盆里舀,活像饿了三天的难民。
林暖急得直咬筷子头,眼看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终于鼓起勇气伸出筷子,却被周茜一个‘横扫千军’直接打落。
“都给我住手。”许漾的筷子‘铛’地敲在碗沿。几个孩子瞬间僵住,连鱼汤表面的油花都吓得静止了。
“我来给你们分,全都不许抢。”许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先给女孩,再给男孩。”说着她将一勺鱼肉倒进周茜面前的碗中。
周茜得意地冲周衍挑眉,却在看到许漾下一个动作时傻了眼,许漾竟然给林暖捞了一勺半!
许漾抬眼,“刚才你们抢的最多,林暖吃的最少,补偿她半勺。”
林暖有些愣,她就这么当着周叔叔的面直接给她多了半勺的鱼肉,不怕周叔叔说她吗?许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只是周叔叔收养的女儿,她这么明目张胆的对她好是为了刺激周茜吗?
林暖的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许漾接着给周衍和林郁各舀了一勺,最后给周劭舀了满满两大勺。
“爸爸挣钱养家,辛苦了,多吃点儿。”许漾说得云淡风轻。
周劭的筷子顿了顿,伸出筷子给许漾夹了几片鱼肉,“你做饭辛苦了,也多吃点儿。”
许漾点点头,理所当然的说:“做饭是挺辛苦的。”她夹起一片鱼肉碰了碰周劭的,“同辛苦,让我们干杯。”
几个孩子除了在周劭怀里睁着大眼睛还不知事儿的安安,全都看西洋景一样看着她们,周衍一边扒饭一边怪声怪气的嘀咕,“来让我们干杯。”
“我看你是皮痒了。”周劭看着周衍眯起眼睛。
许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突然端起面前的茶杯:“那我和周衍干一个。”她眼角微挑,看向目瞪口呆的周衍,“庆祝某人一会儿把这些碗都刷了。”
周衍的表情瞬间垮了:“不是,我......”话没说完就被周茜的欢呼声淹没。
“傻蛋刷碗,傻蛋干杯!”
“行了,都好好吃饭,要不然就下桌。”周劭的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让餐桌上的喧闹戛然而止。
许漾适时地往周劭碗里夹了筷莴笋丝:“趁热吃。”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饭桌上气氛却是为之一松,众人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吃起饭来,筷子碰撞声不绝于耳。
正吃着呢,一阵粗重的敲门声砸碎了温馨的用餐时光,接着周婶儿的大嗓门在楼道中响起。
“小周呐,在家不,我炖的肘子给你和孩子们送来。”
饭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周茜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死老太婆怎来了?该不会是要抢我们的菜吧?”
“周茜!”周劭皱眉,“怎么说话呢。”
周茜撇撇嘴,不甘心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一边说一边赶紧把碗里的鱼肉往嘴里塞,活像生怕被人抢了去。
周衍眼疾手快地又夹了两片鱼,含糊不清地帮腔:“她哪回来不得带走点儿什么,叫那什么,奥,贼不走空!”
周劭无语,会不会形容,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林暖低着头,筷子却悄悄把碗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连一向沉默的林郁都不动声色地往汤盆前挪了挪身子。
许漾看着几个孩子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约而同的加快了吃饭的动作,嘴角微微抽动。她放下筷子时,瓷碗在桌面轻轻一磕,几个小脑袋立刻齐刷刷转向她。
许漾看了她们一眼,站起身来,“你们先吃,我去把她打发走。”
周劭跟着站了起来,跟在许漾身后。
第52章 肘子
门开了,周婶儿的身影在门后出现,她看见周劭就是眼睛一亮,肥胖的身子就要往门缝里挤。
“周婶儿,这个点儿您怎么来了?”许漾拦在门口,身子挡住门缝处,脚抵在门后,丝毫没有请她进去坐的意思。
周婶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不看许漾,目光越过她盯着里面的周劭,“小周啊,是婶子啊,我带着炖肘子来看你们呢。”她将铝盆往前递了递,肥腻的汤汁从里面晃荡出来差点溅到许漾的前襟。“你看你媳妇,这还把我堵门外面,呵呵,这是嫌弃我呢。”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话音里夹枪带棒的,不是那么好听。
周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心里一下就不满了起来,周婶儿怎么说话呢,许漾是他媳妇,哪轮得到周婶儿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不过他面上海市一副笑模样,他抱着安安揽住许漾的肩头往身后带了带,“周婶儿,您有心了。不过我们今儿个家宴,许漾这刚从桐市过来,第一次正式和孩子们见面,所以今天就没让孩子们上去吃。”
“孩子们第一次正式见妈妈,也说说体己话。”周劭开口对周婶儿解释道,话说的客气,但言外之意就是我们家宴你一个外人进来做什么。
周婶儿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她举着铝盆笑道:“周茜她们天天念叨着吃肉,吃肉,今天更是念叨着要吃肘子,我一听这不就赶紧买了肘子,晚上就给炖上了。这不听周衍说今天不上来吃饭了,我想着这哪行啊,孩子们念着一天了,哪能让她们一口都吃不上呢。我是一口都没让留根吃,这不就赶紧把肘子给孩子几个送过来了。”
周劭要拒绝,被许漾打断,她伸手从周婶儿手里将肘子端了过来,周婶儿的指尖想要挽留,却敌不过许漾的力气,被她直接连盆带肉的端了过去。
“谢谢了周婶儿了,这肘子不便宜吧。”许漾笑着看着盆里的肘子说道。
周婶儿得意道:“那可不,这么一块肘子,花了我5块钱呢,要不是一早去副食品店排队,我还抢不到呢。”
许漾看着碗里半截肘子,笑的更讽刺了,她抬高声音道,清脆的声音在楼道中回荡,上上下下都能听得见,“哎哟,那可真是,你说这肘子少说也有一斤了,这肘子5块钱1斤,那家里天天这么吃,一个月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了。”许漾煞有其事的计算着,“虽说我家老周每月给你60块钱要您给几个孩子做饭,可哪儿经得起您这么花呀,不行,老周,你可不能让人家周婶儿吃亏,赶明儿可得把钱补给人家周婶儿,可不能让人家周婶儿倒贴钱给咱们养孩子。”
许漾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才去过副食品店,自然是知道肘子的价格的,猪肉一般也就是一块二一斤,肘子带着大骨头价格比纯猪肉还便宜些,一个肘子通常也就是两到三斤,总价也不过两三块钱。眼前这肘子不过是一斤左右,周婶儿却说花了她5块钱,明显是谎报了。
楼道里已经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听见许漾这话都震惊的睁大眼睛,乖乖,每个月给60块钱,那可是一个月的工资啊,几个半大的孩子就是顿顿吃肉也尽够了。怪不得愿意帮小周养孩子呢,还真以为她是善心大发了,原来是为了钱啊。还有什么肘子一斤要五块钱,还真是狮子大张口,抢钱啊。
况且这邻里邻居的住着,谁不知道谁啊,周劭家的几个孩子每天吃的什么样她们还能不知道吗,这周荷花每次去副食品店净买些白菜、土豆、红薯的,这能花几个钱?将周家的几个孩子养得跟麻杆似的,倒是自己的儿子跟吹气球似的,胖的都看不着脚尖了。
这周荷花还真是老鼠成了精偷钱偷得可真顺手啊,
周劭基本上没去过几次菜市场,根本不了解如今的价格,可听着许漾这话也听出了不对味儿,他前两天买过一次猪肉,也不过是一块二的价格,肘子再怎么也不能5块钱一斤吧,周婶儿这是在虚报价格。耗子偷东西不可能只偷一次,周劭只需一想就知道周婶儿这几年不知道贪了多少次了。本来将几个孩子交给周婶儿他就有自己的考量,这60块钱里也有给周婶儿的一部分,可现在看,周婶儿的胃口可是不小呢。
他心里思绪万千,可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周婶儿喜笑颜开,许漾的话正中她心怀,她还装模作样的摆手道:“哎哟,小许啊,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帮小周养着几个孩子那是看在我和小周的情分上,就是贴钱,婶子我也心甘情愿哪。”嗓门拔的极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到她的大义似的。
她的话音刚落,李翠花就呸了一声,她仰头扬声问周劭:“小周,我只要50块钱,你把孩子交给我,我替你养啊?”李翠花瞥了周婶儿一眼,那嘲讽的表情压也压不住,“保准儿养得比周荷花养得好,还白胖。”
她意有所指的说道:“啧啧,六十块钱养出周衍那几个瘦麻杆的模样,钱都进谁肚子了?小周啊,你可长点心吧!”
周婶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她恼羞成怒,粗壮的手指指着李翠花就骂:“李翠花!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生的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不过就是看小周和我家亲近你心里嫉妒,担心你儿子进部队没个好着落在这打主意呢。我告诉你,小周是不可能让你帮着养孩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翠花叉着腰,冷笑一声:“那你又有什么好心思,周荷花人在做,天在看,你就等着挨雷劈吧。”
周婶儿一听,脸上横肉直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李翠花!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我——”
两人说这就要吵起来,周劭连忙劝阻,他横插一步,高大的身形往中间一挡,声音沉稳却不容反驳道:“两位婶子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不过今天我们家家宴,你们在我家门口吵不好吧?”
他转头看向周婶儿,语气缓和却带着送客的意思:“这也都饭点儿了,留根该得饿了吧,周婶儿您快去给留根做饭吧,我们也不耽误你了。”
目光又转向李翠花,微微颔首,“翠花婶子,您也快回家吧。”
“其他人也都散了吧,都回家吃饭吧。”
周劭一开口,周婶儿和李翠花就偃旗息鼓了,周婶儿和李翠花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悻悻地散了。
第53章 父子争执
周劭关了门,许漾将炖肘子放在桌子上。
酸菜鱼已经被一扫而空,连汤都没给许漾她们留,几片酸菜叶子贴在碗底泛着油光。其他盘子也或空或半,而周衍和周茜还在埋头扒饭,筷子沿着碗沿刮了一圈,发出叮叮的声响,像是被饿了几天的样子,一点儿余地都没给别人留。许漾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走过来的周劭面色也不好看。
林暖看了看周劭又看了看许漾,怯生生的将一个碗推了过来,“周叔叔,许阿姨,我给你们留了一些,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不安的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周衍和周茜,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林郁也默默的将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碗推了过来。
周劭看着还在埋头苦吃的周衍和周茜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父母在外面说话,当孩子的不说停下来等着父母回来,反倒是将桌上母亲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一扫而光,这哪里是有教养的孩子!
周劭知道,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没有教养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养好,就是让许漾受了委屈。他将怀里的小团子放到许漾怀里,“你先到房间里,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
许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抱着安安去了回了卧室。
周劭紧紧盯着周衍的后脑勺,指节在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声响:“好吃吗?”声音不重,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衍这才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茫然地迎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在对上周劭那如寒潭一样的目光时,周衍不自觉的咽了下喉咙。
“父母还没上桌,饭菜就被扫荡一空。”周劭一字一顿地说,“你自己觉得这对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茜看着周劭冷峻的表情,捏着手里的筷子悄悄的往桌子底下缩,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周劭从来没有对她们这么严厉过,以前周劭打她骂她但眼睛不会这么冰冷,所以她哭闹是知道她爸心里还是疼她的不是真的生气,可这一次,这样的周劭让她觉得很陌生,她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让她感到很不安。
周劭目光一转,看向周茜,“还有你周茜,躲什么躲?”周劭指着狼藉的杯盘,沉声道:“你觉得你和你哥这样,像话吗?!”
“爸......”周茜讷讷开口,“我就是觉得好吃。”
周劭更怒了,更多的是怒其不争,“好吃就可以自己全都吃光吗?周茜,你是个大孩子了,该懂事了。”
“我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你教过我们吗?”周衍激动的站了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少年脖子上的青筋直冒,他双目圆瞪,眼睛通红的像是要滴血,他控诉的看向周劭,“从小到大,你关心过我们几回,你记得我们的生日吗?你知道我们喜欢吃什么吗?你记得我们的尺码吗?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受过几次伤落过几次泪吗?”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将桌上的碗盘全都挥倒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碎瓷飞机暗中,林暖看见周茜的眼泪大颗大颗无声的掉落,在她的红色裙子上晕染开深色的痕迹。
“小的时候你把我和周茜扔在农村老家,不管不问,我和周茜跟着我妈生活在姥姥家,等到了城里你有把我们扔给楼上,你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周衍一脚踹翻凳子,“我们是没有教养,因为我们有爹生没爹养!”
他伸手撸开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丑陋的疤痕,“看见没,为了一口吃的,被舅舅一碗滚烫的稀饭烫伤的。”他又撸起裤腿,露出一道寸长的把,“这是我实在饿的受不了了爬到树上摘槐花吃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划伤的。”
他又将上衣脱掉,瘦成排骨的身上大大小小很多的疤痕,“我们就是这么长大的,靠着抢靠着争活到才活到现在的。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怎么现在你开始跟我说教养了,你以前的时候怎么不来,在我和周茜被欺负的时候怎么不来,在我和周茜饿得睡不着,只能喝凉水的时候怎么不来,在周茜发烧差点儿烧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是我愿意变成这样的吗?”周衍怒吼着,少年倔强地仰着头,但眼底的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是你!”他颤抖着手指着周劭,肆意的发泄着这些年来的委屈,“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别觉得自己很无辜一样。”
周衍说完捡了衣裳夺门而出。
“砰——”大门被他摔的震天响,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周劭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挽留,可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周劭的手在发抖,他没有想到在那些粉饰太平的家书背后原来自己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他的母亲联合着他的前妻一家欺骗了他。他颓然的倒在了椅子上,十指深深的插进发中,一脸的痛苦。
周茜的眼泪啪嗒啪嗒直落,林暖一脸无措的站在角落里,林郁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这次更像是安静的小蘑菇了。
许漾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对着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先回屋吧。”
林暖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她拽着林郁快速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周茜看着周劭脚步没有动。
许漾叹了口气,给周茜递了一张纸巾,“擦擦吧,这样子真的很丑。”鼻涕泡都快吹成气球了
“你才丑。”即便是哭周茜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攻击本能,她拿过纸巾粗鲁的往自己脸上胡乱的擦着,力道很大,很快白嫩的脸颊就红通通的一片。
许漾看不下去,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行了,你这哪是给自己擦脸,分明是给自己上刑。”自己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沾了点儿温热的茶水轻柔的给她擦拭,温热的纸巾轻柔的带过她的肌肤,“你爸不是故意要骂你的。要是你自己洗了一盘的草莓,你自己没吃两个就全部被林暖吃光了你心里什么想法?”
“我撕烂她的嘴!”周茜咬牙切齿,红的眼睛里还汪着泪,却已经燃起熊熊怒火。
许漾:......
很好,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
“所以说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愉快的,我们也是这样的心情。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没吃两口,全部都被你们吃光了,你说我和你爸是什么心情,我们俩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你也要撕烂我的嘴?!”周茜警惕的盯着许漾,像只炸毛的猫。
许漾:......
许漾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没撕你,这不有你爸代劳了么。”说着轻轻弹了下周茜的脑门,“记住了,在这个家吃饭得守规矩——”
“第一,长辈动筷才能吃;第二,不许挑食抢食;第三,如果有人中途离席处理事情,我们需要等一会儿。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只有家人才会互相等待。”
周茜眨了眨还泛着泪光的眼睛,“那他要是一直不回来我是不是就要饿死了。”
许漾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周茜的脑门,“你傻啊,等一会儿又不是让你等一辈子,再说你不会问一嘴啊?”
周茜似懂非懂的点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一会儿是多久啊?”
许漾:......
第54章 开解
许漾给周茜拿了几块酥糖轻轻塞进周茜的手里,“拿去甜甜心,不许哭鼻子了。”
周茜仰头看向许漾,“我不哭鼻子,你能再多给我几块吗?”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等糖吃完了,她就再去许漾面前挤两把猫尿。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许漾又多给了她几块,叮嘱道:“不许藏在衣服被子里,生虫了我还打你。”
周茜剥了一块酥糖含在嘴里,酥糖一入口就是一股香甜的味道,花生和芝麻香味儿扑鼻而来,香甜可口,又脆生生的。周茜满足的眯起眼睛,她含糊的说道:“我一会儿就吃完了,根本藏不了一点儿。”说着咔滋咔滋的把嘴里的糖咬了咬咽了下去。
许漾看着她这副急切的样子不由好气又好笑。
把周茜劝回了房间,她转身望向满桌狼藉,叹了口气。
厨房里,水流冲刷着沾满油渍的碗碟。许漾系上围裙,热锅下油,打散的蛋液在锅中绽开金黄的太阳。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摆上了桌——清亮的汤底上浮着翠绿的葱花,煎蛋像个小太阳窝在面条中间。
‘哐当’一声,面碗落在周劭面前。许漾挑起面条,吹了吹,“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补偿你的孩子。”她吃了一口面条,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孩子们要的不是愧疚的不作为,而是身体力行的爱。”
周劭盯着碗里晃动的面汤,半晌,终于拿起筷子。他夹起几根面条,却迟迟没送进口中,只是低声道:“周衍刚出生时,我还是个小兵。”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跟你说过,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穷得连棺材都是赊不起,一捆破席卷了就匆匆下了葬。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支撑起我家的门庭,我需要拼尽全力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来,我不想我的孩子再经历我以前的生活,要回馈我母亲的养育之恩,也要不负父亲生前的期望。所以我拼了命地立功、晋升,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很少申请探亲假,仅有的假期都用来学习充盈自己,结交人脉。”
“我家和我前妻家在同一个村子,孩子养在自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母亲来信总说孩子被照顾的很好,偶有的几次探亲看到的也是被特意收拾过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孩子们都穿着新衣裳,活泼调皮,我以为孩子们生活的真的很好,所以我更加的放心往前冲。”
“后来,我和前妻感情出了问题,我更不怎么回家了,只让我母亲把孩子的情况写信过来。后来他们到了临江,我偶尔过去看他们,短暂停留就离开了,我竟没有发现她们的处境。”
周劭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我没想到我母亲竟然也会骗我,原来周衍和周茜小时候是过的这种日子。”
“这么久了,她们就没跟你说说过吗?”许漾不信两个孩子没有向周劭诉说过,小孩子遇到问题了,委屈了,肯定会下意识的向父母寻求安慰。
谁知周劭的脸色更加难看,“周茜说过,但我以为她是瞎说的。”主要是周茜的名声在老家也非常不好,招猫逗狗,小偷小摸,打破别的小孩的头的事情时有发生,这导致周劭一回去就听到了许多周茜的负面消息,连自己家的亲人都这么说,周劭实在无法信她。
许漾不是周茜的妈,也无权对周劭过往怎么当爹指手画脚,不过现在他是安安的爸爸,她的孩子可不能受这种委屈。
“如果说过的你是错误的话,那现在有一条重新让你选择的机会在眼前。”许漾看着周劭一字一顿道:“安安。安安也是你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就生活在爸爸身边,你可以选择一条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路来对待安安,给他你所有的爱和信任,他会让你惊喜的。”
周劭浑身一震,抬头对上许漾冷静的眼睛。
许漾笑了笑,她挑起面送进口中,嚼了嚼,才道:“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很长,总有办法弥补的,慢慢来,别着急。”她拍拍周劭的手,“就像这碗面,坨了就坨了,明天的早饭,咱们还能重新煮。加油,我看好你。”
周劭被她的话逗笑了,沉闷心情也纾解了不少。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静?”心情好了,肚子也察觉到了饿,他挑起一大筷子面送进口中,囫囵吞下。
许漾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痛不在我身上。”她踢了踢周劭的脚,“要是你敢这么对安安我肯定要跟你干架的,大不了再给安安找个温柔小意的爹。”
“你以为好爹这么好找呢?”周劭大口扒着面。
“这世上就没有钱买不着的东西。”许漾缓缓的喝了一口汤,露出资本家的微笑,“如果有那就是你给的不够多。重赏之下,必有‘慈父’,我相信如果每月一百万的月薪招聘的话,各种好爹我都能给我儿子找着。”
“噗,咳咳咳——”面条从周劭的鼻子里喷了出来,他随意的擦了一下,“多少?!”
“一百万,一个月!许漾你去劫银行估计都劫不出这么多钱。”
许漾眼神睥睨,“目光要放长远,目标要定远大,一百万算什么,总有一天我要成为百亿女王,我的儿子就是百亿皇太子,以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劭摇了摇头,“您可真能想。”他连一万块都不敢想,许漾都想到百亿了,这野心他真接不住,还是吃面吧,吃面好,吃面踏实。
“你们在吃什么!”周茜的声音突然从许漾的身后传来。
许漾转头就见周茜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面碗,“你怎么出来了!”
“你是不是吃不完,我替你吃吧。”说着人就挤许漾怀里了。
许漾:......
冒昧了啊,周茜。
“你吃多少了你还吃,你不怕撑破肚子?”
周茜摸了摸肚子,“又饿了。”
“等着。”许漾咬牙,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新的碗筷出来,将自己碗中的面挑了一半出来,“给,干饭王。”
周茜抱着碗就偎在许漾身边吃起来了,一边吃,眼睛还看着许漾的碗,真正叫人见识了什么是吃着碗里的看着碗里的。
第55章 寻找
许漾放下筷子,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头看向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周茜:“周茜,你哥平时晚上不回家都会去哪个好哥们家住啊?”
周茜吃的和小猪一样,呼噜噜的,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就他那些朋友啊。齐文哥、黄州哥、余赞哥还有江明哥吧?”她将筷子悄悄的伸进周劭的碗中,将他碗底的一小块鸡蛋夹走,“其他的,嗝,我也不知道了。”
许漾点点头,“你吃完领你爸走一趟吧。”
“为什么?”
周茜和周劭一同转头看向她。
许漾抽了张纸巾按在周茜油汪汪的嘴上,转头对周劭挑了挑眉,“你的儿子、你的哥哥晚上摔门离去难道不应该去找吗,虽然他是个大小伙子了,但现在的社会小伙子也不安全。”
许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抬眼看向周劭,“周衍要是知道自己离家出走都没有人来找该有多伤心啊。”
周茜有些不想去,她想躺床上吃糖,不想哼哧哼哧的走夜路,“他以前也在外面住,又不会出什么事。”她小声嘀咕着。
许漾抽走她手中的筷子,将几人的碗叠在一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带你爸去明天我给你做好吃的。”她弯腰凑近周茜,突然露出狼外婆式的微笑,“否则我就跟周婶儿说你要减肥,天天给你吃水煮青菜。”
周茜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我和我哥兄妹情最深了,爸,我们走吧。”
周劭跟着站起来,他看向许漾的目光中带着惊奇,许漾的威胁,比政委的思想工作还管用!
许漾抱着碗往厨房走,“他不想回来也没关系,关键是要让周衍知道家里有人在关心他。”她伸手往客厅的桌子上指了指,“你提着我那儿准备的桐市特产去,周衍在谁家你就把东西送给哪家,周衍在人家家住的也有面儿。”
周劭没料到许漾准备的这么充分,他看着那几个纸包包起来的桐市特产,有些感动,“多谢你了。”
“打住,我不需要你谢。”许漾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好好疼爱安安就行。”
周劭不假思索的说道:“我是他爸爸,我肯定疼安安。”
周劭一手提着特产一手拿着手电筒带着周茜走了出去,周茜看着在周劭手中摇晃的桐市特产,心里思索着要不自己也离家出走,去吴璇家,到时候她爸提着特产过来她们两个平分了?
余赞端着一碗面条走进房间。碗里腾起的热气在昏暗的灯泡下氤氲成一片白雾。鸡蛋的焦香混着猪油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我奶奶给你下的面条,还卧了一颗鸡蛋,吃吧。”他把碗递给躺在床上的周衍。
“不饿。”周衍闭着眼睛,像尊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是个活人。
余赞没办法,将碗放到了桌子上,他抽出椅子坐下,看着躺尸的周衍,“怎么,又跟周叔叔干仗了?”
周衍不说话。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屋外传来余奶奶收拾碗筷的声响。余赞用脚尖踢了踢床板:“装什么死?上次你把张健康那小子开瓢,躲我家三天都没见你这么蔫儿。”
周衍烦躁的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扯过头顶,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你别问了。”
周衍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这些年的心酸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对着周劭,一股脑宣泄出来后,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茫然无措。真他妈见鬼,明明是该痛快的时候,怎么反倒......
余赞正想追问,楼下突然传来周茜标志性的大嗓门:“余赞哥!我哥是不是又躲你家了?”紧接着是周劭低沉的询问声。
床上的‘尸体’猛地弹起来,“卧槽,他怎么来了?”
他和余赞对视一眼,扔开被子跳下床,趴到窗户缝上往外瞧。
余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仰头打量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你是周衍的爸爸吧?”她眯起昏花的老眼,“周衍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
“婶子,是我。”周劭微微躬身,温和的说道,“我们家周衍一直以来多亏了您照顾了。”
“哎呦。”余奶奶笑着摆摆手,“什么照顾啊,不过是偶尔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儿。周衍是我家小赞的朋友,而且这孩子勤快又懂事,看我年纪大了,经常帮我提水砍柴的。”她指着墙角棚子下面码好的木柴,“瞧,都是他帮忙劈的,你们家周衍啊,是个好孩子,比我们家小赞能干多了。”
余奶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次过来明显心里存着事儿,脸色瞧着也不好,一看就是和家里闹了别扭。周衍这孩子虽然看着挺混的,但是个好孩子,可惜父母缘上差了些,余奶奶经常为他叹息。
可是这次周劭上门了,这就让余奶奶看出些味儿来,她嘴角微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亲父子间有什么疙瘩说出来就好了,孩子心里苦,但从来没真恨过你。”
周劭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余奶奶看向她身后亮着灯的房间,窗后的周衍嗖的一下躲到窗户后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一阵心虚。
“我知道,婶子。”周劭拉住余奶奶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发涩,“这孩子心里闷就先让他在同学家住着吧,有同龄人在旁边开解着,总比让他一个人闷着强。”
余奶奶不住的点头,“是,是,你放心,我和小赞都会好好开解周衍这孩子的。”
周劭将提着的东西递给余奶奶,“婶子,这是我媳妇娘家的特产,留着给您和孩子们吃,周衍这段时间就拜托您了。”
“见外了不是?周衍在我这儿,还能饿着他?”余奶奶伸手往外推。
周劭摁住她的手,“这不是见外,我媳妇特意准备的,您和孩子们尝尝桐市的味儿,周衍也跟着您吃。”
余奶奶往后看了一眼,她故意提高嗓门,笑道:“那老婆子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啦!”
周劭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他伸脚踢了踢蹲在地上的划拉着泥土的周茜,“跟你哥道别,咱们回家了。”
周茜‘噌’地跳起来,沾满泥巴的手在屁股上蹭了蹭,冲着窗户喊,“傻蛋,我们走了。”
周衍:......
看着周劭和周茜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余赞撞了撞周衍的肩膀,小声道:“你爸都追来我家来看你了,够给你面子了吧,你还生气不?”
“哼。”周衍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嘟囔道:“这就算诚意啦?”
“哎哎,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周叔叔能来找你你就偷着乐吧。”他伸手指着周衍的嘴角,“你先把嘴角的笑收收吧。”
“滚蛋!”周衍抄起枕头砸过去。
两个少年打闹起来,屋子里全都是他们的笑闹声。
第56章 放声大笑
周劭推开家门时,暖黄的灯光正笼罩着浴室。许漾半蹲在澡盆前,袖子挽到手肘,正一手托着安安的小身子一手撩着水安安擦洗小屁股。安安的两条小腿扑腾着,水珠溅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回来了,周衍怎么样?”许漾头也不抬的问道,手里的毛巾灵活地绕过安安肉乎乎的小腿,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皮肤,他似乎很喜欢,小腿动的很频繁。
周劭走过来蹲下身子,他伸手托着安安的小身子,孩子湿漉漉的背脊立刻贴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方便许漾给安安擦洗。
“在他的好兄弟,余赞家,我看余赞的奶奶人挺不错的,应该能照顾好他。”
许漾拍拍周劭的手,示意他抬起来,她拿着毛巾给小家伙将屁股和腿擦干净。
许漾的嘴角噙着笑意,“余奶奶是不是还夸周衍了?”
周劭想到余奶奶说的那些话不由的勾起唇角,“嗯。”他看着许漾,“那小子,比我想的要懂事。”
许漾看着他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失笑,“刚才父子两个还斗的跟乌眼鸡一样,现在发现儿子的好处了?”
周劭被说得耳根发热,“我那是不知道嘛。”
许漾笑笑没说话,她拿起一旁的爽身粉给安安的小屁股上拍上。
周茜走了过来,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头问许漾,“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那是你明天要问的。”许漾转身看向周茜,“过来刷牙洗脸洗脚,还有,你作业做了没?”
话音未落,周茜已经像泥鳅一样滑走,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和迫不及待的关门声。
许漾头疼,周茜这个埋汰鬼,那是真不讲卫生,头上的虱子还没除干净,害得她都害怕自己头上也爬上虱子。每天梳头发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查看,生怕哪天梳出一些小宠物来。
她伸手抱过洗的香香的安安,抬脚轻轻踢了踢澡盆边沿,“把脏水倒了,厕所顺便刷了。”她朝墙角那盆泡着的尿布努了努嘴,“你儿子的‘黄金万两’记得搓三遍,多过两遍水,洗干净晾上。”
周劭看着漂浮在盆里的尿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他刚想开口,许漾已经抱着孩子转身,又突然回头补了句,“叫周茜洗漱,还有她的作业监督她做完,要不然老师还要叫家长的,我可不去了。”
“知道了。”周劭听着许漾一件件交代要做的事情,他头疼的应下。等许漾的身影消失在浴室后,他认命的拿起刷子将蹲坑刷了一遍,洗澡水冲洗干净,他将澡盆洗干净,搬过一个小凳子,开始洗他儿子的尿戒子。
周劭把浴室擦得锃亮后,大步走进周茜的房间,一把掀开被子:“起来!刷牙洗脸去!”
周茜脚丫子乱蹬像只炸毛的猫,裹着被子往床角缩:“我不!我明天再洗!”
周劭冷笑,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路提到洗漱台前,“刷牙洗脸洗脚,谁家小姑娘跟你一样邋遢,叫花子都嫌弃你脏。”
周茜抗议,透过镜子瞪着身后的周劭,“我哪有那么脏!我白着呢!”
周劭冷笑一声,直接把人按在洗漱台前:“白个屁,你看看你鼻子下面干巴的鼻涕,老子都想用鞋刷子给你刷刷。”
周劭挤好牙膏,往她手里一塞:“刷!”
周茜盯着牙刷愣了两秒,突然疑惑的问:“这谁的牙刷?我的呢?”
“我不用别人的牙刷!”周茜理直气壮的将牙刷塞了回去。
周劭震惊的瞪大眼睛,“你问老子,老子还想问你了,牙刷呢?!”他指着洗漱台上一排牙刷,“你的牙刷又去哪儿了?”
周茜挠了挠头,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好像......上次掉茅坑里了......”
周劭气得转了个身,他双手举过头顶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寸头,咬牙看向周茜,“好好的,你带着牙刷去蹲坑上干什么!”
周茜委屈,用比他还大的声音道:“我拉屎嘛!”
周劭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支崭新的牙刷,恶狠狠地拍在台面上:“最后一次,再弄丢,你就用鞋刷子刷牙!”
周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刷就刷嘛。”
周茜捣鼓两下就想开溜,结果被周劭一把按住后颈,“继续。”周茜被周劭按着硬是多刷了几分钟。她吐掉泡沫时,小脸皱成一团,活像吃了苦药。
刷完牙就是洗脸,周茜把毛巾往脸上胡乱一抹就算完事,周劭直接拎起她后衣领把毛巾摁在她的脸上使劲儿的将她的脸擦干净。
周茜的脸被擦得通红,等到洗脚的时候她生气地将脚丫子往盆里一杵,溅起的水花湿了周劭半条裤腿。周劭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是蹲下来,大手握住她的脚踝,用香皂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周茜起初还扭来扭去,后来渐渐安静下来,盯着周劭的头顶出了神。
周劭给周茜擦干净脚,他板着脸,“以后自己洗漱,要是被我发现你糊弄,我抽你。”他将毛巾搭到绳子上,开口道:“做作业去,一会儿我检查。”
心中刚升起的温情小火苗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的透心凉,她哼了一声,叫人做作业的家长还是太讨厌了。
周茜趿着拖鞋哒哒哒的跑回自己屋子。
周劭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像故事里来抓小孩的黑山老妖!
“咔嗒!”周茜一个箭步窜进房间,反手就把门锁拧得死死的。她后背紧贴着门板,小胸脯一起一伏,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暖转过身,奇怪的看着周茜。
“周茜姐,怎么了?”
门外,周劭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故意压低嗓子,威胁道:“周茜,作业写了吗?”周劭狞笑一声,“你锁着门也没用,我有钥匙,正好我想换条新皮带了,你帮老子试试结实不结实。”
“写,写着呢!”周茜手忙脚乱地扑向书桌,铅笔在本子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一个半小时后,周劭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手里的作业本都快捏变形了,“周茜,你脑子被门夹了!”
许漾出来喝水,凑过来看了看这对父女,一个气得太阳穴直跳,一个茫然的抠着橡皮,好奇心让她拿起作业本一看,好家伙,周茜把‘黄河入海流’写成了‘黄豆入嘴流’,‘春风不度玉门关’写成‘春风吹倒玉米杆’。
“我再问一遍,疑是地上什么?”周劭脸色铁青。
周茜偷偷抬眼打量着周劭的脸色,“地上......箱?”
周劭终于憋不住咆哮,唾沫星子直飞,“箱什么箱!我看你的脑子才是箱!疑是地上霜,tmd是疑是地上霜啊!”
“噗。”许漾赶紧抿住嘴,可肩膀已经抖起来了。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第57章 为什么选周婶儿
周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学霸的他有学渣的娃,怎么不算是人间惨事呢。
“怎么会把疑是地上霜疑是地上箱呢?”他猛地翻了个身,木制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块长方形菜地长13米,宽8米,周长怎么能是20米,面积怎么能是100,怎么能是整数呢!就算是个其他的数也能解释啊?”周劭又翻回去,木床的吱呀声在黑暗中清晰的响在许漾耳边。
许漾被周劭闹得睡不着,脚丫子毫不留情踹在他小腿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蹬下床。周劭刚要抗议,就看见自家媳妇半支着身子,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道:“你要是不好好睡,就去客厅沙发上坐着。”
“对不住,我睡,这就睡。”周劭麻溜认错,他重新躺好,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肚子上,活像具安详的尸体。静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说有什么早教班能不能给安安报一下?”
许漾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我警告你,不许鸡我的娃,他的前途我去挣,他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安安就算是爱上扫垃圾,我也能给他承包下临江所有的大街小巷给他扫。”
“你可真好,让你儿子当个快乐的垃圾大王。”周劭也不知道许漾哪来的信心,一会儿百亿女王一会儿承包下临江市大街小道的,做梦都没她敢想。
许漾:“我的儿子我当然对他好。”
说了会话,许漾也精神了不少,她转头看向周劭,“周婶儿的事情你心里有数了吧,你打算怎么办?”许漾相信经过今天的猪肘子事件,周劭肯定也看出了周婶儿的贪婪,再将几个孩子放她那儿吃饭就是傻子了。
“快到月底了,下个月就把伙食费停了。”
许漾有些奇怪,这楼里有不少人,楼上402的王建军更是周劭的下属,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李大梅,反倒是交给风评不好的周婶儿。再说外面也不是没有饭店,给孩子订饭不是更方便吗。这么想,许漾也就问了出来。
周劭翻了个身面对着许漾,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更显低沉,“周婶儿的丈夫你知道吧?”
许漾点了点头,发丝在枕头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反应过来黑暗中他应该看不见,于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听王大娘说她男人周大勇在战场上牺牲了,她带着个大闺女和遗腹子生活,部队里对她们挺照顾的。”
“周大勇当初的上级现在是我的上级,这些年周婶儿一直纠缠着我领导,要钱要物资,我找周婶儿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替首长解决一部分麻烦,她从别的地方有了挣钱的地方,就能少找首长的麻烦,首长就能松快一些。”
“你还挺会讨巧,你领导知道这件事了吧。”许漾调笑道:
“我做了好事当然要透露给领导了,不然我图什么?”
许漾忍不住轻笑,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周营长倒是深谙为官之道。”
周劭捉住她作乱的手,“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咱们这栋楼虽然挺多人家的,但合适的人还真没有,王大娘身体不好,之前还做过手术,做不了重活。王建军家自己就有四个孩子,要顾着周衍他们几个也有心无力了,而且李大梅这个人日子过的过于简朴了。”
这是许漾第二次听见简朴这两个字了,看来李大梅这个人是真的俭省了。
周劭的声音还在继续,“外面倒是可以订饭,但是我经常不在家,我当时就更想着让孩子们生活在家庭的氛围中,没想到倒是害了他们。”说起这周劭的声音中就透着一股懊恼和后悔。
“他们跟着周婶儿吃也有三年了,这三年你就没有发现过一次吗?”许漾问。
“每次我回来的时候都会去楼上看,但每次上去的时候周婶儿都做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都有,我私下问了林暖,也说挺好,我就放心了。”
许漾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你问一个收养的孩子,人家当然说什么都好了。
“三年啊......”许漾轻叹,“你就没发现孩子们越来越瘦?”
周劭自己也发觉了自己愚蠢的地方,他长叹一声,“他们刚接来的时候也很瘦,我以为他们就是这样的身条。我也问了周衍,他给我一句冷哼,周茜倒是告过状,我跟她去楼上一瞧,她把碗盘砸的碎了一地,把周婶儿一家人都抓伤了,周婶儿哭着跟我说周茜平时的表现,我还掏钱赔偿了她的损失。”
许漾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破绽再多也放不住彼此的不信任,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她伸手拍了拍周劭的手臂,“现在也不晚。”
她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缓缓道:“只是,周婶儿贪了这么多年,尝到了甜头,你这一撤退,突然断了她这条财路,她可不会愿意的,狗急跳墙,指不定要出什么昏招来。而且最重要的是,几个孩子你想放哪儿?”
周劭就又头疼的叹了口气,“给他们在饭店订饭吧。”他和许漾婚前就说好的,她不用管周衍他们几个,他哪有脸让许漾给几个孩子做饭呢,而且许漾还要带安安,哪有空。“周婶儿那儿出什么招那就见招拆招吧。”
许漾想了想,转过头,“你和孩子们有隔阂,再将他们推出去,想要争取他们的心可就难了。”
“不如我就受累一些,帮你一把。”许漾笑道:“我做饭的时候他们就跟着我吃,我不想做了,给他们钱让他们去外面买着吃。对外,孩子跟着我这个心来的后妈吃饭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闲话,也不用你特意解释什么了。”
许漾狡黠的眨了下眼睛,“不过,先前答应给我的钱要再多给我50块钱。”
周劭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抓住许漾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又急又重。
“都给你!”
“我才不多要,只包饭,其他的,想都别想。”辅导功课的还是让周劭来吧,以周茜的战斗力,能气的人心脏骤停,这份福气还是让周劭独享吧。
第58章 早饭
第二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但许漾却不是个睡懒觉的人,昨天晚上和周劭谈了半天的心,早上起来依旧精神奕奕。周劭想起被许漾给摁了回去,该他在家看孩子了。
她看了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安安,四仰八叉的睡姿像只翻过壳的小乌龟,许漾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
安安有人看着,她也能放心的下楼去跑步。许漾利落地扎起马尾,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晨雾还未散尽,她沿着家属院的水泥路慢跑,军绿色的运动服被露水打湿了裤脚,脚步声惊飞了路边觅食的麻雀。绕着小区附近慢跑了15分钟左右,许漾的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虽然她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但许漾还是克制的放缓脚步改为散步。
太阳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给水泥路面镀上一层暖意,草尖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钻石散落在绿色绒毯间。太阳光线越来越亮,雾气逐渐被驱散,天地间彻底亮了起来,整个城市苏醒了。
许漾在早点铺子前停住脚步,热气腾腾的蒸笼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张大姐,来10个糖糕,10个菜盒,20根油条,再来5个茶叶蛋和五笼小笼包。”
老板娘麻利地扯过油纸袋,笑着看向许漾,“小许怎么买这么多啊?”一般人可没有许漾大手笔,一下子十个二十个的买。
许漾低头瞧着还有什么想吃的,闻言笑嘻嘻的说:“今天休息,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在家里吃,买的就多了些。”
张大姐掀开蒸笼,白雾模糊了她泛红的脸颊,“你家孩子可多,这光吃饭都能把家底儿吃穷,好在啊,周营长能挣钱,也能养起。”
许漾伸手接过鼓鼓囊囊的油纸袋,沉甸甸的份量让她不得不双手捧着,她笑着谦虚道:“嗨呀,也是紧巴巴的过日子,之前周衍几个孩子都在我们楼里的周婶儿家吃饭,我们家老周每个月给她60块钱,说都不够用!”
张大姐家是做生意的,还是做这吃食生意的,这60块钱够不够四个孩子的一日三餐她算的比旁人都快,再说这几个瘦猴一样的孩子能吃多少,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不过她也不好说人长短,再得罪了人,因此只是附和道:“是啊,养孩子光是吃饭都要费不少钱。”
周围来买早饭的客人闻言也都看许漾,见她脸生,但不妨碍她们将事情记下回头打听。
“是啊,我们这今年还刚添了个孩子,这每个月60块钱的饭钱实在是负担不起了,正巧我也过来了,所以我和老周商量着以后孩子就在家吃了。”许漾笑嘻嘻的解释着,又笑着对张大姐道:“张大姐,以后我家要是有事儿来不及做早饭就让孩子来你家吃早饭啊?”
张大姐一听还有未来客户,这脸上的笑意就深了,伸手就往许漾的油纸袋里又饶了一个麻团,“嗨呀,我们家正好顺路,尽管让他们来,吃完直接去学校了。”
许漾笑嘻嘻的道谢,“那说好了啊,张大姐,你可得给我家孩子留个座儿,让几个孩子坐下吃。”
张大姐拍着胸脯笑道:“放心吧,我给你照顾好了。”
许漾买完早饭抱着一堆东西就走了,她刚离开几步,摊子前的几人都围到老板娘跟前打听了。
“老板娘,那是谁家的?”
“乖乖,60块钱吃饭还不够啊?”
......
许漾嘴角微微上扬,脚步轻快地往家走。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始播放晨间新闻,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将这个清晨谱写成最动人的生活交响曲。
远远的她就看见周劭抱着安安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朝她招手,她加快了脚步。许漾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周劭 抱着安安看着她怀里的一堆油纸包笑道:“好香,你买了什么?”他凑头过来瞅,伸手想要偷一根油条被许漾不客气的打在手背上。
“在张大姐的铺子上买了点儿早点,我再煮一锅粥,一会儿就直接吃饭了。”许漾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她麻利地系上碎花围裙,舀出金黄的小米,清澈的水流冲过指尖,又切了点儿红薯放进锅里炖煮着。许漾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块咸菜疙瘩,切成丝,泡在水里去去盐味儿。
“安安吃奶了吗,尿布换了吗?”她问。
周劭抱着孩子站在许漾一旁,晨光打在他一侧的肩膀,鼓囊囊的肌肉像是蕴含了无限的力量。
“早上醒了就换了尿布,拉了一大包,臭死了。给他洗了屁股又喂了奶粉。”他将安安竖起来,“瞧,现在精神的很,大眼睛四处望啊望的。” 说着用鼻尖蹭了蹭安安肉乎乎的脸蛋。
许漾停下手凑过去逗他,“安安,是妈妈,看见妈妈了吗?” 她故意挤眉弄眼。
安安咿咿呀呀的,朝着许漾吐了个泡泡。
许漾逗了一会儿就满足了,她将周劭推出门外,“去,别熏着我家安安了。”
周劭笑着后退,站在厨房门口故意对安安道:“看,安安,妈妈赶你呢,还是爸爸好,爸爸抱着你去看风景好不好。”
安安听不懂,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小手,大眼睛好奇的四处逡巡着。
许漾麻利地将干辣椒切成细圈,翠绿的葱花在案板上堆成小山。铁锅烧得冒烟时,她一声倒下蛋液,金黄的蛋花顿时在锅中绽开。咸菜丝和红辣椒在另一口锅里翻飞,爆出呛人的香气。锅里,小米粥也滚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许漾用剪刀剪了一些红枣丝进去,红枣的香味儿被热气蒸腾着出来。
许漾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五个碗,在晨光中摆成一排,黄灿灿的小米粥盛在碗中,将厨房都染的温暖。
“开饭。”许漾从厨房探出头,嗓门嘹亮的喊着,余音在走廊里回荡。
第59章 美好早饭
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穿戴整齐的林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许漾一转身,差点撞上这个安静得像影子般的少年。晨光里,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刘海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刘海后静静的盯着许漾。
许漾吓了一跳,这孩子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小蘑菇,把碗端桌子上去。”她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他的手上。
林郁点点头,细瘦的手指稳稳托住碗底。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只谨慎的猫。
许漾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挺拔清瘦的背影,像是一棵生长在石缝中的青竹,安静而坚韧。
“小蘑菇,”许漾突然叫住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心烫。”
林郁怔了怔,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捧着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时,许漾瞥见他嘴角极快地扬起一个弧度,像是阳光掠过水面的闪光,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许漾的嘴角勾起,小孩也没有那么阴郁嘛。
周茜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那股诱人的香气像只调皮的小手,硬生生把她从梦境里拽了出来。甜滋滋的红枣粥香混着油条的焦香,还有炒蛋的醇厚、辣椒的呛辣,一股脑儿往她鼻子里钻。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口水已经打湿了半边枕头。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上华夫格一样的光斑,旁边林暖已经穿戴整齐,将被子叠好正拿着梳子梳头发。
周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睡衣领子歪到肩膀,露出半边细瘦的肩膀。
“有好吃的!”她赤着脚就往厨房冲,拖鞋都顾不上穿,“我要吃,给我留一口。”她大叫着打开门冲了出去,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点沙哑,活像只讨食的小鸭子。
餐桌上热气腾腾,金黄的油条泛着油光,糖糕外酥里糯的香甜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白白胖胖的小笼包,汤汁从开口处留下来,黄绿相间的炒鸡蛋夺人眼球,鲜香火辣的炒咸菜看着就胃口大开,黄澄澄的小米粥摆在每个位置前,周茜感觉自己的下巴湿湿的,她伸手一抹,满手的口水。
周茜眼睛亮的惊人,像是两千瓦的灯泡射向餐桌,她伸手就要去抓糖糕,被林郁用筷子轻轻挡住,像道无声的禁令。周茜不服气的使劲儿往前探,少年瘦削的手腕却纹丝不动,沉默的加大力道。两人在餐桌上方暗暗较劲,筷子微微发颤。
许漾走过来伸手抓住周茜的后脖领,像提溜小猫似的把人拽离餐桌。
“想吃饭先洗漱。”
周茜眼睁睁的看着美食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急得手脚并用直扑腾,“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想都别想。”许漾毫不留情地拎着她往卫生间走,周茜的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姑娘在半空中扭成麻花,睡衣下摆都卷到了肚皮上,露出一截小腰。
“林郁!你不许吃,你不许偷吃。”周茜扭头朝餐桌喊,声音都急得变调了。林郁充耳不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林暖已经洗漱完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看着许漾将周茜拖进卫生间,房间门在她面前关上,她顿了顿走向餐桌前坐下。
周劭抱着安安从阳台走了进来,林暖赶紧帮他拉椅子,“周叔叔,您坐。”
周劭笑着道谢,抱着安安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不动,林郁和林暖就都没动。餐桌上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林郁盯着粥碗里沉浮的红枣,林暖低头整理这自己的衣襟,周劭则专注地逗弄怀里的安安,三个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在许漾出来。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周茜不情不愿的哼唧声,间或夹杂着许漾压低声音的训斥声。
突然,卫生间门被猛地推开。周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她急吼吼地扑向餐桌:“我的糖糕呢?!”
周劭看着周茜这猴急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后脖颈,将她钉在原地,“急什么,没人动。”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都在等你呢。”
周茜往桌上一看,果然桌上满满当当,她进去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每个人面前的碗筷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动过,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漾从后面慢悠悠的走过来,她拉开周劭身边的椅子坐下,“我说过了,我们是一家人,吃饭不用争抢,大家都会等着的。”
她伸手指了下周茜的位置,“坐下吧。”
周茜像条欢快小狗一样睁开周劭的手飞快的挪到自己的位置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快的声响。她急不可耐地抓起筷子,在看到其他人依然端坐时,悄悄地放慢了动作。
许漾伸手夹了一块糖糕放进周茜的碗里,“吃吧。”
她话音未落,周茜已经像只欢快的小松鼠般双手捧起糖糕。她咬下的第一口,酥皮‘咔嚓’碎裂的声响让整个餐桌都明亮起来。甜蜜的糖馅沾在她嘴角,周茜伸出舌头仔细舔干净,糖糕又香又甜,这竟然是她第二次吃。
许漾看了眼林郁和林暖,两人抱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一口一口的喝着,桌上买的食物没动一下。许漾伸手给两人也分别夹了一个糖糕。
“趁热吃。”许漾的声音比粥上的热气还柔和。
林暖受宠若惊地捧起碗,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许漾,小声的说道:“谢谢许阿姨。”
而林郁盯着碗里的糖糕,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周茜狼吞虎咽的吃完自己手中的糖糕,小手油汪汪地又朝盘子伸去,左手拿了一个不够,右手已经急不可耐地探向第二个。
“啪!”许漾的筷子精准敲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警示,“一人两个糖糕,不许多吃,你吃完糖糕吃其他的。”
周茜看着许漾撇撇嘴,心里偷偷的数桌上的糖糕,林暖小口咬着糖糕,林郁的那个才动了一角,爸爸碗里的还没碰......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数完,发现确实没得多,这才悻悻地缩回手,转而抓起油条恶狠狠咬了一口。
许漾见林郁和林暖不太敢吃,她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过来,放到两人跟前,给她们夹好。金黄的油条、冒着热气的炒蛋、碧绿的咸菜丝,在她手下渐渐在盘中堆出小山。
林暖看了许漾一眼,低声道了谢,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光里。林郁幽静的目光盯着眼前的盘子,竟然一时没有动。
周茜正想抗议自己没被特殊照顾,嘴里突然被塞了块剥好的茶叶蛋,蛋白还带着温热的茶香,许漾手指上还沾着蛋壳的碎屑,她随手用纸巾擦了擦,指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窗外晨光正好,打在许漾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金光。周家早上的饭桌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热闹过,原来美好的一天,真的可以从这样平凡的早餐开始。
第60章 还是早饭
许漾捏着半根油条转过头,金黄的油光沾在她唇角。她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会儿陪我去认认邻居?”油香在鼻尖涌动,“楼上楼下总得认个脸熟。”
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小笼包挨挨挤挤的堆在油纸包里,薄如蝉翼的面皮透着莹润的光,隐约能窥见内里晃动的汤汁。轻轻提起一只,指尖便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鲜香,面皮柔韧微颤,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开金黄的汁水。他急不可耐地咬破面皮,温热的汤汁瞬间涌出,鲜甜浓郁,混合着猪肉的脂香和姜丝的辛香在舌尖漫开。肉馅紧实弹嫩,吸饱了汤汁,面皮则绵软中带一丝韧劲,吃完,唇齿间仍萦绕着那股鲜美的暖意。周劭吃的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塞,连下巴上都沾上了汤汁也顾不得。
许漾用筷子尾敲敲他手背,顺手把餐巾纸推给周劭,“嗯,怎么样?”
“嗯,行。”周劭终于从包子堆里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滴油汤,“正好让大伙儿见见我媳妇。”
许漾抬手‘啪’地打在周茜偷摸伸过来的油爪子上,小姑娘手背立刻浮起淡淡的红印。
“吃你自己的,不许随意拿别人的。”
周茜贪婪的盯着许漾盘子的菜盒,她舔了舔自己油汪汪的嘴唇,“你都吃不下了,我替你吃是帮你。”她振振有词,“浪费粮食可耻!”
许漾确实吃不下了,“但这是我的食物,你想吃要先问过我,而不是偷偷拿。”
周茜抬头眼巴巴的望向许漾,“给我吃你的菜盒!”见许漾脸色不对,周茜急忙改口,“那我能吃你的菜盒吗?”
“重新说。”许漾手指轻敲桌沿,晨光在她指尖跳跃,“和别人提要求的时候要说请。”
周茜连忙道:“请给我吃你的菜盒!”
“不对,太生硬。”许漾摇摇头,“求人,询问的语气要软,你这样谁要会理你。”
周茜眨巴着眼睛,急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憋得小脸通红,终于挤出一句,“请问我能吃你的菜盒吗?”
许漾的曲指在晨光中轻轻敲了敲周茜的脑袋,“这才对。”她将菜盒夹到小姑娘的碗中,金黄的菜盒子在碗中散发着咸香,“记住,好好说话才能吃到好东西。”
周茜急不可耐地伸手,却在碰到菜盒前突然顿住。她抬起沾着油星的小脸,声音突然轻软下来,“谢,谢谢......”声音很低,却让许漾的眉梢柔和了几分。
她伸手将唯一的麻团夹到了周茜的碗中,支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她,“做的好,这是奖励给你的,不过你刚刚吃了很多东西,小心积食,麻团留着下午再吃。”
周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方才的油光。她望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麻团——金黄油亮,芝麻粒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小星星。周茜的眼睛愣愣的眨动了两下,从来没有人因为她说句‘谢谢’就给奖励,往常不是挨骂就是被嫌弃太吵。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吃着菜盒。
许漾支着下巴看她,眼角笑出细小的纹路。晨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她便伸手一拨,那瞬间,光也跟着晃了晃。
周劭的目光不知不觉就黏在了许漾身上,越看越觉得许漾好看,她的眉毛不算最秀气,眼睛也不是顶大的,可那明亮的目光,微微上扬的眼尾,笑起来时泛起的卧蚕,还有说话时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戳在他心尖上。
怎么就那么合人心意呢。
“看什么呢?”许漾突然抬头,正好撞上他专注的目光。周劭喉结动了动,抬手给擦掉她手背上沾到的一粒芝麻,“看我媳妇怎么这么能耐。”他笑得得意,抬眼往周茜那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连最难搞的刺头儿都被你训得服服帖帖。”
“我自然是能耐的。”许漾白了周劭一眼,“你都不知道你捡了一个多大的宝贝,偷着乐吧你。”
周劭忍不住笑,“是是是,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许漾笑道:“简直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许漾也吃饱了,见林郁面前的东西都吃的精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面前的盘子里连一点儿渣都没有 。她将自己剩下的小笼包分了一半给他。
“够吃吗?”
林郁的筷子尖微愣,他盯着眼前的小笼包稍微出了会儿神。小笼包很好吃,是他从来没吃过的滋味儿,他吃的很珍惜,可惜小笼包还是没有了,他克制的收回手专注而认真的吃着剩下的食物,鸡蛋好吃,咸菜好吃,小米粥香甜,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他觉得很满足。可没想到许漾会将小笼包分给他,他抬头时,许漾已经转身将另一半小笼包放进林暖碗中。
林暖吃得有些撑了,她为难的看着面前的小笼包,手指悄悄按了按已经发胀的胃部。作为养女,她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人家施舍给你东西你就感恩戴德的接着,要是拒绝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筷子尖刚碰到面皮。
“吃不下就别硬撑。”许漾突然按住她的手,把那半个小笼包夹到周劭碗里,“在我这儿,吃饱了就说饱了,不必强撑。”
周劭任劳任怨的解决剩饭,一句话都没说。
周茜抬起头,“爸,请问你前面的小笼包能给我吃几个吗?”
“饿死鬼投胎吗你。”周劭看着周茜油乎乎的小嘴,伸手给她夹了一个,“吃这么多回头别肚子疼。”
周茜可不管他爸唠叨,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说两句就说两句呗。
她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着周劭说了句谢谢。
周劭哼笑,“你还挺活学活用的。”
许漾洗干净手,将安安从周劭怀里抱走。
“吃完饭周茜把地扫了,林郁和林暖把锅碗瓢盆刷了。”许漾毫不客气的吩咐道,哪能只擎等着吃一点儿活都不干的。
第61章 拜访102
吃过早饭,许漾将安安交给林郁看着,跟着周劭一起提着东西去拜访邻居。
根据之前在王大娘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两人先去了一楼林副参谋长家拜访。
“我听说林副参谋长喜欢喝茶,我从桐市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些银杏茶,也不知道这种保健茶林副参谋长喜不喜欢喝?”许漾看着手里的铁罐子有些担忧的说,毕竟是给领导送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放心吧,首长不会说什么的。”周劭伸手拍了拍许漾的肩膀,伸手将东西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提着,“他老人家什么好茶没喝过,这桐市的特产正好适合尝鲜。”
许漾考虑的更细致一些,“银杏茶毕竟是保健茶,虽然对于老年人身体有益,但老年人一般会有一些基础疾病,要是在服用一些药物,我怕这茶冲撞了药性。”她想了想,回房间里拿出个小本子,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银杏叶素与抗凝药相冲......”她一笔一划将注意事项誊抄成大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老年人眼神不好,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劭看着她仔细的将纸条贴在茶罐上,阳光穿过楼道窗户,在她睫毛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衬得那认真的侧脸格外动人。
“走吧。”许漾最后检查了一遍礼盒,“这个时间去刚好。”
两人到的时候林副参谋长刚从外面晨练回来。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军绿色背心套着军队发的裤子,蒸腾着汗意从外面走进来,脖子上还挂着条湿漉漉的毛巾。晨练后的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脚步沉稳有力,看见周劭和许漾站在他家门口,他乐了。
“哟,小两口一大早在我这门口做什么呢。”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安静楼道里格外清脆,“怎么,怕我老头子偷懒没去晨练,在这检查我呢。”
许漾和周劭都被林副参谋长逗笑了。
“谁敢检查首长您呢,好不等检查呢就被您抓去较量了,我们可不想当手下败将。”周劭笑着凑话,他故意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上次比试输给您,我到现在腰还疼呢。”周劭不着痕迹的捧了林副参谋长一把。
林雪枫闻言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随手用毛巾抹了把汗,军绿背心被汗水浸透,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少拍马屁!”钥匙‘咔嗒’一声转开门锁,“快进来。”
许漾跟着周劭进了林副参谋长的家,迎面是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林副参谋长家的格局同周家的相同不过方向不一样,家里很冷清,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掉漆的五斗柜上摆着泛黄的全家福,桌柜上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唯有茶几上的根雕茶海光可鉴人。
“随便坐。”林雪枫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了厨房烧水,给两人泡茶,水烧着,他坐回来,随手用毛巾掸了掸沙发,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家里就我一人,懒得收拾。”
周劭拉着许漾在竹制沙发上坐下,沙发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周劭指着许漾跟他介绍,“首长,这是我媳妇许漾。”
许漾刚要起身问好,林雪枫已经摆摆手:“知道知道,桐市来的老师嘛!”当初周劭在桐市被人下药与女同志春风一度的事情,他们这些上级领导可都是知道的,此刻见着许漾只觉得良缘天定,这孩子的眼睛特别明亮,一看就是个心思正的,行走间的做派也落落大方,是个不错的孩子,配周劭恰恰好。
许漾抿嘴一笑,将礼盒往前递了递:“林首长,我从桐市带了点当地的特产,给邻居们分一分,以后还得请林首长多照顾我呢,要是我和周劭吵架了,您可得拉个偏架。”
林雪枫哈哈大笑,“好好好,看在这些特产的份上我也得让这小子让着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叫他负重越野。”
“有您这句话我可是在家里称王称霸了。”
几人又是一阵笑。
“哟,茶叶,银杏茶。”林雪枫的眸光注意到桌子上的礼盒,他眼睛一亮,伸手将茶叶拿了起来,在看见那张醒目的注意事项纸条的时候他看了许漾一眼,“你这丫头心细啊。”
许漾轻笑,“不是什么好茶,但是是桐市独有的养生茶,对于心血干河神经系统有很好的作用,您尝尝鲜,要是觉得好喝您告诉我,我叫我妈给邮过来,这好的银杏茶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在哪里买得到。”
“好好好。”林雪枫拿着茶叶罐子惊喜的左看右看,“这茶还有这功效呢,这茶好,这茶好。”他屈指轻叩罐底,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医生还让我控制血脂、血压的,我就喝这个了。”
周劭在许漾耳边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看吧,我就说老首长识货,你还担心。”
林雪枫笑骂了周劭一句,“臭小子,就会背后蛐蛐人。”
许漾抿嘴笑着看这一老一少斗嘴,贴心的将带来的东西给他规制了,林雪枫看着许漾忙碌的身影笑着对周劭道:“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可要好好的对人家。”
“放心吧,首长。”周劭含笑看着许漾,“她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林雪枫伸头对许漾道:“丫头,这茶我收下了。往后周劭要是犯浑......”他拍了拍腰间锃亮的皮带,“我这儿可有的是家伙什儿收拾他!”
“那我可赚了。”许漾笑着对周劭道:“听见没有周劭,你可要对我好,我可是有人撑腰的呢。”
许漾一番话逗的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坐着又说了些话,品尝了林雪枫的茶,许漾和周劭还要拜访其他人,于是起身告辞。
“这就走?”林雪枫跟着站起来,军裤膝盖处还留着久坐的褶皱,“等等!”他突然转身钻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个红绸布包出来,“拿着,武夷山的大红袍,回礼!”
周劭刚要推辞,许漾已经双手接过:“谢谢首长,正好给我爸尝尝。”她指尖在红绸上轻轻一抚,“下回做了桐市点心,再给您送来。”
林雪枫就笑了,“行,记得常来!”
第62章 大孩子带小孩子
林郁像座雕塑般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安安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早晨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入,在婴儿的小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安安的呼吸明明灭灭。
安安仰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向头顶支棱着,小胸脯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
周茜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围栏,她低头打量着安安的脸,试图从安安脸上找到和自己相同的地方。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手怎么这么小?”她嘀咕着。
林郁没有应声,只是突然站起身,动作轻得像片落叶。他无声地走到周茜身后,伸手将她往后拽了半步。
周茜撇撇嘴正要大声的抗议,却见安安在睡梦中突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个奶香奶香的无齿笑容,莫名的,她突然就闭上了嘴巴。
半晌,周茜嘀咕道:“也没有那么好玩儿嘛。”她说着趿拉着拖鞋跑回自己房间去了,只不过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小床上的小人儿。
林郁抬头看了一眼周茜的背影又重新走回沙发上坐下,他身姿坐得笔直,连衣褶都透着股绷紧的警惕。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在小床上安睡的安安,像是守护宝藏的恶龙。
时间流逝,客厅的圆钟滴滴答答的走着。
突然,床上的小团子动了动小胳膊小腿,下一秒,嘹亮的啼哭声骤然划破宁静,呜哇呜哇的哭声在寂静的客厅中炸开。
林郁瞬间弹起,一个箭步冲到了小床前,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肉团。婴儿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他脑后的枕巾。
“别,别哭。”他干巴巴地哄着,声音比蚊子还轻。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要碰不碰地颤抖着。安安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渐渐憋出一片紫色,泪水糊满了他的小脸,小手使劲儿的挣扎着,喉咙里挤出高亢的呜咽声。
周茜旋风一样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林郁愣在原地,她伸手用力推了林郁一把,“你快哄他啊!”
林郁被周茜推得踉跄一下,被赶过来的林暖扶住。
“我哥哥他不会。”林暖细声解释,却被周茜瞪了一眼。
“他不是你亲弟弟你当然不急!”周茜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团子,心里有些急,她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暴躁的绕着小床走了一圈。
“他拉了吗?”周茜突然刹住脚步,手指几乎戳到林郁鼻尖。
林郁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看。”
周茜叉腰,“去看!”
林郁走上前,小心的伸手捏着安安乱动的小腿,尿布边缘已经渗出可疑的黄色痕迹,“帮忙解开他的尿布。”他声音干涩,喉结紧张地滚动。
“谁去?”周茜看了一眼,伸手推了林暖一把,“你去解。”
林暖踉跄着扑到床前,她抿抿唇,迟疑的伸出双手,手指刚碰到尿布别针就缩了回来,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她眼圈瞬间红了。
林郁转头看了林暖一眼,咬牙松开一只手,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塞在裤子里的尿戒子,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拆炸弹。尿布掀开的瞬间,三颗脑袋同时后仰。
“呕!”林暖干呕一声,死死捂着嘴跑到了客厅的角落里,小脸煞白。
周茜捏着鼻子跳开两步,却还是被那股气味熏得直翻白眼,“好臭!比街上炸臭豆腐的摊子还臭!”
“拿卫生纸过来。”林郁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单膝跪在婴儿床前,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掀开尿布的姿势,指尖已经沾了点可疑的黄色。
周茜憋着气,一个箭步蹿到茶几边,抓起整卷卫生纸扔过去。纸卷在空中划出弧线,掉在小床上。林郁一手轻柔的攥住安安的两条细腿,一只手将脏了的尿布兜着放到一边。他动作麻利地扯下一截卫生纸,小心翼翼的给安安擦干净小屁股,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回想起那晚许漾是怎么给小团子清洗的,他又道:“另外准备干净的水和尿戒子。”他在安安的屁股下垫上卫生纸,兜着尿布去了卫生间倒掉。
周茜冲进卫生间接了一盆水出来,她从暖瓶里倒了一些热水进去,伸手试了试温度,将盆推给林郁,“你给他洗。”
林郁接过湿毛巾的瞬间,突然想起许漾那晚的动作。他学着样子,先擦了擦安安腿根的褶皱,再轻轻抬起婴儿的小屁股。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时,安安突然咧嘴笑起来,小脚丫在空中踢出欢快的弧度。
“臭小子。”周茜捏着鼻子凑过来,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安安肉乎乎的脸蛋,“拉这么多还笑!”
安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眼睛追逐着那根戳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想要找奶吃。
“小傻子,这是我的手指!”周茜猛的把自己的手缩到自己的身后,指尖还沾着安安的口水。她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却见小团子已经吧唧着嘴开始找吃的。
“奶粉,他饿了。”林郁小心的重新给安安包上尿布,头也不抬的对周茜吩咐道。他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
“他怎么这么馋,才吃过就要吃。”周茜不情不愿走到拿着安安的奶瓶去冲奶粉,“要吃多少啊?”周茜一边挖奶粉一边嘀咕着,一点儿雪白的奶粉撒到自己的手背上,周茜做贼似的私下里看了看,见林郁和林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她连忙伸舌头舔了干净。
奶粉还怪香怪甜的,周茜又看了眼奶粉罐子。
“周茜姐,你加太多了。”林暖突然出声提醒,奶瓶里已经盛了大半瓶的奶粉,再多恐怕都冲不开了。
“我知道!”周茜凶巴巴的回了一声,她将奶粉盖子盖好,跑去厨房去冲泡。
两人先回了一趟家,看看安安有没有哭闹,顺便再拿去二楼拜访的东西,等两人到家得时候,就看见林郁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安安,周茜蹲在一旁举着奶瓶在给他喂奶。
第63章 赶人
看见许漾,周茜就像是苦主见到了县老爷,上来就是一番陈情诉苦。
“你们可回来啦!”她撅着嘴,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波波头随着她的动作俏皮地晃动了一下。随着她的动作,奶嘴从安安的嘴里啵的一声掉了出去,失去了奶嘴儿和粮食的安安不愿意了,他哼哼两声就张大嘴巴准备开嚎。
“哎哟我的小祖宗!”周茜连忙蹲下身,精准地把奶嘴塞回那张即将爆发的嘴里,安安鼓着腮帮子猛吸两口,这才把哭腔憋了回去。
“你们不知道!”周茜转头继续告状,手指夸张地在鼻子前扇动,“他拉了,差点儿把我们都熏晕。”她边说边比划,“那么一大坨,跟我爸的脸一样大。”她皱皱鼻子嫌弃的很。
被比喻的周劭脸一绿,“你能不能好好学学你的语文,别什么都乱比喻。”
许漾连忙抿住嘴唇,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安安,他安静的倚在林郁的怀里,小嘴含着奶瓶咕嘟咕嘟的喝着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林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许漾和周劭一眼,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们给安安换好尿布了。”
“是我给他冲的奶粉。”周茜迫不及待地插话,挺起小胸脯,“用的暖水壶里的热水,我还试了温度。”嗯,她偷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周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发一颤一颤的。
“看来你们都做的很棒。”许漾温柔地表扬道,“真了不起,把弟弟照顾得这么好。”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林郁、周茜和林暖。
周劭也过来摸了摸周茜的脑袋,“知道照顾弟弟了,长大了也懂事儿了。”
周茜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耳尖发红,却又觉得她做的这么好本来就该夸,她骄傲地扬起小脸,下巴抬得老高。
“我本来就长大了。”她嘀咕着。
许漾等安安把奶吃完这才将人抱到怀里没检查了一下他的尿布,干爽规整,小屁股也洗的干净还扑了爽身粉,收拾的很细致。
“做的好就该奖励。”许漾看了周劭一眼说道:“我和爸爸商量了一下,以后就不叫你们在周婶儿家吃饭了。”
周茜几人的目光立刻就汇聚到了许漾身上。
“那我们在哪儿吃饭?”
许漾笑道:“以后家里做饭就在家里吃,家里不做饭就给你们钱去外面的饭馆吃。”
周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真的吗?我们可以去街口那家面馆吃牛肉面吗?”她说着还咽了咽口水,显然惦记那家面馆很久了。
林暖却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小声问道:“那,那会不会太贵了?”她抬头看了看许漾,又看了看周劭,眼睛里满是令人心疼的懂事。
许漾温柔地笑了笑:“放心吧,够你们吃的。”
周茜已经迫不及待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周一吃牛肉面,周二吃炒菜,周三......”茜突然卡壳了,小脸皱成一团,周三怎么样,她贫瘠的美食知识库中并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你吃的时候就知道要吃什么了。”许漾安抚了一句,叮嘱道:“这件事你们先不要跟周婶儿说知道吗,这个月的钱爸爸已经交给周婶儿了,要是提前跟她说了,周婶儿可能就给你们做的更差的饭吃,或者不让你们回家吃,已经月底了,再忍两天,等下个月就不去了。”
周茜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绝对不说!”可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显然已经在想象下个月的美食自由了。
林暖也认真地点点头,“我也不说。”
林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许漾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正想再嘱咐几句,周茜突然瞪圆了眼睛:“那这两天我们还要去楼上吃啊!”她皱着小脸,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表情,“不能不去吗?”
周劭忍俊不禁,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才憋住笑,“交了钱的,不吃不浪费了。”
“那你去吃,我在家跟坏,许女士一起吃。”反正周茜是不想去吃楼上的饭,让她爸去替她吃吧,她爸吃的多,能吃回本。
周劭被周茜这漏风小棉袄气得额角的青筋直跳,眼不见心不烦,他转头跟许漾说:“咱们继续吧。”
“好。”许漾将安安放到林郁的怀里,小家伙一碰到熟悉的怀抱就动了动手脚,咿咿吖吖的叫着。她顺手帮林郁理了理被安安蹭乱的衣领,“我和爸爸继续去拜访邻居们,安安就继续交给你们照顾了。”她伸手拍了拍林郁的肩膀,“小蘑菇,拜托你了。”
林郁抿着嘴点了点头,过长的黑发垂下来,像一道柔软的帘子半掩住他发烫的耳尖。他下意识把怀里的安安抱得更紧了些,小家伙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触碰到他垂落的发丝。
“真乖。”许漾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拿准备好的礼物。林郁站在原地,看着安安含住自己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哼。”周茜看见了就冷哼一声,“我呢。”她仰起小脸,余光瞄着许漾,眼神仿佛在说还不来揉我的头吗?
许漾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周茜今天也很棒,值得表扬。”说着又温柔地摸了摸旁边林暖的小辫子,“当然,林暖也很棒。”
周茜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般眯起眼睛。林暖则害羞地低下头,嘴角却是扬起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对了,等我拜访邻居回来你们俩要和我一起去逛街吗?”
周茜的眼睛地亮了起来,像突然通了电的小灯泡,整个人都蹦了起来,“逛街?”她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去!”
许漾被周茜这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了,“你们先去把作业写了,等我回来,我带你们去消费。”
“你快去。别耽误时间!”周茜开始往外赶许漾和周劭,她像只认真赶羊的小牧犬,就差没‘汪汪’叫两声了。“愣着干什么,快去拜访邻居们呀。”
门嘭的一声在身后关上,许漾和周劭面面相觑,突然就笑了出来,周茜这性子有时候真的很搞笑。
第64章 礼轻
许漾和周劭提着东西到二楼,李翠花早就打开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了,她早就听见了周劭两口子去楼下的动静,一早就等着两人过来呢。
“哟,小周和他媳妇,快来,快来。”
李翠花一见他们下楼,立刻拍着大腿站起来,那张小板凳被她带得“咣当”一声翻倒在地。她也不去扶,就那么伸长脖子急吼吼的冲两人招手,她往前迎了两步,却被楼道里堆积的杂物挂到了衣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绊倒。
“李婶儿,你要不要抽空把你这些破烂收拾了,您看你这都差点儿绊倒。”周劭快走了两步伸手将李翠花扶了起来。
“哎,什么破烂!”李翠花不满的嘟哝一声,她挡在那堆杂物面前,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这可都是有用的!”她弯腰扒拉两下,从杂物堆里拽出一个断了半条腿的板凳,“瞧见没,换条腿就能用。”
周劭看着那块烂完的木头有些无语凝噎。
许漾提着东西从楼梯上下来,她看了周劭一眼,笑着对李翠花道:“李婶儿可真会过日子。”
李翠花顿时眉开眼笑:“可不是嘛!这过日子啊,就得精打细算!”说着还得意地瞥了周劭一眼。
“哎呦,快别在这说了,咱们进屋吧。”说着一把拽过许漾手中的礼物,动作利落得像抢似的,拎着就往自己屋里走。鞋子在水泥地上趿拉的啪嗒啪嗒响,裤腿上还沾着早上做饭的面粉。
许漾和周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两人跟着李翠花的脚步来到李家的门前,刚跨过门槛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儿熏得一懵,屋里好像没有开窗,臭鞋味儿,混杂着厨余垃圾、樟脑丸和陈年油烟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翠花正麻利地拆着礼物包装,突然“哎呦”一声:“这铁罐子可好!留着装东西正好!”她小心翼翼地把许漾带来的礼物收进自家的橱柜里。
看着周劭提着东西和许漾站在门口,她眉开眼笑的走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接周劭手中的东西,“哎呦,这东西可沉手吧,给我吧。”
周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翠花的手,笑着说道:“这不是给您家的,这些礼物都是我媳妇带过来的桐市特产,跟邻居们分一分,不多不少一家一份。”
李翠花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眯起眼睛盯着周劭手里的礼物,阴阳怪气的说道:“哟,我还想着这都是给我家的呢,亏我还想着小周媳妇是个大方的呢,哈哈哈,敢情是我老婆子自作多情了。”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她斜眼瞥着许漾,脸上露出个不冷不热的笑来。
周劭也不阴不阳的看向李翠花,嗓门洪亮,“我媳妇第一次来临江,哪里知道李婶子的胃口这么大呢,这好心好意的准备了礼物来拜访,却惹了您不高兴。”他看了看许漾又看看李翠花,“这样吧,您把东西还给我们,我让我媳妇改天再给您准备个大的,保准让您满意,您看行吗?”
李翠花哪里舍得将到嘴里的肉吐出去,她悻悻道:“这小周还真是护着你媳妇。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埋汰人了!”她转头看向许漾,语气突然亲热起来,“小许啊,你看看你家这位,真是说不得一点儿。”
许漾抿嘴儿一笑,“我家老周说的是呢,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哪知道您这儿连礼数都跟别处不一样呢?”她故意皱眉叹道:“下次我就知道了,这样的小礼物就不给您准备了。”
李翠花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又变,活像打翻了调色盘。她干笑两声道:“哎呦,小许这话说的......婶子哪是那个意思......”
“奥。”许漾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意思,“婶子不是这个意思啊,”
“你能来我的门,婶子高兴还不迭呢,又怎么会挑礼物的大小呢。”李翠花讪笑着,“你就是空手来,婶子都愿意啊。”
许漾眼睛弯成月牙,故作惊讶,“嗐,真的呀?我还以为婶子嫌弃我带的礼物太轻了,不欢迎我来呢。”
“哪能,哪能呢。”李翠花拉住许漾的手,“婶子当然欢迎你了。婶子最稀罕你们年轻人来热闹了!”
“你们小两口快进屋来喝茶。”李翠花拉着许漾往屋子走,已经完全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亲热的仿佛好姊妹一样。
许漾抿嘴忍笑,轻轻拽了拽周劭的袖子。周劭会意,连忙拒绝道:“李婶子,我们就不进去了。”
“咋不进来了?”李翠花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她一脸焦急,“是不是还在怪罪婶子刚刚不会说话呢。”
“哎呀,刚刚婶子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李翠花急得直跺脚,不合脚的布鞋“啪嗒”一声甩出去老远,她光着一只脚站在水泥地上,“你们要是不进屋,街坊邻居该说我老婆子不懂待客之道了!”
她是打定主意要哄好周劭和许漾两口子了,这周劭是个能干的,她还指望着他将那做饭的活给她呢,还有这许漾,哪家住进来也没像她这样楼上楼下的拿东西拜访,这样的金主儿,跟她搞好关系,指不定还能搞到更多的东西呢。
“来来来,喝口茶再走。”李翠花不由分说拽住许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也好跟婶子说说话。”
周劭和许漾本来就打定了主意不进去,这熏人的味儿她们是不打算进去腌渍入味儿的。周劭上前一步拉开许漾,不容拒绝的说道:“不用了李婶儿,早上时间不多,我们还得拜访其他家。这家里一会儿还有事儿,实在是有些抽不出空了,我们改天再来喝您的茶。”
他说着,拉着许漾转头就去了对门敲门。
李翠花看着他们的背影悻悻的挤出一句,“那,那改天啊......”
第65章 沈如眉
201的门敲了许久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半张斯文白净的脸。男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刚从书堆里抬起头。他身上的格子衬衫熨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周营长。”男人的声音温润清朗,握着门把的手修长苍白,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楼道里的穿堂风拂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露出眼角几道细密的纹路。
周劭一笑,露出一口的大白牙,“简教授。”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许漾,“这是我媳妇许漾,刚到临江,过来见见邻居们。”
许漾笑着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递过去,“简教授,我刚从桐市过来,咱们又楼上楼下的住着,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了。”
“客气了。”简文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刚要说话,就听见屋子里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文彬,谁来了?”
简文彬转过身去,对来人道:“是楼上周营长和他媳妇许漾。”
随着一阵拖鞋轻擦地板的声响,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廊的阴影里。女人穿着米色的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针织长裙,乌黑油亮的头发烫了大卷,自然的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张光滑圆润的脸蛋。双眼皮显得她的眼睛更加的温柔。
女人走了出来,笑着向许漾伸出白皙的手,“你好,我是沈如眉。”许漾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笑起来那对杏眼弯成月牙,眼尾缀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时平添几分妩媚。
许漾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沈姐你好,我是许漾。”她笑着将东西递过去,“准备了一些桐市特产,给邻居们尝尝。”
沈如眉仔细的打量了许漾一眼,杏眼含笑,唇角微扬,乌黑的发丝乖巧地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个年轻的女孩同她一样也是做人后妈,她的继子只有一个,而许漾却有五个继子女,她能在流言蜚语中坚持多久呢?
“小许客气了。”沈如眉含笑开口,她拉住简文彬的手臂笑着对许漾和周劭道:“小周和小许进来坐坐吧,我给你们泡茶,我们家老简新得的龙井。”
许漾正要拒绝,就听见屋子里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响彻房间,沈如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洋洋!”沈如眉惊呼一声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就往里冲。
简文彬的脸上也漫上焦急的神色,但碍于周劭和许漾两人还在门前他不好离去,只是目光频频往屋里飞去。
周劭见状赶紧告别,“简教授您快去看看孩子吧,我们这就走了。”
简文彬点了点头,挤出一句,“失礼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许漾和周劭往楼上走,走到转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闭的201房门,压低声音道:“这简教授的爱人看着挺年轻的。”
周劭脚步未停,伸手揽过她的肩,“听说差了十来岁。”他指尖在许漾肩头轻轻一点,“当年简教授前妻病逝不到半年,就娶了现在这位。”
这话就带了些隐晦的意思,看来这沈如眉的婚姻也挺有争议的,只是内里各种详情她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
“行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还有几家要见。”
两人回了家拿了礼物出来,许漾要去敲对门302的房门被周劭一把拉住,“他们家没人,老雷他媳妇带着儿子回娘家了,还没回来,老雷今天应该也不在,等他们回来我们再来吧。”
“怪不得这两天没听见动静呢。”许漾跟着周劭往楼上走,随口问道,“听说他媳妇是华京人?”
“对。”周劭抬脚上了一节台阶,语气平常,“不止他媳妇是华京人,老雷也是华京人,他和他媳妇听说是从小定的娃娃亲,老一辈的约定,男孩结成兄弟,女孩结为亲家的那种。他媳妇可是比他小了好多岁,一毕业就嫁给了老雷。”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侧头打量他,“哎,你在部队还会听这些八卦呢?”她目光里带着揶揄,明明是一副正气凛然、不像是会背后议论人的长相,偏偏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谁家的八卦他都知道点儿。
“真没想到,堂堂周营长在这里和我这个大女子在这里议论家长里短。”
周劭笑着看她,许漾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她经常说着话还要夹带一句夸赞自己的私货。
楼梯不长,两人几句话的时间就到了。
楼上是周婶儿家和王建军家,王建军是周劭的下属,许漾准备坐坐,趁着这个机会和王建军李大梅一家接触接触。于是两人先敲响了周婶儿家的门。
“哟,小周和小许来了。”门一开,周婶儿那张圆润的脸就笑开了花。她低头看见周劭手里提着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你看看,太客气了。”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已经热络地把人往屋里让。
许漾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眼,布局和家里大致相同,一个小山一样的胖子正坐在餐桌前啃骨头,看见来人抱着骨头转了过来。
“哟,大清早的就吃肉啊。”许漾笑盈盈的走到周留根旁边转悠了一圈,伸头往碗里看了看,“周婶儿早饭做多了吧,都怪我,忘记叫孩子们上来跟您说一声了。”
周婶儿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做多了就多吃,做少了就少吃。”
“周婶儿说的是。”许漾笑道,“正巧我早饭做少了,孩子们说没吃饱,您给我盛点儿,就盛跟留根碗里一样的吧,我给孩子们送去。”
周婶儿脸上的笑容僵住,“这,这,已经没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吃了,就都让留根解决了,放着就都坏了。”
“嗯?”许漾挑眉,“不是说做多吃多吗?这就没了?”
她转过身,笑盈盈的看着周婶儿,意味深长的说道:“留根儿这饭量可不小啊,四个孩子的饭也能一并塞肚子里。”
周婶儿刚想说什么,许漾却拉着周劭离开了,独留周婶儿心里七上八下的,胡乱猜测着。
第66章 王建军
两人来到402门口,谁知道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里面探头出来,他一看见周劭就裂开一嘴大白牙笑了,“老大,你来了,早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他转头看见了周劭旁边的许漾,眼睛顿时亮得像灯泡,他激动地一个立正,脑袋“咚”地撞在门框上,却顾不上揉,只顾着咧嘴傻笑。
“这是嫂子吧。”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他挠了挠自己的板寸头,有些拘谨的对着许漾笑道:“嫂子你好,我是王建军,是我们周营长手下的一个兵。”
周劭笑着对许漾介绍道:“这是王建军,我们营里的指导员,别看他现在面对你时拘谨,实际上能说会道的很,在营里做思想工作可是一把好手,能把新兵蛋子说到哭鼻子。”
“是吗?”许漾故作惊诧的笑道,她转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王建军,像是下评断一般,“我瞧着王指导员是个老实人。”她转过头看着周劭,笑道:“我看你是故意诓我呢。”
周劭挑眉笑道: “等以后相处长久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老大,嫂子,进去坐吧。”王建军笑着引着两人进去,一边走一边喊自己媳妇,“大梅,家里来客了,快出来倒茶。”
许漾和周劭被王建军引着在客厅的沙发上方坐下,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小男孩就凑到了王建军的身边,他含着手指怯生生的看着许漾和周劭。
王建军拍拍他的屁股,“振华,找你哥哥姐姐玩儿去,爸爸这里有事儿。”小男孩却扭股糖似的往父亲身后躲,只露出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王建军扭头朝着房间里面喊:“大梅,你干什么呢,家里来客人来,还不过来招待客人。”
王建军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里屋立马传来一道女声,“哎,来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屋里走出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人,额前的碎发被她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卡在一侧,她穿着一件老式秋衣,外面罩了一件碎步拼成的棉马甲,最外面套着一见宽大的中山装风格外套,瞧着似乎是男人的款式,应该是王建军淘换下来的。她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直筒裤 ,脚上是一双老式的黑布鞋。
“这是我们营长你见过的,这是嫂子许漾。”王建军伸手为她介绍着。
李大梅慌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眼角还沾着拆被褥时蹭上的棉絮,她露出一个略显谦卑的笑来,“周营长好,嫂子好。”她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局促,“不好意思,俺家振华昨天晚上尿床了,我这正忙着拆褥子呢,没听见你们来。”
许漾笑着站起来,她走过去自然地拉住李大梅的手,“哎呀,咱们这样的关系客气什么。”她摸到了一手的老茧,粗糙的皮肤像是坚硬的鳞片一般硌着手,“我今儿也是趁着我家老周在家,叫他带我过来认认门。”
她笑着看了周劭一眼,“你们家老王和我们家老周是队友是兄弟,在部队是过命的交情,那真是比亲兄弟还亲呢。”许漾拍拍李大梅的手背,“咱们又是邻居,往后还得常来往才是。大梅姐你有空也去我家串门呀,我在家也没个聊天的人,闷得慌。”
李大梅面对许漾的热情有些手足无措,她讷讷的应是,求救一般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指着厨房的方向道:“快去给营长和嫂子倒杯茶,用我收在最里面的那个柜子里面的茶叶。”
李大梅如蒙大赦,“哎哎,我这就去。”
许漾和周劭连忙阻止,“哎,不用忙,我们不渴。”可是却阻止不住王建军夫妻两个的热情,李大梅已经麻利地走进了厨房。
王建军笑着招呼两人坐下,“我叫孩子们也过来见见。”王建军说着走到里间的屋子前敲了敲门,“振兴,振中,小娟,出来见客人了。”
没一会儿就出来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一个男孩和周衍差不多大,眉眼很像王建军。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和周茜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既不合身也不符合小姑娘的审美。叫振中的那个男孩要比她姐姐小几岁,穿着有些大的衣裳,裤子上全是补丁。王振华见着哥哥姐姐出来了,立刻像找到组织的小兵,连忙从沙发后跑出来躲到姐姐的身后,偷偷的看许漾。小姑娘被弟弟撞得往前踉跄半步,却下意识反手护住了他。
“这是你周叔叔和许阿姨,叫人。”王建军声音不自觉地带上训练新兵时的腔调。
四个孩子立刻齐刷刷喊:“周叔叔好!许阿姨好!”
“哎,好好好。”许漾连忙站起来,笑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四块钱,一人给了一块钱,“阿姨给个小红包,算是见面礼了。”
“哎,不用不用。”王建军伸手就要要来挡,但她又不敢碰许漾,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嫂子您太客气了,孩子们哪能......”
许漾已经麻利地把钱塞进孩子们手里。
几个孩子捏着票子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望向父亲,最小的振华还懵懂着,只顾摆弄崭新的纸币。
“拿着吧!”周劭笑着按住王建军的肩膀,“你嫂子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李大梅端着托盘从厨房走过来,看着孩子手里拿着钱,她脸上的笑容深许多,眼角瞬间堆起细密的纹路。
“快谢谢你许阿姨。”
几个孩子就就脆生生的道谢。
“来,喝茶。”李大梅将托盘放到茶几上,她转头对着王小娟吩咐道:“小娟,带着弟弟回屋里玩儿,不许叫弟弟调皮知道不,好好看着他,别叫他哭。”
“奥,知道了,妈。”王小娟拉着王振华的手跟在兄弟们身后回了屋子。
王建军笑着招呼两人喝茶,许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就顿住了。
第67章 李大梅
正常的茶水清透中带着一股茶叶的香味儿,可这碗茶水不仅寡淡的几乎没有茶叶的味道,还隐隐约约的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许漾不动声色地抬眼一瞧,零碎的几根茶梗躺在搪瓷缸底,磕碜的令人心慌。
王建军也喝了出来,他严厉的目光就刀子一般射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大梅,这明显不是他说的那罐茶叶,而是之前称的用来煮茶叶蛋的散茶叶,之前放在厨房里头不小心沾了水发霉了,后来被李大梅重新晒干收起来了。
李大梅有些心虚,她目光闪躲,根本不敢看王建军的目光,索性垂下了头。
王建军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将许漾和周劭手中的搪瓷缸子拿到了茶盘上,他端着茶盘站起身,“这茶叶孩他妈不知道放那儿,拿错了,我给你们换一下。”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实在是觉得丢脸。
许漾和周劭对视一眼,周劭伸手拉住王建军,“哎,不用换,咱们这些大老粗哪儿喝的惯茶叶呢,还是凉水解渴,我就爱喝这凉水。”
“营长,不,我......”王建军还是想要重新换茶叶再泡一杯茶,怎么也得把这场面给圆过去。
周劭却伸手将他摁下,拿起自己的那杯茶仰头把茶一饮而尽,“解渴!”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顺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放到茶几上,“这是你嫂子家乡的特产,给你们尝尝,别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李大梅有些局促的看着那几包油纸包的东西,“这,这怎么好意思。”
“是啊,营长,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吃。”王建军伸手要将礼物塞回周劭怀里,却被周劭伸手按了回去。
许漾笑着开口道:“拿着吧,咱们这栋楼每家都有。”她伸手指着桌上的礼物,“我们桐市的特产,给你们都尝尝。”
周劭拍了王建军一掌,他故意板着脸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跟老子客气了?”
王建军这才松了手,笑着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东西送完,许漾给周劭使了个眼色,周劭站起身来,“我们家几个孩子还等着我媳妇带他们去逛街呢。”
许漾跟着站起身,“是啊,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王建军开口挽留,“这么快就走,再坐一会儿吧?”
周劭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家的小疯子,到点儿不回去指定闹的天翻地覆,实在是待不住了。”
周茜的疯名全楼有名,王建军也有所耳闻,“那行,改天再请你和嫂子过来,咱们喝两盅。”
“行,我们走了。”周劭拍拍王建军的肩膀,带着许漾往外走。
“砰——”
门关上的瞬间,王建军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一把拽住李大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两步。
“你跟我过来。”王建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他拖着李大梅往厨房走,他步子迈的极大,李大梅跟不上,老式的布鞋在踉跄中蹭掉了一只,露出带着补丁的袜子。
厨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碗柜里的搪瓷缸“咣当”作响。
“你什么意思?!”王建军指着李大梅的鼻子恶狠狠的问,“我叫你拿柜子里的好茶你拿的什么?!”
他“啪”的一声拍在厨房桌面上,“你为什么要用那个发霉的茶叶,你知道不知道周劭是我的顶头顶头上司,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得罪人的。”
李大梅被王建军吓的缩了缩脖子,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襟上的破洞。她嗫嚅道:“那,那也是正经茶叶啊,又没坏,不是一样喝的嘛。”她声如蚊蚋,“我自己也喝了的,没什么毛病。”
“放屁!”王建军一把掀开橱柜,拽出个发黄的布包。霉变的茶渣“簌簌”地落在地上,像一群逃窜的蟑螂。他抓着布包凑到李大梅面前:“你闻闻!这他娘是人喝的东西?”
“这不挺好的吗,就有一点儿霉味儿,又不大,这是放柜子里放的,晒晒一样的,那些贵的茶叶就留着以后喝,先把这些喝完。”李大梅的声音在王建军越来越吃人的目光中渐渐小了下去。
“你当营长是瞎子?你当人家尝不出味儿?”他咬牙切齿地指着客厅方向,“谁家好人家待客拿发霉的茶叶,这不是赶客是什么,我他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王建军的吐沫星子溅在李大梅脸上,“你他娘的能不能不在关键时刻犯浑!”
李大梅被王建军训斥的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哀嚎道:“我怎么了,我还不是想省点儿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几个孩子吗?”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脸上的细纹越发的明显,“没钱能行吗,你每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家里这么几张口等着吃喝,每个月还要往你老娘那里寄钱,我不省点儿,咱们一家人出去喝西北风去啊。”
“呜呜,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呜呜!”
“你简直——”王建军额角的青筋直跳,他咬牙看向李大梅,伸手指着李大梅说不出一句话。
许漾和周劭回到家,门刚开条缝,周茜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她脏兮兮的小手死死箍住许漾的手臂,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偷吃芝麻糖留下的黑渍。许漾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
“逛街,逛街,走啊。”周茜一早就在门口守着,她这辈子还没逛过一次街呢,紧张死她了,她兴奋不停地蹦跶着,像只要窜天的猴。
周劭一把扶住许漾,眉头拧成了疙瘩,呵斥道:“乱晃什么,差点儿把人晃倒!”
周茜收回手冲着周劭翻了白眼,“我就急!”她仰头看向许漾,似是求证一般大声说道:“许女士答应我了!”
许漾配合的点点头,“我答应周茜了。”
周茜顿时像只斗胜的小公鸡,脏兮兮的小下巴扬得老高,她对着周劭哼了一声。
第68章 到底走不走嘛
“走不走嘛!”周茜急得直跺脚,磨薄的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
“停。”许漾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她微微屈膝,视线与她齐平,双手轻轻的按住她瘦削的肩膀,语气认真:“我答应了你带你去逛街就一定会带你去,现在你先安静下来,可以吗?”
她伸手指了指周茜的卧室,“先进屋去换身衣服,今天外面天气有点热,不用穿得太厚。然后你去卫生间把手和脸洗干净,刚才是不是偷吃东西了?弄得一脸一手的油。”
许漾条理分明的话语奇异的安抚了周茜躁动的情绪。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黏糊糊的爪子,指缝里还粘着马球上掉落的芝麻,顿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缩了缩脖子。
她小声嘀咕道:“它,它只是有点油,又不脏。”说着把手伸到背后蹭了蹭。
许漾看得额角青筋直跳,伸手啪了一下拍在周茜的手臂上,“不许蹭到衣服上。”
周茜撅着嘴,油乎乎的小手在身后不安分地扭动,“哼,我就蹭!”她这样说着,手却在许漾严厉的目光下乖乖垂在了两侧。
“不是要尽快快出门吗?还不赶紧去换衣服洗脸。”许漾伸手从林郁怀中将安安抱起。
安安眼皮掀起一道缝,似乎是感受到了妈妈的气息,他打了个哈欠,小脸儿在许漾胸前蹭了蹭,动了动手脚又睡了过去。
周劭看了一眼小儿子,见他睡得安稳没有去打扰,他转头看向周茜,低头斜睨着她,“我觉得她不想去,要不就不带她了吧?”
周茜见状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叉腰冲着周劭喊了一句,“你才不去!”说完一溜烟冲进屋里,木门地一声甩上,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好在许漾早有预料,提前堵住了安安的耳朵,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她和周劭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郁安静的站在一旁,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低垂的眉眼。
林暖站在他的旁边,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漾看着俩人,笑道:“你们俩也去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逛街。”
林暖怯生生的抬起头,她说看着需要似乎是不确定的说道:“我也一起吗?”
许漾点点头,“当然啦,我说的是带你们,自然也包括你和小蘑菇啦。”她伸手轻轻的推了一下林暖,“快去换身衣服和鞋子,轻便一些的,我们这就出门了。”
看林郁不动,许漾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发什么愣呢,快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林郁这才像个收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抬脚回了自己的屋子。
眼看着客厅里没了旁人,周劭看了眼许漾问:“那我呢?”
“你自然是在家看孩子呀。”许漾说着就把安安往周劭怀里一放。
安安还小,许漾并不是那么想带他出去那么久。
“你们都出去玩,就把我和安安留在家里。”周劭凑到安安耳朵边轻轻说,“安安,我们好惨,妈妈和哥哥姐姐都不带我们玩儿。”
安安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突然“哇”地哭出声,小拳头抗议似的挥了挥,正好打在周劭下巴上。
许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觉得自己一定做不了严母,只要看见安安的小脸儿,她就什么都愿意了。
许漾笑着接过孩子:“瞧把咱们安安委屈的。”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安抚道:“那这样,爸爸负责抱安安,妈妈负责买单,咱们出去一会儿就回家,好不好?”
安安似乎是听懂了许漾的话一样,竟然停止了哭泣,他睁着一双水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咿咿哦哦的看着许漾,看得她的心都化了。许漾低头啄木鸟一样在安安软嫩的小脸蛋儿上啄了几口。惹得小家伙挥舞着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发丝。
许漾轻轻掰开孩子的小拳头,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忍不住低头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周劭看不过去了,伸手将儿子抢回自己怀里,“你再这样亲,我们安安的脸蛋儿都红了!”
谁知安安到了他的怀里非常不给面子的哭了起来,许漾得意的看了周劭一眼,美滋滋的将儿子抱回自己的怀里。
既然安安也要出门,许漾回屋给他收拾一些东西带上,带着孩子出门,什么都得带上,保不齐就得用上。
周劭看着她拿了个大包出来觉得夸张,“至于吗,又不走远,拿这么多东西?”见她拿个军用水壶出来更是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许漾睨他一眼,“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今天儿子你抱,东西你背。”
周劭往床上一躺,和儿子大眼对小眼,他一边作出怪表情逗安安,一边和许漾说话,“背就背。”
许漾笑着将东西收拾好,又从衣柜的角落拿出一个盒子她打开锁从里面数了一些钱票出来。
“哟,许女士存款不少啊。”周劭故意学周茜叫许漾。
生了安安之后,周劭就将家里的存折和存款都给了许漾,至于为什么之前不给,那自然是不信任许漾,对她存着戒心。后来他跟许漾接触下来,知道她不是个会占为己有的贪财之人又生了安安,这才主动将家里的存折和存款交给了许漾,既表了忠心又将家里这一摊子烂事交给了许漾,一举两得。
许漾相信这肯定不是全部的钱,周劭这样精明的人自然不会将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的。不过许漾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俩人的婚姻本就始于一场算计,各有心思很正常。况且她嫁给周劭求的也不是和他做一对恩爱的夫妻,她只是想给安安一个健全的家庭,周劭做不到她随时可以换。
许漾将盒子合上重新上锁,“谁知道周大营长有没有私房钱,或许比这还多也说不定呢。”许漾拍拍盒子意味不明的看向周劭。
周劭举手做投降状,“冤枉啊,我哪儿敢啊,许大人可不敢冤枉人啊。”
许漾还要说话,周茜已经在外面砰砰砸门了。
“到底走不走嘛?”
第69章 集市
一家六口出门也挺壮观的,楼梯都要分几拨下。狭窄的楼道热闹的像赶集,踢踢他他的脚步声引得李翠花伸出头张望。
“哟,这一家子是干什么去?”
许漾客气的笑笑,“出去走走,李婶子,你家炖的什么,我怎么闻着有股糊味儿?”
“哟,我的汤。”李婶儿一拍大腿,也顾不得和许漾她们说话了,着急忙慌的往里跑。
周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腰间的外套塞进了裤子里,显然是着急忙慌的套上去的。
许漾看得眼角直抽,刚要开口,小姑娘已经咚咚咚蹿下了半层楼。
“周茜!”许漾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楼道里荡出回音。
周茜像只出门撒欢儿的狗,越喊越跑。乌黑的短发像是海中畅游的水母,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像极了主人此刻欢快的心情。
许漾眼睁睁看着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欢快的背影飞快的消失在楼道中。
许漾:……
周劭背着大包抱着安安往楼下瞥了一眼,“这疯丫头,别管她,指定在楼下等着呢。”
许漾望着空荡荡的楼道,耳边还回荡着周茜的脚步声,她无奈地摇摇头。
林暖看了看周劭,怯生生地拽了拽周劭的背包带,纤细的手指在军绿色帆布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周叔叔,背包很重,我来帮你背吧。”
林暖洗得发白的衣领整整齐齐地翻着,发辫上的皮筋使用很久了,外面缠绕的丝线剥脱,露出里面黄色的橡皮筋。
一边是自己疯跑的周茜,一边是时刻关心别人的林暖,怎么看都是林暖这个养女更懂事贴心。
“不用,叔叔背得动。”周劭笑的温和,温和到有些客气疏离。
许漾目光不着痕迹的扫了周劭一眼。
小姑娘却执拗地踮起脚,试图去够背包肩带。“周叔叔,我真的可以帮忙的。”
周劭侧身避开了,他笑着朝楼下抬了抬下巴,“你去追周茜吧,别让她跑太远。”
林暖失落的收回手,她点了点头默默的越过众人跑了下去。
林郁依旧安静的跟在最后面,隔着几步楼梯安静的几乎融进楼梯间的阴影中。
许漾笑了笑开口道:“快走吧。”
等他们慢悠悠晃到一楼时,周茜正蹲在花坛边,用树枝戳着一队搬家的小蚂蚁。阳光透过豆角藤架,在她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扔掉树枝蹦起来,叉着腰对着单元门口的几人吼道:“你们属乌龟的啊,我都等你们好久了!”
“我们可没叫你等。”周劭抱着安安走近,“你可以自己先去啊。”
兜比脸还干净的周茜哼了一声,“老周,你咋这么讨厌!”
“行了,赶紧去坐车吧,再聊车都没了。”
几人没有去市区,而是坐车去了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场。
公交车刚在南湖新村站停稳,周茜就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下去。扑面而来的声浪让许漾下意识捂住了安安的耳朵——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剁肉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的香味儿和生肉的腥味。
“新鲜的河虾嘞——”
“自家种的青菜,水灵着呢!”
“整鸡整鸭整鹅现杀,免费脱毛,来瞧一瞧,看一看了。”
“便宜卖了啊——”
“穗港来的时髦衣裳哦,便宜处理咯!”
……
周茜站在市场入口,眼睛瞪得溜圆。她脏兮兮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裤腿溅上了泥点子都浑然不觉。林暖悄悄往林郁身后躲了躲,却被个挑着菜担子的小贩撞了个趔趄,框子里的脏水差点甩到她脸上。
周劭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护住许漾往前挤。卖活禽的摊位前,铁笼里的鸭子“嘎嘎”直叫,惊得安安“哇”地哭出声。许漾刚要去哄,就见周茜已经猴子似的蹿到糖画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老人手里转动的铜勺。
“小蘑菇,你看这点儿周茜,别让她乱跑,也别走出大人的视线。”许漾皱眉叮嘱林郁,毕竟这时候拐子猖獗,真要是被拐走了,哭都找不着路。
林郁点点头,几步过去拉住正看入迷了的周茜后衣领子,将周茜给拽了回来。
林郁瞧着挺瘦弱的,放佛风一吹就要折断一样,但力气却不小,周茜吱哇乱叫也敌不过他铁钎子一样的手,被林郁拎小鸡崽一样拎到了许漾身边。
“别乱跑!”许漾的声音很严厉,伴随着安安的哭声脸上显出一分凶狠来,
“再乱跑,”许漾蹲下身,视线与周茜齐平,指尖戳着她瘦削的肩胛骨,“人贩子就把你绑去黑煤窑做苦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仅天天干活不给饭吃,还让你天天让你背九九乘法表,做鸡兔同笼的数学题,语文课文……背错一题抽一鞭子。”
周茜猛地打了个哆嗦,脏兮兮的小手不自觉地扭在了一起,她因为学习被老师打手板打多了,那种痛叫她现在想想都害怕。
她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身体。
“我,我想要那个...”周茜指着糖画摊子,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老人手里的铜勺正勾勒出精致的凤凰尾羽,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许漾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三毛钱:“拉着哥哥的手去买。”她伸手指了指林郁和林暖,“你们三个一人一个。”
周茜欢快的应了一声,她神脚在林郁腿上一踢,“傻蛋,跟我去买那个鸟!”
林郁被叫傻蛋也看不出什么脾气,只是默默牵起林暖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攥住周茜的衣角。三个孩子像串糖葫芦似的往糖画摊挪。
“我抱着安安去卖衣服的那边等,那边比这边安静一些。”许漾伸手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你陪着他们买糖画,一会儿过来我们汇合。”
周劭点点头,将安安递给许漾,她给许漾整理了一下搭载肩上给安安遮挡光线的毯子嘱咐到:“别走远,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许漾点了点头,抱着安安往服装区走,那边果然清净许多。她找了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掀开毯子让小家伙透口气。安安立刻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粉嫩的小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看把你娇气的。”许漾用指腹轻轻抚去儿子睫毛上的泪珠。“我是雌鹰一样的女人,你是我儿子,要做雄鹰一样的男人。”看着安安的小脸儿许漾有心软了,“算了,做个鸽子叮叮当也挺好的。”
第70章 考察市场
周劭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周茜举着金灿灿的凤凰糖画,舌头正小心翼翼地舔着翅膀尖,林暖双手捧着一只对称美观的蝴蝶团的糖画,只是看着并不吃。林郁则面无表情地叼着个简单的圆圈糖,黑发下的耳尖却微微发红。
“安安怎么样?”周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手就要摸儿子的额头,却被许漾一巴掌拍开:“手脏!”
周劭讪讪收回手,凑过头去逗安安,鼻尖几乎碰到小家伙的脸蛋,“安安,看爸爸。”
安安被他吸引,视线追随着周劭的脸转动。
许漾将军用水壶递给周劭,“倒点儿水洗洗手,你抱着安安呆在这里,我带着孩子们去买点儿衣服,家里的衣服不是补丁摞补丁就是破破烂烂的劈叉着,要不就是短了一截。”她伸手指着面前的三个孩子,周茜的外套胳肢窝大开,露出里面的条纹秋衣,林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林郁的裤腿更是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阳光一照,三个孩子衣服上的补丁无所遁形,那些粗陋的针脚,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
“叫人瞧见还以为周营长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周劭大小也是个营长,面子还是很重要的。身为营长,既要统领下属树立威信,又要在上级面前展现治家能力,内外都需兼顾体面。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妻儿的穿着便是周营长的活招牌,衣裳不必华贵,但须整洁得体。看一个家庭更是看他家人的穿着就知道这个家庭怎么样了,她们的穿着落在外人面前就是周营长的门面。若叫人瞧着寒酸,岂不让人疑心他连家都撑不起?这世道,门面功夫终究是少不得的,里子要硬,面子也得光。
周劭按照许漾的吩咐就着军用水壶哗啦啦地冲着手,他仔细的洗干净手随意的在衣襟下摆蹭了蹭手,布料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还是许女士考虑的周全。”他伸手接过安安,粗糙的大手拉住安安的小手,他看了看几个孩子的穿着,放在农村还没什么,可是放在城里就有些寒酸了。他转头笑着对许漾说:“多亏了你替孩子们着想,我一个大男人确实关注孩子们关注的少了。”
安安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胖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爸爸的袖口,周劭笑开,眉宇间的褶皱,他都舒展开来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安安的额头,逗得安安张开嘴巴露出一个无耻的笑容,他伸出小手胡乱的抓着,却被周劭大手一抓攥在了手里。
许漾拿起包,站起身,“行了,我先去逛逛,你好好带着安安。”
周茜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许漾说要走,立马蹦蹦跳跳地往前冲。
“慢点儿!”许漾喊了一嗓子,转头对周劭叮嘱:“记得给安安喂些温水。”
周劭摆摆手,很享受父子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光,“走吧,走吧。”
“走啦。”许漾拍拍林郁瘦削的肩,率先走在前面,林郁沉默地拎起购物袋,瘦高的身影像道影子般跟在许漾身后。
周劭望着妻儿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晶莹的口水糊了满手。他掏出许漾准备好的手帕,轻轻替儿子擦干净,,粗糙的指腹蹭过婴儿娇嫩的皮肤时,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就剩咱爷俩了。”周劭低声笑道。
许漾带着周茜三人来到卖衣服的摊位,这里果然不负盛名,卖衣服卖布和配件的竟然有整整一条街,摊主们用凳子或者自制的架子坐支撑,上面铺上芦苇杆编织的席子,各种衣物就分门别类的摆放在苇席上,有的摊位更大,在摊子后面架上两根木棍,上面拴上麻绳,麻绳上挂着她家最顶俏的衣裳,鲜艳的色彩迎风招展,吸引人驻足观看。
这里的款式比百货商场里的更新潮,喇叭裤、蝙蝠衫、连衣裙等“港风”“穗货”开始流行,面料更是多样,不仅有常规的的确良、尼龙布,还开始出现化纤混纺、灯芯绒、牛仔布。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以讨价还价,随意翻看、试穿,同类商品比商场便宜,但质量参差不齐,需要仔细挑选。
许漾今天过来逛街不光是为了几个孩子买衣裳,实则另有一番盘算。无论是前世积累的经验还是今生的体悟,她都深谙一个道理:女人的钱袋永远是最容易撬开的。许漾自然是不打算继续做老师的,她生了安安,那就要比前世更加努力搞钱。如今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在这商海中搏出一片天地,她得给她儿子铺一条康庄大路,起码不用他为了钱发愁,她太清楚人生80%的烦恼都是因为没钱。所以今天更重要的是考察市场,尤其是女装这块。
许漾心里清楚,只要找准门路,服装行业的利润空间大得惊人。如今市场逐渐开放,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谁不想穿得体面漂亮?许漾站在路口看着挤在摊位前来来往往的女性顾客,有的在试穿新款的连衣裙,有人对着斑驳的镜子反复比量收腰衬衫的尺寸,还有的捏着布料和摊主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对美的渴望,更有对崭新生活的向往。
许漾轻轻勾起嘴角。她的眼光品味不说多好,但比起这些还在摸索的摊主,她有着绝对的优势。许漾经历过上辈子,最知道这世界的潮流风向,去穗港挑选一些款式新潮的衣裳回来卖,销路肯定不会差,肯定能在这座城市掀起一阵风潮。
并且改革开放初期,有些人的思维还没有扭转过来,大多数人还抱着铁饭碗不敢松手,真正敢一猛子下去扑腾的人并没有那么多,竞争也不如后世那般激烈,许漾确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就站稳了脚跟。
许漾望着熙攘的服装摊位,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逐渐解冻的年代,服装生意就是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正等着她这样的先行者来开掘第一桶金。
第71章 周茜被拧
许漾先从第一家摊位逛起。
许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灯芯绒布料,粗粝的触感让她眯起了眼睛。受限于这时的纺织技术,灯芯绒的绒条密度较低,底布较硬,不如前世些掺了化纤的混纺面料弹性高抗皱和耐磨。不过好在颜色和款式多,只要会做衣裳,能够做出来很多不同的款式。
“老板,这块灯芯绒怎么卖的?”许漾扬了扬手上砖红色的细条灯芯绒问道。
老板正给其他客人结算,闻言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这块灯芯绒布料,四块五一米,要多少?”
许漾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布料,她并不打算现在就买,她心里早有盘算,这一条街还有好几家卖衣裳布料的,她都问问价,只是不知道进货价多少,中间又要多少的成本,怎么发货。不过最让她上心的还是成衣生意,毕竟现成的衣裳周转快,利润也更可观。
老板却误以为许漾不满意,她极力挽回这桩生意,“大妹子,这可是穗港来的新货,紧俏的很!整个市场就我家的种类和颜色最全,你这不买一会儿可就买不到了。”
许漾不为所动,她笑笑,伸手又拿起一旁的牛仔布料仔细查看,“这款牛仔布怎么卖的?”许漾手里拿的是中磅靛蓝牛仔布,比较常见的布料。
“正宗香江牛仔布,12块一米!”
许漾摇了摇头,“太贵了。”
老板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你识货的。这可是正宗香江来的牛仔布,结实耐穿,做条裤子能穿好几年呢!”她搓了搓手,“这样,你要诚心要,11块5给你。”
许漾笑而不语,手指又挑起一块藏青色的灯芯绒摩挲着。老板见她这般作态,咬了咬牙:“11块!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我再转转。”许漾温声道。
老板还要说什么突然被隔壁摊位尖锐的呵斥声打断。
“小瘟尸!手跟粪扒子一样,摸什么摸?手这么邋遢还出来现世!你家大人死光啦?出来赔我的衣裳!”
许漾转过头就看见隔壁摊一个膀大腰圆的老板娘正揪着周茜的耳朵往外面道儿上拖。
周茜疼得龇牙咧嘴,鸡爪子似的手指不停的拍打着老板娘的手企图把自己的耳朵救回来,“我就看看怎么了!我根本就没摸到,赔个屁!”
见撼不动老板娘粗壮的手指,周茜伸手去抓老板娘的大腿肉,抓住一点儿就狠狠的拧。“死老婆子,放开我!”老板娘嗷一声,扭住周茜耳朵的动作就更重了。
“松手!”许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老板娘被这气势震得一怔,手上力道却不减:“你是这小瘟尸的妈?你来的正巧,你家孩子把我的衣裳都摸脏了,你得赔!”
老板娘的叫骂声吸引了路边的人,周围渐渐聚拢起看热闹的人群。
许漾一把扣住老板娘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肉里:“我叫你松手,听见没有!”
那老板娘不松,还想反手来抓许漾。一直安静跟在许漾身后的林郁上前一把反剪住老板娘的手。林郁虽然瘦麻杆一样,但那双手却像是铁钳子一样,两百多斤的老板娘也动不了分毫。
周茜趁机挣脱出来,躲到许漾身后,却还探出个脑袋不服气地嚷嚷:“她骗人!我明明就没摸到她就把我的手打掉了!”小姑娘耳朵通红,上面还留着老板娘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许漾转身弯下腰,仔细的检查着周茜的耳朵,没有撕裂和淤血,只是有些红,她用指腹轻轻的碰了碰,“疼吗?有没有听不见的情况?”
周茜仰头看向许漾,许是许漾维护的背影太过坚定也或许是她的动作太过小心翼翼,周茜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委屈来。
“疼......”周茜的嗓音突然带了哭腔,却又在下一秒倔强地抿住嘴唇,她摇了摇头,表示听得见。许漾的指尖很凉,碰在火辣辣的耳朵上舒服得像夏天的井水。她闻见许漾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混着一丝奶香,那是抱安安时沾上的。
“你刚才想摸哪件牛仔裤?”许漾问。
周茜伸手指向一旁挂着的牛仔裤,“那条牛仔裤,我们班的班长就有一条,我想看看。”
许漾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郁仍死死钳着老板娘的手腕,少年瘦削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老板娘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横肉直抖:“小兔崽子松手!”话音未落,林郁又加了分力道,她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
许漾直起身,面向老板娘,“你的商品摆在这就就是叫人摸和挑选的,如果都不让人摸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生意。我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脏就去摸你的裤子算是我们的不对,我们在这里给你道歉,如果我们弄脏了你的商品我们全额赔偿。”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你样品摆在那里不就是给客人挑拣的,要是不愿意你去国营商场啊,那里不让挑拣。
许漾伸手将那条牛仔裤扯了过来,根本没在上面看到任何糖渍,周茜的手虽然脏,但却只有糖渍。她将牛仔裤和周茜的手举了起来,给围观的众人看,“我家孩子手上可是只有糖渍的,如果真的摸了她的衣裳上面会留下黏腻的糖渍,可你们看看,这条牛仔裤上,除了灰尘和泥点儿根本就没有新弄上去的糖渍!”
众人凑过来瞧瞧周茜的手又瞧瞧牛仔裤,孩子指缝间黏着的糖晶闪闪发亮,与牛仔裤上普通的灰尘形成鲜明对比,可不是嘛,哪有什么糖渍啊。
“我看这老板娘就是黑心的碰瓷将着脏了的牛仔裤塞给人家买,还冤枉人家小孩子,真是不要脸。”
“就是,以后可不能在她家买衣服,这要是也被冤枉弄脏了她的衣裳叫咱们赔偿可怎么办。”
老板娘见众人态度转变并且要影响到自家的生意连忙辩驳,“那是我提前阻止了,要不然现在这条裤子已经被你家小孩摸脏了!”
“那你既然知道裤子没脏为什么还要冤枉和打骂我家的孩子,还要拿一条本来就脏掉的裤子碰瓷我们赔偿?”许漾把裤子扔回摊位,“我在这里正式的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的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和刑法第134条故意伤害罪和160条流氓罪。”
老板娘被许漾说的心里发慌,她说的头头是道的,仿佛下一刻就将她送进去。老板娘吞了吞口水色厉内荏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这罪那罪的,我就轻轻的拧了一下她的耳朵,阻止她弄脏我的衣裳,我犯什么错了?谁家不打孩子!”
“别家打孩子是别家的事儿,你在这里打我家的孩子就不行!你把我家孩子的耳朵拧成这样,听力受没受损害不知道呢。”她冷漠的盯着老板娘,“报公安吧,让公安来告诉你有没有罪。”
老板娘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林郁适时松开钳制,她立刻瘫坐在地上。
第72章 搬空?
“别,别报警。”她伸手从摊子上随便扯了一件衣裳递给许漾,“我这衣裳赔给这小妹妹穿,别报警。”
许漾双手抱胸,看向老板娘,“先给我家孩子道歉!”
老板娘立马转向周茜,努力扬起笑脸,“对不起小妹妹,我这口无遮拦,是我的错。”
许漾看向周茜,低声问:“你愿不愿意原谅她?”
周茜冲过去在老板娘的肥肉上捏住一小块肉狠狠的拧了几圈,老板娘痛得脸色铁青,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她咬着牙看向周茜,“行,行了吧?”
周茜松开手,伸手从老板娘的摊子上搂了几件衣裳抱在怀里,“这才差不多。”
许漾看着周茜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周茜下手快准狠,专挑老板娘胳膊内侧最嫩的软肉拧,疼得对方龇牙咧嘴又不敢发作。
“行,扯平了。”许漾故作严肃地点头,周茜可真是又要一口气又要封口费啊。
老板娘捂着胳膊直抽冷气,有心想要回自己的衣裳,却在许漾和林郁的目光下悻悻的缩了回去。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那女孩的妈嘴皮子利索的很,还说了一大堆不知真假吓人的话,身后这男孩虽然没说话,但手上有把子力气,自己跟她们硬碰硬,肯定是自己吃亏。今儿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她收拾收拾车子一捆就回家了。
许漾带着几个孩子走远了一些才在一处空地儿停下,她看向得意洋洋抱着一堆战利品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的周茜,“说说吧,你又是怎么趁我不注意招惹上隔壁摊子的摊主的?”
“我根本没做什么,是她打我的手,还骂我!”周茜说的愤愤不平,她一股脑地讲出刚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十几分钟前,就在许漾看灯芯绒布料的时候,周茜根本闲不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哇!”周茜一个箭步冲到隔壁挂着喇叭裤的摊位前,脏兮兮的手指刚要摸,就被摊主大妈毫不客气地拍开:“小姑娘手干净不啦?”她阴沉着脸,犀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周茜黏糊糊的指尖,“不买不要摸。”
“我就看看!”周茜不满的大声嚷嚷,她就不是个理亏的性子,这大婶儿又不是她老师,她才不怕呢。
“看看?”大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看你手上的糖渍,沾上了我衣服上了这衣服你买还不是不买。”摊主翻了个白眼,“要都是像你这样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她边说边嫌弃地掸了掸裤腿,仿佛要拂去什么脏东西似的。
周茜就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儿,你越是不让我做我就越是要做,她跺着脚叫道:“我就摸,我就摸!”
周茜的话激怒了摊主大妈,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许漾她们看到的那样了。
许漾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首先,你在去摸人家的衣裳的时候要先确保自己的手是干净的,不会损坏人家的衣物,这是一个人基本的素养。其次,这中间明明有很多次可以避免冲突的机会,你却偏偏选择了激怒人家,周茜,你要学会理智。”
见周茜不服气地撇嘴,许漾双手扶住周茜的肩膀,眼睛盯着她的,“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人家壮得跟头牛似的,你自己瘦的跟小鸡仔儿一样,你非要逞口舌之快,还敢跟人硬碰硬。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谁?”
“恐怕人家给你一拳我和你爸只能去外太空找你了。”许漾放软了声音,“记住了,咱们不怕事但也不主动惹事儿。”
周茜鼓了鼓腮帮子,她将手伸到许漾面前,“呐,牛仔衣服让你先选。”
许漾翻了个白眼笑出声来,“行了,谁要贪你那几件衣裳啊,自己抱着。”
周茜喜滋滋的将她那些衣服又抱回自己怀里,“那死老婆子真犯法了吗?”
“怎么,你还想报警抓她啊?”许漾斜眼看她。
周茜被戳中了小心思有些心虚,“那她犯法了就该被抓走!”
“抓什么抓,我那是虚张声势吓唬她的,警察哪有空管这么多,你这耳朵好好的,顶多叫她给你赔个礼道个歉就完了,想什么呢。”周茜这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得理更是不饶人。
“哦。”周茜悻悻说道,过了一会儿她问“虚张声势是什么意思?声势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虚张,撑开不行吗?”
许漾:就不该跟她讲这些道理。
她站直身体,“走吧,今天出来是给你们买衣服的,现在才逛了一家摊子。”
周茜立刻来了精神,抱着衣服一溜烟冲到前面。许漾看着周茜欢脱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次许漾来到了一家卖成衣的摊子,手指精准地点向挂着的条纹t恤,“老板,那个条纹棉质长袖t恤拿来给我看看。”
老板麻利地取下衣服,嘴里还不住夸道:“大妹子好眼力,这可是申海市来的新款式,纯棉的,穿着透气又舒服。”
许漾接过衣服,熟练地检查着走线和领口做工,确实不错。
“小蘑菇,过来。”她朝林郁招招手,声音轻柔得像在唤一只警惕的野猫。
林郁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挪过来,许漾已经利落地把衣服搭在在他身上比划了。她伸手将衣服搭在林郁肩上,少年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男孩瘦削的肩膀被柔软的棉料包裹,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林郁垂眸打量着正认真在自己身上比划衣裳的许漾,平静的眸子中滑过一抹看不清的情绪。像是一棵突然被阳光眷顾的竹子,每一节骨节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舒展。
“抬手。”许漾轻声说。林郁乖乖张开双臂,衬衫袖管滑过他嶙峋的手腕。
“合适吗?”林郁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市场的嘈杂淹没,稍不注意就会忽略。许漾抬头,正撞进少年漆黑的眸子里,那里面像是藏了整个星空的倒影,此刻正微微发亮。
许漾退后两步打量,“袖长刚好,大小宽松也合适。”
“老板,多少钱?”许漾转过身举着t恤问老板。
她没看见林郁迅速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轻抚过t恤下摆的走线。少年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给十二块就行,进货价给您。”
“老板,你这样就不实诚了。你这种t恤少说也得加价50%再出售,您这进价顶天了8块钱,而且这t恤虽然是申海市的货,但却并不是最顶尖的。”许漾笑着说道,“你给个折扣,我买四件,给我算批发怎么样老板?”
老板见许漾不是能糊弄的,故作一脸心痛的样子,“行了行了,看你买的多,就给你算10块钱件吧,今天亏本让给你算是结个好缘,往后都来我家买啊。”
“9块钱我拿五件,我家可6个孩子呢,老板您给我点儿便宜往后我都在您家买。”许漾笑着加码。
许漾虽然讲价厉害但她买的多,老板赚的也不少,“行行行,怕了你这样会讲价的人,拿吧拿吧,往后多在我家买啊,我家的衣裳物美价廉。”
“老板放心,我会多来光顾您的。”
许漾就挑了五件条纹t恤,爽快的付了钱。
之后许漾又带着几个孩子逛遍了所有的摊子给几个孩买了外套,裤子,袜子,内衣裤还有一双运动鞋,带的三百块钱的整钱花了个精光,她还又买了一些布,等空了自己做些衣裳。
而她也差不多了解了市场行情,这边的衣裳大都是从本地批发市场或国营纺织厂尾货拿货,外地采购的衣裳比较少,但更为新潮价格上具有强劲的竞争力,几乎没有自主设计加工服装的。
等她们再回周劭那边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是大包小包的。
周劭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把人家摊子都给搬空了吗?”
第73章 艺高人胆大,侠女世无双
四个‘移动包裹堆’慢吞吞地挪过来,惊得周围的路人都跟着纷纷避让,看着娘几个的眼神透着惊讶——谁家败家娘们,也太能花钱了。
许漾打头阵,两手各拎三个鼓囊囊的布袋,胳膊上还挂着几卷布料,林郁像个行走的货架,前后挂了七八个包装袋,连最瘦小的林暖都抱着摞半人高的鞋盒,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最夸张的是周茜,她不仅全身挂满购物袋,活像棵圣诞树,脖子上还套着个装内衣的网兜,随着她蹦跳的步伐一甩一甩。她怀里抱着一堆的牛仔裤,有几条的裤腿垂到脚下,随着她的走动一下下打在地上,粘上了地面的灰尘。
“老周。”周茜的叫了一声,抱着一堆东西小跑两步,还不等跑近呢,就被脚下的牛仔裤脚绊了一脚,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好在怀里有一堆衣裳,让她不至于摔疼。周茜一骨碌爬起来,她将掉在地上的牛仔裤重新搂回怀里,跑到周劭面前。
她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怀里的牛仔裤,“老周你看。”她鼻尖还蹭着道黑印,却得意地昂着小脑袋,“我挣得。”
周劭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拎起上面一条裤子抖了抖,明显不是周茜能穿上的,他挑眉看向许漾。
许漾弯腰将手上的布袋放到脚面上,解释道:“人家卖牛仔裤的摊主给周茜‘赔礼道歉’的。”
“又惹事儿了?”知女莫若父,周劭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周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才不是!是那老婆子先揪我耳朵!”她踮起脚把通红的耳廓凑到周劭眼前,上面还留着清晰的指甲印。
“行了,咱们先去吃饭吧。”许漾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已经快正午了,她们已经在市场里逛了整个上午,“饿了。”
周劭单手抱着熟睡的安安,另一只手接过许漾手里沉甸甸的布料包裹,“东边就是卖吃的的,有一条街长,去那儿吃点儿吧。”
许漾伸手从周茜和林暖手上分走几个包裹,她随口应道:“行啊。”
刚转过市场拐角,蒸腾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各种食物的香味交杂着扑鼻而来。这市场一开放,做吃食的小贩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沿着一条东西向的道儿摆满了一整条街。
板面,鸭血粉丝汤,小馄饨,生煎,炒菜......摊位间的空地上摆满简易桌椅,路远的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
许漾眼睛在这些摊位前转了一圈选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面馆,“就那家吧。”许漾指的摊位外面木棍上挂着‘老张板面’的招牌,案板上的面粉堆得像座小雪丘,穿白围裙的老师傅正抻着面片,动作行云流水般潇洒。
“他家吃的人最多,看起来最干净。”
她话音未落,周茜已经泥鳅似的钻进了人群。
周劭没有异议,他抱着安安率先先走了过去,周茜已经提前占了一张桌子,木质桌面上还留着上桌客人擦过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一家人挤在一张桌子前,东西挨挨挤挤的放在身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想吃什么自己点。”周劭将手写的菜单递给几个孩子,自己扬声对着老板道:“一碗豚骨面,一碗板面,要辣的。”
周茜一把抓过菜单,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甭管前面是什么面,她就要最贵的。“我要红烧鳝丝面!”周茜大声的嚷嚷着,她的小腿在凳子下晃荡,鞋尖不小心踢到了装新衣服的袋子。
林暖将菜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眸光扫过上面的价格,最后挑选了最便宜的素面。
“今天你周叔叔请客,吃什么素面,加料。”许漾笑着说道。
周劭也笑着说:“对,今天放开了吃。”
“我也要加,我也要加。”周茜迫不及待的嚷嚷着。
许漾坐下来就着水壶将手洗干净,她擦干手将安安抱到自己怀里,“你去给我们买点儿汽水儿过来,好热。”
周劭任劳任怨的站起身,没一会儿搬了一箱汽水儿回来了,玻璃瓶上还凝着水珠。
周茜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被周劭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怎么教你的,长辈在要长辈先动手,自己才能动。”
周茜捂着手背翻了个白眼,她不听她不听。
周劭先给许漾拿出一瓶,单手在桌角撬开瓶盖,琥珀色的汽水“嗤”地冒出气泡。他特意选了瓶凝满水珠的,凉丝丝的瓶身贴上许漾的手背,缓解了她的燥热。林郁默默接过第三瓶,却没急着喝,将瓶子放在桌子上等待水珠掉落。林暖接过汽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口啜饮的模样秀气极了,跟旁边周茜豪迈的‘吨吨吨’形成鲜明对比。
“老板,加五个卤蛋,再加一份卤牛肉。”周劭朝灶台喊了一嗓子。
老师傅应了一声,从大锅里捞出几个鸡蛋和一块牛肉麻利地剁起来,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银影,周劭追加的卤牛肉被切成薄片,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茜趁机又摸了瓶汽水,这回学乖了,先推到许漾面前:“你再喝一瓶!”
许漾给她推回去,“我一瓶就够了,你自己喝吧。”
周茜美滋滋的抱着汽水瓶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
“面来了。”老板端着几碗面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面碗被老板依次摆上桌,蒸腾的白雾在阳光下氤氲开来。周劭把第一碗推到许漾面前,他伸手将安安接回自己怀里,“你先吃吧。”
许漾用水冲了冲筷子,余光瞥见周茜正偷偷用喇叭裤擦手,那裤腿已经沾上了汽水渍和灰印子。周茜等不及洗筷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吸溜起来,汤汁溅到衣服上也浑然不觉。
“慢点儿吃。”许漾低声提醒,周茜不听却趁机从她碗里偷走一块肉。
许漾:......
许漾给林郁和林暖夹上卤牛肉和卤蛋,要是不给他们夹,她们恐怕是一筷子都不敢碰。
“小蘑菇今天很厉害。”许漾一边吃面一边跟周劭说起周茜被拧耳朵的事情,“要不是小蘑菇钳制住了老板,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周劭抬头看了林郁一眼,少年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错。”
“周茜也不错。”许漾看了眼呼噜噜往嘴里扒面条的周茜,“胆子大也不输阵。”
“哼,胆子是大。”周劭糟心的吐槽一句,就是不懂事胆子还大才更糟心,不知道她能闯出什么祸来。
周茜嘴里还包着面,听见许漾夸她,这自豪劲儿就上来了,“我就是艺高人胆大,侠女世无双。”
一句话面喷的到处都是,几人面前的碗里都落了渣滓,连安安的脸上都没能幸免。周劭手忙脚乱地给安安擦脸,手指沾上了油渍。
“周!茜!”许漾的脸都绿了,她就不该多这个嘴!
始作俑者周茜僵在原地,鼓着腮帮子不敢咀嚼也不敢咽下,活像只受惊的仓鼠。
“我错啦,别生气嘛。”周茜终于咽下那口惹祸的面条,声音越说越小。“要不,你吐回来,我不嫌弃你!”她偷偷瞄了眼许漾铁青的脸色,缩着脖子当鹌鹑。
“吃饭!”许漾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
周茜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回座位。这回她学乖了,吃面时用手虚掩着嘴,活像古代大家闺秀。
许漾将那点儿饭渣挖出去,心里再次吐槽,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给人当后妈。
第74章 体恤
面摊老板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许漾挑起一筷子面条,那手工抻拉的面条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泽,咬下去劲道十足,带着小麦最原始的香气。骨汤浓郁醇厚,鲜香味美,表面浮着一点儿的油花,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周劭饭量大,一碗吃完又叫了一碗,连干了两碗面才算是吃了个肚饱。他吃完将安安交给许漾,自己先跑去外面将之前自己买的几大包菜拿回来,他租了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东西太多了,光是他们几个恐怕是拿不完。
周劭一边往车上装许漾他们的战利品一边嘱咐道:“我带着周茜跟三轮车回去,你抱着安安带着林郁和林暖坐公交回去。”
许漾擦了擦嘴,“行。”
周茜还要继续吃,被周劭拎着后脖颈带走了。
许漾回到家,周劭也已经到家了,客厅里堆积着大包小包,周茜正坐在衣服堆里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划。周劭正蹲在厨房里将买来的鱼虾放进水盆里养着,蔬菜和肉也都放到各自的地方存放好。
“回来了。”周劭从厨房里走出来,上前接过许漾怀里的安安,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她的后腰,把人往餐桌边带,“给你晾了水,喝点儿,歇歇吧。”
许漾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到双腿酸软得厉害。
周劭熟练地给安安换尿布,双握惯了钢枪的大手,如今摆弄起婴儿细软的四肢来格外灵巧。
“我家安安现在沉得像个小秤砣。”许漾捶了捶酸涩的手臂,目光落在周劭怀里手舞足蹈的小家伙身上,安安被周劭伺候的舒服极了,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许漾跟着笑了起来,“我得加紧时间锻炼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家安安长大了,我可不能给我家安安拖后腿。”
周劭转过头,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你这才生产多久,别急着锻炼,我订了辆婴儿推车,过两天就好了,你抱不动的时候就把安安放到推车里。”
许漾心头一暖,虽然没指望着她这个合作丈夫真正做到恩爱夫妻的那种体贴,但周劭能细心的注意到她刚出月子没几个月这一点,许漾也领情。
“多谢周营长体恤,。”她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那我可得投桃报李,今晚我下厨给周营长添菜。”
做的好许漾也不吝啬于指出来,多给正向反馈人家才能更有动力去做你想要的事情,不就是说几句好话的事儿吗,横竖说好话又不要本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况且她做老板的时候说惯了,她许漾最擅长的就是把这虚情假意说得情真意切。
周劭被许漾这一番话,心里也觉得热乎乎的,给安安包尿布的手都不由的轻柔了许多。“应该的,安安也是我的孩子。”
“可不是谁都能像周营长这样体贴。”许漾的好话不要钱的往周劭身上砸,“有些男人大男子主义,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更别提将妻子的辛苦看在眼里的。像你这样既带得了兵,又顾得了家的男人可不多见。”
她目光落在周劭熟练的动作上,“安安有你这样的父亲做榜样,将来一定会长成顶好的男生。”
周劭被许漾说的耳尖竟有些发烫,他摆摆手,“我这不算什么。”
“要我说啊,咱们军区就该让你开个模范丈夫培训班,让那些大男子主义的都来学学,什么才叫真男人的担当。要是别家男人也像你这么体贴妻子照顾家庭,就不会有这么多怨偶了。”
周劭的嘴角是压也压不下。
“啧,肉麻。”周茜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她摸到端坐在沙发上的林暖旁边,她瞥向周劭和许漾,压低声音,“你说她咋就这么能说?她这说的是老周吗?”周茜眼看着周劭脖颈越来越红不解的嘀咕道:“许女士这嘴是抹了辣椒还是咋地?把老周都夸红温了。”
林暖没有回答,目光在许漾含笑的眉眼和周劭柔和下来的轮廓间来回游移,一点点将许漾的话记在心里,又过了两遍。
“算了,算了。”周茜突然摆摆手,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反正老周爱听。”
许漾把周劭哄得飘飘忽忽的带着安安去睡觉了,卷了卷袖子,将今天买的衣裳都打开摊在客厅里。
“周茜,你这堆牛仔裤好多你都不能穿。”许漾举起一条肥大的裤子说道。
周茜一听这话,立刻像只护食的小狗般扑到那堆牛仔裤上,生怕许漾把她的牛仔裤给要走了,连忙道:“等我长到一米八就能穿了!”
许漾拎起一条裤腰能装下两个周茜的牛仔裤,在她身前比了比,“你长大也穿不了,你看看,男式大码。”
“那,那我可以改小!”周茜突然灵光一现.
周茜翻了个白眼,“这衣裳卖的就是个时兴,等你能穿的时候这款式版型早就过时了。”她将牛仔裤按照款式和型号摆好,将周茜不能穿的捡了出来,“建议你低价卖出去,也能换点儿零花钱。”
“卖出去?”周茜挠了挠头,她没做过这事儿。
许漾支招,“你找个硬纸板,在上面写上‘香江风牛仔裤,十五块一条,不议价,不退换’,明天放学去家属院门口摆摊。”
“你自己卖的钱都归你,我和你爸不要你的钱。”
“真的!”周茜眼睛唰地亮了,看着地上的这一堆牛仔裤就像是看和聚宝盆一样,“我叠好了,你们可都不许碰。”周茜凶巴巴地瞪向林郁和林暖,连鼻尖上的小雀斑都透着警惕。
许漾不再管周茜,转头去料理自己新买的衣裳。她将买的新衣服全都过了一遍水,叫来林郁这个劲儿大的给拧干,少年单薄的身板意外地有力气,手指骨节发白地绞着湿衣服,水珠“哗啦啦”砸在盆里了,泛起白沫
三楼的穿堂风掠过阳台,轻薄的衣料像彩旗般猎猎作响,太阳下山的时候,阳台上的衣物都已经晾干了。许漾把晾干的衣物一件件收进来,阳光的味道还留在棉布纤维里。
许漾将给周衍买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又包了一些今天买的糕点和肉菜,她叫来周茜和林郁。
“小蘑菇,你陪着周茜一起去余家走一趟,给周衍送换洗衣物,顺便把这些吃的给余赞家。”许漾将东西交给林郁提着。
少年默默点头,新换的藏蓝衬衫衬得他越发清瘦,袖口却短了一截,去年的衣裳已经不合身了。
“干嘛?”周茜踏着拖鞋不情不愿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去给你哥送东西,马上五一假期了,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许漾往周茜手里塞了一条鱼,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往门口推。
“傻蛋不回来也挺好的。”周茜嘟了嘟嘴,不情不愿的往外走,“你那个酥糖......”周茜的眼睛往客厅柜子上的铁盒上瞟。
许漾从铁皮盒里抓了把糖塞进她兜里:“走吧,走吧,天黑了别乱跑,一会儿回来吃饭。”
周茜一听吃的就干劲儿十足,她换了鞋子就往外冲,将林郁撞了一个趔趄。林郁站稳身子,默默的跟在后面。暮色渐浓,两个身影在楼道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周茜叽叽喳喳的抱怨声渐渐远去:“快走,快走,哎哟,这该死的破烂儿......”
许漾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穿过家属院。周茜走两步就要稳住自己的手,等活蹦乱跳的鱼安静下来后伸手重重的拍在鱼身上大声的训斥着,活像只笨手笨脚的小猫,林郁始终落后半步,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勒得他手指发白,他默不吭声的低垂着头往前走。
第75章 新衣
“艹,这帮孙子真是下死手啊,嘶~”周衍刚跟人对掏回来,拖着一条残腿被余赞拖回家。
衣裳被人扯得七零八落,嘴角的血渍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龇牙咧嘴地摸着肿起的颧骨,一脸郁闷,“那帮孙子玩阴的,专门蹲我呢。”
余赞翻了个白眼,把浑身是泥的周衍按在板凳上,“活该!谁让你当初把人家的马仔揍的门牙都掉了,人家不在你这儿找回场子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他舀了一瓢水往周衍脸上泼,疼得对方嗷嗷直叫。
“你懂个屁!”周衍抹了把脸,血水混着泥浆在泥土地上晕开,“那帮杂碎掀人家女生的裙子,不要脸的摸人家,我那是见义勇为。”
余赞将毛巾扔他头上,抱臂站在一旁,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见义勇为也没见那女生出来为你作证啊。”他踢了踢周衍的伤腿,“周叔叔还不是赔了人家100块钱才了了这件事。”
周衍就有些哽住,“人家是女生,闹出来名声也不好听。”
余赞抱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所以活该你被学校处分。”
周衍就没话说了,他低头扯了扯自己豁了几个大口子的衣裳,低声骂道:“卧槽,老子的衣裳!”他仔细的翻看着,想看出恢复的可能性。
余赞蹲下身,突然伸手在周衍的小腿处一按。
“嗷!!余赞你他妈......嗷嗷嗷!”周衍的惨叫惊得廊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
“没骨折,不用去医院。”余赞淡定地下了结论。
周衍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周茜的大嗓门:“傻蛋,出来。”
周衍拧眉看向外面,不等余赞出了堂屋的门呢,大门被“砰”地踹开,周茜抱着活鱼冲进来,身后跟着拎袋子的林郁。
“呐,许女士叫送给你的。”周茜直接伸手一扔,一条扑腾的大活鱼在空中划出一道活跃的抛物线,精准的落在周衍的怀里,大鱼剧烈的挺动着身子,鱼尾“啪”地甩在周衍淤青的脸上。
“我艹!!”周衍疼得直接从板凳上弹起来,又因为伤腿使不上力,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周茜你个小王八蛋,你丫来害我的!”周衍捂着火辣辣的脸,另一只手撑着板凳想站起来,结果伤腿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震得板凳“嘎吱”一声响。
鲤鱼趁机挣脱,掉到地上,在屋里疯狂扑腾,鱼鳞混着血水甩得到处都是。
余赞看着自己满地狼藉的堂屋,额角的青筋忍不住抽动。
林郁默默放下手中袋子,目光扫过周衍扭曲的腿,他蹲下身一把按住乱窜的鲤鱼,少年苍白的手指扣住鱼鳃,将鱼提了起来,任它如何甩动都逃脱不了分毫。
周茜目光扫过周衍的惨样儿,幸灾乐祸地凑近她哥,“傻蛋,你又被人打了?”
周衍翻了个白眼,问她,“你来干什么?”
周茜伸脚将林郁放在地上的布袋子踢到周衍跟前,“许女士叫送来的,今天上午刚买的。”周茜双手叉腰,小下巴高高扬起,像只得胜归来的小公鸡,她看着周衍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去逛街了,吃了面,买了好多东西,没有你。”
“关我屁事。”周衍又翻了个白眼。
“哼,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才不理你。”周茜转身就往外走,林郁把鱼挂到堂屋的门锁上,转身跟在了她身后。
“对了。”周茜突然想起什么,“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老子想什么时候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周衍低头整理自己沾上鱼鳞和粘液的衣裳,语气不善的说道。
“爱回不回。”周茜哼了一声甩开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等周茜和林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余家的大门口,余赞拎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刀尖还滴着水:“你是想红烧还是清蒸?”他拍了拍挂在门锁上垂死挣扎的鲤鱼,“这位‘凶器’总得处理下。”
“随你。”周衍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怎么了,心里不好受了?”
余赞走过去,将菜刀放在桌子上,伸手打开林郁带过来的布袋子。
从里面掏出几件新衣裳,干燥整洁的衣服上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一块布料挑眉道:“连内裤都有。”
周衍一把将那条崭新的内裤从余赞指尖抢回来,耳根红得能滴血,“老子有原味内裤你要不要?”他手忙脚乱地把内裤塞进裤兜,结果扯到肋骨的伤,疼得直抽气。
余赞笑得直拍大腿,“哎呦喂,你还知道害臊了。”
“我操你大爷!”周衍弯腰脱掉自己的鞋往余赞身上扔去,结果对方一偏身,鞋子落在地上滚了几下。
余赞伸手解开另一个布袋子,里面放着一双新鞋和两双袜子。最后的袋子里放着油纸包裹的糕点和一些熟食。
他打开油纸包捏起一片卤肉扔进嘴里,油脂在齿间炸开,他满足的眯了眯眼睛,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这后妈对你还挺不错的,新衣裳新鞋还有好吃的,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衍哼了一声,嘀咕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假好心。”
见余赞伸手要去拿衣服,周衍一把抢了过来,皱眉道:“爪子往哪儿伸呢?”他瞪着余赞油汪汪的手指,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你一手的油就往老子的新衣裳上蹭?”
余赞嗤笑出声,故意拖长声调,“哟,刚还说人家虚情假意,这会儿倒把人家买的新衣裳当宝贝似的搂着?”
“关你屁事,”周衍夹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买给老子的,就是老子的衣裳。”他伸出好的那只脚就踹,被余赞灵活的躲过,“肉都被你吃完了,给老子停手。”
余赞偏要作对,当着他的面又拈起最大的一块卤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还夸张地咂了咂嘴。
周衍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他低头扒拉着袋子,将那双崭新的回力鞋拿出来左看右看,对着自己的脚比了比,是自己的码。脚上的旧布鞋已经开胶,大拇哥正不安分地探出头来,他动了动脚趾,心情不由的阴转晴。
余赞突然正经起来,他坐正身子:“说真的,你后妈真的挺够意思的。以前你和周叔叔吵架他什么时候出来找过你,你看昨天周叔叔就来了,还叮嘱我奶奶照顾好你。”余赞用下巴点了点那些鼓囊囊的布袋,“还给你送衣服送鞋,说真的,我真觉的你后妈挺好的。”
周衍低着头没吭声,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鞋帮上崭新的胶底,指腹传来微微粗糙的触感。
第76章 道理
周茜回来就扯着嗓子对着周劭就是一顿告状。
“爸,周衍那个傻蛋又和人打架了。”她嗅了嗅鼻子,忍不住把脖子往厨房里伸,“傻蛋被打的可惨了,鼻青脸肿的还瘸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话没说完,厨房里飘来的红烧肉香味勾得她咽了咽口水,告状的语气都不自觉软了几分。
周劭本来抱着安安逗弄着,小家伙难得很活跃的蹬着小腿儿,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对他露出无耻的笑容,父慈子孝,难得的温馨氛围。这难得的温馨时刻被周茜的大嗓门骤然打断,周劭闻言眉头倏地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又打架?”他托着安安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压着怒意,“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看着周劭沉压下来的眉眼,周茜缩了缩脖子,“这我哪知道啊。”周茜小声的嘀咕了一声, 她抬脚悄悄的往后撤,像是兔子一样跑去了厨房,“为什么,你去问周大傻吧。”
许漾正将红烧肉盛进青花瓷碗里,酱色的肉块裹着油亮的汤汁,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突然,一只脏乎乎的小手从她臂弯底下钻出来,指尖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许漾伸手在那只手背上毫不留情的拍了一下,“周茜,洗手去!”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周茜“嘶”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她撇撇嘴,眼神往许漾身上飘,厨房的灯光下,许漾系着围裙的侧脸线条柔和,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分明写着——没得商量。
“......知道啦。”周茜拖着步子往水池边走,拖鞋在地上蹭出闷响。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里,她偷偷瞄着许漾利落地将红烧肉装盘,酱色的肉块颤巍巍地堆成小山,汤汁从最上方的肉块上缓缓流下。
“咕嘟——”她重重的咽了一口口水。
许漾看了她一眼,“醒醒,哈喇子流下来了。”
周茜手忙脚乱地去擦嘴角,结果摸到干爽的皮肤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没有,你骗我!”
许漾忍笑,端着红烧肉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周劭眉头紧锁,连红烧肉都没能舒展他的眉头。许漾伸手给他夹了筷子,“行了,吃饭就别想这些事儿了。”
她转头又给林郁和林暖各夹了一筷子,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劝道:“你改天好好找周衍聊聊。”话说到一半瞥见周茜正眼巴巴盯着她的筷子,顺手也给她夹了块最大的,“我瞧着那孩子性子是倔了点,但也不是不讲理的。”
许漾这些年阅人无数,是人是鬼她打眼一扫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周衍那小子眼里是带着股狠劲儿,像匹没驯服的狼崽子,可那眼神里干干净净的,既没藏着算计,也不带半分虚伪。
周劭神情松快了一些,筷子尖戳进酱色发亮的肉块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颤巍巍挂在筷头。他连肉带饭扒了一大口,米粒沾到嘴角都顾不上擦:“那小子......”咀嚼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回回考试倒数几名,打架倒是有劲儿。”
这训斥儿子的话许漾没接,她笑了笑,夹了一块颤巍巍的酱色肘子肉放进周劭碗里,皮肉连着筋,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吃肉。”
“哪里来的肘子?”周劭筷子尖戳了戳酥烂的肉皮,疑惑地抬头,“咱家今天买肘子了?”
“你忘啦?”许漾笑着点点饭盆里的肘子,“昨晚周婶儿拿过来的啊。”
周劭狐疑的看看盆中色泽油亮的炖肘子,他眯起眼睛:“我记得昨晚周婶儿拿过来的肘子上面有毛,还一股腥臊味儿,连周茜都不愿意吃。”
正埋头扒饭的周茜迷茫的抬起头,嘴角还念着红烧肉的酱汁,“啊?”她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叫她都不愿意吃?
许漾噗嗤笑出声,舀了勺汤汁浇在周劭饭上:“我今天重新加工了一下,周婶儿的饭......”许漾摇了摇头,真是一言难尽啊。
“我就说那老婆子的饭是猪食,老周还不信!”周茜拄着筷子咕哝道。
“周茜!”周劭冷声喝止,“这种没礼貌的话不许在外面说。”
周茜撇撇嘴正要顶嘴,看见周劭的厉眼,她憋着气把话咽回去,筷子恶狠狠戳进米饭里,戳出好几个洞。
“在家里可以说。”许漾笑着给周茜夹了一筷子蔬菜,“你爸只是不让你在外人面前说。”她话锋一转,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你想想,那些大人口中夸赞的好姑娘都是什么样儿的?”
周茜扒拉着碗里的青菜梗,不情不愿地嘟囔:“成绩好呗......”
许漾:“还有呢?”
周茜歪头想了想,“嘴巴甜?”
“叮”的一声脆响,许漾打了个漂亮的响指,“是啊,见人三分笑,逢人说好话,这样,别人才能夸‘周茜真是个好姑娘’。”
林暖听得眼睛都不眨,连筷子都忘了动,一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的认真模样。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漾开合的嘴唇。
她没有爹娘长辈教导,连学做人都是摔出来的。这些年她像只谨慎的蜗牛,每探出触角都要先挨过几次烫。许漾轻描淡写说出的道理,是她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碰了多少次壁才悟出来的门道。
林暖盯着许漾的侧影出神,要是能多听些这样的道理该多好,少走些弯路,少受些白眼。
“听见没有,你阿姨教你的道理你好好品品,别一天天的在外面和个小疯子似的。”周劭点着周茜的鼻尖说道。
“可是,有些人真的好讨厌!”周茜瞪大眼睛说道,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自己讨厌的人,“李老师总让我罚站,打我手板,隔壁王阿姨老说我疯丫头,......”
周劭听的是眉头越来越皱,“你这讨厌的人也太多了吧,手牵手都能绕咱们临江一周。”他夹了块姜片扔进周茜的碗里,“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列进去?”
许漾噗嗤笑出声,在桌下轻轻踢了周劭一脚。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许漾笑着打圆场,“都快吃饭吧。”
众人这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窗外月色正好,照得满桌狼藉都温柔起来。
第77章 我想有个家
安静的房门突然被推开,林暖轻轻的将门带上,木门与门框相碰发出“咔”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腹摩挲着书页,仿佛那行铅字比亲妹妹更有吸引力。台灯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昏暗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
林暖也不在意林郁的态度,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林郁。”林暖盯着林郁的发旋看了几秒她伸手将书本突然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
林郁动作一顿,随即抬手将书夺了回来。书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重新低头埋进书里,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林郁!”林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书页,“你能不能暂时放下你这本破书,好好听我说句话?。”
林郁终于抬起眼。台灯的光落进他眼里,却像照进了两口深井,半点光亮都透不进去。
“你要说什么?”
隔壁传来周茜的笑声,衬得屋里愈发寂静。林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哥,你得去讨好周叔叔。”
话未说完,林郁突然伸手一拽,将书抽回。书页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响,像把无形的刀斩断了她的未尽之言。“你来就是要说这些。”
林暖往身后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确保没有人能听到她们的谈话,这才凑近林郁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寄人篱下的人,我们是死乞白赖赖在周家的,说是养子女,可我们跟本就不在周家的户口上。”她声音发颤,“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就是两个外人!”
厚重刘海后的眉头紧紧皱起。
“周衍越是和周叔叔闹僵,对你越有利!”林暖伸手攥住林郁的衣袖,“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儿吗?哪怕装装样子,主动去亲近他,讨他的欢心,就像你对许阿姨做的那样。”
林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目光深沉的注视着林暖。
“周衍不在家才是你的机会,你得想办法博得周叔叔的喜爱与信重。”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泥人一样的林郁,“哥,我会帮你的,周衍冲动没脑子,只要在中间稍微使激一激他就能逼得他和周叔叔闹翻,到时候你就趁虚而入,渐渐的取代周衍,成为周叔叔最倚重的儿子,以后这个家就有你的一份儿!”
林郁突然抬手,“啪”地合上书本。这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惊得林暖猛地噤声。
“林暖。”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像结了霜,“别做不切实际的梦,也别妄想通过算计得到你想要的,我们姓林,流的别家的血,永远都不可能是周家人。”
林暖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什么叫不切实际的梦?”她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攥住桌沿,“你以为我愿意这样算计吗?”
“林郁你知不知道,我们早就没有家了。”林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眼睛通红的看着林郁,“我们必须像寄生虫一样,啃噬着别人的家庭,直到,取代她们的位置,成为这个家的孩子。”
“用这种方式得到的家,”林郁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林暖厚重的呼吸声盖过去,“真的是你想要的家吗?”
林暖脸色难看的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况且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林郁抬眼看她,“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都知道,他不欠我们的。”
林暖咬咬唇,转口道:“血脉不重要,姓氏也不重要,只要他们的心在我们两个身上,那我们就是周家的孩子。”
“那就继续做你的美梦吧,但别拉上我。”林郁突然起身,他比林暖高出许多,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说完了?说完就出去。”
书桌上的台灯突然闪烁,在他们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林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她咬牙看着油盐不进的林郁,扔下一句,“随你便!到时候你被赶出周家可别哭着求人。”
她气冲冲的冲出了林郁的房间。
林郁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他缓缓抬手,关掉了那盏闪烁的台灯。
第二天一早,周家众人还沉浸在梦乡中呢,大门就被人砰砰砰敲得震天响。
许漾皱眉跳下床,俯身查看安安有没有被惊醒。好在小家伙正摊着小手睡得香甜,嘴巴还一动一动的。许漾还是伸手在安安胸口轻轻的拍了拍,“谁啊这是,一大清早的。”
周劭穿着大裤衩就出去了,他拉开门就看见周婶儿捧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豆酱站在门口呢。
周婶儿一见周劭就笑了出来,“小周,在家呢。”
周劭被扑面而来的酱香味呛得后退半步,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他眯着眼看了看楼道里的一点儿稀薄的日光,嘴角抽了抽,“周婶儿,这一大清早的,您有事儿?”
周婶儿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嗨!”她不由分说把酱盆往周劭手里塞,身上油烟味扑面而来,“我今早刚炒的酱,还热乎着呢。”边说边往门里面瞅。
昨天早上许漾说的那一番话周婶儿心里是左想右想,许漾那话听着是夸她家根宝饭量大,可细细一品,一个人吃四个孩子的饭量,这不是暗示周劭她家根宝平时偷吃周家几个孩子的饭吗。
她越想越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万一这许漾再想讨好周劭,把人弄回去伺候,她这每个月60块钱油水上哪儿捞去?
天还没亮透,她就摸黑起了灶。猪油下锅化开的香气里,周婶儿咬牙切齿地往酱里多擓了两勺肉末。特意炒了这豆酱赶在周劭还没出门前送了过来。
“小周啊,周婶儿这对孩子的心意是没有二话的,昨儿孩子们没来家里吃饭,我这心里记挂的跟什么似的,就怕孩子们在我那儿吃惯了,吃不惯家里的饭菜。”她粗糙的手指在盆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眼底闪着精明的光,“我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来给孩子们炒了他们爱吃的豆酱,放了多多的肉沫,你拿给孩子们吃啊,孩子们最爱这口!”
周劭嘴角扯出一个体面的微笑,“周婶儿说笑了,自己家哪有吃不惯的道理。”
周婶儿眼珠子一转,突然凑近几分,她贼兮兮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周啊,有些话婶子不该多嘴,只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儿上给你提个醒,这人心啊,隔肚皮,短时间里哪里看的出啊。她今日当着你的面好,明日你不在时就是另一副嘴脸了,只是,别叫孩子受了罪,你说是不。”
她觑着周劭的脸色,笑着补充一句,“婶子也没有坏心,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听听就过了。”她说着摆摆手,“那婶子不打搅你休息了,这就上去了。”
周劭盯着周婶儿的背影目光沉沉。
第78章 菊花残
周劭将豆酱放到厨房,拖着步子重新回到卧室,一头栽进被窝里。被子还带着许漾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周婶儿过来干什么的?”许漾支着胳膊问。
周劭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来说你坏话的。”他忽然蜷起身子,倒抽一口冷气,“嘶——”
“怪不得你们都不吃那个肘子呢。”
周劭吃了周婶儿的肘子,夜里跑了几次厕所,拉的屁眼火辣辣的痛,此时他捂着抽痛的肚子低声抱怨着,“你们这群叛徒,把我当R国人整啊。”
许漾辩解:“嗐,我就是单纯的不爱吃肉。”
“我看你红烧肉夹的也不少,酱肘子你是一筷子都没动。”话音未落,肚子又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许漾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替他揉着抽痛的肚子。掌心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都能听见咕噜噜的水声:“我们以为你练过铁胃呢!”指尖轻轻划过他冒细汗的额头,“吃点儿药不?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可不能倒下。”
周劭把许漾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闭着眼嘟囔:“下回她再送吃的,直接扔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绞痛打断,周劭滋溜一下冲去了卫生间。
“这日子没法过了......”人走了还能听见他的哀嚎。
周茜经过一晚上的思考还是决定听从许漾的建议将她的那几条牛仔裤卖出去换零花钱,许漾给的那一块钱早就被她花了个精光。她想吃学校门口小卖部里那些诱人的零食。酸得让人眯眼的话梅糖、红油发亮的辣条、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吸溜”一声咽了下口水。
天刚蒙蒙亮,她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到许漾门前。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周茜直接上手拍门,“开门呀,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许漾的脸。周茜趁机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自己却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直冲摔了个大马趴,手掌拍在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她咕噜一下翻身爬了起来,凌乱的头发胡乱的支棱着,活像只炸毛的小麻雀。“去卖牛仔裤呀,你昨天说帮我卖掉的!”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零食柜。
许漾走回卧室俯身看了看小床里的安安,给他掖了掖被角,“我可没有说要帮你卖掉,只是给了你一个可行的建议。”她笑着看向一脸震惊的周茜,“至于要不要接受这个建议,以及怎么做,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可是......”周茜还要说话,却被许漾开口打断。
她斜倚在安安的小床上,左脚叠在右脚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周茜,我并没有帮你的义务。”
周茜张着嘴,像条搁浅的小鱼。她想大声嚷嚷“你嫁给我爸就得管我”,想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卖裤子”,可所有话都在撞上许漾目光的瞬间碎成了渣。
她抬头看向许漾,晨光里她没扎头发,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起来柔软又陌生。
“干什么呢?”周劭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还泛着青白,他捂着屁股出现在周茜身后。一大清早的,自家闺女像只被雨淋蔫的小野猫一样出现在主卧里,这小魔头又要做什么?
周茜看见周劭就来气,都怪老周没本事,连带着后妈也不帮着她。
“哼!”她抬脚就往周劭小腿上踢,周劭眼疾手快揪住她后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提溜起来:“能耐了你?”声音虚得发飘,手上却没松劲。
“放我下来。”周茜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
周劭把周茜放了下来,周茜趁机在周劭的脚上踩了一脚,兔子一样蹿出了主卧。远远的还能听到她不满的嘀咕声,“哼,破裤子!破家!都欺负我!”
周劭看着周茜的背影转头问许漾,“这丫头抽什么风?”周劭挪动着发麻的腿脚,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
许漾笑着看着周·菊花残·劭的囧样,“过来叫我给她卖她那些牛仔裤呢,我拒绝了。”
周劭躺到床上,收缩的肌肉让他忍不住捂着屁股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屁股僵在半空,活像只被定格的大虾米。
“别管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干。”
许漾把药递给他,“你先把药吃了吧,好在今天休息,不然捂着屁股上班了。”
周劭白了她一眼,把止泻药塞进嘴里,也不用水,直接将药片干吞下去。结果太干了,药片卡在舌头上,苦涩味儿在舌根上漫延,周劭的脸都皱起来了。许漾憋着笑递过水杯,被他瞪了一眼。
许漾出去拿了一块纸板进来,用毛笔在上面写了‘香江风牛仔裤,十五块一条,不议价,不退换’,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你干什么呢?”周劭抬起头看了许漾一眼。
许漾头也不抬的说道:“帮周茜写个牌子。”
周劭扬起嘴角,“你不是拒绝了吗?”
许漾把笔和墨收好,“你的女儿我总要给个面子帮上一帮的,算是安慰安慰你受伤的肠胃了。”
她哼起歌:“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周劭看着她哼歌时微微晃动的发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哼了起来,“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许漾看了周劭一样,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你也唱啊。”
“怎么,难听?”周劭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
许漾咬着唇憋住小声,她摆了摆手,“没,没,你唱。”
“周婶儿家吃饭的事儿我看还是早点儿跟她说吧。”周劭叹了一声,“我算是体会到了孩子们的苦,再吃下去怕是不认我这个爸了。”
他想起什么说道:“刚才周婶儿送了一盆豆酱我放到厨房了,你可千万别吃,回头拿出去丢掉。”
许漾忍俊不禁,“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兴许这豆酱没事儿呢?”
“可别了,我不吃。”周劭躺在床上,目光放空,一副魂游天际的样子。
第79章 小周总
许漾拿着写好的纸板走到周茜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就看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周茜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只有屁股撅得老高,活像只生气的鸵鸟。
“咚咚”,许漾用纸板边缘敲了敲门框。被窝里的鼓包里先是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看见是许漾又“嗖”得缩了回去,被子里的屁股故意扭了扭,表达无声的抗议。
“许阿姨,您坐。”林暖早就穿戴整齐的坐在桌子前写作业了,见状连忙起身。她手边整齐地摊着几本练习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和周茜那边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许漾冲林暖摆摆手,“不忙。林暖和哥哥帮阿姨去街口的早点铺买点儿早点吧,钱在外面餐桌上放着。”
林暖看看周茜又看看许漾乖巧点头,“好,许阿姨有什么好吃的吗?”
许漾冲林暖温柔的笑笑,“随便买点儿就行。”
林暖立刻放下铅笔,把练习册仔细合好。晨光落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辫上,发梢还带着梳过水的湿痕。后来她都学着许漾扎马尾而不是麻花辫。
许漾又叮嘱道:“记得和哥哥一起,一个人别乱走,也别跟陌生人搭话。”
“知道了,许阿姨。”林暖乖巧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林郁已经站在餐桌边等她了,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少年逆光而立,手里攥着早点钱,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一个迷糊的轮廓,安静的像是蛰伏的影子。
昨晚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林暖抿抿唇,率先出了门,林郁默不吭声的跟在后面。
这边周茜还缩在被窝里当鸵鸟,许漾也不急,慢悠悠地把纸板靠在墙边,上面香江牛仔裤几个大字正好对着床的方向。
她故意用周茜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哎呀,本来某人去小区门口摆摊,我还想去住助阵呢……”
被窝猛地一动,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许漾假装没看见,继续道:“可惜我招牌都写好了,某人却不愿意去了……”
她忍着笑意继续道:“算了,看来有些人就是不想赚钱吃辣条、软糖、奶片、山楂条……”
“哗啦”一声,被子突然被掀开。周茜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她眼睛死死黏在许漾手里的纸板上,亮得惊人。她嘴角明明已经忍不住往上翘,却还要强装冷漠:“谁,谁要你帮忙了!”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漾突然把招牌举高:“不是说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她故意晃了晃纸板,上面画的笑脸跟着抖了抖,“看来是不需要这个纸板了,那我扔了吧?”
“别!”周茜急得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光着脚丫“啪嗒”一声踩在水泥地上。她像只炸毛的小猫般扑向许漾,伸手就要去够那个晃动的纸板。
许漾故意把纸板举得更高,让周茜踮着脚也够不着。
“现在知道着急了?”许漾挑眉,看着周茜急得直跳脚的样子,活像只被逗猫棒戏弄的小奶猫,“刚才不是还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
周茜急得脸蛋通红,开始耍赖:“谁说了,我没说!”
她的小爪子在空中乱抓,突然一个假动作——趁许漾不注意,猛地往上一蹦!
许漾顺势松手,周茜立刻像抢到宝贝似的把纸板紧紧搂在怀里,还警惕地后退两步,生怕许漾反悔似的。她微微喘着气,乱蓬蓬的头发上还翘着几根呆毛,在晨光中金灿灿的。
“既然要卖牛仔裤还不赶紧准备起来?”许漾抱臂看她,“小周总,您的商业计划呢?”她掰着手指细数,“你的货品整理好了吗、摊位选址选好了吗、营业时间定在几点、零钱准备准备了多少,都是多少面额的……”
周茜抱着招牌愣在原地,小嘴微微张着,被许漾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皱巴巴的牛仔裤,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突然意识到——卖东西好像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我...…”她支支吾吾地踢了踢脚边的裤子,“就,就随便摆呗。”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许漾忍着笑意,难得看着这个小霸王难得不理直气壮的样子。
“算了。”许漾终于大发慈悲地蹲下身,“看在你第一次创业的份儿上……”
周茜的眼睛地亮了起来,“你要帮……”
话音未落,就听许漾笑着说道:“就给你多吃一个鸡蛋吧。”
“啊~”周茜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她撅着嘴,把纸板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那堆牛仔裤上,活像个被戳破的充气玩具。
许漾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拿出一个小布包,在周茜眼前晃了晃,“知足吧,你爸赞助了找零的钱,等你卖了钱再还给他。”
周茜撇着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钱袋上瞟。许漾看她还是丧眉耷眼的样子,作势要收回:“怎么,不吃,不要?”
“吃,要!”周茜像只敏捷的小豹子般扑上来,一把将钱袋抢过去紧紧搂在怀里。她昂起下巴逞强,“我一会儿自己去,哼!”
许漾忍笑,“行啊,看你的成果了,小周总。”
周茜风风火火地扒完早饭,一抹嘴就跳下椅子。她像个小将军似的扛着用花布包袱裹好的牛仔裤,另一手拎着小板凳,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门外冲。发梢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
“我走啦!”她故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鞋子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可刚跨出门槛没两步,突然一个急刹车——
“哎呀!”她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回跑。门被她地撞开,正在收拾碗筷的周劭抬头,只见这小祖宗火急火燎地冲向客厅,一把抱住那个写着’香江风牛仔裤‘的纸板,像捡到宝贝似的紧紧搂在怀里。
“周茜你能不能稳重点儿,门都要被你撞坏了!”周劭低斥一声。
“差点把招牌忘了……”周茜小声嘀咕着,她偷瞄了眼忍笑的许漾,立刻又挺起小胸脯:“这次真走啦!”说完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出门去,只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
周劭看着大开的房门深吸一口气。
许漾抱着安安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扛着大包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子转角。
第80章 无人问津
周茜扛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小脸憋得通红,吭哧吭哧地挪到小区外的十字路口。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才走了一段路她的额头就已经开始沁出汗珠。她眯着眼四处张望,最后相中了马路边上一处围墙边上。蔷薇花架探过墙头在这一处地方遮下一片阴凉。红白粉的蔷薇点缀在丛丛绿叶中,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一阵阵清甜的花香。
她解开包袱皮,靛蓝色的粗布在水泥地上铺开,那一摞牛仔裤就杂乱的堆在上面,那个写着香江风牛仔裤的纸板被她郑重其事地摆在最前面,角落里的笑脸头像正对着马路咧嘴笑。
周茜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往的行人。蔷薇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她的小腿不自觉地晃啊晃,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就立刻挺直腰板,把招牌往前提一提,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许漾轻轻拍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刚喝完奶,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切。粉嘟嘟的小脸蛋肉肉的堆起,酿出一个无齿笑容。
“对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正在看报纸的周劭,“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手指轻轻抚过安安柔软的发顶,“我想去趟火车站。”
周劭从报纸后抬起头,还有点儿有气无力的:“去火车站干什么?”
许漾低头将手指伸到安安的手心里,安安的小手立刻就握住她的手指。
许漾轻轻的晃动了下手指,逗弄着安安,“我这次过来的时候人家徐睢照顾我和安安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帮我照看着安安,忙前忙后的。还有临江站的袁浩同志,提着行李把我和安安送出站。总该带点心意去谢谢人家。”
相比于简单的人情往来,许漾更看重的是两人在铁路上工作的身份。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那条钢铁动脉连接着南方的港口与北方的市场,铁路线上的人脉就是流动的印钞机,每节车厢都是流动的黄金。
徐睢是跟着铁路线跑的,许漾问过,他常年跑申滇铁路,有铁路上的资源,大站小站的他都认识。袁浩在临江站当了八年站务员,从货运调度到行李房,没有他搭不上线的环节。这些都是无形的财富,远比周劭给的那些钱珍贵得多。她想要发展自己的事业,在女装上闯出一片天地,就不能被物流问题卡住脖子,她想要打通自己的进货销售渠道,这两人至关重要。毕竟在这个年代,谁能掌控物流,谁就扼住了商业的咽喉。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请人到家里吃顿饭。”许漾笑盈盈的说。
周劭放下报纸,“下周我休息的时候陪你一块去吧,也不一定是在家里吃,做饭太累了。”顿了顿他道:“带着安安一起,不过铁路上的排班也不是那么稳定,也不确定能不能恰好那天等到这两人。”
许漾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她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安安,语气轻快:“好啊。”
许漾等得就是周劭这句话,当初在车上,徐睢当初在列车上对她百般照拂,不过是还周劭当年救命的恩情,袁浩是徐睢找来的,跟许漾更没关系了。
她太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徐睢每次提及‘周哥’时眼里的敬重,袁浩帮忙搬行李时那句‘军人家属’的称呼。这些资源是依附于周劭的光环,没有周劭在场,她许漾哪来的面子跟这俩‘地头蛇’深交?
不过关系网嘛要织就需借力,许漾不介意将枕边人当做是最好的梭子,只要她好好经营这两人完全可以成为她自己的人脉。
周劭没察觉许漾话里的算计,只当她是真心感激。他伸手接过安安,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蛋:“是该好好谢谢人家,这么照顾我家安安。”
“那我回头好好安排。”许漾笑道。
“好了,趁着安安精神,我带他下去晒晒太阳。”许漾轻柔地将安安从周劭怀里接过来,“我们安安多多接触大自然,健健康康长大。”
周劭笑着捏了捏安安藕节似的小胳膊,“我们安安要长得结结实实的。”声音里藏着只有夫妻俩才懂的隐忧。
许漾用脸颊贴了贴安安的额头,仿佛怀里仍是那个脆弱得令人心颤的小生命。
许漾抱着安安在楼下散了会步,想起什么,她抱着安安往小区外面走。
许漾抱着安安慢悠悠地踱到小区外,远远就看见蔷薇花架下那个垂头丧气的小身影。周茜坐在小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前那堆牛仔裤鼓鼓囊囊的堆在地上,看着是一件都没卖出去。
许漾走近时故意加重脚步,“生意怎么样啊?”
周茜猛地抬头,乱蓬蓬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写满了委屈。
“你说的不对。”周茜气哼哼的,伸脚往地上踢了一下,“这堆破牛仔裤,根本就卖不出去!”
安安被周茜的声音吸引,侧着脑袋不住的张望。
许漾看着周茜像只炸毛的小猫般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怀里的安安也被吸引,歪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都不叫卖有谁能知道你是在这儿卖牛仔裤的呢?”许漾笑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这乘凉赏花的呢。”
阳光透过蔷薇花架,在周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不服气地撅起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尘,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卖豆腐勒——”远处传来小贩走街串巷悠长的吆喝声,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周茜看看自己冷清的‘店铺’,咬咬牙扯着嗓子喊:“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
喊了两声还是无人问津,周茜生气的看向许漾,“我喊了,根本不管用,你就是欺负我!”
一上午的委屈在这一霎那倾泻而出,周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81章 买卖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把脸上沾的灰尘冲出一道道白痕。她胡乱用袖子抹着脸,结果越抹越花,活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安安被这哭声引着,小嘴一扁也要跟着哭。许漾连忙轻轻摇晃着他,等安安又重新平静下来,许漾蹲下身与周茜平视。
“喂,”许漾突然伸手弹了下周茜的脑门,“这么点儿小事就哭鼻子了,你是胆小鬼吗?”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才不是!”周茜猛地抬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炸毛。她用力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布料擦过鼻头时发出“啵”的声响,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袖口。
许漾故作诧异的抬眸,“你不是?真的吗,我不信!”
周茜眼睛瞪得溜圆,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猛地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差点撞到垂落的蔷薇花枝,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我周女侠艺高人胆大,怕过什么?”周茜梗着脖子喊道。
许漾点点头,“奥~”她拉长声调,“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周茜含着一包眼泪愣住。
可恶!又中了这女人的套路!
“哼!”她气鼓鼓地拖着小板凳往旁边挪了几步,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
“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周茜突然扯开嗓子,清亮的声音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
她越喊越起劲,甚至站起来挥舞着一条裤子开始扭动,抽搐幅度堪比触电,比广场舞大妈还带劲。许漾抱着安安悄悄后退几步,她伸手悬在安安的眼睛上,“安安啊,别看,这玩意儿容易遗传!”
“哟,周茜,你这干嘛呢?”同小区的张大嫂拎着一兜子菜从菜市场回来,经过这十字路口就看着一个跳大神儿的身影,扭得像条蛆似的,吓人的很。她眯着眼睛仔细一看,这不是老周家的疯闺女吗,又犯病了?
周茜正扭动的忘我,闻言一个急刹车,活像卡带的录像机,她看向张大嫂,突然切换成销售员模式。
“张婶婶,来一条牛仔裤不。”她举着自己手中的牛仔裤给张大嫂看,“跳舞绝对不劈叉!”她说着一手拉着一条牛仔裤的裤腿,猛地往外一拉,牛仔裤的裤裆紧紧绷起。
张大嫂嘴角抽搐,看了眼摊位上,皱巴巴像咸菜干的裤子,尬笑后退,“呵呵,婶子年纪大了......
”她干笑着摆手,“这洋性的东西,怕穿了直接进骨科!”
许漾连忙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假装在哄怀里的安安,实则憋笑憋得胸口发闷。安安不明所以,在她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也跟着妈妈欢乐。
“张婶婶,”周茜不死心地拽着张大嫂的衣角,另一只手指向那堆皱巴巴的牛仔裤,“你看看嘛,我那边还有很多条呢,总有一条你会喜欢的。”
张大嫂稀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做起生意的小丫头“周茜,你这正经做生意呢?”她指了指周茜简陋的摊子和她那堆杂乱的牛仔裤,“你家大人知道吗?”语气里满是怀疑,显然把这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胡闹。
周茜一听就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当然知道!”她挺起胸膛,活像只扞卫领地的小公鸡,“我这就是正经生意,正经的不得了!”说着指向那块歪歪扭扭的纸板,“你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张大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件牛仔裤要15块钱,她是烧的才会买,自己扯点儿布做条裤子不便宜又好穿?
张大嫂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她说着拎着篮子就要走。
周茜不死心地追上前:“那给春燕姐买嘛!”裤腿在她手里晃啊晃,活像两条挣扎的咸鱼。阳光透过蔷薇花架,把裤子上可疑的污渍照得清清楚楚。
张大嫂的手摆的更厉害了,“你春燕姐也不穿。”话音未落,她一个灵活的闪身,挎着菜篮子健步如飞地溜走了,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虽然张大嫂不买周茜的账但是随着周茜的叫卖声,还真吸引来一些人过来观看。
几个穿着时髦的女学生围了过来,她们围着摊位叽叽喳喳,手指拨弄着那些皱巴巴的牛仔裤。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牛仔裤低价处理了。”周茜扯着嗓门开始吆喝。
一个短发女生拎起一条裤子,“这牛仔裤看着还行,多少钱啊?”现在牛仔裤流行的很,学校里的同学基本上都穿牛仔裤,可是一条牛仔裤好的几十块钱,最差的也要卖十八块钱。周茜这牛仔裤虽然乍一看乱糟糟的,但仔细看着品质还行,款式也是最新款的,只是沾了些灰。
周茜拿起纸板晃了晃,“15一条,不议价,不退换。”周茜斩钉截铁地说道,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女生们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开启围攻模式,“我们买的多,小老板给我们个折扣呗。”
“就是就是,便宜点儿吧。”
周茜固执地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行!”她脑筋直,定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算了算了,不买了。”女生们撇撇嘴丢下牛仔裤,作势要走,她们故意放慢脚步往外走,还频频回头张望。可周茜只是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女生们不甘心的走了回来,“我再试试吧。”
“对啊,我刚还没试合不合身。”
其中一个女生挑选了一条牛仔裤直接套在裤子外面试穿了一下。
许漾咳了一声,扬声道:“安安,昨天妈妈和你说了什么?要夸赞,是不是......”
周茜一愣,突然福至心灵,看着试穿的人道:“你穿着真好,像是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喜庆。”
那个试穿的女生“噗嗤”笑出声,对着同伴转了个圈。这条牛仔裤穿在她身上确实好看,显得腿又长又直。
“行吧行吧!”女生掏出钱包,“十五就十五!”其他同伴见状也纷纷围上来挑选。周茜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越翘越高。
许漾看着看着周茜被顾客们团团围住的小身影笑了笑,抱着安安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第82章 不吃了
周茜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摆放着一小堆皱巴巴的毛票,1角、2角、5角、1元、2元、5元、10元的毛票混杂在一起,摞成一小堆,1分、2分、5分的硬币在她手里哗啦啦的作响。
她学着巷口卖菜大爷的模样,往手指上夸张地了一口,然后有模有样地捻起钞票一张张的数了起来,“一北,两北,三北.......”声音拖的老长,每数一张就要晃一下脑袋,乌黑的发丝跟着一颤一颤。
数着数着自个儿又乐了起来,她眯着眼,哼着歌,晃着腿,整个眼睛里都是喜悦的光芒。
周劭斜睨了一眼,语带调笑,“照你这么数下去,咱们周家明天就该登报当临江首富了。”
周茜闻言立刻把钞票往怀里一搂,不满的白了周劭一眼,“要你管!我就爱这么数。”鼻尖上的小雀斑都跟着皱了起来。
许漾将哄睡的安安放到小床里,笑着摇了摇头,真心建议周茜改名叫‘周·北北公主·茜’,这计数单位绝了。
她走了过去,顺手从那堆钱里抽了一张10块的。
“哎!”周茜急得差点跳起来,小手在空中抓挠,“那是我的——”
“我可没说要免费帮助你,我那招牌是投资。”许漾晃了晃钞票,阳光在纸币上跳跃,“现在我可要收取利益了。”
周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唇撅得能挂油瓶,“那,那也太多了。”周茜嘟嘴,不舍的看着许漾手中的10块钱,像是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早知道,早知道......”她眼巴巴的盯着那张大票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赚这么多钱,都是她的血汗钱,她可真舍不得啊。
许漾俯身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生意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她笑着弹了弹手中的票子,笑着对周茜道:“吃一堑长一智吧,小妹妹。”
周茜气得直蹬腿,两条细腿在桌子下蹬成无敌风火轮。
许漾从钱堆里抽出一张五块的,将那张10元大钞放了回去,“唉,也就是我这个良心女企业家,为人厚道,最不愿挣那黑心钱,剩下五块算你欠我的,下次摆摊加倍还。”
周茜立刻多云转晴,把五块钱紧紧攥在手心,生怕许漾反悔似的。她偷瞄了眼周劭,突然压低声音:“那,那我能用这钱买辣条吗?”
一旁沙发上的周劭摇了摇头,真是个小傻子。
周一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公鸡才打第一遍鸣,周劭就敲响了周婶儿家的门。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周婶儿披着衣裳开了门,肥腻的脸上还挂着一抹惺忪的睡意,她满脸疑惑的看向周劭,“小周啊,这大清早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眯眼打量周劭挺括的制服,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堆起笑脸,“小周你是来交代孩子们的事吧?”粗壮的手指拍着胸脯,“你放心好了,那几个孩子我一定照顾好,你放心去部队上班去。”
说着突然鬼祟地左右张望,又贼兮兮的往下看了一眼,她凑到周劭身边带着隔夜的葱蒜味,“你媳妇那儿......”她压低声音,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做了个监视的动作,“你放心吧,你媳妇那里我帮你看着,她要是做了什么对孩子不好的事情,我回头就告诉你,保准儿不让她欺负你的孩子。”
周劭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虽然还在笑着,眼神却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晨光透过楼梯口的窗户,在他肩章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周婶儿,”他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天来,是跟您说一声——”
周婶儿没关注到周劭神情的变化,还当周劭是给她下月的吃饭的钱呢,摆摆手笑道:“嗐,小周啊,我那买菜多出来的钱就不用补给我了,权当是周奶奶对孩子们的心意了。”她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不住往周劭的公文包上瞟。
周劭被周婶儿的话说的都笑了,他盯着周婶儿一字一顿道:“周婶儿,以后孩子们,就不麻烦您照看了。”
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得周婶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小周,你,你说什么?”她似是恍惚一般,又重复了一句,“这,这是咋说的......”
周劭笑着重复了一遍,“周婶儿,如今孩子们有妈妈了,我决定已经都让孩子们在家吃饭,就不劳您给孩子们做饭了。”
“什么?!”周婶儿的声音陡然尖利“不,怎么突然就这么突然?”她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忍不住伸手拽住周劭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是不是,是不是你媳妇说我什么了?”
“是我决定的。”周劭打断她,他干脆地抽回手臂,抬手看了眼腕表,“每月六十块的伙食费,从下个月起就停了。”
周婶儿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门框。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见周劭已经转身。
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失去这份金饭碗,周婶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上前,粗手指死死扣住周劭的手臂。
“小周啊——”她拖着哭腔,“你咋能这么突然呢,这几个孩子在婶子家吃了几年了饭了,这、这说断就断......”声音陡然拔高,开始使用非物质文化传承技能,“你让婶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周婶儿的声音尖细嘹亮,引得邻居们纷纷推门出来看。眼见着人越来越多,周婶儿哭诉的更起劲儿了,尖细的声音像铁勺刮锅底般刺耳.
“孩子们一直在我这儿吃的好好的,这后妈一进门就挑唆的不叫孩子在我这儿吃,小周啊,你说她是存的什么心啊,这后妈哪有对孩子好的......”
周劭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晨光从他肩头斜照下来,将周婶儿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额头的油汗,嘴角的白沫,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算计。
“周婶儿,这孩子在自己家吃饭时天经地义的事情吧,孩子放在您那儿吃饭一来是我看您家里困难,变着法子补贴您,二来也是孩子们没有妈妈,图个长辈照应。”
周劭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钉,“可现在孩子们有妈妈了,我家里这又添了两张嘴,这日子也紧巴巴起来,再也照扶不了您了,也不劳您辛苦了,一举几得。”周劭说的情真意切,惹得楼梯中的人都替周劭感到委屈。
是啊,这孩子在自家吃饭天经地义,周婶儿怎么还急了起来。众人撇撇嘴,还不是有利可图,这不,人家不让了就急了起来。
第83章 穿我的新衣
周衍刚迈进教室门槛,就被黄州一个箭步勾住了脖子。
“哟!衍哥今儿个精神啊!”黄州瞪圆了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绕着周衍转圈,“这新行头——”手指刚要摸到肩膀的一片衣角,就被周衍“啪”地拍开。
“起开。”周衍嫌弃地抖了抖肩膀,指尖轻轻掸过挺括的袖口,“三百米外就闻到你身上的韭菜盒子味。”阳光透过教室的门窗,照得他新衬衫的扣子闪闪发亮。
后排几个偷看的女生偷偷抿嘴笑。
黄州也不恼,反而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特意给你留的,趁热——”
“滚蛋!”周衍抬脚就踹,却见油渍已经蹭到裤脚。崭新的运动裤上顿时多了道扎眼的油痕,气得他一把揪住黄州后领:“你丫故意的吧?”
“冤枉啊~”黄州扯着嗓子干嚎,活像戏台上的窦娥,胳膊还夸张地往半空中伸,“小的对大哥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不是故意要弄脏大哥的新衣裳的。”他油乎乎的手指捏着韭菜盒子,狗腿子似的往周衍嘴边凑。
周衍斜眼瞥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到底还是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咔嚓”裂开,韭菜鸡蛋的香气顿时在教室里漫开。
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林郁从书本里抬起头,目光在周衍裤子上那道油渍上停留片刻,又默默垂下眼帘。这身衣服,倒是比想象中合身。
“怎么样,好吃吧?”黄州看着周衍舒缓的表情笑了一声,“我妈特意多做了几个给你的。”
“德行。”周衍嚼着饼,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伸手去掸裤脚的油渍。
黄州趁机又往他嘴里塞了口饼,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明鉴!”
齐文挎着书包风风火火闯进来,从包里掏出一瓶冒着凉气的汽水,“咚”地杵在周衍面前:“孝敬您的!”玻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斑,水珠顺着瓶身滚落。
两人都知道周衍的窘境,平日里想着法儿的补贴他这张肚子。虽说都是半大孩子,能拿出的东西有限,但好歹能让他少挨几顿饿。黄州总从家里顺些干粮,齐文则时不时带些零嘴,有时候将周衍领回家住上几日,东拼西凑地填着他那个永远喂不饱的肚子。
周衍胸口发胀,像被汽水的气泡填满了似的。他重重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好兄弟!”
齐文眼睛瞪得溜圆,绕着周衍转了一圈:“衍哥,你这身......”他伸手想摸料子,又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刮坏了新衣服,半路改成挠头,“真精神!”
周衍今日的穿着还真是让他眼前一亮,要知道,他家衍哥往日那身行头,简直能当丐帮代言人。哪件衣服不带着破洞,在他那堆衣服里都不合群,还有条裤子破的都快能看见他的勾子了还舍不得扔,当宝贝似的穿着。兄弟们看不过眼,偶尔塞两件旧衣服给他,这位爷倒好,脖子一梗,死活不肯要,说什么“老子又不是要饭的”。不过照齐文看来,他衍哥离要饭也差不远了。
可今天,周衍居然破天荒地套了身崭新衣裳,板板正正,连袖口的线头都剪得干干净净。齐文忍不住伸手去给周衍翻一下领子,被周衍一巴掌拍开:“看就看,别动手动脚的。”
黄州忍不住问道:“衍哥,周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周叔叔这是开窍了,知道要和衍哥修复父子感情了?
余赞背着书包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上还沾着刚刚洗手的水渍,对着几人就甩了几下,“这可不是周叔叔买的,这是周衍他后妈给他买的。”
黄州和齐文都有些惊讶,“衍哥后妈还给你买新衣服了?”
周衍垂眼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新球鞋在地板上轻轻蹭了蹭:“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给周衍的轮廓镀了层金边。黄州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周衍穿着那条破裤子被北风吹得哗啦响,露出膝盖上冻得发青的皮肤。他们硬塞过去的旧棉裤,第二天整整齐齐叠着出现在他们课桌里。
“看什么看!”周衍被盯得耳根发热,抬脚作势要踹。崭新的球鞋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和从前那双开胶的破布鞋判若两鞋。
黄州吹了声口哨,胳膊肘搭在周衍肩上:“衍哥,你这后妈可以啊。”
余赞闻言插嘴道:“可不是,你们不知道,周衍和周叔叔吵架来我家,先是周叔叔带着周茜过来找,又给我奶奶带了桐市特产,嘱咐我奶奶照顾周衍。接着第二天周茜和林郁又来了,带着衣裳鞋子和吃的,哦,还给我家带了一条大鲤鱼。”
黄州看周衍的眼神更加的惊奇了,“衍哥。”他撞了撞周衍的肩膀,“你这后妈一来,连周叔叔都跟着改变了啊。”
周衍绷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那粒塑料扣闪闪发亮。
“装样子的吧?”齐文嘀咕着,“别是做戏讨周叔叔欢心的,后妈不都这样。”他反正是不怎么信后妈这种生物的,甭管前面装的多好到最后都要露出马脚。
余赞在自己位置坐下,从桌洞里将书本掏了出来,“她就是演戏又怎样,只要对周衍好不就行了。现在衣裳不是实打实穿在周衍身上了吗?”余赞将书本在桌子上顿了顿,“就算是演戏,能演一辈子也是本事。”
“行了。”周衍出声,他将汽水瓶盖打开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他抬手抹了把嘴,瓶底重重磕在课桌上,“想那么多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就不信自己还过不好个日子了?”
上课铃突然炸响,刺耳的铃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教室里顿时炸开锅,桌椅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踩着掉落的笔袋滑了一跤,笑骂声和书包拉链声混作一团。
黄州趁机把最后半韭菜盒子饼塞进周衍抽屉,被他一肘子顶在肋骨上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蹿回座位。齐文手忙脚乱地掏课本,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
走廊里老师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周衍突然抬起头,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影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割裂成斑驳的光块。
第84章 哭求
许漾正给安安换尿布,小家伙蹬着藕节似的小腿,尿戒子刚扯下来就滋出一道小弧线。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哐哐震得门框直颤,惊得安安一哆嗦,尿都憋回去了。
许漾抬手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胸脯,轻声的安抚着小家伙:“安安不怕,妈妈在呢。”
见安安睁着黝黑的大眼睛重新晃动着小胳膊小腿这才起身将卧室的门关上。
卧室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叫门突然清晰起来:“开门啊,有人在家吗?小许在家吗?开门,我是你周婶儿……”
许漾反手拧紧门把手,门锁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重新走回小床边儿,脸上挂上温柔的笑。
“安安,妈妈先给你换尿布再去打老虎。”
许漾把脏尿布扔进搪瓷盆,尿湿的沙土从尿戒子里散落出来,将盆砸的一个闷响。
外面的敲门声越演越烈,逐渐演变为砸门的趋势。活像讨债的上门,铁门板跟着哆嗦。
许漾没理,专心给安安收拾。
她慢悠悠地给安安清洗了屁股,抹上爽身粉,最后包好干净尿布,又去卫生间将脏水倒掉,尿戒子洗了。
外头那人开始用拳头捶门,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一副今日不看到人不罢休的样子。
许漾就着水盆搓了搓手上的肥皂沫子,水纹晃得厉害,外头每砸一下,盆里就漾起一圈涟漪。
直到外面的人好似终于没有力气了许漾才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走了出去。
铁门一声响,明媚的阳光混着灰尘猛地扑进来,她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
周婶儿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指节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青筋暴起。她瞧见许漾的时候心间升腾起一抹恼意。
再一看许漾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心头突地一跳,却仍强撑着挤出一脸褶子,阴阳怪气的说道:“小许啊,你这在家怎么也不给婶子开门啊?你这耳朵是塞了棉花还是咋的?白白让婶子敲了那么久的门,婶子手都敲红了。”
“咦?”许漾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咦?婶子敲门了吗?”她斜倚着门框,扯出一抹笑,“不好意思了周婶儿,我没听到。”
“敲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周婶儿有些气急败坏,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唾沫星子溅到了门槛上那张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此刻她是心急如焚,再怎么压制语气都很冲。
“哟,原来是您敲门啊。”许漾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寻思着谁家好人家一大清早的去砸别家的门?还当是哪家的臭要饭的上门乞讨呢,没想到……”许漾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周婶儿,似乎是质疑她的人品。
周婶儿这种人你不如她的意就是得罪了她,反正已经得罪了,许漾也不怕得罪的更彻底。
周婶儿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布衣裳下的肥肉都在颤动。她指着许漾的鼻子手抖了又抖,许漾却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她扶着门偏头看向周婶儿,“您要是没事儿我就关门了,我家安安刚才被吓着现在还在哭呢,你说说这要是吓出病来我去找谁说理去?”
周婶儿可不管谁的孩子哭谁的孩子吓着,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金饭碗不丢掉。
她突然伸手拉住许漾的手,那双粗壮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攥住许漾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周婶儿嘴巴一抖,眼睛一闭就开始嚎:“小漾啊,你说婶子是哪里做错了?你说说小周就这么让孩子们回去,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她拍着大腿,浑浊的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淌,“我养了周衍他们几个四年啊!”手指比划的数字都在发抖,“整整四年我不假人手,伺候他们吃穿,哪顿饭不是我亲手端到跟前?周衍他们衣裳破了不是我补?”
许漾挑眉,那可真稀奇了,她端到跟前的饭,能把四个大小伙子喂得跟麻杆似的,她补的衣服,能让周衍那条裤子破得都能当渔网使。
周婶儿似乎是没了骨头一样往地上坐,力道顺着她紧攥的双手拉着许漾一起往下坠,“有时候小周出任务,训练这孩子们的起居都是我照顾,我家留根儿发高烧四十度,我都没舍得撇下他们回去照看啊!”
许漾冷眼看着周婶儿表演,注意到她虽然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一直偷瞄着自己反应。
“这小猫小狗的养这么多年都养出了感情,何况是几个大活人。我这么多年劳心劳力,把我自己的孩子撇到一边,我这不是亲奶奶胜似亲奶奶,你叫我怎么放手啊!”
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眼里都是对即将失去的六十块钱痛苦。
许漾嘴角噙着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框:“周婶儿,您对孩子们这份心啊,真是天地可鉴,我听着都感动的不行。”她叹了口气,“就是这每月六十块的饭菜钱,实在掏不起了。要不这样——”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周婶儿的眼睛笑道:“您要是实在舍不得孩子们,就让他们免费去您那儿吃?横竖您都说胜似亲奶奶了,让孩子们跟着您,解了您的思念之苦,也算是尽了孝道。”
免费?
“这哪成啊!”周婶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哭声戛然而止。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扑通”跪倒在地,伸手死死抱住许漾的小腿就开始哭闹:“小漾啊!”
许漾感觉裤腿一沉,低头就看见周婶儿油光水滑的发顶。这老虔婆边嚎边偷瞄她脸色,额头离地还有三寸远就开始嚷嚷要磕头,“小漾啊,你替婶子跟小周说说情,别这么对婶子行不行,婶子给你磕头了。”
“婶子这么大年纪了,你忍心看着婶子跪你吗?”
周婶儿余光瞥到楼下打开的门缝,哭嚎的更起劲了,“小漾,你说话管用,你跟小周说说别这么为难婶子。要不然要不然婶子只能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前了。”
第85章 欺负
许漾暗中使劲想拽她起来,可这老婆子肥硕的身子像灌了铅的麻袋,死沉死沉的,许漾的小身板根本拖不动她。不管是对是错,周婶儿占着年纪和辈分,她跪许漾到底是不好看的。许漾往楼下瞥了一眼,正好对上李翠花的八卦的眼神,其他家不知道有没有在往这边看,但总归是能听得到声音的。
许漾一咬牙,突然脚下一软,“哎哟”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周婶儿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在楼梯口,许漾压在周婶儿身上,周婶儿像是被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的乱扑腾着。
许漾的手肘‘不小心’撞在周婶儿肥腻的下巴颌上,疼得她“嗷”地一嗓子。“周婶儿,你说你箍我的腿干什么,你看看摔倒了不?!”许漾慌忙撑起身子,却又‘手滑’按在了周婶儿溢出来的一点儿胳膊肉上,周婶儿顿时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周婶儿您没事吧?”许漾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要扶她,脚下‘恰好’被周婶儿的腿给绊了一跤,整个人踉跄了两下,一不小心踩上周婶儿的小腿。
“要死啊!”周婶儿伸手使劲儿推了许漾一把,许漾一时不察被周婶儿推倒在地,铁门撞击在门上,发出“砰”的巨响。
许漾倚在门上,捂着脑袋‘虚弱’的看着周婶儿控诉道:“周婶儿,你就算是逼死我,我也没办法啊。”她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我只是一个刚嫁到临江的小媳妇,我能做什么主啊?更何况家里孩子们的事情都是我家老周做主,我连个边儿都插不上,生怕我这个后妈对孩子们不好。”
她哭得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周婶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叫不了我家老周给你钱啊。”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楼道里的人都听见。
“放你娘的屁!”周婶儿只觉一口锅从天而降,气得浑身肥肉直颤,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我什么时候打你了?!”她刚刚推许漾的时候刚沾了许漾的边儿她就往后面退,实际上自己根本没有在她腿上用上力,光搁那儿使劲儿了。
许漾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往后挪了挪,“是,您没有打我,可我也满足不了您的要求。”
李翠花忍不住冒头出来,“周荷花,你这就不地道了。人小许才来几天,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王大娘从楼下走上来,看见许漾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她惊了一瞬连忙走了过来,“哎哟我的天!小漾,你这是怎么了。”
许漾拉住王大娘的手,朝她露出一个苍白苦涩的微笑,“没事的,王大娘。”她的眼睛看向周婶儿,虽然没说,但行动无一不表明的是对面的周婶儿欺负的她。
王大娘看着周婶儿的脸色不好看,周荷花的为人这栋楼里的人谁不知道,平日里刻薄邻里,占小便宜没够的。人家小漾才来她们军区大院就被她这么欺负,传出去......
王大娘将许漾挡在身后,“周荷花,你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在这欺负人家小周的小媳妇你亏心不亏心,亏得小周以前总是照拂你,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周婶儿咬牙,扑棱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人了?是我给许漾下跪,要说欺负也是她们周家欺负我。”周婶儿脸色不虞的斜睨了王大娘一眼,“再说我们之间的事情你瞎掺和什么,关你什么事儿啊?”
王大娘一听这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许漾护得更严实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她指着周婶儿还沾着灰尘的膝盖,“你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人家新过门的小媳妇算怎么回事?”
周婶儿脸色铁青,三角眼里冒着凶光:“我乐意跪!你管得着吗?”她伸手搡了王大娘一把。
“你!”王大娘气得手直抖,正要和周婶儿掰扯掰扯,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许漾缓步从王大娘身后走出,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柔弱模样一扫而空。她直视着周婶儿,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周婶儿,您还是回去吧。您既然不愿意免费让孩子们吃,而我家也确实负担不起这笔开销,那就只能按照周劭的决定,把孩子接回家来吃饭。”
周婶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愣,随即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她突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威胁。
“许漾啊......”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许漾的心口,“你真以为后妈是那么好当的?”
她凑近身子,喷出的热气带着隔夜的葱蒜味,“这轻了重了的,可都是被人说嘴的,这满大院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她声音黏腻得像吐信的毒蛇,“你以为那几个小崽子是好相与的?没了我挡在你前面,你觉得别人会怎么说你,小周又会不会听信了那几个孩子的挑唆与你生分,许漾啊,许漾,你真是糊涂啊......”
“信不信明天整个大院都会传,新来的后妈苛待前头生的孩子?”周婶儿威胁的话一套一套的,嘴角咧出个狰狞的笑,“现在是你该求着我来帮你带前头的几个孩子......”
许漾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人性习惯用身份定罪,而非用行动判案,许漾当然知道后妈难当。教育是越界,宽容是纵容,严格是狠毒,温柔是虚伪。后妈的尺度,永远在别人的道德镜子里。生母的过失能被时间美化,而继母的真心总在怀疑中打折。
只是后妈再是难当也不能再让周婶儿这个吸血虫趴在她们家身上吸血。
许漾忽然轻笑一声,她微微偏头,阳光在睫毛下投出一片锐利的阴影:“周婶儿,我名声怎么样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这个后妈再怎疏忽,孩子也比在您家吃饭的时候瘦成豆芽菜似的强。”她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您家留根以后会不会瘦了?”
许漾忽然倾身向前,笑着看向周婶儿,“对了,听说有的小区已经开始清查违规占房了,咱们这边什么时候查还说不定呢,这房子也不是您家的,您不定什么时候搬走给人家腾房子呢,我们家孩子就不在您家吃了。”
“你!”周婶儿被戳中痛处,浑浊的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她猛地后退两步,臃肿的身躯撞得楼梯扶手哐当作响,周婶儿讨了个没趣,“真是油盐不进,有你的苦头吃。”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许漾倚着门框,看那团肥硕的身影狼狈地往楼上爬。
第86章 回去吃
许漾轻轻合上门,铁门“咔嗒”一声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她转身时脸上冷漠的神色已然褪去,朝王大娘温声道:“您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她踮着脚推开主卧房门,暖融融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安安正撅着小屁股睡得香甜,小手搁在脸颊旁,肉乎乎的脸蛋压出一道红印子,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打呼噜的奶猫。许漾伸手将蹭到下巴处的小被子往下掖了掖,指尖在安安软嫩的脸颊上轻轻一点,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王大娘正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她打量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家具虽然简单,但擦拭的干干净净,外面没有多余的杂物显得很是整洁,阳光透过纱帘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五斗柜上那盆绿萝的叶片被穿堂风撩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婆娑的影。阳台窗户开着,晾衣杆上搭着几件衣裳还有尿戒子,初夏微暖的风送进来,透着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许漾从餐厅茶盘中取出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热水冲开茶叶的瞬间,蒸腾的热气氤氲出绿茶的清香,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滚,嫩绿的芽尖渐渐沉底。
许漾将杯子放到王大娘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咚”的一声,她轻声提醒,“烫,您等会儿再喝。”
她在王大娘跟前坐下。王大娘布满老茧的手突然覆上来,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漾啊......”王大娘轻叹一声,眼角的皱纹都加深了不少,“那周荷花就是个滚刀肉,没脸没皮的,撒泼耍赖的招数要好处,以前多少人都栽在她手里。”
许漾笑了笑,“大娘,不怕。”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付她这种没脸没皮的横货,我有的是办法。”
之前那些人被她吃的死死的是人家顾忌名声还要脸,她许漾可没有情面包袱。周婶儿不是爱撒泼耍赖吗?大不了雇几个三教九流的泼皮无赖天天上门陪她玩儿。她倒要看看,是周婶儿撒泼的本事大,还是那些常年混迹在律法边缘的混混更混不吝。面对无赖,权力和威慑往往比道理更有效。
王大娘见许漾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你心里有成算就行,要是有大娘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许漾一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大娘,我确实有事想请您帮忙。”
她顿了顿,带着些不好意思,“我到临江这边过来是把老家的工作给辞了的,但也不能一直就这么在家,安安也越来越大,要用钱的地方更多。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老周的钱供养这样一大家子确实不容易,所以,我想着出去找找门路赚点儿钱更好的培养我家安安。”
许漾突然握住大娘的手:“可是我这出去就看顾不了安安,大娘,我就直说了。我跑外头的时候,能不能请您帮忙照看安安?。”
许漾想要做生意,前期的很多准备都需要许漾去跑,安安还是太小了,许漾不可能带着他风吹日晒的在外面跑,附近的托儿所条件差且只招收一岁半以上的,没办法,还是得找个人帮着看着。王大娘心地善良,又住在同一楼是许漾目前能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了,眼下只能先托付给她照看,等后面她稳定下来还得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带孩子。
王大娘拍拍许漾的手背:“嗐,我还当什么事儿呢。跟大娘还客气啥!咱们邻里邻居的帮着照看一下孩子有什么的。况且我也喜欢安安这孩子,尽管把安安放我这里。”她笑着看着许漾,眼角的笑纹舒展,“你只管闯去,我保准儿给你看得好好的。”
“哎呦,有了大娘您我就像是见到了我妈似的,简直是遇见了福星了。”许漾笑着,“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您好了。”
许漾没提给王大娘照看的费用,只是知道现在给,王大娘肯定会推辞,但心里打定主意要从别的地方弥补。
“客气啥。”王大娘爽朗的笑着,“你要是实在想感谢我就把安安多送来给我看看,我就稀罕我们安安。”
“成,成,保管让您见到心烦。”许漾哈哈笑道。
教室里,下课铃骤然响起。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骚动起来,桌椅板凳挪动的声响、本噼里啪啦地塞进桌洞的声音、说笑声混杂成一片,人群像是潮水一般向着教学楼下涌去。
“衍哥,走啊,回家吃饭去。”齐文隔着攒动的人头,三两步蹿了过来。
周衍仍趴在桌上没动,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脑子里像是有圈圈在转。操蛋的物理,竟然从第一节课之后就再也听不懂了。
黄州也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周衍的桌角上,压住了半张试卷,“衍哥,还睡呢,下课了。”他故意晃了晃腿,帆布鞋踢到周衍的膝盖,“再不走,赶不及吃饭了。”他们几个都是回家吃的,除了余赞家住的远一些,基本上都是在外面买着吃。
余赞收拾好书本走了过来,他伸手攥住周衍的肩膀将人抬起来,“走,东门老刘家的板面。”他手指关节硌在周衍肩胛骨上,瘦得惊人。
周衍抹了把脸,伸手扯过黄州屁股底下的试卷团吧团吧随手塞进桌洞里,他往自己兜里掏了一下掏了个空,上次借小胖子的钱早就被他花了个精光。
“算了,我不吃了。”他有气无力的趴回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余赞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他凳子腿:“少废话,我请。”这话说得干脆,可周衍分明看见他衣服袖口新补了一块布。
余赞家也不容易,爸爸死了,妈妈改嫁,他跟着奶奶靠着救助金过活,省吃俭用的。周衍知道,余赞奶奶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呢。
齐文和黄州也伸手去拉周衍,一左一右架住周衍胳膊,“你不跟赞哥吃板面,去我们家吃啊。”
“不用了。”周衍想了想,“我回家吃,周老头给楼上交过钱了,我得去吃回本。”
第87章 零食富婆
周茜自从卖裤子赚了钱,就俨然一副小富婆的派头。
她怀里搂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玻璃纸包着的彩色硬糖塞满了上衣的两个兜,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活像在她身上挂了串霓虹灯。
她左手举着一个油纸杯,油亮亮的五香花生米堆的冒尖。右手不断将冰糖杨梅和话梅肉一个个的塞进嘴里,吃得嘴唇染上红红紫紫的色素,却还不停手,等嘴里彻底包不住了。
周茜腮帮子一鼓,“噗——”她像是豌豆射手一样,将果核吐射出来。果核一个个弹射到几米远的地方,在地上滚了几滚,周茜得意地扬起下巴,咧开嘴巴笑起来,紫色的嘴唇像是刚吃完小孩的老妖。
“我尝尝这个唐僧肉。”她说着将印着‘无花果丝’小包装咬开,两根手指捏起一撮橘红色的丝状物塞进嘴里。脱水的萝卜丝裹着厚厚的酸梅粉,在口腔里爆发出酸甜的刺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接着一仰脖,将剩下的无花果丝都倒进了嘴里,她嘴角沾着话梅粉,舌尖一卷又把块动物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暖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水沟里。
“喂,帮我拿着。”周茜顿住脚步转身对着身后的林暖道。
林暖刚要伸手去接过她手中的零食,周茜却突然缩回手警惕的说道:“你可不许偷吃我的零食,被我发现我打死你!”说话的时候嘴角沾上的污渍随着她的嘴角晃动。
林暖无奈地摇摇头,“我不会偷吃的。”
“这还差不多。”周茜嘀咕着,这才不情不愿地递过零食袋,蹲下时还不忘抬头盯梢将东西交给林暖,她笨拙地打着蝴蝶结,美滋滋的看着自己脚上的新球鞋。
她欣赏了两秒就赶紧站起身把零食抱回自己怀里,她仔细的检查了手中的零食,又偷偷看了看林暖的嘴巴,确认没少这才放下心来。
“喂,大傻子!”周茜远远看见周衍眼睛一亮,她朝周衍小跑过去,拦在他面前,“你怎么舍得回来啦?”
周衍翻了个白眼,“管得着吗,小疯子。”
“周衍哥。”林暖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周衍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在周茜身上扫了个来回,这丫头全身穿的是和他一样的衣服和鞋,除了颜色和大小不一样外,版型样式毫无二致。
说话间,他眼疾手快地探手抓向周茜怀里的油纸杯。周茜“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护食,就被他顺走了一大把五香花生米。周衍往空中抛了一颗,仰头用嘴接住,嚼得嘎嘣响:“你这是发财了?”他挑眉打量着周茜鼓囊囊的口袋,和手里的五香花生米。
周茜立马捂住口袋,像只护食的小兽:“要你管!”可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得意。
周衍了然,看来还真是发财了,“老周还是许女士给你的钱?”
“什么叫她们给我的钱!”周茜气哼哼的要叉腰,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东西连忙伸直手,她挺起小胸脯:“瞧不起谁呢!这是我挣的!”阳光照在她气得通红的脸蛋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周衍不信,他慢条斯理地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开玩笑呢?”
“你个傻蛋!”周茜跺了跺脚,“我自己卖裤子挣的,挣了一百多块钱呢!”说完立刻退开两步,得意地扬起下巴,活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周衍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周茜身上转了一圈。真挣一百块钱?该不会是这丫头不会数数,数错了吧?
“哎,既然你这么有钱,借你老哥一点儿。”周衍抬脚踢了踢周茜的小腿。
“不给!”周茜翻了个白眼,“你想要钱自己挣去,别想打我的钱的主意。”
周茜抬脚就往小区里走,刚跑到门口树荫下,就被乘凉的张婶儿逮个正着。大中午的,这些大爷大妈也不回家吃饭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聊天。
太太摇着蒲扇,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周茜啊,你家早上是闹什么呢?你爸以后都不让你们去周荷花家吃饭了吗?”
“昂!”周茜皱着眉头,“从下个月开始就不吃了,她家饭又难吃又吃不饱。”
树荫下的大爷大妈们交换着眼神。王奶奶突然压低声音:“那以后你们可就跟着后妈过活喽。”语气中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周茜没听出来,她挺起胸脯,“许女士说了,给我下馆子去。”她可是记得牢牢的,许漾说家里不做饭就去外面吃。
“周茜,走了——”周衍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嗓子,自己却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哎呀你慢点!我要走前面。”周茜抱着东西连忙跑着追上去。几颗花生米从油纸杯里蹦出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周衍回头,脚步放慢,周茜气喘吁吁追上来时,突然伸手从她袋子里顺了颗冰糖杨梅。
“周衍!”周茜气得直跳脚,阳光把兄妹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气鼓鼓地护着零食,一个懒洋洋地含着偷来的杨梅,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单元门洞的阴影里。
几人没回家直接来了四楼,周婶儿家的铁门紧闭,门缝里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林郁倚在楼梯拐角的墙上,低垂着头盯着地面,也不知道地面有什么好看的。
“站着干嘛,敲门啊。”周衍“噗”地吐出颗果核,果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林郁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周衍突然上前,抡起拳头就往门上砸。“哐哐”的砸门声回荡在整个楼梯间。
砸了许久,门猛地被拉开一道缝,周婶儿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嘴角耷拉着,眼皮都没抬,“没饭,你们爸妈说了,以后你们跟你们后妈吃。”话音未落,铁门就“砰”地甩上,震得周茜怀里的零食袋都抖了抖。
楼道重归寂静,几人面面相觑。
第88章 那还等什么
屋里,周留根正抱着油光发亮的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肥厚的嘴唇上沾着酱色的肉汁。看见周婶儿气冲冲的甩上门走了过来他忙里偷闲的抬头对周婶儿道:“妈,这个月还没过完呢,让他们进来吃饭呗。”他舔了舔嘴角因为说话溢出的食物残渣,小眼睛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婶儿走了过来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在饭碗上狠狠地敲了敲,发出“叮叮”的脆响,“进来什么进来!”她没好气的看着啃肘子的周留根,声音陡然拔高,“从下个月起那六十块就没了!”她的筷子拍到周留根手上的肘子上,“你这肘子也快吃不上了。还叫她们进来吃饭呢,我看你脑子是被驴踢了。”
周留根被周婶儿骂了一顿,不服气的撇撇嘴。这表情挤在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显得特别的猥琐。他低头狠狠咬了口肘子肉,油星子滴到他的裤子上,洇出个难看的油圈。门外传来林暖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周留根的眼神儿忍不住又往门外瞟了一眼。
周衍几个往楼下走,在三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却没有停止,继续往楼梯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
“喂!”周茜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喊道:“你干什么去?”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回声。
周衍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回学校。”他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已经有些模糊。
“你不吃饭了?”周茜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她看见周衍乌黑的发顶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像只倔强的黑猫。
周衍没有回答,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周茜撇撇嘴,站直身子,她转身门口那堆杂物中摸索了起来。
“钥匙呢?”她的小手在杂物堆里扒拉了半天,沾了一手的灰,却连钥匙的影子都没见着。
正当她还要继续找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许漾抱着安安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处,“进来吧。”她声音淡淡的,侧身让开一条道。
周茜一溜烟钻进门缝,小嘴叭叭地就开始告状,“你不知道!”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怀里的零食袋沙沙作响,“楼上的老婆子把我们关门外了,门都快甩飞了,咚的一声,可响了!”
许漾走在前面,一粒花生米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从她脚边弹过,周茜还在那喋喋不休,“她不让我们进去吃饭,我都闻见了,闻得清清楚楚,她家肯定做肉了。”
“死老婆子,我们在的时候吃土豆,不在的时候吃肉,真坏!”她嘀咕着。
许漾顿住脚步,抬脚点了点地上的花生豆,“捡了。”
周茜低头,麻溜地蹲下身将掉地上的花生豆捡了,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嘴里去了。
许漾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周茜看看餐桌空空如也,她又转身窜进厨房,“哗啦”一声掀开锅盖,里面干净得能照出她错愕的小脸。她蹬蹬蹬跑回许漾跟前:“饭呢?”
许漾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没饭。”
周茜顿时像只炸毛的猫,眉毛都快竖到发际线去了,“没饭?!”她不敢置信地又冲回厨房,锅碗瓢盆挨个掀开看,连调料罐都不放过。
许漾从周劭交来的家用中抽出几张毛票出来,轻轻放到林郁手中,“小蘑菇,这里是一块五毛钱,你带着周茜和林暖去街口的面馆吃。”她说着又抽出一块钱,“这一块钱带给周衍。”
她在屋子里听见周衍的声音了,前几天都没回来吃的人今天这个点儿却突然出现在楼道里,很显然是没钱吃饭了。周婶儿不给饭吃,恐怕这会儿还饿着肚子呢。
她虽然标准意义上的好人,但在不触及自身核心利益的时候也愿意帮别人一把。慈善是最高级的广告,前世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商业策略她都做了许多,如今她也不吝啬道德表演。更何况用周劭的钱填饱周衍的肚子,零成本的慈善,何乐而不为呢。
林郁看着手中静静躺着的钱,缓缓攥紧手,他轻轻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下馆子!”周茜像只小豹子似的扑过来要抢林郁手里的钱,林郁手一抬,另一只手抵住周茜的额头。小姑娘顿时僵持在原地,周茜张牙舞爪地去够着钱,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周茜。”许漾冲周茜勾了勾手指,“你来。”
周茜正跟林郁抢钱抢得欢实,小脸都憋红了。听到许漾叫她,本能地想装没听见,但她的小脑袋瓜转了转,许女士不好惹,于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她磨磨蹭蹭地挪到许漾跟前,眼睛还不住往林郁手里瞟。
“周婶儿这么欺负你们,你咽的下这口气吗?”许漾一手轻拍着安安一边轻声问道。
“当然咽不下。”周茜拳头攥的死紧,想起这么多年吃的猪食周茜就一肚子火,关键是猪食还吃不饱这就更难忍了。
“哎,我听说周婶儿有个闺女是在医院里做护士的吧?”许漾话音突转。
“嗯。”周茜点头,“那老婆子天天吹,说要给她闺女找个开小轿车的有钱有势的女婿!”她模仿着周婶儿说话时唾沫横飞的样子,活灵活现。
许漾轻轻“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咱们小区还有谁家是在医院工作的?”
“有啊,姚爷爷的孙女就在医院里做护士。”周茜道。
“李奶奶的女儿是护士长。”林暖补充道。“管着周奶奶家的晓梅姐。”
许漾就赞赏的看了林暖一眼。
许漾从周茜兜里偷了一颗硬糖,慢悠悠地剥开糖纸,“那你们有没有把这些情况跟门口的爷爷奶奶们唠唠?”
“张奶奶和姚爷爷他们?”周茜皱眉看着许漾吃她的糖,很想抢回来。
许漾将糖块在舌尖转了转,甜味慢慢化开。她眯起眼睛,随手把糖纸团成小球,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那你还等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今天放学的时候好好跟他们唠唠这些年你们都是怎么被欺负的。”
第89章 升职
中午的军区办公楼静得出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清晰可闻。周劭站在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指节与木料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像块淬火的钢,硬而冷,充满威严。周劭推门时,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首长好!”
周劭脚跟并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他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视线落在严铁山肩章上三颗星徽——阳光正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严铁山把钢笔放到一边,摆摆手,“行了,这儿没外人,就别一本正经的了。”他瞥了周劭一眼,“你小子找我有事儿啊,不是工作上的事。”
周劭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笑着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响。“什么都瞒不过首长您。”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从兜里摸出包的红牡丹。
严铁山笑着看了周劭一眼,从他手里抽出一根,眼角的皱纹都深邃了几分,“你小子屁股一抬我就知道要放什么屁,说吧。”
周劭将半瘪的烟盒塞回军装口袋,铜质打火机“咔嚓”一声窜出火苗,殷勤地凑到严铁山跟前。
烟雾升腾间,他斟酌着开口:“首长,是这样的。以前我不是都把孩子放到周婶儿家里吃饭吗。”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当初每个月给60块钱,一来是让孩子们收到长辈的照顾,二来也是想着帮扶帮扶她,也免得她总来找您的麻烦,惹得师母不高兴。不过......”周劭有些吞吞吐吐的。
严铁山眯着眼深吸一口烟,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阳光下形成两道烟柱。他屈指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如鹰,他隔着烟雾看了周劭一眼,“现在知道叫苦了?”烟灰地弹进搪瓷缸里,溅起几粒火星。
他哼笑一声,“你娶了媳妇,这孩子自然是要回家吃饭的,哪有一直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
周劭搓了搓手,“实在是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我媳妇又辞了工作,我一个人的工资养一大家子实在是有些困难。只是,我怕她见不到钱又来找您麻烦了。”
严铁山将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是时候了结这桩烂账了。”严铁山说着也有些感叹,他自然是希望他手下的兵和他们的家属都能好好的,可有些人就是不知满足。
严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当初周大勇也算是热血男儿,冲在最前面,为了掩护战友,硬是用身体堵住了敌人的机枪眼。”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为国捐躯,我顾念他的忠义,对他的遗属能照顾的就照顾,可人的贪欲永无止境......”
“老子是心疼那些为国捐躯的兄弟,不是来养吸血虫的!”他转过头,看向周劭,“这几年你帮着我,也委屈你和孩子们了。”当初那套房子的事情,就闹得他媳妇差点儿跟他断绝关系,周劭这些年用饭钱吊住周婶儿,他家的日子才总算是能平静下来。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也很感动周劭的付出。
周劭喉结上下滚动,视线落在严铁山军装袖口磨出的毛边上。他声音有些发涩:“首长,这点儿事算什么,您才是真的辛苦了,为了咱们这些兵,您付出了太多了。”
严铁山拍了拍周劭的肩膀,掌心粗糙的茧子刮过军装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你现在也娶了媳妇,就好好的过日子,其他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他开口算是对这件事做一个总结。
周劭站起身,恭敬的敬了一个礼,皮鞋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是,首长。”
他刚转身要走,严铁山突然咳嗽一声,“等等。”严铁山叫住他,从抽屉里抽出份红头文件,在桌上轻轻一掸,“你的副团长任命正式下来了,应该过几天就会公布这个消息了。”他笑着看向周劭,伸手点了点他,“以后是做团长的人了,该有领导的样子了。”
周劭愣在原地,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声短促的:“真的?!”从被拟提拔为副团长后到现在安安都出生了,他才算是正式通过,怎么能不叫他高兴。
“瞧你这点出息!”严铁山笑骂着用文件拍了下桌沿,震得钢笔滚了半圈,“你小子先别急着高兴,当了副团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周劭脚跟一碰,裤线绷得笔直:“老师您放心,我将以忠诚为魂、以使命为纲,带出能打胜仗的兵,练出铁骨铮铮的队,绝不辜负这身军装赋予的责任!”
“好好好。”严铁山笑着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铁盒,“拿去,你师母做的芝麻糖,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吃。”
周劭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捧着铁盒像得了什么宝贝,“师母做的芝麻糖可是最香的,别说是孩子喜欢吃,我们也喜欢吃,这下我可要和孩子们抢了。”他故意晃了晃盒子,里头的糖果哗啦作响,甜香似乎已经透过铁皮飘了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抢零嘴儿,臊不臊得慌!”严铁山笑骂一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周劭笑嘻嘻地往门口退,临出门时突然扒着门框探回半个身子:“首长。”他眨眨眼,“我这升职了,给我加多少工资啊?”
“你个臭小子,光想着钱了!”严铁山抓起茶缸子就要砸,周劭赶紧缩头溜走。严铁山的手又稳稳的放了回去,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摇头失笑,眼前又好像出现当年周劭刚入伍时的样子,也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问‘津贴什么时候发。’
第90章 敢不敢来
周衍一路晃荡着,他也没回学校,就在周围的街道中漫无目的的乱窜。大中午的阳光晒的他睁不开眼,周衍丧眉耷眼的沿着斑驳的墙根走。
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味儿,勾引的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艹。”周衍狠狠的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子儿,石子儿飞了出去撞到人家的铁门上,惊得院儿里的大黄狗狂吠起来,爪子在铁门下不住的巴拉,狗嘴从铁门下伸出来,冲着周衍叫唤,尖利的犬齿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周衍顿住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那条狂吠的大黄狗,冲它骂回去,“叫什么叫,回你的窝去。”
周衍的声音引得看家狗更激动起来,冲着他龇牙,叫骂的声音也更大了,爪子把铁门挠得哗啦作响。
周衍心中来气,他左右瞄了眼,飞快的从这家人门前花盆中拔了一棵葱,青翠欲滴的大葱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得意的冲着狗头抖了抖上面沾着的泥土。
“我不仅站你家门前,我还薅了一根葱,来咬我啊,来咬我啊。”
远处传来开门声,周衍一个箭步窜出去老远,周衍一个闪身窜到巷口的电线杆后,后背紧贴着水泥杆。大黄狗的吠叫声渐渐远了,混着主人不耐烦的呵斥。他喘匀了气,慢悠悠地剥起葱皮,粗糙的外衣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嫩白的葱茎。
就着饭店传来的炒菜的香味儿,周衍把葱咬得咔嚓作响。辛辣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激得他鼻尖发红。
他想起周劭带着他和周茜从舅舅家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们也是在饭馆吃的,五个菜中有三个肉菜,爆炒辣椒的香气呛得人直流眼泪。
“周衍?”
徐宾带着几个小弟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衍的身影,他有些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周衍抬头,看见徐宾带着四五个跟班从饭馆晃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他穿着紧身牛仔裤,剪了裤脚,上面贴了骷髅头的布章,低腰短裆,差点儿露出半个屁股蛋。上面搭配着花衬衫,扣子不好好扣着,露出半个胸膛,铁链子一样的项链垂在胸膛上,肩膀上搭着临江男子中等专业学校的校服。
周衍站直身子,叫了一声,“宾哥。”
徐宾回头跟小弟们嘀咕几句,晃悠着走过来。他抬手拍了一下周衍的肩膀,“你小子在这儿干什么呢。”
“闲溜达。”周衍随口道。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徐宾低头看了一眼周衍手中的葱,了然一笑,胳膊直接架上周衍脖子:“走,陪哥几个吃一点儿。”
周衍被徐宾胳膊压得微微踉跄,劣质烟草混着酒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偏头躲了躲,余光瞥见饭馆里那桌狼藉的残羹,啤酒瓶汽水儿瓶子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还冒着缕缕青烟。
临江中专的这群人常在这片晃悠,周衍跟徐宾他们吃过几次,知道他们吃饭基本上就是吸烟喝酒侃大山,像他这种努力干饭的反而有些格格不入了,徐宾的那些小弟也不是很接纳他,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欢那种环境。
“宾哥,”周衍不动声色地挣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一会儿就要回学校上课了,就不吃了。”他扯了扯自己被弄皱的衣裳,上面沾染上了徐宾身上的味道。
徐宾眯着眼打量他,突然咧嘴笑了,“也是,你们好学生都是要上课的。”他拍拍周衍的肩膀,“有时间也来找兄弟们玩儿啊。”他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要往周衍手里塞,“拿着,买点吃的。”
周衍抬手挡住徐宾递钱的手,“真不用,我......”话没说完,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徐宾大笑,硬是把钱塞进他的口袋,“跟哥客气啥!”徐宾一直想拉周衍入伙儿,这家伙人狠话不多,打起架来有两把刷子,可惜是个好学生,只是偶尔缺钱的时候才跟着他去干架。
周衍重新将钱塞了回去,他不会白白收别人的钱,他又不傻,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每一分馈赠背后都暗藏着代价。
周婶儿家的饭是不能再吃了,可余赞奶奶的药钱却耽搁不得,余赞虽然没说,但是他知道他心里着急,现在的情况也确实没办法了。但叫他回去求老周,他拉不下去这个脸。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扫过徐宾身后那几个叼着烟的小弟,“宾哥,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带我一个?”
所谓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徐宾为了坐稳职高老大这把交椅,暗地里搞的那些勾当。跑腿盯梢给个三块五块,要是见了红,价钱能翻上几番,周衍一般也就是接些小活儿。
有时候周衍也会和兄弟们单独干些不痛不痒的事儿,赚点儿外快,例如帮晓女神赶走小胖子那样纠缠不休的追求者,或是替人讨几笔不痛不痒的旧债。徐宾这种动真格的帮派之争,他是不愿意沾染的。
可眼下,兜里比脸还干净。余奶奶的药不能断,余赞紧锁的眉头更让他心里发堵。
他咬了咬牙,“我听说哥你最近和隔壁白虎帮不太融洽,哥你要是用得着我......算我一个。”
徐宾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周衍的肩膀,“你小子终于想通了。”他揽过周衍的脖子,烟草味混着口臭喷在耳畔:“白虎帮那帮杂碎最近在录像厅抢生意,他们新开的那家破店,专放些卿卿我我的烂片,骗得那些小崽子们晕头转向。”
影像厅在临江市属于新兴的事物,一出现就是火爆的程度。徐宾虽然还是学生,但他作为职高的一霸,靠收保护费积累了不少钱,靠着这些钱他带着一群小弟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录像厅,播放一些香江武打片、警匪片,赚的盆满钵满。
直到上个月,白虎帮在对面街角挂起了更大的招牌。他们不知从哪搞来更好的放映设备,播的都是时下最火的爱情片。那些缠绵悱恻的镜头,把半条街的少男少女都勾了过去。徐宾的场子第一次出现了空座,收银盒里的零钱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少。
徐宾啐了口,“早晚要干一架,怎么样,敢不敢来?”
第91章 周茜的任务
放学铃声刚响,周茜就“腾”地站起身,书包带子甩出一道弧线。吴璇在后面喊了她好几声也没有喊住她,声音淹没在桌椅碰撞的嘈杂里。
周茜三步并作两步像阵小旋风似冲出教室,球鞋在走廊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她今天可是有任务的,做得好了许女士说晚上会做糖醋排骨。想到这里,她舌尖仿佛已经尝到那酸甜酥脆的滋味,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活像只撒欢的小鹿。
转过街角,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照例围坐着‘情报小组’。他们脑袋凑在一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过往路过的鸟都得被他们点评一番,地上堆满了他们吃落的花生皮,苹果核,瓜子壳......
周茜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还不等那些人招呼她呢,她突然加速冲刺,一个箭步蹿进来,一屁股将其中一个大妈挤到了一边,自己坐他们中间了。
“哎哟喂!”李大妈正说得眉飞色舞,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撞的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歪倒在张大爷怀里,张大爷老脸一红,伸手扶住李大妈的肩膀,“红,红梅......”
李大妈抬头娇羞的看了一眼张大爷。
周茜已经稳稳当当占据了c位,“张奶奶,你瓜子儿给我一把。”她说着从张婶儿的手里捉了把瓜子儿。
张婶儿猝不及防被她从掌心抓走了一把瓜子儿,她看着周茜,勉强干笑两声:“这孩子,真是不见外哈。”
周茜已经麻利地嗑起了瓜子,两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呸的一声吐出瓜子壳,头转向姚大爷,“姚爷爷,你地瓜干儿还有吗?您牙口不好,我帮您尝尝地瓜干软不软!”两根指头嗖地夹走最肥厚的那片,狠狠的咬了两口。
“不大软。”她一边嚼一边评价道。
姚大爷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他阴沉着脸将红薯干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白吃还挑三拣四!”
树影婆娑,光斑在众人错愕的脸上跳动。周茜鼓着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是时候开始她的‘任务’了。
周茜不慌不忙又磕了颗瓜子,小嘴叭叭的:“你别生气,你这地瓜干比周老,周奶奶家的发霉的好吃多了。”
王大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活像嗅到肉味的狼外婆:“哎哟,这话怎么说啊?”她粗糙的手突然握住周茜的小手,“仔细跟奶奶说说?”
周茜摇了摇头,“不能说,周奶奶说要是传出去,就让周大胖子打我们。”
这群老头老太就对视了一眼,王奶奶像狼外婆诱惑小红帽一样轻声道:“你放心,你跟奶奶说,奶奶不往外面传。”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周茜慢悠悠地又嗑开一颗瓜子,舌尖灵巧地卷走仁儿,把壳“噗”地吐到地上。她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她老给我们吃土豆红薯,土豆都发芽了,红薯上面都是霉斑,吃起来都是苦的。我不想吃,她就骂我贱丫头,丫鬟的命还想享小姐的福。”
“上回炒鸡蛋,我多看了两眼......”她伸出胳膊,指着手背上根本不存在的红印,“周奶奶用锅铲打我这儿!说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
“炖的肉菜,肉全都挑进周大胖子的碗里,我们要吃她就打。”周茜想起之前的记忆有些郁闷,她嘟起嘴,“天天吃咸菜疙瘩,吃的我嘴都是齁咸的。”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她还管我爸要60块钱,但是天天都让我们饿着肚子,说60块钱不够我们四个人吃,只能喝米汤吃咸菜。”
周茜学着周婶儿刻薄的嗓音,“现在物价贵啊,六十块钱连米都不够买!”、“养着你们四个饭桶我不赚钱还往里面贴钱。”、“肉是你们该吃的吗,以前困难的时候连白面都吃不上。”
王大娘眼睛瞪得溜圆,“拿着人家六十块钱,就给人孩子吃这个?!”60块钱不少了,她以为再差也就是没肉而已,谁想到这周荷花更绝,直接米汤咸菜的养着,怪不得周家的四个孩子一个个的跟瘦麻杆儿一样,周留根反而越来越胖。
“我哥以前从周大胖碗里抢了一块肉,被周大胖骑在身上打,她还帮着周大胖打我哥,我哥脸上都是伤。”
周茜手指比划着,真的假的掺在一起说了一大堆。
“哎呦,可不是,周衍脸上经常带着伤,血呼啦差的,可吓人了,我还当他在外头跟人干架,原来是那老婆子打的。”张婶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以为周衍是在外面不学好打架打的呢,原来是被这老婆子母子俩打的。
张婶儿下意识的忽略周衍的伤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将周衍身上所有的伤都归结到周婶儿母子两人身上。
李翠花来劲了,手指差点儿指到天上去,“周茜说的对哦,我就住在那一栋,周荷花家里天天飘着肉香,全都喂给她那肥猪儿子了。”她撇撇嘴,唾沫星子直飞,“今儿早还跟周家的吵架呢,又是跪又是哭的逼人家去劝小周,小周媳妇不当家说劝不了,周荷花就把人给打了!啧啧啧,头都磕门上了,哐当一声,都流血了,止都止不住。”她边说边比划,围观的几个婆娘听得直咂嘴,都听说这周荷花就是滚刀肉,谁沾上谁倒霉,没想到这么厉害。
周茜撅着嘴,跟着补充道:“我们今天去吃饭她把我们赶了出来,可坏了,还欠我家两天的饭呢。”
李翠花立刻接茬:“哎呦喂!这黑心肝的!钱都收了,这小周一说不续了,直接连装都不装了。”
王大娘说道:“要我说,这小周当初就不该把孩子交给周荷花,连房子都是抢来的,你说说那周荷花能是个好的吗?”
“可不是,小周这也是昏了头了。”李大妈附和道。
“就是,就是。”周茜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周就是缺了心眼了。”
姚老头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烟圈,“做大事的男人哪能注意到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
李大妈一听,眉毛一竖,指着姚老头就骂:“所以你们男的都蠢。”
张大爷赶紧澄清,“红,红梅,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周茜坐在人堆里,听的眼睛亮晶晶的,本来任务完成了该走了,可她越听越来劲,小嘴叭叭地又抖出一箩筐周婶儿的‘光辉事迹’,克扣饭钱、打骂孩子、偏心亲儿子,和隔壁小区爱穿牛仔裤的老头跳舞,背后骂了谁家谁家,还说了周婶儿要找金龟婿的事儿。
“就她还找金龟婿,也不看看自己家什么条件,做梦呢!”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家里有在医院工作的李奶奶和姚大爷听着就准备回家问问自己的儿女,这周晓梅有没有找到金龟婿。
周茜也跟着咯咯笑,小脸红扑扑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感觉找到了组织。
第92章 换种解决办法
放学铃声响起,周衍把书本随手往桌洞里一塞,连书包都懒得背,反正那些字儿在他眼里跟蚂蚁爬似的,看了也白看。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条纹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几道还没消净的淤青。
他踢开凳子站起身,等着余赞过来。
余赞收拾好书包走了过来,一把勾住周衍的脖子,拥着他往外走,“我奶奶今天肯定又做好吃的了,你后妈上次拿来的肉菜可是丰富了我的肚子。”
两人刚要从后门溜出去,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挡在面前。
林郁沉默的站在两人面前,跟一尊沉默的雕像一样。周衍扯着余赞往左挪,林郁就跟着往左挡,往右闪,林郁又跟堵墙似的杵过来。
周衍终于不耐烦地抬眼,正好对上林郁黑沉沉的眸子。夕阳在那双瞳孔中烧出两点暗火,却照不透里面的情绪。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小哑巴,你有事儿?”
林郁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到周衍面前,“许阿姨给你的饭钱。”
周衍看着林郁手中的静静躺着的几张毛票,突然伸手将钱抓到自己手里,他顺手往兜里一塞。
白白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谢了。”他随口说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拉着余赞绕开林郁往前走。
余赞被周衍拉着大步的往前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林郁还站在原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孤零零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嬉笑打闹着从他身边经过,却仿佛与他处在两个世界。喧闹的人声、晃动的身影,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唯有他沉默地伫立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株生长在喧嚣中的孤树。
“林暖。”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林暖听到身后那声黏腻的呼唤,脚步猛地加快。书包带子勒在肩头生疼,但她不敢停下。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闷雷般逼近。
周留根肥硕的身躯突然横挡在前方,汗臭味扑面而来,他泛着油光的脸上堆满笑容,伸手就要拽林暖的手腕:“林暖,你怎么不等我啊。”
林暖侧身避过,闷着头往前走。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呐:“我要回家。”
林暖心里再次后悔不该撇开周茜自己回来的,周茜虽然讨人厌,但却也让人不敢轻易惹她。以往她跟周茜走在一起,周留根从来不敢做什么,周茜那个大嗓门能嚷嚷的全大院儿都听见。
“回家干啥!”周留根挪动身躯,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波浪般晃动,他挡在林暖面前不让她走。
“林暖妹妹,上我家去玩儿啊,我有好东西给你看。”他浑浊的小眼睛里露出跃跃欲试的猥琐,凑近时呼出的热气喷在林暖发顶。
林暖低垂的头下眉头紧锁,她抱着书包,一个矮身,从周留根腋下钻过,飞快的往前跑,“我不看。”
周留根眯着眼睛前后左右打量了几眼,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一个加速拽住了林暖的衣裳。
“没事儿,就一会儿,反正就在楼下,近得很。”他说着,肥厚的大掌拉着林暖的肩膀就往角落里拖。
“放开我,我不看,救命!”林暖挣扎着大喊。
周留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伸手捂住林暖的嘴。
“救,呜呜——”林暖的呼救声戛然而止。周留根油腻的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嘴,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很快被风吹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仓惶如受惊的麻雀,一个臃肿如贪婪的豺狼。
林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她拼命蹬着腿,指甲死死的抓着周留根,牙齿不顾恶心死死咬住周留根的手掌。
疼痛却让周留根更加的兴奋,抓着林暖的手也越发的用力,眼见着他就要将林暖拖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干什么呢!”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许漾抱着安安站在巷子口,逆光的身影像柄出鞘的利剑。
许漾做好了饭却不见周茜和林暖回来,凭许漾对周茜的了解,这小丫头要是知道吃好吃的,保准跑的比谁都快。可是都六点了,连人影都没见,她想了想,抱着安安下楼来迎一迎。没想到没走了几步路就看见周留根拖着林暖往角落里走。
许漾当下就有不好的猜测了,周留根比周衍还大,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了,正是容易因冲动或好奇而行为失控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在许漾上辈子那个世界都屡见不鲜。
周留根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像被当头泼了盆冰水,下意识松开了钳制林暖的手。他转身时,脸上的横肉还在抖动,嘴角残留的兴奋来不及收起,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癞蛤蟆。
许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林暖拽到自己身后,带着她退到外面开阔的大路上。
许漾冷冷的盯着周留根,低头仔细的打量着林暖,见她虽然有些狼狈,但衣裳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这让许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
她轻声问林暖,“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林暖吓坏了,浑身都在抖,眼泪簌簌的往下流,一双手紧紧的拉着许漾的衣襟,像是拉着救命稻草。
“他扯着我去角落里,我不愿意,他就硬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虽然哽咽着,但条理还算清晰。
“这是他第几次这样对你了?”许漾继续问。
“他以前想动手动脚,”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起,他没,他不敢。”林暖突然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了下去,“这,这是第一次......”
许漾的眉头骤然锁紧,眼底凝起一层寒霜。她将林暖往身后又护了护,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般直刺向周留根。
看来这周留根是早就有贼心了,只是今天趁着别人不在起了贼胆。
周留根被这眼神钉在原地,浑身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他脸上的横肉神经质地抽动着,豆大的汗珠从油腻的额头滚落。那双浑浊的小眼珠子慌乱地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许漾的视线。他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后背蹭在粗糙的砖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动。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没想到就被逮个正着。周留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两条腿不争气地打着摆子,活像只被猎人围堵的野兽。
“要不要报警?”许漾问林暖,这样的祸害就得一次给他打怕了,要不然下次他还敢,甚至还洋洋得意别人拿他没办法。
周留根闻言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
听见许漾说报警,林暖身体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拼命摇头,声音细若蚊蝇,“不,不要。”她死死攥着许漾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别,别报警......”
许漾看着林暖低垂的脑袋和绞得发白的指节叹息一声,她知道林暖顾忌的是什么,这年代,女孩子沾上这种事,就算是没出事名声也坏了,出门都要被指指点点。多少姑娘就这么忍气吞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许漾自己是不认同这种处理方式的,但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不能用自己的感受来衡量别人的感受,她尊重林暖的想法。
况且没有监控,没有证人。就算报警,周留根大可以矢口否认,说不定还要反咬一口。到时候难堪的,还是林暖。
周留根肥厚的后背已经渗出大片汗渍,听见这话明显松了口气,嘴角甚至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许漾看着周留根劫后余生的放松表情,冷笑一声,“好,不报警也行,那就换种解决办法。”
那笑意未达眼底,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森冷。
第93章 不用特意来接我
许漾盯着周留根那堆肥肉,眼底烧着冰冷的怒火。 按照许漾的想法,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她,她恨不得现在就抄起砖头砸破这畜生的脑袋才能出一口恶气。
只是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她们一个瘦小,一个抱着孩子,对上胖成小山一般的周留根实在是没什么优势。
许漾的目光在地上快速搜寻,最终定格在一块半截埋在泥里的烂砖头上。她弯腰拾起塞进林暖汗湿的掌心。
“不报警,但也要出一口恶气,叫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她朝着周留根抬了抬下巴,“去,打他。”
林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砖块在手中颠了两下。她战战兢兢,她看向周留根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狠狠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向许漾,眼神中透着胆怯与仓惶。
“我,我不敢......”林暖的嗓音细若蚊呐。
即便是她心里恨周留根恨的要死,她也没有底气去打周留根。她不是周家的孩子,她打了人,周家会为她托底吗,周荷花那老婆子闹起来的时候,周家能保她吗?
周留根瘫坐在墙根,肥硕的身躯把巷子堵了大半。他盯着林暖发抖的手,突然咧开嘴露出个油腻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许漾突然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扬起胳膊:“记住,恶人从不会后悔,除非他们自己也尝到苦头。”温热的气息喷在林暖耳畔,“砸他的手指,死不了人。让他知道,你林暖,不是好欺负的。”
许漾直起身子,轻轻的推了林暖一把,“放心,我在你身后看着你。”
林暖转头看向许漾,明明不是那么高大健壮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突然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林暖深吸一口气,砖块的粗糙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尖上。
周留根瘫坐在地上,肥硕的身躯在暮色中像座快要融化的肉山,很难爬起来。看着林暖过来他也没当回事,林暖什么胆子他还是知道的。
他主要忌惮的是许漾。别看许漾连他的半个体型都不到,还抱着孩子,但在辈分上来说许漾是长辈,是个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在未成年的世界里是神秘的,他根本摸不清楚许漾的能力。人对未知是最畏惧的,周留根也不例外。况且许漾往那儿一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光是那股狠劲儿就让他心里发毛。
林暖来到周留根身边站定。
“林暖妹妹......”他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就是开个玩笑。”
林暖没说话,她举起砖块,看见周留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从未有过的狠决表情。
周留根浑身肥肉一颤,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向来温顺如小鸡仔的女孩,眼神竟变得如此陌生。
他抬手要推林暖,林暖的目标却不是他的那只手,而是撑在地上的那只。
“啊——”
砖块重重砸在周留根撑地的肥手上,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周留根的惨叫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他捧着瞬间溢出鲜血的右手,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林暖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庞然大物,此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般蜷缩在地上。砖块上的血渍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她忽然明白了许漾那句话——恶人从不会后悔,除非他们自己也尝到苦头。
许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留根,知道回家该怎么跟你妈说吧?要是你妈来我家找我们的事儿,下次可就不是给你一砖头的事儿了。”
她朝林暖招招手,林暖立刻丢下砖头跑过来拉住许漾的手,等她在许漾身边站定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只能靠着许漾的支撑才能站稳身子。
许漾低头看向林暖,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记住这个声音,下次他再靠近你,就让他想起今天的惨叫。”
林暖呆呆的看着许漾,最后愣愣点头。
巷子深处,周留根的哀嚎还在回荡,许漾提高嗓音,每个字都像刀子般掷地有声,“周留根,你记住了,我们家的女孩不跟男孩玩儿,要是再叫我看见你骚扰我家的女孩,我就把你捆了送给男孩也玩儿玩儿!”
“走吧。”许漾抽回手给安安换了个姿势,安安皱了皱眉头,像是要醒过来,她连忙轻轻拍了拍,安安嘴巴动了动又重新睡了过去。
许漾转身,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去找周茜回家吃饭。”
林暖小跑两步跟上,跟在许漾身后,脚步不自觉的跟随着许漾的节奏。
两人沿着大路往外走,很快就走到了小区门口,转过小区大门时,正遇上挎着书包回来的林郁。男孩瘦削的身影在夕阳下像株青竹,安静地只剩一道影子。
“小蘑菇,看见周茜了吗?”许漾问。
林郁默默抬手,指向小区外那棵老梧桐树,“外面。”
远处传来周茜特有的笑声。三人走近时,只见周茜盘腿坐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隙,在她眉飞色舞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茜——”许漾喊了一声。“回家吃饭了。”
周茜正说到激动处,突然瞥见许漾一行人,立刻蹦起来挥手:“我在这儿。”
树下的大爷大妈们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在许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周茜,你后妈来找你咯。”
周茜一骨碌爬起来,小手啪啪拍打着屁股上的灰,“走啦走啦,我回家吃饭了,你们也早点儿回去吃饭啊。”
她往前跑了两步,突然一个急刹车,乌黑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对了。”她朝树下的老头老太们挤眉弄眼,声音压得神神秘秘的,“下回有啥新鲜事儿,”她双手交叠在嘴边做了个喇叭状,“记得叫我啊!”
“下次自己带瓜子儿啊,我的瓜子儿都被你吃完了。”张婶儿没好气地摆摆手道。
周茜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蹦跳跳跑到许漾的面前。
她骄傲的扬起胸脯,“哎呀,不用特意来接我。”她喜滋滋的绕着许漾转了一个圈,“快快快,我们回家吃饭吧。”
第94章 许女士,你看我!
周茜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屋里,一个急刹停在餐桌前。她饿虎扑食般扑到桌上,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却在瞥见许漾的身影时猛地缩回手,切换成‘优雅嗅探’模式。她趴在桌子上,鼻尖几乎贴到盘沿,深深吸了口气,甜酸的酱香,馋得她舌尖直发麻。
许漾反手关门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见林郁已经默默地帮她摆好了拖鞋,连朝向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谢谢小蘑菇。”许漾轻声道,指尖在男孩发顶轻轻揉了揉。林郁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不,不客气。”林郁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如果不细听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许漾换好鞋,她走到客厅将安安小心的放到小床上。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抗议了两声,很快被许漾的轻拍送入黑甜的梦乡。
“去洗手,”许漾转身,“周茜——”她故意拖长声调,“特别是你,我看见你摸排骨了。”
“我没真摸到!”周茜出溜一下子滑下凳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只是鉴赏一下香气。”她伸手指了一下一旁站着的林暖,“林暖看见了,我没摸上。”
那真是差0.01公分的没摸上啊。
林暖站在餐桌边,手指轻轻扣着椅背上的缝隙,她还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上,听到周茜提到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她缓缓的睁大了眼睛,目光在许漾和周茜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发出声含糊的:“嗯......”
许漾失笑,站直身子问周茜,“那你说说你都鉴赏到了什么?”
周茜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闭眼,鼻子一抽一抽,“嗯,香,实在是香。”
许漾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室内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周茜的眼睫毛在不安分地颤动。
“没啦。”周茜眼睛一睁,理直气壮地摊手。
许漾没憋住笑,“就这?”
她转身走去厨房,声音遥遥传来,“洗手吃饭了。”
林郁像道影子般默默跟在许漾身后,许漾打开钢筋锅的盖子,大米饭的浓郁的香味儿扑鼻而来,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许漾的眼前。她盛了几碗交到林郁手上,“拿出去吧。”
周茜跑去卫生间洗手,洗手她也不认真洗,冲两下就算是结束了,她甩着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暖还站在餐桌前。
她然狐疑地凑近发呆的林暖,“喂,林暖,你怎么不去洗手?”她的眼睛在桌上一盘盘菜和林暖的身上打转,小鼻子像侦探似的在林暖身上嗅来嗅去,“你该不会偷吃了吧?”
许漾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林暖没偷吃。”她轻轻放下汤碗,“周茜,去拿筷子。”
周茜的目光在林暖干净的指尖上打了个转,这才“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跑。
回过神来的林暖看见林郁正安静的摆碗,每碗米饭都端端正正的摆在椅子的正前。周茜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出来,一把筷子被她哗啦啦散到桌面上。许漾一边打开灯一边低头查看安安的情况。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她后知后觉的有些不自在。
“林暖,”许漾的声音突然传来,“把汤勺拿一个过来。”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林暖的手突然有了归处。
“好的,许阿姨。”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从抽屉里取出汤勺,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她走了出来轻轻的把汤勺放到汤盆里。
许漾拉开椅子坐下,周茜已经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猎犬般绷直了背脊。她双手握着筷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光在许漾和糖醋排骨之间来回扫射,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漾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都吃吧。”
周茜的手唰的一下就射了出去,穿过半空,精准地夹走了最上面的一块糖醋排骨。
那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在空中划出诱人的弧线,油亮的酱汁顺着肋排的纹路缓缓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嗷呜——”周茜一口将整块排骨塞进嘴里,浓郁的肉香瞬间溢满口腔,鼻腔,滚烫的肉汁在口腔迸溅的瞬间,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酥烂的肉质轻轻一抿就脱骨,甜中带酸的酱汁混合着焦糖的香气,让她忍不住摇头晃脑。油汪汪的小嘴快速蠕动着,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周茜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筷子就没停下过,在餐桌上划出一道道残影。先是肉后是菜,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饭,连鼻尖都沾上了酱汁。她将骨头扔到桌子上,顺嘴吮了下手指上的汤汁,满足得连蜷起的脚趾都在拖鞋里扭了扭。
林郁虽然很安静,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他的筷子很稳,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碗里下降。
反倒是林暖,或许是受之前的事情的影响,她小口扒着白米饭,直到许漾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她才勉强扯出个笑容,低头慢慢啃起来。
许漾晚上吃的不多,一碗饭就吃饱了。一桌子的菜被几个孩子风卷云残,连酱汁都没放过,拌着饭吃了个精光。周茜端着盘子仔细地刮着盘底最后的酱汁,连最后一滴都要抖进自己碗里。
一边用筷子尖刮着盘底最后一点酱汁,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目光在林郁和林暖的碗之间来回扫视。
“喂!”她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暖,“你这块排骨还吃不吃?”没等回答,筷子已经快准狠地出击,将那半块排骨夹到了自己嘴里。
林暖看她,她还振振有词,“粒粒皆辛苦懂不懂?不能浪费食物,我这是替你解决。”
林暖无语。
许漾看着干净的盘子心想还挺好,刷盘子都省事儿了。
“我做饭,你们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垃圾倒了。”她道。
周茜嘴里还包着米饭,闻言抬头看向许漾就想说话。
许漾抬眼似笑非笑的看向她,“你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说哦。”她一手按着一根筷子,哒哒的敲了几下盘子。
周茜把到嘴边的抗议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噎着。她眼珠子一转,指着林郁道:“他最大,让他干。”
说着又指向身边的林暖,“她洗碗最干净!让她洗!”
许漾轻笑一声,筷子尖点了点周茜油汪汪的嘴角:“你吃的最多,你把桌子擦了,碗筷收了放进洗碗池,再把地扫了,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周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油汪汪的嘴角撅得能挂油瓶。她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许漾抬手在桌子上轻轻磕了磕,桌子发出“笃笃”两声闷响。她站起身,走向客厅,“我的衣架呢?”
周茜就像是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手忙脚乱的去找抹布。
“许女士,你看我!”
第95章 心里做了个决定
许漾在沙发上坐下,“看了,干吧。”
周茜就嘟着嘴轻哼了一声,怕被许漾听见,她偷偷的往许漾那里看了一眼,被许漾抓了个正着,周茜唰的一下回过头,心虚的将抹布放在桌子上赶紧装模作样地擦了两下。
许漾翘了翘嘴角,伸手将小床拉到自己跟前,低头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
周茜等了一会儿,没等见许漾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漾正低头看着小床里的小团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眼里溢满的慈爱都折射的熠熠生光。
周茜擦桌子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她看着许漾用指腹轻蹭安安肉乎乎的脸蛋,连带着她唇边的笑纹都显得格外柔软,像是盛着一汪融化的蜜糖。
“发什么呆?”许漾突然抬头,眼里的温柔还未褪尽,“活儿做完了吗?”
周茜撇撇嘴,她不情不愿的将盘子碗摞在一起,故意弄的叮当响。许漾没理她,只要活儿干成了就行,至于过程怎么样,她还真不在乎。
周茜把碗筷送进洗碗池,叉着腰对一旁等着的林暖道:“别想偷懒,我会看着你的。”
林暖没出声,默默的打开水龙头,水流“哗”从水龙头里喷射出来,砸在碗盘上四下迸溅开来,不少都溅到周茜的衣服上了绽开深色的花斑,她却浑然不觉,还在那指手画脚。
“要洗干净,知道没。”周茜像个小监工似的踱了两步,还踮脚看了眼水槽。
她似模似样的指挥完,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擦桌子。
林暖瞥了一眼她的背影,转头拿了一把碱面撒到碗盘上,雪白的粉末簌簌落在油腻的碗碟上,她将丝瓜瓤浸入水中,粗糙的纤维擦过瓷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暖的手在浑浊的碱水里翻搅,油花随着她的动作打着旋儿。忽然,她感觉身后有道视线——周茜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扒着门框盯着她看。
周茜眯起眼睛,伸出两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猛地转向林暖,做了个‘盯紧你’的手势。
林暖回过头,默默把碗往水里按得更深了些。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林暖的指尖被碱水泡得发皱,却依然稳稳地托着每一个洗净的碗。
周茜甩着抹布晃回客厅,把桌子上的骨头随手扫进垃圾桶里,又拿扫帚把在地上随便扫了两下,将地上掉的饭渣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
“咦~”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饭桌上掉落的一片黏糊糊菜叶,手臂伸得老远,像甩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垃圾桶一抛。
抹布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两把,留下几道油亮的水痕。她随手把抹布往椅背上一搭,得意地拍拍手:“完活儿!”她抬脚轻踢了下垃圾桶,“林郁,你去倒垃圾。”
林郁看了她一眼,拿起扫把重新把餐桌底下和厨房都扫了一遍,将漏掉的饭渣和灰尘扫干净,又捡起那块脏抹拿到厨房里洗干净,重新把桌子擦干净,他擦桌子时力道均匀,连桌沿都没放过。
周茜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郁的一系列动作,撇了撇嘴。
她跑到许漾面前,“你不问我跟门口的人怎么说的吗?”
周茜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蹭到许漾身边时连头发丝都透着期待。她双手扒着沙发扶手,眼睛眨巴得快要抽筋,脸上明晃晃写着“快问我”三个大字。
安安正好醒了,皱着眉头就要哭,许漾给他解开尿布,扑面而来的味道和视觉冲击让周茜“yue”了一声。
周茜猛地后仰,捏着鼻子连退三步,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褶
许漾熟练地扯了卫生纸给安安擦屁股,面不改色地吩咐:“给我接盆温水过来。”
周茜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冲向卫生间。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里还夹杂着她嫌弃的嘟哝声。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流哗啦啦地冲击着脸盆,仿佛这样就能冲散刚才那股可怕的味道。
等她捏着鼻子、伸长手臂把水盆递过来时,许漾已经给安安擦干净了小屁股。暖黄的灯光下,婴儿粉嫩的皮肤像块嫩豆腐,哪还有刚才的惨烈战场。
“喏。”周茜把水盆放在许漾几步远的地方,又退开两步,“放这儿了!”那架势,好像安安是个随时要爆炸的炸弹一样。
她在周围晃了一圈,又走了回来,“你不想知道吗?”
安安被伺候的舒服了,安静了下来,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
“行吧。”许漾利落的给安安洗好屁股重新包上尿布,“那我们的小喇叭是怎么广播的?”
周茜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
窗外的月光像一汪融化的银,静静流淌进来,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衍和余赞背靠背挤着,老旧的木床随着翻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疲惫。
“哎,咱奶又该去复查心电图了吧?”周衍突然出声,手肘轻轻往后一捅。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余赞翻了个身躺平。“嗯。”余赞应了一声,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尤为的低沉。
周衍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缝,月光将那道裂痕照得发亮:“药也不够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余奶奶和余赞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老太太佝偻着腰没日没夜的糊纸盒,余赞空的时候就拖着麻袋走街串巷的收废品,政府每个月补贴的那五十块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余奶奶的病像只贪婪的蛀虫,每个月光药钱就要啃掉八九十块。年初余奶奶住院那次,更是把家里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了。
周衍不明白,怎么心脏也能风湿了?
“钱......”周衍刚吐出半个字,就感觉背后余赞的呼吸突然一滞。
余赞翻身的动作很轻,但老旧的木床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事儿。”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着故作轻松的紧绷,“差的部分......我去找我妈要。”
这句话像块石头沉进水里。余赞的爸爸早年去世了,妈妈也改嫁了,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的很是舒心。这些年她对余赞不管不问,像是没这个儿子一样,也就过年的时候,才会才象征性地露个面,过来看看余赞,不过也就站站,问候两句,丢下几块钱就匆匆离去。
周衍能想象余赞站在那户陌生人家门口的模样:攥着衣角的指节发白,喉咙里滚着一声喊不出口的“妈”。或许会被妈妈的新丈夫冷眼打量,或许会听见屋里传来小孩欢快的笑声,而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奥......”周衍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他太了解余赞的倔,知道余赞不愿意麻烦自己。
周衍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96章 婆婆妈妈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周家就“咔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周茜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衣领还翻着一角,裤子包着一大坨的外套衣角。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花。林暖跟在她身后,像个小跟班似的拖着两人的书包,林暖跟在她身后拖着她的书包,林郁将几人的拖鞋摆好,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
三人刚迈出门槛,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婶儿就拽着周留根从楼梯上冲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把她们撞了一个踉跄。
“哎哟!卧槽!”周茜的国粹顺嘴就砸了出去,待她看清来人,顿时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周老婆子和周大胖子吗?
只见周留根的右手肿得发亮,五根手指像发酵过头的馒头,手背上的淤青紫得发黑,破皮处渗着黄水和血丝,混着脏兮兮的破布,看着就让人牙酸。周婶儿哭得满脸油光,拽着儿子跌跌撞撞往楼下冲,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根儿啊,怎么回事儿啊,你这手是被哪个挨千刀的打了,怎么成这样了?!”周婶儿嗓子都哭岔了声,活像死了亲爹似的。
她她昨儿个光顾着楼下几个小崽子吃饭的事情了,心里烦躁,愣是没发现宝贝儿子的手不对劲。今早盛粥时,周留根那肿成发面馍的手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亮光,吓得她手一抖,热粥全浇在了桌子上。
周留根刚要说话,余光瞥见林暖的身影。少女站在晨光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那眼神像把小刀,剐得他昨天那种钻心刺骨的疼又泛了上来,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想起昨天许漾的威胁,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支吾着说:“我,不,不小心摔的......”
“放屁!摔能摔成这样?”周婶儿不信,她家根儿宝那么稳重的一个孩子,咋能自己摔成这样。“我的儿啊,你跟妈说实话,妈这就找他们算账去!”
周留根偷偷往林暖的方向扫了一眼,烦躁地跺脚,“哎呀,妈,你能不能别说了!”他这一跺,整个楼梯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二楼堆放的杂物“哗啦啦”倾泻而下。他臃肿的身子撞开杂物,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
周婶儿哎了一声连忙在后面追,台阶上的杂物差点让她绊了一跤。
“根儿宝。”她站直身子连忙扶着扶手追了下去。
周茜幸灾乐祸地伸长脖子,看着周家母子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幸灾乐祸地说:“周大胖这是被谁打了,该!”
没人回答她也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歌蹦跳着下楼,顺脚将台阶上的杂物往楼下踢,破木凳子“哐当”一声撞到李翠花家的门上,惊得里面传来一声叫骂声,她哈哈一笑,欢快的跑了下去。
林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暖身上。少女抚着扶手静静的站立着,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单薄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在晨光里脆弱得像张纸。可当她抬头时,眼底却闪过一丝林郁熟悉的、刀刃般的冷光。
她抬头看了林郁一眼,眼底泛着冷光:“这就是你袖手旁观的结果。”她抬起手轻轻的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林郁,你可真够冷血的。”她说完提着书包率先往楼梯下走去。
林郁盯着她袖口露出的一小片淤青,深厚的刘海后目光幽深,他喉结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漾不是个拖沓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做女装的生意,她就行动了起来。她拎着安安的尿布和奶粉敲响了一楼王大娘家的门。
晨光从单元门口照进来,照耀在安安的小身子上。
“大娘,打扰您了。”许漾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蹬腿,“我上午要去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场跑一趟,您看您方便帮我看下安安吗?很快就赶回来。”
王大娘从许漾怀里将安安接了过来,她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安安时格外轻柔,“哎呀,小漾你跟我客气啥,你尽管去做事,孩子我保管给你看的好好的。”
许漾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伸手替安安理了理蹭歪的衣领,指尖在碰到孩子软嫩的脸颊时顿了顿。
“就是太辛苦您了。”她声音轻了几分。
王大娘把安安往怀里颠了颠,皱纹里都漾着笑意,“辛苦啥?”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许漾的胳膊,“有小安安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您不嫌我家安安闹才是。”许漾笑着将安安的奶粉、奶瓶、衣裳、还有尿布放到客厅的凳子上,“大娘,安安的东西就放在这里了。出门的时候我给他喂过奶了,您等四个小时候后再给他喂一次奶,喂150ml。”她指着奶瓶上的刻度条给王大娘看,“这么多就成。”
“中间他可能会睡一觉,最近他有些落地醒,得劳您受累了。”许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王大娘笑眯眯地听着,突然伸手替许漾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放心吧,当年我带大三个孩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许漾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还想交代些什么,王大娘打断她。
“行了,快去吧,别耽误了办事。”王大娘摆摆手,赶许漾。当了妈妈的人就是这样,千不放心万不放心,孩子在哪儿,心就栓在了哪儿。
许漾被王大娘这么一催,反而又踌躇着多看了安安两眼。小家伙正抓着王大娘的衣领咿咿呀呀地笑,丝毫没察觉到妈妈要离开。
“好了,我这就走。”许漾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要是他闹得厉害,您就......”
“我就哼歌抱着他哄。”王大娘笑着打断她,“我可是带过三个孩子呢。”说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安安,哼起不成调的儿歌。
许漾看着王大娘用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安安的后背,她别过脸去,把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心底。
许漾走出小区门口,突然被自己这副黏糊劲儿给气笑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许漾啊许漾,别矫情!”她边走边在心里数落自己。
上辈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为了谈生意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蹲守三天三夜,跟竞争对手提棍子就是干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别离开孩子半天就跟丢了魂似的,再这样我都要骂你了。”她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兜里,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安安的口水巾。许漾盯着那块皱巴巴的小棉布,突然利落地把它塞回兜里。
公交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许漾深吸一口气,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一步步走向站台,越走越快,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那种久违的、准备上战场的兴奋感,正一点点从骨子里苏醒过来。
第97章 分得清
许漾下了公交车,南湖新村露天市场的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即便是在工作日,市场里依然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同她上次来的时候拥挤的程度不遑多让。
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许漾眼里这些不是拥挤的人群而是流动的金钱。
现在个体经济逐步开放,国家政策也鼓励人们出来做生意,南湖新村露天市场应势而生。只需要缴纳一些管理费就能在这里摆摊。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随意在街道上支个摊子就做生意了。这时的城市管理尚未规范化,对于摊贩的监管力度相对宽松,有时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些‘随便摆’的存在。小贩们熟稔地与管理人员打着游击:一个眼神交汇,双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随便摆’严格来说到底是违规的,前一秒可能还在热情招揽顾客,下一秒就要仓皇推着车逃窜,更有甚者被没收了货品和工具。在规则尚未健全的年代,这种‘灰色经营’永远伴随着被驱赶、罚款乃至没收货物的风险。
许漾心里早就算清了这笔账。做流动摊贩看似省了一笔费用,但对她来讲并不是最优选。
女装生意最讲究‘回头客’,她需要的是稳定持续增长的客源,总不能指望顾客天天追着她的摊位跑吧。再者,安安如今还脱不开手,许漾是要把他带在自己身边的。要是跟着她打游击,她可舍不得安安受那份儿罪。许漾宁可多掏三倍租金也要让安安在摊位后头安稳睡觉。
至于开店,那只能等她手头再宽裕些了,现在谈还为时过早。
她手里拢共也就只有2000块钱的存款。这笔钱被她在心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半:一半是周劭承诺给自己的那三分之一,这部分钱是从周劭的存折划分到许漾单独的一个账户上的。剩下的1000块钱一部分是自己上班的工资,一部分是许漾家里将周劭给的300块彩礼钱又给了自己。
在结婚之前,许漾不止让周劭签了一份离婚协议,夹在离婚协议后面的还有一份夫妻财产协议。许漾记得周劭当时看到这份协议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不知是自信许漾不会赚大钱,还是真的光明磊落不会贪图许漾的钱,反正钢笔在“夫妻财产协议”上悬了半晌,周劭还是干脆利落的签了。
许漾将创业启动资金严格限定在自己的1000元婚前个人财产范围内,确保资金来源清晰明确,从创业伊始就做到产权明晰。上辈子和前夫撕逼太久,这辈子还是各是各的好。
她灵活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像一尾游鱼般避开扛着麻袋的商贩和推着板车的摊主,最终停在了市场管理处的铁皮房前。
红砖墙上贴着崭新的政策宣传单,“发展个体经济”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许漾敲门走了进去。
屋内比想象中还要拥挤。十几个申请者将不大的办公室塞得水泄不通,汗味、烟味和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许漾的目光锁定在一位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身上,那人胸前别着“市场管理”的金属徽章,正在不耐烦地翻看一叠申请表。
“同志,我要申请一个固定摊位。”许漾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办公室里依旧清晰可闻。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连头都没抬地拍过来一张申请表:“自己填写,填好了交过来。”
许漾低头从背包里掏出笔,工工整整的填写好了姓名,住址,经营项目。
“填好了,同志您看一下。”许漾将表格递过去时,一盒大前门香烟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文件下方。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同志,我卖衣服,您看能给个什么位置?”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香烟盒上轻轻一叩,直接压在桌子上。他翻开摊位分布图,铅笔在东南角的某个位置画了个圈:“这里的摊位正好到期不续了,不过还要半个月才能腾出来,你要吗?”
许漾顺着他的笔尖看去,他说的位置是次主干道的后端,不是顶好的位置,但也都避免了角落、卫生间附近、垃圾堆放处等客流少的区域,
“要。”漾答得干脆。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个卡片纸一样的东西出来,“固定摊位月租十八块,一季度一续,押金三十,工本费两块五。”他抬头瞥了许漾一眼,“一共八十六块5毛,现在交钱现在就给你开证。”
许漾利落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钞票,工作人员数清入柜,拿过一旁的章咔嚓一声在卡片上盖上。
工作人员递过来卡片,特意用指节敲了敲卡片背面:“这上头写了,摊位可以转租,但得经过管理处。”
她将证件仔细收进背包夹层,心里想着自己得赶紧去一趟穗港了,正好夏季要到了,刚好可以卖一波裙子。
拿了摊位证明,许漾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临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在填写个体工商户登记表时,她的钢笔在“经营者姓名”一栏落下“许漾”两个大字,而在配偶信息处留下了一片空白。连缴纳的30块钱登记费用许漾都是直接从自己个人的银行账户里现取的。
营业执照审核要7个工作日,许漾从办公楼走出来,太阳已经爬至正中,晒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许漾望着手中回执单上“七个工作日后领证”的蓝色印章,快速的跳上回程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汽油混杂的气味,她却觉得格外清醒。
不是她想算计至此,而是人心善变,感情可以炽热,但契约必须冷静。她年轻时,总觉得防这防那是生分,可经历一些事情之后,她反而觉得感情归感情,现实归现实,分得清才能过得久。
婚姻像条船,感情是帆,防备是救生衣,缺了哪样都经不起风浪。况且她和周劭这艘拼拼补补的船,随时都有沉没的可能,还是保护好自己的救生衣更重要。
第98章 嘘寒问暖
公交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摇晃,像只疲惫的老牛慢吞吞地驶回小区。许漾在副食品店门前跳下车时,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烫。
推开副食品店吱呀作响的弹簧门,里面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的声音。售货员歪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草帽盖着脸,鼾声一起一伏。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猪肉已经没了清晨的鲜亮,边缘微微发干。
“同志,称半斤后腿肉,再要半斤五花肉。”许漾轻轻敲了敲柜台。
售货员猛地惊醒,草帽掉在地上。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刀刃在磨刀棒上仓促蹭了两下,切肉的力道还带着起床气。许漾又飞快地拣了把蔫了的青菜和两块水豆腐,没等找零的钱币在柜台上停稳,就拎着网兜冲出了门。
满墙的蔷薇花被晒的发蔫,香气却越发浓烈,许漾小跑着,网兜里的豆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许漾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的安安,也不知道安安有没有闹觉,虽然知道王大娘带孩子的本领可能比自己还在行,但胸口那股牵肠挂肚的劲儿,怎么也按捺不住。
周衍单手插兜晃到小胖子跟前,外套要掉不掉地挂在肩上。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对方肉嘟嘟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喂,小胖子,又是你!”
“你怎么又去招惹人家晓女神了。”周衍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小胖子没想到自己又被周衍堵住了,他抱着书包往后缩了缩,圆脸蛋涨得通红:“我,我哪有招惹!”他梗着脖子辩解,“明明,明明就是默默的表达我的心意。”
“你默默?!”周衍都气笑了,一把拽过小胖子的书包带把人提溜到自己面前,“你默默就是用煎包把人家晓女神的桌洞塞满?”他撇着眉毛,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人家晓女神今早穿着新裙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来到学校,一抹桌洞摸到一手韭菜馅儿的油是什么心情?”
小胖子有些心虚,但看着周衍又有些不服,“你知道什么!”
“书上说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对她嘘寒问暖!”
周衍伸手拍皮球一样拍了拍小胖子的脑袋,“小胖子,你这嘘寒问暖的劲儿要是放老子身上,老子倒是有可能喜欢你。”
齐文瞬间瞳孔地震,“衍哥......”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看看小胖子又看看周衍,不是,衍哥,你的口味也太重了吧?!
小胖子脸红得像猪肝,“谁,谁要对你嘘寒问暖啊!”他浑身的肥肉都抖了抖,抱着书包俏么声的往后退了两步,“我笔直笔直的好吗!”
周衍看到小胖子嫌弃的表情不由得眉毛倒竖,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往前拽,“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你还看不上老子?!”
小胖子被他拎得脚尖都快离地了,一张圆脸憋得通红,活像只被掐住后颈的胖橘猫。
黄州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衍哥,你被嫌弃了。人家喜欢的是女神,不是你这种‘校糙’!”
周衍瞬间炸毛,怎么的,现在他还沦落到被一个小胖子嫌弃了,“放屁,追老子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街这头都已经排到了街那头!老子挑都挑不过来!”
小胖子闻言就看了周衍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那,那一定是她们高度近视!”
“说什么呢?!”周衍眯起眼,语气危险。
小胖子身子一抖,“没,没说什么。”
许漾拎着菜东西匆匆穿过巷口,余光瞥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巷子深处晃动。她脚步一顿,又倒退回来,眯起眼睛往昏暗处仔细瞧了瞧。
这不是周衍吗?
这校霸又在打劫?
许漾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周衍如何都不及她此刻归心似箭,还是她的安安更重要。
巷子里,周衍哼了一声,将小胖子放了下来,伸脚踢了踢他,“知道规矩了吧?”
小胖子憋憋屈屈的翻找书包,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硬币叮当落在周衍掌心,混着几张卷边的毛票。
“呐,给你。”
周衍将钱接到手里,呸呸往自己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用手点了点毛票,“小胖子,挺有钱啊。”
“钱,钱都给了,能放我走了吧?”小胖子缩着脖子,抬眼偷瞥周衍。
周衍将钱往自己兜里一揣,抬了抬下巴,“滚吧。”
小胖子如蒙大赦,缩着的脖子猛地一伸,活像只受惊的乌龟突然探出头。他滋溜一下从周衍腋下钻过,书包带子都甩飞起来,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小胖子刚窜出去两步,身后突然飘来周衍拖长的声调,“小胖子,下次见啊~”
小胖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地摔。他头都不敢回,撒丫子狂奔,圆滚滚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拐弯时还打了个滑,活像只慌不择路的胖企鹅。
周衍望着小胖子仓皇逃窜的背影,突然笑出了声,“这小胖子还挺可爱的。”
黄州一把勾住周衍的脖子,挤眉弄眼道,“怎么,真看上人家小胖了?”
“滚蛋!”周衍笑骂着抬腿就踹,黄州早有准备,一个后撤步灵活躲开,还不忘做了个夸张的闪避动作。
齐文突然拽了拽周衍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衍哥,刚刚,我好像看见你后妈了。”
欢乐的氛围忽然一顿,周衍条件反射地往巷口望去,空荡荡的巷口一个人影也没有。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巷口又扫了一圈,“看错了吧?”
齐文挠了挠头,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黄州撞了撞周衍的肩膀,“肯定是老齐眼花了!走走走,出去吃饭去,饿死我了。”他一把揽住两人的肩膀,带着两人往外走。“东门新开了家烧饼夹肉,去晚了连渣都不剩!”
周衍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笑骂着去掰他胳膊:“你他妈饿死鬼投胎啊!”
齐文趁机往黄州腰上捅了一记,三个人顿时扭作一团。三人嘻嘻哈哈的往前走,周衍的笑声格外响亮,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第99章 回家
许漾回到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王大娘抱着安安坐在17栋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老人和婴儿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和几个大娘聊着天,间或低头瞧上一眼在她怀里安睡的安安。
王大娘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起的气流惊走了几只围着安安打转的苍蝇。
“哎哟,回来啦?”王大娘眼尖,老远就瞧见了许漾。
许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兜子里的菜叶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她伸手要接孩子,王大娘却往后一躲:“哎呀,你先坐下歇歇,这一脑门子汗。”说着从一旁的石头桌子上端起一个茶缸子递给她,“晾好的凉白开,喝点儿。”
许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汗湿了。她将东西放到地上,伸手接过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她也是真的渴了,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气儿。带着铁锈味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一下子舒缓了她干涩的喉咙,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结随着吞咽快速滚动。几滴水顺着下巴滑落,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王大娘仰头笑着看着她说道。
许漾喝完了整整一茶缸子的凉白开,她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将搪瓷缸放回石桌上。
王大娘笑吟吟地将安安放进她怀里,“一上午没见,怪想的吧,快瞧瞧吧。”
许漾怀里一沉,却像是心神都归了位。她低头蹭了蹭安安奶香奶香的小脑袋,这才发现孩子换了件衣裳,应该是弄脏了,王大娘给换了一身。
许漾啄木鸟似的duoduoduo在安安的身上连香了好几口,低头去嗅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儿。
安安被这动静闹醒,乌溜溜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小家伙突然一个激灵,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独属于妈妈的味道,咿咿吖吖的说着婴语,眼睛盯着许漾不放。许漾换了个姿势,小家伙一入怀小脑袋在她颈窝里乱蹭,两只小手一抓一抓的,似乎是真的认出了许漾。
许漾瞬间就笑开了,啾啾啾又亲了安安好几口。
王大娘在一旁摇着蒲扇直乐:“瞧瞧,这娘俩亲的。”
树下的几个老太太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孩子认娘”、“到底是亲生的”之类的话。王大娘的大蒲扇还在轻轻摇着,替母子俩挡开偶尔漏网的飞虫。
日头渐高,许漾抱着安安起身时,小家伙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不撒手。王大娘顺手拎起地上的一兜子菜,三人慢悠悠往单元楼走。
“小漾啊,”王大娘抱着安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许漾卷起袖子,“周茜她们几个今天回来吃饭吗?”
“大娘你别担心,给了她们饭钱,让在外头解决了。”许漾头也不抬,手脚麻利的洗了菜和肉,清亮的自来水冲刷着翠绿的菜叶,刀光闪动间,案板上的猪肉已经变成整齐的细丝。
她偏头冲王大娘展颜一笑:“今天就借用您家的厨房来尝尝我的手艺。”案板上的食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可惜我回来的晚了,好多食材买不到,否则啊,我要做上个十道八道菜给您尝尝呢。”
“可别!”王大娘噗嗤一笑,“就咱娘仨,哪吃得下那许多?十道八道菜咱们不得吃到扶墙走啊。”
“刺啦——”青葱入油的声响惊得安安一颤,小家伙在王奶奶怀里猛地一抖,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灶火映红了许漾的侧脸,汗珠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她额前的碎发渐渐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许漾随手将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王大娘抱着安安往客厅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怀里的安安渐渐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还盯着厨房里的那道身影。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滋啦作响,断断续续传出黄梅戏《天仙配》的唱段,咿咿呀呀的曲调混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竟奇异地和谐。
下午四点半,周劭的军靴踏进楼道的声音格外清晰。他肩上扛着个包装严实的大纸箱,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崭新的婴儿推车,金属支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橡胶实心轮上还包裹着一层塑料膜。
推车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响,正在做饭的许漾手一抖,盐多加了大半勺,她将锅铲拿到水池里冲干净,又重新加了盐,将菜炒好装盘,这才从厨房里出来。
客厅里,周劭正半跪在地上拆包装,军绿色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他粗粝的手指勾着包装带用力一扯,“啪”地一声包装带断裂。
“婴儿车到了?”许漾说。
周劭头也不抬,手指猛地扯着包装带团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内,“这车结实是结实,就是沉。”他手指抚过推车的金属骨架,“你平时拎上拎下的不方便,等回头我去放到一楼楼梯下面,你用的时候......”
话没说完,婴儿床里突然传来“咿呀”一声。
原来推车轱辘在地板上滚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小床里的安安。小家伙睁眼的瞬间,正对上悬在头顶的彩色玩具。周劭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塑料小鸭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安安的眼睛好奇的跟着小鸭转动。
“啊~”安安兴奋地蹬着小腿,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捉住上方晃动的小鸭。
周劭粗糙的大手扶着小床的围栏,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阴影。他弯下腰看着安安,目光落在安安兴奋挥舞的小手上,那肉嘟嘟的指节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小窝,在夕阳下泛着粉。他的目光软了软。
周劭突然伸手轻轻拨了下小鸭,小鸭子顿时晃得更欢快了。婴儿床里立刻响起啊啊的笑声,混着塑料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夕阳西沉的客厅里格外明亮。
第100章 开衫
下午五点多,周茜欢呼着冲进家门。一进单元门她就闻见了弥漫在楼道里的霸道香味儿。不用问,肯定是许女士做的菜才能散发出这样迷人的香味儿。周茜吸着鼻子一路小跑,钥匙插进锁孔时都能听见自己肚子在咕咕叫。推开门,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肉香让她陶醉地眯起眼,可还没等她欢呼出声,就先看见了客厅里抱着安安的高大身影。周劭正抱着安安晃悠着玩“开飞机”,白色的跨栏背心上沾着可疑的口水渍。
“切。”周茜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书包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闷响。以前吃猪食的时候,他不回来,现在吃好吃的,他要回来抢了。周茜对周劭很不满,他回来,多吃一口,自己不就少吃一口。
周茜嘟着嘴,转身哒哒哒跑进厨房里,挪到了许漾跟前,踮着脚凑头过去瞧,锅里红褐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块的鸡肉在浓郁的酱汁里翻滚,裹着油亮的酱色,浓郁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周茜下巴搭在许漾的手臂上好奇的问。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差点儿把整个头都凑进去。
“起远点儿,头上的小动物都要掉锅里去了。”许漾抬手吊着周茜的下巴往后推,抬手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翠绿的香菜和雪白的葱花天女散花般落下,瞬间被滚烫的汤汁激出扑鼻的香气。“这是鸡公煲。”
周茜的口水都在分泌,眼巴巴的望着锅里,她的小手蠢蠢欲动地伸向锅铲,指尖离滚烫的锅边就差几厘米——
“啪!”
许漾抬手关上煤气灶,顺便伸手在周茜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警告道:“烫。”
周茜就嘟了嘟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退后了两步,但嘴还是硬的,“我才没那么笨呢!”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锅里瞟,看着那红亮油润的鸡肉在余温中微微颤动,香浓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她偷偷咽了下口水,心想等会儿一定要抢到那个最大的鸡腿,绝不能让老周占了便宜。
许漾拧开水桶头,洗了把手,头也不抬的吩咐道:“端碗吃饭了。”
许漾话音一落,林郁就像个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少年利落地用毛巾裹住砂锅两端,稳稳当当地端了出去,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许漾和周茜同时回头,只看到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愣着干什么?”许漾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周茜的小腿,“拿碗去。”
周茜刚要伸手去抓桌上的碗筷,又被许漾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洗手。”两个字掷地有声。
周茜撇撇嘴,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又不脏。”
“嘀咕什么呢,还不快动起来。”许漾将湿漉漉的手在周茜面前弹了弹,水珠顺着力道弹到周茜的脸上,周茜不满的吱哇乱叫。“再磨蹭一会儿一块肉都没得吃。”许漾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厨房。
周茜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拧开水龙头,搓手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皮搓掉一层。水花溅到台面上,映着窗外的夕阳,像极了此刻她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小情绪。
那边林郁像只勤快的小蜜蜂,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每道菜都端得稳稳当当,连汤汁都没晃出一滴。林暖则是将周茜的书包放好之后默默的收拾好餐桌,将桌椅拉好。
等到周劭看到周茜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震惊了,什么时候这疯丫头都会干活了!还会摆碗筷!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安安好奇的看向自己爸爸,伸出小手去抓他的大手。
这小丫头以前什么样他最清楚:衣服堆成山不洗,吃完的碗能在水池泡到长毛,油瓶倒了她都能跨过去当没看见。现在竟然都知道干活了?!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劭低头看了看怀里流口水的安安,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改变了。就像光秃秃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盆绿植,翠绿的叶片悄无声息的装点着这个房子。
“许老师不简单啊,”周劭挑了挑眉,他看向许漾,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孙猴子都在你手里乖乖听话了。”
许漾正坐在沙发上叠着安安的小尿布,闻言抬眸扫了他一眼。她手指灵活地将棉布翻折成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说着将叠好的尿布放到一旁叠好的尿布上,“老猴子我都能拿下,小泼猴自然也能。”
周·老猴子·劭无言以对。
饭桌上,许漾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周劭碗里,安安在爸爸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四处的张望着。
突然,小家伙一把揪住周劭的白背心领口,肉乎乎的小手猛地往下一拽——“刺啦”一声,洗得发白的背心被扯开个大口子,周劭结实的胸肌顿时暴露在灯光下,一粒小红豆在破洞中若隐若现。
许漾一口饭喷了出来,林郁和林暖默契地同时垂下了眼睛,盯着碗里白米饭。周茜“噗嗤”一声幸灾乐祸的笑了出来,“老周你的背心,哈哈,小安安继续撕,给他撕烂,撕个精光!”
而罪魁祸首安安还乐呵呵地挥舞着手里攥着的布条,“咿咿呀呀”的兴奋的蹬腿,小脚丫在爸爸的腹肌上揣得欢实。
周劭白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周茜一眼,伸手握住小家伙的手,企图拯救自己可怜巴巴的背心,结果这小家伙突然又一使劲,“刺啦——”又是一声响,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背心彻底分成两半。
许漾看着周劭的开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劭无奈扶额,低头一看安安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他露出个无齿的笑容,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第101章 主意大
周劭将安安放到许漾的怀里,自己去了卧室换一件背心。他这件背心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今天终于是在安安的手里报废了。周劭看了看换下的背心,剩下完整的布料还挺大,赶明儿改个裤衩子应该还能穿一阵。
周茜看着周劭的背影消失在主卧的门后,贼兮兮地凑到许漾耳边,眼睛还瞟着主卧方向,滴溜溜的转,“以后老周回家的时候,你能不能只给他做土豆啊?烀土豆,水煮土豆,不带肉的那种!”
许漾看向周茜这个小丫头,挑了挑眉,“不带肉?”
周茜点头如捣蒜,理直气壮的说道:“他不爱吃!”
“哦?”许漾忍笑,“还有人不爱吃肉?”她故意皱眉疑惑道:“我看你爸吃的挺欢的啊,红烧肉一口一块。”
许漾一说周茜更郁闷了,就这么一盆红烧肉,老周的大嘴吃了一大半!那么一大块红烧肉,他啊呜一口就没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他不爱吃,他装的!”
许漾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安安,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那你削土豆皮。”
周茜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倾,“那我削土豆皮你就不给他吃肉吗?”
许漾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声调,“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明天就开始削!”周茜迫不及待地举手发誓,小脸兴奋得通红,“保证削得干干净净,连芽眼都抠掉!我给他削大的!”她已经开始幻想周劭对着满桌土豆干瞪眼的场景,乐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你爸要是听见了,都得感动的热泪盈眶。”许漾看着兴致勃勃的大孝女周茜笑着说道。
周茜还要说些什么,主卧门把手“咔哒”一转,周劭从里面走了出来。
“听见什么?”
周茜立刻装作专心扒饭的样子,只是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许漾低头给安安擦口水,肩膀却可疑地抖动着。“周茜说要给你定制一道菜呢。”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周劭狐疑地看了眼突然懂事的女儿,又瞥见许漾发颤的睫毛。他伸手重新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小家伙立刻很给面子地“啊呜”一口咬住爸爸的手指,口水糊了他一手。
“安安有点儿饿了,你快吃,一会儿该给他喂奶了。”周劭低头看着含着他的手指裹得起劲儿安安对许漾道。
他抬起头拿起筷子给周茜夹了一筷子肥美的鸡腿肉,看着她心虚的乱转的眼珠子,开口道:“多吃点,少打坏主意。”
“哼!”周茜气鼓鼓地一口咬下鸡腿肉,嚼得格外用力,仿佛在泄愤。
“你认不认识会焊接的师傅?”许漾一边将周劭的手指从安安嘴里扔了出去,给他擦了擦口水,一边问道,“我想做个折叠便携小拉车。”她比划了下大小,“带轮子能推的,去市场进货方便。”
周劭筷子一顿,抬眼打量许漾。她脸颊边垂下一缕碎发,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将她的目光衬的很平和。
“你说进货?”周劭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嗯。”许漾坐正身子,“我打算出去做些小买卖。”
“钱不够吗?”周劭转头看向许漾,“如果你想工作,随军家属有政策,可以安排你到学校里继续做老师。”他不是瞧不起许漾做小买卖,只是许漾才生了安安几个月,做买卖又辛苦,风吹日晒的,不如做老师轻松又体面。况且许漾出去做生意,安安怎么办?
许漾顺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我不喜欢做老师,太拘束,不适合我。”她露出个浅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想试试自己做点事业出来。”真好意还是假好意许漾不知道,但不妨碍她嘴上说的漂亮。
“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把妻子当金丝雀关着,靠践踏别人尊严来显摆自己本事。”许漾指尖轻巧地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灯光在她光洁的额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周劭,“我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我许漾的挑中的男人我知道,朗朗君子,胸襟似海,一定不会学那些庸人。”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早就织好的温柔陷阱。周劭敢说个不字,那就成了她嘴里的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
“你不用拿话套我。”周劭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填五脏六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是不要太拼。我知道你性子认真,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到最好,但我们有了安安,你总得考虑安安和你自己。”
她伸手拍了拍周劭的手背,“你放心吧,我答应你一定会照顾好安安的,不会因为做买卖就疏忽了安安的。”她只说了安安,其他人可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了,毕竟结婚前她们就说好了的,她只管安安。
周劭就哼了一声,问:“你想要做什么买卖?”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今天刚租好南湖市场的摊位。”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卖些女装什么的。”
周劭就抬眸看她,好家伙都安排好了,今天就是告诉他一声。
就知道她主意大!
“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凑点儿。”他将安安换了个手抱着,“进货,也需要本钱。”
“够用。”许漾给周劭盛了碗汤,“我算过了,前期投入不大,我自己的钱就够了。”没提那两千块钱是怎么精打细算的,也没说已经签好的财产协议。
周劭点头,“不够再跟我说。”
许漾撑着下巴笑看周劭,“我就说嘛,我们老周是最善解人意的人。”她伸手殷勤的给周劭夹了几筷子肉,“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她大言不惭的许诺道:“等我赚了大钱,请你吃饭啊。”
周劭就笑,“我欠你那一顿饭啊。”
“不一样。”许漾道:“我那是爱心大餐。”
周劭的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许漾发大财之后的幸福规划,眼角的笑纹就没下去过。
林暖悄悄抬眼,目光在周劭和许漾之间来回游移。她垂下眸子,手指无意识的在碗沿划拉着。
“小推车我给你找人做,如果你有什么要求我带你过去,你和他说。”周劭夹起那块红烧肉,在安安眼前晃了晃才送进自己嘴里,“你什么时候去穗港,安安到时候谁来看着?”
周茜之前一直埋头吃饭,听到这句抬起头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去穗港?”她她急得直拍桌子,米饭粒从嘴角喷出来,“我也要去!”
周劭用筷子敲敲碗沿,“大人办事,小孩凑什么热闹。”声音不大,却让周茜瞬间蔫了半截。
许漾也没理周茜的话,“我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看她能不能来帮忙带几天安安。不行再想其他的办法。”
周劭点点头,“回头我找人给你买个卧铺票,安全一点儿。”他说着想了想,“我之前有个战友家是穗港的,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在那边接应一下,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许漾扬唇一笑,扑过去抱住周劭的手臂,“谢谢老公。”啾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哗啦——”桌子对面传来一阵筷子掉落的声音。
周茜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鸡蛋,手指着他们:“你们在干嘛!”周茜的大嗓门已经喊了起来。
周劭嗔看了许漾一眼,周劭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嗽,“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吃完饭赶紧回房间做作业去。”
“老周,你不知羞!”周茜无情的嘲笑着周劭。
“周茜你找打。”周劭作势要起身。
周茜站起身就满屋乱窜,对着周劭做鬼脸,跑一圈再回来吃两口。
林郁默默往嘴里塞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林暖眼睛在许漾和周劭之间来回的打转。
周家真是热闹的不得了。
第102章 知会
周劭就着昏黄的台灯,将洗得发白的背心铺平。周劭显然是个熟手了,粗粝的手指抚平布料上的褶皱,指尖在棉布上轻轻一划,便确定了裁剪的走向。剪刀“咔嚓咔嚓”地裁过布料,利落地沿着他心中的线路游走,细碎的布边像雪花般簌簌落下。他粗糙的指腹捻着针线,眉头微蹙地对着灯光穿针——试了三次才成功。
许漾抱着安安给他喂奶,抬头看见周劭坐在桌子前穿针引线觉得有些惊奇,她看看周劭手中的布料又看看周劭,挑眉笑道:“哟,周营长还会做针线活儿呢?”
周劭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将布料翻了个面将布料对齐,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银光,“以前家里穷,衣裳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做的多了自然就会了。”他手指一顿,突然笑了,“我第一次补裤子,把两条裤腿缝到一起了。把我心疼坏了,浪费了好多线。”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手指上下跳动,“后来入了伍,每天水里来泥里去,衣裳破的更快乐,但是部队里发的衣裳就那些,只能修补修补继续穿了。”
周劭低头咬断线头,举起全新出炉裤衩子对着灯光瞧了瞧,“况且省下来的钱还能改善家里的生活,挺好的。”
周劭的那件背心穿了许多年了,织孔都变大了,做出的内裤都是诱惑的透视款,许漾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你这内裤穿上是来对付我的吗?”
“嗯?”周劭没听明白许漾的话,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对着灯光检查,“透吗?”他抖了抖那条破布,“正好夏天穿着凉快。”他剪了一段皮筋下来穿到内裤里,在开口处打了个结。
许漾扶额,从衣柜里抽出条新内裤扔过去:“求您了,穿这个吧。”她指了指那条透视款,“这玩意儿穿出去,我怕被当成流氓家属。”
好歹也是个营长,这能不能穿得体面一些,被人看到他穿这样的内裤,人家不定怎么说她苛待周劭呢。
周劭接住内裤,将两条内裤一起叠好,“穿里面,外面又看不见。”
许漾懒得和他说这些了,她将安安喝光的奶瓶放到桌子上,将安安竖着抱起轻轻的给他拍奶嗝。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
她抬眸看向周劭,转而说起林暖的事情,“周婶儿家的那个儿子我看着不行,这次他没有得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起了歹心。你经常不在家,我一个人带着安安也不能时时刻刻注意着,咱们家可是有两个女孩子。”许漾手指温柔地抚过安安柔软的发顶,“就像饿狼盯着肉,迟早要出事,周留根留在这里终归是不太妥当。”
周劭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周茜和林暖没事吧?”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顿时暗了几分。安安似乎感受到气氛变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许漾连忙轻拍孩子的背,继续道:“林暖说这是第一次,只不过我猜以前周留根对她也不规矩过。周茜我瞧着应当没什么,她也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孩子。”
周劭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窗前,背影如山般沉肃:“我明天去跟首长知会一声,再找房管处把她们清退出去。”当然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处理,像他们这种人自然得用非常规的法子对付,不过这些事情他不方便出面,还是得暗地里进行。
他转过身,声音柔和下来,“这段时间,辛苦你看着一些她们。”
安安突然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周劭伸手接过孩子,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婴儿娇嫩的脸颊。他轻轻的晃着哄他睡觉。
许漾点点头,起身去铺床。
“对了,你大儿子还是不愿意回家呢。”
周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他这心里对我的怨气大着呢。”
许漾铺好床,将安安轻轻放进小床,掖好被角。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小拳头松松地握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慢慢来呗。”许漾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安安的小脸,“你这个做老爸的多关心关心他。”想起白天巷子里的场景,许漾开口道:“他自己在外面,半大小子又容易饿......”
她没说完后面的话,但她知道周劭会懂的。
“嗯。”周劭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周劭的目光落在许漾的背影上,昏黄的灯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正俯身整理安安的小被子,发丝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周劭“刷拉”一声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他伸手扯开周茜身上的被子,将一把毛票塞进周茜的手里,“给你哥的饭钱。”他简短地说,“去学校记得给他,知道没?”
“别又偷偷买零嘴。”他不放心的叮嘱道。
周茜还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她拽回被子蒙住头, 迷迷糊糊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几撮乱蓬蓬的头发:“唔,猴子走开,别抢我的桃儿......”她含糊地嘟囔着,下一秒又去会了周公。
“睡觉都惦记着吃的。”周劭没好气地重新掀开被子,他像拎小猫似的把周茜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小女孩软绵绵的身子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棵风中凌乱的小草。
“起来上学去。”他将人放到地上,将她卷到肚皮上的短袖扯了下来。他伸手把周茜乱糟糟的头发往脑后一撸,露出那张还带着睡痕的小脸。“再不起,早饭都被我们吃完了。”
触发了关键词,周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猛地瞪圆眼睛,小手叉腰,连眼角的两颗小眼屎都在气势汹汹地抖动:“你怎么不早叫我呀?”
周劭:......
周茜跺跺脚,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生怕早饭真的被吃完了。
没多久,外面传来许漾不疾不徐的训斥声音,还有周茜委委屈屈去洗漱的声音。周劭勾起嘴角,窗外,晨练的声音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103章 周茜骂人
今天是五一节前最后一天上课,周茜的心情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在胸腔里乱撞。
“哎,你说五一怎么就只放一天假啊?”她抬手撞了撞旁边的林暖,“五一五一,应该放五天而不是一天啊,一天哪够玩儿的呢。”周茜嘟起嘴,掰着手指数,“我和吴璇还要跳皮筋,还要和咱们小区的大爷大娘们一起嗑瓜子儿呢。”说到这儿突然眼睛一亮,“你知不知道,张婶儿昨天一大包的瓜子!”
周茜正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说了半天不见林暖回答,她转头,忽然发现林暖和林郁像被施了定身术似顿在了原地不动,她疑惑地抬头,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周婶儿拉着周大胖走在前面。
“根儿宝啊,妈今天就去你学校里坐着,我看谁敢欺负你。”周婶儿正拽着周大胖的手腕,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她和周留根肥硕的身躯把整条道路占了个大半。
“你不肯说是谁伤了你,老娘我亲自找。妈今天非得把那个小畜生揪出来不可!”周婶儿的声音又尖又利,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周婶儿把周留根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宝的养到这么大,她的根宝手被伤成这样,她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敢伤我儿子,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周留根不耐烦的甩开周婶儿的手,“哎呀,妈,你就别管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别管了。”周婶儿一把拽住周留根的胳膊,她声音陡然拔高,“妈不管谁管?你看看这手!”
她抓起周留根那只裹着纱布的胖手,在阳光下晃着展示。
周留根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林暖几人,他肥硕的身子突然一顿,不自觉地喊了一声,“林暖妹妹......”见其他人都盯着他看,他讪笑一声,“周茜,你们去上学啊,一起走啊。”
周茜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谁要跟你一起走!”她冲着周留根做了个鬼脸,扭着屁股嘲笑道:“死胖子,略略略~”她现在又不用在周婶儿家吃饭,对着曾经欺负自己的人可不会客气。
周婶儿气得直跺脚,“没教养的丫头片子!你说谁呢!”
周婶儿越气周茜越来劲儿,她像只斗胜的小公鸡,洋洋得意的对着周婶儿两人扭着屁股,“谁急了就是说的谁。”她冲着周婶儿吐了吐舌头,“死胖子,臭胖子,癞蛤蟆一样的臭狗肉。”她声音又脆又亮,在这小区的路上回荡。
“你个贱丫头,小瘟尸,没爹教的野种!。”周婶儿脸都气绿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周茜非但不怕,反而踮起脚尖喊得更欢:“老妖婆!坏的狠!”她甚至即兴编起了顺口溜,“周家婶,脸皮厚,教出儿子像条狗~”
路过的买菜大妈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地看热闹。王大娘挎着菜篮子,故意大声道:“哎哟,这大清早的,谁家泼妇在这骂街呢?”
周婶儿被众人看着,到底顾忌着脸面,没有冲上去扇周茜。
周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工,临走前对周婶儿做了个鬼脸,“拜拜了您嘞~老妖婆~”她大笑着一溜儿小跑,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晨风中一晃一晃。她回头又冲周婶儿吐了吐舌头:“老妖婆~气死你略略略~”声音清脆得像是清晨的鸟鸣。
林暖小跑着跟上,而林郁落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眼周留根,眼神静得像潭深水。只是他这人安静惯了,他这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
晨风吹散了一地鸡毛,只剩周婶儿在原地跳脚。买菜回来的王大娘故意挎着菜篮子从她面前晃过:“哎哟,这大清早的,某些人嗓门比菜市场叫卖的声音还响呢~”
围观的邻居们发出低低的笑声。周婶儿脸上挂不住,拽着儿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漾抱着安安跟在周劭身后下楼,小家伙趴在妈妈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周劭提着新做的小推车走在前面,金属支架在晨光中闪着崭新的光泽。
他抬脚将脚下的杂物踢开,回身叮嘱道:“小心脚下。”他单手提着车,回身伸出一只手扶住许漾。
“周营长和小许出门啊?”沈如眉带着儿子出来,她笑吟吟地打量着两人,打了声招呼。她身边的小男孩安静的倚着她的腿,好奇的看着许漾两人。
周劭点点头,扶着许漾站到二楼的平台上。
许漾笑着说:“沈姐上班去啊?”
“我去看看我家老大。”沈如眉笑道,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不想去奶奶家,我不想看见简嘉平那个坏蛋,他总是不理我,不跟我玩儿。”简嘉洋不满的噘着嘴,突然大声的嚷嚷,“奶奶总是向着他,奶奶疼他不疼我!”
“洋洋!”沈如眉急忙呵斥,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她转头看向许漾一家,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孩子不懂事,总想找哥哥玩儿,这一不如意就闹小孩子脾气。”
许漾注意到沈如眉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安安,温和地笑道:“孩子都这样,我家安安以后闹起脾气来,怕是更让人头疼呢。”
沈如眉就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安安这么乖,长大了肯定是个乖孩子。”
许漾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乖巧地吮着手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沈如眉。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婴儿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那可说不准,”许漾笑着轻轻捏了捏安安的小手,“现在看着乖,指不定以后比他姐姐还能闹腾呢。”
沈如眉被逗笑了,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比周茜还闹腾,那周家要炸了锅了。沈如眉笑了笑,“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你和小周也忙。”
许漾笑着点头,“那沈姐回见。”
沈如眉牵着简嘉洋往楼下走去,小男孩一步三回头,往下坠着身子,非常不愿意跟着妈妈去奶奶家。
周劭单手拎着小推车:“走吧。”
安安在妈妈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粉嫩的拳头揉着眼睛。许漾轻轻摇晃着他,跟着周劭缓步下楼。等到了楼下,周劭打开推车,将安安放进去,他一手推着小推车一手自然地护在许漾腰后。
小区门口,大爷大妈们照例凑在一起闲聊,看见周劭一家,纷纷笑着打招呼。王大娘故意大声道:“瞧瞧人家小周,和媳妇多恩爱呢!”
许漾和周劭笑笑,一起出了大院儿。
第104章 老张焊接
周劭带着许漾穿过老城区的街巷,拐进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背街小巷中。头顶上方,竹竿横七竖八地从各家窗户伸出,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巷子两侧挤满了各式小铺,卖水果蔬菜的、卖早点的、饭馆、小商店,各式各样的小铺子都藏身在这条小巷中,忙忙碌碌的人们在其中穿梭。
许漾推着安安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水洼,周劭则稳稳地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照看。巷子深处飘来金属灼烧的焦味,混着旁边饭馆儿的烟火气,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几个蹲在路边吃面的工人抬头打量,有人认出了周劭,笑着点头致意。
他们在一个挂着“老张电焊”招牌的门脸前停住脚步,“就这儿。”
许漾抬眼看去,这家门店差不多十几平方的样子,门口的地上堆满了金属材料,几块铁皮斜靠在墙边,墙角堆着待修的铁门、锄头和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地面上散落着切割后的废料和焊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混着机油的刺鼻气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惊飞了路过的麻雀。
“刺啦——”
突然迸出一串耀眼的火花。只见一个戴着黑玻璃面罩的师傅正弓着腰焊接一辆农用三轮车的车斗,飞溅的火星在他粗布工装上烫出几个小洞。他脚边放着几把待修的锄头,墙上挂着各式铁门配件,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老张。”周劭叫了一声。
正低头焊接的张建军闻言抬起头,他摘掉熏得发黑的面罩,露出张被电弧烤得泛红的脸:“老周!”他咧嘴一笑,黄板牙间还沾着早上的韭菜叶。
周劭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张,上次战友聚会怎么没见你?大伙儿还念叨你呢。”
张建军挠了挠后脑勺,手上的灰黑将头皮都抹黑了:“嗐,接了个急活儿。被人拉着,走都走不了。”
“下次你可一定要去啊。”他伸手往路上站着的许漾指了一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许漾。”又指了指小推车里的安安,“我小儿子,周予安。”
张建军一听,赶紧走了过去,一双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却越蹭越黑。他憨厚地笑着朝许漾点头:“弟妹好!”又弯腰瞅了瞅推车里的安安,“小家伙真俊,跟老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句话让周劭露出雪白的牙齿,让许漾的笑皮笑肉不笑的挂在脸上。
“没有吧。”许漾低头看了看安安的小脸儿,“长相安安还是像我比较多,性别像他爸爸。”
张建军这才意识到说错话,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掌:“啊对对付!瞧我这张笨嘴!”他慌乱地比划着,“这大眼睛像弟妹,水灵灵的!这小嘴也像,多秀气!”
周劭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伸手拨弄推车上的铃铛,金属碰撞声格外清脆,自家儿子明明跟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这女人就是嘴硬。
“张大哥好眼力。”许漾抿嘴轻笑,“是呢,安安的眼睛和嘴巴跟我一模一样。”
老张呵呵笑着看向一边的周劭,讪笑着搓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咱们别在这路上站着了,进屋坐吧。”说着领着两人往里走。
穿过堆满金属废料的狭窄过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十来平米的小院儿里,张嫂正蹲在水泥地上剁鸡食。她利落地将青菜老叶剥落,嫩芯归进竹篮,枯黄的菜叶在她刀下“嚓嚓”作响,很快便与米糠混作一堆。
几只芦花鸡在竹围栏里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菜叶碎。见生人进来,最肥的那只扑棱着翅膀“咯咯”直叫,惊得其他鸡纷纷躲到柿子树下。
“雪梅,你看谁来了!”张建军洪亮的声音惊得鸡群扑棱棱乱飞。
张嫂转身,眼睛一亮,“小周来了!”张嫂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搬出几个马扎。
“快坐快坐!”她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手指还染着青绿,她走进一旁的厨房里倒了几杯茶水出来,随后打量着许漾,“这是......”
张建军立刻介绍道:“老周的媳妇许漾。”
“哎呦,长得真好。”张嫂凑近小推车,看着熟睡的安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呦,这小模样真俊!”她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安的鼻尖,留下一点青绿的菜汁,“小周好福气啊!”
许漾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去安安鼻尖的菜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张嫂好手艺,这院子打理得真整齐。”
这不是客气话,前面的店铺看着乱,可这后院儿却出奇的利落整洁,东西都整整齐齐的堆叠着,墙角的菜地整齐的栽着几垄小葱,竹竿搭成的架子上,藤蔓缠绕着向上攀爬,几根脆嫩的黄瓜在叶片中若隐若现。柿子树下搭着鸡窝,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味儿,显然是经常打扫。
张嫂被夸得眉开眼笑,只是嘴上还是谦虚的说道:“嗐,瞎忙活!”
几人坐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周劭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老张,今天来是有正事。今天过来主要是我媳妇儿要做个小推车。”
“小推车,什么样的小推车?”张建军放下茶杯,“我这儿有好几种款式,不知道弟妹想要什么样的?是带轮子的货摊车,还是手推的平板车?”
许漾笑着打开一张图纸,“我想要这种小推车,扶手可以折叠,自重最好能轻便一些,方便携带。”
张建军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纸,“折叠扶手确实方便,不过要想轻便,我建议用铝合金做骨架,既结实又不会太重。”他抬头看向许漾,补充道:“轮子得用耐磨的橡胶胎,推起来省力,走街串巷也不怕颠簸。弟妹觉得怎么样?”
许漾点头,“好,张大哥您比我有经验,就按您说的办。”她说着问道:“几天能拿?”
“三天,有些材料得现去采购。”他补充道:“弟妹你要是急我就给你加急做。”
许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三天正好。张大哥您按正常进度来就行。”她说着从包里掏出钱包,“您看多少钱......”
“哎,不用不用。”张建军连连摆手,“弟妹你这是干啥!咱们都是自家人。”转头朝周劭挤挤眼,“再说了,你家老周以前可没少帮我忙,这点小事算什么。”
周劭笑着接话:“老张,一码归一码。该收的钱还是得收,不然下次我们都不好意思来了。”
好说歹说,张建军这才松口:“行行行,那等完工再说。我这就去准备材料,保准给你们做得妥妥的!”
第105章 请你帮个忙
周劭婉拒了张建军的再三挽留,将许漾和安安送到公交站台。等车的间隙,他细心地帮安安整理好歪掉的小帽子,又替许漾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路上小心,我去找个人一会儿就回去。”周劭叮嘱道。
许漾也没问他去做什么,她估摸着应该是为了林暖那事儿去的。
目送着母子俩上了公交车。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在车窗边远去,周劭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
周劭在一家门前停下,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粗犷的嗓音裹挟着不耐烦从门缝里挤出来。随着“吱呀”一声响,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敞着汗衫,露出脖颈上蜿蜒的刺青,右脸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哟,周哥,好久不见啊。”他脸上的凶相瞬间融化。
周劭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好久不见,刀疤。”
两人的相识颇具戏剧性。四年前那个雨夜,刀疤带着二十多号兄弟去抢地盘,却反中了对方埋伏。混战中,刀疤身上挨了几刀,脸上也被人划破了,鲜血糊住了视线。他跌跌撞撞逃进巷子,身后追兵的砍刀寒光凛凛。
就在生死一线间,刀疤误闯进一处废弃工厂,那里正是周劭带队进行夜间演习的场地。追来的混混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潜伏的兵们瞬间制服。周劭将人送进了医院,救了刀疤一条命。
这些年虽然往来不多,但每逢年节,刀疤总会托人往周劭家送些礼,不过周劭都没收。而周劭偶尔的关照,但也不多,不过也足够让他缓了口气,重新在这片地界站稳了脚跟,而后面两年,周劭逐渐减少了两人的联系。
“周哥您可是稀客,快里边请!”他让开身子引着周劭往屋里走。
两人没进屋子,只站在院子里。
刀疤掏出烟盒,递向周劭:“周哥,来一根?”
周劭抬手婉拒,刀疤讪讪地收回烟,自己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来回搓着。
“周哥,您今天来是......”刀疤试探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以前周劭为了避嫌可从来都是没有来找过他的。
“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刀疤闻言,拍着胸脯道:“周哥,,您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说什么帮不帮的,你的事就是我刀疤的事儿。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含糊!”
周劭轻笑一声,“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让你的人教训一个人。”他抬眼时,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不用太严重,只要让他没力气去做坏事就行。”
刀疤顿时会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明白!就让他躺半个月医院?保证手脚干净,查不到您头上。”
周劭抬手制止了刀疤的话,眼神骤然锐利:“违法犯罪的事情别做。”他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手脚再干净也经不起细查,他和刀疤的关系也不是没人知道,“吓吓他们,等到他们搬走。”
刀疤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明白!我让兄弟们轮流去‘问候’,这事我亲自盯着。保证不会闹得过火。”
周劭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刀疤的肩膀,“辛苦你了。”
刀疤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随着肌肉牵动显得格外狰狞:“周哥您太见外了。这点小事算什么辛苦。”
许漾推着安安的婴儿车刚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前围了一群人。两三个男人正提着一个个包裹往楼上走,大大小小的纸箱堆满了人行道,连单元门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哎,轻点儿。别磕坏了,小心着些,这些东西都是外国货,磕了碰了你们都赔不起。”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左边抬高一些。”
那女人约莫二十多岁,一身打扮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电影明星。她穿着无袖碎花裙,浅底色上铺满细碎小花,更添明媚。利落的翻领添了几分飒爽,腰间棕皮带轻轻一收,将曼妙腰肢勾勒。最惹眼的是那双红色高跟鞋,衬得身姿高挑,皮肤白皙。时髦的很。反正许漾在临江这么久见到的最时尚的人。
“麻烦让一让。”许漾轻声说道,那女人瞥了一眼却没理会。
许漾微微蹙眉,护着婴儿车往后退了半步:“这位同志,您的行李把通道都堵住了,能不能麻烦挪一下?”
苏曼正踮着脚查看一个雕花木箱,闻言转过身来,皱眉道:“马上就好了,你等两分钟。”她从火车站一路赶回来,又饿又渴又累,更可气的是雷刚,不请假过来接她们娘俩,非要她自己回来。这会儿这么大的太阳,她热的满头大汗,还要在这里搬行李,心里这火是憋都憋不住。
她烦躁地扯了扯紧贴脖颈的衣领,红色高跟鞋不耐烦地叩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许漾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耐。苏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精致的妆容也有些晕染,露出疲态,她身边的小男孩也蔫蔫的,靠着她的腿打着盹,显然刚经历过长途奔波。
“你是302雷营长的家属?”许漾问。
苏曼点点头,看了许漾一眼,没有要问许漾的意思。
许漾主动开口,“我是对门周劭的爱人,刚过来随军。我叫许漾。”许漾温声介绍道,目光落在苏曼身边摇摇欲坠的小男孩身上,“这会儿日头太毒了,孩子看着有些撑不住了。”她指了指单元门,“先让孩子去我家歇歇吧,等你搬好了东西在过来接他。”
苏曼这才注意到乐乐惨白的小脸,孩子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正虚弱地靠在她腿边。她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弯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心疼:“乐乐,难受怎么不跟妈妈说?”
乐乐眨眨眼睛,没说话,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苏曼咬牙,心里再次把雷刚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就麻烦你了。”她终于松口,转头对工人喊道:“先把门口的这些东西清出来!”
许漾利落地将婴儿车稳妥地停在楼梯拐角,弯腰对乐乐伸出手:“来,阿姨带你上去喝凉开水。”
乐乐怯生生地看了妈妈一眼,得到首肯后,才把小手放进许漾掌心。许漾感受着孩子滚烫的体温,不由加快脚步。苏曼望着许漾挺拔的背影,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第106章 出事了
许漾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她低头看了眼紧紧跟在身边的乐乐,小男孩仰着白净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突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对门:
“阿姨,那个是我家!”乐乐声音奶里奶气的,藏着一丝求表扬的雀跃,“我记得的。”
许漾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推开门柔声道:“乐乐真聪明。不过现在先去阿姨家喝口水好不好?”她侧身让出一条路,“阿姨给你喝甜水。”
乐乐眼睛一亮,乖乖走了进去,小腿哒哒哒跑到客厅里好奇的打量着。
许漾轻手轻脚地把熟睡的安安放进小床,乐乐立刻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床沿,好奇地探头张望。他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阿姨,他是弟弟还是妹妹呀?怎么一直睡觉呢?”
许漾轻柔的给安安拉上小被子,笑着对乐乐说:“是弟弟哦,他太小了,需要多睡觉才能长大。”
她转身从餐桌上拿了一个杯子,“来,阿姨给你倒甜水喝。”
乐乐亦步亦趋地跟着许漾走进厨房,乐乐踮着脚尖,小手扒着灶台边缘,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阿姨,我想喝多多的。”
“好。”许漾笑着往杯子里添了一小勺白糖。
“阿姨,再多一点点嘛~”乐乐伸出小拇指比划着,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讨食的小狗。
许漾被萌化了,她怜爱的看着小豆丁,想着安安以后也会这么可爱。她又轻轻抖了抖糖勺,“好啦,再给你加一点点。”她倒了一点热水把糖化开,然后又兑了一些凉白开进去,她蹲下身,看着乐乐的眼睛,“我们去外面客厅里坐着喝,好吗?”
乐乐开心地点头,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杯把,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他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漾身后,还不忘奶声奶气地叮嘱:“阿姨走慢点哦,乐乐怕洒出来~”
明媚的阳光洒在客厅地板上,乐乐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每喝一口就满足地晃晃小脚丫。许漾坐在一旁,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她快被这小甜豆甜化了,许漾的手指蠢蠢欲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乐乐的头发。
苏曼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时,正看见乐乐窝在沙发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水灵灵的大桃子啃得正欢。桃汁沾了他满脸,把小脸蛋染得粉扑扑的。
“妈妈!”乐乐一见到苏曼,立刻举起啃了一半的桃子,献宝似的晃了晃,“阿姨给的,可甜啦!”
苏曼紧绷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她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手帕给儿子擦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慢点吃,看你这小花脸。”
许漾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行李搬好了?”
苏曼抬头看向许漾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谢意:“我家乐乐真是太麻烦你了。”
许漾看向小甜豆,笑道:“乐乐很可爱又乖。”
乐乐就得意的冲着苏曼笑了笑。
苏曼看着乐乐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啃桃子,小脚丫一晃一晃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许漾将水杯递给苏曼,“你也先喝点儿水歇歇吧。”
苏曼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温凉的水,正适合解渴。“谢了。”坐到乐乐身边,攥着杯子一口一口的喝着,她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苏曼放下杯子,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她抬头看向许漾,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许漾。因为雷刚和周劭在部队里的竞争关系,她原本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邻居带着几分天然的敌意。可今天这么一瞧,许漾人倒是不错,那份敌意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几分。
“还要再来一杯吗?”许漾拿过空杯子,语气自然地问道。
苏曼摇摇头,她拢了拢散落的卷发,红唇微启:“不了,我刚回来,家里还要收拾。”她说着站了起来,伸手对着乐乐招了招手,“乐乐,跟妈妈回家了。”
乐乐听话地滑下沙发,抱着啃了一半的桃子跑到小床边,他踮起脚尖,看着熟睡的安安,用气音说道:“弟弟,我回家了,明天哥哥带小汽车来和你玩~”
许漾被这温馨的一幕逗笑了,她蹲下身帮乐乐整理好歪掉的小衣领:“安安醒来知道有哥哥等着和他玩,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曼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许漾亲昵的互动,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接过乐乐的小手,临走时回头对许漾说了句:“今天,谢谢了。”这句话里,少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中午许漾做了凉面,周劭匆匆回来说了一声就又回去上班了,连饭都没顾得上吃。许漾没管他,自己悠哉悠哉的吃完了凉面。
午后阳光正烈,许漾撑了把碎花阳伞,推着安安慢悠悠地晃到楼下电话亭。铁皮亭子被晒得发烫,她跟老板说了一声,拨通了娘家的号码。
“妈,是我。”许漾一手扶着话筒,一手轻轻摇晃着挂在遮阳棚上的彩色布偶。安安正精神着,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随着布偶的摆动发出“啊啊”的笑声,肉乎乎的小手小脚在空中欢快地扑腾。
电话那头传来许母惊喜的声音,“小漾!”
“妈,下星期您能来临江一趟吗,帮我看几天安安。”许漾眉眼弯弯地看着儿子,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粉嫩的小脸笑得皱成一团,小手攥成拳头,使劲往嘴里塞。
许母想安安想的慌,一听许漾这样说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了下来。
暮色浓重,客厅里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母子俩。许漾半跪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相间的视觉训练卡,在安安眼前缓缓移动。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随着卡片左右转动,像只好奇的小企鹅。
“来,安安看这里~”许漾轻声哄着,将卡片移到右侧。可这次安安却定定地看着正前方,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副走神的可爱模样。
周茜看得干着急,她伸手在另一侧的地毯上拍了拍,“笨啊,转头啊,快转头看!”
许漾笑着把卡片收回来,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尖:“我们安安可不笨呢,是不是?”安安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啊啊”笑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要去抓妈妈的手指。
“周茜同志,你看看安安这聪明绝顶的大脑门!”她得意地朝周茜挑眉,“等长大了,肯定是个聪明的帅小伙。”说着俯身亲了亲儿子肉乎乎的脸蛋,惹得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小脚丫胡乱的蹬着。
她转头看向周茜,“以后不许说我们安安不好啊,我可不答应。”许漾的亲妈滤镜开得无敌大,自己觉得自个儿儿子千好万好,也不许别人说不好。
“哪里大了?”周茜撇撇嘴,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她的脑门更大。
林暖坐在一旁拿着一只红色的玩偶在安安面前晃了晃,“周茜姐,安安就是聪明的小宝宝,你瞧,他还知道看我手里的东西呢。”
周茜白了林暖一眼,嘀咕道:“马屁精。”
林暖手里的红色玩偶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余光偷偷的看向许漾,却见许漾低着头,专注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安安的小鼻子,逗得小家伙“啊啊”直笑,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涌。
气氛正微妙,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母兽痛失幼崽般凄厉。吓得安安一个哆嗦,哇地哭出声来。
许漾连忙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手掌轻抚着他颤抖的小背脊:“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她快速将抽噎的安安放进小床,转头对周茜和林暖叮嘱:“帮我照看下安安,我出去看看。”
推开门,走廊上的景象让许漾眉头一皱。
只见林郁正站在家门口,目光沉沉的盯着楼下的台阶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周留根一动不动地仰躺在二楼平台上,后脑勺下缓缓洇开一滩刺目的鲜红,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楼道里的穿堂风将血腥味送到了许漾鼻尖。
出事了!
第107章 别想赖我
这不是许漾一个人心里想法,所有打开门走出来查看的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李翠花,我和你拼了。”周婶儿凄厉的嘶吼划破楼道,她像头护崽的母狼般扑向对门的李翠花。指甲划过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李翠花脸上顿时现出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周荷花,你发什么疯!”李翠花捂着脸后退,后背“咚”地撞在铁门上。
“要不是你往这楼道里堆这些破烂,我儿子怎么会出事!”周婶儿疯魔了般,目眦欲裂的看着李翠花,“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唾沫星子喷了李翠花一脸。
李翠花后背紧贴着铁门,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冷笑:“关我什么事儿,是你那死肥猪一样的儿子走路不稳,自个儿摔了,你别想赖我!”
她话音未落,周婶儿已经疯了似的冲上来,抬脚就往她肚子上踹。“你这个烂货,就算是杀了你都不够赔我儿子的。”
“啊!”
李翠花吃痛弯腰,缓过劲来立刻反扑上去,冲上去扇了周婶儿几个巴掌,“周荷花,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李翠花!你个贱人!”周婶儿披头散发地再次扑上去,这次直接揪住了李翠花的头发。
“啊!”李翠花吃痛,反手就朝周婶儿脸上抓去,“周荷花你这个疯婆子!”她尖利的指甲在周婶儿眼角留下一道血痕,一脸的凶狠。
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两头不死不休的母兽,撞得楼道里的杂物哗啦作响。
简文彬赶紧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两人撞得一个踉跄,后背“咚”的一声撞到墙上。沈如眉忙上前扶住简文彬,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没事儿吧?”她的声音发颤,目光在简文彬身上急切地逡巡。
简文彬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整条右臂都跟着发麻。但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儿。”
就在这时,202的门被被人从里面打开,张德彪醉醺醺地从屋里出来,通红的眼睛在看到自己媳妇儿被揪着头发时瞬间暴怒,他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照着周婶儿面门就是一拳。
“砰!”
这一拳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周婶儿颧骨上。周婶儿整个人往后仰去,跌倒在地上。鲜血顿时从她鼻腔涌出,在水泥地上溅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许漾与苏曼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半步。看见林郁仍然像是雕塑一般立在原地不动,许漾伸手拉了他一把。
“怎么了,怎么了,谁打架呢?”门缝里周茜露出两只眼睛,亮得惊人,“是周老婆子挨揍了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许漾蹙眉,反手将她往屋里一推,语气严肃道:“回去看好安安。”她带上门重新看向楼梯下面。
李翠花看着躺在地上的周婶儿和周留根这样,心里也害怕,她死死拽住张德彪又要扬起的拳头,声音发颤,“行了,行了。”她拉着张德彪要往自家屋里躲,“跟咱们没关系,咱回家。”
“你们害了我儿子,别想就这么走!”周婶儿突然暴起,一把抱住李翠花的大腿,箍着人不让走,顺势用手拧李翠花腿上的嫩肉。
李翠花疼得嗷一声,伸手就往周婶儿头上砸,“谁害你儿子了,你儿子自己没走稳摔下来,别想讹人!”
场面又乱了起来,简文彬拉都拉不住。
“别打了,别打了,赶紧把留根送医院去吧。”王大娘看着这乱糟糟的场景急得直跺脚。
周婶儿突然惊醒般推开李翠花,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边。周留根脸色惨白,后脑的血流了一大滩。周婶儿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儿子,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喊:“根宝!我的根宝啊!你睁开眼看看妈......”
王大娘的爱人通知了周围的邻居,楼梯间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五六个闻声赶来的汉子涌了上来,众人齐力抬起周留根。
“慢着点儿,托住腰!”
“小心头!”
周留根的体重太重,七八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拖着他肥硕的身子,汗珠顺着他们紧绷的下巴滴落,却没人松劲。
周婶儿踉跄着追上去,散乱的头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
楼门口,有人早就蹬来了自家的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刚拆下来的门板,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周留根安置好,脚一蹬,三轮车快速的往医院驶去。
楼道里的人群如退潮般散去,转眼间只剩下满地狼藉。李翠花往地上看了一眼就撇开眼,她拽着醉醺醺的张德彪,连拖带拽的躲进屋子里,铁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几片灰。
沈如眉轻轻扯了扯简文彬的衣角,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内。关门的瞬间,她最后瞥了眼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转瞬间,楼道重归寂静。只有楼梯上四散的杂物,和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混乱。穿堂风掠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久久不散。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将三楼的几人唤回神。苏曼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202,嗤笑一声:“李翠花这次该长记性了。”她倚在门边,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框,“说了八百遍别在楼道堆杂物,非不听。这下好了,出事了,周老婆子那个人可不会善罢甘休,等着瞧吧。”苏曼说完,转身也回了屋子。
许漾轻叹一声,转身推开了家门。她回头看向仍呆立在原地的林郁,轻声道:“回家了。”
林郁的目光缓缓从楼梯上收回,那里,一颗玻璃弹珠静静躺在台阶上,他转身,沉默地进了屋子。
许漾的目光顺着刚才林郁的视线看去,一个玻璃球在灯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弹珠“哒、哒、哒”地跳动起来,沿着台阶一级级滚落。最后“叮”的一声,消失在那堆散乱的杂物中。
第108章 试探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许漾一转身就撞上了周茜晶晶的眼睛。这丫头像只等着听八卦的猫儿似的,整个人都快贴到门板上了。
“你堵在这儿做什么?”许漾绕过她往客厅走,顺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安安正躺在小床里,乌黑的大眼睛随着林暖手中的彩色布偶转来转去。那布偶是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在林暖手里灵活地“扑咬”着安安的小脚丫,逗得小家伙“啊啊”直笑,藕节似的小腿欢快地蹬着。
“外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啊?”周茜亦步亦趋地跟着许漾,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自从跟了门口老梧桐树下的情报组织之后,周茜这好凑热闹的性子是得到了解放。“我听见周老婆子哭得跟杀猪似的......”
见许漾没理她,她紧跟两步抓住许漾的衣角,她那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麻雀,“周老婆子和周大胖是被人打了吗?”
“天啊,周大胖都被人放倒了?那人得多厉害啊。”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拳头比砂锅还大,一拳就能把周留根那样的胖子揍飞。
许漾瞥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她轻轻戳了下周茜的脑门:“少打听这些。”她说着朝柜子上的奶粉罐抬了抬下巴,“去,给安安冲一瓶奶粉。”
“不给我说,还指使我干活。”周茜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撒开许漾的衣角,走到柜子前,拿了安安的奶瓶,“冲多少?”
许漾正弯腰将安安抱了起来,“150ml就行。记得洗干净手。”
“知道了。”周茜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没一会儿她就啪嗒啪嗒从厨房跑了出来,奶瓶举得跟奖杯似的,“喏,你看。”
确实是不多不少150ml的水,许漾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许,“对,倒水倒的不错嘛,周茜。”
周茜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下巴都抬高了几分,“那当然!我三岁都会倒水了!”
“是吗,怪专业的呢。”许漾忍俊不禁,看着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周茜得意的哼了两声,“那可不。”
周茜哼着小曲儿挖奶粉,又将掉到自己手上的奶粉渣舔干净,“怪香的,怪不得小孩都爱喝。”她低声嘀咕着,眼睛恋恋不舍的从奶粉罐上离开。
许漾跟在她身后,“要充分摇晃,两只手搓着摇。”
“我知道!”周茜手腕灵巧地转动着,奶瓶里的漩涡渐渐变成均匀的乳白色。
许漾接过温热的奶瓶,刚凑到安安嘴边,小家伙就急不可待地张开小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奶嘴被他吮得“吧嗒”响,喉间发出急促的“咕咚咕咚”声,两只小肉手还紧紧扒着奶瓶,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慢点儿喝......”许漾用指腹轻轻擦去安安嘴角溢出的奶渍,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她看着儿子鼓动的腮帮子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眼底漾起温柔的水光。
周茜托着腮蹲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卫生间的门“吱呀”被打开,林郁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湿发还滴着水,在肩头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雨淋透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客厅一角。
“喂!”周茜突然出声,不满地瞪着他,“下次不许用这么久的卫生间!”她撞开林郁走进卫生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孵蛋呢!”
林郁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一丝波澜也无。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将他的领口打的更湿了。布料紧贴在锁骨上,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周茜翻了个白眼,说完砰的一声在林郁面前砸上门。
林郁默默的后退几步,像片被风吹开的乌云。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湿痕,很快又被自己踩碎。
许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怀里的安安已经喝完最后一口奶,正打着奶香四溢的小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直到小家伙彻底睡熟。
“吃饭吧。”许漾将安安放进小床,温声开口。
仿佛被按下重启键,屋里顿时活络起来。
“吃饭啦,吃饭啦。”周茜风风火火地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湿漉漉的手上还滴着水。她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厨房,眼睛一亮就盯上了那碗油亮亮的红烧肉,琥珀色的肉块颤巍巍地堆成小山,浓稠的酱汁上还缀着几粒白芝麻。
她贼兮兮地偷看许漾,见她没注意这边,端起碗就往自己座位跑。碗底在桌面“咚”地一搁,正好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周茜得意地抿嘴偷笑,活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她放自己面前,让别人都不好够,她就能多吃几块,嘿嘿。
另一边,林暖安静地拉开椅子,木腿在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垂着眼帘整理桌上的杂物,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林郁不知何时已站在许漾身侧,像道沉默的影子。
“周留根出事,你全程看着吗?”许漾低声问。
“嗯。”林郁盯着米饭上蒸腾的热气,低低应了一声。
许漾将盛好的米饭交到林郁的手中,后腰倚在台面上看着林郁问:“那你看清周留根是怎么出事的吗?”
林郁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气。他接过许漾递来的米饭碗时,指尖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撞到了杂物,他踩到滚出来的玻璃球,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了台阶棱角上。”
他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破绽,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完完全全的旁观者语气。
许漾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他发丝泅湿,凝结在一起,难得露出了两只眼睛,灯光下,林郁的瞳孔黑得纯粹,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井,连一丝情绪的波纹都捕捉不到。许漾最终轻声说道:“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了,她没说。
林郁抬眼看她,却只看到许漾转身时扬起的发梢。她走向餐桌的背影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将方才那一瞬的试探与沉默都掩在了寻常的烟火气里。
第109章 玻璃弹珠
空荡荡的房间里,林郁端坐在书桌前,他面前的书桌上静静的躺着一颗玻璃弹珠,这种弹珠街头巷尾的小店中都有卖,两分钱一颗,玩法丰富,几乎每个小孩的口袋里都会揣着几颗。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皎洁的月光洒了进来,在玻璃珠的表面上折射出一丝幽光,映在林郁苍白的脸颊上,像是影视剧中的水鬼。
林郁瘦削的食指轻轻一推,那颗浑圆的弹珠便“咕噜噜”滚向桌沿,莹白的月光在玻璃珠表面流转,恍若一颗即将陨落的星辰。在即将坠落的瞬间,又被他的掌心稳稳截住。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倒流回傍晚时分。
夕阳将学校的白墙染成橘红色,林郁独自背着书包走在最后。空荡荡的走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办公室里隐约传来老师与家长的谈话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出了校门,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放假的学生们像是出笼的麻雀般四散奔逃,欢笑声渐渐远去。他刻意放慢脚步,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行。梧桐树影在路上摇曳,将他的身影切割成碎片。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周家母子聒噪的对话声便清晰地传来,周婶儿正扯着嗓子抱怨老师的不作为,没有看顾好周留根,害得周留根的手受伤,周留根则是满不在乎地嚼着零食,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林郁先一步上了楼,听着身后周家母子的声音在单元门口响起。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玻璃珠,轻轻搁在摇摇欲坠杂物上方,珠子在倾斜的杂物上危险地晃动,只等着致命一击。
楼下,周家母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郁抬脚越过杂物走上三楼。站在自家门前的阴影里,听见周留根沉重的步伐震得楼梯微微颤动。当那声惊叫和随后“砰”的闷响传来时,他缓缓闭上眼睛,玻璃珠滚落楼梯的清脆声响,在他耳中宛如天籁。
黑暗中,林郁缓缓拉开抽屉。他松开手指,玻璃珠“叮”一声落入其中,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林郁轻轻合上抽屉,玻璃珠最后的反光在闭合的瞬间熄灭,如同被掐灭的星火。窗外,一阵夜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着那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第二天正值五一假期,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连平日最爱赖床的周茜都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许漾刚做完晨间瑜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正仰头灌着凉白开时,就听见卫生间传来五音不全的哼唱。
“哟,今天不赖床了。”许漾倚在门框上,看着霸占洗手台的周茜。
周茜刷牙也不好好牙,这里转两下,那里转两下,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哼着歌,刷两下就对着镜子摆个造型。薄荷味的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左边,右边......”她歪着脑袋,牙刷在嘴里胡乱搅动,泡沫越积越多,最后“噗”地一下喷在了水池里。
“我每天都起很早。”周茜转身为自己发声,她才不是懒蛋呢,天天睡大觉的安安才是。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许女士肯定要瞪她的。
许漾将几张零钱放在餐桌上,纸币边角压着个搪瓷碗防飞。“一会儿下去把早饭买了。”
周茜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脑袋,发梢还滴着水:“就会使唤我。”她撇撇嘴,牙膏沫沾在下巴上像撮白胡子。
“那你去不去?”许漾的声音从卧室飘出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去!”周茜回答得比谁都快,眼睛已经亮晶晶地转起来,这下可以按自己口味买早餐了,多来两个酱肉包,少买点讨厌的青菜包!
周茜三下五除二抹了把脸就往外冲。经过餐桌时,手指一勾就把零钱扫进掌心,硬币在她掌心叮当作响。晨光透过纱窗,将她蹦跳的身影投在墙上,活像只欢脱的小兔子。
她蹦跳着在客厅转了一个圈,一角硬币“叮铃”一声从指缝漏出来,在地上滚出老远。
“我的钱!”周茜惊呼一声跳着脚去追那枚滚远的硬币。
许漾抱着刚睡醒的安安从卧室出来,正瞧见周茜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睡裤膝盖处已经蹭了两道灰印子。
“提醒你一下,衣服弄脏了可是要自己洗的。”许漾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她将安安放到自己曲起的腿上,抓着他的小手小脚做运动。
安安刚开机,还有些迷迷瞪瞪的,被抓着做运动哼哧哼哧的开始皱眉。
“哼,我洗就我洗。”周茜终于摸到了那一毛钱,得意洋洋地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
许漾挑眉:“上回你的花衬衣是谁帮你洗的?小蘑菇帮你搓了半天,自己倒跑去跳皮筋。”她捏了捏安安肉乎乎的小脚丫,“这次终于要自己动手了?”
周茜顿时语塞,脸蛋涨得通红。她不想洗,她只想玩儿。
“我让老周给我洗。”
许漾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安安,张开小嘴打了个奶香四溢的哈欠,黑葡萄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广播里说了,未来几天可能有雨,等老周回来给你洗,你只能光屁股蛋满院子跑咯。”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一会儿回来就洗。”周茜风一般的冲出房门,头发甩的飞起,门“砰”地关上后,她拍了拍胸口,得意地翘起嘴角。还好她机灵跑了出来,要不然指定被坏女人押进卫生间洗衣服去了。
好事许女士,坏事坏女人在周茜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周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跳着下楼,拐过转角时,她突然刹住脚步——
“咦?”
原本堆满杂物的楼道此刻空荡荡的,连片碎纸屑都看不见。水泥地面被擦得发亮,隐约还能闻到洗衣粉的气味。周茜用脚尖蹭了蹭墙角,那里前几日还摆着李翠花家烂了半截的腌菜坛子,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印。
“总算把这堆破烂清走了。”她撇撇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裤兜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活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第110章 掉粪坑
许漾是在中午看见的周婶儿。
周婶儿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每条腿都灌了铅,左深右浅地往前挪。她身上还套着昨天那件藏青色褂子,前襟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皱得像块抹布。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露出里面刺眼的白发,在阳光下像团枯草。
许漾抱紧怀里的安安,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她神情憔悴,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眼下挂着两轮青黑。嘴角那道被李翠花指甲抓出的血痕已经结痂,随着她喃喃自语的嘴型一抽一抽地动。
王大娘和几个老姐妹交换了个眼神,手里摇着的蒲扇都停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冲着周婶儿的背影喊:“荷花,留根儿怎么样了?”
周婶儿的脚步一顿,阳光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王大娘脚边。
“医,医院说......”周婶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沙哑得不成调,“我家根宝的脑瓜子摔坏了......要开刀......”最后一个字突然变了调,她整个人像片枯叶似的晃了晃。
树下的老姐妹们顿时噤了声。王大娘手里的蒲扇倏地顿住,她干巴巴的安慰道:“留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一定会度过这次难关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消融在燥热的空气里。
不管之前邻里之间有什么龃龉,但遇到这种生死大事,大家也都能真心的安慰上一句。连最爱嚼舌根的孙婆婆都红了眼眶,用袖口偷偷抹眼睛。
“我要去找李翠花这个贱人算账!”周婶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要不是她那堆破烂......我的根宝怎么会......”她说完就冲着楼道里跑去。
王大娘几人看着周婶儿的背影叹息了一声,“造孽啊......”
“这下周荷花和李翠花的梁子结大了。”
孙婆婆撇撇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早八百回就让李翠花把那一堆破烂收拾了,偏不听!说了多少都不改,这下子周荷花能放过她?”
没一会儿二楼就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像闷雷般炸响,周婶儿嘶哑的咒骂声刺破午后的宁静:“李翠花你给我出来!你个杀千刀的贱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像钝刀割着生锈的铁皮。
梧桐树下的老姐妹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
许漾抱着安安轻轻摇晃,目光却穿二楼那扇窗户落在那个肥胖的身影上。安安在妈妈怀里不安地扭动,许漾低头亲了亲他发顶,再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晚上到了饭点儿的时候,周茜像只泥猴似的冲进家门。许漾正站在客厅里溜达,手里端着盘鲜红的樱桃,见状差点被果核呛着。
“你这是跑泥坑里打滚儿去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周茜身后那串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泥脚印。
周茜一头扎进卫生间,“嘭”地关上门。闷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掉粪边了。”
许漾樱桃核直接喷出三米远。
“哈?!”
她一个箭步退到阳台,声音都变了调:“你掉哪儿了?!”
周茜在卫生间哀嚎:“是粪坑边!粪坑边!不是粪坑里!”周茜沉默一秒,嘀咕道:“好像踩到了......”
“周茜!”许漾只觉得天雷滚滚,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她捏着鼻子后退三步,活像见了鬼似的,“你给我在里面好好冲洗干净,洗秃噜皮了再出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混着周茜委屈的嘟囔:“都怪吴璇非要比赛跳远,谁知道那边草丛藏着个粪坑。哪个不要脸的缺德玩意儿随地拉屎,还拉这么多,被我找着......”突然一声尖叫,“啊!我的钱!”
林暖和林郁都被周茜的声音引了出来。见此情景,林郁默默走向阳台,抄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那串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脚印,动作精准得像在处理什么危险品。
林暖偷瞄了眼许漾铁青的脸色,轻声道:“我,我去给周茜姐拿一身干净衣服。”说完快步溜进卧室。
窗外,不知谁家飘来红烧肉的香气,与卫生间传来的诡异味道形成惨烈对比。许漾默默把阳台窗户开到最大,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把周茜连人带衣裳一起扔出去。
周茜在卫生间里洗了一会儿就要出来,刚推开卫生间的门,一只晾衣杆就隔空怼到她面前。许漾站在两米外,单手捏鼻,另一只手举杆如持红缨枪,眼神警惕得像是防丧尸破门。
“我洗干净了!”周茜不服气的看着捏着鼻子的许漾。
许漾冷笑:“干净?你现在走出去,路过的鸟都能被你熏得坠机。”
“哪有那么夸张!”周茜抬起胳膊闻了闻,洗衣粉的味儿,香香的。
周茜刚抬脚,许漾立刻后退三步,晾衣杆往前一顶,活像武林高手逼退毒物:“退,退,退!”
“你脚底那是什么?”许漾如临大敌的看着周茜的脚底。
周茜低头一看,鞋底隐约残留着一丝可疑的棕褐色。
“......这是泥土。”她嘴硬。
“回去!”许漾杆尖一挑,宛如无情剑客,“肥皂打三遍,刷子搓出火星子,否则——”许漾冷笑,“你今晚就住在卫生间吧。”
周茜悲愤摔门:“坏女人,你欺负我!”她舀起一瓢水狠狠的往自己身上倒,另一只手拿着香皂胡乱的往自己身上呼噜。搓得皮肤发红,嘴里还碎碎念:“搓死你,臭许女士......”泡沫溅到镜子上,模糊了里面那个气鼓鼓的落汤鸡身影。
周茜裹着毛巾从卫生间蹭出来时,浑身皮肤都搓得泛红,活像只煮熟的小龙虾。她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湿脚印,委屈巴巴地嘟囔:“我真不臭了,不信你闻......”
许漾立刻退到阳台边缘,如临大敌般上下扫视:“把你弄脏的地板和卫生间都收拾干净!”她捏着鼻子指了指门口,“你那身沾屎的衣裳鞋子赶紧扔出去!”
“知道了。”周茜瘪着嘴,毛巾裹得像条委屈的美人鱼,一扭一扭地钻进自己房间。
林郁默默的拿起拖把走进卫生间收拾起来,许漾看了一眼,没管。等周茜换好睡衣出来时,林郁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卫生间已经恢复了整洁。
林郁指了指洗手台上几张湿漉漉的毛票,“你的。”
“啊,我的钱。”茜一个箭步冲过去,又突然刹住脚步。她困惑地摸了摸下巴,“我带了三块钱在身上?”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林郁已经拎着洗完的拖把走向阳台,默默把拖把晾在阳台最远的角落。
第111章 傻
与此同时,周衍拖着一条腿慢腾腾地挪进巷子,每走一步都要嘶嘶的吸几口冷气,他摸了下自己的腮帮子,“呸”得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余赞在大门口等着,远远的看见周衍回来,连忙上去扶住他,“卧槽,你这是又打架去了?还是要饭去被人打了?”
周衍身上穿的是他之前的破烂衣裳,这次更是快衣不蔽体了,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露出皮包着骨头的胸脯,像具会走动的骷髅架子,还是被丧尸追着啃了三条街的那种。
他咧开渗血的嘴笑了笑,突然往裤裆里一掏。
“卧槽!”余赞瞬间后跳两米,“你他妈掏啥呢?!”
周衍慢悠悠从裤腰里拽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老熟客了。
周衍白了余赞一眼,“思想龌龊。”他将塑料袋往余赞跟前一伸,“看......”
“卧槽,什么东西,你放哪儿不好,放裤裆里。”余赞用两根手指捏着袋子一角,胳膊伸得老长,转头瞥向周衍,“这玩意儿没沾上什么可疑液体吧?比如......你的‘小周衍’的哈喇子?”
“滚你丫的!”周衍一脚踹过去,“老子又没放里面,老子是放外面的兜里的,外兜懂不懂!”他扯着破布条子一掀,伸手往余赞脑后拍了一下,“看见没!正宗‘前开门’设计!”
余赞眯眼一瞧,好家伙,这裤裆上还真缝着个兜,“卧槽,你这兜还真是深藏不露呢。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了壮大你的男性尊严呢。”
周衍翻了个白眼,一边提裤子一边没好气道:“你丫的能不能有点纯洁的想法?重点是这个兜吗?重点是这个——”他抖了抖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膜哗啦作响,“里面的东西!”
余赞往后缩了缩脖子:“该不会是什么需要窖藏发酵的吃的吧?”
“去你大爷的!”周衍气得直跳脚,结果裤子又往下滑了半寸。他手忙脚乱地提住裤腰,另一只手哗啦抖开塑料袋:“看清楚了!这是钱!”
余赞眯眼看去,塑料袋里乱糟糟团着各色毛票,一角五角的纸币上还沾着可疑的褐红色。最大面值是张皱巴巴的十元,边角还缺了一块,活像被谁咬过似的。
“所以你这一身伤......”余赞突然噤声,今夜的月光依旧皎洁,照亮周衍破烂衣襟下新添的伤,青紫的淤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裤腰,肚皮上还印着个清晰的鞋印子。
余赞盯着他肿成核桃的眼睛,破皮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丝,手指关节的伤口糊着泥沙。余赞一把拽住他手腕,摸到满手湿黏的血。月光底下,那血颜色发暗,混着泥灰,在周衍瘦得见骨的手腕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周衍还在笑着,有些得意的将钱塞进余赞的手里,“你看看,加上这些钱够不够给余奶奶买药?”他说着话,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艹......”余赞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就为了这些钱。”余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攥着塑料袋的手直发抖,“周衍你他妈疯了吧?我是缺钱,但我不需要你为我拼命。”
周衍想抽手,结果牵动肋骨的伤,疼得直抽气:“少自作多情,老子顺手......”
“放你娘的屁!”余赞眼睛通红,突然暴吼,声音炸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周衍你当我瞎吗?要不是因为我奶奶的病,你会去拼着受伤赚这些钱?”
“周衍,那是我奶奶,所有的事情我来背,你不要替我扛!”
“那不是也是我奶奶。”周衍低声道:“我的吃的饭是谁做的,我破的衣裳是谁补的,我感冒发热是谁给我喂的药片?”
余赞咽了咽喉咙,“我说了,我会去我妈那边要钱,总能把钱凑到的。”
夜风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周衍低头吐出一口血沫,破掉的嘴角却扯出个笑:“你妈那边......”他喘了口气,“要是这么容易能要出钱来,你能准备去卖血了?”
余赞浑身一僵。
“你......”他嗓子眼发紧,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
周衍得意的翘起嘴角,“我都看见了。”他用肩膀撞了撞余赞的胳膊,“就你这小身板能抽多少血啊,还是老子这买卖划算。”
“你个傻逼!”余赞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指节顿时见了血。
“嘿,余赞,你学坏了,你怎么还骂人呢,小心我告诉奶奶。”周衍眯着肿成核桃的眼睛威胁道。
余赞红着眼睛拽起周衍:“现在就跟我去医院。再哔哔一句,我就把这些钱塞你伤口里当纱布用!”
“不用去医院,就一点儿小伤,抹点儿红花油就行了。”周衍拒绝,“老子好不容易走了回来,你还要老子再去医院,老子的腿都要走断了。”
话音未落突然倒抽冷气,余赞直接按在他肋骨的淤青上,“操!你他妈......”
“走不动是吧?”余赞突然蹲下,一把将人甩到背上,“我背你去!”
周衍两条腿在空中直扑腾:“放老子下来!医院消毒水味儿熏得老子头疼!”
“行啊,”余赞冷笑,“那咱们直接去太平间,那儿没消毒水味儿。”说着伸手在周衍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卧槽,余赞,你他妈变态啊!”周衍大惊,他的黄花大屁股就这么被人拍了。
“你该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吧?”周衍一副受惊的黄花大闺男的样子,双手抱住自己,他盯着余赞的后脑勺,活像是再看什么变态。
余赞翻了个白眼,真想把这货扔下去,看看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故意往不平的路上走。
周衍被颠的胸口疼,“你他妈轻点走,老子肋巴骨要断了......”
“再胡说八道,嘴给你缝上。”余赞低声道。
月光把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互相支撑的破麻绳。
第112章 公证
五一之后,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许漾也去了 临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拿营业执照。工商局里人来人往,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们腋下夹着公文包,女人们烫着蓬松的卷发,空气中飘散着百雀羚面霜的香气。
五月的阳光透过工商局的玻璃窗洒进来,许漾站在木质柜台前,捏着那张新鲜出炉的营业执照,纸张在指尖微微发烫。她盯着上面烫金的“许漾”两个字,突然就想起上辈子她和前夫一起办理她们人生中的第一张营业执照的场景。那时候真是年轻啊,还没有后来的背叛与背刺,年轻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未来像盛夏的梧桐叶般舒展明亮,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甜腻的憧憬。
“同志,还有别的事吗?”柜台后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许漾翘起嘴角,把证件仔细收进文件夹,“没有了,谢谢。”
走出大厅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文件袋。上辈子那个共同的名字早已作废,现在这张纸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干干净净,像五月的天空一样敞亮。
许漾乘公交车直接去了临江公证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许漾走向柜台处。柜台后的年轻女公证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公证员例行公事地问道,手上的钢笔还在继续写着什么。
“遗嘱公证。”许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工作人员写的手顿了一下,讶异地抬起头。眼前这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妆容精致,气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立遗嘱的人。
“您...确定是遗嘱公证?”公证员迟疑地确认,“我们这里还有财产公证、委托公证等其他业务......”
“我确定。”许漾平静地说。
工作人员忍不住又看了许漾一眼,这个年纪就来立遗嘱的,她在公证处工作三年还是头一次遇见。
“遗嘱写好了吗?我们这里的公证员可以协助撰写。”
许漾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直接拟定遗嘱就行。”
工作人员领着许漾到了一个小隔间,许漾坐在公证处的小隔间里,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投下一格格的光影,将她的一叠证件材料照得微微发亮。
“许女士,我是公证员李敏。”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温和但专业,“按照程序,我需要确认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且是在自愿的情况下订立遗嘱。”
许漾点点头,注意到李敏的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上短暂停留。她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姑娘,怎么就要急着立遗嘱了?而且这年头一个年轻女人能有多少钱?来做公证属实有些脱了裤子放屁了。
“如果有一天我出现意外或死亡的情况,我想要剥除我父母、配偶、继子女继承我财产的权利,将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的儿子周予安单人所有。”
“您是说......”李敏推了推眼镜,谨慎地确认,“要完全剥夺其他法定继承人的继承权,只保留给周予安一个人?这在法律上是可以的,但需要特别明确——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许漾点头,“非常确定。”
李敏专业地解释道,“您可以通过遗嘱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分配财产。不过......”她顿了一下,“如果将来您有了其他子女,这份遗嘱可能需要......”
“不会有的。”许漾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周予安会是我唯一的孩子。”
李敏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是在立遗嘱,而是在用法律文书为她唯一的孩子筑一座堡垒。
“好的。”林敏递过来一张范本,“请您根据这个重新撰写一份遗嘱文本,确认无误后签字,我们公证处会加盖公章。”
许漾接过钢笔时,金属笔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她伏案书写的背影挺拔如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公证室里格外清晰。
“这样就可以了。”李敏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动作利落地盖上公证处的钢印。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带着一股冷肃的味道。
“这是您的公证书原件。”李敏将装订好的文件递过来,牛皮纸袋的封口处贴着公证处的防伪标签,“保管好,如有变更随时可以来办理遗嘱变更公证。”
许漾点点头,将文件小心地放进包内,她在公证处的台阶上,缓缓呼了一口气。
许漾出来后又去了批发市场买了皮尺,一块半身镜子,和一大块塑料布,顺便买了一块篷布,绳索和夹子林林总总的花了将近五十块钱。
“三块两毛......”许漾数着找零的硬币,跟摊主磨半天嘴皮子,省了两毛钱。许漾笑着摇了摇头,想起上辈子随便就能刷卡的潇洒日子,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许漾提着一堆东西挤出批发市场,突然被篷布的一角绊了个趔趄。她伸手将东西整理好,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滑落的篷布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许漾又去了老张焊接铺去看了看小推车的进度。
“弟妹来了!”张建军黝黑的脸上挂着笑,粗糙的大手在沾满油污的围裙上抹了两把,乐呵呵的迎了上来。“是来看小推车的吧?正巧,刚做好了。”他转身往铺子里走,“来来来,看看你的小推车,刚焊好,还热乎着呢!”
许漾跟着他进去,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辆崭新的不锈钢小推车,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冷光。车架焊得结实,轮子灵活,连她特意要求的折叠功能都做得一丝不苟。
“怎么样?”
许漾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张大哥,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那必须的!”张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许漾掏出钱包要结账,张建军那双沾满机油的大手却像盾牌似的挡在前面:“别别别!就这点小活计,我跟老周过命的交情还能收你钱?”
两人在铺子门口上演了好一阵太极推手,推来推去,许漾直接把钱扔地上就跑了。等许漾气喘吁吁的跳上公交车,她才伸手抹了下额头的汗。
第113章 提着红薯看望
周劭是在三天后回来的,拖着一身伤,他右臂缠着绷带,从袖口露出的皮肤上紫药水东一块西一块,左手手臂上一破了一大块皮,膝盖上腿上也都一个个磕破的伤口,涂了紫药水,伤口还没结痂,仍然能看出当时的惨样儿。
“你这是跟人干了一仗?”许漾惊讶的打量着周劭狼狈的一身,怀里的安安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看向周劭。
周劭甩掉沾满泥的鞋子,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算是吧。”他俯身想去亲安安粉嫩的小脸,却被许漾一根手指抵住额头拦住。
“离我香香软软的儿子远点儿”许漾嫌弃地皱眉,“你身上脏兮兮的,别把我儿子弄脏了。”
“安安才不会嫌弃爸爸呢。”周劭做鬼脸逗着安安,“是不是安安?”
安安被逗的咯咯直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许漾赶紧抱着孩子往后躲,催周劭去洗漱,“快去洗洗,你这一身都能种庄稼了。”
周劭笑着看了许漾一眼,拿上脏衣裳鞋子去卫生间了,没一会儿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你伤口不要紧吧,别沾水了?”许漾扬声提醒。
“没事儿。”家里没外人,周劭把门打开一道缝,周劭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帮我拿件干净的衣服。”
等周劭擦着头发出来时,不仅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连带着把沾满泥巴的衣裳鞋子都刷得干干净净。许漾一扭头,发现墙角盆里泡着的尿戒子也被人搓洗好了,正滴滴答答地挂在晾衣绳上,在夕阳下晃着水光。
许漾还是比较满意周劭这一点的,眼里有活。只要他在家,洗衣裳拖地带安安他都做,除了做饭不好吃,他算是把家务活全包了。
晚饭时,许漾煮了锅肉丝炝锅面。嫩白的面条浸在琥珀色的汤里,木耳丝黑亮,小白菜青翠,周茜捧着碗吃得呼噜作响。周劭伸长胳膊从面盆里又捞了一碗,筷子搅动时带起阵阵香气。
许漾瞥见周劭手背上的伤口,“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
周劭含混地应了声,低头猛扒了两口面。面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只听见碗底被刮得刺啦响。
周茜猛扒了两口面条,美滋滋的咂吧了下嘴,筷子灵活地夹走了碗里最后一个茶叶蛋。
周劭看了周茜一眼,“给你哥的钱你送去了吗?”
周茜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神看向周劭,“什么钱?”
周劭:......
他摇头叹口气,“就知道你不靠谱,算了,一会儿我自己去送钱。”他说着余光余光却悄悄往许漾那边飘。
许漾垂着眼睫,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周茜缩着脖子扒拉碗里的面条。
许漾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厨房,“我买的桃子给周衍拿几个吧。”她挑出几个最饱满的水蜜桃,粉白的果皮上还沾着水珠。
转身又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热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锅里还有几个茶叶蛋,你也带过去,算是给他添个菜。”她麻利地捞起几个蛋壳裂得最漂亮的,褐色的纹路里还沁着酱汁。
周劭笑着看向许漾,“多亏你还记得那臭小子。”
许漾将布袋子放到周劭的手上,“我惦记着你的孩子,那你多多惦记我的孩子呗。”她朝卧室抬了抬下巴,“一会儿回来给安安洗澡。”
“保证完成任务!”周劭立正敬了个滑稽的军礼,布袋子在他手里晃悠,茶叶蛋撞出闷响。
周劭拎着东西来到余家,他敲了敲门,“周衍,周衍在吗?”
“来了~”余奶奶走了出来,门轴发出一声响,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眯着眼睛看向面前,“周衍爸爸,你怎么来了?”
周劭笑道:“我来看看周衍。”
“周衍和小赞去同学家还没回来呢。”余奶奶笑着说道,“小衍爸爸,你要不进来等会儿?”
周劭想着周衍也不一定想看见他,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给周衍送点儿东西就走。”他说着将布包递给余奶奶,布包沉甸甸的,茶叶蛋的香气混着桃子的甜味从缝隙里钻出来。“麻烦您给他这个,还有五块钱给他吃饭,等过几天我再来送。”
余奶奶接过布包,她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劭已经退开几步,身影融进夜色里,很快就消失了。
周留根这身肥膘总算派上了用场,那天脑袋上的伤看着血呼啦擦怪吓人,结果医生一检查,好家伙,那层层叠叠的肥肉跟防弹衣似的,愣是把致命伤变成了皮外伤。
就做了个清创缝合的小手术,周留根第二天就能下床溜达了。
几天过去, 可周婶儿死活不让他出院,非说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又做了那么大的手术,伤了元气,指不定还有什么医生没有检查出来的问题呢,这有个万一也好抢救啊,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事儿,她也不活了!
再说了,她儿子是因为李翠花才受了这遭罪的,不把她儿子看好她能善罢甘休,她就把周荷花三个字倒过来写!
许漾提着一袋子红薯跟着王大娘几人过来探病的时候,正撞见周留根捧着个油光锃亮的酱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病号服绷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活像只偷到蜂蜜的狗熊。
“刚做了手术就吃这么油腻啊?”王大娘看着生龙活虎的周留根真觉得自己眼盲心盲真信了周荷花的鬼话,什么开颅手术,什么血流满地,看着周荷花那副样子她还以为人快不行了呢。
周婶儿伸手抢过王大娘将提来的鸡蛋,“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吃点好的怎么补元气?”
她将鸡蛋放到周留根的病床底下塞好,又去看其他人,看见许漾拎着一袋子红薯脸都绿了。
她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哟,这年头探病都时兴带红薯了?还是头一次看见人来探病是拎着一袋子破红薯来的。”
许漾脸上还挂着笑,“周婶儿这话说的,您不是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家孩子做红薯粥、蒸红薯、烤红薯吗?”她笑得眉眼弯弯,“难道不是因为营养又好吃吗?我还当您最知道这东西金贵呢。”
周婶儿憋得哑口无言。
第1章 你有本事搞破鞋,你有本事出来呀
38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许漾也不例外。
只不过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别人饿着,她顿顿饱;别人馋着,她天天换。
唯一可惜的是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各种男人都试过,没一个能让她揣上崽的,许漾都快怀疑是自己没用了。
好在医学技术证明,她没问题,是那些男人没用!
可怜她万贯家财,却没个孩子继承,许漾只能含泪挥霍,绝不让自己死了钱还没花完。
这枯燥的人生,除了花钱,还能有什么追求?
今儿是她38岁生日,许漾一掷千金,直接包了艘游轮邀请她的小姐妹们到公海上玩儿。白酒洋酒啤酒不知道喝了多少,闺蜜李太神秘兮兮地说给她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在屋里,顶级会馆的顶级头牌,能超长续航,活儿是圈子里口口称赞的,叫她一定要试试,兴许东边不亮西边亮,一不小心就怀上了呢。
许漾醉的脚步歪斜,香槟、威士忌和不知名的鸡尾酒在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围栏吐了一回,海风一吹有些迷迷糊糊的犯困。
她摸索着回了房间。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
有些想不起来了。
黑暗中,视线在晃动,酒精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木愣愣的。
许漾不满的蹙眉,迷迷糊糊的想这次的男人不大行啊。
还头牌呢,就这技术?
这tm怕不是昨天刚领的《鸭业资格证》的新人吧,怎么光有蛮劲儿没有技巧呢,哪儿该用力哪儿该舒缓还用她这个客人去教吗?
身经百战的富婆许漾觉得自家小姐妹指定被人诓骗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就受累一些吧,许漾大度的想。毕竟这年头,哪行哪业都有实习生需要带教啊!
她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压向自己,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听得耳边的男人发出喑哑的嘶声,她又裹住那点儿嫩肉细细的吻,“你爹地没教你怎么伺候人吗?”
周劭定定的盯着身下的女人,这人醉的脑子好像不正常,新社会了,他爹当然不教他伺候人,她好像还在旧社会。
他是真的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后来他才知道此伺候非彼伺候,而是......
身上的人没有出声,许漾只当新人害羞,她动了动,抬起脚......
周劭没料到身下的女人如此有‘手段’,几下就点燃了他身体里的火,他眸光一暗,猛地一使劲儿。
“啊!”
房间里激烈的角逐,而院子外面闹翻了天。
“我都看见了,许漾她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衣裳都脱了。”一道高亢的女声哭着叫道,尖利的嗓音似乎要把这个黑夜撕破。
“别胡说!”殷晨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向伟诚对着还在哭叫的妹妹殷菲怒斥一声,任谁正洞房呢突然被叫出来处理这些事情心情都不会爽快。
也不知道殷菲是发了什么疯,这种事儿也是能嚷嚷出来的?
今儿他结婚,家里留了好些过来帮忙的亲戚朋友过夜,人多嘴杂的,即便到最后发现是个乌龙这传出去表妹的名声也不好了,况且表妹正经的未婚夫还站在这儿呢......
“哥,我没胡说,她许漾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在伟诚哥哥面前装的好,实际上她早就是个破鞋了,伟诚哥哥要是不信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殷菲抓着向伟诚的手就要把他往房间里带。
“你闭嘴!”
殷晨厉声怒喝,侧身拦住自家妹妹,他看向阴沉着脸默不作声的表妹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说道:“殷菲胡闹惯了,伟诚你别跟殷菲计较,许漾是个好女孩,肯定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来的。”
向伟诚下颌绷得紧紧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话语像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那许漾现在在哪儿,她房间里没人!”
殷晨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心里再次骂殷菲有病,既然发现了,悄悄的把二姨和二姨夫叫来私下里处理了就是,偏偏乱嚷乱叫宣扬的人人皆知,现在好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围在这里了,万一里面真是表妹和人胡搞,家里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怎么了,怎么了?”殷家夫妻和许家夫妻几个听着动静披着衣服从前面院子里赶了过来。
到底自己是主家,殷父率先看向殷晨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殷晨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烦躁了抓了一把头发,“爸,妈,二姨,二姨夫,没什么,殷菲胡闹呢。”他对殷父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赔罪道:“殷菲看错了胡说八道的,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处理这些事儿,惊扰了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先回屋吧。”
他正要将不相干的人请走,殷菲却趁人不注意冲过去将房间门推开了,一瞬间男女的靡靡之音清晰的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十几双眼睛瞬间变得锃光瓦亮,直直的看向了屋子里,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恨不得能变成x光直接穿透墙壁看见里面是什么个场景。
殷晨眼前一黑,暗呼一声完了。
眼前白光乍现,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周劭眼疾眼快的伸手扯住被子将两人裹上,手臂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他冷眼盯着站在他床头的一群人,怒声喝道:
“出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情欲后的沙哑,大家一听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还出去什么啊,前排吃瓜怎么能错过。
众人的目光不由就顺着他的身子往下落,薄被将他身下的人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黑黑的脑袋,看不清到底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今日的身体格外的躁动,明明已经吃饱了她却还想要。身体里的小火苗到处乱窜,让她难捱的对着上方的身子就蹭了上去。
被子外面的周劭差点没忍住轻哼出来。
他浑身的肌肉绷紧,将手中的棉被按的更紧了。
许漾只觉得呼吸有些窒闷,胸口像是被放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气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她不适的挣扎起来,“我要吸氧,我要吸氧,要最贵的。”
许是底下的人求生的意识太过于强烈,浑身乱扑腾,也不知怎么有一股牛劲儿,周劭险些摁不住她,被子底下两个人都是光溜溜的,被许漾这么一动,差点儿两个人都要大喇喇的曝光在众人面前了。
“别动。”周劭压低声音警告。
殷菲一个箭步上前要将许漾从被窝里拽出来,好让向伟哥哥好好看看,他的未婚妻是个怎样浪荡的人。
“许漾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搞破鞋,你有本事出来啊。”
拉扯间被褥里隐约露出许漾半截雪白的肩膀,上面还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
周劭一手攥着被子,一手去推殷菲,动作间不妨被许漾掀开了盖在头上的被子,露出了一张春潮涌动的脸。
她抄起床上的枕头砸了出去,“吵死了,滚出去!”
屋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殷菲尖利的嗓音传来,“许漾你个不要脸的,果然是你。”
站在最前面的向伟诚身子僵在原地,白炽灯从头顶投射出惨白的光线,他铁青的脸色暴露无遗。
许家父母惊叫一声,直挺挺的撅了过去。
屋子里又是一阵惊叫声。
第2章 穿越
许漾捂着胀痛的额头从医院的病床上坐了起来,眼前飞速的闪过一幕幕画面,晃得她头晕眼花,恶心的直想吐。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简单又无趣的一生,平淡的她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一句话概括就是乖巧文静的普通女孩普通的长大,按部就班的工作订婚,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如今她变成了画面中的那个女孩,来到了这个‘风起于青萍之末’的80年代。
早知道doi能要命,她说什么都得皈依我佛。
不知道第二天闺蜜们发现自己死在男人的床上会有多惊恐,好好的欢乐游轮之旅直接变成恐怖游轮,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姐妹们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无良媒体,呵呵,许漾连标题都给他们想好了。
【高潮断魂】富婆许漾激情后猝死,猛男床技太狂野?有钱人真会玩!
【致命打桩机】许漾女士用生命诠释何为‘欲仙欲死’!
【夺命游轮】富婆许漾最后的狂欢,知情者爆料:猛男使用的壮阳药是......
......
一想到头版头条上都是自己这样的爆料她终于悟了什么是人死尬还在。
“小漾,你醒了!”
许母眼眶通红的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许漾就开始哭,“我苦命的女儿啊,你以后可咋办啊。”
她抱的很紧,胳膊紧紧的箍住许漾纤细的身子,力道大的她轻哼出声。许母却没听见,从昨天晚上昏厥之后醒来到现在她是一宿都没合眼,眼泪几乎都要流干了,此刻抱着醒来的女儿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滚烫的眼泪滴进许漾的脖颈间,烫的她眉头都皱起来了。
许父慢一步踱进病房,他站在床尾,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对上许漾的视线,他冷哼一声,“她要是平时再谨慎一点儿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闹的人尽皆知,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许母猛地抬头,对着许父怒吼道:“你说什么呢,这事儿怎么能怪小漾呢,小漾她......她已经......她已经够苦了,呜呜。”
许父闻言瞥向许母,“可不是,你那好外甥女儿心术不正,做出这种事情,害人害己!”
许母理亏,身子一瞬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委顿了下来,她伸手捂住脸呜呜的又哭起来,“冤孽啊......”
许漾从两人的话中抽出一些关键信息,结合原主的记忆她整理出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家伙,这剧情比黄金档狗血剧还刺激!
原主表妹痴恋原主未婚夫成狂,竟然丧心病狂到在自己亲哥的婚礼当天,给原主下药,安排她和一个陌生男的春风一度,就为了让未婚夫嫌弃原主,好自己上位。
对此,许漾只想骂一句有病,原主这表妹这哪儿是痴情啊?这纯纯是《今日说法》年度mVp候选人!刑得很!就为了一个男的连自己的亲表姐都能害。这恋爱脑真是没救了,许漾十分建议把人送去非洲挖矿。
病房门口传来三声轻叩,向伟诚站在门口直直的望向许漾。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下颌绷紧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某种体面。
许父许母见到向伟诚这个准女婿有些尴尬,女儿失身给了别的男人,还被准女婿撞了个正着,放在哪里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许母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许漾的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伟诚,你,你来了啊。”
向伟诚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他微微的颔首,缓步走进病房。他的目光仍锁在许漾苍白的脸上,嗓音低沉:“嗯,来,看看她。”
许父扯出一个虚假的笑来,赔着小心的对向伟诚道:“那个,伟诚啊,我一直是看好你的,这次出了这事儿谁都不想的,许漾也是受害者。你们两个订婚这一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眼看着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看是不是提前......”许父还想拯救一下,试着打感情牌。
向伟诚终于收回视线,看向许父,语气平静的打断他:“伯父,我想和许漾单独谈谈。”
许父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盯着向伟诚几秒,最终拽了许母一把,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行,你们谈。”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向伟诚现在只要一看见许漾,脑子里就不断想起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的场景,凌乱的床铺,交缠的身体,暧昧的红痕,以及她充满情欲的娇媚嗓音......每回忆一次,那些细节都像是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捅进他的心脏,鲜血直流。
他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寒冰,“许漾,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漾抬眸看着原主这个未婚夫,目光陌生而冷冽,嗓音冷漠,“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并没有承接原主对这个未婚夫的感情,向伟诚于她只是个见过面的陌生人,面对他质问的语气只觉得厌烦。
就算是原主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许漾冷笑,“你想让我向你道歉?解释?还是痛哭流涕的求得你的原谅?”
真是可笑,他凭什么用审判者的姿态从道德的高点居高临下的指责原主,明明是他立身不正,一次次的给了殷菲信号,让她觉得只要除掉了许漾就能得到他,真正有罪的是他和殷菲两个。
跟她玩‘受害者有罪’这套把戏,真是太幼稚了,她十年前就不玩儿了。
她挑眉看向瞳孔紧缩的向伟诚,“向先生要是兴师问罪去找殷菲那个罪魁祸首,我没有义务承接你的愤怒。”
空气瞬间凝固。
向伟诚死死盯着许漾,胸口剧烈的起伏。明明是她跟别的男人上了床,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她怎么能如此的冷漠,甚至是一点的忏悔的意思都没有。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如此陌生——没有惶恐,没有哀求,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一丝他熟悉的温度,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向伟诚猛地握紧拳头,他怒吼出声:“所以这就是你的态度吗,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出了这样的事你难道连个解释都不给我么?你是想跟我退亲然后跟那个上你的男人在一起吗?”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许漾缓缓靠回枕头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随你怎么想,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向伟诚牙齿咬的咯咯响,他盯着许漾看了半晌,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门被猛的拉开,撞在墙壁上发出duang的剧烈声响,引得值班的护士看过来。
病房门口许母正凑在门口偷听,向伟诚推门而出差点儿撞上。
“伟诚?这么快就走?”许母有些无措地看向他。
向伟诚眼神冰冷,嘴角扯了几次还是扯不出一个微笑,他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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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因中药后身体虚弱+穿越还未腾出空报警。
第3章 求情
该死的殷菲给原身下的是给驴马配种用的催情药,怕不管用,还加了十足的量,许漾觉得原主就是被毒死的。
她穿过来之后疏解了几次,后来又被送到医院里洗胃去掉了大部分的药性,可还是有些微残留的药物让她感到疲惫恶心,头痛喉咙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她滑进被子里,几乎是一秒钟就睡了过去。
许母悄悄的走了进来,见许漾睡的熟,她轻手轻脚的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她得回家给许漾熬点汤,才洗了胃,只能吃点儿米汤,孩子也是受了大罪了,她伸手又抹了抹眼泪。
许漾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来到病房找许漾做笔录,虽然殷菲对她的罪行供认不讳,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许漾这才知道原来昨晚的那个男人报警了。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还知道讲法律,许漾感动得差点落泪,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脑回路啊!
不像那些狗血小说里,男主中了药不报警反而仅凭自己的猜测就摁着女主做恨,事后还要怪罪女主给他下药,然后就是几百集的虐身虐心。最后解除误会,噢,原来当初下药的人不是她啊,最后happy ending,两人欢欢喜喜的在一起。
虽然你被冤枉了500章,但最后我们he了呀,在许漾看来简直是有病,警察局摆在那儿难道是个摆设吗。
许漾很配合,警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怎么说呢,客观的有些像旁观者一样。就连描述与陌生男子接触的经过时,语气也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警察心里对许漾不免有些赞叹,这样镇定自若的当事人实在很少见到,办案过程中,他们见的最多的是情绪崩溃的受害者,往往连最基本的询问都难以进行。
办案民警站起身,“许漾同志,你看看笔录内容,确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医院已将洗胃残留物送检,这是化验单,需要您签字确认。我们会依法处理,但需要你随时配合补充调查。”
许漾点点头拿过笔正要签字,却突然被一旁的许母按住。
“等,等等,签了这个,菲菲会怎么样?”
办案民警也知道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之间的关系,见着许母这样问也不奇怪。
“许漾同志是案件的受害人,签字是为了固定证据。殷菲的行为已涉嫌触犯《刑法》第134条故意伤害罪和第139条强奸罪,案件会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具体量刑要等法院审判,但......”民警顿了一下,继续道:“组织上对这类恶性案件向来严肃处理。”
许母听着民警说出一大堆法条吓的腿脚发软,只觉得下一秒殷菲就要被枪毙了,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死死的抓住许漾手中的笔,“小漾,不,不能签啊,你签了,菲菲就完了啊。”
许漾手猛地一挣,将许母的手甩开,她冷眼瞧着许母,缓缓道:“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完了吗?”
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种事情对于女孩子来讲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无论是生理还是心里都遭受到了一次碾压般的摧残,即便是这些伤口愈合,她的生活也再也回不到正轨上了,周围的人会永远记得这件事,那些黏腻的、下流的、淬了毒的目光如骨附蛆,伴随她的一生,提醒她永远被钉在“受害者”的耻辱柱上。
更何况原主昨晚就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原谅伤害她的人,更没有第三方能代为原谅。要求受害者‘放下’本质上是施暴体系的共谋,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道德绑架,是用温柔刀对受害者完成的最后一次剥夺。
听着女儿冰冷刺骨的声音,许母一愣,捂着脸痛哭起来。
许漾拿过笔录本在上面签好自己的名字,“麻烦你们跑一趟,后续如果需要我配合的我一定会到。”
民警对着许漾点点头,看着崩溃的许母还是宽慰了一句,“殷菲已经供述,另外一个受害者也已经签了笔录,许漾同志的笔录是佐证,不是唯一证据,即便她不签字对对于整个事件的影响也不大,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照顾好您的女儿。”
送走了办案的警察,许漾重新躺回床上,她拉上被子盖好,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管将来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把身体养好。
许母哭了半晌没得到女儿的一声安慰,她抹了抹眼角,扶着病床默默站了起来。
许漾睡了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殷家已经得了消息赶到了医院。
“妹子啊,我对不起你啊,教出这么一个冤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我真是没脸见你和妹夫。”殷母捂着脸,眼泪浸湿了她的指缝。
本来儿子结婚的大日子,一家人还沉浸在喜悦中,她们还开开心心的畅想着以后含饴弄孙的幸福日子。结果半夜被吵醒,发现外甥女和一个陌生男人被捉奸在床,妹妹惊惧之下晕了过去,她们又急急忙忙的将人送去医院。
还没等她们从医院回来呢,就听儿子过来说那奸夫报了警,把她们女儿抓进了公安局。她们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公安局,结果被告知是自己的女儿给外甥女下药。更令人崩溃的是,她做这事儿就为了抢自己表姐的未婚夫。
殷父殷母险些昏死过去,这一晚上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实在让她们心力交瘁,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脸上就现了老态,鬓角已见了霜色。
可孩子再孬也是自己的孩子,不能不管啊。他们在公安局走廊的长椅上枯坐到天明,却连殷菲的面都没见着,警察说殷菲这是刑事案件,一旦进去差不多就是十年起步。
十年,那菲菲这辈子都完了。
殷菲见不到,公安那里不留情面,她们只能来求许漾,只要许漾跟警察说是她自愿吃药的,菲菲就能从轻处罚,菲菲就还有机会,不会争取早点儿从牢里出来。
殷父佝偻着身子,像是一棵失去水分的枯树,眼角眉梢刻满沟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沉着一张脸站在殷母身旁,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肩膀向下垂着,没什么精神气儿。
原本意气风发的学校校长如今竟苍败的不行。
他伸手抹了把脸,宽大的手掌蹭过眼角,将浑浊的泪水一并带去,“妹夫,我对不住你们夫妻俩啊。”
许父冷着脸,嘴角紧紧的抿着,下颌绷得极紧,像只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他咬牙对着殷父冷哼一声,“你们教养的好女儿!”
殷父垂下了头,语气晦暗,声音沙哑,“菲菲这孩子是做错了,可是要是小漾坚持对警察说菲菲给她下了药,那菲菲她就要被抓进牢里了,警察说至少十年起步,她一辈子都完了啊。”
“难道我女儿现在一辈子都完了吗?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求情!你怎么有脸的!”许父瞬间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豹子,他激烈的朝着殷父怒吼着,声音大得传遍整个医院的走廊,引得医院众人纷纷凑过来看。
许父转身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铁青着走过去将门“嘭”的一声关上。
殷父垂着头继续道:“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邻居百舍的流言蜚语都能把小漾淹死,这件事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吗,我们会尽全力弥补小漾的。”
他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们……就当是为了孩子,行不?”
许父顿住,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他是个读书人,还是教书育人的老师,他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脸,许漾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他,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许老师的闺女被下药?那肯定自己也不检点!’,‘还教书育人?自家闺女都管不好!’他只要一想这些人会怎么议论他,他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丢人啊!
他虽然还气,可还是决定让许漾改口,这件事就算是吃了个哑巴亏。要不然怎么办?许漾一个女孩家,人家只会‘不洁’、‘污点’的眼光看待她,她还怎么活?
殷母擦着红通通的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抓住许母的裤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哭得浑身抽搐,“妹妹,我知道菲菲做的不对,可是孩子还小不能坐牢啊,我给你跪下了,求你让小漾高抬贵手,放过菲菲吧,求你了。”
“妹妹,求你了,只要小漾能放菲菲一马,以后我亲自押着菲菲给小漾磕头谢罪,菲菲她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你就怜惜怜惜她吧。”
“妹妹,你还记不记得你一点点大的时候,就是在姐姐的背上长大的,小时候你生病、哭闹都是姐姐带着你,你看在小时候姐姐拼着饿死也要给你一口吃的份儿上,就帮姐姐这一次吧,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没了菲菲,我也活不成了,这是要逼死我啊!”
殷母哭的差点儿闭过气去。
许母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受伤的女儿,一边是一手带大自己大姐,她心脏砰砰直跳,险些又晕了过去。
许父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们同意让许漾改口,签谅解书,不过.......”
第4章 不原谅
“我不会原谅殷菲!”
许漾突然出声,声音清冷的像是淬了冰,一下子就将殷父殷母冻在了原地。
“她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司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就是枪毙都不无辜,这都是她应得的。”
许母猛地转头,看见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一张小脸惨白更衬得那双眼睛黑黝黝的,她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们,像是看着一群陌生人一样。
许母张了张嘴,却在对上女儿视线的瞬间,心脏狠狠揪成了一团。
她颓然的闭上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手一下一下的捶着自己的胸口,天爷,为什么要让这些事情发生啊,为什么要让她们在人生最幸福的关头急转弯啊?
许父看着妻子脸色青白,怕是要受不住,他连忙走过去扶住许母,将她搀扶到陪护的椅子上坐下。
他阴沉着脸看向许漾, “你不答应你要怎么办?你要不出去听听别人是怎么议论你的!”他手指发颤地指着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血,“你难道要一辈子顶着别人的眼光过活?你能承受住流言蜚语吗?不止你,我和你妈你哥哥姐姐全都会被人议论,别人会说我老许的女儿和别人搞破鞋,脏了身子,是个荡妇!许漾,你是要把所有人拖进这舆论的漩涡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啪啪啪的拍着自己的脸,脸上很快红了一大片,许母一把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怀里,哭着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啊。”
许漾目光平静的看向许父,“该羞耻的永远是施暴者,从来不该是受害者。我,许漾,从来不惧任何流言蜚语,也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倒我。”
许漾14岁跟着前夫从小山村里跑到大城市里打拼,从饭店洗碗工开始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上市公司总裁的位置,靠的是一颗千锤百炼到无坚不摧的强大心脏。能打倒她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恶,而是自己的怯懦。
“您教书育人,更该知道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贵在宁折不弯。”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千钧一下下的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许父气得胸脯不断起伏,他抖着手指着许漾,说不出话来。
殷母脸色惨白,踉踉跄跄的朝着许漾病床前扑去,她抓住许漾的手,眼睛哀哀的看向许漾,“小漾,大姨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可怜可怜大姨吧,看在大姨从小那么疼你的份上。”
她哭着讲起旧情,浑浊的泪水顺着通红的眼眶留下,“从小但凡菲菲有的,就有你的一份。你爸妈忙,大姨就把你接过来住,你发烧,大姨背着你走几里地去医院。大姨是把你当亲生的孩子一样疼啊!小漾,大姨不求你原谅菲菲,只求你不要把菲菲送去牢里,那牢里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她进了牢里她后半辈子都毁了啊。”
滚烫的泪水泅湿了医院单薄的条纹床单,殷母几乎是在字字泣血,“小漾,只要你饶了菲菲这一次,大姨就是把这条命赔给你都行。”
殷父也走了过来,低声下气的同许漾商量,“小漾,我们愿意倾尽所有赔偿你,无论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你,只求你能放过菲菲。我和你大姨感谢你一辈子。”
许漾轻笑,问:“那你们能让时光倒流吗,能让我回到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吗?”
殷父殷母不说话,她们当然不能让时光倒流。所有人都知道,伤害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可她们还是要她放下,要她原谅,不过是因为人有亲疏远近,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殷菲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当然愿意倾尽所有为殷菲谋划,那我为了我自己讨一个公道也是理所当然。”许漾动了动身子,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看着殷父殷母接着道:“殷菲犯的是强奸罪、故意伤害罪,证据链齐全,属于刑事公诉案件,即便是我也无权撤诉。我劝大姨大姨夫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花点钱找个好的律师为她辩护,也好减轻一些量刑。”
殷母脸色灰败的抬起头,她通红着双眼,恨恨的盯着许漾,怒吼:“你就这么狠心?你只不过是失了身子,菲菲她要是进去了可就葬送了一辈子!”
许漾都快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那一句经典名言,‘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而我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您可以这么对法官说,看看法官是怎么看。”
殷父一把拽住妻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阴沉着脸将人硬生生从病床边拖起,声音里淬着冰碴:“够了!没看见人家铁了心要置菲菲于死地吗?”
“你今天就是跪死在这儿也别想得到她的可怜。有些人铁石心肠,只怪咱们有眼无珠,教女无方,得罪了人家。”
殷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被他提起,膝盖磕在病床上,发出“邦”的一声,连带着病床都跟着晃动。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丈夫一个眼刀闭上了嘴。
“咱们走。”殷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拽着妻子就往门外拖。
“大姐,姐夫。”许母上前去追,却被殷父一手推开,许母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直皱眉。
许父见到许母被撞皱眉上前去拉许母。
殷父伸手猛地拉开门,突然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里的许家三人,“以后咱们就不是亲戚!”
殷父摔门出去,大门弹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许母看着姐姐姐夫决绝的背影,倚在许父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外面传来敲门声,许父以为是殷父殷母去而复返,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你来干什么!”许母警惕又防备的看着周劭,只是她眼睛红肿嗓音沙哑,着实没有什么震慑力。
周劭眼睛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温声道:“我来看看,许漾同志。”
许漾这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滚儿,有些陌生又有些莫名的亲呢。
“我们不想见你,请你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许父对于这个坏了自己女儿清白的人实在是客气不起来,要不是他,事情也不会闹成如今这样。
周劭也不生气,在他决定出手要了许漾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伯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非我所愿,但该我认的我认,您要打要罚,我没有二话。”周劭说的诚恳,配上他略显正义的长相很具有说服力。
“打你?”许父冷笑一声,“要是打死你能让时光倒流,我早就打死你了!也犯不着让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羞辱我。”
周劭低头,声音平静,“我理解伯父的怒气,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归要解决。许漾同志作为受害者,我也想看看她的态度。”
许父就有些迟疑。
“伯父,如果可以我想和许漾单独谈谈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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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理一下:
男女主同时被下药,男主因为受过训练保持一丝清醒正要去医院,穿过来的女主过来了,男主有私心,但抵抗住了,要送两人去医院,女主把男主当鸭+手段了得,男主最后一丝清醒也无,之后就是第一章的内容。
针对前前几章的评论:
1、要求女主做贞洁圣女的不要看这篇;
2、讽刺作者是女作者的不要看;
3、关于报警,女主中药+穿越没腾出手第一时间报警;
第5章 不一样
许漾看着眼前的男人,端端正正的长相。他五官分布的均衡,脸型偏狭长,下颌流畅的收紧,不突出,却很耐看,有一种克制的周正感。
个子倒是挺高的,目测有一米八几,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深灰色的衬衫绷的直直的。一双大长腿藏在黑色的裤子中,蕴藏着极大的爆发力。他站在自己的床头,很具有压迫力。
这就是自己那晚睡的男人。
许漾收回目光,对他伸出手,“许漾。”
周劭愣了一下,慢了半拍伸手握上许漾的手,掌心相触,很快松开,“周劭。”他说。
许漾点了点头,伸手指着一旁的陪护床对他道:“坐。”
许漾和他想的很不一样。
一般女孩遇到这种事大都是情绪崩溃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他以为许漾面对他怎么也是厌恶的,会骂他,吼他,甚至是对他动手,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却从未见到像许漾这样平静的,彷佛昨夜被下药和自己这个只见一次面的陌生人上床的人不是她一样,她甚至还能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这个坏了她清白的人握手,礼貌的令人心惊。
大约过了几秒钟,周劭才转身在许漾指的陪护椅上坐了下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些青黑,显得很疲惫。她半躺在病床上,刚刚那只手就放在被子上,手背上还留有输液后的淤青。
“你......”他俯身,双手手臂搭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前,他看着她,“你身体还好吗?”
许漾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圆润,手指自然的弯曲着,看上去干净有力。也确实有劲儿,昨晚那双手曾掐着自己腰,轻而易举的将她提起。
许漾轻轻笑起,“我还好。”她歪头打量了一下周劭,他穿着自己的衣裳,脸色一点儿也没有洗胃后的虚弱,“周先生瞧着精神挺好,看来药物对你的影响不大。”
周劭看了许漾一眼,她在试探自己。
是的,许漾在试探周劭。
这场事故中除了她自己她谁都怀疑,周劭也不见得无辜,她们是中了催情药又不是立刻就死的药,即便是当时两人都有些情动,可他一个军人,意志力怎么都比她强吧?怎么就忍不了的和她滚到一处去?说不得就是见色起意!
许漾从来都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着别人。
周劭还是那个动作,他目光平静的看向许漾,“那晚我喝了许多的酒,你一进来就扒光了自己的衣服。”顿了顿,他继续道:“和我的。”
他最后加了一句,“你,很有手段!”
最后一句不知是惊讶还是赞叹。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声音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有轻微的回音,这空旷的空间将他声音的底色放大,像是蒙了一层玻璃的外壳。
“根据警方提供的供词,你表妹并没有厚此薄彼,给我们俩下的药都是一样多的,一人一大包‘催情促孕宝’。”
许漾:......
好直接的名字,殷菲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了。
周劭的重新看向许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肩膀绷得笔直,“无论如何,是我没有守住底线,是我伤害了你。”
他停了一瞬,好几秒之后继续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结婚,我愿意用余生去弥补你。”
他说谎了。
那催情药虽然霸道,但对他这样受过抗药性训练来说, 还不至于到了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地步,他在那时仍旧保留了一丝清醒。
他是要去医院的,谁知开门的一瞬间许漾滚烫的身体就撞了进来,她揽住自己的脖子,身体躁动难耐地往自己身上蹭,一看就是也中了药。
周劭知道她,早上帮忙的时候许漾从门外走进来,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安静、清秀是他对许漾的第一印象。
周围的那些婶子大娘就聊起她,说她温柔大方,是这附近最懂事贤淑的女孩,还说她在向阳小学做老师,对待孩子细致耐心,从来没有红过脸,重过话,是孩子们口中最好的老师,总之是个十足十的好女子。
当时周劭心里就不由想到了自己那几个令人头疼的孩子,若是也能有这样一个贤淑温柔的女人做妈妈是不是能变成好孩子?
许漾是女同志,周劭不好碰她,只松着些力道钳制着她。可偏偏她的手很不老实,身子又扭来扭去的,周劭左挡右挡,累出了一头的汗水。到底是许漾更狡猾,他一时不察,就这样被许漾钻了空子,直接把裙子给脱了。
月光下大片大片的白色晃花了周劭的眼,那一瞬间他心里转过很多想法。
他离婚有几年了,部队里又忙,家里孩子没人管教,一个个的令他头疼。领导又想将自己家有精神病的女儿塞给他,一次次的制造两人的单独相处,偏偏他还不好名面儿上拒绝,着实让他头疼。
看着怀里的许漾,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如果他和许漾结婚了,那是不是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他不是一个十足意义上的好人,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但趁人之危也不是他一贯的做法,尤其是这件事对女同志的伤害太大......
“唔!”他犹豫的瞬间被捉住了要害,许漾花样儿百出,很快就将他拉入了情欲的深渊。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等他再次恢复理智的时候,就是被人捉奸在床了。
“你想和我结婚?”
周劭点了点头,“如今这种情况我们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许漾摇了摇头,“用一场草率的婚姻来掩盖另一场荒唐事儿,根本就不是解决事情的最优解。”
她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坐在病床上,说话的声音也是不疾不徐的,不过越是这样,就更显出一种强势。
她目光温和的看着周劭,“第一,我和我未婚夫的婚约尚在,我这个人重诺,在订婚期间,我不会主动背弃这份关系。第二,我并不十分喜爱你。”她的眼睛往周劭的胯间扫了一圈,意有所指的道:“我希望找一个合拍的人生活,周先生并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周劭在她的目光中合起了腿,耳朵微烧。
他垂下目光,合拍吗,他觉得昨晚挺合拍的,他还不够伺候她吗?
“当然,”许漾严肃的脸色,“归根结底,我才是那个最受伤害的人,如今所有事情都悬而未决,说什么都尚早,我会保留追究赔偿的权利。”
周劭看着她,嘴唇抿了抿,许漾是个强大的人,她不逃避不妥协,无惧这件事带给她的伤害,婚姻对她来说不是用来逃避或必须屈服的东西,他的算盘打空了。
他站起身,对许漾说:“我明白许同志的意思了,就先不打扰许同志休息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今天就出院了,医院这里留有我的联系方式,你后面想要任何赔偿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许漾轻笑着颔首。
周劭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表妹的事情恕我不能撤案,她的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我的人身安全,我会保持我起诉的权利。”
许漾点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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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理一下:
男女主同时被下药,男主因为受过训练保持一丝清醒正要去医院,穿过来的女主过来了,男主有私心,但抵抗住了,要送两人去医院,女主把男主当鸭+手段了得,男主最后一丝清醒也无,之后就是第一章的内容。
第6章 八卦
自从上次谈话之后周劭就消失了,许漾又住了5天院后出院回家,这期间除了许母来给她送饭,许父再也没有来过一次。
许家住在市一中后巷的教职工家属楼,是以前学校分给许父的房子,这附近住的基本上都是市一中的教职工家属,也有一部分的人是其他学校的老师,平日里也都知根知底的同事。
许家的房子不大,总共三个房间,房间都不大,许父许母一间,许漾的大哥许深自己一间,她和姐姐许渺一间,后来大哥去了外地工作,姐姐许渺出嫁,家里就只剩下许漾和许父许母一家三口。
许漾和许母提着行李经过院子里公共水池时,哗哗的水声突然静了一瞬,七八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的盯向她们。
“哟,许漾出院了啊。”
李老师看着许漾笑盈盈的问着,她手里搓洗的动作不停,印着富贵花开大花的床单在水盆里搅出浑浊的漩涡,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洗衣台边缘的青苔沾了水,在阳光下泛着滑腻的光。张老师目光灼灼的盯着许漾母女两个,手中的洗衣槌悬在半空,水滴顺着槌柄滴在自己的鞋尖上也没发现。
“什么病啊,住了有几天了吧?”王婶的嗓门扯得老高,手里的衣裳也不洗了,湿漉漉的手扶着腰站在那里,兴奋的视线在许漾的身上绕了又绕,明显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许母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她抓着行李的手慢慢的收紧,嘴唇颤了几下终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肠胃炎,婚宴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一下子肠胃炎了,这才好。”
她说完拉着许漾就想走,却被八卦的众人叫住。
“我怎么听说你外甥婚礼上发生了点儿事情啊?慧兰,你跟我们讲讲啊。”
“对啊,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我怎么听说你外甥女还进去了?”
“到底咋回事儿啊?”
许母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开始抖起来,她摇摇欲坠差点儿站不住。许漾看了那些八卦的妇人一眼,上前扶住许母。
“诸位婶子大娘们这么八卦,赶明儿我出钱在咱们小区大门口给你们几个搭个戏台子,您几位就往上一坐,今儿说一场‘寡妇门前是非多’明儿再来一段‘小叔子别这样’保准让您赚的盆满钵满,成为新一代的万元户。”
她说着扬起一个笑,“婶子大娘们可千万把档期留给我,我戏班子的家伙事都预定好了。”
“啊,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看着几人,“都是那么多年的邻居了,我这生病了,也想吃上诸位婶子大娘们的鸡蛋,你们啥时候来看我啊?”
许漾这坦荡的样子倒是叫心怀鬼胎的几人不自在了,本想着探听探听许家的八卦的,没想到倒是被许漾连消带打的刺了一顿。
张婶子扯出一个笑,“许漾这住了一段时间医院,没想到这口齿也变的伶俐了不少。”
许漾还是笑着,“托了大家的福。”她从许母手里接过一部分行李拎在手里,“诸位忙吧,我和我妈先回去了,改天到我家来玩儿啊。”
几人都有些讪讪的,知道许漾不是个好惹的也没了纠缠的心思,听到许漾的话都摆了摆手,“回吧,回吧。”
许漾扶着愣怔的许母往楼道里走去,等真正踏上楼梯的那一刻许母才算是活过来一样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她看向面色如常的许漾不由得心里有些异样,她的女儿是这样的性子吗?
许漾没有察觉到许母的异常,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了她也没什么想法,借尸还魂,谁信?许母也不能透过皮囊看见里面的灵魂,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暴露,问就是遇上事儿了性情大变。
“妈,开门。”许漾出声。
许母恍然回神,她哦了一声,慌忙在自己兜里摸索起来。
屋门打开,房间里透出一股沉闷的气味儿,许父要上课,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也不在家,家里冷锅冷灶,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桌子上摆满了吃剩的碗碟,喝完的酒瓶没有盖上盖子,几个小酒杯倒在桌沿摇摇欲坠。桌子下的垃圾桶满了,蚊蝇绕着上方嗡嗡打转,水泥地面上踩得都是鞋印子,零星几个烟头躺在上面。许父的衣裳堆得到处都是,椅背上,沙发上,卫生间里也堆满了他换下的衣裳。
许母一进屋放下行李就开始忙了起来,她先把窗户打开通风散味儿,接着把散落的衣裳捡起来都堆到卫生间的脏衣篓里。
她在卫生间里扬声吩咐许漾,“小漾啊,你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一下,再把地扫了,垃圾到了,妈把这些衣裳洗了。”
许漾看看忙忙碌碌的许母,又看看满屋的狼藉叹了口气,看,家务活总是属于看不下去的人的。
她先去了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然后走出来手脚麻利的将饭桌上的东西收拾了,该扫的扫,该擦的擦,很快就收拾好了。她重新回了自己屋子,将床单被罩换了下来,连带着脏衣服一起抱到了卫生间洗。
“哎,你放下,妈给你洗。”许母看着许漾拿着盆去接水连忙阻止她,才病了一场,许母还是忘不掉许漾洗胃之后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心疼许漾,不想让她做洗衣服这些碰凉水的活儿。
许漾接好了水将盆端到地上,她捞了一个小板凳坐下,笑着对许母说:“妈,没事儿,洗个衣服而已,我没那么娇贵。”
许母看着她就叹了口气,手背偷偷的摸了摸眼角的泪,她这么好的囡囡怎么就遇上了这事儿呢。
许漾装作看不见,一边洗衣服一边笑着和她说起家常话,许漾上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话题很多,换着花样的和许母说话,没一会儿许母就被逗的忘了伤怀,心思全跟着许漾的话走了。
许漾洗完衣裳就被许母赶进房间,要她休息,许漾没拒绝许母的好意,她将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归置了,上床躺了一会儿,可能还是虚弱,没一会儿许漾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许漾她都是个破鞋了,凭什么还要扒着我儿子!”
第7章 退婚
许母看着眼前趾高气昂的女人只觉得胸闷气短,耳朵里轰鸣作响。
她扶住身旁的桌子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亲家母,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许母从来没和别人吵过架,她怒视着向母,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怎么说话啦,奥,难道她许漾没和别的男人搞破鞋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她许漾光溜溜的和一个男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她不是搞破鞋是什么!”向母的声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生疼。
许母眼前一黑险些又晕了过去,她紧紧的拽着胸口的衣服,急急反驳道:“这是意外,小漾她不是自愿的。”
向母嗤笑一声,“我管她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我要给我儿子娶的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你女儿现在是个被人骑过的贱货,还怎么配的上我儿子。”
许母不知道怎么反驳,气得眼泪汩汩直流。
向母看着许母那软蛋样儿就更加的嚣张了,她欺近一步,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拂过烫着羊毛卷的头发。
她斜睨着许母,“识相的就赶紧把我们家的彩礼退还给我,还要赔偿我们家的损失,要不然我就把许漾是个破鞋的事儿张罗的全桐市都知道,让大家都好好的看看,人民教师许老师家教出个什么样水性杨花的贱货。”
“阿姨好大的口气,散播谣言可是涉嫌侮辱诽谤罪的。”许漾推门而出,她上前扶住许母,见她缓不过来连忙将许母安置在沙发上坐着,又给她倒了杯水,她一边给她揉着胸口一边问:“妈,你是不是心脏撕裂一样疼,疼的喘不过气儿了,要去医院抢救?”
许母一愣,就见许漾朝她眨了下眼睛。
“啊,是。”许母慢了半拍的捂住胸口,呼哧呼哧的大喘气起来,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
许漾转身面对向母,黑压压的眸子紧盯着她,目光中淬着寒冰,“阿姨,你把我妈气成这样,现在就跟我一起把我妈送进医院抢救,要是我妈出了一点儿事你就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胡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的眉眼官司,你妈她根本就没病,你们都是装的。”向母刚才还高高扬起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漾翘起嘴角,一挑眉,“谁能证明不是你气的?反正就是你进来和我妈吵了一架之后她不舒服了,你就是到法官那里说都脱不了干系。”
“你别给我扯这些。”向母一摆手,“我今儿是来退亲的,你们把彩礼还给我,再赔偿我们家300块钱的损失,这事儿就过去了,要不然......”
向母充满恶意的对着许漾笑了笑,“你也不想着大院儿里人人都知道你是个被人睡过的破鞋吧?”
许漾哈的笑了一声,“阿姨,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在威胁你,知道故意伤害要判多久吗?我妈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你等着我报警抓你吧。”
许母配合的哎呦几声,憋着气儿的把脸弄得通红一片。
许漾走近向母,同她贴的极近,眼睛盯着她的,“你知道这件事儿会怎么处理吗?不管是不是你气的,都会先把你抓公安局里拘留,我妈去医院全身检查一遍,检查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你以为就你会狮子大开口呢。”许漾笑的和一朵花似的,“我妈要是没没检查出什么还是得拘留几天,我妈要是检查出什么,哎呀,那就不好意思了,拘留和私了,阿姨你得选一样了。”
向母被许漾这副笃定的样子吓到,她咽了咽喉咙,“你以为警察会相信你?”
“阿姨你尽管试一试,和我硬碰硬是个什么后果。”
许漾收起笑,转了个话题,“我同意退亲。”
向母一喜,继而狐疑的看向她。
许母拉住许漾的手,无声的摇了摇头。
晌午了,上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吃饭了,听见这边的动静都扒在许家门口,支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许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着自家门口围着一堆人他皱了皱眉头。
“老许回来了。”有人出声提醒道。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邻居跟许父打招呼。
屋子里传来一些谈话声,许父听出是许漾和向母,他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门前拦着众人,“晌午了,大家都该吃饭了,我就不留大家了。”
有些人还不想走,许父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了这才打开门,一开门就听见许漾站在客厅中掷地有声的说:“我同意退亲。”
许父一下就急了,这亲是能退的?许漾一个破了身子的闺女,退了这门亲事还能找着什么好的。从看见许漾和一个男的滚在一起的时候,许父自己心里就矮了人家一头。
“许漾你闭嘴!”许父冷着脸,呵斥了一声。
他转头,略带些卑微的看向向母,好生商量道:“伟诚他妈,许漾和伟诚已经订婚这么久了,感情也一直很稳定,谁见了不夸一句郎才女貌。你看现在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婚房嫁妆也都置办好了,该通知的也都通知了,一个月后就该结婚了,现在退婚,咱们两家人的面上可都不好看呐。要不这样,许漾的嫁妆我再给她添一千块,作为她们小两口的启动资金,你看行不行?”
一千块钱不少了,许漾一个月的工资才50块钱,一千块钱,许漾要连续工作一年半才能赚到这些钱,这还是在不刨除吃喝拉撒睡的情况下。
本来向母已经被许漾的气势给压了下去,转而一见许父低三下四的样子这气势又高涨了起来,“面上不好看的是搞破鞋的你们,我们家可是受害者,和你们家结婚啊,我怕人家背地里笑话我,丢人呐。”
许父搓着手祈求的看向向母,“伟诚他妈,俗话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小漾和伟诚这么多年走来不容易,哪能说散就散啊。要多少你说个数,只要不退亲,我能拿的我都拿。”
向母讽刺一笑,斜睨了许漾一眼,“哼,我们家要的是黄花大闺女,你们家有吗?你们家可只有破鞋一只啊。”
“我们家可不是收破烂的,不要烂货。”
许父像是被人重重一巴掌扇在脸上,他面色涨红,又羞又气,清高了半辈子的许父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说到面上过,偏偏他连反驳都不能,这一瞬间,许父心里连许漾都怨上了,要是她不发生这些事情他的脸怎么会被人这样放在地上踩。
许漾被许父这个猪队友都气笑了,本来她都要解决向母了,谁知道他一上来就先自己将自己踩在泥里,对着向母卑躬屈膝的,将她的招数全部打乱。
许漾暗叹一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她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同意退亲,但只退彩礼,其余损失双方共同承担,退婚对外的口径就说是感情不和,你们向家也不许对外公布退婚的内情,我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敢散播我的谣言我就能搅的你向家不得安宁,向伟诚说过谁的坏话做过什么事我可挺清楚的,他的工作单位亲朋好友我也全都知道,随便搞点事儿损失的只会是你们,毕竟你也不想在向伟诚升职的关键时刻传出些什么不好的话吧。”
向母还想说些什么,许漾打断她,“阿姨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方案,要不然我就不退了,我就拖着你们,向伟诚相看一个我就去搅黄一个,你自己思量思量是就此打住退婚的好,还是和我两败俱伤的好。”
向母的心里还真是有些怯了,毕竟一个破鞋还真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得好好的。
“啪”许父突然一巴掌扇在了许漾脸上,“闭嘴。”他怒吼着,“退什么退!这事儿由不得你做主。”
许漾猝不及防,虽然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打到了,她舌尖顶了顶麻木的口腔内壁,巴掌蠢蠢欲动,面上还是一片冷静。
“小漾。”许母也顾不得装胸口疼了,连忙冲过来抱住许漾,她仔细的看着许漾的脸,“小漾,怎么样啊,疼不疼啊?”
许漾摇了摇头,安抚许母,“妈,没事,我不疼。”
她转头看向许父,他正低头哈腰的跟向母说情,意思就是不退亲,他愿意出更多的嫁妆给小两口。
“我说了,你们家这闺女我们家要不起,你们该换哪座庙换哪座庙。只是我们订酒席置办东西的损失你得赔偿给我们,我们也不多要。”她举起三根手指,“300块钱,从此咱俩家一拍两散。”
“伟诚他妈,你再考虑考虑,这是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要这么轻易的做决定。”
“还轻易呢,要是再不退婚野种都要下我们家了,你别给我说这些,这婚是退定了。”向母咋咋呼呼的说。
许漾冷冷扬声道:“我说了,退婚,方案按照我说的来。”
“孽女!”许父的手又扬了起来。
许漾的手已经准备好了。
许母惊叫一声,扑过去拦,许父推开许母,势必要打到许漾,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许母倒在地上。
许母的身体可不怎么好,又是为了救自己倒在地上,许漾连忙去扶。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向伟诚赶来了。
第8章 不同意
“你不同意解除婚约?”
许漾皱眉看向向伟诚,她想掰开他的嘴巴,给他嘴里塞一颗溜溜梅,问他一声你没事吧?
许漾实在不了解他的脑回路,那天在医院里还一副咄咄逼人质问的样子呢,她还以为他心里早就迫不及待的解除婚约呢,没想到他竟然不同意。
“为什么?”她问。
向伟诚垂下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怜悯,声音却压得极低,“我知道你已经不干净了,还被人......”他呼出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换做别的男人或许会有多远躲多远,但是我和那些肤浅的男人不一样,无论如何我不会嫌弃你的。”
许漾真是呵呵了,这男人是听不懂人话吧,自我感动型人格晚期?向伟诚这自我感动的能力,感动中国没他她不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我们退婚。”
向伟诚像是没听见许漾的话一样,他伸手想要去摸许漾的脸,但又硬生生的顿住,他颓然的放下手,继续道:“婚期将近,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你爸有句话说的对,掩耳盗铃,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如果我们这时候散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破鞋,而我向伟诚头上戴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所有人都会对我们指指点点,别人会怎么看我?”
况且他守了那么多年的清白身子,竟然被别人抢先开了包,他愤怒且不甘心就这样放手,他一定要得到许漾。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施舍,“但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我依然会娶你,你这样的,除了我谁还会要你?许漾,你乖乖听话,以后做个贤妻良母,我们就还会和以前一样,幸福快乐。”
“打住!停止你虚伪的施舍,我不需要。”许漾提高了些音量直接道:“向伟诚,不是你来施舍我,而是我许漾看不上你,我许漾要和你退亲,听明白了吗?”她伸手抱臂,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向伟诚,“如果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我建议你去医院挂个耳科,顺便查查脑子,看看是不是进水了。”
“许漾!”向伟诚愤怒的指着许漾,声音也高了八度,引得楼上的人都注意到这边。“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已经这样了,你还高傲个什么劲儿?有哪个男人能像我不嫌脏还娶你?”
“许漾,你清醒一点儿吧,还当自己是之前那个冰清玉洁的人呢。”
许漾叹了口气,明白了,向伟诚这脑子不是进水,是直接泡发了,根本说不明白。对牛弹琴,牛还能给个哞哞呢,跟智障较劲她都怕自己也被拉低到他的水平线。
“行,你不愿意取消婚约那就耗着吧,看咱们谁能耗过谁?”许漾转身往搂道走去,走了一步她顿住脚步,“对了,提醒你一下,你不是要评职称了,你和我闹可是容易被你的竞争对手钻空子的,毕竟,师德考核可是要学生、家长、同行打分的。”一个连家事都处理不好的老师又怎么不让人怀疑他能处理好班级的和学校的事情?
“你威胁我!”向伟诚不可置信的吼道,在他心里许漾对自己用情至深,即便最近的态度有所变化他也只是以为是最近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所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狠,竟然用工作来威胁自己。
许漾耸了耸肩,“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向伟诚牙根咬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样,“你,你好得很!”
许漾一笑,“我当然好的很,当然如果你能配合退婚我就更好了。”
向伟诚拳头攥紧,眼神渐渐阴沉下来,像是终于撕开了伪装的温柔面具,露出了他原本的底色。
“许漾,你不要后悔,以后就是你来求我,我也不会再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回应他的是许漾轻飘飘的一句“乐意之至。”
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里,向伟诚的愤怒无力发泄。
许漾回了楼上,许父还在求向母,见着许漾回来了,向母蹭一下站了起来,“我家伟诚呢。”
“下面呢,一会儿上来。”
果然,在许漾说完没多久,向伟诚上来了,他拉过向母,“妈,我同意退亲,就按许漾说的来办吧。”
“什么?!”许父惊叫一声,连忙去劝向伟诚,“伟诚啊,你和小漾这么多年的感情,马上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能说散就散呢......”
向伟诚愤怒的打断许父的话,阴阳怪气的说道:“许老师,我可不敢跟令爱是一家人了,高攀不起呐。毕竟令爱刚刚可是威胁我呢,要是不退亲就要去学校破坏我评职称的事情。”
许漾撩起眼皮看向向伟诚,真是贱男,自己是个渣,还非得拉别人共沉沦?
“向伟诚,别说的你好像很无辜似的,你刚刚不是还在精神上打压我?你根本不是想和我结婚,你只是占有欲作祟,想要掌控我,压榨我,还真是‘普信男’晚期发作——既想当封建大家长,又想立深情人设!”许漾的嘴跟抹了毒似的,她从来都是说话留三分的性子,被这贱男气得她都破功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了,我承认,飞天奖影帝都没您能演,一会儿演深情男主,一会儿装受害者,您这戏路宽的,群演看了都自愧不如!”
“许漾你给我闭嘴!”许父看着向家母子越来越黑的脸直接怒吼出声。
奈何许漾根本不怕他,她目光紧紧的盯着向伟诚,眼里带着一抹轻蔑,“你要是个男人就赶紧把亲事退了,也免得大家都来嘲笑你这个绿帽王。”
“你这个破鞋你骂谁呢?”向母不愿意了伸手指着许漾开始骂。
许漾冲她竖中指。
“小贱人我撕烂你的嘴。”向母嗷一声就冲了过来。
“来啊,谁怕谁。”许漾也冲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场面又是混乱成一团。
这下是彻底做不成亲了,这准婆婆和准儿媳打成这样还怎么结亲,向家最终还是退婚了,拿着她家200块钱的彩礼钱走了。赔偿也没要到,还挨了一顿打骂。
第9章 怀孕
向家母子走后,许父大发雷霆,他对许漾私自解除婚约很不满,许漾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一个被破了身子的姑娘还能嫁给什么好的,大家本来就对这件事有所猜测,这个节骨眼儿上退亲外面得传成什么样子?
他伸手将饭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的掼在地上,指着门外对许漾道:“你去,你现在就给我去向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是求也好,耍赖也好,威逼也好,你必须得给我把这门亲事挽回,让我一个月后坐在你婚礼的椅子上!”
许漾平静的看着许父,“爸,你别异想天开了,人家要的我们给不了,这桩生意做不成。”
“您与其在这里逼迫我,不如先去歇歇,您嗓门这么大,估计外面都是邻居们。”
许父陡然回头去看,紧闭的房门寂静无声,他却仿佛能透过木门看到外面的一只只紧贴的耳朵。
许父偃旗息鼓了,几次对战许漾都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中,憋的上不去下不来,实在难受。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去找了向家,被人家羞辱回来了,之后再也没有提过复婚的事情,反倒是让许漾辞职跟着邻居家的姑娘去南方打工,许漾只当是耳旁风,听听就算了。
殷菲的案件不会那么快判,但人在看守所,短短几天的时间瘦的一大圈,殷家父母哭得昏死过去,双双住进了医院,家里的事情都落在了殷晨的身上。
许母偷偷的去医院看了殷母,回来后眼睛红红的,许漾就当做没看见。
既然出院了,许漾也恢复了上班,毕竟学校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不可能总是让许漾请假,能好好的休息这几天已经很不错了。
前一天,许漾专门去百货商店给帮她代课的李老师买了一支口红,临近放假,每个老师的任务都很重,别人帮她代了一星期的课,怎么着也要表示表示。
一进办公室她原本热热闹闹还在说着些什么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她们看看许漾又纷纷掩饰性的低头装作忙碌的样子,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刚刚进来的许漾处境尴尬。
许漾装作不知道,她走到李老师的办公桌旁,将包装精美的口红放到她的桌子上,“李老师,我生病这些日子谢谢你帮我代课,给你带了个小礼物,李老师可别嫌弃。”
李老师拿眼一瞧,美加净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她一下就笑了,将口红拿在手里,“哎呦,都是同事,大家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许老师真是太客气了。”
许漾笑着看了看李老师,“哪里是客气,李老师人美心善,配上这样的口红刚刚好。”
李老师被许漾夸得咯咯直笑,也愿意对她释放点儿善意,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道:“大家都在说你怎么突然住院了,还有......”她往向伟诚的工位上看了一眼。
许漾笑着扬声道:“哎呦,我表哥结婚,我在那儿胡吃海塞的,吃坏了肚子,这不,住院好几天,这才好。”这句话算是个解释,甭管人信不信,反正许漾就是这么一套说辞。
许漾也不管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自在的很,倒是让不少人信了她真是肠胃炎。
没多久向伟诚也来了,他看见坐在位置上的许漾脚步顿了顿,脸色也变的难看起来,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众人的目光就不由的向他看去。
“早上好,向老师。”许漾朝着向伟诚轻轻颔首,冷淡疏离的打了声招呼,算是一种提醒。
向伟诚攥了攥手心,这才冷着脸去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办公室的人看看许漾又看看向伟诚,原来这对儿未婚夫妻可是蜜里调油的,如今这么生疏的样子,那传言说的......
许漾没做过老师,好在原主基本功扎实,脑子里有点儿存货,她依葫芦画瓢的备好课,踩着铃声去了教师。原主教的是小学四年级,这个时代的学生对老师还很是敬畏,她轻松的上了两堂课。
“哎,我听说许漾和别的男的睡了,被向伟诚抓了个正着,住院这几天就是去打胎去了。”厕所向来是八卦的地方,无论哪个时空都是如此。
“怪不得她和向老师这么冷淡呢,这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吧。”另一个人惊呼一声,语气里全是被冲击到的惊诧。
“没想到她原来是这样的 人,以前还装模作样的当淑女,原来背地里这么放荡,啧啧啧。”水流声哗啦啦的响也抵挡不住她们幸灾乐祸的笑声。
许漾扔掉手中的纸,打开厕所隔板,从里面走出来。
“许漾,你,你在啊?”矮个子的女老师讪讪笑着说了一句。
不管那三名女老师震惊的神色,她神态自若的走到水池边洗手,“不在怎么能听见你们是怎么议论我的。”
许漾关上水龙头,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仔细的擦干净手,她转身对着三人说:“有功夫说别人的黄谣不如好好的反思反思自己,怎么带出来的班级全年级倒数,啧啧啧,是不是人品不行,这带出来的班级也不行啊?”
“许漾,是你自己做不检点的事情还怕别人说吗?”最先出声的女老师呛声道。
“我不怕做,但你们可不好说哦,诽谤罪了解一下,小心我报警抓你们哦。”
“许漾你少吓唬人,你报警你有证据吗?”最后说话的那名女老师满脸嘲讽的看着许漾,真不明白,学校怎么招这样的人进来。
许漾耸耸肩,“是没有证据,可是一次两次,许多次,你们被警察找上门,你说家长们看见会怎么说,校长又会怎么处置。”
那三名老师的眼睛微微瞪大,这招实在损,虽然她们是无辜的,可落在学生家长眼中她们就是跟警察局挂钩的人,能跟警察局有牵扯的除了警法系统的人就是罪犯了,那她们心里能没有想法,校长收到投诉能不处理?
别说升职加薪了,连在学校里待下去都难。
许漾这招实在狠毒。
许漾将用过的纸团成一团,手一扬扔进了垃圾桶里,“你们可要小心喽,这学期老师们评综合素质有同事互评,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坏话,我就给你们一个大大的差评,让你们精心准备的晋升全都泡汤。”
她笑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眼这三名女老师,“我可是时时刻刻会注意着你们的。”
她说完笑着走出厕所,徒留三名女老师看着许漾的背影不知所措。
今天许漾特意请了一天假去医院,她从出院以后还没有没有复查,出院时医生说有专门的医生上门检查,结果只有社区的医生带了个小锤过来在她的膝盖上敲了敲看了看膝跳反应,评估她的神经没有受损。许漾对这样儿戏的检查很不放心,富婆许漾有一个富人的通病,那就是非常怕死,要是在前世她早就花大价钱将她全身都检查个遍了。
趁着周一上午没课,许漾去了桐市一院,做个检查。
抽血验尿b超的搞了一套,许漾拿着一堆报告终于又回到了诊室。
“医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余毒还没有清干净,我感觉身体很疲惫,很想睡觉,不怎么能提起劲儿,有时下班回到家到头就睡,中途也不会醒,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吃饭也没怎么有胃口,早上刷牙还恶心干呕。”许漾详细的讲着自己的症状,生怕医生少了解一点儿,无法判断她的病情。
女医生知道许漾,当初许漾被送进医院就是她接收的,闻言她皱起眉头,伸手拿过许漾的报告:“不应该啊,这么多天应该代谢的差不多了。”
她抖开手中的报告一看,目光就是一顿,这......
“许同志,你的血液检查报告显示你的hcG水平>5mIU\/mL,通俗来讲......” 女医生看着许漾的眼睛,脸上不免露出一丝同情来,“是早孕的标志,许同志,我建议你去妇产科看一看。”
许漾浑浑噩噩的又去了妇产科,医生一看许漾的报告就恭喜了她一声。
“恭喜,你怀孕了,许同志。”
第10章 我是许漾,我怀孕了
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许漾的脑子,她从里到外的都僵住了。
问:多年买彩票,一朝中得一亿大奖是什么感受?
是烟花在脑袋里乱窜,炸的人头重脚轻,浑身飘飘忽忽的,耳朵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听不清人在说什么。
终于有人能一枪即中了?
重金求子多年的富婆表示不敢置信。
许漾细细回忆了一下那晚的姿势和动作,那个周劭确实是有把子力气的。
原来她适合这种力工款的,之前那么多年没成功只是因为缺少了点儿横冲直撞的力气。
早知道她就发个招聘启事,要求力大活,好包吃包住,年薪百万,或是在白马会所点那个人称‘无情打桩机’的壮汉了,说不定她现在娃都生了,也就不会在生日的时候出海玩得命都没了。
许漾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往常一样,有点儿肉肉,软乎乎的,她完全没能想到,这里面,装了一个即将萌发的种子。是许漾苦求多年一朝实现的美梦。
可惊喜褪去理智很快回笼,这个孩子不能留!
这个孩子的诞生始于两大包‘催情促孕宝’,兽类专用发情药。备过孕的都知道,无论是什么药都有致畸或者是影响胎儿发育的可能,更何况是这样的药物。许漾不想赌,她不能不负责任的将它带来这个世界,却让它承担身体残缺的痛苦,这不是她的初衷。
她想要一个孩子,是要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享受她所有的爱与托举,是她用无数金钱为他开道的快乐人生,而不是要带一条生命到这世上来享受人间疾苦。
虽然很不舍,但最理智的做法是趁着如今她与肚子里的小豆芽羁绊不深,还没有太多感觉早点儿结束这场不该有的缘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道:“医生,我想打掉这个孩子。”
许漾漫无目的的沿着河边小道走着,医生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许同志,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根据检查综合评估下来,目前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做流产。”
女医生双手交叠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怜惜,“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没做过检查,你有严重的贫血,血小板数差得太多,无论是药物流产还是手术流产,产后大出血的风险都特别大。你这种情况,无论是哪个医院都不会轻易给你做流产的。”
市一院已经是桐市最权威的医院了,如果这里都不能做,那别的地方更没有能做的了。
“医生,不能再想想办法吗?我的病例您也知道,这个孩子有很大概率的缺陷,我不能不负责任的将她带到这个世界来。”
女医生叹了口气,“只能先纠正贫血,再考虑后面的事情。理想的情况下贫血的情况很快被纠正过来,符合流产的指标,但你这种情况,恐怕贫血纠正过来的时候孩子都已经足月了。”
许漾呼出一口浊气,伸脚将路边的石子儿踢进一旁的草丛中,石子儿落在柔软的草丛中,发出刷刷的声音。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脑子甚至无法转动思考,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带着她肚子里的小豆芽,慢慢的走下去。
“呜呜~”
路边停留了两只狗,一只母狗,骨瘦如柴,乳房松松的坠着,一只小狗,毛茸茸,肉嘟嘟,一只后腿少了半截。小狗在吃路边的呕吐物,母狗在一旁守护着,警惕的盯着靠近的许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许漾站住脚,看了一会儿。
小狗很快就吃饱了,它跑回去去舔母狗的毛发,在它的脚下打滚儿撒娇,母狗伸出舌头给小狗从头到脚来了个全身舔舐,这才慢悠悠的走过去将小狗剩下的东西舔了个精光。
母狗回头看了许漾一眼,这才小跑着离开。
小狗踉跄着追了上去,他的腿瘸了,跑不快,母狗就停下来等一会儿它,等它追上了,就又往前跑,如此周而复始,它们很快消失不见。
小狗的世界很简单,好像跟着妈妈就很快乐。
许漾找到一张公园椅坐了下来,她摸着肚子理所当然的翘了班,反正没课。
许漾是商人,她有商人的理智也有商人的赌徒心理,现实已经将她推到了这里,她只能迎难而上了。
“小豆芽,作为我许漾的孩子,你愿意和妈妈一起赌一场吗,如果你真的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就努力,妈妈也努力。如果你赢了,那妈妈就认了,如果妈妈赢了......”
“那妈妈就许你下次,下次你还做妈妈的孩子,好不好?”
许漾轻柔的摸着小腹,认真的对着里面说:“你不说话妈妈就当你答应了,接下来,加油。”
许漾走到一处小亭子,那里摆放着一部公用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师傅,打电话。”
电话亭里坐着看报的老大爷抬起头看了许漾一眼,“市内5分钱一次,长途按分钟计算。”
许漾点点头,给了5分钱,她从包里拿出周劭留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的响了几声都没人接,就在许漾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两人,“喂,李长兴家,请问你找谁?”
许漾握着话筒,“我找周劭。”
“周劭回部队去了,不过他有留联系电话,你需要吗?”
许漾应了一声,从一旁拿起铅笔,“您说,我记。”
那边报了一串电话号码过来,许漾挂上电话,对老大爷说,“这次打个长途。”
老大爷拿出闹钟放在眼前开始掐表,“打吧。”
许漾拨了过去,转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联系到了周劭所在的营队,“喂,请帮我找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周劭周同志。”
按着惯例,值班人员盘问了许漾的单位,来电事由,“好的,稍后给您回电。”
这年头打个电话也不方便,许漾摇摇头,挂了电话。
“五毛三分钱。”
“嘿,您可是在我还没拨号的时候就掐表了,那三分钱你还给算啊。”许漾手指按在亭子延伸出来的木板上,“抹个零头。”
那大爷看了她一眼,“三分钱还计较,行了,就给你抹个零头。”
许漾成功砍下3分钱的零头,换了块糖塞进嘴里,她一边和大爷闲扯一边等着那边的回电。
二十几分钟后,电话亭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许漾伸手去接,电话那头先是出现一阵杂音,接着,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那边响起起:“喂,你好,我是周劭。”
许漾几下将糖块咬碎咽了下去开口道:“你好,周同志,我是许漾,我怀孕了,想请你来桐市商量一下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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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一下资料,严重贫血时人工终止妊娠的出血不可控,而自然分娩的失血量是可预测和管理的,所以严重贫血会建议先纠正贫血再分娩或流产
第11章 感叹号
周劭刚归队,领导赵振海又把他叫去办公室关怀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把他那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许配给他。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搅得人心烦意乱。赵振海端着搪瓷缸,状似随意地提起周劭的婚姻,眼角紧盯着周劭的反应。
“小周离婚也有三年了吧?”
“报告首长,三年半了。”周劭小心又恭敬的回复道。
“奥,这么久了啊。”赵振海点了点头,继续道:“这次回家探亲有没有遇上喜欢的?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他拍拍周劭的腿,“这男人啊,身边哪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呢。咱们在前面保家卫国,这大后方也得顾好不是,你家那几个孩子......也得找个妈来好好照顾,是不是?”
周劭不动声色地应对着,既不敢明确拒绝,更不敢松口答应,尽量不得罪他,也不陷入他话语中的圈套。
周劭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不瞒首长,这次回去确实遇上了一个,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唉,总之我这婚事暂时是不考虑了。”
赵振海坐直身子,“哦?发生了什么事儿?”
突然外面的广播里传来通讯员的声音: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机动步兵营营长周劭同志,请速到通讯室!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机动步兵营营长周劭同志,请速到通讯室!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机动步兵营营长周劭同志,请速到通讯室!
广播里传来三遍呼叫声。
这声音宛如天籁,周劭立即起身敬礼,在赵振海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快步退出。
周劭心里真是狠狠的松了一口劲儿。等他从政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站在楼下的树荫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办公室,他转头大步的往通讯室走。
他没想到给他来电话的是许漾,更没有想到接下来她的话会将他雷的外焦里嫩。
他和值班员面面相觑,分不清谁更懵。
怀孕,谁怀孕了?
周营长不是离异单身的状态吗,哪儿来的老婆?
值班员手中的铅笔刷刷的在本子上记下了关键词,又在后面记下了‘异常感情联络’,加了个重重的感叹号。
他眼睛偷瞄着周劭,深觉自己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原来周营长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乱搞还不负责,呸,渣男!
周劭被值班员的目光看的头皮一紧,他都能想象到之后他在部队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他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
许漾却没管自己的话给周劭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与麻烦,她挂了电话就去了货商场和副食品店,买了阿胶,红枣和猪肝。
既然贫血那就补,主打一个缺啥补啥。不过手里的存款也快花光了,她才当老师两年,工资不高,根本没多少积蓄,加上之前一直在备婚,有点儿闲钱都被她置办东西了,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也就见底儿了。
许漾心里再次为自己把怀孕这件事告诉周劭点个赞,不管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顺利生下来,总之要先把身体养好,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周劭把她推到这个境地的,周劭也要负责,她现在就需要钱,只能从周劭身上刮了。
许漾怀孕的事情暂时没有和许父许母说,本来和周劭的事儿已经让老两口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尤其是许父,好面子胜过女儿,对她的行事颇有微词,拿捏不了许漾就对着许母发脾气,这些日子她经常能够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许父的谩骂声。许漾可以预想到,一旦她跟他们说了自己怀孕的事情,许父恐怕是绑也得绑着许漾跟周劭结婚了。
许漾不知道的是,在她和向家退亲后,许父已经在准备联系周劭了,是他破了自己女儿的身子,毁了许漾的清白,只有许漾和周劭结婚了,才能掩盖下这桩丑事。许父已经不管周劭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他只想把许漾嫁出去,保住自己的面子。最近学校里风言风语,已经很让他恼火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许母接过许漾手中的东西,“今天检查怎么样?”
许漾将随身带的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她解开身上的外套,“医院说我严重贫血,需要补铁纠正。”
许母担忧的摸了摸许漾的手臂,“没事儿吧?”
许漾笑着摇摇头,“没事儿,您看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呢,我多吃点儿就补回来了。”
许母就放心了,她笑着说:“妈给你做。”
许漾抱住许母,笑道:“谢谢妈。”
许父回来见着这样冷哼一声,他最近都这样,阴阳怪气的冷暴力许漾,对待许母则是无止尽的责骂,当然他的这些举动都在这间屋子里,出了这间屋子,他又是那个威严慈爱又懂得许多大道理的许老师。
许漾就当他是空气,跟着许母进厨房去帮忙,两人一边做饭一边闲聊几句,
饭桌上一如往日的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中异常的清晰。
“小漾。”许母举着筷子迟疑的开口,“你,能不能去见见菲菲。”
许漾抬眸,目光落在许母憔悴的脸上。她明白,人的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许母恨殷菲,恨她毁了这个家,可心底又割舍不下曾经倾注的爱。殷菲再可恨,也曾是被捧在手心里疼过的人。这份爱恨撕扯,或许比单纯的恨更折磨人。
这是原主的母亲,许漾努力做到照顾她的情绪,只是这件事她必须追究到底。许漾垂眼,正要冷淡回绝。
“哼,你还提那个祸害做什么,那种坏种见她干什么,你还嫌她把我们家害的不够!”许父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桌面上的碗碟被震的跳起,汤汁迸溅出来,脏了底下的湛蓝色的桌布。
许母被吓的肩膀一抖,端着碗的手也开始抖起来。
许漾伸手按住许母的肩膀,无声的给她力量,无论怎样,一个男人实在不该将脾气发泄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对着相濡以沫的妻子重拳出击。
不是许漾多喜欢许母,只是同为女性看不得。
她冷眼看向许父,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爸,你外面的学生知道你在家里是这样一个人吗?”
“许漾你什么意思!”许父手指着许漾的脑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的脸上,“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说私了你不肯,我说去和伟诚挽回这段亲事你也不肯,许漾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说啊,你是不是要把你爸这张老脸撤下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踩一遍才算罢?”
“你能不能不要胡搅蛮缠。”终于,许漾还是对着许父说出了这句渣男语录,“我们就事论事,不要扯别的。不管怎么样,妈她是无辜的,她是你的妻子,不是承接你坏脾气的容器,请你给她一些尊重。”
许父头一次被女儿指着鼻子骂不尊重妻子,他猛地站了起来,抬手就把桌子掀了。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地上一片狼藉,饭菜的汤汁溅的到处都是。
“许漾啊,许漾,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服管了是不是,都敢教训起你老子来了。”许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裂出来,他看许漾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儿,反倒是像看着一个敌人。
如果可以,许漾并不是很想和原主的父母作对,出于原主,许漾甚至会努力扮演一个好女儿配合着原主父母把合家欢演下去,可是许父这个人很不合许漾的胃口,他总是在许漾的一些雷点上蹦跶。
许漾和原主不同,原主是从小在父母发的规训下长大,一举一动都是为了符合父母的期望,即便她心里再不喜欢也能做到明面上的附和。可许漾是野惯了的猎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脱离了家庭在丛林中厮杀,她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她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她有她自己的行为准则,她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
而许父这个人也是自我为中心惯了,他习惯了妻女的服从,总是想让许漾按着他的想法去做,这让很久没有被管束过的许漾非常的排斥。就像是他背着自己去和向家挽回,挽回不成又让她辞职南下去打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叫许漾感受到了许父的冷漠与自私。
许漾皱眉,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离开许家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会去见殷菲的,爸你不用担心。”许漾轻声道。
许父的脸色刚好一些就听许漾继续道:“但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考量,许老师教书育人,应该知道尊重怎么写。”
许父气得差点儿闭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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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没有歧视任何职业的意思!!!!
至于女主为什么不重拳出击,因为她打不过。
第12章 商谈
周劭来的很快,在许漾给他电话的第三天就来到了桐市,许漾在学校门口见到两人他。
他应该是连夜坐火车赶过来,一下车就朝许漾工作的地方过来了。他手里提着手提包,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浑身充斥着一股火车上腌渍入体的馊臭味儿。
见许漾打量自己,周劭不好意思的解释了一句,“着急过来,没来得及收拾。”
许漾点点头,这些都不重要。她想了想,对周劭道:“旁边不远处有个小公园,我们到那里谈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也许和她老师的职业属性有关,让人感觉很亲切很舒服。她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是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很明亮,很吸引人,周劭注意到她的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
两人充其量这才是第三次见面,其实一点儿都不熟,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公园。这个点儿,公园里没有几个人,非常适合谈话。许漾找了个凉亭,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许漾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医院的检查单推到周劭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周劭拿起检查单,上面一大串的血液检查数据,他看不懂上面的专业术语,只在最后一张报告单上看到医生的诊断:“妊娠状态确认,建议结合临床及动态监测hcG变化,警惕异位妊娠可能。”
确实是怀孕了。
周劭第一反应是高兴,但许漾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目前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孩子可能有问题,但我目前的身体不允许打胎,极有可能会生下来。”
周劭前一秒还有些惊喜后一秒就被打入地狱,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从听到消息就打报告请假,收拾了几件衣裳就赶去火车站,临时买票没有卧铺了,周劭买了硬座往桐市赶,连着两夜没合眼,他的精神有些疲惫,他双手捂脸胡噜了一把。最后他坐直身子看向许漾,“你是什么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倾尽全力支持你。”
是他把许漾害成这样的,他得负责,他是有些算计,但他并没有想到会导致如今的结果。
他的承诺在事实面前却显得无比的苍白,他无法保证许漾百分之百的安全,也无法保证孩子百分之百的健康。像是上天对他卑鄙的惩罚,他不该动邪念,也就不会造成今日的后果,如果他当初意志坚定再一些,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两难局面。
他哑声道:“如果你坚持要打掉,我陪你去大城市找最好的医生,如果最终还是要生下来,它是残是傻我周劭都认了,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照顾它,你还可以是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许漾看了他一眼,还算是有点儿骨气,没说让许漾扛。
“我的第一想法肯定是做掉,但这一切都是基于我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在此期间我会和医院不断确定,只要医院评估我的身体达到了手术的条件,我会立刻进行手术。但......”
许漾看向周劭,“但万一拖到足月了,那这个孩子就必须要生出来了,这是我今天要和你讨论的事情。”
周劭坐正身子,端正了态度看向她,“你说。”
“这个孩子我不希望是以私生子的身份出生的,我要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所以你需要和我结婚。”
许漾从不掩饰对孩子的爱,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议论出身。尤其是在这个年代,社会观念还比较传统,非婚生育被视为道德污点,社会对于私生子的容忍度很低,就是在户口本上都会被标注非婚生。她自己倒没什么,可孩子不行,周围的人会议论它霸凌它,小孩子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他没有办法承受这样沉重的人生。许漾希望自己的孩子快快乐乐的长大,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她不希望它的耳朵里听到一句不好的。
周劭沉默半晌,沉声道:“你还没有了解我的情况,我目前在临江军区任职,离异,有五个孩子。”周劭看着许漾说的有些艰难,自己这个条件在许漾面前确实是有些磕碜了,“三个婚生,两个是收养的。我爹去的早,老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我的条件确实是比较。”他咽了咽喉咙,“不突出,负担还有点儿重,你如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的及,当然,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许漾皱起眉头,确实,鲁莽了,只以为他那晚那么生涩还是个生瓜蛋子,没想到娃都五个了,这是怎么学的技术啊?
许漾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婚如果结的话,我要保留随时离婚的条件,你给我签一个离婚协议,当我想离开的时候你不能阻拦,当然,孩子得归我。”
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许漾继续道:“我还有三个条件,你全部都答应,这婚咱就结。第一、结婚后你工资的一半要交给我,这部分钱归我私人所有,你不能干涉更不能夺取占用。第二,我们的孩子你得照顾,无论它是健康与否,你都得给他物质和精神的供养,即便你不爱他,装也要装成爱的样子。第三、你的那五个孩子,你不要指望我来照顾和养育,我可以出于合伙人的友谊帮忙,但最终责任在你不在我,我只对我的孩子负责。那五个孩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有二话。”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跟我一起去把孩子做掉,或是结婚后离婚,给我孩子一个完美的出生证明,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劭皱眉,“不行。”
他顿了顿,道:“工资的一半给你太多了。”
许漾手臂放松的放到石桌上,身子微微往后靠,这是她谈判时喜欢的动作,“那就三分之一,不能再少了,这是我的底线。我可以不结婚,但不能将就,你们当官的都爱惜羽毛,我想你应该知道轻重。”
睡了人却不负责,还让女方冒着生命危险打胎,甭管这其中有多少隐情,这受伤害的总是女同志,这名声上可就不好听了。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了,想要凭军功升上去难如登天,还不是熬资历,其中这名声有时候可是起关键作用的。
周劭也是知道的,他目光动了动。
许漾笑盈盈的打量着周劭,这人可精着呢,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和自己结婚,别看他一副都支持自己的样子,这其中有多少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只不过没想到许漾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温婉贤淑的原主,而是一根难啃的骨头,她将所有的风险都规避了出来,相当于他的算盘落空了一半,反倒是把自己架了起来。
许漾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好,我答应。”
第13章 拉家具
商定好了要结婚,但也不说结就结的,周劭要打结婚报告,而许漾得告诉许父许母,之后部队还要对许漾政审,审核通过了他们才能结婚,否则也是白搭。
协议达成,许漾也不和周劭客气,直接伸手问他要钱,她这个身体条件除了要吃医院开的药还要买补品吃,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劭也不小气,直接将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了,只留了买火车票的钱,剩下的全给许漾了。
“等我回去我再给你汇款。”
许漾点点头。
两人在公园分开,许漾继续回学校上课,而周劭要回部队去,结婚前面的流程也没有那么快走完,他没必要把时间耽误在桐市。
晚上回去后许漾就和许父许母说了要结婚的事情,果然许父是最高兴的,他甚至都没有问一下周劭是做什么的,今年多大了,家庭什么情况。只要许漾嫁出去,他的脸面就保住了,他不在乎许漾嫁的是谁,未来过的好不好。
许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滋溜一声吸进嘴里。
许母担忧的看向许漾,“小漾,这是不是太仓促了,咱们还没好好了解了解这个人呢,要是他打你骂你怎么办。”
许父生气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干什么,啊,许漾身子就是这人破的,他们结婚不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还想怎么样!”
许父很激动,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许漾伸手拦住还想说话的许母,“妈,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等他那边审批下来我们就结婚。”
“可是,小漾......”许母担忧的望向她。
许漾拍了拍许母的手,“妈,晚上你和我一起睡吧。”
看着许漾安抚的目光,许母压下心头的忧虑点了点头。
晚上,母女两个睡在一起,许漾将她怀孕的事情告诉了许母,也说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和周劭结婚的原因。
许母的眼泪汩汩的流,“小漾啊,妈对不起你,要是那天不叫你去帮忙就好了,都怪妈不好,妈没保护好你。”
许漾抱住许母,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妈,这不怪你,都是命运无常。”就像她自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嘎了,还来到这个世界。
“也许这才是老天爷给我安排好的命运吧。”
许母搂着女儿呜呜的哭,“可是那个周劭那么老,还带着五个孩子,你嫁过去就给人家当后妈,太委屈你了啊。”
“当后妈也没什么不好,有这么多孩子,以后我往那儿一站,身后一溜排开一堆孩子,多壮观呐。”许漾笑着安慰许母。
可是许母没有被安慰道,她只觉得自己女儿更惨了,后妈哪有那么好做的,她可怜的小漾啊。
许漾交代完事情很快就睡着了,她这个人心大也没什么讲究,和许母一起睡也睡得很快,反倒是许母,一夜都没睡着,愁的不行。
既然准备结婚了,东西也都得开始准备起来。
“我说我忘了什么事儿。”许母一拍大腿,激动的站了起来。
许漾看过去,“怎么了?”
“小漾你的嫁妆还在向伟诚家里呢!”
许漾的筷子顿住,她也忘了,只想着退婚了,忘了自己家置办的家具被褥之类的早就放到新房里了。当下把筷子一放,“咱们去搬回来。 ”
以向母的性子,只怕这东西放久了就成她家的了。
“要不明天去吧,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许母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有些犹豫的说道。
“就是晚上才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漾拉着许母出门,见许父还老神在在的坐在餐桌边,一看就是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爸,你就不想争口气,难道被向家羞辱了还不够还要被他们家贪了你女儿的嫁妆?”
许漾似笑非笑的看着许父,眼里嘲讽的意味很明显,似乎在说许父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人。
迟早被这个逆女气死!许父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在许漾的视线下扔了筷子站了起来。
一家三口像是做贼似的抹黑去了向伟诚的新房。这里本来是准备他们结婚之后搬过来住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屋里灯没亮,房门紧闭,向伟诚应该没有住过来。
许漾伸手在门口的柜子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一把钥匙,这是原主放在这里的备用钥匙,今天恰好用上了。
许漾打开了门,又打开了灯,房间打扫的很干净,一溜新打的家具堆放在墙角,里面放满了许家置办的生活用品。
“先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妈你将东西清点打包放到楼下的板车里,爸,你力气比我们大点儿,劳烦你和妈拉回家,顺便把家里收拾一下。”
“我一会儿去隔壁小区拉货的人家打招呼,叫人家把家具给拉回去。”
许母听见许漾安排就动了起来,许父磨磨蹭蹭的,半天才开始动起来,许漾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叫来了几个拉着板车过来的壮汉。
大半夜,许家几个人的动静惹来了隔壁的邻居过来围观。
“小漾,你们这是做啥呢?”
“怎么全都装走了?”
“你和伟诚不是要结婚吗,这,这......”
许漾提着两个暖水壶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着对众人说:“我和向伟诚取消订婚了,以后我和他没关系了,诸位可吃不上我们的喜糖了,就先吃点儿瓜子儿吧。”
瓜子儿是许漾从屋里搜刮出来的,估计都受潮了,许漾也不想吃,正好分给这些吃瓜群众,多合适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听八卦。
“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声,大家都很意外。
几个婶子大娘互相交换眼神,满脸写着“有瓜,有大瓜”。
“哎,小漾,怎么回事儿啊,快给大娘说道说道!”一个穿着蓝色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两只眼睛亮的和灯泡一样,殷切的看着许漾,就指望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惊天大瓜呢。这都快结婚了竟然散了,指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许漾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唉,脾气合不来呗。有些事儿啊,非得订了婚才能看透。他妈......唉,我也处不惯。”她故意欲言又止,留足了想象空间,几个大娘立刻心领神会,咂摸着嘴摇头,仿佛已经脑补出一场婆媳大战的狗血大戏。
“我这一退婚吧,估计也得罪了人家,回头不知道要造我什么谣言呢。”许漾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咱们女人这嫁个好人啊,真是得扒层皮才行。”
“是啊。”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谁不知道做人儿媳的痛呢,许漾这话可是戳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窝子。
“伟诚他妈是有些......”有些人就凑在一起嚼起耳朵来。
许漾一笑,以后向伟诚他妈再说许漾什么坏话也是出于对许漾打击报复的造谣,总归不是那么叫人相信了。
许父站在后面听了全程就哼了一声,许漾还算是遗传了一点儿他的聪明。
等过了两天,向伟诚和他妈打开房门,看到空的连只苍蝇都没有的房间时,向母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女高音版海豚音。
“天杀的,家里进贼了。”
当然向家的闹腾许漾没看到,她正在火车站接人,她和周劭的结婚报告审批下来了。
第14章 结婚
“你们部队办事效率挺快的。”许漾没想到这么快,她还以为自己要等几个月呢,没想到半个月就好了。
许漾不知道的是周劭早就把他们的情况上报了上去,对于他们的情况部队早就了如指掌了,针对许漾的特殊情况,他递上去的结婚报告做了加急处理,很快就批下来了,要是正常流程怎么也得等上一到三个月甚至更久。
不过周劭也没有解释,而是问起许漾的身体情况。
“挺好的,能吃能睡。”顿了下她道:“还是贫血。”
周劭就沉默了一瞬,接着将手里提着的盒子给她看,“托战友给买来的潞党参还有岷归,你看看能不能吃?”
许漾低头瞧了一眼,大红色的布包裹着精致的锦盒,东西一看就比她在百货商场看的贵。送礼的人明显用心了,甭管这礼物有没有用,收礼的人心里也开心。许漾笑着对周劭说:“我回头问问医生能不能用。”
周劭见许漾这个反应心里也高兴,就笑着应了一声。
“我一会儿要不要再给你爸妈买些东西?”他们开始的不光彩,许家父母对自己估计也不会有好脸色,他想着礼多人不怪,多带些礼物过去许家也能看到他的诚意。
许漾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妈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你买一些老年人的保健品就行,我爸爱喝酒,你可以给他买瓶酒。”
周劭在心里默默记下。
公交车开了过来,周劭护着许漾上车。坐车的人多,车上别说座位了,连个扶着的地方的都没有。周劭他身板高大,怕人碰着许漾,用身体给她撑出一小块空地儿,他下盘稳,站在晃动的公交车上也稳稳当当的,许漾拉着他站稳身体,心想这人像扶手一样有用。
周劭去了许家,和许漾家人正式的见了一面,许父许母这才是第一次了解周劭。听说在部队里是个当官儿的,许父的脸色好了许多,周劭又拿出300块钱彩礼钱交到许父的手中,许父满意的点点头。许母倒是介意周劭之前的那段婚姻和那些孩子,有些看不上他,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反对的余地,只能客气的招待周劭。
许漾和周劭隔天就领了证。
这个年代的结婚证就像是一张小卡片,大红色的封面上印上了两只凤凰中间一个烫金的双喜,里面贴了他和周劭的黑白单人照片,看着还挺奇怪的,感觉不像是结了婚而是办了张养生spa的体验卡。
结婚前好像都有男方要给女方买衣服的习俗,结婚那天要穿。
“我带你去买衣裳?”顿了顿他又问,“要租婚纱吗?”他听说最近穿婚纱结婚很流行,但他是军人,仪式需要更简朴才好,租婚纱的话有点儿张扬了。
婚纱,上辈子许漾穿过更好的,可结果都那样,一个人的婚姻不会因为你穿不穿婚纱而改变,重要的是结婚的人有没有合约精神,就像前世往上说的,过到最后全凭良心。
许漾摇了摇头,“不了,咱们穿红色的吧,更喜庆。”
周劭没有异议,一切都按许漾说的来,好在许漾的想法基本都和他一样,这让周劭松了一口气。
过了两天,许漾的哥哥姐姐赶了回来,见着周劭都吓了一跳,他们按照原定时间回来,却见着自家妹妹和另一个人结婚了,这冲击力差点儿没让两人跌破了眼镜。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俩人看周劭的表情就不对了,咬牙切齿中又带着些无奈,痛恨又无处下手。许家大哥带着周劭出去给了两拳,才算是消了怒气,他们还想安慰安慰自家妹妹,却见许漾脸上一点儿伤心也没有,平静的令人心慌,将他们的安慰也堵在了心口里。
许漾的嫁妆什么都是准备好的,从向家来回来之后就堆放在许漾房间里,小小一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结婚的场地和宾客都是之前预定好了的,也不用在费心去安排了,精简了一些人和事情之后,两人简单的办了几桌酒。婚事定的急,周劭的母亲在老家就不过来了,婚礼现场除了新郎官就都是许家这边的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们虽然疑惑新郎换了人,但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坏人好事,只配合着说些恭喜的话。
新婚夜,也就那样。
没有什么速度与激情,也没有机会让周劭验证合拍的问题。两个人一人一床毯子睡在许漾的小床上。屋里关了灯,能听见蚊帐外面飞舞的蚊子声。天气燥热的难受,尤其是你身边躺着一个散发着幽香和温热的女人时。
里面的许漾睡的很熟,蚊帐里都是她平稳的呼吸声。
周劭艰难的在小床上翻了个身,长长的叹了口气。
‘啪’
许漾一巴掌拍在周劭的屁股上,她还恶劣的捏了一下,q弹紧实,别说,周劭是有些资本在身上的。
周劭的身体僵住了,低头往下看了看,她果然是有手段的。
“你的身体条件不允许的,你克制一下。”
许漾目瞪口呆,她是那种饥渴的人吗!
好吧,偶尔是。
但她以自己的人格保证,她又不是时时刻刻都想这事儿的,她刚刚真的只是顺手而已,是他心黄黄所以解读别人的动作也黄。
她强辩道:“是你翻来覆去的不睡觉,吵醒了我。”
“对不住。”周劭又翻了个身,“太热了。”
许漾的屋子摆满了东西,光是家具就将四周的的墙壁沾满了,连窗户都挡了一半,屋子里确实热的很。许漾倒是还好,周劭一个火气壮的男人确实比较难熬。许漾伸手从床头摸了一把蒲扇过来,她摸索着塞给周劭。
“扇扇吧。”
周劭拿过来就呼啦啦的扇了起来,凉风一阵阵送了过来,确实舒服很多,许漾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黑暗中周劭回头望了望自己身边的女人,闭上眼睛,也睡了。
周劭陪了许漾三天就又回了部队,他的假用光了。
许漾留在了桐市,一来她还有工作,短时间内也不好脱手,二来她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现在就去随军,部队那边的医疗条件不如桐市医院,况且许漾的所有数据都在桐市一院,这里的医生更熟悉她的身体情况,许母也能照顾她,无论是流产还是生产,都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第15章 出发
许漾先是突然退婚又迅速的闪婚其他人,直接让办公室吃瓜群众集体高潮,办公室里就猜测纷纷,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但许漾已经结婚了还是军婚,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军人还是抱着强烈的好感的,从许漾劈腿军嫂光荣,舆论反转比川剧变脸还快,这股议论的声音就逐渐的淡了下去。
办公室里唯一尴尬的就是向伟诚了,和前女友共处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眼睁睁看着许漾结婚,宣布怀孕,他这个前未婚夫还单着,就好像输了一局,这让他心里尤其的难受。
向伟诚企图向旁人解释,是许漾不要脸的和她那个奸夫上床。可学校里有同事住在新房那边,许漾拉家具那天都传遍了,许漾的老婆婆刁难人,不喜欢许漾,许漾这才和向伟诚解除婚约的。
那边的人都知道,为了报复许漾,向伟诚母子还造许漾的黄谣想要毁了她。此刻听着向伟诚的话也只觉得向伟诚是因为不忿许漾解除婚约而报复她。
办公室的人都在说学校年终总结的时候要不要给向伟诚颁发一个小肚鸡肠奖。
又过了两个月,殷菲的案件终于开庭了,许漾作为受害人也去了法庭。
三个多月没见,殷菲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两只黑黝黝的大眼睛像是直接镶嵌在两个凹陷的窟窿里一样。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表妹总是活泼灵动的,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在身后晃荡着,像是她俏皮的脚步。而如今她的头发被剪成了短发,像是连她的个性也剪掉了。她呆呆的站在被告席上,像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菲菲,我的菲菲啊。”听证席上殷母哭的撕心裂肺的,要不是殷晨拦着她能直接冲过去。
殷菲的眼睛动了动,她转过头看向殷母,像是突然醒过神来,“妈,救救我,牢里太可怕了,妈你救救我。”
那声音痛苦悲凉,像是幼兽嘶鸣。她伸长手向着听证席上的殷母抓去,想要躲进妈妈的怀里,却被身后的警察无情的镇压。
殷家人看到殷菲这样只觉得肝肠寸断,她们的娇娇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她们看向坐许漾,眼里的恨意压都压不住,要是她签了谅解书,她们菲菲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副样子。
可是他们的恨意没有阻止事情的进展,殷菲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哭嚎着被警察拉了下去。判刑下来的时候,殷母受不住直接晕了过去,许母见着自己大姐晕倒担忧的跑过去扶却被殷父一把推开。
“不要你们假好心,要不是因为许漾,我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许母被推倒在地上,胳膊蹭在水泥地上丝丝血丝冒了出来。
许漾赶紧把许母扶了起来,皱眉盯着她身上的伤口,“妈,没事儿吧?”
许母扯了扯衣裳,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儿。”
她担忧的看向殷母,想要再次上前,但殷父虎视眈眈的挡在前面根本不让她接近。
殷晨看了看许漾和许母,抿了抿唇,他弯腰将殷母背到背上,转头对殷父道:“爸,先送妈去医院吧。”
殷父阴沉沉的盯了两眼许漾和许母,转身扶着殷母跟着殷晨匆匆的往外走。
许母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姐姐是彻底不认她了。
许漾看着许母这样也不知从何安慰,命运将她们推到如今的境地,每个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如今只能许母自己想开了。
许漾的生活过的很平静,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越来能感觉到肚子里孩子的动静,这种感觉对许漾来讲很新奇,好像肚子里越来越是个人了。
周劭在空的时候尽量赶过来,有时候能呆一天,有时候能呆半天,他其实也不能帮许漾什么,但他尽力在尽自己的责任。
他虽然有很多孩子,可他从来没有陪伴着任何一个孩子的孕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努力的陪伴一个孩子成长,尽管他知道这个孩子随时可能就被他们扼杀。
夏去冬来,时间很快就来到了1986年的2月,许漾最终还是没有流产的条件,就这样拖到了足月,显然,这一局,是肚子里的宝宝胜了。
许漾迅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并积极的为孩子的降生做足了准备,终于在2月25号这一天发动了。
肚子的孩子好似很想要看到这个世界,从许漾破水到生产只用了3小时,他就呱呱坠地了。
“男孩,4.5斤。”医生对着许漾说了一句。
“让我看看。”许漾满头是汗,但精神头还好,她激动的四处张望着,想要看一看这个自己想了两辈子的孩子。
护士清理完孩子身上的脏东西,将孩子包上包被然后抱着他凑到许漾面前叫她看。
“双眼皮,大眼睛,白皮肤,长得还挺好看的。”
许漾听着护士的话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凑过去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孩子,他小小一个,缩在包被中,四肢红通通的,小手甚至攥不住许漾的一根手指。
“周予安你好啊,我是妈妈。”
小团子动了动脑袋,像是很满意这个名字。
予安,予安,给与他一生平安顺遂。
许漾突然感到鼻尖酸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宝宝。她会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他,好好的照顾他。
许漾只看了一眼护士就把周予安抱走了,他只有4.5斤,属于低体重儿,而且许漾之前服食过兽类催情药物,需要儿科医生对他进行一个观察和评估,没有明显的大问题才会送回病房,进行进一步的监测。
好在周予安是个坚强的宝宝,医生检查身体没什么毛病,只是相对于正常新生儿有些弱,许漾和宝宝住院一周,一周后顺利出院。
周劭出任务没来得及赶回来,但是提前寄了一堆东西和钱过来,叫许漾安心坐月子。
许母伺候许漾坐月子,许父觉得小孩哭闹吵人,去朋友家借住,许漾就当家里没这个人,乐呵呵的带着宝宝坐月子。
许母伺候的好,许漾出月子后白胖了一圈,而宝宝也成功的长到了7斤,喜得许母流了几滴眼泪。
出了月子之后,许漾就要去随军了,小学老师的工作许漾跟学校里商量她产假结束后再办理离职手续,反正该薅的羊毛许漾是不会错过的。
周劭给提前买好了车票,托人买的卧铺下铺的票,许漾的行李则是打包送到了邮局邮寄,随身只带了两个包,一个装着她自己的几件衣物和证件,一个则是放了宝宝的东西。
许父许母将许漾和外孙送上车。
许父将许漾的包裹放到许漾的床铺上,许母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外孙往许漾怀里塞了塞,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下眼角。
“到地方了给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啊。”
许漾点点头,她穿过来这一年和许母相处最多,受她照顾,此时离别她也有些眼酸。只不过到底内心强大,心情还能平静,“我知道了妈,我不在家你平日里别将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做不了的活儿就叫爸搭把手,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母不住的点头,眼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飞溅。
车子轰鸣一声提醒送行的人,许父嘱咐许漾,“好好跟周劭过日子,周劭是做大事的人,你在家管教孩子,心眼儿不能窄,只顾着自己,要当好这个贤妻良母,周劭才能在外面做事儿......”
“爸,火车快开了,您和妈快回去吧。”许漾出声打断许父的长篇大论。
许父胸口一噎,这逆女,旁人要听他还不给说呢。
许母眼泪汪汪的给小外孙掖了掖包被,殷殷嘱咐道:“路上注意点儿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许漾点点头,目送他们下车。火车轰鸣,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许漾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脸贴在孩子温软的小脸上。窗外,火车路过站台,她看见向自己摆手的许母,又快速的消失在身后,风景在一帧帧后退,而她也即将迎来自己的新生活。
第16章 周嫂子
火车开了没一会儿就有列车员过来跟许漾打招呼。
“嫂子,我是负责这节车厢的列车员徐睢,周大哥跟我打过招呼了,您带着孩子不方便,叫我帮着照应照应,您有什么事儿就叫我,我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来转一趟的。”
许漾没想到周劭跟列车员也打了招呼,她笑着道谢,“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小徐,我这带着孩子就不跟你客气了,实在是孩子太小了错不开眼,麻烦你了,改天让我家老周请你吃饭,你可千万别推辞啊。”
徐睢连连摆手,“嫂子你别客气,尽管使唤我,当初要不是周大哥,我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哪里还有现在的我。”
原来当初徐睢在刚刚开放那会儿就开始利用自己列车员的条件倒腾东西,徐睢第一次做不懂的掩饰自己就被人盯上了,四五个人拿着刀子对准徐睢,不仅想劫财劫货还想着要命,是周劭经过打跑了那几个人救了他一命, 他心里对周劭感激的很,要不是周劭他现在坟头草都高几寸了。
不过火车上他没有说太多,不过每巡查一次就过来看看,跟打卡似的。有时是给许漾送水送饭,有时帮着许漾带带安安,顺便帮安安换尿布喂奶粉,尽心尽力的,连同车厢的大姐看了都感叹,这小伙子是个利索人儿,等下次徐睢过来的时候拉着他打听婚配否?有女朋友否?要不要大姐帮你介绍一个?
急的徐睢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的孩子比安安都大了之后,大姐才有些不甘心的收回自己说媒的心思。
“好好的大小伙儿怎么结婚这么早?”满脸都是没做成媒的遗憾。
许漾一边吃饭一边偷笑,觉得这个年代的人挺质朴也挺好玩儿的。
“闺女你也别光笑,大姐这儿还有几个优质男青年,你这儿要是单了,来找大姐。”大姐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漾,又看了眼安安,不错,这要是结了婚连儿子都不愁生了,直接有了。
许漾差点被饭呛到,“姐,我还没离呢。”
大姐业务熟练地一挥手,“没离也可以先排队啊,优质资源得提前预定!你不知道,现在二婚市场可紧俏了,像你这样带娃的,那叫买一送一,抢手着呢!”
许漾肃然起敬,好的销售从来不惧任何困难,没有条件也能创造条件,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未来的资源。
火车行驶的声音很响,好在安安遗传了许漾的好睡眠,夜里只醒了一次,许漾给他换了尿布又喂了奶他就又安安稳稳的睡了过去。
“临江市到了啊。”列车员高亮的嗓音响彻整个车厢,徐睢逆着人流挤了过来,他提起许漾的包裹,“嫂子,咱们下车了,你跟着我走啊。”
许漾连忙抱着安安跟在徐睢身后往外走,车上的人很多,有人生怕错过站,火急火燎的往车下挤,许漾皱眉,小心的用胳膊护住怀里的安安,有人挤过来她就转身用后背顶住压力。
等站上站台后她小心的掀开毯子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见他安然的睡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这才放下心来。
徐睢提着两个包带着一个穿着火车站制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过来,“嫂子,我刚和同事袁浩打了招呼,他会送你到站外,我还要执勤,就先回车上了。”
许漾抱着孩子空不出手,只朝他点点头,“谢谢你了小徐,要不是你我们娘俩可受罪了。行,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去忙吧,等回头一定要去我家啊,我做一桌子好菜招呼你。”
“嫂子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徐睢将许漾的包裹交给旁边的男人,听着火车鸣笛了,他冲许漾摆摆手匆忙往车里跑,许漾目送着徐睢离开,然后跟着袁浩往站外走。
出站口的人依旧很多,到处都是接人的送人的或是滞留的人,许漾跟在袁浩的身后七扭八拐的走着,就在她快要绕晕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停车点。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您是周嫂子吧?”
谁?
哦,对,是她。
她如今是周嫂子了,怎么办,嫂子加上周有点土。
一想到以后大家都叫她周嫂子,许漾就开始咬牙,这一声周嫂子直接喊出四十八的沧桑感,这称呼一出口,许漾化妆品都得换抗皱系列!
许漾冲来人点点头,端起职业假笑,“你好,我是许漾,这位兄弟怎么称呼?你叫我许姐也行,周嫂子......”她光是念就觉得自己老了一个辈分,“周嫂子太老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许漾,许姐或者许女士。”
许漾不是什么女权运动的成员,但也不喜欢将自己的名字淹没在丈夫的姓氏之下,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许漾。
李群一愣,他没料到周营长的新媳妇是这个一个性格,很直接关注的点也很怪异,这军营里面大家都是按照丈夫的姓氏加上嫂子弟妹的叫,还从来没有人直接说不喜欢这样叫过。
“许.....许姐,我叫李群,周营长带队拉练还没回来,他交代我过来接一下您。”
许漾笑着道谢,“那麻烦李群兄弟了。”她转头,对着旁边帮她拎包的工作人员道谢,“小兄弟,多谢你了,我今儿刚到临江,身上什么都没带,也没什么能谢你的,改天我再过来谢你。”她眼睛瞄到他胸前的工牌,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和职务。
袁浩将许漾的包裹交给李群,闻言笑了一下,“许女士不用客气的,顺手的事儿。”他显然也是听到许漾刚才的话了,直接叫的她许女士。
“你的顺手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许漾也不多说,心里打定主意要改天过来谢人家。
袁浩笑了笑,觉得许漾比他帮过的其他人都要客气,说话也恳切,没有因为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地勤人员就轻视他,他这忙帮的舒心。
“那您忙,我就先回去了。”他朝许漾摆摆手,转身返回车站。
李群将许漾的包放到后备箱,他打开后车门,“嫂子,不,许姐,您坐。”
“谢谢啊。”许漾道谢,抱着安安小心的坐进后座儿。
李群发动汽车,吉普车一路平稳的驶向军区大院。许漾从来没来过临江市,感觉这里比桐市更暖和一些,也更湿润,她抱着安安出站的这一路,感觉都出汗了,明明才刚刚进入四月份,路上就有不少人只穿了件薄外套就出门了。
临江市作为江平省的省会城市,比桐市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市中心建起了高楼大厦,路也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
“这里和桐市挺不一样的,感觉过了大江之后风土人情都变了。”李群一边开着车一边和许漾闲聊。
许漾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嘴角一翘,“是啊,真是十里不同音啊,尤其是过了大江之后变化更明显了,车上上来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懂了,吴侬软语的像加了密一样,只觉得调子挺好听的。”
许漾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上一辈子她走南闯北的,全国都留下了她的足印,练就了一身说话的本领,跟谁都能说几句,哪个地方的典故都能聊上一段。李群和许漾聊了一路,越聊越精心,周营长这新妻子真是不得了。
两人说话间,车子越开越远,逐渐将城市的繁华甩在身后,车子在一座座村庄间行驶,逐渐来到一处明显风貌不一样的园区。
随着车子驶近,许漾看到一处拱形的铁架子架在道路的两侧,上面标着几个硕大的字——临江市军营家属院。
第17章 周衍
说是家属院,其实更像是一个大的集合型园区,里面涵盖了住宅区、学校、医院、副食品场、体育馆等区域。
从这里开进去要走很久才能真正的到达住的地方。
“许姐,这里是公交站台,每天四班班车往来家属区和城里,早上两班,7点和10点各一趟,下午两班,2点和4点,准点发车,你以后要是想去城里就在这里坐车就行。”
车子经过一处小亭子一样的公交站台,李群顺嘴给许漾介绍道,这是军区为了方便家属们去城里上班办事特意联系市公交公司开设的班线,平时大家都在这里乘车。
许漾默默的记下地点。
李群没急着送许漾到家属楼,先带着她在附近饶了一圈。
“这里是医院,平时有个痛疼脑热的到这边就能看,都是咱们军区的大夫,军人家属看病还有优惠,能报销一部分。”
“这里是副食品场,平时家里买菜都在这边,不过想要买到好肉好菜还是得早点儿来,晚了就被人挑走了,那些卖肉卖菜的一般卖完就收摊了,想买只能第二天了。”
“这里是学校,在这里上学的基本上都是咱们军区的孩子,那边是托儿所,有些双职工人家没有人给看孩子就把孩子送到这里来。”他从后视镜看向许漾,“许姐要是有需要以后安安也可以送来这儿。”
“那边是小学部,旁边是初中部,再往那边高的楼是高中部。”李群一一指给许漾看,“周营长的孩子就在里面上学。”说到这里他声音都小了八度,眼睛透过后视镜悄摸摸的打量着坐在后座儿的女人,一般后妈见着丈夫和前妻的孩子都不是很喜欢吧。
许漾还真不了解周劭的孩子,多大了什么性格一概不知,只听他讲起来的时候一脸头疼的样子,估计不好管教。不过许漾也不操心,她们约定好了,他的刺头他收拾,她的萌娃她撸爽,这年头当后妈也得讲基本法——撸自家娃叫母爱,管别人娃叫多管闲事。周劭的娃?关她许·后妈·漾什么事?
许漾低头拨开挡在安安嘴巴上的包被,手指轻轻的摸了摸他柔嫩的脸蛋,看着他吧唧了一下嘴巴只觉得心都化了。
啊啊啊我儿砸世界第一可爱!
“咦?”
许漾听见李群叫了一声,她抬起头,就见李群放慢了车速,车子慢慢停在一条长长的小巷外面,老远就看见巷子里聚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小青年。一个个的也不怕冷,外套松松垮垮的搭在肩膀上,一人手里夹着一点儿烟火,正围着一个看着就是好学生的人不让走。
几个混子一样的青年吞云吐雾,烟雾吐在那学生的脸上,呛得那人直咳嗽。
一个瘦瘦高高的小青年夹着烟,没吸,他斜倚在墙上,伸手推了被围着的学生一把,活像在演古惑仔cosplay。
“喂,小胖子,下次不准再往晓女神身边凑,听见没有。”
小胖子被推的一个踉跄,不过他底盘稳,很快又站直身子,他攥紧自己的书包带子,梗着脑袋说:“晓女神是大家的,人人都有追求她的机会,你,你们不能这么霸道,不许,不许别人表达他诚挚的心意。”
刚刚推他的青年走上前,伸出手指点在小胖子的脑门上,“你表达心意的方法就是把人堵在厕所,非要人家听你念完狗屁不通的酸诗?”
“我,我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只有课间才有时间,我要赶紧念完,其他时间要学习的!”小胖子振振有词。
几个围观的小混混都气笑了,这是什么大奇葩。
“嗤,好学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祖传老学渣,专治各种酸诗过敏。”
“精神损失费,拿出来吧。”小混混抖了抖腿,将烟灰往小胖子身上弹,“快点儿的,人家晓女神都被你吓成什么样儿了,医药费总得赔吧?”
其他围着小胖子的人就扯住他的书包,将他身上的钱搜了个遍,小胖子不愿意,挨了几记老拳老实了,老老实实的将兜里的钱都奉了上来。
小青年将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接过钱数了数,满意了。
他咧嘴一笑,“下次记得离晓女神远一点儿,要不,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听见没。”他鞋尖踢了踢小胖子。
许漾看的聚精会神,这不是小说里的校霸经典名场面吗,校霸偷偷喜欢自己班里的女孩但又不敢说出口,只能警告别人离她远点儿,啧啧啧,这青涩的酸臭味,半是蜜糖半是伤,言情小说诚不欺我。
就是苦了校霸的妈了,去学校听老师批评的时候得多丢人啊。
“周衍,你小子竟敢打劫!”李群整个身子都快伸出车窗外了,活像只暴怒的土拨鼠,他指着那个小混子,咬牙切齿的骂道:“我回去就告诉你爸,你等着。”
周衍的脚步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艹,真倒霉。”
他转头就跑,一点儿都不带停留了,许漾只看见一根瘦麻杆挂着衣裳跑远了。
他一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徒留小胖子抱着书包茫然的留在小巷中。
李群坐回车内,身子一顿,忍不住转头看向后座的许漾。
“刚才那个瘦猴限定版的小混混就是我那便宜好大儿,周衍?”
李群不好意思的笑笑,冷汗都快把军装浸透了,本来想给许漾介绍一下周围的情形,谁知道提前让这对母子以这种方式见面了,也不知道现在绕回去还来不来得及,周营长回来会不会劈死他啊?
校霸原来是我家的,原来她才是那个倒霉的妈!
难怪周劭每一次的咬牙切齿都是那么真实,她现在都想替他叹口气了,有这么一个校霸儿子,全大院儿里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人,她仿佛已经预见接下大院里打招呼都会变成:哎你就是那个校霸的倒霉后妈?
“要不,你先忘记这一段儿,咱们现在刚刚开到这里?”李群干干的笑了一声。
许漾懒洋洋地往座椅上一靠,挑眉,“你说呢?”
李群泄气的往方向盘上一趴,“我真不该这么热心的,真的。”周营长回来非把他发配去炊事班削土豆不可!
许漾噗嗤一笑,好心安慰这个热心的小兵,“老周早就跟我说过了,说他的几个孩子都有点儿,嗯,不乖,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李群发动车,车子重新启动往前开去,李群试图挽回,“周衍是个好孩子,就是没有人管他,那孩子拧巴,觉得没人疼他这才自暴自弃的,真的,你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就知道,这孩子心眼实,你对他好三分他还你十分,您给他浇点母爱,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哈哈。”
许漾对李群的评价不置可否,周衍如何,与她干系不大,她只想好好的陪自己孩子长大。
第18章 脏乱差
车子很快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楼的外面涂了一层灰色的漆,上面用红色的漆标了一个大大的17,许漾明白这应该是17栋了。
李群打开车门拎着包裹领着许漾往里走,许漾抱着安安跟在后面。这栋建筑明显是80年代的风格,方方正正的,没什么特色。
楼道里窗户开的挺大的,楼道很明亮,但是一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上堆积了很多的杂物,将本就狭窄的楼梯占了大半。烂柜子,破花盆,装在袋子里的玉米芯,纸壳子、编织袋......好家伙,这楼梯间比春运火车还挤。
李群像个扫雷工兵似的在前头开路,回头提醒许漾小心脚下,楼梯间散落了几只烂鞋,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被绊倒。
许漾皱眉抱着安安小心的避开这些鞋子往上走,她看着靠墙堆积的高高的杂物,不仅侵占了公共区域,还存在砸落的风险,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邻居,把公摊面积当自家仓库使,这么没有公德心。许漾心里吐槽着,抬头问李群,“这谁家弄得,这要是着火了跑都没地儿跑。”
“202的张家,他婆娘最喜欢往家里拾东西,还乱堆,都吵了几回了,每次都是改了几天又这样了。”李群头也不回的说道。
许漾回头看了一眼,202静悄悄的。
“许姐,周营长家在三楼,301就是了。”说话间李群停在一处门前,他从墙角的一堆垃圾一样的杂物底下刨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中使劲儿一扭。
“咔嚓”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许漾看着李群一系列动作不由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的未来生活好像像今天这个开端一样,儿戏又充满刺激。
周劭分的这套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一进门正对的是主卧的房间门,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左手边是厨房,厨房靠东边的位置还有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阳台。
顺着走道往里走右手边一整片都是客厅,客厅的北墙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原木茶几,连着客厅是一片大大的阳台,几件衣服晾在阳台上,底下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杂物,隐约能闻见臭味儿,许漾探头去看,一堆臭鞋子胡乱的丢在阳台上,臭味儿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客厅东墙靠近储藏室的地方,放置着一张餐桌,顺着餐桌继续往里走,东边是卫生间,尽头和西边是两间房间,房间门紧闭着,不清楚是谁在住。
整个屋子凌乱不堪,用过的碗碟随意的堆放在桌面上,上面的剩菜已经进化出独立生态系统;男孩女孩的衣裳扔的到处都是,沙发上浴室里,椅背上,凡是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是没有收拾的杂物。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生人气和臭味儿。
不夸张的说许漾以为自己来到猪窝了呢。猪看了都要自愧不如,蟑螂进来都得开会庆祝。
亏得周劭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原来他住的地方是个这个样子,许漾瞬间觉得自己也脏了。
许漾现在特别想给周劭报个《人类基本卫生常识》速成班
李群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将行李包放好,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许是许漾嫌弃的表情过于明显了,他勉强为他家营长挽尊,“周营长平时都住在营地,有时间就往桐市跑,很长时间没回来了,家里,是有些乱哈。”
许漾似笑非笑的点头,“是有点儿乱?老鼠进来都要戴个口罩再走。”
李群伸脚将脚边散落的鞋子踢进餐桌底下,干笑道:“收拾收拾就好了,许姐,您坐着,我来收拾,保准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许漾叹口气,人家是周劭的同事,又不是自家的保姆,能来接她已经是麻烦了,哪能真的叫他给自家打扫卫生啊。
“不用你,一会儿我来打扫。”她又问,“你们周营长什么时候回来?”
李群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拉练今天中午结束,周营长下午就能赶回来了,晚上就能回家属院儿了。”
许漾点点头。
“那许姐,我那儿还有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行,你去忙你的,我这边你不用操心了。”
李群逃也似的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许漾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妇女,但他就是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就像面对他们营长似的,叫他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许漾环顾一下这个家,又叹了口气。
“安安,妈妈好像把你带猪圈来了。”
许漾将卧室的门都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正对着大门的那间卧室是周劭的房间,她走进去,将安安放到大床上。
同外面凌乱的场景不同,这间房间整洁的过分,光滑的水泥地,雪白的墙面,没有一丝污点。整个房间就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再没有多余的凳子,显得房间空荡荡的。
许漾打开衣柜,孤零零的挂了几件军装和常服,一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衣柜的下层。
“真是样板间风格啊。”许漾趁着有阳光将被褥抱出来晾晒,大阳台那里实在是太臭了,许漾不想去。好在这个房间的窗户外安装了晾衣服的架子,许漾将被褥搭在上面也能晾。
“呜啊~呜哇~”安安动动手脚哭了起来。
许漾连忙把他抱起来哄,“哦哦,不哭了哦,妈妈这就给你喂奶。”
她解开衣襟给安安哺乳,安安饿得很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可许漾的奶水少,根本喂不饱安安,肚子饿的安安再次大哭起来。
“乖乖别哭,妈妈这就给你冲奶粉。”许漾将安安放到床上,起身走到厨房,别说热水了,连暖水壶都找不到,她在厨房搜查了一圈才在上面的柜子里找到一个干净的烧水壶,好在小区安装了天然气,倒是不用从生炉子开始了。
她接了水在炉子上烧着,快速返回房间哄安安,看着眼角带泪睡过去的安安,许漾心里皱眉,嫌弃周劭没用,连累的安安跟着受罪。
趁着安安睡着,她赶紧回了厨房将能用的东西先洗出来,免得安安用到的时候来不及
周劭带着队伍出去训练了,连续半个月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身和心都很疲惫,不过想到许漾今天带着安安过来他心里又充满了激动。
这孩子从出生他还没见过,许漾电话里说一切都好,可他还是记挂着小儿子的身子,毕竟他的起点就比旁人艰难。
周劭迅速的赶了回来,大步的爬上楼梯,站在301的门口他还有些轻喘,他拿钥匙开了门,室内一片光亮,许漾坐在餐桌前抬头看了过来。
“周劭,我们谈谈?”
第19章 父子相认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周劭进门前还在激动的心情如同潮水涌退又平复了下来。
他带上门,走了进来伸手拉开许漾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想谈什么?”
许漾往后靠在椅背上,“孩子出生时你出任务不能来我不怪你,先为国,再顾家,你先是军人再是丈夫和父亲我都能理解,我也不是个软弱的人,孩子我能照顾好。后来你和我商量让我来随军,承诺会照顾好我们,我答应了,我相信你的承诺,我也想要安安在一个有爸爸有妈妈的环境中成长,我以为你已经为安安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她抬了抬下巴,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对我们娘俩的‘照顾’?你看看这个地方,这就是你为我们的到来做的准备吗?”
周劭闻言快速的四下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堆积如山的垃圾,脏乱差都难以形容这个环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椅子有点烫屁股。
他撸了一把脸,沉声道:“是我的错,我没有安排好。本来在你们来之前我是要打扫的,可是上头突然来了命令,我着急带队伍出去,匆忙之下就叫周茜请周婶儿过来帮忙打扫一下,我没想到不仅没有收拾,反而造的更乱了。”
周劭坦然承认错误,“是我的错,让你和安安受委屈了。”
许漾明白了,欢迎来到猪圈之家特别节目,是周劭的孩子给自己的下马威。都说后妈难做,她这还没来呢,战争就打响了。
很好,周茜,你成功引起了后妈的注意!
“我和安安对你的职业没有任何怨言,但我想你应该将我和安安更放在心上一些,如果你足够用心,你就不会将任务交给一个对我有敌意的孩子,如果足够用心,你一定会安排人提前房子检查一遍,也不会让我们遇上这种情形。”
周劭额头渗出冷汗,活像被指导员抓包没擦枪的新兵,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行了,你赶紧打扫吧,这味儿我闻着都快吐了。”许漾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里面的剩菜剩饭都馊了,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儿。“还有,家里没找到暖水瓶,你去买两个,我奶水不够,安安要喝奶粉,得有热水。”
周劭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今天这个点儿了,供销社该下班了,我明个一早去,顺便去邮局把你的行李搬回来。”
许漾就点了点头。
“安安呢?”周劭控制不住的问,他还没见过他儿子呢。
“屋里呢,在睡觉。”
“我进去看看他。”周劭说着已经走了过去,他推开门果真在大床上看见了一小团隆起,他快步过去,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安安,我是爸爸。”
粗糙的手指滑在婴儿柔嫩的皮肤上,像砂纸磨过,安安皱了皱眉头,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周劭惊喜的说道:“哟,我儿子知道爸爸来了就睁开眼睛了是吧?”他小心的将安安抱在胸前,满眼柔情的看着他。
“我是爸爸,安安叫爸爸。”周劭看着安安怎么看都不够。
许漾看着自己儿子脸上一道红印子,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还叫爸爸呢,怎么不叫他给你唱首歌呢。
“行了,你去打扫卫生吧。”许漾伸手要接过安安被周劭侧身避了过去。
他仔细的瞧着安安,“哎,你看安安的嘴巴和鼻子是不是都随了我?我瞧着眼睛也有点儿像。”
许漾无语,又不是大美男,像你有什么好,顶多是更像普通人一点儿。安安的眼睛明明是像自己,嘴巴更是像了十成十!
“你去打扫卫生吧。”
周劭又凑过来,“你看安安的身量是不是比一般的小孩长啊?”他说着也不需要许漾回答,径自点头,“我和你的个子都不矮,安安以后也会是个大高个。”
许漾:“打扫卫生吧。”
周劭根本听不见许漾的话,他沉浸在见到儿子的喜悦当中,“哎,你看安安笑了,安安知道是在爸爸怀里是不是?嗯,小东西,是不是喜欢爸爸。”
安安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许漾都气笑了,这个周劭见了安安怎么像是听不懂人话了一样。
她提高音量,“打扫卫生!”
周劭回神,就见许漾在瞪他。周劭轻咳一声,将安安送到许漾手上,“我这就去干活。”
周劭干活也透着一个军队的风格,将外面的衣服全堆一起,男孩的一堆,女孩的一堆,推开那两间卧室的门直接将衣服扔进了床上。
接着将桌子上柜子上的垃圾全都扫下来,用扫把扫成一堆,铲到垃圾桶里,最后撒上水将桌面和柜子全擦了一遍,然后用拖把把水泥地也拖了一遍。
门口,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蹑手蹑脚的靠近301的门口。
“喂,你去听听,我爸回来了吗?”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的小女孩推了一把扎着双马尾的女孩。
扎着双马尾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她伸手扶了一下墙勉强站直身子,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大门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怎么样?听着了没?”鸡窝头女孩急得不行,鼻涕流下来她用袖子随意的一抹,墨蓝色的校服上脏的发亮。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没有说话,她还在继续听,鸡窝头女孩却不耐烦了,她伸手一把将女孩扯开,自己贴了上去。
“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我再深度打扫一下,你饿了吧,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去买点儿饭回来。”
许漾抱着安安给他喂奶粉,闻言头也不抬的点点头,“我不想吃面条,有米饭炒菜的话给我带点儿。”
周劭点点头。
他拿了钥匙和饭盒往外走,伸手一拉门,外面滚进来一个小女孩。
“哎呦!”小女孩在地上滚了一圈,好巧不巧的精准的滚到了许漾脚边,她抬起头瞬间和许漾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坏女人!”
“周茜!”周劭咬牙看着跪在许漾面前的鸡窝头女孩,有时候他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可看着和他相似的眉眼只能吸气,这tm就是他的种。
“额,倒也不必如此大礼。”许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见面礼。”
周茜刚想骂出口的坏女人就憋在了嗓子里,她伸手一把夺过一块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拍裤腿站了起来,“坏女人,别以为给了我一块钱我就会叫你妈,我告诉你,我们都不喜欢你,你哪来的滚哪去。”
“周茜,你是不是欠揍,谁教你这么跟她说话的?!”周劭的脸色阴沉,他开始解自己的皮带,他今天非要好好的抽一顿这个兔崽子不可。先是把屋里作的一团乱现在又开始满嘴胡言,他之前的开解算是喂了狗了。
许漾挑眉,“刚好,我也不喜欢你叫我妈,你可以叫我许女士。”
第20章 闭嘴
“周叔叔。”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叫了周劭一声。
周劭收起了面对周茜的凶神恶煞,脸色缓和了不少,语调却疏离客气,“放学了,进来吧。”
林暖低着头从门外走了进来,贴着墙根站着。
周劭转头跟许漾介绍:“这是林暖,比周茜小两个月。”
许漾就知道了,这是周劭收养的两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
“林暖是吧,我叫许漾,你可以叫我许阿姨或者许女士,都行。”
林暖看看周劭,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这才走到许漾面前站定,乖乖的打了声招呼,“许阿姨好。”
许漾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也给你1块钱。”
其实她准备的见面礼不是一块钱,只是先给了周茜一块钱,不好厚此薄彼,反正也不多,就当个零花钱了。
林暖转头看周劭,见他点头这才小心的接过,“谢谢许阿姨。”
“林暖,你这个叛徒,不许你叫她!”周茜像头暴怒的小狮子,恶狠狠的瞪着林暖,她举起拳头挥了挥,无声的威胁着她。
林暖瑟缩了一下,惊叫一声,“姐姐别打我。”
周劭的眉毛立马就竖了起来,“周茜,你又欺负林暖!”
又?
许漾挑了下眉。
她就坐在两个女孩的前面,从她的位置可以轻易的看到两人的动作和表情。林暖虽然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可是她的眼神却是冷静的。
她,根本就不怕周茜。
看来这养女和亲女之间也有很多的小心思。
周茜转头怒视着周劭,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她扯着嗓子大喊:“你是我亲爸不是林暖的亲爸,你为什么总是向着她!”
眼泪迅速的蓄满眼眶,周茜腾地一下往地上一躺,嗷一声开始哭,“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了,后爹偏心别人的闺女虐待自己的亲闺女啦,都来看啊,亲爹变后爹了......”
周茜打着滚儿的在地上嚎,两条细腿儿在噼里啪啦的拍在地上,嗓门大的能掀翻房顶。
安安被惊了一下,浑身哆嗦了一下,许漾皱眉,伸手捂住安安的耳朵。
周劭眉心一跳,熟练的将皮带抽出来,决心今天要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个逆女!
“我饿了,你去给我买饭。”许漾出声拦住周劭,不是她要维护周茜,而是周劭的存在只会让事态更加失控,闹起来再吓着安安。
周劭一愣。
许漾下巴往一旁的饭盒上点了点,“难道你想饿死我再给自己换个媳妇?”
周劭太阳穴跳了跳,“胡说什么。”
他看了还在嚎哭的周茜一眼,额头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周茜,你等我回来的。”他伸手将皮带穿上,拿上饭盒快速的走了出去。
等周劭一走,许漾抱起安安回了房间,并顺手把门关上,将周茜震天的哭嚎声挡在外面。
爱哭就哭吧,小孩子哪有不哭的。
周茜看着紧闭的房门,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是,这个女人不是应该来讨好的哄她吗,怎么走了?
果然,后妈的心肠都是黑的!
林暖见客厅没人了从直起了身子,她垂眸看着躺在地上撒泼的周茜,眼睛的嘲讽一闪而过。
“姐姐,别哭了,该写作业了。”
她和周茜都是10岁,在拥军小学上四年级,每天老师都布置了课外作业,新的班主任很严厉,第二天一早就会检查作业完成情况,完成不了的不仅会被罚站,老师还会用竹尺子抽手心,一科做不完就抽一次,两科做不完就抽两次,以此类推。
周茜没有耐心,人又拖拉,晚上总是不好好写作业,经常被老师打的手都肿起来,事后总要找林暖麻烦,怪罪她没有督促自己写作业。
周茜闻言腿儿使劲的砸在地面上,“我不写,我就不写,你这个告状精,做戏鬼,这是我家,你滚出我家,回你的山窝窝里去,那里才是你的家。”
林暖看着周茜无声的嗤笑一声,她回头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挎着书包回了房间,她抽开椅子,将作业本拿出来开始写作业,她知道,周茜这一闹不会这么快结束的,她能安安静静的把作业做完。
周劭速度很快,不到十五分钟就回来了。
看见周茜还在地上滚,衣裳头发脏的不成样子,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埋汰的没眼看。周劭火冒三丈,要不是手上拿着饭盒不方便他非得过去抽她一顿不可。
“周茜,你给我适可而止啊,惹恼了老子,老子把你吊起来抽。”
周茜根本不怕周劭,她几乎被周劭打皮了,知道她爸不会下死手,她在地上滚了一圈,扯着嗓子叫唤,“你是个坏爸爸,我不要后妈,不要后妈,你让那女人走,让她滚,这是我家......”
周劭气的咬牙。
主卧的门突然打开了,许漾站在门内,“进来吧。”
周劭最后看了一眼周茜,端着饭盒进了卧室。
他将饭盒放到桌子上,“炒菜卖完了,倒是还有饺子,我给你买了点儿,全家福,各种口味都有,你尝尝。”
许漾走过去瞧了瞧,白白胖胖的大饺子,肚子鼓鼓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馅儿。许漾饿了一天了,见着饺子胃口也上来了。
“你看着安安,我先吃饭。”安安被周茜吵的也不睡了,睁着大眼睛安安静静的自己玩儿。
周劭弯腰抱起安安,嘴就没停过。
“安安怎么这么乖,是不是知道爸爸在抱着你?”
“安安是不是喜欢爸爸,所以才乖乖的不哭不闹?”
“安安。”
“安安。”
......
许漾吃了全程脑子里都是安安和周茜的哭嚎声,两种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循环,吵得她头疼。
许漾站起身,在屋里转了转,最后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衣架出来,周劭不明所以的看向她,却见她拿着衣架端着剩下的半盒饺子开门出去了。
周茜哭得正起劲儿,她研究了一种新哭法,以头为中心转着圈儿的哭,顺时针来一圈,逆时针来一圈,很快她身下的水泥地就被蹭得锃光瓦亮。
许漾站在周茜跟前,白炽灯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周茜的身上,周茜突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危险。
许漾一个衣架就抽在周茜的屁股上,“闭嘴!”
第21章 初见
许漾下手没留情,这一下是实打实的打在了周茜的屁股上。
周茜吃痛,捂着屁股嗷一声蜷缩起身子,这次是真的哭了,她扯着嗓子,委屈的大喊:“后妈打人了,后妈打人了,都来看呀,后妈欺负小孩啦。 ”
许漾扯开她的手,扬起衣架又往她的屁股上打了一下,“你再哭一声试试!”
周茜倒腾着两条小细腿想要踢许漾,直接被许漾抬脚压了下去。手扬起又给了周茜屁股几下。
周茜被许漾制住,想使劲儿都使不了,她崩溃的朝站在门口的周劭大喊,“爸,爸,这个坏女人打我,爸,你快看啊,她打我,呜呜~爸,救我,救我,坏女人打我啊......”
周劭抱着安安缩回了房间内,周茜这逆女早该收拾了,一上来就给许漾一个下马威,要不是许漾通情达理,人能掉头就走。而且许漾是他的妻子,往后都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她行使作为母亲的权利管教周茜他理应尊重,最好能一次就镇住周茜才好,周茜这个刺头儿,你不把她收服了往后一直给你找事儿。
况且他都看着呢,许漾动作看着凶狠,却只打肉最厚的屁股,根本不伤人,顶多疼两天,坐不了凳子。
“周茜啊,那是你妈,你妈管教你,我可帮不了你。”
周劭说完甚至把房门都关上了。
周茜本来指望着老父亲慈父心发作救自己一把,谁知道亲爸变后爸,向着这个坏女人,根本不管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的死活。
周茜哭得更伤心了。
“小白菜呀,地里黄,就怕爹爹娶后娘呀,亲娘呀,亲娘呀,生了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端起碗来眼泪汪汪,亲娘呀,亲娘呀~后娘还把我来打呀~”
周茜哭得一咏三叹,不仅唱上了身子还自己加工了一下,听得许漾嘴角抽搐。
“啪”。
许漾在周茜的屁股上又抽了一下,这一下力道更重,这下周茜也不唱了,只剩下呜咽了。
“你可以继续哭,但我也可以抽到你不哭为止。”许漾扬了扬手中的衣架,“这屋里没有人可以帮你,你想清楚了,是继续哭还是听我的话闭嘴。”
周茜一想,大哥不在,亲爸变后爸,林暖那个死丫头也不会帮自己,一时间自己还真是孤立无援了。
要不,今天先屈服一下,改天等大哥在的时候再战?
周茜的嚎啕戛然而止,开始小声的抽噎,身子一抽一抽的,缩在地上,小小一团,可怜的真像是一颗蔫吧的小白菜了。
“这才乖。”
许漾将衣架扔到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过那半盒饺子,她捏了一个胖嘟嘟的饺子塞进周茜的嘴里,却碰到一手的鼻涕,许漾恶心的脸都绿了。
“奖励。”
嘴里塞了个东西,周茜下意识的嚼了嚼,猪肉浓郁的香味儿溢满了口腔,她忍不住陶醉的眯了眯眼睛。
“肉!”
周茜惊喜的叫了一声,她好久没吃到肉了,嘴里还没嚼完就眼巴巴的看向许漾。
许漾又给她塞了一个,顺手在她衣服上擦了擦鼻涕,“咦~”她嫌弃的咧嘴,“真恶心。”
周茜:......
坏女人真的好讨厌!
许漾将餐盒塞到周茜手里,指着餐桌道:“去餐桌上坐着吃,吃完把碗刷了,要是再哭或者耍小心思不好好洗完我还抽你。”
周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了许漾还是被面前的饺子收买了,她按照许漾说的,端着饺子去了餐桌前。
刚要坐,就见她嘶的一声弹了起来。
屁股疼,根本没法坐。
她偷看了许漾一眼,站在餐桌前捏着饺子吃。
许漾不管她坐没坐,只要她呆在餐桌前就行,不过看着她那埋汰样儿就头疼,真想把周茜放洗衣机里转两圈。
许漾转身,眼神扫过西卧房间半开的门缝,顿了顿,抬脚回了屋子。
门后的林暖捂了捂胸口,差点儿就被那女人看见。
看来那女人很有手段,周叔叔向着她,周茜也在她手里碰了壁。林暖轻轻的关上房门,轻手轻脚的回到了书桌前。
许漾开门就见周劭正凑在门口往外张望。她将门打开,侧开身子走进去,让周劭在外面看个够。她则是坐在桌子前,将自己所需的东西列一个单子,明天叫周劭顺便一起买回来。
周劭看着真的听话去刷碗的周茜,凑到许漾面前问道:“我也打她,为什么她不听我的话却听你的话?”
“难道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吗?”
许漾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安安,“巴掌加大枣,你光库库扇她巴掌了一个大枣都不给,你说她能听你的吗?”
周劭:......
“我列了一个单子,你明天将上面的东西也一并买了,对了,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你们平时就不开火吗?我看做饭的锅都不全,你明天再买个炒锅和砂锅回来。”
周劭摇摇头,“我之前不怎么在家,家里基本就不开火。”
“那你那几个孩子怎么吃饭的?”
“我每个月给楼上周婶儿60块钱,让几个孩子跟着她家吃。”
临江市职工平均月工资也就60-80块钱左右,周劭相当于直接给了人家一个职工一个月的工资。
许漾想到下午的瘦麻杆,再看周茜和林暖也是细细条条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很像前世她小时候那样,饿得皮包骨头一样。
许漾皱了皱眉。
“对了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他们初中放学晚。”周劭抬手看了眼表,“七点了,差不多这个点儿该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钥匙相撞的声音,门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背着背包走了进来,他穿着拥军中学的校服,宽大的校服有些空荡荡的,厚重的刘海遮挡了他的眉眼,只能看到半截白皙的脸。
“周叔叔。”他显然看到了主卧里的周劭和许漾,轻声打了声招呼之后整个人就安静的立在原地。
“林郁。”周劭对许漾介绍,“我的养子,和周衍同岁,只小了4个月。”
许漾笑着打了声招呼,“林郁你好,我是许漾,你可以叫我许阿姨或者许女士。”
“许阿姨好。”林郁说了一声就没下文了,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
“他比较安静。”周劭对许漾解释道,他转头问林郁,“周衍没回来吗?”
林郁摇了摇头,“放学的时候他和齐文一起离开了。”
周劭皱眉,“这臭小子不会又闯祸了吧?”
林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许漾就想到了小巷里的那个瘦麻杆,她回头,同情的看了一眼周劭。
第22章 坏女人
周茜捂着屁股慢腾腾的挪进自己屋里,每挪一步就嘶一声,进了屋就将自己摔进床上了。
林暖端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写字的手就顿了一下。
“啊,该死的坏女人,竟然敢打我的屁股!”周茜伸手捶了一下床,动作间又扯到她屁股上的肉,痛得她龇牙咧嘴。
“老周也是的,竟然眼睁睁的看着那女人打我。”这下连爸也不叫了。
周茜抬起头,看见林暖还坐在书桌前,“你写什么呢?”她撑着身子爬起来,扯过林暖手中的作业本看了一下,要预习的古诗抄写两遍已经完成了,下面工工整整的抄写着上篇课文学习的生词和句子。
“数学作业呢?”她问。
林暖抿抿唇从书包里把作业本子抽出来交给她,周茜翻开看了一眼,林暖工工整整的字迹抄写了数学应用题,下面是林暖解题的步骤。
周茜伸手夺过林暖手中的笔,将本子封页上林暖的名字用笔涂掉,然后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她将两个本子塞进自己的书包里,“这个归我了,你自己再重新做一份吧。”
林暖咬了咬唇,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周茜眼睛一瞪,凶巴巴的举起自己的拳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花着我家的钱,你替我写作业那是应该的。再可是我揍你啊。”
林暖就没说话了。
周茜满意的趴回床上,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林暖,“哎,你说该怎么才能把那个坏女人赶走,她可真坏,就像周奶奶说的那样,会打人,以后肯定会虐待我们的。”
她叹了一口气,小小的人心里也有了忧愁。
林暖摇摇头,轻声开口,“周叔叔很喜欢许阿姨,而且,许阿姨生了弟弟,周叔叔一直很期待弟弟降生,之前每次休息的时候他都去桐市,就算是只能呆几个小时他都要去,如果把许阿姨和弟弟赶走的话,周叔叔要不高兴的。”
周茜也不说话了,她眼睛有些发空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被子,手指在那朵印花上抠了又抠。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人家说的果然没错。”她嘟哝一声。
“那,你想怎么办?”林暖转头看她。
“她那么坏,我打不过她。”周茜摸了摸自己屁股,心里对许漾不满又畏惧,想了想她道:“我去找我哥,我哥又高又壮,天天打人肯定能打过坏女人。”
这样想着好像将赶走后妈的包袱挪到了她哥的身上,她无事儿一身轻,刚刚吃饱了肚子困意就席卷而来。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伸脚将鞋子蹬掉,她滚了半圈,将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关灯,我要睡觉了。”她闭着眼睛吩咐道。
林暖放在作业本上的手蜷了蜷, 她顿了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将灯关上,她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已经开始打小呼噜的周茜,默默的去了卫生间洗漱。
条件有限许漾只简单的擦洗了一下,她回到房间走到桌子前坐下,周劭的这张桌子已经被她摆满了东西,安安的奶粉奶瓶,许漾的护肤品,将桌上周劭原本放置的书籍挤到了一个小角落。
许漾一边往自己脸上拍护肤品一边问,“咱们晚上怎么睡,这边没有安安的小床,我不敢跟他一起睡,怕不小心压着他。”
周劭抱着安安哄睡,闻言道:“安安的小床我叫人做好了,明天我去拿回来。”他看了看床,“一会儿我把床推到墙边,叫安安睡在最里面。”
许漾点头,“行,那你睡中间不许乱翻身啊。”
周劭把睡着的安安交给许漾,他把床推到靠墙的位置,在里面给安安铺了一小块位置。
简单洗漱后两人躺在床上。
灯关了,室内一片昏暗,周劭仰面躺着,左边是他儿子,右边是许漾,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哎。”许漾伸手拍在他的大腿上,手指在他的肌肉上戳了戳。
周劭猛的攥住她的手,浑身紧绷,嗓音喑哑,“你才出月子,太早同房对你身体不好。”
许漾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我是有事儿要跟你说。”
周劭:“......”
他缓了声音,转头问:“什么事儿?”
“你明天去街道把计生用品领回来。”她手臂碰碰周劭的,“哎,这边一次能领几个呀,一个月能领几次?”
周劭觉得许漾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亏得他还以为许漾是个温柔贤淑的,传言害人!
“每个月可以凭结婚证领一次,差不多10到20个吧。”他在这边就没领过,倒是计生员听说他结婚后上门通知过一次。
他说完,许漾又没声了,就在他以为许漾终于要睡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那咱结婚也一年了,这之前没领的能不能这次都补回来?”
周劭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要这么多这个做什么?!”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忽而想到一旁的安安又生生的压了下去。
许漾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张小脸儿陷在枕头里,只听她慢悠悠的说道:“你这个年纪不抓紧奋斗,老了你还奋斗得动吗?不得趁着年轻多劳动,等你只剩三分钟的时候我可不愿意陪你一起瞎折腾。”
“许漾!”周劭低声怒吼。
听听,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周劭觉得收到受到了冒犯,他额角青筋直冒,腾地一下转过身,“我这个年纪怎么了!”他咬牙,“就算是我老了我也依然奋斗的动!你少担心这个。”
许漾撩起眼皮,屋里很黑她看不见周劭的轮廓,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黑影,“我只听说过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你,要好好保养。”
许漾说完这句话就有些迷迷糊糊的了,舟车劳顿,她困的不行,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艹
周劭气的肺管子疼,又不能拿许漾怎么样,听着耳边她平稳的呼吸,周劭愤愤的拉起被子躺下。
半夜安安醒了,周劭给他换尿布,许漾到厨房给他烧水冲奶粉。打开厨房的灯,一个男孩慢慢的转过身来,“许阿姨。”
“林郁。”许漾视线扫过他手中的杯子,厨房没有热水也没有动火的痕迹,他却在喝水,那只能是凉水了。
“我先回房间了。”他将杯子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许漾叫住他,“我要烧水给安安冲奶粉,顺便给你烧一杯热水吧。”他抬起头许漾看到他的嘴唇都紫了。
林郁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呆呆的站在厨房里。
许漾拿出水壶接了一点水放到炉子上,煤气灶开到最大,很快水壶就开始冒起蒸腾的水汽。
许漾拿起杯子给林郁倒了大半杯,晚上天气凉,热水很快就能凉下去。
她将杯子递给林郁,转身一边冲奶粉一边说道:“以后少喝凉水,会闹肚子,等明天你周叔叔买了暖水壶回来就有热水喝了,要是愿意喝凉的,就晒凉白开喝。”
她冲好奶粉晃悠着奶瓶走出了厨房回了房间,林郁捏着滚烫的水杯站在原地,黑黝黝的眸子直愣愣的盯着她,连手烫红了都不知道。
第23章 作业
许漾是被军号声吵醒的。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蒙蒙亮,估计也就五六点钟的样子。
许漾不是贪睡的人,醒了就起来了。周劭不在,估计出去跑步了,他在桐市的时候也这样,一大早就出去,然后回来的时候会带上她爱吃的早点。
许漾起来也没什么事情做,她接了点水,将卧室又擦了一遍,然后又去厨房,将所有的餐具都掏出来刷了一遍,然后又将过期发霉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她正擦着,就听见西边卧室传来说话声。
“快点儿,快点儿,晚了又都被周胖子吃光了。”周茜头发乱成鸡窝头,眼角还挂着眼屎,衣裳乱糟糟的挂在身上,她扯着书包冲出来,风风火火的像个炮仗一样。
她跑到客厅中顿住脚步,转头冲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句,“林暖,你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来了。”
林暖提着书包关上卧室的门走了出来。比起周茜的邋遢,林暖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穿的板板正正,她洗漱过,睫毛水润润的,更衬得一张小脸白净乖巧。
周茜已经等不及了,打开房门跑了出去,林暖在在厨房门口顿住脚步,“许阿姨,我们出门了。”
许漾笑着点点头,“是去周婶儿家吃饭吧,快去吧。”
林暖点点头,提起书包追了上去。
许漾转身又转回来,她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林郁,她问:“你也要去楼上周婶儿家吃饭吗?”
林郁就点点头,也不说话。
许漾:“那,再见。”
“再见。”林郁点点头,背上书包也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许漾笑着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多久周劭也回来了,他手上端了个饭盒,“你喜欢的包子,没有咸粥了,给你买的小米粥。”
周劭将饭盒放在餐桌上,见许漾将厨房的东西都刷洗了一遍,他从许漾手中夺过刷子,推着她往外走,“你才出月子别碰凉水,这些等我来做就行。”
许漾顺势出去,将早饭吃了。
周劭回了卧室看了眼安安,见他醒了熟练的给他换尿布喂奶,他昨晚做了几次已经能够很容易的将安安伺候舒服。等许漾吃完早饭,周劭将许漾剩下的一扫而光,饭后他拿上东西出门去取许漾的行李。
拥军小学。
小学校区的教学楼是两层的,一楼是一到三年级的班级,四年级五年级和六年级是在二楼,四一班的早上闹哄哄的,大家刚从家里出来,还带着些家里的散漫,趁着老师不在正三两一群的聚在一起讲话。
语文和数学的课代表从教室的后面依次往前收取作业。
“交作业了。”周茜的同桌吴璇伸手戳了戳趴在桌子上的周茜。
周茜直起身,从桌洞里掏出书包在里面翻出作业本递给站在走道儿上的课代表。
“周茜,你这次竟然写作业了啊?”吴璇惊奇的看向周茜,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说好的共沉沦呢,你竟然偷偷的做作业。吴璇愤愤拿出铅笔往桌子上重新划了一道三八线,“我和你不再是革命战友了,你竟然背弃党,偷偷努力。”
吴璇和周茜一样,老学渣一枚了,上课瞌睡下课精神,作业从来都完不成,每次都被老师收拾,还死性不改,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每一个带过她的老师都对她绝望了。
周茜伸袖子将三八线擦掉,“我怎么可能会背弃呢,我没写。”她说着转头四下看了一眼,俯身凑到吴璇耳边悄声道:“我拿林暖的。”
“什么?!”吴璇惊呼一声,旋即小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不怕被老班发现啊?”
周茜怏怏地趴到桌子上,“昨天我爸把那个女人接来了,我光顾着跟后妈斗法呢,哪有时间写。”其实她也不想写,她连题目都看不懂但说出来怪丢人的。
吴璇的眼睛一亮,她早就听说周茜的后妈了,大院里的人都八卦,早就在说周茜的后妈和他爸早就偷偷搞一起了,孩子都怀上了才结的婚。她作为周茜的同桌也能从她口中听到关于这位神秘后妈的只言片语,听说是个狐狸精,勾的他爸天天都去桐市,寄钱寄票寄东西的。
“哎,你那后妈怎么样?”她往周茜跟前一趴,支着耳朵等着周茜分享她怎么大战后妈的事情。
周茜想起昨晚的事情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摸。
“你不知道她可坏了,她竟然打我,我爸还在一边看着,她打我。”周茜皱着眉头,“我爸向着她不向着我。”
“啊!她还打你!”吴璇震惊了,这后妈也太恶毒了,一上来就打人,她看着周茜的眼神就有些同情,以后她就得在后妈的手底下讨生活了,吴璇都能想象到她吃不饱穿不暖浑身被打的青紫的场面了。
还好,她亲妈还在,要不然她也要和周茜一样了,是个可怜的小白菜。
“要不你去告她吧,王海桃的妈妈在妇联工作,她说她妈妈就是管咱们这片所有的妇女的,你后妈再打你,你就叫王海桃的妈妈去教训她。”吴璇出主意道。
周茜正想说什么,就听着上课铃声响了,班主任抱着教案和尺子从二楼尽头的办公室走了过来,走廊里的学生如鸟兽散,教室里的学生也都端正的坐好,周茜和吴璇也紧张的坐直身子,等着老师进来。
“上课,起立。”班长喊了一声。
“同学们好。”李静走上讲台将教案放到桌子上。
“老师好。”学生们站起身对着李静鞠了一躬。
“请坐。”
李静说着眼睛扫视着底下的学生,像是老鹰在锁定猎物一般,细碎的脚步像是踏在了学生的心头上。
终于她停了下来。
“周茜,站起来。”
周茜吓得不行,慌张的站了起来。
“把手伸出来。”李静拿着尺子走到周茜面前。
周茜看着拿尺子就咽了咽口水,她知道这尺子的威力,这尺子打在手心刚开始是钻心的疼接着是麻最后是火辣辣的疼,挨几板子手心就青肿起来,疼得你恨不得把手扔掉,偏偏你还得用它补完作业。
“老,老师......”
李静将本子扔到周茜的桌子上,“周茜,耍小聪明也要耍的聪明一些,把人家林暖的作业本改成你的名字这作业就成你的了?”她都气笑了,“你改名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的看看,里面的作业还是上次的!”
周茜豁然睁大眼睛,上次的作业,那林暖写的是什么?
她转头怒视着坐在第三排的林暖。
李静挡在她面前怒斥:“你瞪人家干什么,是你自己犯了错!”李静转头环视着教室里的学生,“同学们,你们都要向好学生学习,认认真真对待作业,像人家林暖一样,作业工工整整的,每次考试都在班级前十以内,这才是你们的榜样。谁要是像周茜这样搞这些歪门邪道,糊弄作业,就得受罚,把手伸出来。”
周茜咬了咬牙,慢慢的把手伸了出来。
第24章 领取
李静罚完还不解气,她指着教室的门口对周茜道:“去外面站着去,中午叫你家长过来一趟。”
她要好好的和周茜的家长聊一聊,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周茜低着头从座位里挤出来,熟门熟路地挪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她选了个老位置靠着墙站着,闭着眼睛晒太阳,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伴随着身后教室里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周茜眼皮子耷拉下来,很快昏昏欲睡。
周劭回部队借了辆吉普车出来,许漾寄过来的东西不少,他把自己当牛马使也不能一次全扛回来。他开着车一路到了市区邮局门口,拿着单子将许漾的行李取了出来。几个大包直接堆满了后备箱,连后座也占满了。周绍清点了两遍,见没有遗漏的,这才开着车去百货商场买许漾单子上列的东西。
回来的时候经过隔壁村,周劭拐去其中一户,将给安安做的小床取了回来。
开车经过街道计生办的时候,周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踩下了刹车,他打开车门向着后面的一间办公室走去。
“哟,周营长来了。”办公桌前正坐着喝茶看报的一个办事员模样的人笑着看向周劭。
大家都住在附近,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全大院儿就都知道了。昨天周营长的媳妇儿抱着儿子来随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晚上的时候基本上大家都知道了。周劭这个时候来这里,计生员一下子就猜出了周劭的来意。
他直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包起来的东西推到桌子上,“周营长,早给你准备好了。”
周劭:“......”
他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递给计生员,虽然他的情况计生员其实都知道,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常识错误,不能犯,免得以后连自己栽到哪条阴沟里都不知道。
计生员一笑,拿过结婚证快速的登记了一下,“哟,周营长好福气啊。”
计生员一眼扫到了结婚证上许漾的照片还有她的出生日期,心想周营长也挺有本事的,带着5个拖油瓶还能找了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他把结婚证和计生用品一起还给周劭。
周劭对于计生员的打趣笑了一下没说话,他默了半晌,迟疑的问:“我们之前没领的......这次,能一次性补齐吗?”
计生员被自己的口水生生呛了一下,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连旁边办公桌前打毛衣,嗑瓜子的工作人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悄的侧耳过来。
就连来这边办事的大妈们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周劭,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现在的军人,体力都这么吗?
不得了了,这周营长家的媳妇一来,家里的计生用品都不够用了,还得找补以前没领的!
啧啧啧,看来昨晚没少干呢。
就这都不够呢,周营长的媳妇,牛!
“周,周营长,你,你要这么多做什么?”计生员的视线就往周劭的腰胯处看去,宽大的裤子阻挡了他灼热的视线。
不是吧,周营长用完这些还能行吗?
周劭沉默,头一次感觉自己脸上烧红,好在他皮肤不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不该听了许漾的鬼话,鬼使神差的说出那句话,现在丢人的是自己。
“国家推行计划生育政策,作为干部更要以身作则,不能犯原则性错误,这些东西也是为了执行国家政策。”周劭说的大义凛然,眼神坚定的仿佛英勇就义,“不能就算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别走。”计生员一把拉住周劭,“能补,能补。”
他们计生员也是有指标的,许多人都不好意思过来领觉得羞耻,还得计生干部悄悄的去投放,跟特务接头似的,有时候还派不出去,严重的影响了他们的工作考核。
要是都像周营长这么大大方方的多好,不够还要。他们也不用为工作的事情愁掉头发了。
真想把周营长的照片挂在他们墙上,月使用量前三,让大家都来学习学习。
“周营长思想觉悟就是高。”计生员赞叹了一句。
他打开抽屉将里面的计生用品全掏了出来,数了数,不够,他又拿着钥匙开了库房的门,从里面抱出一堆,他数了数,还贴心的给周劭找了个袋子包上,“周营长,补你八个月的,够用啦。”
最后他看了看周劭,兴许是同出于男性的友善提醒,“周营长,这东西可不能太贪,要张弛有道,小心腰疼。”
周劭:“......”
周劭来的时候空着两只手,走的时候抱着满满一大包的东西。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办公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讨论声音。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180个,周营长那么好的体力?”
“真是没看出来啊,他们两口子这么能折腾,这些放别人家能用两年了。”
“嗐,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什么,快说快说。”
“听说周营长和这个媳妇是先上车后补的票。”
“啊!”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办公室里从周劭和许漾体力的讨论转移到对两人怎么结的婚的猜测。
......
周劭看着副驾驶上满满一大包的东西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下大院儿里恐怕都是自家的传言了,许漾这个女人有毒,跟她在一起自己的脑子也被毒坏了。
车子停在楼下,周劭一趟趟的往楼上搬,许漾的包又大又重,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几趟下来,周劭的后背上全是汗,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周劭扯着衣角抬手就把体恤给脱了,露出精壮的腰身。
许漾抬头,视线忍不住在他的紧阔的脊背上停了停。
“你这些行李里都是什么?”周劭举着茶缸大口的灌水。
许漾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衣服被子,针头线脑,水盆水杯、干果干菜、桐市特产......要不是家具不好挪动,徐母能将许漾屋里的家具都打包寄过来。
周劭看着就感叹一句,“丈母娘对你可真好。”
许漾嘴角扬起,“也对你好,瞧,给你带的衣服鞋子,还有给你补身体的食材,叫我炖给你吃。”
周劭就笑了,“多谢我丈母娘了。”
虽然刚开始许母对周劭不喜欢甚至是有些讨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周劭也慢慢的改观了,后来更是对周劭关怀备至,只希望周劭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好。
“那你以后对我和安安好点儿,我妈就更喜欢了。”
“这是什么?”许漾拿过搁在一旁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堆计生用品。
看到这个,周劭的脸又黑了。
“每个月都能领,你说你补前面的做什么,这下我估计大院儿里的人都要议论我们俩了。”
许漾站起身将东西拿到自己屋里放到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闻言她道:“我们俩合法持证上岗,你管别人说什么。有种你别用。”
周劭:“......”
“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菜?”说不过许漾,周劭索性站起身拿过菜篮子出去买菜。
许漾走出来,“买点儿青菜和肉,你看着买就行,另外干货你也买一些在家里放着,有时候做饭就用上了,对了,还有调味料,油盐酱醋的这些买过了,还差一些八角茴香的大料,你记得买点儿。”
“行。”周劭应了一声,“安安的床我拿回来了,你先擦洗一下,检查有没有毛刺,别一上来就把安安放进去。”
“知道了。”许漾不耐烦的推他出门,一身脏汗往她白嫩嫩的儿子脸上亲什么呢,把她儿子亲脏了都。
第25章 叫家长
周茜一上午都被罚站在走廊上,刚开始她还觉得开心,不用上课还能晒太阳,可是没多久她的手就开始感觉到疼,手心高高的肿起,青中泛着紫,往上面吹一口气都疼的火辣辣的,她的手不自觉的抖动着。
周茜疼得眼泪花直冒,很想把自己的手浸在冰水里,压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
班主任李静虽然在上课,但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周茜的动静,见她偷懒就走出来用尺子在她腿上敲两下,“靠墙站好,不许乱动!”
周茜被抽得腿上火辣辣的,抽在小腿肚上的还好,抽在膝盖上的连带着里面的骨头都隐隐作痛。周茜疼得受不了了,她带着哭腔对李靖道:“老师疼。”
“疼就对了!”李静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问题学生,次次作业都不好好做,回回考试分数垫底,欺负同学谎话连篇。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也是个少管所的料。
“记住这个疼,好好长长教训。”
怕再被打,周茜哭着挨着墙根站好。
杀鸡儆猴,周茜的遭遇班里的孩子都感到害怕,生怕也被李静拎出来收拾,连班里最调皮的孩子在课堂上的态度都端正了几分。
周茜在走廊上站了四节课,李静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偷偷放松,整整一个上午,她一动不敢动的站着,腿疼也不敢挪动,更不敢跟老师求饶。她头晕眼花,连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都没注意。
李静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在后门吩咐往外走的林暖,“林暖,你去叫周茜家长过来。”
周茜一听就急了,要是她爸过来准得再给她一顿打,她现在身上疼的很,不想再雪上加霜了。
“老师,我自己的家长我自己回家去叫。”她连忙小跑过去,挡在林暖前面,她准备随便拉个人过来,反正老师也知道她爸经常不在家,骗骗她还是挺容易的。
李静眼睛一瞪,“让你动了吗?回去站好!”
周茜脚步一顿,转头给林暖使了眼色,‘该怎么办你知道吧?’
“干什么呢,还不回去,使眼色也没用。”李静吼了一声,她转头严肃的对着林暖道:“我知道你和周茜是一家的,你回去把周茜的爸爸给我叫过来,要不然我就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
林暖害怕的点了点头。
李静满意的点点头,踩着小皮鞋哒哒的走了。
等李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周茜立马就不就一瘸一拐的冲了过来,她伸手抓住林暖的衣裳使劲儿的拉向自己,“林暖,你胆子肥了呀,竟敢陷害我。”
林暖害怕的往后扯着身子,委屈的辩解,“我,我没有。”
“你没有?”周茜小眉毛都扬起来了,“那是你的作业本,你写没写你不知道,我昨天要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你就是要害我,你个没人要的拖油瓶,告状精,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从我家赶出去!”
“姐姐,我根本没写完,我,我昨天要给你说的。”林暖红了眼圈,“可是你当时根本就不让我说话,后来你就睡觉了。姐姐,我真的没要害你,我的作业也是今天早上才补完的。”
周茜狐疑,“真的?”
林暖点头,眼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坠落,“真的,姐姐,周叔叔收养我和哥哥,我心里一直很感激,我不会害你的。”
周茜就松了手,“谅你也不敢。”
“姐姐,我不敢的。”林暖怯怯的摇了摇头,“那,我先回家了。”
“等等。”周茜对着林暖扬起拳头,“林暖,你要是敢把我爸叫来你就死定了。”
林暖咬了咬唇,“可是老师说要叫周叔叔过来,要不然她会打电话的。”
“她叫你叫你就叫,她叫你去吃屎你吃不吃?”周茜气急,伸出左手打了一下林暖的头,“随便找个人过来不就行了,他知道我爸的电话号码吗,军队又哪有那么容易打进去的。”她说着紧紧盯着林暖,“记住了没有?”
林暖点点头,转头飞快的跑走了。
许漾将行李包打开,先将被子抽出来两床,周劭的床太硬了,她睡得不舒服,正好许母给她做了很多床被褥,铺上正好。她将被子打在阳台上晾着,然后将剩下的被子放到衣柜上。接着将自己的的衣服拿出这个季节的挂进衣柜,周劭的衣服被她和安安的衣服挤到角落里,可怜巴巴的。
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拆出来能用的就先放好,不能用的就直接将包塞进储物间。光是收拾东西就耗费了许漾一上午的时间。将最后一包东西归置好,许漾坐在餐桌前累得直喘气儿。
“什么时候能请个阿姨啊。”她嘟哝着,怀念上辈子被人伺候的生活。
正想着,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抬头去瞧,就见林暖站在门口怯生生的看向她。
“许阿姨,您能去学校一趟吗?”
许漾一愣,招手让她进来,“你们上午放学了,周茜呢?”两个孩子一块儿上的学,现在只回来一个,许漾作为后妈,是长辈,需要问上一嘴。
林暖走进来在许漾面前站定,她低着头,搅弄着手,“周茜被李老师罚了,老师说要叫家长,让您下午去学校一趟。”
“让我去?”她一个昨天刚到的后妈,老师立马就知道了?许漾皱眉。
“我去不合适吧?”周茜亲爸在家又不是不在,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后妈出面。
林暖抬眼悄悄的打量了一下许漾,见她看过来立马低下头,露出半截瘦弱的脖颈,“老师说周茜的问题很严重,要和家长好好谈谈。”
许漾问:“周茜犯了什么错?”
林暖不敢看许漾的眼睛,低声道:“周茜抢了我的作业改成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被老师发现了。”
“被打了?”
林暖点点头。
她经常挨打?许漾问。
林暖抿了抿唇,没说话,但手指攥得更紧了。
许漾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你周叔叔回来我会跟他讲的。”
林暖抬头,“您不去吗?”
许漾倏尔一笑,撑着下巴看她,“你好像很希望我去?”
林暖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一下,“没,没有。”
许漾点点头,“你快去楼上吃饭吧,家里还没开火。”
林暖点点头,慢慢的走出了家门,大门在伸手关上,她转头默默的盯着这扇门。
第26章 草莓
周劭提着一大袋子的菜推门而入,额前冒着细密的汗珠。
许漾从卧室走出来,皱眉,“怎么这么久?”
“旁边有个村子一户人家种了草莓,我想给你买一点儿,没想到刚进村,有个老乡家的牛摔沟里去了,腿摔断了,我帮着老乡把牛救上来,耽误了时间。”他将菜提到厨房放着,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低下头对着水龙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
“哎呦那是太辛苦了,别喝生水,这里有烧开的热水。”
许漾原本蹙着的眉头在听见周劭给自己买草莓时瞬间舒展,态度立马来了个360度大转弯。男人别管怎么样,只要人家心里有你惦记着你的事儿,就该立马给出正向反馈,否则人家下次不做了吃亏的还是自己。就跟训练犬一个原理,做对了立刻给肉干,做错了当场冷脸。现在夸他买草莓,下次他就能记住你爱吃车厘子。要是摆张臭脸?呵呵,以后连烂菜叶都收不到!
周劭凑着凉水抹了把脸,“没事儿,我习惯了,热水反而喝不下去。”
“乐于助人的周营长。”许漾看着他满身的泥巴忍不住打趣一声。
“我是人民子弟兵,人民遇到了困难我义不容辞。”他说着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一丝自豪道:“那老乡说什么都要硬塞给我一副猪筒骨,说是他家今早刚杀的猪。我说不要不要,趁我不注意塞进我妃篮子里了,唉,我下次再去一次把钱给人家。”
许漾就笑,没想到看着成熟的周营长还有这么一面。
“饿着了吧,我来做饭。”他洗了把脸,掏出肉菜开始准备。
许漾笑笑,走到一旁去看草莓,红艳艳的草莓挨挨挤挤的躺在篮子里,像缀在绿蒂上的玛瑙。
许漾眼睛一亮。
“这草莓不错,又大又红,我看着口水都流下来了。”
周劭左看右看,找了个盘子出来,将草莓倒出来一部分洗了,他将盘子放到许漾手里,“你去外面吃,看着点儿安安,我来做饭。”
许漾倚在厨房门口,拿了一个草莓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许漾满足的眯了眯眼。
她捻了一颗递到周劭嘴边,“你也吃。”
许漾要是自己吃周劭也没感觉有什么,可她偏偏还递给自己吃他这心里就说不上来的满足。
他嘴巴一张将草莓叼进了嘴里,甜味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弥漫开来。
“对了,刚刚林暖来说她们班主任叫家长,说是要关于周茜教育的问题跟你谈谈。”
宽阔的脊背一僵,周劭菜刀差点儿切到自己手上,他举着菜刀转过身来,不可思议说道:“怎么又叫家长!”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周劭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唯独去学校跟自己孩子的班主任谈话,那是每回都被指着脑袋训斥得跟个孙子似的。他以前成绩也挺好,在整个县里都是拔尖的,要不是家里穷说不定他现在也是个大学生了。到了孩子这里就跟变异了一样,怎么能差成这样,周劭深觉是他们另一半的血脉在作祟。
他转头看了一眼许漾,这是个精的跟猴似的,安安应该比那俩强。
“怎么了?”许漾咬了一口草莓尖尖,“看样子你是去了很多趟了,而且每回都是不好的体验。”
“你说你们当老师的嘴巴是开过光吗,怎么比我的枪还能突突?”都说妙语连珠,周劭觉得那几个老师都快把自己崩死了,如果语言有实体,那他的身上一定布满了弹孔。
“哎,你这话就以偏概全了,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风格,我可从来没有叫过学生家长,我都是用爱感化他们。”
周劭心里笑,她是没有叫过家长,因为她都家访!
许氏教育法:让知识如影随形,让学习无所不在!
散步的时候时不时的就跟学生家长偶遇,一张嘴就是学生最近的情况,有时还会从包里掏出仅此一份的卷子给家长拿回去让学生做,他每回陪她出门散步都看见她跟那些家长熟练的聊天,三言两语就将学生在家里和学校里的情况互通有无了,聊上几回就能跟人家姐来妹去的了,亲的像是亲戚似的,搞得这些家长和学生特别喜欢她。
许漾奇怪的看周劭,“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周劭摇摇头,“没,就觉得你这样的老师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家长顶着一办公室的目光挨训了。
许漾笑,那是,她那么大的公司都管的了,几十个学生还能教不好?
“那......”
“打住。”许漾知道他要说什么,立马拒绝,“那可是你女儿,我不去啊。”
周劭的肩膀塌了下去,一脸马上上刑场的样子。
许漾走过去,踮脚在周劭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周劭惊愕回头,他摸了摸脸,脸颊上一点儿濡湿的感觉。
他和许漾虽然已经做了一年的夫妻,也发生过更为亲密的关系,却很少有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像这样带着情侣间浓情蜜意的动作更是没有过。
他有些愣。
许漾晃了晃手中草莓,“草莓好吃,谢谢老公~”
许漾晃着身子出去了,周劭却久久回不过神来。他盯着砧板上的土豆,半晌没动,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老公’两个字。
一盆糊糊被周劭端到桌子上。
许漾看着这盆黑不溜秋黄不溜秋糊糊疑惑的抬头看向周劭,“这是猪饲料吗?”
周劭递给她筷子的手顿住,“清炒土豆丝......”
许漾差点儿怀疑自己记忆中的菜谱,“土豆丝呢?它为什么这么浓稠?”
周莎极力推销自己的菜,“虽然卖相是不好,但是我试了,味道还可以,真的。”怕许漾不信,他还自己舀了一大勺吃了,“能吃。”
许漾试探着吃了一口,只尝出了土豆泥的味道,除了有点儿盐味儿,其他平平无奇,只能说是猪吃了猪肥,鸭吃了鸭壮,喂牲口的一锅好糊。
周劭看着许漾的表情,“不好吃,那我下去给你买点儿吃的,别吃了。”他伸手去夺许漾手中的筷子。
许漾按住他的手,“别折腾了,这土豆糊也不是不能吃,别浪费。再说,从另一方面看,还省得我嚼了呢,减少牙齿的磨损,荤素搭配富有营养又好消化,一举两得。”
她小时候是苦过来的,土豆红薯的不知道吃了多少,她从小就知道爱惜粮食,吃饭也不挑,就是猪食她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总比饿肚子强。周劭做的这一盆她觉的还不错,起码有油有盐还有肉丁。
周劭见许漾一口接一口,心里就有些异样,他自己是苦过来,饭菜对于他来讲能填饱肚子就行,可许漾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她怀孕那会儿,他那岳母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饭,色香味儿俱全。他本来以为许漾会不吃他做的饭,可没想到她竟然坦然的吃了下去。
他越来越觉得他越来越发现许漾是个宝藏了。
“营帐,营帐,有急事儿。”门外李群邦邦邦敲着门。
周劭刚坐下又站起来,他打开门就见李群一头一脸的汗,脸色带着焦急,“营长你快去看看吧,王小虎他们和隔壁营的一群人打起来了,雷营长已经过去了,您也赶紧过去吧。”
周劭听了咬牙骂了一声,“一群不省心的兔崽子,我这就过去。”
他走回来回房间换了一身衣裳,“营里出了一些事儿,我要过去处理,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带着安安自己可以吗?”他伸手扶住许漾的肩膀,低头看她。
“不用担心我和安安,我会照顾好我们,你有事儿就去忙吧。”
“好。”周劭拿了外套走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对许漾道:“对了,周茜那里麻烦你帮我去一趟吧,等我回来再收拾她。”
许漾:“......”
好你个周劭,打的这个鬼主意。
第27章 去学校
林暖下楼的时候往301看了一眼,那里静悄悄的根本瞧不出任何动静。
“林暖妹妹,林暖妹妹等等我。”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震颤声,每走一步楼梯都要震动一下,好似有一个庞然大物在轰然靠近。
林暖厌恶的皱眉,脚下快走了两步。
“林暖妹妹,等,等我一下,林暖妹妹。”周留根气喘吁吁的跑下楼,追上了前面的林暖。
林暖转过头,好似才发现似的,她惊讶的睁大眼睛,一双小鹿眼惊奇的看向周留根,“留根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睡午觉了吗?”
周留根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来到林暖面前,小山似的身躯极具压迫力的笼罩在林暖上方,他的身子有林暖三个宽,浑身的肥肉滴溜溜的往下坠,在宽大的体恤衫中一颤一颤的。因为肥胖,他很爱出汗,身体总是散发着一股汗味儿混着狐臭味儿的恶臭。林暖被熏的头晕脑胀。
周留根笑了一声,伸手扯过林暖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个枇杷。
他握住林暖的手不放,“林暖妹妹,我妈今早买的枇杷,贵着呢,别人都没有,我只给你一个人。”
周留根带着汗渍的滚烫手掌附在她的手背上,黏腻恶心的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林暖使劲儿的抽了抽手,却根本撼不动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
她虽然年龄小,但她早熟,比一般的小孩知事儿要早。她早就发现周留根总是似有若无的往自己身边蹭,用一种恶心的目光看着她。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要不是为了多吃一口饭,她才不愿意同这个恶心的胖子多说一句话。
平时她总和周茜一起,周留根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凡他敢乱动,周茜就敢嚷嚷的全大院儿都知道。今天周茜不在,周留根就按耐不住了。周茜心中的戾气在翻涌,恨不得立刻整死这个死胖子。
“周叔叔。”林暖突然往周留根身后喊了一声。
周留根吓了一跳,连忙松手,黄澄澄的枇杷咕噜一声滚在地上,“周,周......”仔细一看,后面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啊。
林暖骗他!
林暖趁机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等到了学校她咚咚跳的心才平稳下来,她抽空去了初中部,在初二一班找到了自己哥哥。
“你能不能收拾一顿周大胖?”教学楼后的一处小凉亭里,林暖一脸烦躁的看着她木愣愣的哥哥,“我快被恶心死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林郁背着手中的知识点,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林暖一口气被憋在胸口,她上前一步抽掉林郁手中的本子扔到地上,怒斥道:“你能不能别看这个鬼东西了,你还是不是我哥?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整洁的本子沾了泥土,林郁有些生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蹲下身捡起本子看向发怒的林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往他跟前凑,现在觉的麻烦了,你自己解决。”
林暖瞪着冷漠的林郁,“妈说的果然没错,你骨子里就是个冷漠自私的人。”
“别跟我提她!”林郁突然爆发怒吼了一声,厚重刘海后的眼睛阴沉沉的。
林暖有些被吓住了,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林郁冷冷的盯了林暖一眼,拿着本子大踏步的走了。林暖看着哥哥头也不回地走进阳光里,跺了跺脚。
林暖回到了小学部,校长已经在外面铛铛铛敲响铃声了,外面的学生都在冲向教室,林暖也加快了脚步。经过办公室的时候,她往里面扫了一眼,周劭和许漾没来。
许漾吃完饭换了身衣裳,又给安安收拾好了,这才抱着安安下了楼。
许漾抱着安安散步一样慢悠悠的晃过去,她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给安安挡着,不怕强光和飞虫。
“安安出门高不高兴?”许漾也不管安安能不能听懂,她径自跟他说着话,遇到什么都要给他介绍介绍,安安也很配合,睁着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她,好似他听懂了一样。
许漾先去了电话亭给桐市去了一个电话,跟许母报了平安,这才往学校去。娘俩慢悠悠的晃到学校,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大半了。
许漾问了门卫,知道四年级的办公室在哪儿,她抱着安安径直上了二楼,指尖在门板上轻叩两下,许漾推开门走了进去。
“请问,四年二班周茜的班主任是哪位?”
办公室静了一下,七八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北面靠窗的工位上一个身材高挑带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的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周茜家长吗?这里。”
李静坐在位置上打量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女人。她头发在脑后绑了一个低马尾,脖子上带了一根银亮的链子,穿着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灰色针织马甲,下面搭配一件长到小腿肚的白色一字裙,腰间扎了点睛的棕黄色皮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洋气的像是电影里的明星。
李静的怒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她要见的是周茜的家长,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估计又是周茜从哪个犄角旮旯叫过来充当她家属的,她估计还是花钱雇的。李静心里不耐烦,嘴角就往下沉,她看着许漾皱起眉头,笔头啪嗒啪嗒敲在书案上。
“您是周茜家属吗,周茜的事儿我只跟周茜的家长谈,您没事就请离开吧。不过请你告诉周茜的家长,如果还是这个回避的态度,那周茜我没法儿教了。”
许漾微微笑了一下,“李老师,我能坐一下吗,抱着孩子有点儿累。”
李静一愣,这才注意到许漾的臂弯里躺着一个睡着的小婴儿。不过她并不打算和眼前的女人谈,她也不用留下来,“你先回去吧,让周茜叫她真正的家长过来,别想着糊弄我。”
许漾眼睛扫了一下,从一旁的办公桌前勾了一把凳子过来,她在凳子上坐好了才看向李静,“李老师,我是周茜法律意义上的母亲,简单理解就是她的后妈,有事儿您可以跟我说。”
李静震惊的看向许漾,她这么年轻,看着像十八九岁的,周茜的爸爸可是都三十多岁了。
“周茜给了你多少钱,演戏也不知道找个合适的人,你知道周茜的爸爸多大了吗?”她将教案合上往旁边一扔,“行了,你别耽误我时间了,回去吧。”
许漾从包里取出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是我和周劭的结婚证,李老师可以看看。”
许漾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老师,你要是还信可以吧林暖和周茜都叫过来,我确实是周茜的后妈,昨天才从外市过来。”
李静打开结婚证,上面的照片不是周茜的爸爸是谁。
第28章 你妈来了
下课铃声响起,整座校园都沸腾起来。
四年一班也不例外,随着思想品德课老师夹着书本从前门离开,呼啦啦从教室里冲出来许多人,有结伴上厕所的,也有抱着跳绳毽子等器材出去玩儿的,更有跑到走廊里打打闹闹的。
周茜站在墙根羡慕的看着其他放肆欢快的同学。
吴璇从班里跑出来,凑到周茜面前,“你还好吗?”
周茜塌了肩膀,整个人都想往下坠,她丧眉耷眼,脏兮兮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对着自己的好朋友终于说了实话,“不好,我快痛死了,我的腿都没知觉了。”
“吴璇,你说上学怎么那么苦。”
“所以书上说说学海无涯苦作舟,苦的没边了,”吴璇借着校服的掩饰,悄悄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什么啊?”周茜摸了摸,凉凉的,圆乎乎的,握在手里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不少。
“番茄。”吴璇轻声道,“我妈买的,我挑了个最小的带过来。”
周茜一听是番茄,连忙塞进嘴里,“你都不知道,我早上就抢着一点儿稀饭,全被周大胖给吃完了。这个死胖子,气死我了,改天叫我哥揍死他。”她咬着番茄含糊不清的说着,“你不知道,我的肚子都唱了好几首歌儿了。”
吴璇想着周衍的瘦麻杆身板迟疑的说道:“周衍哥行吗?”
周茜咕咚一声将番茄吞了,“我哥可是临江一霸,就没有他打不过的人。”
周茜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班长喊了一声,“周茜,你妈来了,李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周茜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妈?
她妈不是跟人跑了吗?
周茜直到一瘸一拐的挪到办公室的时候还在想,他妈是怎么回来的?不会是被那个野男人甩了吧?要不要告诉她爸呀?说不定她妈是回来手撕那个坏女人的?
周茜的胡思乱想在看到许漾的时候戛然而止。
“嗨。”许漾微笑着打招呼。
“你这个坏女人怎么来了!”周茜大惊,这坏女人昨天打了自己不算,今天还追到学校里跟老师告状!
“周茜,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李静皱着眉头喝止,周茜的礼仪实在是太差了,从来学不会轻言细语,咋咋呼呼的,在哪里都能乱吼乱叫。
周茜被李静一训,立马像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安静了。
李静指了一下许漾,问,“这是不是你后妈?”
周茜又激动起来,瞪圆了眼睛告状,“老师,她是坏女人,她打我!”
“别说那些,你就说这是不是你爸的新老婆,你的后妈?”
在李静严厉的眼神下,周茜憋着嘴巴道:“她是我爸新找的老婆,但是不是我后妈,我还没承认她呢......”
李静打断她的话,“行了,其他的我不感兴趣,她是你后妈就行。”
她转过身来看向许漾,“周茜妈妈......”
“老师。”许漾打断李静的话,她看了周茜一眼笑着说道:“我叫许漾,您叫我许漾或者小许都行。周茜妈妈这个称呼我觉得给她的亲生母亲比较好。”
李静:“......”
跟这一家人沟通怎么就那么费劲儿呢。
“许同志,今天叫你过来也是想跟你沟通一下周茜最近在学校的表现。根据各科老师的反抗,周茜在课堂上不认真听讲,自己开小差不算,还拉着别人说话!课后作业从来都不认真完成,要不就是胡乱写,要不抄别的,今天更是过分,自己不做作业,把林暖的作业本抢过来改成自己的名字当成自己的作业!”
许漾就看了周茜一眼,这小疯子毛病还挺多。
周茜扭过头去不叫许漾看。
李静将班级考勤表拿出来,周茜的那一栏一串红笔字记着迟到。
李静点了点考勤册子,“周茜经常性迟到,无视规定和纪律,给班级拖后腿,班级的容荣誉分因为她已经扣的差不多了。还有,”李静指着周茜,“周茜的个人卫生情况能不能好好的管理,已经有好多人跟我反馈被周茜熏得眼睛疼,谁都不愿意坐在周茜周围。每次红领巾也不好好戴,脏兮兮的往脖子上一套,每次检查到四一班的时候都要被当做典型批评。”
许漾都有些同情李静了,班里有这么一个人在,那基本上和优秀班级和优秀班主任无缘了,这些都是关乎到老师的升职与加薪的评定条件之一,周茜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了。
李静痛心疾首,“周茜屡教不改,家长也不配合,三催四请的也不到,你们这样,我是很难开展工作的,要是还这样,那周茜你们领回去吧,我是教不了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许漾一笑,“李老师,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如实的反馈给周茜爸爸的。”
“怎么,你不管?”李静惊讶,“你是周茜的后妈,后妈也是妈,你们怎么能放任周茜这样下去呢!”
“李老师,我只是后妈,我没生她也没养她,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来管教她。她的这些情况我都会告诉周茜爸爸,至于周茜爸爸要怎么教,我都没有意见。”
许漾还是那副笑模样,看在李静的眼里却觉得十分的欠揍。
“你——”李静气结。
见过不管事儿的后妈,可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说不管继女的。
后妈就是后妈,她算是领教了。
李静冷下脸,“那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不浪费时间了,叫周茜爸爸过来一趟,我亲自跟她说。”
“抱歉,周茜爸爸今天回军队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许漾依旧是微笑着。
“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这孩子就全甩给学校了是吧?李静气的半死。
周茜偷偷去瞧许漾,满脑子都是:坏女人真牛,连老班都快被她气死了。
李静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将桌上的东西一收,站起身来,“我还要去上课,您回去吧。”
许漾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那老师我就先带周茜回去了。”
“什么?!”
“什么?!”
李静和周茜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
第29章 买药
周茜走在前头,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抱着安安慢悠悠的走在后面的许漾。
“看什么?”许漾又一次逮到她偷瞄的目光。
“谁看你了,这地儿这么大,我想看哪儿就看哪儿,你管不着。”
周茜梗着脖子,昂着脑袋,脸上一圈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鼻子底下挂着两行大白鼻涕,一头油腻的头发像是被驴舔了一样,许漾被她的模样辣得眼睛疼,别过脸去。
“你知道卫生室在哪儿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坏女人该不会是要拿老鼠药把自己药死吧?周茜攥紧拳头,警惕的盯着许漾,一副你敢做坏事我就跟你拼了样子。
许漾觉得好笑,后妈这两个字仿佛自带邪恶光环,她抬了抬下巴,冲着她手的方向一点,道:“给你买点儿药膏抹手。”
周茜的手猛地藏到身后,“你怎么知道我手伤了!”
许漾也做过一段时间的老师,知道老师惩罚学生惯用的招数。谈话的时候周茜的右手总是不自觉的抽动,明显就是被打手心了,还有她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的,肯定是站了几节课,酸麻的走不了路。
许漾顿住脚步,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什么工作?”周茜不知不觉的顺着许漾的话问了下去。
“跟你李老师一样的工作。”
“你是老师!”周茜震惊的睁大眼睛。
许漾挑眉,“怎么,我不像?”
“当然不像!”谁家老师会穿的这么好看,她讲话也不大嗓门,更没有在水杯里泡菊花,不过她们都喜欢打人,周茜摸了摸自己红肿的手心。
“我是桐市那边的老师,也是教小学的,你们老师怎么管教你的我门清。”她将怀里的安安往上托了托,“你的手应该被打肿了,腿也因为站了很久酸疼不已,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周茜不吭声了,坏女人全猜对了。
她看着许漾一脸怀疑,坏女人真的有这么好心?
许漾当然没有这么好心,她带走周茜也不是因为她心疼周茜受伤了,而是因为她在她的头上看见了虱子!
她手指微微发抖,已经脑补出全家头皮发痒的恐怖画面,今晚不把周茜洗秃噜皮,不把这个毒源彻底杀毒,许漾的名字倒着写!
“所以,现在可以走了吗?”
周茜撇撇嘴,一瘸一拐地领着路往卫生室走去。
医务室的规模不大,但里面有不少人,许漾抱着安安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她给了周茜十块钱,“进去买抹手的药膏,还有杀虱子的药。”
“买杀虱子的干啥,咱家谁有虱子?”她说着挠了挠头。
许漾:......!
“别管,去买!”许漾木着脸吩咐道。她现在看着周茜头上那些小宠物就头皮发麻。
周茜这不服人的劲儿又上来了,她叉着腰对着许漾喊道:“我就不去!你能拿我怎样?!”
许漾额头一跳,觉得自己的手又痒了,甚至也想从裤腰里抽出七匹狼,来一段海底捞舞面,让周茜知道什么是‘跟所有的皮痒说拜拜,跟所有的巴掌说嗨嗨。’
许漾盯着周茜,冷声道:“你可以不去,但我的衣架永远在门口等着你,你放心,我会比昨晚更温柔。我们当老师的,手段多着呢,你要不要见识见识桐市老师爱的教育?”
想起李老师惩罚人的手段周茜打了寒颤,这个坏女人可是个老师!
她一把抢过钱,跑得比兔子还快:“买就买!凶什么凶!”等老周回来她一定要好好的告状。
周茜不情不愿的走了进去,里面有人在打吊瓶,周茜进去里面的人就问站在门口的女人是谁?
周茜烦躁的皱眉,她手还疼呢,一点儿都不想理会这些人,她径直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匆匆说了一句,“坏女人。”
周茜买了药,许漾隔空看了一眼,确认她没买错这才带着人回家。
周茜一进屋书包一扔就要往沙发上躺。
“站住,不许躺。”许漾指着浴室的方向,“去里面等着,不许出来。”
“我不去,你个坏女人,你要虐待我!”她说着就要跑去自己卧室,将门在里面反锁住。
许漾抱着安安也没去管,她将安安放进小床里,推着小床去了厨房。
周劭今天买了肉菜,这个天也放不了多久,许漾将筒骨拿出来炖上,她又和了一些面准备做面条,猪肉拿出来炒个肉臊子,拌面吃。
出去这一趟她有点儿饿了,许漾决定来个中式下午茶。
她前世刚进城讨生活就是在一家餐馆洗碗,没有工钱但包吃住,这碗一洗就是一年多。许漾一边洗碗一边偷师,从洗碗工成了后厨大厨,终于攒下了人生的第一笔钱,也是靠着这笔钱才开始后来的创业。
所以许漾的厨艺不错,香味儿很快弥漫出来。
周茜被这股香味儿勾了出来。她趴在厨房的门口,鼻子像小狗一样嗅着,眼巴巴的望着许漾。
“我饿了,我也要吃!”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响亮的咕噜声在厨房响起。
许漾头都没回,继续搅拌着锅里的肉臊子,浓油赤酱,鲜香异常。
“你不听我的话,我不给你吃。”
周茜气急,“这是我家的厨房,花的都是我爸的钱,你必须给我吃!”
许漾将火关上,慢条斯理的将肉臊子盛出来,周茜的目光就跟着从锅里转移到碗里,鲜亮的油花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许漾将锅放进水池冲洗,加上水之后重新放回灶上,“那可惜了,这是花我的钱买的,不是你爸的钱,想吃去楼上,你爸把钱交给周婶儿了。”
“我不要。”周茜气的跺脚,“她做饭不好吃,好东西全都给周大胖了,给我们的都是难吃的。”
许漾挑眉,看来周婶儿那里确实有猫腻,不过许漾也不打算管,她又不是喜欢做老妈子,上赶着伺候别人。
“那我管不着。”许漾转身开始擀面。
周茜凑过来,眼睛紧紧盯着肉臊子。许漾生怕她把虱子落碗里去了,端起碗就将肉臊子放上面柜橱里了。
肉臊子不见了,周茜急了,“别,我听你话,你给我吃点儿。”
许漾一笑,“真听我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真的,真的。”周茜急得直跳脚。
“那你发誓,要是骗我就一辈子吃不着好吃的。”
周茜顿住,有些不想发这个毒誓。
“唉,那算了。”许漾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这肉臊子可是桐市大名鼎鼎的许氏做法,祖传秘方,鲜香滑嫩,拌上劲道儿的面条一口香迷糊,两口赛上天呢。”
周茜越听越馋,这可是桐市出名的面条,不知道和临平的有什么不一样。
周茜:我不是怂,我只是尊重美食!
“我听你的话,要是不听话就叫我一辈子没好吃的。”
许漾勾唇一笑,“去浴室等着。”
周茜哼唧了一声,等吃完这顿再叛逆也不迟!
第30章 窜天猴
周茜踢踢踏踏的走进浴室,她抱着墙从里面探出头来,眼睛滴溜溜地往厨房方向瞟。
瞧见许漾推着小床出来了,她嗖的一下将头缩了回去。
许漾扫了一眼没管她,她给安安喂了奶,轻轻拍哄着,直到小家伙睡熟。她将安安放到床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出来。
周茜在浴室里蹲了一会儿,渐渐觉的无聊了,坏女人不给她饭吃还让她呆在这光溜溜的浴室里,该不会是想着怎么杀人分尸吧,毕竟浴室里冲洗比较方便。
她不会这么大胆吧?
可她还没吃上桐市独家的面条呢,下了阎王殿还是个饿死鬼,好惨啊。
完了完了,到时候阎王问她有什么冤情,她都饿的没力气跟阎王告状。
地府管不管饭啊?
她想着想着就坐到地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就躺着了,左腿弯曲着踩在地上,另一条腿搭在左腿膝盖上,半拖的鞋尖一点一点的,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许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四仰八叉的小无赖。
许漾:上一次这么无语的时候还是在上一次,她这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给这个邋遢鬼做后妈啊?
“起来。”许漾一边说一边往手上戴手套。
周茜一抬头就看见坏女人穿着围裙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拿着个药瓶一看就像是人家说的那种要杀人的大坏蛋。
周茜骨碌一下爬了起来,猴子一样窜到了许漾的斜对角,她抱着水管蹭蹭蹭往上爬,“坏女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爸回来打死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猿猴转世,周茜的手脚灵活的很,她呲溜几下顺着水管爬上的天花板。
许漾:......
真是窜天猴本猴,人猿泰山非她莫属。
“给我下来。”天花板距离地面少说三米多,下面就是蹲坑,她一个小孩掉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许漾也不想在屎里捡小孩。
“我不!”周茜双手抱着管子,脚撑在上面的小窗户上,得意的看着许漾。
许漾翻了个白眼,撕开药粉的包装袋。
“你不下来就一直待上面吧,我的面可不等人,时间久了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周茜犹豫,“你都要毒死我了,我才不听你的谎话,你就是骗我下来,好往我身上撒毒药。”
“你是不是傻!”许漾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周茜,“这药是你自己去医务室买的,要是毒药医生能卖给你?”
周茜一想也是啊,医院不卖老鼠药。
“那你要干什么?”
许漾好声好气的说道:“给你头上的小宠物来个马杀鸡。”
周茜捂住自己的头, “我头上没马也没鸡。”
许漾:“......”
算了,不跟傻子费唇舌。
“你下来,我去给你煮面,猪肉臊子拌面,配上骨头汤。”
“真给我吃?”周茜怀疑的看向许漾。
许漾举起手发誓,“不给你吃就让我家的邋遢鬼掉粪坑里吃屎。”
这誓言好毒,坏女人肯定不是骗她的。周茜心里想着,顺着水管儿溜了下来。
她一点点走到许漾面前,“面条......”
“少不了你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漾一把拽了过来,许漾一手按住她的头,一手拨开发缝,将药粉洒在上面,从发根到发梢均匀涂抹。
“啊~啊~”被按住的周茜杀猪一般叫了起来,许漾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魔音贯耳。
“闭嘴!”许漾咬着牙给周茜头皮上涂满药粉,看着她阙黑的后脖颈,许漾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啊~啊~杀人了,坏女人杀人了~”
周茜高亢的声音在浴室里立体环绕,自带音响效果,许漾被吵得头疼。
她伸手在周茜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再嚎,我就把你嘴给缝上!”
周茜吓得立马紧闭嘴巴,鼻子开始吹泡泡。
许漾忍着恶心给周茜涂完了药粉,用毛巾将她整个头给包裹住,“行了。”
许漾立刻后退一大步,将手套扯掉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她解开围裙搭到一旁的绳子上,长舒一口气。
周茜愣愣的抬起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毛巾,坏女人不想药死她了,改想让她秃头了?
“别碰。”许漾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总感觉虱子顺着手套爬进去了,许漾打了肥皂洗了好几遍,那种感觉才轻了。
“我的头有点儿痒。”
“那说明药粉起作用了,你头上的虱子的虱子正在慌忙逃窜。”许漾甩了甩手走了出去。
周茜刚要跟出去,被许漾指着钉在原地,“回去洗手,洗脸,打肥皂洗,不洗干净不给你吃面条。”
周茜碍于许漾犀利的眼神,嘟嘟哝哝回了浴室,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下手和脸,把肥皂胡乱的在手上和脸上擦了两下就洗掉了。
“噗。”她仰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被毛巾包了个大包,里面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抠毛巾。
“不许动毛巾。”
周茜嗖的一下放下手,她紧张的转过头往后看了一下,许漾像是在浴室长了双眼睛似的,人在厨房,声音遥遥的传了过来。
她轻轻的哼了一声,将手往身上蹭了蹭,转身出去了。
“喏,洗干净了。”她跑到厨房把手伸在许漾面前给她看。
许漾扫了一眼,手背和手臂黑白分明,还真是只洗了手。
许漾捞了一碗面条,又往里加了两勺肉臊子,夹了两颗烫好的青菜。
周茜咽了咽口水。
许漾觉得好笑,“现在不怕我下毒药害你了?”
周茜哼了一声,“你要是敢害我,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哟,还有点儿小聪明嘛。”许漾掀开钢筋锅的锅盖,从里面舀了两碗骨汤出来。
周茜吞咽口水的声音更大了,“哼,我告诉你,我可聪明着呢,我只是不乐意跟你们斗。”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
她端着碗放到外面的餐桌上,周茜像是小狗一样耸着鼻子亦步亦趋的跟在许漾身后
许漾拉开椅子坐下,将其中一碗面推到对面,“吃吧。”
周茜嗖的一样窜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她抱着碗狼吞虎咽的往嘴巴里扒。吭哧吭哧的声音让许漾以为自己在喂猪。
许漾还没吃几口,周茜已经稀里哗啦的吃了个精光,碗沿上残留的碎肉沫被她用手指刮的干干净净,最后还用舌头将碗洗了一遍。许漾头一次理解了另一种三光——手光,盆光,嘴光。
然后,周茜就开始眼眨也不眨的盯着许漾的碗。
第31章 蜕皮
周茜看着许漾吃面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坏女人说的果然没错,这桐市的面条真的一口香迷糊,两口赛上天。
她不安分的手在桌子上一点点挪近许漾的碗,她的身子也从椅子上变成快趴在桌子上。
近了,更近了,就差一点儿她就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坏女人的碗抢过来,只要给她一秒,她就能把面倒自己嘴里。
‘啪’许漾拿起旁边的擀面杖就往她手背打了一下,周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疼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鼻子又开始冒绿泡。
“去浴室里站着去。”许漾指着浴室命令道。
“我就不去。”周茜一边哭一边往椅子上缩,眼睛还眼巴巴的望着许漾的碗。
许漾举起擀面杖,“我数到三,三,二......”
周茜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呲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下来,一溜烟的跑去了浴室。
许漾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这埋汰鬼!
许漾吃完饭将碗洗了,自从发现周茜头上有虱子之后,许漾刷完碗之后还会放在锅里煮一会儿消毒。
许漾烧了几锅水,从阳台上找了个旧盆,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被许漾征用了。
她将盆放进浴室,倒了些热水进去。许漾又找了一副手套戴上,穿上了新的罩衣和口罩,全身防护。
“过来。”她对着周茜招招手。
“干嘛?”周茜隔着毛巾挠挠头,她痒得厉害,刚才吃饭的时候她还没觉得,可是等她回到了浴室里,注意力放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忽然就痒的难受,头皮上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搔一样。
“给你洗头,你头不痒?”
周茜就乖乖的走到许漾面前把头伸了过来。
“给。”
许漾:“......”
简直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许漾让周茜蹲在厕所旁,她拿着篦子站在另外一边,一边用篦子从头到尾的往下梳一边用清水冲洗,随着水流的落到蹲坑里,一个个黑色的点也跟着落了进去。
许漾给周茜篦了好几遍,冲下来的水才终于看不见黑色的点了。周茜撅着屁股蹲的累了,想要站起来,被许漾一把按了回去,她举着蜂花瓶子往周茜头上挤了一大堆的洗发水,可是竟然不起沫!
“你怎么能这么脏!”许漾实在忍不住吐槽,洗发水都打不起沫了,冲下来的水都是黑的。
周茜低着脑袋撅起嘴,她才不脏!
伸手又抹了一把鼻涕。
许漾给周茜洗了两遍头才叫她起来。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洗头这么累?”周茜疑惑的抓着湿透的头发直起身子。
许漾:呵呵。
“站那儿别动。”许漾把手套脱掉扔到垃圾桶里重新洗了洗手。
“还站!”周茜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站不动了。”
许漾出去拿了把剪刀进来,咔嚓咔嚓握着,锋利的刀锋反射着白光。
周茜骨碌一下爬起来,抱着水管又要往上爬。
许漾真是服了这个泼猴,“干什么,过来我给你修头发。”
周茜松开水管走了过来,“你可不要把我的头发给修坏了,我可是我们的班花呢。”
许漾:“......”
你们班眼睛有问题。
许漾先把周茜的头发梳顺,然后咔嚓咔嚓就开始剪了起来,速度快的周茜都开始紧张起来,她眼睛使劲往镜子里看,生怕许漾把自己的头发剪成狗啃的一样。
“你慢点儿,小心点儿,别剪坏了。”
“我给你剪头发你就偷着乐吧。”许漾前世创业可是开过美发美容店的,虽然店最后没做起来,可许漾的手艺是实打实的,还获过飘移创意剪裁大赛的优秀奖。
周茜年纪小,不用特意剪什么造型,许漾给她剪了个波波头,又可爱又好打理。
许漾把剪子冲洗干净收了起来,周茜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镜子里的人有着直刘海,两侧的头发乖顺的搭在脸颊两侧,尾端翘起的弧度微微往上勾,将她的脸衬的巴掌大。
周茜臭美的扭了扭屁股,对着镜子嘟嘴眨眼,欣赏自己的美貌,她摸了摸后面短短的头发,嘀咕一声:“坏女人还有两下子嘛,竟然把我的美貌展露出来了。”
许漾拖着大铁盆进来的时候听见这句话差点儿笑出声,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又干什么?”周茜好奇的问。
许漾放下大铁盆站直身子,她扶着腰喘了口气,“蜕你的皮。”
周茜:!
许漾把周劭的搓澡巾翻了出来,对着周茜就是一阵刷,不夸张的说,真是退了她一层皮,盆底沉淀的满满一层的灰垢。
“人家大佛是塑金身,你这是塑泥身。赶明儿小区门外的那条路也不用拉泥土来填了,你过去搓泥就行了。”许漾摁着周茜的下巴给她刷脖子。
周茜:感觉有被冒犯到......
周茜被刷的吱哇乱叫,叫喊声能掀翻天。
许漾被吵的头疼,抄起肩膀上的毛巾就塞她嘴里了。
换了几遍水才算是洗干净,许漾让她套上周劭的大体恤坐沙发上去。
周茜浑身通红,被搓的眼泪汪汪,只觉的自己浑身的皮都疼。她委屈巴巴的做到沙发上,“坏女人,我要告诉我爸你退我的皮。”
“什么?”许漾拿着药膏走了过来。
周茜立马住声:“没啥!我玩儿呢。”
许漾哼笑一声,在茶几上坐下,她拉过周茜的手,经过热水的蒸腾,原本青紫的地方变得更可怖了。许漾用棉签沾了药膏轻轻的涂在伤口上。
“嘶。”药膏上去周茜就感觉到一阵刺痛,她猛的一缩手。
许漾摁住她的手,低头轻轻地吹气,凉意带走手上的痛意,周茜愣愣的看着许漾漆黑的头顶。
坏女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在这儿好好待着,要是听见安安哭了叫我一声。”许漾将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身。
“又要我待着。”周茜看着许漾的背影哼了一声,“我才不叫你呢。”
许漾没理她,她打开两个女孩的房间,将里面所有的被褥都撤了出来,被面拆了和床单一起放进铁盆里,连带着她们的衣服也都翻出来扔到了铁盆里,被芯搭到阳台上晒着。许漾将屋子里彻底的打扫了一遍,周茜的床更是重点打扫,不放心,许漾又在上面喷洒了一些稀释的药液。
等将所有的衣裳被单用热水烫洗一遍后,家里的毛巾梳子也都高温杀毒之后,许漾已经累的直不起腰了,她摊在沙发上看着翘着脚自娱自乐的周茜,冷笑一声。
“去给我倒杯水!”
“我不去!”
许漾瞪她,周茜灰溜溜的滑下沙发,“倒就倒!”
第32章 周茜被打了
放学铃声响起,周衍像离弦的箭一般从后门冲出来。
“衍哥,等等我。”一个剃着平头,穿着条纹体恤的男孩拎着书包也追了上来,齐文百米冲刺一个助跑,伸手勾住周衍的肩膀,“衍哥,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周衍甩掉齐文的手,“我回家吃饭去。”
齐文皱眉,齐文锲而不舍地追着,“去我家吃呗,我妈今天还炖肉呢。”
“不去。”周衍摇头拒绝了,他在齐家白吃白喝白住几天,齐文的妈妈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今天早上说话时也夹枪带棒的赶人。周衍不是听不懂人话的人,索性回自己家。
两人说话间已经跑出了教学楼,齐文不死心地追问:“为啥呀,你不是不想回去见周叔叔吗?还有你那后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狐狸精转世,周叔叔去了一趟桐市回来就要娶她,还给你生了个弟弟。你现在回去你那后妈万一撺掇着周叔叔打你怎么办?”
周衍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后妈没什么感觉,周老头再婚他也没有旁人想的那么排斥。
一来是这个后妈之前一直生活在桐市,家里根本没有这号人,除了周老头更加的见不着身影外,对他们的生活几乎 没有影响。二来,他从小就知道周老头和他妈感情不好。小时候他和他妈住在村里,周老头一直在部队里很少回来,村里的人嚼舌根就说强扭的瓜不甜。后来舅舅当了兵,在临平安了家落了户,他和周茜又跟着他妈来到临平住在姥姥家,周老头依旧很少回来。即便是两人见面了,也是生疏又客气的,根本就不像是夫妻。
后来他妈跟人跑了,给他爸头顶上戴了一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周老头和他妈离了婚,将他和周茜接了回来,周衍觉得,周老头没有对不起他妈的地方,结婚也是他的自由。
他不回家主要是不想撞上周老头被他收拾。
周衍叹了口气,“周老头要是被撺掇着打我,那我只能和他对掏了。”周老头人老力气大,对掏的胜算恐怕很渺茫,周衍这心里又开始叹气了,他要是能再多吃点儿饭,或许还能和周老头一战。
齐文不知道周衍是怎么想的,他都替哥们急。
“人家都说了,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你后妈又给你爸生了个儿子,万一以后你爸把所有家产都给了你后妈的儿子你怎么办?”
周衍无所谓的说道:“给呗,那是他的财产,他想给谁就给谁。”
哎呦,他的老天鹅,齐文急得脸红脖子粗,他压低声音,极力劝解,“衍哥,您可真是大方!周叔叔现在是营长,大家都说他还能往上升,说不定以后就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了,这前途和人脉和普通人可不一样,你这全都拱手让人了,你不亏得慌!”
他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咱们院儿里的嘉平哥,原来多优秀的人啊,自从简叔叔娶了沈如眉那个女人,嘉平哥被逼着搬出了筒子楼,辍了学又断了腿。可是简叔叔呢,抱着小儿子热乎着呢,早将嘉平哥这个大儿子忘到后脑勺了。”
周衍语气平静的说:“要是他真这样,那我也没他这个爸,他的东西我也不要。”
如果后妈还是看不惯他,要把他从家里赶出去,那他就不上学了,听说有人去南方发了大财,那他也去南方闯一闯,总不会被饿死,以后这个家就跟他没有关系。
齐文:“......”
算鸟,算鸟,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家衍哥这么佛,他还是躺平吧,回去得数数他存了多少压岁钱,等哪天衍哥被扫地出门了,他还给他送行,起码别落得讨饭的地步。
“真不去我家了?”走到岔路口,齐文不死心的再次问周衍。
周衍背着书包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伸手往后挥了挥,“不去。”
齐文没法儿,只能扭头往自己家去了。
周衍脚步匆匆,回去抢饭,没办法,晚了周婶儿就把饭全到给她那饭桶一样的儿子了,
“哎呀,周衍回来啦!”周衍一进小区就被门口坐着的大爷大妈拦住了去路。“周衍呐,你家那个后妈不得了哦。”几个老大娘把他拉到一旁挤眉弄眼的说道:“来家属院儿的第二天就去学校把周茜给打了,打的那叫一个惨哦。”
“可不是,周茜的手都肿的和鸡蛋一样高了,又青又紫,我看着都可怜。”
“你没见周茜走路也一瘸一拐的?”那大娘说的唾沫星子直飞,活像是她亲眼看见了一样。“我跟你们说,那女人指不定在看不见的地方打了多少下呢,我看啊,周茜身上指定没有一块好皮了。”
“是啊,这后妈哪有好的。”另一个大娘一拍大腿,接话道,“你看那电影里演的,有往衣服里塞针的,有用火钳子烫的,还有专朝着衣裳里的软肉掐的......这后妈整治人的手段,多着呢。”
“这女人啊,这是小周在的时候一个样子,这小周一走立马就冲去学校里把周茜打一顿,啧啧啧,好毒的心肠。”
周衍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心头火起,皱着眉头,冷声问道:“王奶奶,您是什么时候看到她欺负我妹妹的?”
被他叫做王奶奶的老大娘仔细想了想,“就是中午那会儿,我在卫生室里挂吊水呢,周茜一瘸一拐的来医务室。 ”
她说着又补充一句,“哦,你妹还哭着骂她坏女人呢。”
周衍咬牙,攥紧拳头,他是不在意被后妈针对,可她不能打他妹妹!
周衍抱起书包就往家里冲。
17栋的楼下坐着几个老太太聊着天,王秀兰看见周衍急匆匆的跑来,连忙叫住他。
“周衍呐。”
周衍已经冲上了楼梯,“王奶奶,我有急事儿。”
王秀兰往上面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别走,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衍想了想,快速的跑了下来,“王奶奶,您说。”
王秀兰拉住周衍的肩膀,再次往楼梯上瞧了瞧,她神色古怪,小声的说:“我听着楼上周茜一直在惨叫,还传来女人的呵斥声,这会儿没声音了,倒是传来了剁骨头的声音。”王秀兰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畏惧的又往上看了一眼,“你说,周茜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周衍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甩开王秀兰的手,拔腿就往楼上跑。
第33章 你不是我妹妹
周衍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心脏砰砰砰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他抖着手,摸出了钥匙,对了好几次也没有对准锁眼,他气急,伸出另一只手往自己拿钥匙的手上打了好几次下。
周衍颤抖着打开门,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冲进鼻腔,周衍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完了,后妈那个恶毒的女人把他妹妹给煮了!
鼻尖酸涩,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周衍一圈砸在地上,鲜血从指骨溢出,“周,周茜,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哥哥对不起你,让你陷入毒妇之手,两个全尸都没留下啊,我可怜的妹妹啊......”
“虽然我平常嫌弃你是个傻蛋,像个讨债鬼一样让人讨厌,哭喊的嗓门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但你还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啊,我......”
“你怎么回来了!”
周衍正回忆跟自己妹妹的真挚兄妹情,突然被打断很不高兴,他皱着眉头抬起头,一个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小女孩正叉腰站在自己面前,横眉冷竖的瞪着自己。
“你谁啊?”
周茜咬牙,“我就是你口中的傻蛋,像个讨债鬼一样让人讨厌,哭喊的嗓门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的妹妹,周茜!”
“不可能,我妹又丑又邋遢,现在正在锅里漂浮呢。”周衍一口否认。
开玩笑,他妹什么样他从小看到大还不知道吗,那跟白跟嫩跟干净完全沾不上边。
周茜气得咬牙,啊啊大叫,“周衍你个大傻蛋!”
“周茜你小点儿声。”许漾的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再让我听见你乱喊乱叫我小心我揍你。”
周茜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她小心的朝着主卧的门口看了一眼,哼唧了一声,嘟哝道:“谁乱喊乱叫了,是周衍这个大傻蛋,是他又哭又喊的,你揍人就揍他,他抗揍。”话是这么说可还是下意识的放低了音量。
“你真是我妹妹,周茜?”周衍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他妹什么时候这么干净过呀。
周茜扒开自己的头发,把脸怼到周衍的面前。
“你看清楚了,是我,是我,你个大蠢蛋,傻瓜周衍,连自己貌美如花的妹妹都认不出来真是瞎了眼了。”周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的哥哥,怪不得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
周衍仔细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孩,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是和他有点儿像,连说话也一样,还真是他妹妹周茜。
他咕噜一下站了起来,“你没死!不是,你怎么突然......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完全不像你了。”
“变成什么样了? ”周茜凹了几个挂历上明星的造型,反手举饮料,双手撑下巴......“是不是更好看了?”
周衍觉得辣眼睛,不过妹妹没进锅里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抬脚往里走,“是有点儿好看了。”起码是能看了,以前是看也看不分明,全在灰下面呢。
周茜得意的哼唧一声,“坏女人也说我能看了。”她摸摸自己的头发,喜欢的不得了。
周衍从周茜的话音里听出她对这个后妈没那么排斥,起码后妈没做对周茜不好的事情。而且周茜这个鬼样子,去澡堂人家都不让进的,后妈能给埋汰鬼洗干净了,他就觉得后妈人还行。
周衍走到沙发前将书包一扔,身子一歪就要往上面躺。
周茜嗷的一声,“不行!”
周衍吓得一个机灵,脚下一滑,人就栽倒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
“卧槽,你鬼叫什么!”周衍从缝隙中抬起头,扶着自己的腿爬了起来,膝盖火辣辣的,痛死他爹的了。
周茜往沙发前一拦,“坏女人说了,沙发暂时消毒了,不能往上面躺!”
“消毒,什么消毒?”周衍嘶嘶的揉着自己的膝盖。
“坏女人说我头上的虱子爬上去了。”说着她还有些不高兴的嘟起嘴巴,“明明都杀死了。”
“卧槽!”周衍吓得立马后退好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如临大敌的看着周茜,“你踏马的头上有虱子!”他说着突然感觉自己的头上也痒了起来,他爹的,周茜不会传染给自己了吧。
他虽然也没有那么爱干净,但也不想长恶心的虱子啊!
许漾把睡熟的安安放回床上,她推开门走了出来,看见的就是兄妹两人对峙的场景。
周茜啪嗒啪嗒跑到许漾面前,伸手指着周衍告状,“坏女人,你快跟傻蛋说我头上的虱子都杀干净了。”
“叫我什么?”许漾低头看着周茜。
周茜哼唧一声,“我才不叫你后妈。”
许漾点头,“我也没让你叫我后妈呀,但我也不喜欢听别人叫我坏女人。”
周茜疑惑的抬头,“那我叫你什么?”不叫后妈也不叫坏女人,该不会是让她叫妈妈吧?
“叫我许女士或者跟着林暖一起喊我许阿姨,随你选。”
周茜才不要和林暖那个告状精一样,“许女士,你去和傻蛋说,我头上的虱子都杀干净了。”
许漾一笑,绕开周茜走到周衍面前,近距离看更像是瘦麻杆了 。周衍个子挺高的,差不多一米七左右,眉眼长的很像周劭,就是头发支棱着,显得有些呆,像个傻狍子。
“你好,周衍,我是许漾。”许漾冲他微笑颔首,她指了指周茜,“没把你妹妹杀人碎尸。”
周衍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误会了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爸的新老婆,跟其他人口中的样子很不一样。有人说她长得像狐狸精,所以才能把他爸给迷住,也有人说她长得凶神恶煞的,像故事里的后妈一样,心黑手狠。
可他看见的许漾,长相并没有特别出彩,甚至没有楼下沈如眉的眉眼出众,可她看上去就是让人感到很舒服,你从她的脸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只感觉到一种柔和的亲近感。尤其是她的眼睛,明亮有神,不像是坏人那种阴沉的眼睛。
周衍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叫她,沉默了几秒钟,他叫:“许女士。”
有些怪怪的,周衍想。
周茜凑过来,“你快跟傻蛋说啊。”
许漾好笑的看着周茜,“你头上的虱子可没全杀死,不少虱子的卵还藏在你的头发深处,过两天还要再杀一次。”
周茜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什么,还有?”
许漾给了她一个眼神,你说呢?
“去把药箱拿来?”许漾朝周茜抬了抬下巴。
“拿药箱干什么?”周茜抬起自己右手,“我没蹭掉。”
“没说给你用,给你哥用。”
周茜往周衍的身上一看,就见他的手还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血,地面上一串血点子。
周茜叉腰嘲笑他,“周衍真是个大傻蛋,自己往地上撞。”她转头跟许漾告状,“许女士,他把你的地弄脏了,你打他吧。”最好把他赶出去,一会儿可就要吃晚饭了,许女士做的饭这么香,大傻蛋要是跟她抢可怎么办。
“周茜!”周衍咬牙,“你再叫一声傻蛋试试?”
“傻蛋,傻蛋,傻蛋!”周茜冲着周衍做鬼脸。
周衍冲过来就要收拾她,周茜呲溜一声就躲许漾身后了。
许漾头疼,真想把这两人一起扔出去。
“好了!”她伸手指着沙发对周衍道:“周衍你坐沙发上。”转过身将周茜提溜出来,指着墙角道:“周茜你去墙角站着背课文给我听。”
周茜双手抱臂:“我不会背。”
许漾弯腰将药箱翻了出来,“不会背就不要吃饭。”
周茜急了,跺了一下脚,“你是坏女人!”
许漾打开药箱,头也不抬的说道:“嗯,我是坏女人,还不快去,一会儿可就开饭了。”
周茜蹬蹬蹬跑到阳台的窗户边,翻着课本大声的背了起来。
许漾拿棉签沾了些药膏给周衍涂到手背上,一边涂一边给周茜纠正背错的地方。周衍看着给自己上药的人,突然觉得她其实挺好看的。
第34章 兄妹打架
周茜吃了许漾做的饭之后死活不要去楼上周婶儿家吃饭,说周婶儿做的是猪食,一锅糊弄,没个咸淡。
许漾也没强迫她,人孩子要在家吃饭,许漾这个后妈也没道理阻拦不是。就是没料到周衍也回来了,刚才做的饭就有点儿不够了。
许漾将棉签往垃圾桶里一扔,她站起身,对着周衍理所当然的吩咐道:“把地拖一遍,家里的垃圾拿下去扔了。”她挽着袖子进了厨房。
周衍伸手指了指自己,他有些愣,望望许漾的背影又转头看看周茜。
她这是在命令他吗?
周茜回头朝幸灾乐祸的笑,“傻蛋,好好干活,不然她拿衣架抽你。”
周衍冲着周茜亮了亮拳头,“白痴,背不完书没饭吃。”
周茜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背书。
周衍去浴室找到了拖把,在水龙头下涮了涮,滴滴答答的提着拖把出来了,周茜看见了立马朝厨房告状,“许女士,周衍不拧拖把,弄的屋里都是水。”
周衍下意识的往厨房看了一眼, 转头对周茜扬起拳头,低声喝道:“周茜你个小疯子,找打是不是?”
周茜根本不怕他,十分欠揍的扭起屁股,“你来啊,你来啊。”
周衍扔下拖把就冲了上去,他揪住周茜的耳朵使劲儿一拧,周茜反手握拳在周衍背上哐哐哐砸了几拳,一个按住另一个人的背,一个使劲儿抠另一个人的嘴,两人你来我往,从沙发一路扭打,最后在客厅的地上使劲儿扑腾。你的手钳住我,我的手拉住你。你的腿绞住我,我的腿别住你,两人谁也不让谁,像是互相咬住脖颈的狮子,谁都不松口。
许漾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人都麻了,老天爷果然是见她上辈子过的太舒心了,这辈子让她过来当人后妈。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两人,将菜放到桌子上。“你们要还是打架,就去楼上吃吧。”
周衍和周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
“你先松开。”
“你先松开。”
谁都不愿意相让。
周茜:“你是哥哥要让着小的,你先!”
周衍:“你是妹妹要尊敬长辈,你先!”
两人互不相让,谁都不愿意吃亏。
周衍:“三二一一起松手。”
“三、二、一。”
话音落下,谁都没有松手,常年的打斗经验告诉他们,不要轻信对方的话,否则吃亏的只有自己。
许漾将饭菜端上桌后还没分出个胜负开,她径自抽开椅子坐下开吃。
周茜急了,饭菜就这么多,许漾多吃一口她就要少吃一口,她拍了拍缠着自己的周衍,“傻蛋,快放开我。”
“你先松手。”
“松手就松手。”周茜为了吃的什么都可以忍,她倏地松开钳住住周衍的手脚,伸手啪啪啪的拍在他的手臂上,“傻蛋,你快点儿啊。”
周衍本来都要松手了被周茜拍的手疼,他忍无可忍的骂道:“你他爹的再打一下试试。”
周茜本来想说试试就试试,但闻着饭菜的香味她立马就改口了,“我不打了。”
两人站起来就想往餐桌前坐。
“等等。”许漾开口,“你们答应我的事情没做到,不许吃我的饭。”
周衍一愣,“我吃完饭就去拖地。”
“不行!”许漾伸手将他面前的碗筷收了回来,“我做事有自己的规矩,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先拖地后吃饭没是我给你定下的规矩,你要吃我的饭自然要照我的规矩去做。”
“那我要是不按照你说的去做呢?”周衍问。
许漾笑了一下,“你当然有权利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但我也有权利收回我所给予的一切。”
周衍愣住,觉得这个后妈有点上纲上线,先拖地后吃饭和先吃饭后拖地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周茜可不管别人,她挤开周衍,双手撑在桌上一脸垂涎的看着桌上的饭菜。
晚上的饭菜比中午更加丰富,白花花的大米饭,乳白色的汤中躺着几块带着筋肉的筒骨,鲜嫩爽脆的芹菜与肥瘦相间的猪肉片热油煸炒,色泽鲜亮。色泽金黄、蓬松饱满的鸡蛋配着嫩绿色的小葱在深色的碟子中尤为亮眼。翠绿的炒茼蒿清新自然。中午还剩了些肉臊子和面团,需许漾捏了一些小窝窝头,搭配着肉哨子,又是一道美味。
周茜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讨好的看向许漾,“许女士,我给你背书听啊。”
许漾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身正向面对着她,“背吧。”
“海上日出,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周茜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她背得不熟,有些地方磕磕巴巴的,背上一小句就要偷偷看许漾的脸色,真她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背下去。有时实在想不起来了,许漾就给她提示一个词,周茜顺着这个词背下了接下来的内容。
“这不是很伟大的奇观吗?”周茜背完最后一句,眼巴巴的看向许漾。
“我背对了吗?”周茜还是第一次一口气背完一整篇课文,她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背没背对。
万一还是没背对,那她不就没饭吃了吗?
或许刚才应该去楼上吃猪食的,起码能填饱肚子。
她的手忍不住悄悄地摸上桌子,一点点靠近盛着菜的盘子。
许漾伸手在周茜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打了一下。
她合上课本,点了下头,“嗯,背得不错,全背对了。”她将课本递还给周茜,夸了一句,“周茜,做得不错!”
周茜的眼睛刷了一下就亮了,许女士夸赞她了哎,她的聪明才智终于得到了认可。
“背课文感觉也没有那么难嘛。就算再来几篇,我也背的下。”周茜得意的说道。如果周茜身后有尾巴,恐怕这时候早就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许漾伸手将碗碟往她跟前推了推,“吃吧。”
周茜欢呼一声,抱着饭碗风卷云残,筷子都使出了重影。
周衍看着俩人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饭菜的香味异常霸道,总是想要往他的鼻子里钻。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那菜的香味比齐文他妈做的红烧肉还要香。
没啥油水的肚子没啥骨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周衍伸手揉揉揉肚子看了一眼许漾,许漾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眼看桌上菜越来越少,周茜饿虎吞食一般,将大部分的菜夹进自己碗里。再不吃恐怕连桌他都不用上了。
周衍抄起拖把就是一阵干,飞速地将地拖干净,他将拖把放回浴室,冲回来坐到凳子上看向许漾。
许漾没什么表情,她伸手将碗筷推到周衍面前,“吃吧,。”
周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肉,吃进嘴里的瞬间,他就知道周茜为什么这么听后妈的话了。
这简直是大厨标准的饭菜了,怎么能这么好吃?
周衍吃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手下的动作越发凶残。
周茜不甘示弱,伸出筷子与他比拼,一个比一个动作快,要不是许漾坐在一旁镇着,两人估计都要因为一口菜打起来了。
周衍肚子像无底洞一样,将大半锅米饭吃了个精光,连锅底的锅巴都没放过,用铲子铲下来配着骨汤吃了干净。
两人吃完还意犹未尽,抱着两根啃干净的骨头嗦味儿。
许漾看着比脸还光滑的盘子,无语了片刻。
第35章 弟弟
主卧里传来一阵啼哭声,许漾站起身来匆匆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没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许漾温柔的轻哄声。
周衍往主卧看了一眼,侧头问周茜,“你见着咱们这个新弟弟没?”
周茜啃骨头啃的头也不抬,她把骨头缝里的残肉用舌尖勾出来啃干净,又拿着筷子把筒骨里的骨髓勾出来,嘴巴吸溜的滋滋响。
周衍推了她一下,“问你话呢,聋了?”
“见过了。”周茜忙里偷闲的回了一句。
“长什么样?像周老头不?”周衍凑近问。
周茜仰头拍着骨头往下倒,伸长舌尖儿在下面接着,“我没注意。”
周衍忍不住伸手在周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我看你脑子里光想着吃了。”
周茜被拍的手一抖,本该滴到嘴里的油脂滴到了地上。周茜盯着地上那滴亮光,咬牙怒吼出声:“你个傻蛋!”
“声音小点。”许漾就抱着安安走了出来,看见周茜又在大喊大叫,她皱眉捂住安安的耳朵。
周茜委屈的哼唧一声,“周衍把我骨髓撞掉了!”
“那你也撞他一下。”许漾淡淡道。
周茜就狠狠的往周衍身上撞了一下。
周衍被她撞的身子一歪,差点跌到椅子下面。
他是伸手扶住椅背,“周茜,你个小疯子。”
周衍坐正身子,目光就不由得放在了许漾怀里的小娃娃身上。
小团子刚喝完奶,粉嘟嘟的小嘴还微微的抿动着。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像是一个软糯糯的糯米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的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不哭也不闹,安静地躺在许漾的怀里,小身子软乎乎的,偶尔蹬动着肉乎乎的小腿。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中轻轻挥舞着,嘴里发着满足的轻哼。
似乎是动弹的累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鼻子也跟着轻轻翕动,像是一只躺在奶粉罐里的小猫仔,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香甜甜的奶香味。
这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弟弟。
许漾注意到了周衍的目光,她抬了抬手臂,将安安面向他,“这是安安,周予安。”
周衍望过去恰好对上小团子半张半阖的眼睛,小团子无意识的伸出小手,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的内心就软成一汪水一样。
“他,好小。”
许漾一脸温柔慈爱的看向怀里的小团子,“我家安安才两个多月,他以前的时候更小,只有4.5斤,小老鼠一样。医生说,他的身体会比同龄的小孩更弱,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才跟我回家。”她说着笑了笑,“他很坚强,现在已经七斤多了。”
周衍看着小团子抿了抿唇,“他会好好长大的,像周老头一样壮,一顿能吃10个馍。”
许漾笑,觉得周衍对周劭的嫌弃溢于言表。
“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衍起身打开门,就看见林郁、林暖和周婶三人正站在门口。
“周奶奶,你怎么来了?”
周婶儿一巴掌拍在周衍的胳膊上,皱着一张脸,“哎呦,你在家啊。你个死小子不去吃饭,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担心了好半天。”
“你说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跟你爸交代啊。”
她苦口婆心的劝着:“周衍,听周奶奶一句劝,以后可不要任性了,听话,啊。”
周衍看着周婶儿虚情假意的表演,就感到一阵反感,真要担心他,吃饭前就该去找他了,楼道里又不隔音,喊一嗓子,他都能听见,哪里等到现在上门了,才发现他在家里。
不过周衍也没说什么,他看向周婶儿身后的林郁和林暖,“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直接开门进来?”
林郁低垂着头玩儿着手中的魔方没说话,林暖笑着说道:“周衍哥,现在许阿姨在家,我们不好直接去,怕唐突了许阿姨。”
“而且周奶奶说要来拜访许阿姨,我们想着还是敲门更显郑重一些。”
周衍想说没事儿,但想了想自己不是许漾,不好替她做决定。于是他闭上嘴,将门推得更开,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许漾抱着安安站起来,看着进门的几人,他对林郁和林暖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吃完饭啦?”
林郁低低的应了一声,提着书包进了房间。
林暖的目光在餐桌上空的碗碟中转了一圈,她腼腆的笑着,“吃完了。许阿姨我进去写作业了?”
许漾笑着点点头,最后才看下周婶儿,“哎呀,不好意思,光顾着招呼孩子们了,您是?”
周婶儿笑得一脸亲切,“我是住在楼上的周家的,你跟着小周叫我周婶儿就行。”她看向许漾怀里的小团子惊呼道:“哎呦,这是小周和你的孩子吧,双眼皮儿大眼睛,长得可真好!”
许漾面上浮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笑道:“哦,原来您就是周婶儿啊,我听我们家老周说过您。说您照顾孩子细心妥帖,给他们做一日三餐,这几个孩子几乎跟在您手里长大的一样,哎呦,真是辛苦了!”
周茜就忍不住哼一声。她小声嘀咕:“哪里辛苦了,我爸每个月给他那么多钱……”
“周茜!”许漾严厉的看上她,声音带了些怒气,“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回你的屋里写作业去。”
周茜委屈的瞪了许漾一眼,她跺了跺脚,恨恨骂了一声,“坏女人!”
转身跑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不好意思啊,周婶儿,让您看笑话了,周茜这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周婶儿伸手指着房门,惊奇地说道:“那是周茜?”
这白白嫩嫩的小娃竟然是周茜那个埋汰鬼?
这是什么大变活人啊?周婶儿震惊的回不过神来。
许漾将安安塞到一旁周衍的怀里,“你带弟弟一会儿,我这里先招待客人。”
周衍手上一重,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小团子,他像抱了一个炸弹一样,僵硬的一步三停的走回房间。
许漾伸手握住周婶的手,“理应我该去拜会您的,这是我刚来,这家里的事儿都还没理清呢,还没来得及去你家拜访您这就来了。周婶儿可别见怪啊。”
许漾的话说的客气又谦卑,周婶听了心里舒服,她笑着开口:“我们邻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她说着将手中的布袋子塞到许漾的手中,“家里晒的红薯干,给你拿点儿,蒸着吃或者磨成面做粥都好吃的。”
“哎呀,您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许漾推脱着。
“收下吧,收下吧,都是邻居。”
许漾最终还是收下了,她引着周婶儿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周婶儿,您今天来是……?”
第36章 周婶儿
许漾坐在沙发上,侧头打量着周婶儿。
周婶儿五十多岁的样子,体型臃肿,圆润的脸庞上堆积着层层赘肉,她的脖子有些短,连接着她的双下巴,让她显得像是直接从肩膀上长出一个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髻,几缕银丝从发髻中探出,略显凌乱。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布衫,似乎她从前的身材不是如今肥胖,穿着有些小了,布料被撑得紧紧的,胸前的纽扣似乎随时都有崩开的危险,扣子与扣子之间的衣襟被拉扯出一个个洞口。下摆勉强遮住她那浑圆突起的肚子。深灰色的裤子裹着粗壮的双腿,裤脚处有几处毛边儿。黑色的布鞋被撑得变形,脚背上的肉被挤的从鞋口处溢出。
她的眼睛有些小,余光不住的扫向四周,偶尔闪烁一道算计的光芒。
周婶儿伸手握住许漾的手,“嗨呀,我这还不是来找周衍和周茜的,顺便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
“小周的这几个孩子放养惯了,除了林郁和林暖乖些,周茜和周衍那真是叫人操心死了,哎呦,放到我这儿几年那真是操心死了。”
她肥厚的嘴唇嘟囔着:“你是不知道,周衍和周茜那俩孩子,不回来吃饭也不跟我说一声,哎呀,我心里这个慌呀。”她伸出粗短的手指拍着自己的胸口,“你说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小周交代啊。”
许漾扶着周婶儿的手臂,不好意思说道:“哎呦,对不住了周婶儿,是我忘记让他俩上去说一声了。”她歉意的看向周婶儿,“我这一忙也没记起来,倒是让您老担惊受怕了。”
“嗨呀,什么对不住对得住的,你才刚来哪哪都不熟悉,等时间长了就好了,主要是孩子们都平安无事,我这颗心哦,才能安安稳稳地放回去。”
她放松的往沙发上椅背上一靠,“如今你过来了,我也可以将身上的重担卸下来了。”
她的腿抖了几下,鞋子的泥簌簌落在刚脱干净的地上,她看了许漾一眼,问:“小周有没有和你说起什么时候把孩子接回来?”
许漾摇了摇头,“我刚来他就去部队了,我们还没有说起这些。”
“噢。”周婶儿坐正身子。
“你也是这几个孩子的妈,将来总会接手这几个孩子的事情。”
她转头意味深长地笑着对许漾说:“我这把老骨头也终于不用整日的担惊受怕了。”
许漾抬眸,“整日担惊受怕?”
周婶儿转头做贼似的看了看,见周茜和周衍都在屋里,这才凑近许漾轻声道:“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这替别人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
“小周信任我,将孩子托付给我,自己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或者几个月的,丢下家里四个毛孩子,没人管没人问。戏文里都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孩子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我总得管吧,我这光操心就是操四份的心,劳心劳力的,身子都快熬干了,头发都白了许多。”
许漾就看向她肥硕的身材。
周婶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可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管。周衍在学校里不好好学,天天学人家打架斗殴混社会,发起狠来能跟人家拼命,我是见天的被叫去学校受批评,还有的人家家长找来,砸我家的门,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人家堵在家门口辱骂恐吓,我是赔礼道歉还倒贴钱,好说歹说的把人劝走,可他倒好,转天又给我惹祸。我是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动,说的多了他就不回家,和他几个兄弟在外面鬼混。我这心啊,就一直提着,你说他要是在外面出个什么事儿来,我可怎么跟小周交代,旁人又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周婶儿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眼角的皱纹随着叹息更加深了几分。
“还有茜茜,更是个活祖宗。一言不合就摔摔打打,为了几口吃的不如意,上个月把我新买搪瓷缸子摔了个稀巴烂。脾气上来大喊大叫,又哭又闹,和个小疯子似的,能叫房顶掀翻,咱这楼道里谁不知道啊。还经常和她爸告状说我虐待她,不给她吃饭。还在邻居面前说我的坏话,让邻居们在背后议论我,你说,唉......”
周婶儿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浅浅的抓痕:“你瞧瞧,这都是周茜闹脾气时抓的。我这把年纪了,本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你说说我冤不冤啊。”
许漾就小声的惊呼一声。
周婶儿继续道:“林郁和林暖那俩孩子倒是乖一些,但也各有各的毛病。林郁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就是扯破嗓子说话他也不理你,天天阴森森地看着别人,和个幽魂一样,冷不丁的就吓你一跳。我都怕他什么时候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
“林暖这小丫头乖巧是乖巧,只是心思忒细了一些,什么都记在心里。到底是收养的孩子,隔了一层,跟咱们不亲近,防着咱呢。”她摇了摇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许漾扯了一节卫生纸递给周婶儿,“您擦擦。”
周婶儿接过卫生纸胡乱的抹了抹脸,“都说后娘难做,我这个外人也难做!”
“轻了重了的都不行,这邻居都看着你呢,做得好,是你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你没有尽心。你说说这让我怎么做?”周婶看着许漾激动地拍了拍手。
许漾就叹了口气,后妈难为。“后妈”两个字,像是有色眼镜,不论你做任何事情,所有人都会用着考较的目光看着你。
所以在结婚前,许漾就和周劭做好约定,当然人心善变,或许周劭某一天就期望许漾把他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但许漾永远也不可能这样做,她只要做到自己无愧于心就够了。
周婶的眼睛盯着许漾的脸色,“我答应了人家的事,再难也得撑着。有时候夜里愁得睡不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枕头上,可天亮了,还得强撑着给他们做早饭,送他们上学……”
“可孩子们不领情啊,我就是做了再多,做得千好万好,也不如他们亲爸亲妈的一句话啊。”
许漾手拍了拍她的,感动的眼眶泛红,“周婶儿,你为孩子们付出了太多,我得替孩子们,谢谢你。”
周婶儿攥住许漾的手,“唉,我是个外人,尚且如此,等你接管了孩子们,你只会比我难千倍百倍,谁让你是后妈呢。”
许漾垂下头也跟着叹气,一副沮丧害怕的样子。
周婶儿看着许漾这副表情,心里忍不住得意的勾起嘴角。
第37章 周婶儿来意
许漾叹了口气,愁苦的皱起眉头,似乎是无可奈何。
“我这都做人后妈了,您说我能怎么办?”许漾指了指搭在阳台上晾晒的尿戒子,“我的孩子还那么丁点儿大,他早产了一个月,比旁的孩子身子弱,我是生怕自己照顾不好再出什么事儿。”
周婶儿一听,心里就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的稳了,她拍拍许漾的手,脸上浮出一抹怜悯,“小许啊,你更难啊,一边是身子弱的小儿子,一边是难以管教的继子女,你这后妈可太难当了。”
许漾点头,“谁说不是啊。”
周婶儿微微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关切,“按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话,你说这要是让小周听见了,我成什么人了?婶子我啊,就是面捏的心肠,看你这么一个女人家,大老远的来给人做后妈,实在不忍心,这才多说了几句。 ”
许漾感激的看向周婶儿,“婶子放心,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明白,我不会跟周劭说的。”
周婶儿就满意的笑了笑,这许漾还算是上道儿。
“我知道你现在难,你婆婆不在身边,这么多孩子,你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和小周平时叫我一声婶子,也是把我当做长辈,我呢,心里也把你们当成自家小辈,咱们邻里邻居的能帮一点儿是一点。虽说照顾孩子不是个轻松的事,但我就看不得你这么累。”她面上一副安抚的表情,“你放心,有我帮你呢,你和小周要是信任我,可以继续把这个孩子放在我家吃饭,还和以前一样。反正咱们楼上楼下住得近。 我照应起来也方便,你也乐得个轻松不是?”
她凑近许漾,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许漾的,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况且,你把孩子交给我,小周和其他人也就不会从你身上找不是了,你和小周也能蜜里调油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啊!”许漾似乎是惊讶的捂住嘴巴。
她心里发笑,周婶儿这长篇大论的讲了这一大堆,其实就是一个目的,她不想将这几个孩子放回来。
周劭每个月给周婶儿60块钱,别说是吃饭了,就是负责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够了。周婶儿说是帮忙,实际上还是想从这几个孩子身上捞好处。
况且根据许漾的观察,这周婶儿指不定贪了多少呢。自己吃的圆圆润润的,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瘦。她今天给周茜洗澡的时候,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那肋骨都一条条的。
周茜还抱怨说周婶儿给她们吃猪食,每天不是土豆就是红薯,肉星儿都不见一个。就这样还经常抢不到饭,被周婶儿家的猪儿子吃个精光。周茜,为了一口吃的能对她妥协,能和周衍打成那样,吃饭的时候那风卷云残的架势,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周劭每个月的那60块钱,能有10块钱用到四个孩子身上都是顶天了。轻轻松松,每月净赚60块,还能再邻居间落个好名声,在周劭面前留下一份人情债,要是将几个孩子还回来,周婶儿上哪儿再去找一份这么一桩划算的买卖?
也不知道周劭是怎么当人爸爸的,但凡上心一点儿都能发现问题。如今倒好,被人当做是冤大头了,许漾心里摇摇头。
回过头去再去看周婶儿这番情真意切的卖惨只觉得可笑,亏得周婶儿还有脸说自己是怎么对几个孩子尽心尽力的。虽然几个孩子是有问题,可周婶儿的问题更大。
“小许啊,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周婶儿目光灼灼的盯着许漾,心里盘算着,周劭对着小老婆还挺上心的,前头那个来找他他都不理,这个可是天天往桐市跑的。只要许漾开口,周劭肯定同意把几个小混账继续留在她那儿吃饭,每月的那笔钱就能稳稳的落进她的口袋。
许漾点头,“是啊,周婶儿,你对我真好。”
许漾心里翻了个白眼,乍一看,周婶儿是一心一意的为了自己。前头说了四个孩子多么难管教,如果是胆小怕降服不了继子女的,或是不想管继子女的,给自己惹麻烦的,亦或者是看继子女碍眼,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周婶儿的出现恰似一场及时雨,给了她最好的机会,只要跟周劭提一嘴,继续将这几个孩子放周婶儿家,就当家里没这些人,不用管教别人的孩子,多爽啊。
可深想就发现处处都是坑。
许漾作为后妈是最不该开这个口的,现在周劭可能没什么想法,可周衍和周茜到底是他的亲生孩子,时间久了,他心里难道没想法?这心里结了疙瘩,久而久之这夫妻间就出问题了。而且,几个孩子进进出出,天天不在家吃饭,邻居看了成什么样子。这里是军区大院儿,你的家庭出了问题是有人来管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周劭的前途。
再者,周婶儿是怎么对待四个孩子的她是知道的,她再将他们四个推向火坑,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她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但也不屑于主动去害几个孩子。况且她还要为安安积福,周衍他们几个跟许漾没关系,但和安安血脉相连,是他的哥哥姐姐,许漾看在安安的面上也不会主动去做伤害他们的事情。
许漾对着周婶儿感激一笑,“等周劭回来,我问问他。”
周婶儿满意一笑,眼睛转了一圈又道:“唉,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养他们四个也算是体会到了。这菜场的肉菜又都涨价了,你说说得多少钱才能养得起他们啊。”
周婶儿叹了一声,“周婶儿家,男人没了,我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总觉的这钱不凑手。我们大人苦点儿没关系,可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嘴上亏不得一分半点儿,要不然这人就不长。”
许漾明白了,这是趁机要抬价啊,只要许漾着急把四个孩子推出去,周婶儿的目的可不就达到了吗。
周婶儿可真敢是狮子大开口啊。
许漾还是那句话,“等周劭回来我跟他说说,周婶儿你知道的,我一个女人,不当家,家里大小事儿都得听男人的。”
周婶儿知道这事儿不可能一下子干成,不过,只要许漾心动了就行。
第38章 周衍抱娃
周衍房间里,他和怀里的小家伙已经大眼对小眼半天了。
他浑身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小团子。
“哦~”怀里的小团子发出了软软的一声咿呀声, 伸了伸小身子,隔着一层包被,周衍能清晰的感觉到里面有软软的东西在动。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小团子的头躺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僵硬地托在包被下,动也不敢动,整条手臂从大臂到指尖都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发麻刺痛。
“喂,小哑巴。”周衍冲着林郁小声的叫了一声,“你过来把他抱走。”他说完还紧张的观察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生怕他有什么意见。
林郁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他低着头,眼睛透过发缝观察着底下的小团子。像是个白面馒头,他想。
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右伸展,指尖微微发痒,蠢蠢欲动,想戳一戳他的脸蛋。
“愣着干什么,抱走啊。”周衍哑着嗓子小声的冲着林郁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焦躁。
林郁迟疑地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他的手先是横着伸出来比划了两下,又是竖着伸出来比划了两下,最后颓然的放回身体两侧,他低声道,“我不会。”
“你!”周衍气得直瞪眼,又怕吵醒怀里的小团子,只能憋着火,“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艹他爹的,老子的手都要断了。”周衍咬牙。
林郁顿了顿,提议道:“你要不把他放床上吧?”
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人家带小孩去地里干活,都是铺件衣裳把小孩放上去就行了,小孩还睡的挺香的。他看向这个小团子,他应该也行吧。
周衍问:“怎么放?”
林郁到自己的床边,拿起枕头放到自己的手臂上试了试,“应该是这样放。”他俯身,将枕头轻轻的搁在床上。
周衍的手臂实在是酸痛的不得了了,他怕继续下去再把小团子给摔了。一咬牙,他学着林郁的动作,弯腰小心翼翼的将手臂轻轻的往下放,几十厘米的距离硬是叫他做出了电影慢动作的架势。
周衍紧紧的盯住小团子的表情,生怕他大哭起来,等到手臂终于碰到床的那一刻,他额头汗珠比跑完五公里还密。
周衍和林郁对视一眼,周衍的手臂极缓慢的往外抽,两人屏住呼吸,像是在扫雷的士兵,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团子。
终于,在他将手完全抽出来的时候,他觉得世界都升华了,看林郁都有光了。
周衍猛的跳起身,一个箭步弹开三米远,他疯狂的甩动着自己的右手臂,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老子这辈子都不要抱孩子了。”
林郁走过去低头看着小团子,他皱着小眉头,吭哧吭哧的,小鼻子一皱一皱的,好像在全身使劲儿。
“他,怎么了?”林郁指着小团子低声询问。
周衍闻言悚然一惊,他转过身来,猛地扑倒床边,看着小团子憋红的脸,他惊慌失措的大惊,“我艹,他被我摔伤了?!”
他瞪大了眼睛,“怎么办,怎么办,老周和那女人知道要打死我的!”
他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老子怎么知道小孩这么脆弱,碰一下就碎了。”
他捂住自己头,颤抖的靠近小团子,眼睛有些泛红,“我做的错事我负责,你就算是以后瘫了傻了,我都养你。”他伸手就要抱小团走,“对,医院,咱们去医院看医生,肯定没问题的。”
林郁伸手拦住六神无主的周衍,“他,好像是在拉臭臭。”
周衍一顿。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儿?”
周衍:?
!
“卧槽!”
周茜冲过去将小团子的包被打开,伸手一扯尿戒子,一团生化物攻击了他。
“呕!”
周茜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周老婆子突然来找坏女人指定没有好事儿。
她该不会是来告状的吧?好让坏女人收拾她?
死老婆子,周茜心里咒骂着,手指忍不住在门板上挠了挠。
林暖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变模样的周茜,抿了抿唇。
周叔叔的新老婆很喜欢周茜吗?
“周茜姐,你的头发很好看,是许阿姨带你去剪的吗?”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夸她了,周茜美滋滋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得意的看了林暖一眼,“我长得好看,当然发型也好看了。”
林暖:“……”
“这次的尤其好看,是在哪儿剪的,我也想去剪一个这样的头发。”
“就小区外面那一家。”周茜眼神闪烁,随口说道。
她才不告诉林暖是坏女人帮她剪的头发呢?万一,林暖也让坏女人给她剪了一个这样好看的头怎么办?那她就比不过林暖了!
“奥。”林暖看着周茜轻轻说道:“你以前的形象大家都觉得你很酷,现在改变风格了,都不太好认了。还是以前的样子更习惯。”
“以前我是酷,现在我是美。当了这么多年的酷姐,我早都腻了。”周茜摆摆手转移话题,“你说他们在说什么?”
林暖摇摇头。
周茜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一会儿,客厅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但就是听不清楚。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对林暖说:“对了,你床上有虱子,坏女人把你的被褥都拆了,衣服也都拿出去洗了,你今天晚上先盖被芯儿吧。”
“什,什么?!”林暖瞳孔地震,“我床上怎么会有虱子?!”
周茜心虚的转过头,嘀咕道:“天天是你不爱干净呗,把我都传染了。”
林暖差点被倒打一耙的周茜气死,到底是谁不讲卫生?!
周婶儿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也就不再多留。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这天晚了,我就不再多待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孩子让他们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许漾站起来送她,“我送您出门。”
周婶儿眼睛在她提来的那一袋子红薯干上转了一圈。
“这红薯干可好,我花了老些功夫晒的呢,别人要我可都不给。还不是看小许你投缘,特意给你装一大袋子,我家里都没存货了!”
许漾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扯过桌子上的布袋子就塞到了周婶儿的手里,“周婶儿,你拿回去,我们家人都不爱吃,搁着也是浪费。”
“哎呀,不要不要,你留着我下次再晒。”
许漾强硬的按住她的手,“周婶儿,可别跟我撕吧了。”
周婶儿就满脸笑意的将布袋子抱进怀里,“哎呀,小许啊,你就是客气,不就是点红薯干嘛,还推来推去的。”
许漾让她送出门,扬声道:“周婶儿,我哪能收您的礼啊,这袋子红薯干您快带回家吧。”
周婶儿在许漾的目送中,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家。
第39章 拉臭臭
周茜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立马打开门冲了出去。
她站在许漾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许漾,像个小茶壶一样,她脆生生的命令道:“下次不许让死老婆子进家里来。”
许漾低头看她一眼,伸手从一旁的餐桌上拿起擀面杖在手里敲了敲,“再伸手指着我,我就当你是在邀请我打你咯。”她将擀面杖举起来,作势要打。
周茜嗖的一下将手背在身后,“坏女人,你打我,我让我哥打你!”
许漾绕开她往周衍房间走,“你不叫他傻蛋了?”
周茜跟在她身后,“他有时候也不傻的。”
门一打开,一股恶臭从周衍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周茜干呕了一声,大喊:“傻蛋在房间里拉屎了。”
“小疯子你闭嘴,你才在屋里拉屎!”周衍恼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许漾皱眉走进屋里就看见周衍鼻孔里塞着两团卫生纸,生无可恋地拎着安安的两条小短腿,他的头往一边拧着,强迫自己不去看底下那滩,表情痛苦的像是引颈受戮的罪犯。
林郁站在另一边扯着卫生纸给安安擦屁股,似乎是不太敢动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
安安淡定的含着自己的大拇手指,睁着两只大眼睛,安静的任由他们折腾。
周茜从许漾身后伸出头,看着里面的场景“咦~”了一声,她捂着鼻子嫌弃的说道:“好臭!”
周衍看向许漾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都放光了,“你快把你儿子抱走,老子要被臭死了。”
婴儿的大便简直是生化武器,下次打架他包着一兜‘尿布手雷’过去,往隔壁中学的那群傻逼中间一投,这附加了母爱味道攻击指定能把对方打倒一片。周衍觉得自己或许从此一战成名,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屎壳郎战术专家’。
许漾没有立刻进去,她问:“安安拉完了吗?”
“我他爹的哪知道。”他转头问林郁,“喂,小哑巴,他拉完了没?”
林郁看着安安的屁股,“好像,还没。”
“那你们就先别动,你们一动他就不拉了。我去拿点儿其他东西过来给他收拾。”
许漾转头吩咐周茜,“你去阳台帮我取两块尿布过来。”
“我才不听你使唤!”周茜叉着腰仰头看向许漾,一副叛逆少女的样子。
“那我的草莓你也别吃。”许漾说着就去了对面的浴室,她拿了一个盆接水。
周茜小碎步跟在许漾身后,她的头凑到水盆上,两只眼睛亮亮的看向许漾,像只小狗。
“真的有草莓吃吗?”
许漾拧上水龙头,走去厨房拿暖水瓶,周茜跟在她身后,眼巴巴的盯着她,“真的给我吃吗?”
许漾拎着暖水壶走回浴室往盆里倒了一些热水,她拿手搅了搅,“你帮我做事,我就给你吃草莓。”
周茜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我还没吃过草莓,听说是酸酸甜甜的。”
许漾有些惊讶的看向周茜,草莓在如今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种植,属于奢侈水果,但周劭的工资不少,他们这个城市应季也会有草莓上市,竟然连一次都没尝过。
“嗯,草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觉得水温差不多了,将暖水壶盖上,转身看向周茜,“你帮我照顾弟弟,我请你吃草莓,一会儿收拾完了,我就洗草莓。”
“你等着。”周茜转身就往阳台跑,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足以见证她的吃货之心。许漾摇头失笑。
“许女士,你要那两块尿布啊?”周茜的声音远远的从阳台传过来。
“随便拿两块干的就行。”
许漾端着水盆走进周衍房间的时候,周茜也把尿布拿来了,她嫌臭,也不进去,就趴在门口捂着鼻子将尿布递给许漾,“我可给你拿来了啊,你可不许说话不算话。”
“嗯,你一会儿看着我洗。”
周茜就高兴了,她哒哒哒的跑去厨房等着。
安安已经拉完了,林郁给他简单擦了屁股,许漾先将脏了的尿布丢进浴室,然后用温水给他洗了屁股,用棉布擦干,然后给他擦了一点儿爽身粉,最后重新给他包上尿布。
“这小孩拉屎怎么那么麻烦?”周衍嘀咕着。
许漾看他一眼,“把窗户开开通通风。”
周衍看了安安一眼嘀咕道:“他能吹风吗?”
许漾把安安抱了起来,“我抱他回去睡觉,你开吧。”
周衍这才去把窗户打开。
许漾回了房间给安安喂完奶哄睡后将他放到小床上,她打开门走出来去了厨房。
周茜看见许漾哼唧了一声,“我都等你好久了!”
“你可以边背课文边等的。”许漾走到橱柜前将橱柜打开,拿出里面的草莓。
周茜的爪子唰的一下就伸了过来。
许漾一巴掌拍在周茜的手臂上,这一下没收劲,周茜嘶的一声收回了手,她捂着手背委屈的看向许漾。
“还没洗呢,上面有农药残留,吃了小心毒死你。”
周茜嘟了嘟嘴巴。
许漾拿着草莓到水槽里清洗,周茜跟在她身后,不错眼的看着。
“我明天还想吃你做的饭。 ”
“不做。”许漾头也不抬的拒绝。
“为什么?”周茜拧眉抬头看向许漾,这个女人怎么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许漾低着头摘草莓蒂,“你爸给楼上周婶家交了伙食费,你们还去那儿吃。”
“那我让我爸把钱要回来,我以后能跟你吃吗? ”
“不行。”许漾还是一口拒绝。
“为什么还不行?”周茜有些急了,吃了一顿许漾做的饭再回去吃猪食那得多难受啊。
“因为我不想做。”
周茜追问:“你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不想,所以不想,没有为什么。”
周茜气哼哼的看向许漾,“你就是懒,不想干活,我要和我爸说你不给我做饭吃。”
“嗯,你去说吧。”许漾将脏水倒了,控了控多余的水分,这才拿出两个大碗,均匀的分了两份。
“你,你不对我们好,你不怕我爸把你休了吗?!”周茜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爸可是大官儿又有钱,她姥儿说了,多少狐狸精盯着她爸上赶着来给她们做后妈呢,这坏女人就不担心吗?
许漾手里还剩了一个草莓,她顺手就塞周茜嘴里了。
周茜正说话呢,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东西,她下意识的咬了一下,酸甜的汁水迸溅出来,连鼻息间都染上了草莓的香甜。
原来这就是草莓,真好吃!
许漾端着碗走了出去,周茜就啪嗒啪嗒跟在她身后,像是只被肉骨头吊着的小狗。
许漾先是敲了敲男孩的门,里面传来周衍叫进的声音,她才推门进去。
周衍趴在床上拿着一本大部头看的津津有味,手还比划着招式,林郁坐在书桌前正在做作业。许漾把草莓放到桌子上,“草莓,吃完记得刷牙,还有,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
“他们男的吃的明白吗,我替他们吃。”周茜扑向桌上的草莓,被周衍拎着后脖领扔了出去。
周茜对着周衍骂道:“哼,傻蛋!”
许漾将剩下的一碗放到周茜手中,“拿回去跟林暖一起吃,不许抢她的,要不然下次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周茜立马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她鼓着嘴巴含糊不清的问:“下次是什么好吃的?”
许漾:“......”
第40章 拉肚子
早上六点钟,号角声准时响起。
许漾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走路声。
“周茜,你掉粪坑里了。”周衍抖着腿,把浴室门敲的震天响,他两条筷子腿儿原地跳了几下,朝着里面喊道:“快出来,我他爹的快憋不住了。”
周茜蹲在厕所上,手里攥着卫生纸,她蹙着眉头,一脸痛苦,不耐烦的朝外面喊道:“憋不住了你就尿。”声音里带了些虚,有气无力的。
周衍感觉一股冲动袭来,他忍不住的夹紧了双腿,拖着拖鞋快速的冲出家门,身后留下他撕心裂肺的叫骂声,“你大爷的周茜。”
周茜无暇和周衍对骂,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伸手攥住了她的肠子打了个结,疼的她脸都白了,她抱着肚子开始使劲儿。
许漾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推开门出来,看见林郁和林暖穿着整齐的站在浴室门外,见她出来都转过头来。
“许阿姨。”林暖轻轻出声。
许漾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浴室,“里面怎么了?”
“周茜姐好像拉肚子了。”
许漾皱眉,问:“她昨天把你的草莓全都抢去吃了?”不然不该拉肚子,吃多了才会拉肚子。
林暖就低下了头。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贪吃鬼晚上吃了那么多,又吃了全部的草莓,不拉肚子才怪。
她回屋拿了新的牙膏牙刷出来,“你们去厨房那边洗漱吧,她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郁和林暖伸手接过牙刷和牙膏乖乖的走进厨房洗漱去了,许漾将药箱拿出来,从里面找出止泻药。她这给自己配的药箱她自己还没用上呢,全给周茜这丫头用上了。
她按照医嘱拿了两粒药片出来,瞧了瞧浴室的门,“周茜,出来吃药。”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就看见周茜一脸虚脱的扒着浴室的门,她脸色苍白,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都没了昨日的光彩,像是蔫了的小白菜。
许漾将药片递给她,“把药吃了,你昨晚是不是把给林暖的草莓偷吃了?”
周茜嘴硬,“是她不爱吃,我是替她吃的。你看我今天还替她拉了。”
许漾冷笑一声,“是她不爱吃还是你自己抢着吃,你忘了我昨晚说的话了,不许抢她的,要不然下次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周茜急了,“你干嘛偏向她,你是我后妈!她就是一个外人。”
“哟,现在认我是你后妈了?”许漾把药片推到她跟前,“吃药。”
周茜抓了一把塞嘴里,抱着水杯咕嘟咕嘟灌下去,温热的水下肚,肚子的绞痛终于缓解了一些。
“哼,我可没认。”她嘴硬。
“嗯,随你。”许漾随口道,她将杯子收了回来,“我这人帮理不帮亲,对我来说你们一样,都是外人,我谁也不偏。你抢了林暖的草莓就是没听我的话,要不然你要也会肠胃不适拉肚子。你不听我的话,我当然不会给你吃好吃的。周茜,不要将自己的错推到别人身上。”
厨房中的林暖刷牙的手一顿,林郁看了她一眼,林暖注意到了,她重新刷了起来,好似刚刚那一瞬的停顿是个错觉。
“那,那我下次跟她商量商量,她要是给我,那我再吃?”周茜心里想的是林暖敢不给自己。
许漾嗯了一声,提醒她:“快去洗漱,你的衣服都洗了,没有干的,我一会儿给你一身新衣裳,你穿新衣裳去学校。”
“新衣裳!”周茜眼睛一亮。
“所有人都有的。”
许漾把自己的行李打开,从里面掏出许母专门准备给几个孩子的衣裳,也难为了许母的一片慈母之心,怕许漾和前面的孩子相处不好,姑爷心里再有意见,于是在许漾出发前特意给周劭的几个孩子都置办了东西,衣裳,学习用品,真是心意十足了。
“这件红色的格子裙配上裤袜,外面再搭配上这个红格子外套挺适合你的。喏,还有红色的小皮鞋,一身的。”许漾挑了一件红色的递给周茜。
周茜直接抢了过来,她还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呢,对着衣裳、鞋子看个不停。
既然拿出来了,许漾觉得那就现在一起都给出去好了,“林郁,林暖,你们过来一下。”
林郁和林暖洗漱好了,两人闻声从厨房走了过来,林郁将牙刷和牙膏放进了浴室,又走了出来静悄悄的站在角落里,像只树底下静静生长的小蘑菇。
“这套绿色的适合林暖,和周茜的同款不同颜色。”她将衣服递到林暖手上,“我妈买给你们的。”
林暖双手接过,甜甜一笑,“谢谢许姥姥。”
许漾又将给林郁的衣裳拿了出来,“估摸着买的,可能有些大了,要是不合适,赶明儿我拿去裁缝铺改改。”
林郁伸手接过衣裳,有些呆呆的,他摸着手上精致的衣服,半晌低低的说:“谢谢许阿姨。”
“憋死老子了。”周衍趿着大拖鞋啪嗒啪嗒从楼上跑下来,看见周茜他像只发怒的狮子,上前大手拿住周茜的脑瓜子,“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子差点儿尿裤子里。”
周茜被他拿住脑瓜子,被迫仰着头看他,她拧动着身子,像是扑通的鸭子,“谁叫你起得晚的,你技不如人,就别在这里瞎嚷嚷。”
许漾将给周衍的衣裳递给她,“正好,你回来了,这是给你的衣裳。”
“衣裳?”周衍拿着新衣裳好奇的翻看着。
许漾:“见面礼。”
周茜看了许漾一眼补充道:“是她的妈妈给咱们买的。”
周衍看向许漾,脸上轻描淡写的,“谢了。”
许漾也不在意,她将自己的行李包重新放好,“你们收拾好了就去吃饭吧。”
周茜早就等不及要换衣服了,她踹了周衍一脚就往屋里冲,周衍冲过去去追,被周茜砰的一声关在门外,气得周衍站在房间外叫骂。林郁和林暖将衣服小心的放回了房间,两人背着书包和许漾道别就去了楼上。
许漾看着一旁剩下的一套衣裳,心里则在想,这里只有四个孩子,那周劭剩下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第41章 周婶儿家吃饭
周婶儿家的格局与周家一样,只是周婶儿家堆积了许多的东西显得很局促。
周茜抱着饭碗,看着饭碗里稀到能看清人影的粥撇了撇嘴,她握着筷子戳了戳里面的红薯块,干巴巴的红薯里面有很多的筋,戳开的红薯块挂在这筋上,像是断掉的蜡烛,实在是让人没有食欲。
她瞥了一眼周大胖碗里稠稠的一碗,大米粒被煮的开了花,散发这浓郁的米香味儿。
“凭什么周大胖吃稠的,我们吃这种又干又稀的。”
周衍往自己碗抢咸菜,晚了可就啥都吃不着了。他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去跟周老头说去。”
周婶儿端着一盘子炒鸡蛋从厨房走了出来,“周茜要跟你爸爸说什么呀?”
周茜看着周婶儿手里金黄的炒鸡蛋咽了咽口水,她肚子里空的很,看见鸡蛋口水就忍不住分泌出来。
“我要吃炒鸡蛋,我要和周大胖一样的稀饭。”
周婶儿笑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鸡蛋都有都有,别急。”
她说着拿起筷子就将盘中的炒鸡蛋往周大胖的碗里拨了大半,又往自己的碗里夹了几筷子,最后将盘子放到桌子中间,“快吃吧,都动筷子,刚炒出来个鸡蛋,香着呢。”
周茜看着碗里只剩一小撮的鸡蛋不愿意了,这么一点炒鸡蛋,给他们四个人分,一人顶多夹一筷子,这算什么?
再看看周大胖碗里冒尖的鸡蛋,周茜气更不顺了,这是胖子凭什么吃这么多!
她伸手就从他碗里抓了一把鸡蛋塞进自己嘴里。
“你这孩子!跟你哥哥抢什么?你哥哥在长身体不知道吗?”周婶儿气急,忍不住训知道:“你还知不知道点儿教养,哪有上手去人家碗里抓东西的,跟个野孩子一样,赶明儿见着你爸,我非得好好和他说说,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们也在长身体,你怎么不把鸡蛋拨给我们?你就是偏心你儿子,抢了我们的饭喂给他。周大胖都胖成这样儿了,有什么好补的,又不是年猪。”周茜嘴里塞得满满的鸡蛋,一说话鸡蛋渣喷的到处都是。
坐在她旁边的周衍和林暖赶紧把自己的饭碗挪的远远的,免得被喷到。
“怎么说话呢,周茜!”周婶儿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到桌子上,“你留根哥哥块头大缺的营养就多,不好好补补怎么能行?他从小没了爸,那么可怜,我心疼自己的儿子又错吗?况且他吃自家的东西怎么了?你想吃你后妈给你做吗?还不是要在我这里吃。”
她说完,心疼的将自己碗里的炒鸡蛋加到周大胖碗里,“留根儿啊,够不够吃啊?不够吃,妈再给你炒。”
周留根抬头看向周婶儿,肥腻的脸颊上沾着米粒,两个肥厚的嘴唇子泛着油光,“妈,我中午想吃肘子。”
“哎呦,肘子费功夫呢,中午可能做不及了,晚上妈给你做行不?”
周留根点点头,继续埋头苦干。一碗稀饭,让他吃了稀里哗啦的响。
周婶儿慈爱的看着他,伸手将装着腐乳的碟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周茜吃完嘴里的,意犹未尽,有香香的鸡蛋吃,谁还愿意吃又干又柴的红薯饭啊。她又伸手去抓周婶儿面前的碗,周婶儿伸筷子要打她的手,被周衍伸手拍开。
周茜抢了周婶儿的饭碗,往周衍碗里倒了半碗,剩下半碗全倒进自己碗里。
周婶儿拉下脸,不高兴的看着周衍兄妹俩,“你们两个是非要把我气死是吧?好好的饭不吃,伸手去抢别人的,你说说谁能受得了你们?”
她瞪着周衍,“还有,周衍,你是当大哥的,不说管教着妹妹,怎么能帮着你妹妹做这种没规矩的事情,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事儿都不知道!”
转头又指着周茜:“还有你,姑娘家家的,手伸得比谁都快!你爹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们爹妈没教我们,这都跟你学的,周奶奶。”周衍扒着碗里的饭,被红薯噎的直翻白眼。
周茜一边吃还能一边大声嚷嚷:“我要跟我爸说,你把鸡蛋都给周大胖吃,就给我们喝稀的照出脸的稀汤,让我爸以后都不给你钱,我不在你家吃了!”
周衍以前小的时候还能被周婶儿糊弄,以为人人家里都这么吃,他爸给的钱就只够他们四个吃这些。他不挑食,什么都吃的下,周老头问起的时候他说还行,后来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了。可后来去兄弟家吃过几次饭之后就知道了,虽然不是大鱼大肉,但也绝对不是周婶儿家这样一点儿油腥都难见。
周婶儿家这天天红薯土豆的吃个半饱,跟吊着命似的。不过周衍现在除了睡觉也不怎么回来,倒是好久没在周婶儿家吃了。
“好不如让周老头把钱给咱们,咱们出去下馆子呢。”周衍琢磨着,学校门口的馄饨铺一碗小馄饨一毛五一碗,他们四个吃一个月,等等,多少钱来着?
学渣周衍脑子里闪过一串数字就是算不明白。
150块钱?
周婶儿一听周衍和周茜的话,心里就又气又急,后妈都进门了,这几个小龟孙迟早要被接回家去,那她的财路可就断了!
许漾那里倒是瞧着有所意动,但到底没有做实,谁知道许漾之后会不会为了彰显贤惠,拿这几个崽子作秀?
许漾那头悬而未决,这几个崽子又闹着要不在她家吃,这怎么能行!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拢住这几个小崽子的心,等钱到手了,这个几个崽子还不是任由她糊弄。
心里打定主意,周婶儿面上就缓和了神色,她道:“早上吃稀的,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晚上我给你们炖肘子吃,这白天吃多了,晚上还吃不吃得下了?”
她嗔怪地看了周衍和周茜一眼,叹息的摇头,“你们啊,就是不识好人心,我能害你们还是咋的?”
她说着赞赏的看了林暖一眼,“你看人家林暖,多乖巧吃饭,不争不抢的,这才是礼貌呢,你们可都跟着学学。”
“跟她学一口鸡蛋都吃不上。你是怕我吃你的鸡蛋吧?”周茜翻了个白眼,“我爸说了他给我们交伙食费了,这是我该吃的。”
周婶儿一噎,就周茜这张晓嘴最能叭叭,刺头一个。
“你看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周婶儿脸上都是委屈的神色,“谁家日子不过了,天天吃鸡蛋吃肉,你爸是给了钱,但也不够你们四个半大孩子造的。”
“我这是贴钱养你们几个小祖宗。行了,晚上给你们做肘子,可都回来吃啊。”周婶儿抹了抹眼角的泪,阴阳怪气的说:“别再跟你爸说我苛待你们了,哪有人像我这样念着些情谊帮着别人照顾孩子的。”
周茜就翻了个白眼。
第42章 大变活人
几个人从周婶儿家出来,路过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忍不住朝那道门看去。
“你说她为啥不想给我们做饭吃?后妈不都是会讨好前面的孩子吗?”周茜挠了挠头,“她要是答应每天给我做昨天晚上的饭,我就不在爸面前说她的坏话了。”
周衍白了周茜一眼,“我要是她我也不愿意搭理你,你瞧瞧你这邋遢样儿。”周衍嫌弃地看着她沾满饭渍的脸和油汪汪、黏糊糊的手。
“我怎么了,我干净着呢!”周茜呛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伸手攥了攥,确实黏糊糊的不舒服。周茜看了看自己洋气的小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她今天穿的这么漂亮,这双脏兮兮的手确实不配了。
“我去学校厕所洗干净。”她说着急匆匆的跑下楼。
“周茜姐,等等我。”林暖连忙跟了上去。
周衍看着风风火火的周茜,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真是个小疯子。”
周茜一路风风火火的跑到学校,她冲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昨天肿起的手心在药膏的一夜呵护下已经消了下去,只剩青紫的颜色在,不按它也不疼了。周茜开心的扬了扬眉毛。
洗干净手指,她甩了甩手,下意识的想要往身上擦,却在碰到衣裳的那一秒硬生生的来了个急刹车。
这可是她的第一件小裙子!
她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起,像是鼓起的花苞,脚上的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敲击声,像是音乐课上老师播放的最美妙的音符一样动听。
她可真好看啊。
周茜看看自己沾满水珠的双手,鼓着嘴巴往上面吹了好几口气,“唉,这就是美丽的负担。”
周茜举着自己的两只手,像是扑腾着两只翅膀的小鸭子一样晃到了四一班。
“同学,这里是四一班,你走错了。”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平头小男生看见班级门口进来一个陌生的女孩,连忙提醒道。
“我没走错,我就是四一班的。”周茜说着往自己位置走过去。
那平头小男生就挠了挠头,疑惑的看向周茜,他们班来新同学了吗?
周茜走到自己座位前,伸手戳了戳趴在座位上补觉的同桌,道:“吴璇,你让一下,我进去。”
吴邪隐约听到周茜在叫自己,她抬起头,迷蒙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穿着精致小洋装,配着红色小皮鞋的女孩站在自己身旁。她留着精致的短发,齐刘海衬得她的眼睛大大的,内扩的发型衬的她一张白嫩的小脸小巧可爱,像挂历上的洋娃娃一样。
这谁呀?别的班过来串门的?
不认识。
她不感兴趣的垂下头,趴在桌子上,又要睡过去。
周茜急了,她伸手去拉吴璇,“你快让我进去,一会儿班主任就该进来了,我可不想再挨打了。”
吴璇被拉扯得不耐烦,她伸手在那人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谁呀?这是我同桌周茜的座位,你跑错地方了。”
“我就是周茜啊,吴璇,你眼睛瞎了。”外面铛铛铛开始敲铃,班主任李静马上就要进来了,周茜急的开始推吴璇的凳子。
“周茜?!”
吴璇惊呼一声,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干净、白嫩、时髦洋气,这还是她认识的周茜吗?
“你真是我同桌周茜?”
周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凑近吴璇,让她仔细的看着自己,“你看看,仔细看看,我就是周茜,还说是我好朋友呢,我就是换了个风格你就不认识我了!”
“你不是骗我吧,周茜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吴璇不相信的上下扫视了一圈,摇了摇头。
“哼,我可还记得你上次交书本费,你为了多点儿零花钱,跟你妈要500块,被你妈妈追着打,你躲进公厕里,结果掉进了......呜呜!”
吴璇捂住周茜那张什么都往外突突的嘴,她咬牙切齿的道:“我相信你是周茜了。”
“放,放开。”周茜把吴璇的手扒开,她的手臭臭的,肯定是刚才扣过屁股没洗手。
吴璇松开周茜,震惊的看向她,不可思议的说:“你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变化这么大!半夜梦游去了?”
吴璇这一嗓子把班级里的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了,他们看着站在过道上的女孩都感到不可思议,这还是以前那个流浪汉风格的周茜吗?
周茜这是大变活人啊。
林暖也转过头看周茜,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揪紧手下的布料。
她的同桌吴梅也打量了一眼周茜,凑到林暖耳边道:“你姐姐怎么突然变样子了,变得干净了,穿的也好看了?”
林暖摇摇头,“好像是她长虱子了,许阿姨看不过去了,帮她收拾了一下。”
吴梅就打了寒颤,“咦~她身上竟然有虱子!”她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心中暗自决定以后要远离周茜。
吴璇抓着周茜转了一个圈,羡慕的说道:“你这衣裳可真好看,跟画报上的人一样,还有你这小皮鞋,我见隔壁班的陈清怡穿过差不多样式的,真好看,我也想穿,可是我妈肯定嫌贵不给我买。”
她伸手摸了摸周茜的头发,“你这头发剪的也好看,在哪儿剪的,改天我也叫我妈带我去剪。”
周茜将吴璇的手拍掉,“都给我弄乱了。”她扬了扬头,得意的说道:“这发型外面可没得剪,只有我有。”
两人正说着话,李静抱着书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来她就皱起眉头,“一个个不赶紧背书说什么闲话呢,你们考试比二班差多少你们知道吗,不好好的抓紧是等着考试考零蛋吗?一会儿一个个的上来给我背课文,我一个个检查。”
教室里哗啦啦的乱了起来转身的转身,掏书本的掏出本,大声背书的背书。
周茜见到李静也害怕极了,她推着吴璇的背往里挤,可每排前后的座位排的极近,吴璇的凳子腿卡到桌子腿儿了,死活腾不出空出来。
李静站在讲台上遥遥的看着这边,出声道:“那位同学,这里是四一班,要上课了,赶紧回自己班级。”
立刻就有好事者给李静热心的解释,“老师,她是周茜。”
这小姑娘竟然是周茜?!
李静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第43章 闲逛
许漾原本是想让周劭带着自己去邻居家认认门,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从军营回家来呢。许漾是个主动的性子,不喜欢拖着事情,她收拾出自己准备的桐市特产,分成七份,准备抽空将这栋楼里的人家都摆放了。
想着一大早上门打搅也不太好,许漾准备先去这边的周边逛一逛。毕竟自己以后可能要在这边生活很久,也要熟悉熟悉这边的环境。
简单收拾了下,许漾给安安换好尿布又喂了奶,抱着他出了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梧桐叶将天光剪成细碎的金箔,簌簌落在许漾灰色的毛衣外套上。她拢了拢安安身上的薄毯,将早晨的凉风隔绝在外面。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从院墙里探出枝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过路的行人。楼道上敞开的窗户里伸出竹竿,印着花开富贵的床单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肥皂的香气充斥着这条路上。街角国营食堂的葱油饼逸散出霸道的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豆浆铺前的老板娘,拿着两根长长的筷子,在滚烫的油锅中翻腾,一个个肥嘟嘟的油条浮在油面上。裹着糖霜的麻团被过路的学生抢购一空。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掠过身侧,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铃声。
“老板,来根油条。”
“好嘞,八分钱。”老板娘利落地夹了一根油条放在油纸里递给许漾,她看了许漾两眼突然说到:“你是周营长的媳妇儿吧?”
许漾从兜里掏出八分钱递给老板娘,闻言笑着问:“老板娘认识我?”
老板娘抿嘴儿一笑,她们这一片还有谁不知道周营长的媳妇过来的第一天,周营长就去领了180个计生用品。许漾的大名在她们这里可是如雷贯耳。
况且她们做生意的,眼尖着呢,昨天许漾去学校领着周茜回家的时候,这沿途一路都有人打量着她呢,都想知道,这个让周营长大展雄风的女人长啥样呢。
“你昨天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看见过你带着周茜。”都是街坊邻居,这附近的人老板娘都认识,昨天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带着周茜她就猜是不是周营长的新媳妇。
许漾还不知道别人 背后怎么议论自己的,她笑着问老板娘,“我叫许漾,您怎么称呼,我这刚来,见着邻居们都不认识。要是失礼了您可别怪罪我,回头我多来您铺子买早饭给您赔礼。”
“哈哈哈,不失礼不失礼,但是欢迎你来吃早饭。我姓张,你叫我张大姐就行。”张大姐觉得许漾脾气挺好的,不像是传言中虐待继子女的人。
“张大姐,我这要去买菜,除了去副食品店,还有哪里能买东西?”昨天周劭买的菜全都吃光了,许漾准备再买点儿,张大姐在这片儿做生意,周围肯定很熟。
“哎呦,妹子,你问我可是问对了。”张大姐一边给客人装油条一边对着许漾说道:“最近我们都不爱去副食品店买东西了。”
张大姐伸手往南指了一下,“南湖新村那边有个惠民露天市场,都是附近的村民自家种的菜,不仅新鲜,能议价能挑拣,服务态度也好,你买的多还能送你些小葱和辣椒的。挨着这菜市场往东面走,就是水产市场,好多渔民在那边有档口,一早打上来拉去卖的,种类多的很。菜市场往北走时家禽市场,啥肉都有。”
张大姐说完,一个刚刚来买小馄饨的老大爷接口,“是啊,那边都合并在一起了,买东西不用跑几个地方,价格公道不要票,还能饶点儿葱姜的,比副食品店好多了。”
张大姐看她抱着个孩子,笑道:“你要是想去就跟周营长一起,你这自己抱着孩子过去可不方便。”
“大姐,你提醒的是。”许漾笑道:“我今儿不去,等改天老周休息了再去逛逛。 ”
张大姐连连点头,“是呢,孩子小,买个菜都腾不出手。”似乎是想起自己以前的经历张大姐叹了口气。
许漾笑着同张大姐告别,她一路溜溜达达去了副食品店。她来的晚了,案板上已经没什么好肉了,笼子里的鸡鸭也蔫哒哒的。许漾就将所有的猪蹄包圆了,又买了一条大黑鱼,老板用麻绳串起来给许漾拎着。没办法,大小适中的鱼已经被买走了,剩下的要不太小,要不太大,许漾索性要了只大的。最后许漾又买了莴笋和小青菜,家里调料昨天都有买,倒也不必再买了。
许漾右手抱娃,左手提着一大串的东西往家里走,沉甸甸的东西在她手里坠着,将她的手心勒出一道道红痕。
活鱼即便是被麻绳从腮穿过也不消停,在许漾的手上扑腾着甩着尾巴,许漾紧紧的绷紧手臂才不至于被它甩出去。
“我来帮你拿吧。”
许漾转身就见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后面赶了上来。她穿着藏蓝色的罩衫,里面套着一件碎布拼成的棉马甲,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素色尼龙袜和一双黑色圆口布鞋。肩膀上挎着一个蓝色的布包,几片菜叶从里面冒出来。
老太太剪着齐耳的短发,乌黑中掺杂着几丝银白,她的面容已经被岁月打磨雕刻,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温和的看着许漾。
“我是一楼陈家的,我姓王,你跟着小周叫我王大娘就行。”她伸手接过许漾手里的东西,“你抱着孩子。”
“哎呀,不用王大娘,马上几步路就到了,没事的。”许漾推辞。
王大娘侧过身子,避开了许漾的手,“没事,也没多重,反正也是顺路,我帮你提到楼下。”
许漾推辞不过,只能叫她拿着,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17栋走。
“王大娘,我叫许漾,您叫我小许就成。王大娘是东北人吧,我家里也有亲戚是东北人,东北人都特别热情。”许漾随口编了个东北亲戚,反正大家都是华国人,说声亲戚也不为过吧。
“还有做菜也特别好吃,我那亲戚有一年来我家走亲戚,做的那拿手好菜给我香迷糊了,直接抱着不让他们回去了。”嗯,她在东北菜馆吃过招牌菜,确实是香迷糊了。
王大娘一听许漾的话顿时就感到亲切了,她惊喜的笑道:“我都到这边几十年了,还能听出来乡音呢?”她呵呵笑着,“我们东北人说话做事不绕弯,讲义气,哪个亲人朋友的遇到困难了也都愿意搭把手。俗话说啊,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才力量大,你说出门在外哪有不遇到事儿的,你帮我我帮你这多好。”
“可不是,您帮我来提东西我就看出了东北人的豪爽。”
王大娘被许漾的话说的呵呵直笑,“我昨儿还担心你对小周前面的孩子们不好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昨儿看见你领着周茜回家,后来楼上又传来周茜的哭声,我这......”
“不好意思了小许,大娘还揣度过你。今天见到周茜这个样子,大娘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许漾笑着说道:“嗐,大娘你倒啥欠啊,要我说啊,我们家老周应该感谢您才是,有您这样心善的人帮着看顾着周茜那几个孩子,他真是该偷着乐了。真要是遇见那不管的,那才是遭呢。”
“哎呦。”王大娘感动的心窝里暖呼呼的,这小许可真是善解人意,周劭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真是老天爷保佑了。
“小许你真是太稀罕人了。”
两人明显更亲近了,连走路都靠的更近了。
许漾热情会聊天,一口一个亲大娘,不知不觉的就将王大妮的家庭背景套了个底儿朝天,等到了楼下的时候王大娘已经亲切的叫她小漾了。
“小漾啊,往后抱着安安来家玩儿啊,我给你煮糖水吃。”
“好啊,大娘,我在这边没个家人,和您一起聊天,就像是还和我妈在一起一样,我这心里也舒坦,到时候我来找您的次数多了,您可别嫌我和安安烦呢。”
王大娘平日里一个人孤独惯了,遇上许漾这么一个热情能聊的高兴的不得了,她冲着许漾摆摆手,“能来就多来,我巴不得呢。”
第44章 楼中情况
课堂上,李静一个个抽查学生的背书情况。
“嗯,有几句错了,把我画出来的句子抄十遍。”她将书本递给面前的学生。
学生接了书很快就回了座位,周茜抱着书忐忑的走近。李静再次看见周茜还是有些惊奇,这学生的变化也太大了,看来她的那个后妈还算是有些负责任,知道给周茜收拾收拾,要不然她只能让周茜坐到班级最后一排了。
她拿过周茜的书,“背吧。”连笔都没摁开,心里根本没对周茜背课文抱有期待。
“海上日出,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周茜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
李静本来垂着眼不怎么在意的,这流畅的一句话让她坐正了身子,她看向周茜,她正翻着眼睛回忆课文的内容,偶尔几个卡壳的地方也很快想了起来接着背了下去,李静看着书本,又看向周茜,她竟然背的一字不差!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周茜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在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脱胎换骨,甚至连课文都会背了?
许漾提着东西回了自己家,安安睡的熟,许漾将他放到小床上,自己出来收拾买来的菜。许漾先将鱼放进盆里养着。她早上吃的晚,不怎么饿,用昨晚剩的骨汤给自己下了碗面条。简单吃完,她抱着安安睡了一会儿,起来就是下午了。
许漾收拾了一下,拿着特产抱着安安去了王大娘家里。
“哎呀,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拿回家给孩子们吃去。”王大娘推搡着,小周家养着5个孩子,可不轻松,这些点心给孩子们吃还能让孩子们念小漾一个好。
许漾抱着安安,不接,“王大娘,这是我妈给准备的我们桐市的特产,不多,就是个意思,您就收下吧。孩子们那边我都留了,您就别操心了。这个酥糖在我们那边很出名的,老人和小孩都爱吃。”
“你留能留多少,这家一点儿那家一点儿的,也就分的差不多所了。”王大娘不愿意。
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许漾总算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王大娘收下了。
王大娘将许漾让到沙发上坐下,将许漾带来的特产放到桌子上,洗了一盘枇杷,又给许漾倒了一杯糖水,“家里没有什么零嘴儿,吃点儿枇杷吧。”
“来,安安给王奶奶抱抱。”王大娘拍了两下手,伸手要接许漾怀中的安安。
许漾将安安放到她的臂弯里,伸手给安安整理了一下小衣裳,“您抱一会儿就成,抱久了胳膊该酸了。”
王大娘看着怀里白白嫩嫩的奶娃娃只觉的心都化了,她也是到了抱孙子的年纪了,可大儿子一家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她连孙子的面都没见过。小儿子倒是在家附近,可又死活不成亲,她别说孙子的影子,连儿媳妇的影子都看不见。家里就只有她们两个老的,空虚的很,因此看着安安这样的小奶娃软软糯糯的躺在她的怀里,她是稀罕的不得了。
“你看,这小家伙还对我笑呢。”
其实两个多月的小奶娃微笑大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不过许漾向来不是个扫兴的人。
她凑过去看,笑道:“他这是喜欢王奶奶呢,您不知道,这小子挑人的很。以前在桐市的时候,我爸嫌他哭闹起来烦,他就不给我爸抱,我爸站他跟前他都不愿意,最喜欢被我妈抱了,我妈一抱他就乐。这么点儿大的人,跟心里知道的一样,可神奇了。”
王大娘就笑,“这孩子别看小,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你对他好不好他都感受的到的,所以啊,孩子天生就亲近母亲。”
“您说的对。”许漾剥了一个枇杷吃了,“您买的这枇杷好,柔软多汁,酸甜度也正好,我之前买的就酸的多,没您这个好吃。”
王大娘眼角眉梢都是笑,“枇杷你得会买才好吃,枇杷从成熟到采摘10天顶多了,采摘下来到坏最慢三天到四天,有些地方远,怕坏,就只能提前摘,那枇杷都没熟呢,哪能好吃。我这是去年就和人家预定好了,今年到了时候去村里买的,挑的大果,跟市面上卖的那种不一样,甜得很。”
“怪道这么好吃,原来是下了功夫的,大娘你可真会吃。”许漾一脸惊奇比了个大拇指,“您下次预定的时候带上我呗,我也要买点儿,等到明年我家安安就能吃果果了。”
别人知道自己为了一口枇杷还特意提前一年预定都说她洋性,是资本家的做派,旧时候是要被批判的。连自己丈夫都说自己,费那劲做什么,平白惹得邻居们说嘴。可她这把年纪了,就爱吃个瓜果的,她还能吃几年?
王大娘觉得这世界上怕是再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了,却不妨新来的许漾竟然要跟她一起订水果。
“小漾,你真要跟我一起订水果啊?”王大娘的脸色有些严肃,
“是啊,大娘,您可一定要提醒我,好的水果要是不早点儿预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许漾转身看向王大娘,“本想着在您这儿搭顺风车的,您要是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自己再找找路子。”
“不,我不是拒绝你。”王大娘连连摆手,“是因为我这买点儿水果邻居们知道了都说嘴,你,你不怕她们说你啊。”
“嗐。”许漾笑了一下,“这有什么,人生不过三万天,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自己。他们说就说呗,不过是吃不着酸的。”
王大娘就笑了起来,她亲昵的点了点许漾的额头,“狭促鬼。”
“成,既然你不怕别人说,那我今年跟人家预定的时候就叫上你。”
许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大娘了,我多订点儿,回头给我妈也寄些回去。”
“好好好。”难得有人和王大娘一样,她乐得合不拢嘴。
许漾吃完三个枇杷停了手,去洗了洗手,重新坐回王大娘身边,“大娘,其实今天还,我还想跟您打听打听咱们这栋楼都住了那些人,脾气秉性怎么样,我这刚来,少不得要一一拜访,只是我初来乍到的,怕自己不知道哪里惹了人家的忌讳,想着提前准备一下。”
“您在这楼里住的久,肯定是很熟悉,您给我说说呗。”
王大娘正跟许漾这火热着,闻言也愿意跟许漾说道说道。
“行啊,那我就跟讲讲,不过也不一定准确,你听听就行。”王大娘将安安放到沙发上,小安安睡得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放在耳朵边,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可爱的不得了。王大娘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小脸,给他盖上小毯子。
“咱们这栋一共是四层楼,我们家你也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对门是林副参谋长家,他啊,可是小周的上级呢。不过老林的家人都不在这边,他也不大回来,回头你们去拜访他的时候挑个休息的时候,他这人喜欢喝茶,你提着茶叶上门比提着什么上门都让他高兴。”
许漾心里暗暗记下,问:“那林副参谋长还喜欢什么?”
王大娘摇摇头,“这我倒不知道了,主要是他也不常回来,忙的很。”
许漾就点点头。
王大娘继续道:“这201住着简教授家,说是在学校里教什么画图纸的,咱也不懂是什么,反正挺厉害的。他的媳妇沈如眉是咱们军区医院的护士。这简教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和前妻生的,和简教授的关系不大好。”她说着看了许漾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道:“202住着张德彪一家,以前也是在部队的,后来转业了,在肉联厂做书记。他媳妇李翠花......”
王大娘顿了一下,“虽然嘴碎了一点儿,爱占便宜了一点,但她这人没什么坏心思。楼道上那些东西就是她堆的。”
“你们对门住着小周的同事,2营的营长雷刚,他媳妇和你差不多大,有个5岁的儿子。小雷这媳妇不大喜欢跟我们这些人说话,见面了点点头就过去了,听说是华京人,身上有些傲气,最近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去了,有两个多月了。”
“402住着小周的下属——1营的指导员王建军一家,他老婆叫李大梅,从凉州市那边的农村过来随军的,没上班,在家带着四个孩子,日子过的简朴。”
许漾点点头,笑道:“我们家楼上住着周婶儿,昨儿还上我家来着,带了一袋子红薯干,最后又给要回去了。”
王大娘撇撇嘴,“她这个人又奸又贪,我们都不爱搭理她。她男人周大勇在战场上牺牲了,她带着个大闺女和遗腹子生活,部队里对她很照顾了,抚恤金一分不少的给了,还给她和她闺女都找了工作,周留根上学也是队里管的。可这还不够,三天两头的拉着孩子去部队门口闹,要钱要东西,不给就说国家没有心,烈士的遗属不管不顾,闹得影响很不好。后来部队分房子,她不知道打哪儿听来了消息,死活要部队给她们也分个房子,她男人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上哪儿弄房子给她分去?可不给她就闹死闹活的,一会儿上吊,一会儿割腕,一会儿带着两个孩子往部队大门口上撞。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人啊。”
许漾点头,是个没脸没皮的,所有的烈士待遇都是一样的,也都全部给足到位了,你这样寻死觅活的占部队便宜,真当部队是无底线的?
“那就给了?”
“没给,但是当初周大勇的老上级将房子让出来给她们一家住,说是让住到周留根成年就把房子收回来。不过呀,我看够呛。”
许漾点点头,周婶儿那样的人,住进去了,还能主动出来?
第45章 周营长的男人雄风略胜一筹
许漾在王大娘家里玩儿了一会儿,将楼里的情况了解了一个大概这才准备离开,走的时候还被王大娘塞了一碗酸菜。
“我腌的酸菜,你尝尝味儿,好吃我下次还给你做。”
许漾没有推脱,这酸菜一看品质就很好,散发着浓郁纯正的酸香味儿。
“大娘,这酸菜勾的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正巧我早上买了条鱼,晚上做了酸菜鱼我给您送一碗过来。”
王大娘笑呵呵的摆摆手,“我这做酸菜的手艺可是从小学的,别人做的没我这个味儿。你不用给我送,我家里也买了菜,够吃着呢。”
许漾没说什么,她做好了送过来,王大娘还能拒绝不成。
“王大娘,我先回家了,这也该做饭了。”
“上楼小心点儿。”二楼过道儿堆满了东西,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
“大娘,你放心吧。”
许漾一手抱娃一手端着酸菜往楼上走,路过二楼堆积的杂物时被挂了一下衣裳,吓得王大娘往上走了两步,“小漾啊,你先别动了,我给你送上去吧?”
许漾的身子稳着呢,她将勾住的衣裳挣了出来,“没事儿,大娘,你回去吧,我这就几步路了,您可别上来,这上面东西杂乱的很,再摔着您。”
她抬脚往上走几步,上了楼梯拐角,“没事儿了,大娘,您回家吧。”
王大娘看着许漾确实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放下心,她冲许漾摆摆手,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这李翠花,放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也不收拾,早晚害人害己。”
军营。
“营长,你可是真男人。”副营长郑卫国的目光往下一看,立马发出猥琐的嘿笑声,“我们都知道了。”
“是啊,营长,你是这个!”张大彪粗着嗓门对着周劭比了个大拇指。
其他几个人就发出一阵怪异的哄笑,看着周劭的目光还带着男人隐秘的羡慕。
周劭皱眉,“你们到底知道什么了?”有什么是他这个营长不知道的事情吗,周劭眯眼,危险的看着郑卫国、张大彪等人。
“营长,你别不好意思呀。”郑卫国揽住周劭的脖子,“跟兄弟们还客气啥呀。”
张大彪转身倒退着往前走,看着周劭道:“就是啊,营长,你这是天赋异禀,我们都知道你是男人中的男人,汉子中的汉子,比2营的可强多了,我敢保证,这方面,营长你比雷营长强悍多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的兄弟们给他使眼色,他不明所以,还在嚷嚷着,“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光是这一项有谁能比得过咱们营长,你们说说,有谁能一次领180个计生用品,你能吗?你呢?”张大彪一个个的问着兄弟们,“2营的那个雷营长谁见过他领过?”
“张大彪你嘴里喷什么粪呢,真是臭气熏天,我们在离得这么远都闻的作呕。”2营的王文斌开口刺道,他的身边还站着脸色铁青的雷刚。
张大彪一回头差点儿被自己绊倒,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啊,这不,说曹操,曹操到,雷营长那阴沉的脸色,像是能把他吃了一样。张大彪身子一怂,一溜小跑,五大三粗的大块头躲在了周劭身后。
周劭所在的1营和雷刚所在的2营刚打完群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刻2营的人见着自家的营长被这么羞辱也忍不住了,几个人冲出来就开始吵。
“我们雷营长那是做事低调,不爱炫,就是背后用了500个计生用品也不会拿出来瞎嚷嚷,哪里像你们,180个就得意的飘起来了,殊不知人外有人,只是人家不乐意炫耀而已。”
“哼,我们营长的180个是实打实的战绩,记录本上查得到的,你们营长呢,有吗?”
“有什么好得意的,改天我们雷营长就用实力让你们见识见识,谁才是计生用品之王!”
“好啊,来啊,周营长,你可不能输,我们挺你!”
“就是啊,雷营长,兄弟们把自己的份额都让给你,你可不能输给1营,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面对底下人的殷切神色,周劭和雷刚的脸黑了个彻底。
周劭:“我看你们是闲得蛋疼,都不想下班是吧,都给我滚去训练场,加练两个小时!”
雷刚:“不是要比吗,1营加练两个小时,你们加练三个小时。”
“啊~”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惨呼。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周劭往张大彪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雷刚用冰冻的死亡眼神看着王文斌等人。
“不练完,不许吃饭。”
这群人哀嚎一声,呼啦啦的冲去了训练场,嘿咻嘿咻的绕着训练场就开始开练。其他营的人见着1营和2营的人又开始加练,都觉得被卷到了,然后抱着饭缸幸灾乐祸的蹲在一边看1营和2营的人在训练场上摸泥打滚的训练,边吃边调侃几句,谁知饭都没吃完,就被听到消息的营长通知,他们营也要加练。
“别人都练你不练,月底比拼垫底光荣吗?”
于是其他营的人也纷纷的下场训练,营长们相视一笑,哼,周劭和雷刚两个小犊子,休想甩开他们偷偷进步。
而周劭和雷刚两人正往家里赶,两人就住对门,连回家的路都一样。一路上周劭和雷刚谁也不看谁,两人本来就是竞争对手,这下子更尴尬了,被周劭略占了雄风,而周劭这雄风占的也不是很愿意。
周劭心里暗暗怒骂,谁他妈把他领计生用品的消息给宣传的到处都是,怪不得他总觉的军营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连领导都拍着他的肩膀告诫自己要注意分寸,他还以为自己哪里犯错了呢,原来是这档子事儿!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了许漾的话多那一句嘴!周劭再一次在心里暗暗后悔。
雷刚转头看了周劭一眼,目光在他的下三路扫了扫。
自己的也不差,不就是180个吗,他回头就去领,他媳妇回娘家几个月了,他也好几个月没领了,凑一凑,总能凑够181个!
第46章 拦住
周劭不知道雷刚心中所想,他被小区大门口的人拦住了。
“哎呦,周营长回来了。”一群大爷大妈看见周劭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全都围了上来。
“小周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家可出大事儿啦!”那些大娘婶子看着周劭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又隐秘的期待他接下来的表情,“就在你昨儿离开之后,你那新媳妇就追去了学校,你那婆娘把周茜腿打瘸了。”
她们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吃过的盐比旁人走的路都多,只要从她们面前经过,她们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周茜的那个后妈就不是个简单的。
“可不止腿瘸了,医务室的医生都说了,周茜的手也断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拿东西了。”王大妈举着手,朝着17栋的方向指指戳戳。
张婶儿脸上挂着大惊小怪的表情,“昨儿你家老大冲了回去跟她理论,我今早瞧着他手上有片新伤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女人伤的?”
李翠花挤到最前面,脸上是一副激动的不行的样子,“昨儿周茜被那女人逮了回去之后,你家屋里头就传来周茜的哀嚎声,哎呦,吓人的狠哦。”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搓了搓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后来就传出一阵剁骨头的声音,今天周茜就没出现了!”
李翠花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森的冷意,无端的叫人打了个寒颤,
“我今儿还真没瞧见周茜,以往她早上都从这里出去上学去的,今儿没见到她。”
“可不是,往常都能看到一个鸡窝头飘过去,今儿是真没瞧见。”
话音一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小周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大爷大妈们看向周劭的眼神都带着怜悯,这媳妇杀了自己的女儿,这日子还怎么过!
周劭都被大爷大妈丰富的想象力搞的有些无语了,这些人都把许漾当成什么了,还杀人?他摇了摇头,当这是电影故事里呢。
“大爷大妈们,你们放心吧,我媳妇挺好的,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你们就别担心了。”
可大爷大妈们坚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周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小周啊,这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人心里咋想的,你又不在家,没个人震慑着,她还不是想对孩子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啊,小周,这后妈哪有好的,这周茜就是不......我估计情况也不大好,你可长点儿心吧。”
姚老头往脚上磕了磕烟锅,灰败的烟灰和残留的烟丝就被抖落在了地上,他重新深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从他口鼻间呼了出来。
他慢条斯理的开口,“这娶妻娶贤,像这样歹毒的女人就该休了她,小周那么大的官儿还愁找不到好的。”他看向周劭,“小周啊,我家有个堂孙女就不错,虽然是农村的,可心眼实人贤惠啊,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打理家里、照顾子女是一把好手。你要是愿意保准能把你伺候的服服帖帖的。”
“姚大爷,谢谢您嘞,我现在的媳妇挺好的,我挺满意的,不打算换人。您还是给您堂孙女另觅良缘吧。”
说着,周劭也不打算跟这些人多费口舌,反正日子长了,她们自然就换新话题了。
“大娘大爷们,你们看,这个点儿也都该吃饭了,我这得赶紧回家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吧。”他说完脚底抹油开溜了。
将大爷大妈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丢在身后。
周劭打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儿,周劭刚踏进屋子,就见许漾举着大菜刀追着一条扑腾的鱼从厨房出来。这条大黑鱼弹跳到周劭的面前终于筋疲力尽,倒在他的面前,许漾上前一步,一菜刀敲了下去,怕鱼没晕,许漾库库库敲了好几下,鱼头都见血了这才停手。
她伸手蹭了蹭额角的汗,拎着鱼站了起来,“回来了?”
“啊?嗯,哦,回来了。”他盯着许漾谨慎的往前迈了一步。
许漾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被弄脏的地面,“去把地拖干净。”她说着,拎着鱼回了厨房。
周劭拎着拖把来到厨房,就看见许漾一手按着鱼头,一手用刀利索的刮去鱼鳞,金属与鱼鳞摩擦出沙沙声。冷冽的刀锋划开鱼腹,腥气混着血腥在厨房间弥漫开来,许漾熟练的掏出一堆内脏,刀尖抹去黑膜。
“我听小区门口的大爷大妈们说你打周茜了,说胳膊腿儿都断了?”
“那你觉得我打了吗?”许漾头也不抬的将鱼往水龙头下一冲,流水带走了鱼身上的脏污。
“他们还说你把周茜给杀了呢。”周劭说着都觉得有些好笑,“小区里有不少嚼舌根的人,他们总是捕风捉影,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你要是听见了,别生气。”
许漾转头看他,“你不关心你女儿反倒是来关心我?”
周劭站直身子,杵着拖把看着许漾笑,“许漾女士的理智我以前可是领教过的,你不会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另外,周茜是有些皮,你通过武力管教她我是没有意见的,而且我相信你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到她的根本。”
“你还对我挺有自信。”许漾嘀咕着。
“那是,许漾女士在我心中可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拖你的地吧!”
许漾在菜市场杀过一年多的鱼,365天,每一天都要宰杀几百条鱼,她闭着眼睛都能数清鱼肉的纹理和鱼刺的走向。如今这种手感依旧藏在她的灵魂当中。刀锋贴着脊骨游走,一片片鱼肉被锋利的刀锋片下,薄的透光。许漾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十分钟不到,她就片完了一整条的鱼。许漾刀锋一转,几下砍断大骨头,她歘的一下将菜刀砍在菜板上,磨得锋利的菜刀竖立在菜板上,端正的像是士兵迎接着检阅。
周劭看着许漾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的浑身一亮,许漾这动作也未免太流畅了些吧。
“还没拖完?”许漾往鱼片里撒入少许盐,抬眼看了一眼周劭,他竟然还磨磨蹭蹭的拖地。
周劭只觉得屁股一紧,手下的动作加快,“马上,这就好。”
许漾嗯了一声就不管她了,她将鱼肉反复的抓拌均匀,去除鱼片上的血水和粘液,用流水冲洗干净。
拖完地的周劭走了过来,凑到许漾身边看,“今晚是吃鱼?”
“王大娘给了一碗酸菜,今天吃酸菜鱼。”将脏水倒掉,将洗干净的鱼片倒入干净的盆中,“对了,家里没有青花椒,你去副食品店里买一些。”
“好,还需要什么吗?”周劭转身拿钥匙准备出门。
许漾摇了摇头,“没了,其他的东西家里都有。”
周劭点点头,拿着钥匙出门了。
第47章 老周你眼睛瞎了。
周劭走后,许漾将鱼片腌制起来,搅打上劲,最后开了周劭的一瓶酒倒了进去加上淀粉搅打上劲。许是小时候饿怕了,许漾对于吃的向来上心,因此在做饭的时候也舍得放调料,不像是有些人家,炒菜的时候连油都不舍得放,那做出的饭菜能好吃吗。
趁着这个功夫,许漾将莴笋削了,擦成丝,快速的炒了个笋丝。
青花椒不是临江这边常吃的大料,周劭将副食品店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最后还是去了家饭店,用一盒烟和人家大厨换了一把青花椒。
周劭揣着青花椒,路过小商店又从里面搬了一箱汽水儿。
他抱着东西往回走,模模糊糊的听见周茜喊他,他转头去瞧,并没有看见周茜,倒是瞧见了林暖。
他朝林暖招了招手,“林暖,周茜呢?”
“喂,我刚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啊?”周茜气得叉腰仰头质问周劭。
周劭低头一看,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洋裙,一双眼睛被气愤烧的晶晶亮。
谁家小孩?不认识。
他完全无视脚边疯狂蹦跶的红裙子小炮弹,看向林暖,继续问:“周茜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
林暖看看周劭又看看周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人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却视而不见,还问我人在哪里,但凡你低头仔细瞧上那么一眼呢?林暖觉得周劭在给她出难题。
周茜觉得她爸眼瞎了,她一个大活人就站他跟前,他还到处找她。她气得伸手揪住周劭腰间的衣裳,蹦跶着往他眼前凑,“老周,你眼瞎了,我就在这儿啊!”
“你这么好看的闺女你看不见,你还能干什么!”
周劭怀疑的看看周茜,又询问一般的往林暖那儿看了一眼,这真是他闺女周茜?!
“周叔叔,这就是周茜姐姐,昨天许阿姨给周茜姐姐洗澡了。”
“不是,你真是周茜?”周劭瞳孔地震,他将汽水放地上,弯腰扒着周茜的脸翻看,这他妈还真是周茜,见了鬼了!
周茜被周劭扒得脸疼,她使劲儿的挣脱周劭的手,气得在周劭脚上跺了一下,“老周,你烦人。”
“你咋变成这样的?”他的目光绕着周茜打量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这还是当初那个小疯子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还有你这小衣裳怪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么一穿,别说,像电影里的小明星了,白净。”
周茜白了他一眼,她骄傲的抱胸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美。”
“呵。”周劭都不想回忆她之前的形象。
她转了一个圈,给周劭看她的小裙子,“坏女人的妈妈给我买的,爸,你叫坏女人的妈妈再给我买几件。”
周劭冷笑一声,“给你买的屁,人家给你收拾又给你买好看的衣裳,连句好话都没得到,你还坏女人坏女人的叫,多余给你收拾买衣裳,你还想继续占人家的便宜,你想的美呢。”
周劭弯腰把汽水儿搬起来,抬脚往小区走,“我看你还是脏着好。”
周茜跺跺脚跟了上去,“那,那她今天不叫我吃她的饭,她就是坏女人,周大壮家的饭比猪食都难吃,我不想吃。”
“你还挑拣上了。”周劭可不惯着周茜,“人家自己花钱买的菜,人家自己的做的饭,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你委屈给谁看呢。那林暖要是想要你的小裙子你不给她就骂你坏女孩,你愿意不?”
周茜立刻横眉冷竖的看向林暖,“她敢,我揍死她!”
林暖被周茜看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姐姐,别打我。”
周劭皱眉,看着周茜冷声道:“周茜!”
周茜瘪了瘪嘴,冲着林暖小声怒斥,“告状精一个。”
她转头伸手拉住周劭的衣裳,力气大的直接将他的衬衫从裤腰里给扯了出来,“爸,那,那我不叫她坏女人了,你能叫她还给我买好看的衣裳吗?”
美了一天的周茜尝到了甜头,大家好像都喜欢她了,她觉得很开心,以前她和同学说话她们都不理她,只有吴璇愿意跟她做朋友,她俩都是被人嫌弃的人。可是今天,好多人来跟她说话,问她头发在哪儿剪的,衣裳在哪儿买的,她觉得她也能像林暖一样有很多好朋友了。
周劭斜眼看她,“那要看你表现了,你想要人家对你好,你也得对人家好才行,要不然凭什么呢。”
“奥。”周茜怏怏点头。
“衍哥,你的卷子落下了。”齐文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追上前面的瘦麻杆。
“卧槽,老子特意留下的,你怎么给老子送来了。”周衍看着送上门来的卷子退避三舍,他都打算好了,等下周一开学就跟老师说他忘了拿卷子,不是故意不做的。
“啊?!”齐文愣在原地,还能这么操作,“那现在怎么办,我再回学校给你放位置上去?”
周衍一把抽过他手中的试卷,团吧团吧往口袋里一塞,“算了,我随便做做吧。”
“衍哥你这能行吗,老班看到你的试卷指不定又要请家长了,到时候周叔叔肯定又要修理你了。”
“请呗,到时候我就说老周出任务去了,不在家。”周衍无所谓的说道,反正他的家长永远都请不到。
“这能行吗?”齐文觉得不靠谱,周叔叔不可能永远不在家,到时候知道了衍哥的事情只怕是会更生气。
“周衍!”
周衍一扭头,正对上不远处周劭怒视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卧槽,老周,你回来了!”
“你怎么不在学校?”周劭说着声音陡然拔高了起来,“你小子逃学了!”
周劭把汽水放下就要抽出他的七匹狼,齐文连忙一个箭步拦在前面道:“周叔叔,你忘啦,明天就是周末了,今天本来就是放学早的。”
周劭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是了,自己倒是忘了这一回事儿。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转而瞪向周衍,,“放学了怎么不赶紧回家,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有那试卷怎么回事,什么随便写写?”
周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捂住自己的口袋,他撇撇嘴:“您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这不是正往家走吗?”
周劭哼了一声,脚踢了踢汽水的筐子,“少废话,扛回家去。”
周衍撇着嘴蹲下身,“就知道使唤我,记得给我计算辛苦费。”
周劭白了他一眼,招呼着林郁和他们一起往回走,周衍肩膀上扛着一筐汽水慢悠悠的跟在后面晃荡着。
第48章 又被罚
周劭父子几个走在楼道间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儿,他抽了抽鼻子,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爸,你闻到了吗?”周茜踮起脚尖,像只小动物似的使劲嗅着空气,“谁家炒菜这么香?”
林暖也忍不住耸动了下秀气的鼻子,轻轻的嗅着空气中诱人的香味儿,这是炒菜的香味儿,带着独特的锅气,香中带着一股令人怀念的感觉,像是记忆中儿时妈妈炒菜时的味道,那时,她的家还在。
林郁也是被这香味儿勾起了身体的反应,即便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他肚子发出的咕噜声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站在最后面的周衍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大口,睁开眼睛道:“是咱家传出来的吗?”
“是坏,是那个女人做饭了!”周茜激动的不行,她挤开周劭快速的往楼上跑,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上去。
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声音大的震的整面墙壁都震了震。
厨房中的许漾手一抖,切着咸菜的手就差点儿被刀切一道口子。
“你做什么好吃的啦?”周茜像颗小炮弹一样,风风火火的冲进厨房,她扒着灶台,眼睛直勾勾盯着刚出锅的两盘菜,口水都要流下来。她吸溜一声将口水吸回肚子,伸手就要去抓菜。
许漾心里升起烦躁,皱眉啪一下把刀砍在案板上,她伸手拽住周茜的后脖领,提溜着她往外拖。
还是打的少了!
周茜被许漾拖着扑腾着倒退,两只脚在地面上胡乱的敲打着,她的手向后抓在许漾的手臂上,怒吼出声:“放开我,放开我。”
余光瞥见周劭进门,立刻扯着嗓子干嚎:“爸,坏女人打我,爸,你揍她,你揍她。”
周劭看着许漾冷着脸拖着周茜走出来,不知道周茜做了什么事惹了许漾不高兴,“怎么了这是?”
许漾把周茜往客厅一丢,快步走进主卧,见安安没有被吓哭这才松了口气。周茜这小疯子风风火火的,做事没个轻重。她是大人还好,安安太小了,这么一惊一乍的,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许漾轻轻的拍了拍安安的小身子,她从衣柜里拿了个衣架出来,将主卧的门关好,免得一会儿周茜的哭嚎再吓着安安。
周茜正跟周劭告状,鼻涕流出来她随手一蹭,黏糊糊的鼻涕蹭的脸上,手背上到处都是,看得周劭额角的青筋直跳。
“爸,她太坏了,我就想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她就提留我后脖颈。”
“我不要这个坏女人做我后妈,你给我换一个做饭好不发脾气的。”
周劭看着周茜冷笑,“说别人之前先反思反思自己,你刚才做了什么?”
许漾不是无缘无故生气的人,相反,没惹到她的时候,她这个人的脾气好的出奇。能让许漾脸色都沉了下来周茜肯定是做了什么她不能忍受的事情。
周衍将汽水儿放在地上,坐到沙发上看着周茜幸灾乐祸的笑,“周茜这个小疯子,肯定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林暖生怕事情波及到自己,抱着书包就回了屋子,林郁还是那副看不清表情的样子,他慢条斯理的去卧室放了书包,然后又去了浴室洗手。
“我啥也没做!”周茜委屈的撅起嘴巴,“老周你就是和她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欺负我。”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她正准备开嗓,许漾拿着衣架走了出来。
周茜被这衣架打过,看着这衣架就想起了坏女人刚来的第一晚。周茜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猫,‘嗖’地窜到周劭背后,十指死死抠住他的后腰探出脑袋警惕的看向许漾。
周劭被周茜这一爪子抓得嘴角一咧,倒吸一口凉气,不用想了,那一块肯定青了。
“周茜,放手!”周劭压低声音呵斥。
“我不放。”周茜像只八爪鱼似死死的抓着周劭,眼睛始终警惕的盯着许漾,“你肯定要把我交给坏女人了。”那架势,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许漾盯着周茜,“我数三二一,走过来站好,你要是不出来,就永远也别吃我做的饭,穿我买的衣服,你可想清楚了。”
许漾不紧不慢地用衣架轻拍掌心,木质的‘啪啪’声在客厅里格外清脆,像是催命符一样响在周茜的耳边。
“三。”
“二。”
死亡的鼓点越来越近,周茜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周劭呲溜一下蹿了出来,小脸煞白地站在许漾面前,她畏缩的看向许漾,“不许不给我吃好吃的,也不许不给我穿好看的衣裳。”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许漾半蹲下身,视线与周茜齐平。
周茜摇摇头,她哪儿知道这坏女人为什么要打她?他们大人不是从来都是想打就打吗?就像她妈她姥姥一家,心情不好了打她,喝醉了也打,不知道怎么了也还是会打,她都习惯了。
她撅起屁股,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打就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却强装硬气。
许漾却没有立刻就打,她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
她先将打人的原因摆了出来:“第一,你踹门的动静把我和安安都吓到了,安安受到惊吓会生病,我受到惊吓会切到手,这些后果你撞开门的时候想过吗?”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第二,在厨房乱跑很危险,万一撞到热锅怎么办?万一碰掉菜刀怎么办?你想一辈子带着丑陋的疤痕生活吗?”
“第三,不许用手抓菜,我说过,手上有很多脏东西,你抓了别人还怎么吃?你吃了也会肚子疼的。”
“安安吓到了?!”周劭猛地拔高声音看向许漾,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许漾冷着脸不看他,周劭伸脚就在周茜的屁股上踹了一下,收着力,不至于真的伤到周茜,只是将她踹了个屁股墩。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毛毛躁躁的。”他皱眉,转身就朝卧室快步走去。小儿子体弱一直是周劭的心病,他就怕被周茜这么一下再发热生病。
许漾没管周劭而是盯着周茜的眼睛,“这些理由罚你,你服不服?”
周茜眨了下乌溜溜的眼睛,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以前挨打从来没人问过她服不服。
“我,我没想故意吓他的,也不是故意吓你的...”她小声嘟囔,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我就是想吃好吃的。”
许漾点点头,手中的衣架‘啪’地落在周茜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这一下是让你记住,做事不能毛毛躁躁,咋咋呼呼的。”
“啪!”衣架一下又一下落在周茜屁股上,“一、二......”她数得缓慢而清晰,衣架的脆响在客厅里回荡。许漾打了十下就让她站了起来,许漾收起衣架,看着周茜泛红的眼眶:“记住了?”
她声音不重,却让周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下次再犯,惩罚翻倍。”
周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奇怪的是,这次她心里除了委屈,还多了点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打她之前,会告诉她原因。
她瞥了眼卧室方向,眼神转向其他孩子,眼神锐利如刀,“都听好了,弟弟胎里带着体弱,你们都给我小心着些,要是再把弟弟吓着......”剩下的话她没说,但威胁的味道十足。
周茜偷偷瞄了眼卧室,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愧疚,她真不是故意要吓那个小东西的。
这时周劭抱着醒来的安安出来了,他看向一屋的孩子,平日里随性的神情此刻严肃得吓人:“安安是你们的弟弟,你们都要爱护他,谁要是给我发现欺负弟弟,都给我滚回老家去。”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的只剩下安安咿咿呀呀的声音。
第49章 酸菜鱼
有周劭看着安安,许漾也能继续做饭了。
厨房里,许漾的动作行云流水。酸菜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切剁声,嫩黄的菜叶透着水灵灵的脆劲儿,是许漾喜欢的口感。酸菜焯过水,变得更加晶莹。豆油混着猪油在锅里‘滋啦’作响,葱姜蒜花椒和泡椒在热油里翻滚出扑鼻的香气。
‘哗——’酸菜入锅的瞬间,一股酸香直冲天花板。许漾手腕一翻,锅铲划过铁锅,带起金黄的油花。另一边,鱼骨在另一口锅里煎得‘滋滋’冒油,渐渐泛起诱人的金黄色。葱姜和鱼骨一起在锅中翻滚,绿的、白的、黄的像是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咕嘟咕嘟——’滚烫的开水冲入锅中,鱼汤瞬间翻涌成奶白色。许漾撒调料的手势像在弹琴,盐粒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胡椒粉的辛香混着十三香的特殊气息,在厨房里织成一张诱人的网。
酸菜在青花大海碗里铺成金黄的底,刚熬好的鱼汤‘哗啦’倾泻而下,浓白的汤汁像绸缎般裹住每一片酸菜。滚烫的汤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里飘着鱼鲜与酸香完美交融的诱人气息。
许漾刷干净锅,烧一锅开水后停火,然后快速的将鱼片滑入,鱼片在热水的浸烫下变白蜷缩,雪白的鱼片在八分热的水里像花瓣般舒卷,捞起时还带着微微的颤动。许漾将鱼片放在刚刚做好的酸菜鱼汤上在上面撒上蒜泥、葱花、干辣椒、白芝麻和青花椒粒,最后一勺滚油浇下去时,‘刺啦’一声响,干辣椒和青花椒的香气轰然炸开,麻辣鲜香让整个厨房都为之一震。翠绿的葱花在热油里欢快跳动,白芝麻‘噼啪’爆开的声响,像在为这道美味鼓掌。
许漾的酸菜鱼霸道地统治了整个屋子的空气。那浓郁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把每个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连楼道飘来的其他家的炖菜味儿顿时黯然失色,谁还记得什么周婶儿的猪食?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这碗还在‘滋滋’作响的酸菜鱼。
“咕——”周衍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声,他人虽然坐在沙发上,脖子却有自己的想法,努力的伸向厨房的方向。他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林郁向来面无表情的小脸此刻生动极了。厚重的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着渴望的光,直勾勾盯着厨房方向,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连向来稳重的林暖都忍不住探头张望,被这香味勾的馋虫直冒,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
周茜更是整个人都趴在厨房门上了,她扒着门框,眼巴巴的望着那盆冒着热气的酸菜鱼,早就把挨打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心只有怎么才能吃到这么香的鱼。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她不得不时不时‘咕咚’咽一下。
就连周劭都忍不住喉结滚动,他望向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的安安,伸手点了点他一动一动的小嘴巴,“你这个小东西是不是也被香迷糊了。”
小家伙立刻‘啊呜’一口含住他的手指,卖力地吮吸起来。
许漾将酸菜鱼盛了一碗出来,转身端到外面。
周茜赶紧转身跑到客厅里,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周劭跟前,一把扑到周劭跟前,拽着他的腿晃荡,“爸!”她急得直跺脚,“你赶紧去跟她说,让我留在家里吃吧。”
周劭赶紧把手臂抬高,生怕这虎妮子撞到了安安,他眉毛拧成一个结,压低声音呵斥,“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还没吃到教训呢?”
周茜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赶紧踮起脚看了眼安安。见小家伙正吮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她松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脚丫,“我,我习惯了嘛。我,我下次一定注意......”
她急吼吼地扯着周劭的衣角,焦急的催促他,“爸,爸,我亲爸,你跟她说说嘛,这么多菜你们肯定吃不完,我替你们解决,处理剩菜剩饭我最在行了。”
周劭斜眼瞥她,“不必,你爸我最近胃口好得很。”
周茜急了,她转头抓住周衍,“哥说他想和你谈心!饭桌上谈!。”她使劲给周衍使眼色,后者被她掐得龇牙咧嘴,使劲儿的拍打着周茜的手。
周茜像只急红了眼的小兔子,整个人都挂在周衍脖子上不撒手。
“放,放手,我要被你丫的勒死了。”
周茜非但不松,反而勒得更紧了,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快!说!要!吃!饭!”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周劭挑眉看着这对兄妹闹腾,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吃吃吃!我说还不行吗!”周衍终于投降,揉着被勒红的脖子,朝周劭露出讨好的笑,“老周...那个...我确实想跟您汇报我最近的近况,这个啊,父子聊天,还是在饭桌上就这鱼最适合,一边吃鱼一边聊,父子情深乐陶陶。您看......”
周衍肚子里的馋虫也确实是被酸菜鱼的香味儿勾引到了,他虽然经常在饭店打野,但他那点儿钱也只够吃点儿清汤寡水的馄饨、面的,像这样酸菜鱼这样酸辣鲜香的豪华大菜他哪儿吃过。况且这后妈的手艺也忒好了些,就是饭店大厨也比不过她的手艺,做出的鱼香的人直迷糊,对于吃惯了朱婶儿猪食的他们来说哪里能抵挡的住啊。
周劭看向林郁和林暖,“你们也想留在家里吃?”
林郁诚实的点了点头。
林暖看了周劭一眼,小声道:“我听大家的。”
周劭还能不懂他们心里的小九九,“行吧。”他将安安放到周衍怀里,“看着点儿你弟弟,我去厨房跟她说说。”
时隔一天,周衍再次和怀里的小团子大眼瞪小眼,他都快抱出习惯了。手臂下意识的弯成令人舒服的弧度,托着怀里的小团子轻轻的晃。
周劭转身往厨房走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周衍生无可恋的叹气声,他勾唇一笑。
安安在哥哥怀里扭了扭,突然伸出小胖手抓住周衍的衣领。周衍低头,正对上弟弟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家伙还冲他‘啊呜’吐了个泡泡。
“看什么看。”周衍戳了戳安安的奶膘,“等你长大了,哥带你下馆子去。”说完自己先咽了咽口水。眼下这顿酸菜鱼,可比什么馆子都诱人。
第50章 小蘑菇
许漾在厨房早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她没主动开口,而是等着周劭过来说。
‘笃笃笃。’许漾手中的菜刀在案板上轻快地跳动,青椒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油锅‘滋啦’一声响,她手腕一翻,青椒丝在空中划出一道翠绿的弧线,精准落入锅中。
周劭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翻炒时微微晃动的马尾辫。许漾的动作行云流水,打散的蛋液‘哗’地倒入锅中,金黄的蛋花瞬间蓬松起来,混着青椒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孩子们都想留下吃饭,我想着你过来我们一家还没有正式的吃过一次饭,要不就放在这次,吃个团圆饭,算是正式的见面?”
周劭开口时,许漾正好撒了一勺鸡精,闻言她头也不抬,锅铲在铁锅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去摆碗筷吧”
周劭低笑出声,看着许漾将炒蛋利落地装盘。金黄的蛋块裹着翠绿的椒丝,油光水亮的,衬得她指尖都泛着暖光。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
许漾奇怪的抬头看向他,“我为什么要拒绝啊?你不是说了吗,这是团圆饭,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劭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我以为你不喜欢他们,毕竟,他们一不是你的孩子,二嘛性格也不讨喜。况且咱们有言在先,你只对安安负责,我以为你会和他们泾渭分明。”
许漾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码归一码。”她抬头看向周劭,眸子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我是说过这话,现在我依旧是这话——我只是安安的母亲,我只对我的孩子负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连和周衍他们坐在一起吃饭都不愿意,我嫁给了你,我们是一家人,他们是安安的哥哥姐姐,一顿团圆饭而已,我认为吃团圆饭算是一种礼节,这和我的原则无关。”
窗外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进来,给厨房镀了层金边,连油烟都变得温柔起来。周劭看着许漾,只觉得,她的行事作风,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忽然觉得,他们能遇上你或许是件好事。”
许漾不置可否,遇上她可不知是好是坏呢。
“端菜吧,菜都炒好了。”她说。
早就知道这种情况,许漾多做了好几道菜,茭白炒肉丝,香煎豆腐,清炒莴笋丝,青椒炒蛋,酸菜鱼,还有紫菜蛋花汤,尽够吃了。
周劭把头伸出厨房,对着客厅叫了一声,“开饭了,都归来拿碗筷。”
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挤在厨房门口,眼睛亮得像饿极了的小兽。许漾一个个的给盛饭,大米掺着玉米碎煮出来的米饭,不仅有大米的香味儿,还带着玉米的清香。许漾看了一眼他们瘦麻杆一样的身材,想着昨天周衍和周茜吃饭的架势,一个个的都给盛了满满一碗。
周衍抱着小团子腾不出手,站在厨房外急的团团转,“周茜,给我拿个碗。”
周茜充耳不闻,她抱着自己饭碗走到外面的餐桌前拉好凳子坐好,咬着筷子盯着桌上的菜色蓄势待发。
气得周衍大骂小疯子没良心。还是林暖放下自己的碗跑回厨房给他拿了一个碗盛了饭。
“多点儿,多点儿。”周衍盯着许漾手中的勺子远程指导着。
许漾瞥了周衍一眼,“已经满满一碗了,吃完再打。”
周茜就嘲笑道:“傻蛋。”
周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处长久空缺的地方,正被这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他将安安从周衍怀里接了过来,周衍立刻蹿向厨房,应是给自己多摁了一勺米饭。
“林郁,来。”许漾朝林郁招招手。
林郁愣了一下,从凳子上下来走了过来。
许漾将温热的瓷碗轻轻放在林郁手中,碗沿还冒着袅袅热气,“送去101王奶奶家,路上端稳了,别洒出来烫着。”
林郁捧着碗酸菜鱼厚重刘海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好像在注视着许漾,又好像没有看。
周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皱起眉头,“叫周衍去送吧,林郁这孩子怕生人。”
“林郁可以的,而且王奶奶他们天天见,不算是生人。”许漾轻轻拍了拍林郁的肩膀:“去吧,你回来我们开饭。”
林郁捧着碗慢慢转身,逐渐消失在门外,林暖看着许漾的一系列动作,不自觉的攥紧手中的筷子,许漾,要干什么?!
许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转身走进厨房,她解开围裙,在水池边仔细洗了洗手,周劭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卫生纸:“那孩子...很少主动说话,主动去接触别人。”
许漾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润手霜仔细的涂抹在手上。“嗯。他像一只长在丛林深处腐木上的小蘑菇,安静得几乎要消失在阴影里。”
周劭对她的描述感到新奇,再一想却又觉得挺贴切。
“对了,他们今天不去楼上吃有没有去楼上说一声?”
周劭一拍脑袋,“忘了这件事。”他伸出头,对盯着桌子等着开饭了周衍喊道:“周衍。”
正盯着酸菜鱼流口水的周衍一个激灵:“干嘛?”声音里满是警惕。
“你去趟楼上,跟周婶儿说一声,今天不在她家吃了。”
周衍目光在那盆金灿灿的酸菜鱼和门口之间来回扫视,他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警惕的说:“你们可不许趁我不在开饭啊。”
“等你们回来开饭。”许漾头也不抬的说道。
周衍将信将疑地蹭到门口,见确实没人动筷子,他一阵风似的跑去了楼上。
林郁很快到了二楼拐角,李家的门大开,李翠花一家人正端着碗吃面条,远远的闻见一股喷香的味道。
李翠花的小儿子闻着楼道里的香味儿就着面条大口的吞咽着,“妈,咱这楼里谁家做的饭啊,咋这么香呢。”他呼噜又是一口,“妈你回头能去学学吗,这面条吃起来没滋没味儿的。”
李翠花的筷子在咸菜碗上铛铛敲了两下,“白面条你还不满意,我看你是烧包烧得不轻!供销社的富强粉轧的细面,浇两滴小磨香油,这待遇搁前两年你得蹲灶台哭鼻子去!”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李翠花探头一看,只见林郁捧着个大海碗,小心翼翼地往101走。那碗里金汤白肉,红油上还飘着辣椒、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
“哎哟,这不是301的那谁,叫啥来着?哎,小闷瓜蛋子,你手里拿的啥,我看看。”李翠花朝林郁招手,林郁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快步走过,只留下一路勾人的香味儿。
小儿子眼巴巴望着林郁的背影,面条都忘了嚼:“妈,要不咱明天也做个这个?”
“也什么也!”李翠花‘啪’地放下筷子,“人家那是......”话到嘴边突然卡壳,她也没看清那碗里是啥,只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似乎是肉。李翠花盯着自家清汤寡水的面碗,突然觉得没滋没味儿起来。
林郁敲开了101的门,王秀兰打开门一看,“林...林郁?”
“许阿姨叫我送来的。”
王秀兰一听是许漾叫送来的就知道了,“哎呦,说了不叫她动,不叫她送,那孩子就是......”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等等啊,我把碗腾出来。”
林郁很快端着空碗回来了,他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王奶奶说,鱼,很香。”
许漾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谢谢你,小蘑菇。快去坐吧,等周衍回来我们就开饭了。”
林郁脚步微顿,小蘑菇?
第51章 抢菜
周衍像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又像阵风似的刮了回来。前后不过两三分钟,他就气喘吁吁地撞开了家门,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她说她知道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门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餐桌,生怕错过开饭的信号。见那盆酸菜鱼还好端端摆在正中间,这才长舒一口气。
许漾将紫菜蛋花汤端到桌子上,闻言头也不抬:“洗手。”简短的两个字,却让周衍立刻乖乖转向卫生间。经过餐桌时,他鼻子使劲抽了抽,活像只馋嘴的小狗。
周劭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惊奇的看向许漾,“他怎么这么听你的话?”他平时叫周衍做个事情总得三催四请的才能喊动,许漾不过是说了两个字,周衍就乖乖做了,这还是那个社会衍哥吗?
卫生间的水声哗啦啦响得急促,不到十秒周衍就冲了回来,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漾,等一个开动的指令。
许漾率先动了第一筷子,“都吃饭吧。”
瞬间好几双筷子齐刷刷的的伸向了正中间的酸菜鱼,使出了万箭齐发的架势。
周茜的筷子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大碗中最大的那块鱼肉,周衍的筷子在半路一个急转弯截胡,两双筷子‘咔’地架在一起,震得汤面漾起涟漪。
“我的!”周茜龇着小虎牙,手腕一翻就要强攻。
“想得美!”周衍使出‘十字锁’,死死卡住周茜的攻势。
“啪!”周茜的筷子狠狠压在周衍手背上,“我先看中这块的!”
“嘶,你丫的......”周衍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活不撒手。
林暖的筷子怯生生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块最嫩的鱼片,却迟迟不敢下手。林郁倒是干脆,趁着兄妹俩争执不下,悄无声息地夹走了浸满汤汁的酸菜和一大片鱼肉。
“林郁,你小子使诈!”周衍不甘心的叫了一声,筷子直指对面少年碗里堆成小山的鱼肉,“你这蔫儿坏的!”
林郁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把碗往怀里带了带,刘海下的嘴角可疑地翘了翘。
周茜眼珠一转,索性放弃争夺,筷子如蜻蜓点水般在汤面掠过,瞬间就捞起三四片鱼肉。油亮的汤汁‘啪嗒’滴在桌布上,绽开几朵橘黄色的油花。
这小妮子也不着急吃,她将鱼肉放到自己的碗里,接着发动第二轮攻势,筷子尖精准刺中鱼片,带起的汁水直接溅到了周衍脸上。
“我靠!”周衍一抹脸,辣得直眨眼睛。这下彻底炸了毛,索性端起碗直接往汤盆里舀,活像饿了三天的难民。
林暖急得直咬筷子头,眼看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终于鼓起勇气伸出筷子,却被周茜一个‘横扫千军’直接打落。
“都给我住手。”许漾的筷子‘铛’地敲在碗沿。几个孩子瞬间僵住,连鱼汤表面的油花都吓得静止了。
“我来给你们分,全都不许抢。”许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先给女孩,再给男孩。”说着她将一勺鱼肉倒进周茜面前的碗中。
周茜得意地冲周衍挑眉,却在看到许漾下一个动作时傻了眼,许漾竟然给林暖捞了一勺半!
许漾抬眼,“刚才你们抢的最多,林暖吃的最少,补偿她半勺。”
林暖有些愣,她就这么当着周叔叔的面直接给她多了半勺的鱼肉,不怕周叔叔说她吗?许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只是周叔叔收养的女儿,她这么明目张胆的对她好是为了刺激周茜吗?
林暖的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许漾接着给周衍和林郁各舀了一勺,最后给周劭舀了满满两大勺。
“爸爸挣钱养家,辛苦了,多吃点儿。”许漾说得云淡风轻。
周劭的筷子顿了顿,伸出筷子给许漾夹了几片鱼肉,“你做饭辛苦了,也多吃点儿。”
许漾点点头,理所当然的说:“做饭是挺辛苦的。”她夹起一片鱼肉碰了碰周劭的,“同辛苦,让我们干杯。”
几个孩子除了在周劭怀里睁着大眼睛还不知事儿的安安,全都看西洋景一样看着她们,周衍一边扒饭一边怪声怪气的嘀咕,“来让我们干杯。”
“我看你是皮痒了。”周劭看着周衍眯起眼睛。
许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突然端起面前的茶杯:“那我和周衍干一个。”她眼角微挑,看向目瞪口呆的周衍,“庆祝某人一会儿把这些碗都刷了。”
周衍的表情瞬间垮了:“不是,我......”话没说完就被周茜的欢呼声淹没。
“傻蛋刷碗,傻蛋干杯!”
“行了,都好好吃饭,要不然就下桌。”周劭的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让餐桌上的喧闹戛然而止。
许漾适时地往周劭碗里夹了筷莴笋丝:“趁热吃。”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饭桌上气氛却是为之一松,众人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吃起饭来,筷子碰撞声不绝于耳。
正吃着呢,一阵粗重的敲门声砸碎了温馨的用餐时光,接着周婶儿的大嗓门在楼道中响起。
“小周呐,在家不,我炖的肘子给你和孩子们送来。”
饭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周茜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死老太婆怎来了?该不会是要抢我们的菜吧?”
“周茜!”周劭皱眉,“怎么说话呢。”
周茜撇撇嘴,不甘心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一边说一边赶紧把碗里的鱼肉往嘴里塞,活像生怕被人抢了去。
周衍眼疾手快地又夹了两片鱼,含糊不清地帮腔:“她哪回来不得带走点儿什么,叫那什么,奥,贼不走空!”
周劭无语,会不会形容,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林暖低着头,筷子却悄悄把碗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连一向沉默的林郁都不动声色地往汤盆前挪了挪身子。
许漾看着几个孩子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约而同的加快了吃饭的动作,嘴角微微抽动。她放下筷子时,瓷碗在桌面轻轻一磕,几个小脑袋立刻齐刷刷转向她。
许漾看了她们一眼,站起身来,“你们先吃,我去把她打发走。”
周劭跟着站了起来,跟在许漾身后。
第52章 肘子
门开了,周婶儿的身影在门后出现,她看见周劭就是眼睛一亮,肥胖的身子就要往门缝里挤。
“周婶儿,这个点儿您怎么来了?”许漾拦在门口,身子挡住门缝处,脚抵在门后,丝毫没有请她进去坐的意思。
周婶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不看许漾,目光越过她盯着里面的周劭,“小周啊,是婶子啊,我带着炖肘子来看你们呢。”她将铝盆往前递了递,肥腻的汤汁从里面晃荡出来差点溅到许漾的前襟。“你看你媳妇,这还把我堵门外面,呵呵,这是嫌弃我呢。”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话音里夹枪带棒的,不是那么好听。
周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心里一下就不满了起来,周婶儿怎么说话呢,许漾是他媳妇,哪轮得到周婶儿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不过他面上海市一副笑模样,他抱着安安揽住许漾的肩头往身后带了带,“周婶儿,您有心了。不过我们今儿个家宴,许漾这刚从桐市过来,第一次正式和孩子们见面,所以今天就没让孩子们上去吃。”
“孩子们第一次正式见妈妈,也说说体己话。”周劭开口对周婶儿解释道,话说的客气,但言外之意就是我们家宴你一个外人进来做什么。
周婶儿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她举着铝盆笑道:“周茜她们天天念叨着吃肉,吃肉,今天更是念叨着要吃肘子,我一听这不就赶紧买了肘子,晚上就给炖上了。这不听周衍说今天不上来吃饭了,我想着这哪行啊,孩子们念着一天了,哪能让她们一口都吃不上呢。我是一口都没让留根吃,这不就赶紧把肘子给孩子几个送过来了。”
周劭要拒绝,被许漾打断,她伸手从周婶儿手里将肘子端了过来,周婶儿的指尖想要挽留,却敌不过许漾的力气,被她直接连盆带肉的端了过去。
“谢谢了周婶儿了,这肘子不便宜吧。”许漾笑着看着盆里的肘子说道。
周婶儿得意道:“那可不,这么一块肘子,花了我5块钱呢,要不是一早去副食品店排队,我还抢不到呢。”
许漾看着碗里半截肘子,笑的更讽刺了,她抬高声音道,清脆的声音在楼道中回荡,上上下下都能听得见,“哎哟,那可真是,你说这肘子少说也有一斤了,这肘子5块钱1斤,那家里天天这么吃,一个月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了。”许漾煞有其事的计算着,“虽说我家老周每月给你60块钱要您给几个孩子做饭,可哪儿经得起您这么花呀,不行,老周,你可不能让人家周婶儿吃亏,赶明儿可得把钱补给人家周婶儿,可不能让人家周婶儿倒贴钱给咱们养孩子。”
许漾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才去过副食品店,自然是知道肘子的价格的,猪肉一般也就是一块二一斤,肘子带着大骨头价格比纯猪肉还便宜些,一个肘子通常也就是两到三斤,总价也不过两三块钱。眼前这肘子不过是一斤左右,周婶儿却说花了她5块钱,明显是谎报了。
楼道里已经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听见许漾这话都震惊的睁大眼睛,乖乖,每个月给60块钱,那可是一个月的工资啊,几个半大的孩子就是顿顿吃肉也尽够了。怪不得愿意帮小周养孩子呢,还真以为她是善心大发了,原来是为了钱啊。还有什么肘子一斤要五块钱,还真是狮子大张口,抢钱啊。
况且这邻里邻居的住着,谁不知道谁啊,周劭家的几个孩子每天吃的什么样她们还能不知道吗,这周荷花每次去副食品店净买些白菜、土豆、红薯的,这能花几个钱?将周家的几个孩子养得跟麻杆似的,倒是自己的儿子跟吹气球似的,胖的都看不着脚尖了。
这周荷花还真是老鼠成了精偷钱偷得可真顺手啊,
周劭基本上没去过几次菜市场,根本不了解如今的价格,可听着许漾这话也听出了不对味儿,他前两天买过一次猪肉,也不过是一块二的价格,肘子再怎么也不能5块钱一斤吧,周婶儿这是在虚报价格。耗子偷东西不可能只偷一次,周劭只需一想就知道周婶儿这几年不知道贪了多少次了。本来将几个孩子交给周婶儿他就有自己的考量,这60块钱里也有给周婶儿的一部分,可现在看,周婶儿的胃口可是不小呢。
他心里思绪万千,可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周婶儿喜笑颜开,许漾的话正中她心怀,她还装模作样的摆手道:“哎哟,小许啊,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帮小周养着几个孩子那是看在我和小周的情分上,就是贴钱,婶子我也心甘情愿哪。”嗓门拔的极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到她的大义似的。
她的话音刚落,李翠花就呸了一声,她仰头扬声问周劭:“小周,我只要50块钱,你把孩子交给我,我替你养啊?”李翠花瞥了周婶儿一眼,那嘲讽的表情压也压不住,“保准儿养得比周荷花养得好,还白胖。”
她意有所指的说道:“啧啧,六十块钱养出周衍那几个瘦麻杆的模样,钱都进谁肚子了?小周啊,你可长点心吧!”
周婶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她恼羞成怒,粗壮的手指指着李翠花就骂:“李翠花!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生的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不过就是看小周和我家亲近你心里嫉妒,担心你儿子进部队没个好着落在这打主意呢。我告诉你,小周是不可能让你帮着养孩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翠花叉着腰,冷笑一声:“那你又有什么好心思,周荷花人在做,天在看,你就等着挨雷劈吧。”
周婶儿一听,脸上横肉直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李翠花!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我——”
两人说这就要吵起来,周劭连忙劝阻,他横插一步,高大的身形往中间一挡,声音沉稳却不容反驳道:“两位婶子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不过今天我们家家宴,你们在我家门口吵不好吧?”
他转头看向周婶儿,语气缓和却带着送客的意思:“这也都饭点儿了,留根该得饿了吧,周婶儿您快去给留根做饭吧,我们也不耽误你了。”
目光又转向李翠花,微微颔首,“翠花婶子,您也快回家吧。”
“其他人也都散了吧,都回家吃饭吧。”
周劭一开口,周婶儿和李翠花就偃旗息鼓了,周婶儿和李翠花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悻悻地散了。
第53章 父子争执
周劭关了门,许漾将炖肘子放在桌子上。
酸菜鱼已经被一扫而空,连汤都没给许漾她们留,几片酸菜叶子贴在碗底泛着油光。其他盘子也或空或半,而周衍和周茜还在埋头扒饭,筷子沿着碗沿刮了一圈,发出叮叮的声响,像是被饿了几天的样子,一点儿余地都没给别人留。许漾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走过来的周劭面色也不好看。
林暖看了看周劭又看了看许漾,怯生生的将一个碗推了过来,“周叔叔,许阿姨,我给你们留了一些,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不安的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周衍和周茜,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林郁也默默的将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碗推了过来。
周劭看着还在埋头苦吃的周衍和周茜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父母在外面说话,当孩子的不说停下来等着父母回来,反倒是将桌上母亲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一扫而光,这哪里是有教养的孩子!
周劭知道,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没有教养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养好,就是让许漾受了委屈。他将怀里的小团子放到许漾怀里,“你先到房间里,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
许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抱着安安去了回了卧室。
周劭紧紧盯着周衍的后脑勺,指节在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声响:“好吃吗?”声音不重,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衍这才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茫然地迎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在对上周劭那如寒潭一样的目光时,周衍不自觉的咽了下喉咙。
“父母还没上桌,饭菜就被扫荡一空。”周劭一字一顿地说,“你自己觉得这对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茜看着周劭冷峻的表情,捏着手里的筷子悄悄的往桌子底下缩,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周劭从来没有对她们这么严厉过,以前周劭打她骂她但眼睛不会这么冰冷,所以她哭闹是知道她爸心里还是疼她的不是真的生气,可这一次,这样的周劭让她觉得很陌生,她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让她感到很不安。
周劭目光一转,看向周茜,“还有你周茜,躲什么躲?”周劭指着狼藉的杯盘,沉声道:“你觉得你和你哥这样,像话吗?!”
“爸......”周茜讷讷开口,“我就是觉得好吃。”
周劭更怒了,更多的是怒其不争,“好吃就可以自己全都吃光吗?周茜,你是个大孩子了,该懂事了。”
“我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你教过我们吗?”周衍激动的站了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少年脖子上的青筋直冒,他双目圆瞪,眼睛通红的像是要滴血,他控诉的看向周劭,“从小到大,你关心过我们几回,你记得我们的生日吗?你知道我们喜欢吃什么吗?你记得我们的尺码吗?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受过几次伤落过几次泪吗?”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将桌上的碗盘全都挥倒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碎瓷飞机暗中,林暖看见周茜的眼泪大颗大颗无声的掉落,在她的红色裙子上晕染开深色的痕迹。
“小的时候你把我和周茜扔在农村老家,不管不问,我和周茜跟着我妈生活在姥姥家,等到了城里你有把我们扔给楼上,你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周衍一脚踹翻凳子,“我们是没有教养,因为我们有爹生没爹养!”
他伸手撸开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丑陋的疤痕,“看见没,为了一口吃的,被舅舅一碗滚烫的稀饭烫伤的。”他又撸起裤腿,露出一道寸长的把,“这是我实在饿的受不了了爬到树上摘槐花吃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划伤的。”
他又将上衣脱掉,瘦成排骨的身上大大小小很多的疤痕,“我们就是这么长大的,靠着抢靠着争活到才活到现在的。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怎么现在你开始跟我说教养了,你以前的时候怎么不来,在我和周茜被欺负的时候怎么不来,在我和周茜饿得睡不着,只能喝凉水的时候怎么不来,在周茜发烧差点儿烧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是我愿意变成这样的吗?”周衍怒吼着,少年倔强地仰着头,但眼底的泪还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是你!”他颤抖着手指着周劭,肆意的发泄着这些年来的委屈,“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别觉得自己很无辜一样。”
周衍说完捡了衣裳夺门而出。
“砰——”大门被他摔的震天响,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周劭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挽留,可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周劭的手在发抖,他没有想到在那些粉饰太平的家书背后原来自己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他的母亲联合着他的前妻一家欺骗了他。他颓然的倒在了椅子上,十指深深的插进发中,一脸的痛苦。
周茜的眼泪啪嗒啪嗒直落,林暖一脸无措的站在角落里,林郁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这次更像是安静的小蘑菇了。
许漾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对着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先回屋吧。”
林暖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她拽着林郁快速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周茜看着周劭脚步没有动。
许漾叹了口气,给周茜递了一张纸巾,“擦擦吧,这样子真的很丑。”鼻涕泡都快吹成气球了
“你才丑。”即便是哭周茜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攻击本能,她拿过纸巾粗鲁的往自己脸上胡乱的擦着,力道很大,很快白嫩的脸颊就红通通的一片。
许漾看不下去,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行了,你这哪是给自己擦脸,分明是给自己上刑。”自己重新抽了一张干净的,沾了点儿温热的茶水轻柔的给她擦拭,温热的纸巾轻柔的带过她的肌肤,“你爸不是故意要骂你的。要是你自己洗了一盘的草莓,你自己没吃两个就全部被林暖吃光了你心里什么想法?”
“我撕烂她的嘴!”周茜咬牙切齿,红的眼睛里还汪着泪,却已经燃起熊熊怒火。
许漾:......
很好,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小炮仗。
“所以说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愉快的,我们也是这样的心情。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没吃两口,全部都被你们吃光了,你说我和你爸是什么心情,我们俩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你也要撕烂我的嘴?!”周茜警惕的盯着许漾,像只炸毛的猫。
许漾:......
许漾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没撕你,这不有你爸代劳了么。”说着轻轻弹了下周茜的脑门,“记住了,在这个家吃饭得守规矩——”
“第一,长辈动筷才能吃;第二,不许挑食抢食;第三,如果有人中途离席处理事情,我们需要等一会儿。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只有家人才会互相等待。”
周茜眨了眨还泛着泪光的眼睛,“那他要是一直不回来我是不是就要饿死了。”
许漾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周茜的脑门,“你傻啊,等一会儿又不是让你等一辈子,再说你不会问一嘴啊?”
周茜似懂非懂的点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一会儿是多久啊?”
许漾:......
第54章 开解
许漾给周茜拿了几块酥糖轻轻塞进周茜的手里,“拿去甜甜心,不许哭鼻子了。”
周茜仰头看向许漾,“我不哭鼻子,你能再多给我几块吗?”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等糖吃完了,她就再去许漾面前挤两把猫尿。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许漾又多给了她几块,叮嘱道:“不许藏在衣服被子里,生虫了我还打你。”
周茜剥了一块酥糖含在嘴里,酥糖一入口就是一股香甜的味道,花生和芝麻香味儿扑鼻而来,香甜可口,又脆生生的。周茜满足的眯起眼睛,她含糊的说道:“我一会儿就吃完了,根本藏不了一点儿。”说着咔滋咔滋的把嘴里的糖咬了咬咽了下去。
许漾看着她这副急切的样子不由好气又好笑。
把周茜劝回了房间,她转身望向满桌狼藉,叹了口气。
厨房里,水流冲刷着沾满油渍的碗碟。许漾系上围裙,热锅下油,打散的蛋液在锅中绽开金黄的太阳。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摆上了桌——清亮的汤底上浮着翠绿的葱花,煎蛋像个小太阳窝在面条中间。
‘哐当’一声,面碗落在周劭面前。许漾挑起面条,吹了吹,“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补偿你的孩子。”她吃了一口面条,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孩子们要的不是愧疚的不作为,而是身体力行的爱。”
周劭盯着碗里晃动的面汤,半晌,终于拿起筷子。他夹起几根面条,却迟迟没送进口中,只是低声道:“周衍刚出生时,我还是个小兵。”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跟你说过,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穷得连棺材都是赊不起,一捆破席卷了就匆匆下了葬。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支撑起我家的门庭,我需要拼尽全力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来,我不想我的孩子再经历我以前的生活,要回馈我母亲的养育之恩,也要不负父亲生前的期望。所以我拼了命地立功、晋升,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很少申请探亲假,仅有的假期都用来学习充盈自己,结交人脉。”
“我家和我前妻家在同一个村子,孩子养在自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母亲来信总说孩子被照顾的很好,偶有的几次探亲看到的也是被特意收拾过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孩子们都穿着新衣裳,活泼调皮,我以为孩子们生活的真的很好,所以我更加的放心往前冲。”
“后来,我和前妻感情出了问题,我更不怎么回家了,只让我母亲把孩子的情况写信过来。后来他们到了临江,我偶尔过去看他们,短暂停留就离开了,我竟没有发现她们的处境。”
周劭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我没想到我母亲竟然也会骗我,原来周衍和周茜小时候是过的这种日子。”
“这么久了,她们就没跟你说说过吗?”许漾不信两个孩子没有向周劭诉说过,小孩子遇到问题了,委屈了,肯定会下意识的向父母寻求安慰。
谁知周劭的脸色更加难看,“周茜说过,但我以为她是瞎说的。”主要是周茜的名声在老家也非常不好,招猫逗狗,小偷小摸,打破别的小孩的头的事情时有发生,这导致周劭一回去就听到了许多周茜的负面消息,连自己家的亲人都这么说,周劭实在无法信她。
许漾不是周茜的妈,也无权对周劭过往怎么当爹指手画脚,不过现在他是安安的爸爸,她的孩子可不能受这种委屈。
“如果说过的你是错误的话,那现在有一条重新让你选择的机会在眼前。”许漾看着周劭一字一顿道:“安安。安安也是你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就生活在爸爸身边,你可以选择一条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路来对待安安,给他你所有的爱和信任,他会让你惊喜的。”
周劭浑身一震,抬头对上许漾冷静的眼睛。
许漾笑了笑,她挑起面送进口中,嚼了嚼,才道:“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很长,总有办法弥补的,慢慢来,别着急。”她拍拍周劭的手,“就像这碗面,坨了就坨了,明天的早饭,咱们还能重新煮。加油,我看好你。”
周劭被她的话逗笑了,沉闷心情也纾解了不少。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静?”心情好了,肚子也察觉到了饿,他挑起一大筷子面送进口中,囫囵吞下。
许漾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痛不在我身上。”她踢了踢周劭的脚,“要是你敢这么对安安我肯定要跟你干架的,大不了再给安安找个温柔小意的爹。”
“你以为好爹这么好找呢?”周劭大口扒着面。
“这世上就没有钱买不着的东西。”许漾缓缓的喝了一口汤,露出资本家的微笑,“如果有那就是你给的不够多。重赏之下,必有‘慈父’,我相信如果每月一百万的月薪招聘的话,各种好爹我都能给我儿子找着。”
“噗,咳咳咳——”面条从周劭的鼻子里喷了出来,他随意的擦了一下,“多少?!”
“一百万,一个月!许漾你去劫银行估计都劫不出这么多钱。”
许漾眼神睥睨,“目光要放长远,目标要定远大,一百万算什么,总有一天我要成为百亿女王,我的儿子就是百亿皇太子,以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劭摇了摇头,“您可真能想。”他连一万块都不敢想,许漾都想到百亿了,这野心他真接不住,还是吃面吧,吃面好,吃面踏实。
“你们在吃什么!”周茜的声音突然从许漾的身后传来。
许漾转头就见周茜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面碗,“你怎么出来了!”
“你是不是吃不完,我替你吃吧。”说着人就挤许漾怀里了。
许漾:......
冒昧了啊,周茜。
“你吃多少了你还吃,你不怕撑破肚子?”
周茜摸了摸肚子,“又饿了。”
“等着。”许漾咬牙,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新的碗筷出来,将自己碗中的面挑了一半出来,“给,干饭王。”
周茜抱着碗就偎在许漾身边吃起来了,一边吃,眼睛还看着许漾的碗,真正叫人见识了什么是吃着碗里的看着碗里的。
第55章 寻找
许漾放下筷子,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头看向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周茜:“周茜,你哥平时晚上不回家都会去哪个好哥们家住啊?”
周茜吃的和小猪一样,呼噜噜的,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就他那些朋友啊。齐文哥、黄州哥、余赞哥还有江明哥吧?”她将筷子悄悄的伸进周劭的碗中,将他碗底的一小块鸡蛋夹走,“其他的,嗝,我也不知道了。”
许漾点点头,“你吃完领你爸走一趟吧。”
“为什么?”
周茜和周劭一同转头看向她。
许漾抽了张纸巾按在周茜油汪汪的嘴上,转头对周劭挑了挑眉,“你的儿子、你的哥哥晚上摔门离去难道不应该去找吗,虽然他是个大小伙子了,但现在的社会小伙子也不安全。”
许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抬眼看向周劭,“周衍要是知道自己离家出走都没有人来找该有多伤心啊。”
周茜有些不想去,她想躺床上吃糖,不想哼哧哼哧的走夜路,“他以前也在外面住,又不会出什么事。”她小声嘀咕着。
许漾抽走她手中的筷子,将几人的碗叠在一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带你爸去明天我给你做好吃的。”她弯腰凑近周茜,突然露出狼外婆式的微笑,“否则我就跟周婶儿说你要减肥,天天给你吃水煮青菜。”
周茜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我和我哥兄妹情最深了,爸,我们走吧。”
周劭跟着站起来,他看向许漾的目光中带着惊奇,许漾的威胁,比政委的思想工作还管用!
许漾抱着碗往厨房走,“他不想回来也没关系,关键是要让周衍知道家里有人在关心他。”她伸手往客厅的桌子上指了指,“你提着我那儿准备的桐市特产去,周衍在谁家你就把东西送给哪家,周衍在人家家住的也有面儿。”
周劭没料到许漾准备的这么充分,他看着那几个纸包包起来的桐市特产,有些感动,“多谢你了。”
“打住,我不需要你谢。”许漾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好好疼爱安安就行。”
周劭不假思索的说道:“我是他爸爸,我肯定疼安安。”
周劭一手提着特产一手拿着手电筒带着周茜走了出去,周茜看着在周劭手中摇晃的桐市特产,心里思索着要不自己也离家出走,去吴璇家,到时候她爸提着特产过来她们两个平分了?
余赞端着一碗面条走进房间。碗里腾起的热气在昏暗的灯泡下氤氲成一片白雾。鸡蛋的焦香混着猪油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我奶奶给你下的面条,还卧了一颗鸡蛋,吃吧。”他把碗递给躺在床上的周衍。
“不饿。”周衍闭着眼睛,像尊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是个活人。
余赞没办法,将碗放到了桌子上,他抽出椅子坐下,看着躺尸的周衍,“怎么,又跟周叔叔干仗了?”
周衍不说话。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屋外传来余奶奶收拾碗筷的声响。余赞用脚尖踢了踢床板:“装什么死?上次你把张健康那小子开瓢,躲我家三天都没见你这么蔫儿。”
周衍烦躁的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扯过头顶,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你别问了。”
周衍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这些年的心酸和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对着周劭,一股脑宣泄出来后,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茫然无措。真他妈见鬼,明明是该痛快的时候,怎么反倒......
余赞正想追问,楼下突然传来周茜标志性的大嗓门:“余赞哥!我哥是不是又躲你家了?”紧接着是周劭低沉的询问声。
床上的‘尸体’猛地弹起来,“卧槽,他怎么来了?”
他和余赞对视一眼,扔开被子跳下床,趴到窗户缝上往外瞧。
余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仰头打量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你是周衍的爸爸吧?”她眯起昏花的老眼,“周衍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
“婶子,是我。”周劭微微躬身,温和的说道,“我们家周衍一直以来多亏了您照顾了。”
“哎呦。”余奶奶笑着摆摆手,“什么照顾啊,不过是偶尔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儿。周衍是我家小赞的朋友,而且这孩子勤快又懂事,看我年纪大了,经常帮我提水砍柴的。”她指着墙角棚子下面码好的木柴,“瞧,都是他帮忙劈的,你们家周衍啊,是个好孩子,比我们家小赞能干多了。”
余奶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次过来明显心里存着事儿,脸色瞧着也不好,一看就是和家里闹了别扭。周衍这孩子虽然看着挺混的,但是个好孩子,可惜父母缘上差了些,余奶奶经常为他叹息。
可是这次周劭上门了,这就让余奶奶看出些味儿来,她嘴角微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亲父子间有什么疙瘩说出来就好了,孩子心里苦,但从来没真恨过你。”
周劭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余奶奶看向她身后亮着灯的房间,窗后的周衍嗖的一下躲到窗户后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一阵心虚。
“我知道,婶子。”周劭拉住余奶奶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发涩,“这孩子心里闷就先让他在同学家住着吧,有同龄人在旁边开解着,总比让他一个人闷着强。”
余奶奶不住的点头,“是,是,你放心,我和小赞都会好好开解周衍这孩子的。”
周劭将提着的东西递给余奶奶,“婶子,这是我媳妇娘家的特产,留着给您和孩子们吃,周衍这段时间就拜托您了。”
“见外了不是?周衍在我这儿,还能饿着他?”余奶奶伸手往外推。
周劭摁住她的手,“这不是见外,我媳妇特意准备的,您和孩子们尝尝桐市的味儿,周衍也跟着您吃。”
余奶奶往后看了一眼,她故意提高嗓门,笑道:“那老婆子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啦!”
周劭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他伸脚踢了踢蹲在地上的划拉着泥土的周茜,“跟你哥道别,咱们回家了。”
周茜‘噌’地跳起来,沾满泥巴的手在屁股上蹭了蹭,冲着窗户喊,“傻蛋,我们走了。”
周衍:......
看着周劭和周茜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余赞撞了撞周衍的肩膀,小声道:“你爸都追来我家来看你了,够给你面子了吧,你还生气不?”
“哼。”周衍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嘟囔道:“这就算诚意啦?”
“哎哎,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周叔叔能来找你你就偷着乐吧。”他伸手指着周衍的嘴角,“你先把嘴角的笑收收吧。”
“滚蛋!”周衍抄起枕头砸过去。
两个少年打闹起来,屋子里全都是他们的笑闹声。
第56章 放声大笑
周劭推开家门时,暖黄的灯光正笼罩着浴室。许漾半蹲在澡盆前,袖子挽到手肘,正一手托着安安的小身子一手撩着水安安擦洗小屁股。安安的两条小腿扑腾着,水珠溅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回来了,周衍怎么样?”许漾头也不抬的问道,手里的毛巾灵活地绕过安安肉乎乎的小腿,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皮肤,他似乎很喜欢,小腿动的很频繁。
周劭走过来蹲下身子,他伸手托着安安的小身子,孩子湿漉漉的背脊立刻贴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方便许漾给安安擦洗。
“在他的好兄弟,余赞家,我看余赞的奶奶人挺不错的,应该能照顾好他。”
许漾拍拍周劭的手,示意他抬起来,她拿着毛巾给小家伙将屁股和腿擦干净。
许漾的嘴角噙着笑意,“余奶奶是不是还夸周衍了?”
周劭想到余奶奶说的那些话不由的勾起唇角,“嗯。”他看着许漾,“那小子,比我想的要懂事。”
许漾看着他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失笑,“刚才父子两个还斗的跟乌眼鸡一样,现在发现儿子的好处了?”
周劭被说得耳根发热,“我那是不知道嘛。”
许漾笑笑没说话,她拿起一旁的爽身粉给安安的小屁股上拍上。
周茜走了过来,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头问许漾,“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那是你明天要问的。”许漾转身看向周茜,“过来刷牙洗脸洗脚,还有,你作业做了没?”
话音未落,周茜已经像泥鳅一样滑走,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和迫不及待的关门声。
许漾头疼,周茜这个埋汰鬼,那是真不讲卫生,头上的虱子还没除干净,害得她都害怕自己头上也爬上虱子。每天梳头发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查看,生怕哪天梳出一些小宠物来。
她伸手抱过洗的香香的安安,抬脚轻轻踢了踢澡盆边沿,“把脏水倒了,厕所顺便刷了。”她朝墙角那盆泡着的尿布努了努嘴,“你儿子的‘黄金万两’记得搓三遍,多过两遍水,洗干净晾上。”
周劭看着漂浮在盆里的尿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他刚想开口,许漾已经抱着孩子转身,又突然回头补了句,“叫周茜洗漱,还有她的作业监督她做完,要不然老师还要叫家长的,我可不去了。”
“知道了。”周劭听着许漾一件件交代要做的事情,他头疼的应下。等许漾的身影消失在浴室后,他认命的拿起刷子将蹲坑刷了一遍,洗澡水冲洗干净,他将澡盆洗干净,搬过一个小凳子,开始洗他儿子的尿戒子。
周劭把浴室擦得锃亮后,大步走进周茜的房间,一把掀开被子:“起来!刷牙洗脸去!”
周茜脚丫子乱蹬像只炸毛的猫,裹着被子往床角缩:“我不!我明天再洗!”
周劭冷笑,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路提到洗漱台前,“刷牙洗脸洗脚,谁家小姑娘跟你一样邋遢,叫花子都嫌弃你脏。”
周茜抗议,透过镜子瞪着身后的周劭,“我哪有那么脏!我白着呢!”
周劭冷笑一声,直接把人按在洗漱台前:“白个屁,你看看你鼻子下面干巴的鼻涕,老子都想用鞋刷子给你刷刷。”
周劭挤好牙膏,往她手里一塞:“刷!”
周茜盯着牙刷愣了两秒,突然疑惑的问:“这谁的牙刷?我的呢?”
“我不用别人的牙刷!”周茜理直气壮的将牙刷塞了回去。
周劭震惊的瞪大眼睛,“你问老子,老子还想问你了,牙刷呢?!”他指着洗漱台上一排牙刷,“你的牙刷又去哪儿了?”
周茜挠了挠头,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好像......上次掉茅坑里了......”
周劭气得转了个身,他双手举过头顶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寸头,咬牙看向周茜,“好好的,你带着牙刷去蹲坑上干什么!”
周茜委屈,用比他还大的声音道:“我拉屎嘛!”
周劭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支崭新的牙刷,恶狠狠地拍在台面上:“最后一次,再弄丢,你就用鞋刷子刷牙!”
周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刷就刷嘛。”
周茜捣鼓两下就想开溜,结果被周劭一把按住后颈,“继续。”周茜被周劭按着硬是多刷了几分钟。她吐掉泡沫时,小脸皱成一团,活像吃了苦药。
刷完牙就是洗脸,周茜把毛巾往脸上胡乱一抹就算完事,周劭直接拎起她后衣领把毛巾摁在她的脸上使劲儿的将她的脸擦干净。
周茜的脸被擦得通红,等到洗脚的时候她生气地将脚丫子往盆里一杵,溅起的水花湿了周劭半条裤腿。周劭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是蹲下来,大手握住她的脚踝,用香皂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周茜起初还扭来扭去,后来渐渐安静下来,盯着周劭的头顶出了神。
周劭给周茜擦干净脚,他板着脸,“以后自己洗漱,要是被我发现你糊弄,我抽你。”他将毛巾搭到绳子上,开口道:“做作业去,一会儿我检查。”
心中刚升起的温情小火苗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的透心凉,她哼了一声,叫人做作业的家长还是太讨厌了。
周茜趿着拖鞋哒哒哒的跑回自己屋子。
周劭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像故事里来抓小孩的黑山老妖!
“咔嗒!”周茜一个箭步窜进房间,反手就把门锁拧得死死的。她后背紧贴着门板,小胸脯一起一伏,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暖转过身,奇怪的看着周茜。
“周茜姐,怎么了?”
门外,周劭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故意压低嗓子,威胁道:“周茜,作业写了吗?”周劭狞笑一声,“你锁着门也没用,我有钥匙,正好我想换条新皮带了,你帮老子试试结实不结实。”
“写,写着呢!”周茜手忙脚乱地扑向书桌,铅笔在本子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一个半小时后,周劭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手里的作业本都快捏变形了,“周茜,你脑子被门夹了!”
许漾出来喝水,凑过来看了看这对父女,一个气得太阳穴直跳,一个茫然的抠着橡皮,好奇心让她拿起作业本一看,好家伙,周茜把‘黄河入海流’写成了‘黄豆入嘴流’,‘春风不度玉门关’写成‘春风吹倒玉米杆’。
“我再问一遍,疑是地上什么?”周劭脸色铁青。
周茜偷偷抬眼打量着周劭的脸色,“地上......箱?”
周劭终于憋不住咆哮,唾沫星子直飞,“箱什么箱!我看你的脑子才是箱!疑是地上霜,tmd是疑是地上霜啊!”
“噗。”许漾赶紧抿住嘴,可肩膀已经抖起来了。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第57章 为什么选周婶儿
周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学霸的他有学渣的娃,怎么不算是人间惨事呢。
“怎么会把疑是地上霜疑是地上箱呢?”他猛地翻了个身,木制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块长方形菜地长13米,宽8米,周长怎么能是20米,面积怎么能是100,怎么能是整数呢!就算是个其他的数也能解释啊?”周劭又翻回去,木床的吱呀声在黑暗中清晰的响在许漾耳边。
许漾被周劭闹得睡不着,脚丫子毫不留情踹在他小腿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蹬下床。周劭刚要抗议,就看见自家媳妇半支着身子,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道:“你要是不好好睡,就去客厅沙发上坐着。”
“对不住,我睡,这就睡。”周劭麻溜认错,他重新躺好,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肚子上,活像具安详的尸体。静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小声开口,“你说有什么早教班能不能给安安报一下?”
许漾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我警告你,不许鸡我的娃,他的前途我去挣,他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安安就算是爱上扫垃圾,我也能给他承包下临江所有的大街小巷给他扫。”
“你可真好,让你儿子当个快乐的垃圾大王。”周劭也不知道许漾哪来的信心,一会儿百亿女王一会儿承包下临江市大街小道的,做梦都没她敢想。
许漾:“我的儿子我当然对他好。”
说了会话,许漾也精神了不少,她转头看向周劭,“周婶儿的事情你心里有数了吧,你打算怎么办?”许漾相信经过今天的猪肘子事件,周劭肯定也看出了周婶儿的贪婪,再将几个孩子放她那儿吃饭就是傻子了。
“快到月底了,下个月就把伙食费停了。”
许漾有些奇怪,这楼里有不少人,楼上402的王建军更是周劭的下属,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李大梅,反倒是交给风评不好的周婶儿。再说外面也不是没有饭店,给孩子订饭不是更方便吗。这么想,许漾也就问了出来。
周劭翻了个身面对着许漾,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更显低沉,“周婶儿的丈夫你知道吧?”
许漾点了点头,发丝在枕头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反应过来黑暗中他应该看不见,于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听王大娘说她男人周大勇在战场上牺牲了,她带着个大闺女和遗腹子生活,部队里对她们挺照顾的。”
“周大勇当初的上级现在是我的上级,这些年周婶儿一直纠缠着我领导,要钱要物资,我找周婶儿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替首长解决一部分麻烦,她从别的地方有了挣钱的地方,就能少找首长的麻烦,首长就能松快一些。”
“你还挺会讨巧,你领导知道这件事了吧。”许漾调笑道:
“我做了好事当然要透露给领导了,不然我图什么?”
许漾忍不住轻笑,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周营长倒是深谙为官之道。”
周劭捉住她作乱的手,“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咱们这栋楼虽然挺多人家的,但合适的人还真没有,王大娘身体不好,之前还做过手术,做不了重活。王建军家自己就有四个孩子,要顾着周衍他们几个也有心无力了,而且李大梅这个人日子过的过于简朴了。”
这是许漾第二次听见简朴这两个字了,看来李大梅这个人是真的俭省了。
周劭的声音还在继续,“外面倒是可以订饭,但是我经常不在家,我当时就更想着让孩子们生活在家庭的氛围中,没想到倒是害了他们。”说起这周劭的声音中就透着一股懊恼和后悔。
“他们跟着周婶儿吃也有三年了,这三年你就没有发现过一次吗?”许漾问。
“每次我回来的时候都会去楼上看,但每次上去的时候周婶儿都做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都有,我私下问了林暖,也说挺好,我就放心了。”
许漾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你问一个收养的孩子,人家当然说什么都好了。
“三年啊......”许漾轻叹,“你就没发现孩子们越来越瘦?”
周劭自己也发觉了自己愚蠢的地方,他长叹一声,“他们刚接来的时候也很瘦,我以为他们就是这样的身条。我也问了周衍,他给我一句冷哼,周茜倒是告过状,我跟她去楼上一瞧,她把碗盘砸的碎了一地,把周婶儿一家人都抓伤了,周婶儿哭着跟我说周茜平时的表现,我还掏钱赔偿了她的损失。”
许漾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破绽再多也放不住彼此的不信任,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她伸手拍了拍周劭的手臂,“现在也不晚。”
她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缓缓道:“只是,周婶儿贪了这么多年,尝到了甜头,你这一撤退,突然断了她这条财路,她可不会愿意的,狗急跳墙,指不定要出什么昏招来。而且最重要的是,几个孩子你想放哪儿?”
周劭就又头疼的叹了口气,“给他们在饭店订饭吧。”他和许漾婚前就说好的,她不用管周衍他们几个,他哪有脸让许漾给几个孩子做饭呢,而且许漾还要带安安,哪有空。“周婶儿那儿出什么招那就见招拆招吧。”
许漾想了想,转过头,“你和孩子们有隔阂,再将他们推出去,想要争取他们的心可就难了。”
“不如我就受累一些,帮你一把。”许漾笑道:“我做饭的时候他们就跟着我吃,我不想做了,给他们钱让他们去外面买着吃。对外,孩子跟着我这个心来的后妈吃饭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闲话,也不用你特意解释什么了。”
许漾狡黠的眨了下眼睛,“不过,先前答应给我的钱要再多给我50块钱。”
周劭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抓住许漾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又急又重。
“都给你!”
“我才不多要,只包饭,其他的,想都别想。”辅导功课的还是让周劭来吧,以周茜的战斗力,能气的人心脏骤停,这份福气还是让周劭独享吧。
第58章 早饭
第二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但许漾却不是个睡懒觉的人,昨天晚上和周劭谈了半天的心,早上起来依旧精神奕奕。周劭想起被许漾给摁了回去,该他在家看孩子了。
她看了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安安,四仰八叉的睡姿像只翻过壳的小乌龟,许漾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
安安有人看着,她也能放心的下楼去跑步。许漾利落地扎起马尾,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晨雾还未散尽,她沿着家属院的水泥路慢跑,军绿色的运动服被露水打湿了裤脚,脚步声惊飞了路边觅食的麻雀。绕着小区附近慢跑了15分钟左右,许漾的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虽然她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但许漾还是克制的放缓脚步改为散步。
太阳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给水泥路面镀上一层暖意,草尖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钻石散落在绿色绒毯间。太阳光线越来越亮,雾气逐渐被驱散,天地间彻底亮了起来,整个城市苏醒了。
许漾在早点铺子前停住脚步,热气腾腾的蒸笼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张大姐,来10个糖糕,10个菜盒,20根油条,再来5个茶叶蛋和五笼小笼包。”
老板娘麻利地扯过油纸袋,笑着看向许漾,“小许怎么买这么多啊?”一般人可没有许漾大手笔,一下子十个二十个的买。
许漾低头瞧着还有什么想吃的,闻言笑嘻嘻的说:“今天休息,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在家里吃,买的就多了些。”
张大姐掀开蒸笼,白雾模糊了她泛红的脸颊,“你家孩子可多,这光吃饭都能把家底儿吃穷,好在啊,周营长能挣钱,也能养起。”
许漾伸手接过鼓鼓囊囊的油纸袋,沉甸甸的份量让她不得不双手捧着,她笑着谦虚道:“嗨呀,也是紧巴巴的过日子,之前周衍几个孩子都在我们楼里的周婶儿家吃饭,我们家老周每个月给她60块钱,说都不够用!”
张大姐家是做生意的,还是做这吃食生意的,这60块钱够不够四个孩子的一日三餐她算的比旁人都快,再说这几个瘦猴一样的孩子能吃多少,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不过她也不好说人长短,再得罪了人,因此只是附和道:“是啊,养孩子光是吃饭都要费不少钱。”
周围来买早饭的客人闻言也都看许漾,见她脸生,但不妨碍她们将事情记下回头打听。
“是啊,我们这今年还刚添了个孩子,这每个月60块钱的饭钱实在是负担不起了,正巧我也过来了,所以我和老周商量着以后孩子就在家吃了。”许漾笑嘻嘻的解释着,又笑着对张大姐道:“张大姐,以后我家要是有事儿来不及做早饭就让孩子来你家吃早饭啊?”
张大姐一听还有未来客户,这脸上的笑意就深了,伸手就往许漾的油纸袋里又饶了一个麻团,“嗨呀,我们家正好顺路,尽管让他们来,吃完直接去学校了。”
许漾笑嘻嘻的道谢,“那说好了啊,张大姐,你可得给我家孩子留个座儿,让几个孩子坐下吃。”
张大姐拍着胸脯笑道:“放心吧,我给你照顾好了。”
许漾买完早饭抱着一堆东西就走了,她刚离开几步,摊子前的几人都围到老板娘跟前打听了。
“老板娘,那是谁家的?”
“乖乖,60块钱吃饭还不够啊?”
......
许漾嘴角微微上扬,脚步轻快地往家走。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始播放晨间新闻,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将这个清晨谱写成最动人的生活交响曲。
远远的她就看见周劭抱着安安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朝她招手,她加快了脚步。许漾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周劭 抱着安安看着她怀里的一堆油纸包笑道:“好香,你买了什么?”他凑头过来瞅,伸手想要偷一根油条被许漾不客气的打在手背上。
“在张大姐的铺子上买了点儿早点,我再煮一锅粥,一会儿就直接吃饭了。”许漾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她麻利地系上碎花围裙,舀出金黄的小米,清澈的水流冲过指尖,又切了点儿红薯放进锅里炖煮着。许漾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块咸菜疙瘩,切成丝,泡在水里去去盐味儿。
“安安吃奶了吗,尿布换了吗?”她问。
周劭抱着孩子站在许漾一旁,晨光打在他一侧的肩膀,鼓囊囊的肌肉像是蕴含了无限的力量。
“早上醒了就换了尿布,拉了一大包,臭死了。给他洗了屁股又喂了奶粉。”他将安安竖起来,“瞧,现在精神的很,大眼睛四处望啊望的。” 说着用鼻尖蹭了蹭安安肉乎乎的脸蛋。
许漾停下手凑过去逗他,“安安,是妈妈,看见妈妈了吗?” 她故意挤眉弄眼。
安安咿咿呀呀的,朝着许漾吐了个泡泡。
许漾逗了一会儿就满足了,她将周劭推出门外,“去,别熏着我家安安了。”
周劭笑着后退,站在厨房门口故意对安安道:“看,安安,妈妈赶你呢,还是爸爸好,爸爸抱着你去看风景好不好。”
安安听不懂,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小手,大眼睛好奇的四处逡巡着。
许漾麻利地将干辣椒切成细圈,翠绿的葱花在案板上堆成小山。铁锅烧得冒烟时,她一声倒下蛋液,金黄的蛋花顿时在锅中绽开。咸菜丝和红辣椒在另一口锅里翻飞,爆出呛人的香气。锅里,小米粥也滚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许漾用剪刀剪了一些红枣丝进去,红枣的香味儿被热气蒸腾着出来。
许漾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五个碗,在晨光中摆成一排,黄灿灿的小米粥盛在碗中,将厨房都染的温暖。
“开饭。”许漾从厨房探出头,嗓门嘹亮的喊着,余音在走廊里回荡。
第59章 美好早饭
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穿戴整齐的林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许漾一转身,差点撞上这个安静得像影子般的少年。晨光里,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刘海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刘海后静静的盯着许漾。
许漾吓了一跳,这孩子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小蘑菇,把碗端桌子上去。”她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他的手上。
林郁点点头,细瘦的手指稳稳托住碗底。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只谨慎的猫。
许漾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挺拔清瘦的背影,像是一棵生长在石缝中的青竹,安静而坚韧。
“小蘑菇,”许漾突然叫住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心烫。”
林郁怔了怔,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捧着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时,许漾瞥见他嘴角极快地扬起一个弧度,像是阳光掠过水面的闪光,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许漾的嘴角勾起,小孩也没有那么阴郁嘛。
周茜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那股诱人的香气像只调皮的小手,硬生生把她从梦境里拽了出来。甜滋滋的红枣粥香混着油条的焦香,还有炒蛋的醇厚、辣椒的呛辣,一股脑儿往她鼻子里钻。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口水已经打湿了半边枕头。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上华夫格一样的光斑,旁边林暖已经穿戴整齐,将被子叠好正拿着梳子梳头发。
周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睡衣领子歪到肩膀,露出半边细瘦的肩膀。
“有好吃的!”她赤着脚就往厨房冲,拖鞋都顾不上穿,“我要吃,给我留一口。”她大叫着打开门冲了出去,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点沙哑,活像只讨食的小鸭子。
餐桌上热气腾腾,金黄的油条泛着油光,糖糕外酥里糯的香甜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白白胖胖的小笼包,汤汁从开口处留下来,黄绿相间的炒鸡蛋夺人眼球,鲜香火辣的炒咸菜看着就胃口大开,黄澄澄的小米粥摆在每个位置前,周茜感觉自己的下巴湿湿的,她伸手一抹,满手的口水。
周茜眼睛亮的惊人,像是两千瓦的灯泡射向餐桌,她伸手就要去抓糖糕,被林郁用筷子轻轻挡住,像道无声的禁令。周茜不服气的使劲儿往前探,少年瘦削的手腕却纹丝不动,沉默的加大力道。两人在餐桌上方暗暗较劲,筷子微微发颤。
许漾走过来伸手抓住周茜的后脖领,像提溜小猫似的把人拽离餐桌。
“想吃饭先洗漱。”
周茜眼睁睁的看着美食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急得手脚并用直扑腾,“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想都别想。”许漾毫不留情地拎着她往卫生间走,周茜的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姑娘在半空中扭成麻花,睡衣下摆都卷到了肚皮上,露出一截小腰。
“林郁!你不许吃,你不许偷吃。”周茜扭头朝餐桌喊,声音都急得变调了。林郁充耳不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林暖已经洗漱完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看着许漾将周茜拖进卫生间,房间门在她面前关上,她顿了顿走向餐桌前坐下。
周劭抱着安安从阳台走了进来,林暖赶紧帮他拉椅子,“周叔叔,您坐。”
周劭笑着道谢,抱着安安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不动,林郁和林暖就都没动。餐桌上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林郁盯着粥碗里沉浮的红枣,林暖低头整理这自己的衣襟,周劭则专注地逗弄怀里的安安,三个人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在许漾出来。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周茜不情不愿的哼唧声,间或夹杂着许漾压低声音的训斥声。
突然,卫生间门被猛地推开。周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她急吼吼地扑向餐桌:“我的糖糕呢?!”
周劭看着周茜这猴急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后脖颈,将她钉在原地,“急什么,没人动。”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都在等你呢。”
周茜往桌上一看,果然桌上满满当当,她进去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每个人面前的碗筷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动过,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漾从后面慢悠悠的走过来,她拉开周劭身边的椅子坐下,“我说过了,我们是一家人,吃饭不用争抢,大家都会等着的。”
她伸手指了下周茜的位置,“坐下吧。”
周茜像条欢快小狗一样睁开周劭的手飞快的挪到自己的位置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快的声响。她急不可耐地抓起筷子,在看到其他人依然端坐时,悄悄地放慢了动作。
许漾伸手夹了一块糖糕放进周茜的碗里,“吃吧。”
她话音未落,周茜已经像只欢快的小松鼠般双手捧起糖糕。她咬下的第一口,酥皮‘咔嚓’碎裂的声响让整个餐桌都明亮起来。甜蜜的糖馅沾在她嘴角,周茜伸出舌头仔细舔干净,糖糕又香又甜,这竟然是她第二次吃。
许漾看了眼林郁和林暖,两人抱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一口一口的喝着,桌上买的食物没动一下。许漾伸手给两人也分别夹了一个糖糕。
“趁热吃。”许漾的声音比粥上的热气还柔和。
林暖受宠若惊地捧起碗,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许漾,小声的说道:“谢谢许阿姨。”
而林郁盯着碗里的糖糕,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周茜狼吞虎咽的吃完自己手中的糖糕,小手油汪汪地又朝盘子伸去,左手拿了一个不够,右手已经急不可耐地探向第二个。
“啪!”许漾的筷子精准敲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警示,“一人两个糖糕,不许多吃,你吃完糖糕吃其他的。”
周茜看着许漾撇撇嘴,心里偷偷的数桌上的糖糕,林暖小口咬着糖糕,林郁的那个才动了一角,爸爸碗里的还没碰......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数完,发现确实没得多,这才悻悻地缩回手,转而抓起油条恶狠狠咬了一口。
许漾见林郁和林暖不太敢吃,她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过来,放到两人跟前,给她们夹好。金黄的油条、冒着热气的炒蛋、碧绿的咸菜丝,在她手下渐渐在盘中堆出小山。
林暖看了许漾一眼,低声道了谢,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晨光里。林郁幽静的目光盯着眼前的盘子,竟然一时没有动。
周茜正想抗议自己没被特殊照顾,嘴里突然被塞了块剥好的茶叶蛋,蛋白还带着温热的茶香,许漾手指上还沾着蛋壳的碎屑,她随手用纸巾擦了擦,指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窗外晨光正好,打在许漾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金光。周家早上的饭桌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热闹过,原来美好的一天,真的可以从这样平凡的早餐开始。
第60章 还是早饭
许漾捏着半根油条转过头,金黄的油光沾在她唇角。她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会儿陪我去认认邻居?”油香在鼻尖涌动,“楼上楼下总得认个脸熟。”
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小笼包挨挨挤挤的堆在油纸包里,薄如蝉翼的面皮透着莹润的光,隐约能窥见内里晃动的汤汁。轻轻提起一只,指尖便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鲜香,面皮柔韧微颤,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开金黄的汁水。他急不可耐地咬破面皮,温热的汤汁瞬间涌出,鲜甜浓郁,混合着猪肉的脂香和姜丝的辛香在舌尖漫开。肉馅紧实弹嫩,吸饱了汤汁,面皮则绵软中带一丝韧劲,吃完,唇齿间仍萦绕着那股鲜美的暖意。周劭吃的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塞,连下巴上都沾上了汤汁也顾不得。
许漾用筷子尾敲敲他手背,顺手把餐巾纸推给周劭,“嗯,怎么样?”
“嗯,行。”周劭终于从包子堆里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滴油汤,“正好让大伙儿见见我媳妇。”
许漾抬手‘啪’地打在周茜偷摸伸过来的油爪子上,小姑娘手背立刻浮起淡淡的红印。
“吃你自己的,不许随意拿别人的。”
周茜贪婪的盯着许漾盘子的菜盒,她舔了舔自己油汪汪的嘴唇,“你都吃不下了,我替你吃是帮你。”她振振有词,“浪费粮食可耻!”
许漾确实吃不下了,“但这是我的食物,你想吃要先问过我,而不是偷偷拿。”
周茜抬头眼巴巴的望向许漾,“给我吃你的菜盒!”见许漾脸色不对,周茜急忙改口,“那我能吃你的菜盒吗?”
“重新说。”许漾手指轻敲桌沿,晨光在她指尖跳跃,“和别人提要求的时候要说请。”
周茜连忙道:“请给我吃你的菜盒!”
“不对,太生硬。”许漾摇摇头,“求人,询问的语气要软,你这样谁要会理你。”
周茜眨巴着眼睛,急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憋得小脸通红,终于挤出一句,“请问我能吃你的菜盒吗?”
许漾的曲指在晨光中轻轻敲了敲周茜的脑袋,“这才对。”她将菜盒夹到小姑娘的碗中,金黄的菜盒子在碗中散发着咸香,“记住,好好说话才能吃到好东西。”
周茜急不可耐地伸手,却在碰到菜盒前突然顿住。她抬起沾着油星的小脸,声音突然轻软下来,“谢,谢谢......”声音很低,却让许漾的眉梢柔和了几分。
她伸手将唯一的麻团夹到了周茜的碗中,支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她,“做的好,这是奖励给你的,不过你刚刚吃了很多东西,小心积食,麻团留着下午再吃。”
周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方才的油光。她望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麻团——金黄油亮,芝麻粒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小星星。周茜的眼睛愣愣的眨动了两下,从来没有人因为她说句‘谢谢’就给奖励,往常不是挨骂就是被嫌弃太吵。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吃着菜盒。
许漾支着下巴看她,眼角笑出细小的纹路。晨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她便伸手一拨,那瞬间,光也跟着晃了晃。
周劭的目光不知不觉就黏在了许漾身上,越看越觉得许漾好看,她的眉毛不算最秀气,眼睛也不是顶大的,可那明亮的目光,微微上扬的眼尾,笑起来时泛起的卧蚕,还有说话时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戳在他心尖上。
怎么就那么合人心意呢。
“看什么呢?”许漾突然抬头,正好撞上他专注的目光。周劭喉结动了动,抬手给擦掉她手背上沾到的一粒芝麻,“看我媳妇怎么这么能耐。”他笑得得意,抬眼往周茜那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连最难搞的刺头儿都被你训得服服帖帖。”
“我自然是能耐的。”许漾白了周劭一眼,“你都不知道你捡了一个多大的宝贝,偷着乐吧你。”
周劭忍不住笑,“是是是,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许漾笑道:“简直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许漾也吃饱了,见林郁面前的东西都吃的精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面前的盘子里连一点儿渣都没有 。她将自己剩下的小笼包分了一半给他。
“够吃吗?”
林郁的筷子尖微愣,他盯着眼前的小笼包稍微出了会儿神。小笼包很好吃,是他从来没吃过的滋味儿,他吃的很珍惜,可惜小笼包还是没有了,他克制的收回手专注而认真的吃着剩下的食物,鸡蛋好吃,咸菜好吃,小米粥香甜,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他觉得很满足。可没想到许漾会将小笼包分给他,他抬头时,许漾已经转身将另一半小笼包放进林暖碗中。
林暖吃得有些撑了,她为难的看着面前的小笼包,手指悄悄按了按已经发胀的胃部。作为养女,她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人家施舍给你东西你就感恩戴德的接着,要是拒绝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筷子尖刚碰到面皮。
“吃不下就别硬撑。”许漾突然按住她的手,把那半个小笼包夹到周劭碗里,“在我这儿,吃饱了就说饱了,不必强撑。”
周劭任劳任怨的解决剩饭,一句话都没说。
周茜抬起头,“爸,请问你前面的小笼包能给我吃几个吗?”
“饿死鬼投胎吗你。”周劭看着周茜油乎乎的小嘴,伸手给她夹了一个,“吃这么多回头别肚子疼。”
周茜可不管他爸唠叨,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说两句就说两句呗。
她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着周劭说了句谢谢。
周劭哼笑,“你还挺活学活用的。”
许漾洗干净手,将安安从周劭怀里抱走。
“吃完饭周茜把地扫了,林郁和林暖把锅碗瓢盆刷了。”许漾毫不客气的吩咐道,哪能只擎等着吃一点儿活都不干的。
第61章 拜访102
吃过早饭,许漾将安安交给林郁看着,跟着周劭一起提着东西去拜访邻居。
根据之前在王大娘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两人先去了一楼林副参谋长家拜访。
“我听说林副参谋长喜欢喝茶,我从桐市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些银杏茶,也不知道这种保健茶林副参谋长喜不喜欢喝?”许漾看着手里的铁罐子有些担忧的说,毕竟是给领导送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放心吧,首长不会说什么的。”周劭伸手拍了拍许漾的肩膀,伸手将东西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提着,“他老人家什么好茶没喝过,这桐市的特产正好适合尝鲜。”
许漾考虑的更细致一些,“银杏茶毕竟是保健茶,虽然对于老年人身体有益,但老年人一般会有一些基础疾病,要是在服用一些药物,我怕这茶冲撞了药性。”她想了想,回房间里拿出个小本子,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银杏叶素与抗凝药相冲......”她一笔一划将注意事项誊抄成大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老年人眼神不好,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劭看着她仔细的将纸条贴在茶罐上,阳光穿过楼道窗户,在她睫毛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衬得那认真的侧脸格外动人。
“走吧。”许漾最后检查了一遍礼盒,“这个时间去刚好。”
两人到的时候林副参谋长刚从外面晨练回来。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军绿色背心套着军队发的裤子,蒸腾着汗意从外面走进来,脖子上还挂着条湿漉漉的毛巾。晨练后的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脚步沉稳有力,看见周劭和许漾站在他家门口,他乐了。
“哟,小两口一大早在我这门口做什么呢。”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安静楼道里格外清脆,“怎么,怕我老头子偷懒没去晨练,在这检查我呢。”
许漾和周劭都被林副参谋长逗笑了。
“谁敢检查首长您呢,好不等检查呢就被您抓去较量了,我们可不想当手下败将。”周劭笑着凑话,他故意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上次比试输给您,我到现在腰还疼呢。”周劭不着痕迹的捧了林副参谋长一把。
林雪枫闻言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随手用毛巾抹了把汗,军绿背心被汗水浸透,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少拍马屁!”钥匙‘咔嗒’一声转开门锁,“快进来。”
许漾跟着周劭进了林副参谋长的家,迎面是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林副参谋长家的格局同周家的相同不过方向不一样,家里很冷清,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掉漆的五斗柜上摆着泛黄的全家福,桌柜上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唯有茶几上的根雕茶海光可鉴人。
“随便坐。”林雪枫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了厨房烧水,给两人泡茶,水烧着,他坐回来,随手用毛巾掸了掸沙发,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家里就我一人,懒得收拾。”
周劭拉着许漾在竹制沙发上坐下,沙发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周劭指着许漾跟他介绍,“首长,这是我媳妇许漾。”
许漾刚要起身问好,林雪枫已经摆摆手:“知道知道,桐市来的老师嘛!”当初周劭在桐市被人下药与女同志春风一度的事情,他们这些上级领导可都是知道的,此刻见着许漾只觉得良缘天定,这孩子的眼睛特别明亮,一看就是个心思正的,行走间的做派也落落大方,是个不错的孩子,配周劭恰恰好。
许漾抿嘴一笑,将礼盒往前递了递:“林首长,我从桐市带了点当地的特产,给邻居们分一分,以后还得请林首长多照顾我呢,要是我和周劭吵架了,您可得拉个偏架。”
林雪枫哈哈大笑,“好好好,看在这些特产的份上我也得让这小子让着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叫他负重越野。”
“有您这句话我可是在家里称王称霸了。”
几人又是一阵笑。
“哟,茶叶,银杏茶。”林雪枫的眸光注意到桌子上的礼盒,他眼睛一亮,伸手将茶叶拿了起来,在看见那张醒目的注意事项纸条的时候他看了许漾一眼,“你这丫头心细啊。”
许漾轻笑,“不是什么好茶,但是是桐市独有的养生茶,对于心血干河神经系统有很好的作用,您尝尝鲜,要是觉得好喝您告诉我,我叫我妈给邮过来,这好的银杏茶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在哪里买得到。”
“好好好。”林雪枫拿着茶叶罐子惊喜的左看右看,“这茶还有这功效呢,这茶好,这茶好。”他屈指轻叩罐底,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医生还让我控制血脂、血压的,我就喝这个了。”
周劭在许漾耳边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看吧,我就说老首长识货,你还担心。”
林雪枫笑骂了周劭一句,“臭小子,就会背后蛐蛐人。”
许漾抿嘴笑着看这一老一少斗嘴,贴心的将带来的东西给他规制了,林雪枫看着许漾忙碌的身影笑着对周劭道:“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可要好好的对人家。”
“放心吧,首长。”周劭含笑看着许漾,“她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林雪枫伸头对许漾道:“丫头,这茶我收下了。往后周劭要是犯浑......”他拍了拍腰间锃亮的皮带,“我这儿可有的是家伙什儿收拾他!”
“那我可赚了。”许漾笑着对周劭道:“听见没有周劭,你可要对我好,我可是有人撑腰的呢。”
许漾一番话逗的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坐着又说了些话,品尝了林雪枫的茶,许漾和周劭还要拜访其他人,于是起身告辞。
“这就走?”林雪枫跟着站起来,军裤膝盖处还留着久坐的褶皱,“等等!”他突然转身钻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个红绸布包出来,“拿着,武夷山的大红袍,回礼!”
周劭刚要推辞,许漾已经双手接过:“谢谢首长,正好给我爸尝尝。”她指尖在红绸上轻轻一抚,“下回做了桐市点心,再给您送来。”
林雪枫就笑了,“行,记得常来!”
第62章 大孩子带小孩子
林郁像座雕塑般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安安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早晨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入,在婴儿的小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安安的呼吸明明灭灭。
安安仰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向头顶支棱着,小胸脯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
周茜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围栏,她低头打量着安安的脸,试图从安安脸上找到和自己相同的地方。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手怎么这么小?”她嘀咕着。
林郁没有应声,只是突然站起身,动作轻得像片落叶。他无声地走到周茜身后,伸手将她往后拽了半步。
周茜撇撇嘴正要大声的抗议,却见安安在睡梦中突然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个奶香奶香的无齿笑容,莫名的,她突然就闭上了嘴巴。
半晌,周茜嘀咕道:“也没有那么好玩儿嘛。”她说着趿拉着拖鞋跑回自己房间去了,只不过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小床上的小人儿。
林郁抬头看了一眼周茜的背影又重新走回沙发上坐下,他身姿坐得笔直,连衣褶都透着股绷紧的警惕。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在小床上安睡的安安,像是守护宝藏的恶龙。
时间流逝,客厅的圆钟滴滴答答的走着。
突然,床上的小团子动了动小胳膊小腿,下一秒,嘹亮的啼哭声骤然划破宁静,呜哇呜哇的哭声在寂静的客厅中炸开。
林郁瞬间弹起,一个箭步冲到了小床前,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肉团。婴儿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他脑后的枕巾。
“别,别哭。”他干巴巴地哄着,声音比蚊子还轻。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要碰不碰地颤抖着。安安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渐渐憋出一片紫色,泪水糊满了他的小脸,小手使劲儿的挣扎着,喉咙里挤出高亢的呜咽声。
周茜旋风一样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林郁愣在原地,她伸手用力推了林郁一把,“你快哄他啊!”
林郁被周茜推得踉跄一下,被赶过来的林暖扶住。
“我哥哥他不会。”林暖细声解释,却被周茜瞪了一眼。
“他不是你亲弟弟你当然不急!”周茜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团子,心里有些急,她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暴躁的绕着小床走了一圈。
“他拉了吗?”周茜突然刹住脚步,手指几乎戳到林郁鼻尖。
林郁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看。”
周茜叉腰,“去看!”
林郁走上前,小心的伸手捏着安安乱动的小腿,尿布边缘已经渗出可疑的黄色痕迹,“帮忙解开他的尿布。”他声音干涩,喉结紧张地滚动。
“谁去?”周茜看了一眼,伸手推了林暖一把,“你去解。”
林暖踉跄着扑到床前,她抿抿唇,迟疑的伸出双手,手指刚碰到尿布别针就缩了回来,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她眼圈瞬间红了。
林郁转头看了林暖一眼,咬牙松开一只手,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塞在裤子里的尿戒子,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拆炸弹。尿布掀开的瞬间,三颗脑袋同时后仰。
“呕!”林暖干呕一声,死死捂着嘴跑到了客厅的角落里,小脸煞白。
周茜捏着鼻子跳开两步,却还是被那股气味熏得直翻白眼,“好臭!比街上炸臭豆腐的摊子还臭!”
“拿卫生纸过来。”林郁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单膝跪在婴儿床前,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掀开尿布的姿势,指尖已经沾了点可疑的黄色。
周茜憋着气,一个箭步蹿到茶几边,抓起整卷卫生纸扔过去。纸卷在空中划出弧线,掉在小床上。林郁一手轻柔的攥住安安的两条细腿,一只手将脏了的尿布兜着放到一边。他动作麻利地扯下一截卫生纸,小心翼翼的给安安擦干净小屁股,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回想起那晚许漾是怎么给小团子清洗的,他又道:“另外准备干净的水和尿戒子。”他在安安的屁股下垫上卫生纸,兜着尿布去了卫生间倒掉。
周茜冲进卫生间接了一盆水出来,她从暖瓶里倒了一些热水进去,伸手试了试温度,将盆推给林郁,“你给他洗。”
林郁接过湿毛巾的瞬间,突然想起许漾那晚的动作。他学着样子,先擦了擦安安腿根的褶皱,再轻轻抬起婴儿的小屁股。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时,安安突然咧嘴笑起来,小脚丫在空中踢出欢快的弧度。
“臭小子。”周茜捏着鼻子凑过来,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安安肉乎乎的脸蛋,“拉这么多还笑!”
安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眼睛追逐着那根戳在自己脸上的手指,想要找奶吃。
“小傻子,这是我的手指!”周茜猛的把自己的手缩到自己的身后,指尖还沾着安安的口水。她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却见小团子已经吧唧着嘴开始找吃的。
“奶粉,他饿了。”林郁小心的重新给安安包上尿布,头也不抬的对周茜吩咐道。他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
“他怎么这么馋,才吃过就要吃。”周茜不情不愿走到拿着安安的奶瓶去冲奶粉,“要吃多少啊?”周茜一边挖奶粉一边嘀咕着,一点儿雪白的奶粉撒到自己的手背上,周茜做贼似的私下里看了看,见林郁和林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她连忙伸舌头舔了干净。
奶粉还怪香怪甜的,周茜又看了眼奶粉罐子。
“周茜姐,你加太多了。”林暖突然出声提醒,奶瓶里已经盛了大半瓶的奶粉,再多恐怕都冲不开了。
“我知道!”周茜凶巴巴的回了一声,她将奶粉盖子盖好,跑去厨房去冲泡。
两人先回了一趟家,看看安安有没有哭闹,顺便再拿去二楼拜访的东西,等两人到家得时候,就看见林郁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安安,周茜蹲在一旁举着奶瓶在给他喂奶。
第63章 赶人
看见许漾,周茜就像是苦主见到了县老爷,上来就是一番陈情诉苦。
“你们可回来啦!”她撅着嘴,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波波头随着她的动作俏皮地晃动了一下。随着她的动作,奶嘴从安安的嘴里啵的一声掉了出去,失去了奶嘴儿和粮食的安安不愿意了,他哼哼两声就张大嘴巴准备开嚎。
“哎哟我的小祖宗!”周茜连忙蹲下身,精准地把奶嘴塞回那张即将爆发的嘴里,安安鼓着腮帮子猛吸两口,这才把哭腔憋了回去。
“你们不知道!”周茜转头继续告状,手指夸张地在鼻子前扇动,“他拉了,差点儿把我们都熏晕。”她边说边比划,“那么一大坨,跟我爸的脸一样大。”她皱皱鼻子嫌弃的很。
被比喻的周劭脸一绿,“你能不能好好学学你的语文,别什么都乱比喻。”
许漾连忙抿住嘴唇,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安安,他安静的倚在林郁的怀里,小嘴含着奶瓶咕嘟咕嘟的喝着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林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许漾和周劭一眼,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们给安安换好尿布了。”
“是我给他冲的奶粉。”周茜迫不及待地插话,挺起小胸脯,“用的暖水壶里的热水,我还试了温度。”嗯,她偷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周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发一颤一颤的。
“看来你们都做的很棒。”许漾温柔地表扬道,“真了不起,把弟弟照顾得这么好。”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林郁、周茜和林暖。
周劭也过来摸了摸周茜的脑袋,“知道照顾弟弟了,长大了也懂事儿了。”
周茜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耳尖发红,却又觉得她做的这么好本来就该夸,她骄傲地扬起小脸,下巴抬得老高。
“我本来就长大了。”她嘀咕着。
许漾等安安把奶吃完这才将人抱到怀里没检查了一下他的尿布,干爽规整,小屁股也洗的干净还扑了爽身粉,收拾的很细致。
“做的好就该奖励。”许漾看了周劭一眼说道:“我和爸爸商量了一下,以后就不叫你们在周婶儿家吃饭了。”
周茜几人的目光立刻就汇聚到了许漾身上。
“那我们在哪儿吃饭?”
许漾笑道:“以后家里做饭就在家里吃,家里不做饭就给你们钱去外面的饭馆吃。”
周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真的吗?我们可以去街口那家面馆吃牛肉面吗?”她说着还咽了咽口水,显然惦记那家面馆很久了。
林暖却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小声问道:“那,那会不会太贵了?”她抬头看了看许漾,又看了看周劭,眼睛里满是令人心疼的懂事。
许漾温柔地笑了笑:“放心吧,够你们吃的。”
周茜已经迫不及待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周一吃牛肉面,周二吃炒菜,周三......”茜突然卡壳了,小脸皱成一团,周三怎么样,她贫瘠的美食知识库中并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你吃的时候就知道要吃什么了。”许漾安抚了一句,叮嘱道:“这件事你们先不要跟周婶儿说知道吗,这个月的钱爸爸已经交给周婶儿了,要是提前跟她说了,周婶儿可能就给你们做的更差的饭吃,或者不让你们回家吃,已经月底了,再忍两天,等下个月就不去了。”
周茜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绝对不说!”可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显然已经在想象下个月的美食自由了。
林暖也认真地点点头,“我也不说。”
林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许漾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正想再嘱咐几句,周茜突然瞪圆了眼睛:“那这两天我们还要去楼上吃啊!”她皱着小脸,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表情,“不能不去吗?”
周劭忍俊不禁,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才憋住笑,“交了钱的,不吃不浪费了。”
“那你去吃,我在家跟坏,许女士一起吃。”反正周茜是不想去吃楼上的饭,让她爸去替她吃吧,她爸吃的多,能吃回本。
周劭被周茜这漏风小棉袄气得额角的青筋直跳,眼不见心不烦,他转头跟许漾说:“咱们继续吧。”
“好。”许漾将安安放到林郁的怀里,小家伙一碰到熟悉的怀抱就动了动手脚,咿咿吖吖的叫着。她顺手帮林郁理了理被安安蹭乱的衣领,“我和爸爸继续去拜访邻居们,安安就继续交给你们照顾了。”她伸手拍了拍林郁的肩膀,“小蘑菇,拜托你了。”
林郁抿着嘴点了点头,过长的黑发垂下来,像一道柔软的帘子半掩住他发烫的耳尖。他下意识把怀里的安安抱得更紧了些,小家伙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触碰到他垂落的发丝。
“真乖。”许漾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拿准备好的礼物。林郁站在原地,看着安安含住自己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哼。”周茜看见了就冷哼一声,“我呢。”她仰起小脸,余光瞄着许漾,眼神仿佛在说还不来揉我的头吗?
许漾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周茜今天也很棒,值得表扬。”说着又温柔地摸了摸旁边林暖的小辫子,“当然,林暖也很棒。”
周茜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般眯起眼睛。林暖则害羞地低下头,嘴角却是扬起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对了,等我拜访邻居回来你们俩要和我一起去逛街吗?”
周茜的眼睛地亮了起来,像突然通了电的小灯泡,整个人都蹦了起来,“逛街?”她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去!”
许漾被周茜这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了,“你们先去把作业写了,等我回来,我带你们去消费。”
“你快去。别耽误时间!”周茜开始往外赶许漾和周劭,她像只认真赶羊的小牧犬,就差没‘汪汪’叫两声了。“愣着干什么,快去拜访邻居们呀。”
门嘭的一声在身后关上,许漾和周劭面面相觑,突然就笑了出来,周茜这性子有时候真的很搞笑。
第64章 礼轻
许漾和周劭提着东西到二楼,李翠花早就打开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了,她早就听见了周劭两口子去楼下的动静,一早就等着两人过来呢。
“哟,小周和他媳妇,快来,快来。”
李翠花一见他们下楼,立刻拍着大腿站起来,那张小板凳被她带得“咣当”一声翻倒在地。她也不去扶,就那么伸长脖子急吼吼的冲两人招手,她往前迎了两步,却被楼道里堆积的杂物挂到了衣襟,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绊倒。
“李婶儿,你要不要抽空把你这些破烂收拾了,您看你这都差点儿绊倒。”周劭快走了两步伸手将李翠花扶了起来。
“哎,什么破烂!”李翠花不满的嘟哝一声,她挡在那堆杂物面前,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这可都是有用的!”她弯腰扒拉两下,从杂物堆里拽出一个断了半条腿的板凳,“瞧见没,换条腿就能用。”
周劭看着那块烂完的木头有些无语凝噎。
许漾提着东西从楼梯上下来,她看了周劭一眼,笑着对李翠花道:“李婶儿可真会过日子。”
李翠花顿时眉开眼笑:“可不是嘛!这过日子啊,就得精打细算!”说着还得意地瞥了周劭一眼。
“哎呦,快别在这说了,咱们进屋吧。”说着一把拽过许漾手中的礼物,动作利落得像抢似的,拎着就往自己屋里走。鞋子在水泥地上趿拉的啪嗒啪嗒响,裤腿上还沾着早上做饭的面粉。
许漾和周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两人跟着李翠花的脚步来到李家的门前,刚跨过门槛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味儿熏得一懵,屋里好像没有开窗,臭鞋味儿,混杂着厨余垃圾、樟脑丸和陈年油烟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翠花正麻利地拆着礼物包装,突然“哎呦”一声:“这铁罐子可好!留着装东西正好!”她小心翼翼地把许漾带来的礼物收进自家的橱柜里。
看着周劭提着东西和许漾站在门口,她眉开眼笑的走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接周劭手中的东西,“哎呦,这东西可沉手吧,给我吧。”
周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翠花的手,笑着说道:“这不是给您家的,这些礼物都是我媳妇带过来的桐市特产,跟邻居们分一分,不多不少一家一份。”
李翠花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眯起眼睛盯着周劭手里的礼物,阴阳怪气的说道:“哟,我还想着这都是给我家的呢,亏我还想着小周媳妇是个大方的呢,哈哈哈,敢情是我老婆子自作多情了。”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她斜眼瞥着许漾,脸上露出个不冷不热的笑来。
周劭也不阴不阳的看向李翠花,嗓门洪亮,“我媳妇第一次来临江,哪里知道李婶子的胃口这么大呢,这好心好意的准备了礼物来拜访,却惹了您不高兴。”他看了看许漾又看看李翠花,“这样吧,您把东西还给我们,我让我媳妇改天再给您准备个大的,保准让您满意,您看行吗?”
李翠花哪里舍得将到嘴里的肉吐出去,她悻悻道:“这小周还真是护着你媳妇。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埋汰人了!”她转头看向许漾,语气突然亲热起来,“小许啊,你看看你家这位,真是说不得一点儿。”
许漾抿嘴儿一笑,“我家老周说的是呢,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哪知道您这儿连礼数都跟别处不一样呢?”她故意皱眉叹道:“下次我就知道了,这样的小礼物就不给您准备了。”
李翠花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又变,活像打翻了调色盘。她干笑两声道:“哎呦,小许这话说的......婶子哪是那个意思......”
“奥。”许漾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意思,“婶子不是这个意思啊,”
“你能来我的门,婶子高兴还不迭呢,又怎么会挑礼物的大小呢。”李翠花讪笑着,“你就是空手来,婶子都愿意啊。”
许漾眼睛弯成月牙,故作惊讶,“嗐,真的呀?我还以为婶子嫌弃我带的礼物太轻了,不欢迎我来呢。”
“哪能,哪能呢。”李翠花拉住许漾的手,“婶子当然欢迎你了。婶子最稀罕你们年轻人来热闹了!”
“你们小两口快进屋来喝茶。”李翠花拉着许漾往屋子走,已经完全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亲热的仿佛好姊妹一样。
许漾抿嘴忍笑,轻轻拽了拽周劭的袖子。周劭会意,连忙拒绝道:“李婶子,我们就不进去了。”
“咋不进来了?”李翠花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她一脸焦急,“是不是还在怪罪婶子刚刚不会说话呢。”
“哎呀,刚刚婶子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李翠花急得直跺脚,不合脚的布鞋“啪嗒”一声甩出去老远,她光着一只脚站在水泥地上,“你们要是不进屋,街坊邻居该说我老婆子不懂待客之道了!”
她是打定主意要哄好周劭和许漾两口子了,这周劭是个能干的,她还指望着他将那做饭的活给她呢,还有这许漾,哪家住进来也没像她这样楼上楼下的拿东西拜访,这样的金主儿,跟她搞好关系,指不定还能搞到更多的东西呢。
“来来来,喝口茶再走。”李翠花不由分说拽住许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也好跟婶子说说话。”
周劭和许漾本来就打定了主意不进去,这熏人的味儿她们是不打算进去腌渍入味儿的。周劭上前一步拉开许漾,不容拒绝的说道:“不用了李婶儿,早上时间不多,我们还得拜访其他家。这家里一会儿还有事儿,实在是有些抽不出空了,我们改天再来喝您的茶。”
他说着,拉着许漾转头就去了对门敲门。
李翠花看着他们的背影悻悻的挤出一句,“那,那改天啊......”
第65章 沈如眉
201的门敲了许久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半张斯文白净的脸。男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刚从书堆里抬起头。他身上的格子衬衫熨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周营长。”男人的声音温润清朗,握着门把的手修长苍白,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楼道里的穿堂风拂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露出眼角几道细密的纹路。
周劭一笑,露出一口的大白牙,“简教授。”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许漾,“这是我媳妇许漾,刚到临江,过来见见邻居们。”
许漾笑着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递过去,“简教授,我刚从桐市过来,咱们又楼上楼下的住着,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了。”
“客气了。”简文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刚要说话,就听见屋子里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文彬,谁来了?”
简文彬转过身去,对来人道:“是楼上周营长和他媳妇许漾。”
随着一阵拖鞋轻擦地板的声响,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廊的阴影里。女人穿着米色的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针织长裙,乌黑油亮的头发烫了大卷,自然的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张光滑圆润的脸蛋。双眼皮显得她的眼睛更加的温柔。
女人走了出来,笑着向许漾伸出白皙的手,“你好,我是沈如眉。”许漾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笑起来那对杏眼弯成月牙,眼尾缀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时平添几分妩媚。
许漾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沈姐你好,我是许漾。”她笑着将东西递过去,“准备了一些桐市特产,给邻居们尝尝。”
沈如眉仔细的打量了许漾一眼,杏眼含笑,唇角微扬,乌黑的发丝乖巧地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个年轻的女孩同她一样也是做人后妈,她的继子只有一个,而许漾却有五个继子女,她能在流言蜚语中坚持多久呢?
“小许客气了。”沈如眉含笑开口,她拉住简文彬的手臂笑着对许漾和周劭道:“小周和小许进来坐坐吧,我给你们泡茶,我们家老简新得的龙井。”
许漾正要拒绝,就听见屋子里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响彻房间,沈如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洋洋!”沈如眉惊呼一声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就往里冲。
简文彬的脸上也漫上焦急的神色,但碍于周劭和许漾两人还在门前他不好离去,只是目光频频往屋里飞去。
周劭见状赶紧告别,“简教授您快去看看孩子吧,我们这就走了。”
简文彬点了点头,挤出一句,“失礼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许漾和周劭往楼上走,走到转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闭的201房门,压低声音道:“这简教授的爱人看着挺年轻的。”
周劭脚步未停,伸手揽过她的肩,“听说差了十来岁。”他指尖在许漾肩头轻轻一点,“当年简教授前妻病逝不到半年,就娶了现在这位。”
这话就带了些隐晦的意思,看来这沈如眉的婚姻也挺有争议的,只是内里各种详情她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
“行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还有几家要见。”
两人回了家拿了礼物出来,许漾要去敲对门302的房门被周劭一把拉住,“他们家没人,老雷他媳妇带着儿子回娘家了,还没回来,老雷今天应该也不在,等他们回来我们再来吧。”
“怪不得这两天没听见动静呢。”许漾跟着周劭往楼上走,随口问道,“听说他媳妇是华京人?”
“对。”周劭抬脚上了一节台阶,语气平常,“不止他媳妇是华京人,老雷也是华京人,他和他媳妇听说是从小定的娃娃亲,老一辈的约定,男孩结成兄弟,女孩结为亲家的那种。他媳妇可是比他小了好多岁,一毕业就嫁给了老雷。”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侧头打量他,“哎,你在部队还会听这些八卦呢?”她目光里带着揶揄,明明是一副正气凛然、不像是会背后议论人的长相,偏偏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谁家的八卦他都知道点儿。
“真没想到,堂堂周营长在这里和我这个大女子在这里议论家长里短。”
周劭笑着看她,许漾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她经常说着话还要夹带一句夸赞自己的私货。
楼梯不长,两人几句话的时间就到了。
楼上是周婶儿家和王建军家,王建军是周劭的下属,许漾准备坐坐,趁着这个机会和王建军李大梅一家接触接触。于是两人先敲响了周婶儿家的门。
“哟,小周和小许来了。”门一开,周婶儿那张圆润的脸就笑开了花。她低头看见周劭手里提着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你看看,太客气了。”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已经热络地把人往屋里让。
许漾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眼,布局和家里大致相同,一个小山一样的胖子正坐在餐桌前啃骨头,看见来人抱着骨头转了过来。
“哟,大清早的就吃肉啊。”许漾笑盈盈的走到周留根旁边转悠了一圈,伸头往碗里看了看,“周婶儿早饭做多了吧,都怪我,忘记叫孩子们上来跟您说一声了。”
周婶儿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做多了就多吃,做少了就少吃。”
“周婶儿说的是。”许漾笑道,“正巧我早饭做少了,孩子们说没吃饱,您给我盛点儿,就盛跟留根碗里一样的吧,我给孩子们送去。”
周婶儿脸上的笑容僵住,“这,这,已经没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吃了,就都让留根解决了,放着就都坏了。”
“嗯?”许漾挑眉,“不是说做多吃多吗?这就没了?”
她转过身,笑盈盈的看着周婶儿,意味深长的说道:“留根儿这饭量可不小啊,四个孩子的饭也能一并塞肚子里。”
周婶儿刚想说什么,许漾却拉着周劭离开了,独留周婶儿心里七上八下的,胡乱猜测着。
第66章 王建军
两人来到402门口,谁知道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里面探头出来,他一看见周劭就裂开一嘴大白牙笑了,“老大,你来了,早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他转头看见了周劭旁边的许漾,眼睛顿时亮得像灯泡,他激动地一个立正,脑袋“咚”地撞在门框上,却顾不上揉,只顾着咧嘴傻笑。
“这是嫂子吧。”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他挠了挠自己的板寸头,有些拘谨的对着许漾笑道:“嫂子你好,我是王建军,是我们周营长手下的一个兵。”
周劭笑着对许漾介绍道:“这是王建军,我们营里的指导员,别看他现在面对你时拘谨,实际上能说会道的很,在营里做思想工作可是一把好手,能把新兵蛋子说到哭鼻子。”
“是吗?”许漾故作惊诧的笑道,她转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王建军,像是下评断一般,“我瞧着王指导员是个老实人。”她转过头看着周劭,笑道:“我看你是故意诓我呢。”
周劭挑眉笑道: “等以后相处长久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老大,嫂子,进去坐吧。”王建军笑着引着两人进去,一边走一边喊自己媳妇,“大梅,家里来客了,快出来倒茶。”
许漾和周劭被王建军引着在客厅的沙发上方坐下,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小男孩就凑到了王建军的身边,他含着手指怯生生的看着许漾和周劭。
王建军拍拍他的屁股,“振华,找你哥哥姐姐玩儿去,爸爸这里有事儿。”小男孩却扭股糖似的往父亲身后躲,只露出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王建军扭头朝着房间里面喊:“大梅,你干什么呢,家里来客人来,还不过来招待客人。”
王建军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里屋立马传来一道女声,“哎,来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屋里走出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人,额前的碎发被她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卡在一侧,她穿着一件老式秋衣,外面罩了一件碎步拼成的棉马甲,最外面套着一见宽大的中山装风格外套,瞧着似乎是男人的款式,应该是王建军淘换下来的。她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直筒裤 ,脚上是一双老式的黑布鞋。
“这是我们营长你见过的,这是嫂子许漾。”王建军伸手为她介绍着。
李大梅慌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眼角还沾着拆被褥时蹭上的棉絮,她露出一个略显谦卑的笑来,“周营长好,嫂子好。”她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局促,“不好意思,俺家振华昨天晚上尿床了,我这正忙着拆褥子呢,没听见你们来。”
许漾笑着站起来,她走过去自然地拉住李大梅的手,“哎呀,咱们这样的关系客气什么。”她摸到了一手的老茧,粗糙的皮肤像是坚硬的鳞片一般硌着手,“我今儿也是趁着我家老周在家,叫他带我过来认认门。”
她笑着看了周劭一眼,“你们家老王和我们家老周是队友是兄弟,在部队是过命的交情,那真是比亲兄弟还亲呢。”许漾拍拍李大梅的手背,“咱们又是邻居,往后还得常来往才是。大梅姐你有空也去我家串门呀,我在家也没个聊天的人,闷得慌。”
李大梅面对许漾的热情有些手足无措,她讷讷的应是,求救一般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指着厨房的方向道:“快去给营长和嫂子倒杯茶,用我收在最里面的那个柜子里面的茶叶。”
李大梅如蒙大赦,“哎哎,我这就去。”
许漾和周劭连忙阻止,“哎,不用忙,我们不渴。”可是却阻止不住王建军夫妻两个的热情,李大梅已经麻利地走进了厨房。
王建军笑着招呼两人坐下,“我叫孩子们也过来见见。”王建军说着走到里间的屋子前敲了敲门,“振兴,振中,小娟,出来见客人了。”
没一会儿就出来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一个男孩和周衍差不多大,眉眼很像王建军。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和周茜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既不合身也不符合小姑娘的审美。叫振中的那个男孩要比她姐姐小几岁,穿着有些大的衣裳,裤子上全是补丁。王振华见着哥哥姐姐出来了,立刻像找到组织的小兵,连忙从沙发后跑出来躲到姐姐的身后,偷偷的看许漾。小姑娘被弟弟撞得往前踉跄半步,却下意识反手护住了他。
“这是你周叔叔和许阿姨,叫人。”王建军声音不自觉地带上训练新兵时的腔调。
四个孩子立刻齐刷刷喊:“周叔叔好!许阿姨好!”
“哎,好好好。”许漾连忙站起来,笑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四块钱,一人给了一块钱,“阿姨给个小红包,算是见面礼了。”
“哎,不用不用。”王建军伸手就要要来挡,但她又不敢碰许漾,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嫂子您太客气了,孩子们哪能......”
许漾已经麻利地把钱塞进孩子们手里。
几个孩子捏着票子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望向父亲,最小的振华还懵懂着,只顾摆弄崭新的纸币。
“拿着吧!”周劭笑着按住王建军的肩膀,“你嫂子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李大梅端着托盘从厨房走过来,看着孩子手里拿着钱,她脸上的笑容深许多,眼角瞬间堆起细密的纹路。
“快谢谢你许阿姨。”
几个孩子就就脆生生的道谢。
“来,喝茶。”李大梅将托盘放到茶几上,她转头对着王小娟吩咐道:“小娟,带着弟弟回屋里玩儿,不许叫弟弟调皮知道不,好好看着他,别叫他哭。”
“奥,知道了,妈。”王小娟拉着王振华的手跟在兄弟们身后回了屋子。
王建军笑着招呼两人喝茶,许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就顿住了。
第67章 李大梅
正常的茶水清透中带着一股茶叶的香味儿,可这碗茶水不仅寡淡的几乎没有茶叶的味道,还隐隐约约的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许漾不动声色地抬眼一瞧,零碎的几根茶梗躺在搪瓷缸底,磕碜的令人心慌。
王建军也喝了出来,他严厉的目光就刀子一般射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大梅,这明显不是他说的那罐茶叶,而是之前称的用来煮茶叶蛋的散茶叶,之前放在厨房里头不小心沾了水发霉了,后来被李大梅重新晒干收起来了。
李大梅有些心虚,她目光闪躲,根本不敢看王建军的目光,索性垂下了头。
王建军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将许漾和周劭手中的搪瓷缸子拿到了茶盘上,他端着茶盘站起身,“这茶叶孩他妈不知道放那儿,拿错了,我给你们换一下。”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实在是觉得丢脸。
许漾和周劭对视一眼,周劭伸手拉住王建军,“哎,不用换,咱们这些大老粗哪儿喝的惯茶叶呢,还是凉水解渴,我就爱喝这凉水。”
“营长,不,我......”王建军还是想要重新换茶叶再泡一杯茶,怎么也得把这场面给圆过去。
周劭却伸手将他摁下,拿起自己的那杯茶仰头把茶一饮而尽,“解渴!”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顺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放到茶几上,“这是你嫂子家乡的特产,给你们尝尝,别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李大梅有些局促的看着那几包油纸包的东西,“这,这怎么好意思。”
“是啊,营长,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吃。”王建军伸手要将礼物塞回周劭怀里,却被周劭伸手按了回去。
许漾笑着开口道:“拿着吧,咱们这栋楼每家都有。”她伸手指着桌上的礼物,“我们桐市的特产,给你们都尝尝。”
周劭拍了王建军一掌,他故意板着脸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跟老子客气了?”
王建军这才松了手,笑着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东西送完,许漾给周劭使了个眼色,周劭站起身来,“我们家几个孩子还等着我媳妇带他们去逛街呢。”
许漾跟着站起身,“是啊,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王建军开口挽留,“这么快就走,再坐一会儿吧?”
周劭摆摆手,“你还不知道我家的小疯子,到点儿不回去指定闹的天翻地覆,实在是待不住了。”
周茜的疯名全楼有名,王建军也有所耳闻,“那行,改天再请你和嫂子过来,咱们喝两盅。”
“行,我们走了。”周劭拍拍王建军的肩膀,带着许漾往外走。
“砰——”
门关上的瞬间,王建军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一把拽住李大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两步。
“你跟我过来。”王建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他拖着李大梅往厨房走,他步子迈的极大,李大梅跟不上,老式的布鞋在踉跄中蹭掉了一只,露出带着补丁的袜子。
厨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碗柜里的搪瓷缸“咣当”作响。
“你什么意思?!”王建军指着李大梅的鼻子恶狠狠的问,“我叫你拿柜子里的好茶你拿的什么?!”
他“啪”的一声拍在厨房桌面上,“你为什么要用那个发霉的茶叶,你知道不知道周劭是我的顶头顶头上司,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得罪人的。”
李大梅被王建军吓的缩了缩脖子,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襟上的破洞。她嗫嚅道:“那,那也是正经茶叶啊,又没坏,不是一样喝的嘛。”她声如蚊蚋,“我自己也喝了的,没什么毛病。”
“放屁!”王建军一把掀开橱柜,拽出个发黄的布包。霉变的茶渣“簌簌”地落在地上,像一群逃窜的蟑螂。他抓着布包凑到李大梅面前:“你闻闻!这他娘是人喝的东西?”
“这不挺好的吗,就有一点儿霉味儿,又不大,这是放柜子里放的,晒晒一样的,那些贵的茶叶就留着以后喝,先把这些喝完。”李大梅的声音在王建军越来越吃人的目光中渐渐小了下去。
“你当营长是瞎子?你当人家尝不出味儿?”他咬牙切齿地指着客厅方向,“谁家好人家待客拿发霉的茶叶,这不是赶客是什么,我他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王建军的吐沫星子溅在李大梅脸上,“你他娘的能不能不在关键时刻犯浑!”
李大梅被王建军训斥的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哀嚎道:“我怎么了,我还不是想省点儿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几个孩子吗?”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脸上的细纹越发的明显,“没钱能行吗,你每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家里这么几张口等着吃喝,每个月还要往你老娘那里寄钱,我不省点儿,咱们一家人出去喝西北风去啊。”
“呜呜,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呜呜!”
“你简直——”王建军额角的青筋直跳,他咬牙看向李大梅,伸手指着李大梅说不出一句话。
许漾和周劭回到家,门刚开条缝,周茜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她脏兮兮的小手死死箍住许漾的手臂,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偷吃芝麻糖留下的黑渍。许漾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
“逛街,逛街,走啊。”周茜一早就在门口守着,她这辈子还没逛过一次街呢,紧张死她了,她兴奋不停地蹦跶着,像只要窜天的猴。
周劭一把扶住许漾,眉头拧成了疙瘩,呵斥道:“乱晃什么,差点儿把人晃倒!”
周茜收回手冲着周劭翻了白眼,“我就急!”她仰头看向许漾,似是求证一般大声说道:“许女士答应我了!”
许漾配合的点点头,“我答应周茜了。”
周茜顿时像只斗胜的小公鸡,脏兮兮的小下巴扬得老高,她对着周劭哼了一声。
第68章 到底走不走嘛
“走不走嘛!”周茜急得直跺脚,磨薄的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
“停。”许漾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她微微屈膝,视线与她齐平,双手轻轻的按住她瘦削的肩膀,语气认真:“我答应了你带你去逛街就一定会带你去,现在你先安静下来,可以吗?”
她伸手指了指周茜的卧室,“先进屋去换身衣服,今天外面天气有点热,不用穿得太厚。然后你去卫生间把手和脸洗干净,刚才是不是偷吃东西了?弄得一脸一手的油。”
许漾条理分明的话语奇异的安抚了周茜躁动的情绪。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黏糊糊的爪子,指缝里还粘着马球上掉落的芝麻,顿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缩了缩脖子。
她小声嘀咕道:“它,它只是有点油,又不脏。”说着把手伸到背后蹭了蹭。
许漾看得额角青筋直跳,伸手啪了一下拍在周茜的手臂上,“不许蹭到衣服上。”
周茜撅着嘴,油乎乎的小手在身后不安分地扭动,“哼,我就蹭!”她这样说着,手却在许漾严厉的目光下乖乖垂在了两侧。
“不是要尽快快出门吗?还不赶紧去换衣服洗脸。”许漾伸手从林郁怀中将安安抱起。
安安眼皮掀起一道缝,似乎是感受到了妈妈的气息,他打了个哈欠,小脸儿在许漾胸前蹭了蹭,动了动手脚又睡了过去。
周劭看了一眼小儿子,见他睡得安稳没有去打扰,他转头看向周茜,低头斜睨着她,“我觉得她不想去,要不就不带她了吧?”
周茜见状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叉腰冲着周劭喊了一句,“你才不去!”说完一溜烟冲进屋里,木门地一声甩上,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好在许漾早有预料,提前堵住了安安的耳朵,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她和周劭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郁安静的站在一旁,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低垂的眉眼。
林暖站在他的旁边,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漾看着俩人,笑道:“你们俩也去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逛街。”
林暖怯生生的抬起头,她说看着需要似乎是不确定的说道:“我也一起吗?”
许漾点点头,“当然啦,我说的是带你们,自然也包括你和小蘑菇啦。”她伸手轻轻的推了一下林暖,“快去换身衣服和鞋子,轻便一些的,我们这就出门了。”
看林郁不动,许漾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发什么愣呢,快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林郁这才像个收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抬脚回了自己的屋子。
眼看着客厅里没了旁人,周劭看了眼许漾问:“那我呢?”
“你自然是在家看孩子呀。”许漾说着就把安安往周劭怀里一放。
安安还小,许漾并不是那么想带他出去那么久。
“你们都出去玩,就把我和安安留在家里。”周劭凑到安安耳朵边轻轻说,“安安,我们好惨,妈妈和哥哥姐姐都不带我们玩儿。”
安安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突然“哇”地哭出声,小拳头抗议似的挥了挥,正好打在周劭下巴上。
许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觉得自己一定做不了严母,只要看见安安的小脸儿,她就什么都愿意了。
许漾笑着接过孩子:“瞧把咱们安安委屈的。”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安抚道:“那这样,爸爸负责抱安安,妈妈负责买单,咱们出去一会儿就回家,好不好?”
安安似乎是听懂了许漾的话一样,竟然停止了哭泣,他睁着一双水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咿咿哦哦的看着许漾,看得她的心都化了。许漾低头啄木鸟一样在安安软嫩的小脸蛋儿上啄了几口。惹得小家伙挥舞着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发丝。
许漾轻轻掰开孩子的小拳头,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忍不住低头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周劭看不过去了,伸手将儿子抢回自己怀里,“你再这样亲,我们安安的脸蛋儿都红了!”
谁知安安到了他的怀里非常不给面子的哭了起来,许漾得意的看了周劭一眼,美滋滋的将儿子抱回自己的怀里。
既然安安也要出门,许漾回屋给他收拾一些东西带上,带着孩子出门,什么都得带上,保不齐就得用上。
周劭看着她拿了个大包出来觉得夸张,“至于吗,又不走远,拿这么多东西?”见她拿个军用水壶出来更是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许漾睨他一眼,“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今天儿子你抱,东西你背。”
周劭往床上一躺,和儿子大眼对小眼,他一边作出怪表情逗安安,一边和许漾说话,“背就背。”
许漾笑着将东西收拾好,又从衣柜的角落拿出一个盒子她打开锁从里面数了一些钱票出来。
“哟,许女士存款不少啊。”周劭故意学周茜叫许漾。
生了安安之后,周劭就将家里的存折和存款都给了许漾,至于为什么之前不给,那自然是不信任许漾,对她存着戒心。后来他跟许漾接触下来,知道她不是个会占为己有的贪财之人又生了安安,这才主动将家里的存折和存款交给了许漾,既表了忠心又将家里这一摊子烂事交给了许漾,一举两得。
许漾相信这肯定不是全部的钱,周劭这样精明的人自然不会将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的。不过许漾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俩人的婚姻本就始于一场算计,各有心思很正常。况且她嫁给周劭求的也不是和他做一对恩爱的夫妻,她只是想给安安一个健全的家庭,周劭做不到她随时可以换。
许漾将盒子合上重新上锁,“谁知道周大营长有没有私房钱,或许比这还多也说不定呢。”许漾拍拍盒子意味不明的看向周劭。
周劭举手做投降状,“冤枉啊,我哪儿敢啊,许大人可不敢冤枉人啊。”
许漾还要说话,周茜已经在外面砰砰砸门了。
“到底走不走嘛?”
第69章 集市
一家六口出门也挺壮观的,楼梯都要分几拨下。狭窄的楼道热闹的像赶集,踢踢他他的脚步声引得李翠花伸出头张望。
“哟,这一家子是干什么去?”
许漾客气的笑笑,“出去走走,李婶子,你家炖的什么,我怎么闻着有股糊味儿?”
“哟,我的汤。”李婶儿一拍大腿,也顾不得和许漾她们说话了,着急忙慌的往里跑。
周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腰间的外套塞进了裤子里,显然是着急忙慌的套上去的。
许漾看得眼角直抽,刚要开口,小姑娘已经咚咚咚蹿下了半层楼。
“周茜!”许漾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楼道里荡出回音。
周茜像只出门撒欢儿的狗,越喊越跑。乌黑的短发像是海中畅游的水母,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像极了主人此刻欢快的心情。
许漾眼睁睁看着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欢快的背影飞快的消失在楼道中。
许漾:……
周劭背着大包抱着安安往楼下瞥了一眼,“这疯丫头,别管她,指定在楼下等着呢。”
许漾望着空荡荡的楼道,耳边还回荡着周茜的脚步声,她无奈地摇摇头。
林暖看了看周劭,怯生生地拽了拽周劭的背包带,纤细的手指在军绿色帆布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周叔叔,背包很重,我来帮你背吧。”
林暖洗得发白的衣领整整齐齐地翻着,发辫上的皮筋使用很久了,外面缠绕的丝线剥脱,露出里面黄色的橡皮筋。
一边是自己疯跑的周茜,一边是时刻关心别人的林暖,怎么看都是林暖这个养女更懂事贴心。
“不用,叔叔背得动。”周劭笑的温和,温和到有些客气疏离。
许漾目光不着痕迹的扫了周劭一眼。
小姑娘却执拗地踮起脚,试图去够背包肩带。“周叔叔,我真的可以帮忙的。”
周劭侧身避开了,他笑着朝楼下抬了抬下巴,“你去追周茜吧,别让她跑太远。”
林暖失落的收回手,她点了点头默默的越过众人跑了下去。
林郁依旧安静的跟在最后面,隔着几步楼梯安静的几乎融进楼梯间的阴影中。
许漾笑了笑开口道:“快走吧。”
等他们慢悠悠晃到一楼时,周茜正蹲在花坛边,用树枝戳着一队搬家的小蚂蚁。阳光透过豆角藤架,在她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扔掉树枝蹦起来,叉着腰对着单元门口的几人吼道:“你们属乌龟的啊,我都等你们好久了!”
“我们可没叫你等。”周劭抱着安安走近,“你可以自己先去啊。”
兜比脸还干净的周茜哼了一声,“老周,你咋这么讨厌!”
“行了,赶紧去坐车吧,再聊车都没了。”
几人没有去市区,而是坐车去了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场。
公交车刚在南湖新村站停稳,周茜就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下去。扑面而来的声浪让许漾下意识捂住了安安的耳朵——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剁肉声、激烈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成一片,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的香味儿和生肉的腥味。
“新鲜的河虾嘞——”
“自家种的青菜,水灵着呢!”
“整鸡整鸭整鹅现杀,免费脱毛,来瞧一瞧,看一看了。”
“便宜卖了啊——”
“穗港来的时髦衣裳哦,便宜处理咯!”
……
周茜站在市场入口,眼睛瞪得溜圆。她脏兮兮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裤腿溅上了泥点子都浑然不觉。林暖悄悄往林郁身后躲了躲,却被个挑着菜担子的小贩撞了个趔趄,框子里的脏水差点甩到她脸上。
周劭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护住许漾往前挤。卖活禽的摊位前,铁笼里的鸭子“嘎嘎”直叫,惊得安安“哇”地哭出声。许漾刚要去哄,就见周茜已经猴子似的蹿到糖画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老人手里转动的铜勺。
“小蘑菇,你看这点儿周茜,别让她乱跑,也别走出大人的视线。”许漾皱眉叮嘱林郁,毕竟这时候拐子猖獗,真要是被拐走了,哭都找不着路。
林郁点点头,几步过去拉住正看入迷了的周茜后衣领子,将周茜给拽了回来。
林郁瞧着挺瘦弱的,放佛风一吹就要折断一样,但力气却不小,周茜吱哇乱叫也敌不过他铁钎子一样的手,被林郁拎小鸡崽一样拎到了许漾身边。
“别乱跑!”许漾的声音很严厉,伴随着安安的哭声脸上显出一分凶狠来,
“再乱跑,”许漾蹲下身,视线与周茜齐平,指尖戳着她瘦削的肩胛骨,“人贩子就把你绑去黑煤窑做苦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仅天天干活不给饭吃,还让你天天让你背九九乘法表,做鸡兔同笼的数学题,语文课文……背错一题抽一鞭子。”
周茜猛地打了个哆嗦,脏兮兮的小手不自觉地扭在了一起,她因为学习被老师打手板打多了,那种痛叫她现在想想都害怕。
她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身体。
“我,我想要那个...”周茜指着糖画摊子,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老人手里的铜勺正勾勒出精致的凤凰尾羽,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许漾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三毛钱:“拉着哥哥的手去买。”她伸手指了指林郁和林暖,“你们三个一人一个。”
周茜欢快的应了一声,她神脚在林郁腿上一踢,“傻蛋,跟我去买那个鸟!”
林郁被叫傻蛋也看不出什么脾气,只是默默牵起林暖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攥住周茜的衣角。三个孩子像串糖葫芦似的往糖画摊挪。
“我抱着安安去卖衣服的那边等,那边比这边安静一些。”许漾伸手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你陪着他们买糖画,一会儿过来我们汇合。”
周劭点点头,将安安递给许漾,她给许漾整理了一下搭载肩上给安安遮挡光线的毯子嘱咐到:“别走远,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许漾点了点头,抱着安安往服装区走,那边果然清净许多。她找了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掀开毯子让小家伙透口气。安安立刻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粉嫩的小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看把你娇气的。”许漾用指腹轻轻抚去儿子睫毛上的泪珠。“我是雌鹰一样的女人,你是我儿子,要做雄鹰一样的男人。”看着安安的小脸儿许漾有心软了,“算了,做个鸽子叮叮当也挺好的。”
第70章 考察市场
周劭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周茜举着金灿灿的凤凰糖画,舌头正小心翼翼地舔着翅膀尖,林暖双手捧着一只对称美观的蝴蝶团的糖画,只是看着并不吃。林郁则面无表情地叼着个简单的圆圈糖,黑发下的耳尖却微微发红。
“安安怎么样?”周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手就要摸儿子的额头,却被许漾一巴掌拍开:“手脏!”
周劭讪讪收回手,凑过头去逗安安,鼻尖几乎碰到小家伙的脸蛋,“安安,看爸爸。”
安安被他吸引,视线追随着周劭的脸转动。
许漾将军用水壶递给周劭,“倒点儿水洗洗手,你抱着安安呆在这里,我带着孩子们去买点儿衣服,家里的衣服不是补丁摞补丁就是破破烂烂的劈叉着,要不就是短了一截。”她伸手指着面前的三个孩子,周茜的外套胳肢窝大开,露出里面的条纹秋衣,林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林郁的裤腿更是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阳光一照,三个孩子衣服上的补丁无所遁形,那些粗陋的针脚,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
“叫人瞧见还以为周营长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周劭大小也是个营长,面子还是很重要的。身为营长,既要统领下属树立威信,又要在上级面前展现治家能力,内外都需兼顾体面。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妻儿的穿着便是周营长的活招牌,衣裳不必华贵,但须整洁得体。看一个家庭更是看他家人的穿着就知道这个家庭怎么样了,她们的穿着落在外人面前就是周营长的门面。若叫人瞧着寒酸,岂不让人疑心他连家都撑不起?这世道,门面功夫终究是少不得的,里子要硬,面子也得光。
周劭按照许漾的吩咐就着军用水壶哗啦啦地冲着手,他仔细的洗干净手随意的在衣襟下摆蹭了蹭手,布料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还是许女士考虑的周全。”他伸手接过安安,粗糙的大手拉住安安的小手,他看了看几个孩子的穿着,放在农村还没什么,可是放在城里就有些寒酸了。他转头笑着对许漾说:“多亏了你替孩子们着想,我一个大男人确实关注孩子们关注的少了。”
安安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胖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爸爸的袖口,周劭笑开,眉宇间的褶皱,他都舒展开来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安安的额头,逗得安安张开嘴巴露出一个无耻的笑容,他伸出小手胡乱的抓着,却被周劭大手一抓攥在了手里。
许漾拿起包,站起身,“行了,我先去逛逛,你好好带着安安。”
周茜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许漾说要走,立马蹦蹦跳跳地往前冲。
“慢点儿!”许漾喊了一嗓子,转头对周劭叮嘱:“记得给安安喂些温水。”
周劭摆摆手,很享受父子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光,“走吧,走吧。”
“走啦。”许漾拍拍林郁瘦削的肩,率先走在前面,林郁沉默地拎起购物袋,瘦高的身影像道影子般跟在许漾身后。
周劭望着妻儿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晶莹的口水糊了满手。他掏出许漾准备好的手帕,轻轻替儿子擦干净,,粗糙的指腹蹭过婴儿娇嫩的皮肤时,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就剩咱爷俩了。”周劭低声笑道。
许漾带着周茜三人来到卖衣服的摊位,这里果然不负盛名,卖衣服卖布和配件的竟然有整整一条街,摊主们用凳子或者自制的架子坐支撑,上面铺上芦苇杆编织的席子,各种衣物就分门别类的摆放在苇席上,有的摊位更大,在摊子后面架上两根木棍,上面拴上麻绳,麻绳上挂着她家最顶俏的衣裳,鲜艳的色彩迎风招展,吸引人驻足观看。
这里的款式比百货商场里的更新潮,喇叭裤、蝙蝠衫、连衣裙等“港风”“穗货”开始流行,面料更是多样,不仅有常规的的确良、尼龙布,还开始出现化纤混纺、灯芯绒、牛仔布。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以讨价还价,随意翻看、试穿,同类商品比商场便宜,但质量参差不齐,需要仔细挑选。
许漾今天过来逛街不光是为了几个孩子买衣裳,实则另有一番盘算。无论是前世积累的经验还是今生的体悟,她都深谙一个道理:女人的钱袋永远是最容易撬开的。许漾自然是不打算继续做老师的,她生了安安,那就要比前世更加努力搞钱。如今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在这商海中搏出一片天地,她得给她儿子铺一条康庄大路,起码不用他为了钱发愁,她太清楚人生80%的烦恼都是因为没钱。所以今天更重要的是考察市场,尤其是女装这块。
许漾心里清楚,只要找准门路,服装行业的利润空间大得惊人。如今市场逐渐开放,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谁不想穿得体面漂亮?许漾站在路口看着挤在摊位前来来往往的女性顾客,有的在试穿新款的连衣裙,有人对着斑驳的镜子反复比量收腰衬衫的尺寸,还有的捏着布料和摊主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对美的渴望,更有对崭新生活的向往。
许漾轻轻勾起嘴角。她的眼光品味不说多好,但比起这些还在摸索的摊主,她有着绝对的优势。许漾经历过上辈子,最知道这世界的潮流风向,去穗港挑选一些款式新潮的衣裳回来卖,销路肯定不会差,肯定能在这座城市掀起一阵风潮。
并且改革开放初期,有些人的思维还没有扭转过来,大多数人还抱着铁饭碗不敢松手,真正敢一猛子下去扑腾的人并没有那么多,竞争也不如后世那般激烈,许漾确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就站稳了脚跟。
许漾望着熙攘的服装摊位,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逐渐解冻的年代,服装生意就是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正等着她这样的先行者来开掘第一桶金。
第71章 周茜被拧
许漾先从第一家摊位逛起。
许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灯芯绒布料,粗粝的触感让她眯起了眼睛。受限于这时的纺织技术,灯芯绒的绒条密度较低,底布较硬,不如前世些掺了化纤的混纺面料弹性高抗皱和耐磨。不过好在颜色和款式多,只要会做衣裳,能够做出来很多不同的款式。
“老板,这块灯芯绒怎么卖的?”许漾扬了扬手上砖红色的细条灯芯绒问道。
老板正给其他客人结算,闻言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这块灯芯绒布料,四块五一米,要多少?”
许漾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布料,她并不打算现在就买,她心里早有盘算,这一条街还有好几家卖衣裳布料的,她都问问价,只是不知道进货价多少,中间又要多少的成本,怎么发货。不过最让她上心的还是成衣生意,毕竟现成的衣裳周转快,利润也更可观。
老板却误以为许漾不满意,她极力挽回这桩生意,“大妹子,这可是穗港来的新货,紧俏的很!整个市场就我家的种类和颜色最全,你这不买一会儿可就买不到了。”
许漾不为所动,她笑笑,伸手又拿起一旁的牛仔布料仔细查看,“这款牛仔布怎么卖的?”许漾手里拿的是中磅靛蓝牛仔布,比较常见的布料。
“正宗香江牛仔布,12块一米!”
许漾摇了摇头,“太贵了。”
老板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你识货的。这可是正宗香江来的牛仔布,结实耐穿,做条裤子能穿好几年呢!”她搓了搓手,“这样,你要诚心要,11块5给你。”
许漾笑而不语,手指又挑起一块藏青色的灯芯绒摩挲着。老板见她这般作态,咬了咬牙:“11块!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连运费都赚不回来。”
“我再转转。”许漾温声道。
老板还要说什么突然被隔壁摊位尖锐的呵斥声打断。
“小瘟尸!手跟粪扒子一样,摸什么摸?手这么邋遢还出来现世!你家大人死光啦?出来赔我的衣裳!”
许漾转过头就看见隔壁摊一个膀大腰圆的老板娘正揪着周茜的耳朵往外面道儿上拖。
周茜疼得龇牙咧嘴,鸡爪子似的手指不停的拍打着老板娘的手企图把自己的耳朵救回来,“我就看看怎么了!我根本就没摸到,赔个屁!”
见撼不动老板娘粗壮的手指,周茜伸手去抓老板娘的大腿肉,抓住一点儿就狠狠的拧。“死老婆子,放开我!”老板娘嗷一声,扭住周茜耳朵的动作就更重了。
“松手!”许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老板娘被这气势震得一怔,手上力道却不减:“你是这小瘟尸的妈?你来的正巧,你家孩子把我的衣裳都摸脏了,你得赔!”
老板娘的叫骂声吸引了路边的人,周围渐渐聚拢起看热闹的人群。
许漾一把扣住老板娘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肉里:“我叫你松手,听见没有!”
那老板娘不松,还想反手来抓许漾。一直安静跟在许漾身后的林郁上前一把反剪住老板娘的手。林郁虽然瘦麻杆一样,但那双手却像是铁钳子一样,两百多斤的老板娘也动不了分毫。
周茜趁机挣脱出来,躲到许漾身后,却还探出个脑袋不服气地嚷嚷:“她骗人!我明明就没摸到她就把我的手打掉了!”小姑娘耳朵通红,上面还留着老板娘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许漾转身弯下腰,仔细的检查着周茜的耳朵,没有撕裂和淤血,只是有些红,她用指腹轻轻的碰了碰,“疼吗?有没有听不见的情况?”
周茜仰头看向许漾,许是许漾维护的背影太过坚定也或许是她的动作太过小心翼翼,周茜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委屈来。
“疼......”周茜的嗓音突然带了哭腔,却又在下一秒倔强地抿住嘴唇,她摇了摇头,表示听得见。许漾的指尖很凉,碰在火辣辣的耳朵上舒服得像夏天的井水。她闻见许漾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混着一丝奶香,那是抱安安时沾上的。
“你刚才想摸哪件牛仔裤?”许漾问。
周茜伸手指向一旁挂着的牛仔裤,“那条牛仔裤,我们班的班长就有一条,我想看看。”
许漾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郁仍死死钳着老板娘的手腕,少年瘦削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老板娘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横肉直抖:“小兔崽子松手!”话音未落,林郁又加了分力道,她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
许漾直起身,面向老板娘,“你的商品摆在这就就是叫人摸和挑选的,如果都不让人摸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生意。我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脏就去摸你的裤子算是我们的不对,我们在这里给你道歉,如果我们弄脏了你的商品我们全额赔偿。”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你样品摆在那里不就是给客人挑拣的,要是不愿意你去国营商场啊,那里不让挑拣。
许漾伸手将那条牛仔裤扯了过来,根本没在上面看到任何糖渍,周茜的手虽然脏,但却只有糖渍。她将牛仔裤和周茜的手举了起来,给围观的众人看,“我家孩子手上可是只有糖渍的,如果真的摸了她的衣裳上面会留下黏腻的糖渍,可你们看看,这条牛仔裤上,除了灰尘和泥点儿根本就没有新弄上去的糖渍!”
众人凑过来瞧瞧周茜的手又瞧瞧牛仔裤,孩子指缝间黏着的糖晶闪闪发亮,与牛仔裤上普通的灰尘形成鲜明对比,可不是嘛,哪有什么糖渍啊。
“我看这老板娘就是黑心的碰瓷将着脏了的牛仔裤塞给人家买,还冤枉人家小孩子,真是不要脸。”
“就是,以后可不能在她家买衣服,这要是也被冤枉弄脏了她的衣裳叫咱们赔偿可怎么办。”
老板娘见众人态度转变并且要影响到自家的生意连忙辩驳,“那是我提前阻止了,要不然现在这条裤子已经被你家小孩摸脏了!”
“那你既然知道裤子没脏为什么还要冤枉和打骂我家的孩子,还要拿一条本来就脏掉的裤子碰瓷我们赔偿?”许漾把裤子扔回摊位,“我在这里正式的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的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和刑法第134条故意伤害罪和160条流氓罪。”
老板娘被许漾说的心里发慌,她说的头头是道的,仿佛下一刻就将她送进去。老板娘吞了吞口水色厉内荏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这罪那罪的,我就轻轻的拧了一下她的耳朵,阻止她弄脏我的衣裳,我犯什么错了?谁家不打孩子!”
“别家打孩子是别家的事儿,你在这里打我家的孩子就不行!你把我家孩子的耳朵拧成这样,听力受没受损害不知道呢。”她冷漠的盯着老板娘,“报公安吧,让公安来告诉你有没有罪。”
老板娘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林郁适时松开钳制,她立刻瘫坐在地上。
第72章 搬空?
“别,别报警。”她伸手从摊子上随便扯了一件衣裳递给许漾,“我这衣裳赔给这小妹妹穿,别报警。”
许漾双手抱胸,看向老板娘,“先给我家孩子道歉!”
老板娘立马转向周茜,努力扬起笑脸,“对不起小妹妹,我这口无遮拦,是我的错。”
许漾看向周茜,低声问:“你愿不愿意原谅她?”
周茜冲过去在老板娘的肥肉上捏住一小块肉狠狠的拧了几圈,老板娘痛得脸色铁青,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她咬着牙看向周茜,“行,行了吧?”
周茜松开手,伸手从老板娘的摊子上搂了几件衣裳抱在怀里,“这才差不多。”
许漾看着周茜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周茜下手快准狠,专挑老板娘胳膊内侧最嫩的软肉拧,疼得对方龇牙咧嘴又不敢发作。
“行,扯平了。”许漾故作严肃地点头,周茜可真是又要一口气又要封口费啊。
老板娘捂着胳膊直抽冷气,有心想要回自己的衣裳,却在许漾和林郁的目光下悻悻的缩了回去。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那女孩的妈嘴皮子利索的很,还说了一大堆不知真假吓人的话,身后这男孩虽然没说话,但手上有把子力气,自己跟她们硬碰硬,肯定是自己吃亏。今儿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她收拾收拾车子一捆就回家了。
许漾带着几个孩子走远了一些才在一处空地儿停下,她看向得意洋洋抱着一堆战利品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的周茜,“说说吧,你又是怎么趁我不注意招惹上隔壁摊子的摊主的?”
“我根本没做什么,是她打我的手,还骂我!”周茜说的愤愤不平,她一股脑地讲出刚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十几分钟前,就在许漾看灯芯绒布料的时候,周茜根本闲不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哇!”周茜一个箭步冲到隔壁挂着喇叭裤的摊位前,脏兮兮的手指刚要摸,就被摊主大妈毫不客气地拍开:“小姑娘手干净不啦?”她阴沉着脸,犀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周茜黏糊糊的指尖,“不买不要摸。”
“我就看看!”周茜不满的大声嚷嚷,她就不是个理亏的性子,这大婶儿又不是她老师,她才不怕呢。
“看看?”大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看你手上的糖渍,沾上了我衣服上了这衣服你买还不是不买。”摊主翻了个白眼,“要都是像你这样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她边说边嫌弃地掸了掸裤腿,仿佛要拂去什么脏东西似的。
周茜就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儿,你越是不让我做我就越是要做,她跺着脚叫道:“我就摸,我就摸!”
周茜的话激怒了摊主大妈,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许漾她们看到的那样了。
许漾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首先,你在去摸人家的衣裳的时候要先确保自己的手是干净的,不会损坏人家的衣物,这是一个人基本的素养。其次,这中间明明有很多次可以避免冲突的机会,你却偏偏选择了激怒人家,周茜,你要学会理智。”
见周茜不服气地撇嘴,许漾双手扶住周茜的肩膀,眼睛盯着她的,“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人家壮得跟头牛似的,你自己瘦的跟小鸡仔儿一样,你非要逞口舌之快,还敢跟人硬碰硬。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谁?”
“恐怕人家给你一拳我和你爸只能去外太空找你了。”许漾放软了声音,“记住了,咱们不怕事但也不主动惹事儿。”
周茜鼓了鼓腮帮子,她将手伸到许漾面前,“呐,牛仔衣服让你先选。”
许漾翻了个白眼笑出声来,“行了,谁要贪你那几件衣裳啊,自己抱着。”
周茜喜滋滋的将她那些衣服又抱回自己怀里,“那死老婆子真犯法了吗?”
“怎么,你还想报警抓她啊?”许漾斜眼看她。
周茜被戳中了小心思有些心虚,“那她犯法了就该被抓走!”
“抓什么抓,我那是虚张声势吓唬她的,警察哪有空管这么多,你这耳朵好好的,顶多叫她给你赔个礼道个歉就完了,想什么呢。”周茜这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得理更是不饶人。
“哦。”周茜悻悻说道,过了一会儿她问“虚张声势是什么意思?声势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虚张,撑开不行吗?”
许漾:就不该跟她讲这些道理。
她站直身体,“走吧,今天出来是给你们买衣服的,现在才逛了一家摊子。”
周茜立刻来了精神,抱着衣服一溜烟冲到前面。许漾看着周茜欢脱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轻笑。
这次许漾来到了一家卖成衣的摊子,手指精准地点向挂着的条纹t恤,“老板,那个条纹棉质长袖t恤拿来给我看看。”
老板麻利地取下衣服,嘴里还不住夸道:“大妹子好眼力,这可是申海市来的新款式,纯棉的,穿着透气又舒服。”
许漾接过衣服,熟练地检查着走线和领口做工,确实不错。
“小蘑菇,过来。”她朝林郁招招手,声音轻柔得像在唤一只警惕的野猫。
林郁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挪过来,许漾已经利落地把衣服搭在在他身上比划了。她伸手将衣服搭在林郁肩上,少年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男孩瘦削的肩膀被柔软的棉料包裹,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林郁垂眸打量着正认真在自己身上比划衣裳的许漾,平静的眸子中滑过一抹看不清的情绪。像是一棵突然被阳光眷顾的竹子,每一节骨节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舒展。
“抬手。”许漾轻声说。林郁乖乖张开双臂,衬衫袖管滑过他嶙峋的手腕。
“合适吗?”林郁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市场的嘈杂淹没,稍不注意就会忽略。许漾抬头,正撞进少年漆黑的眸子里,那里面像是藏了整个星空的倒影,此刻正微微发亮。
许漾退后两步打量,“袖长刚好,大小宽松也合适。”
“老板,多少钱?”许漾转过身举着t恤问老板。
她没看见林郁迅速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轻抚过t恤下摆的走线。少年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给十二块就行,进货价给您。”
“老板,你这样就不实诚了。你这种t恤少说也得加价50%再出售,您这进价顶天了8块钱,而且这t恤虽然是申海市的货,但却并不是最顶尖的。”许漾笑着说道,“你给个折扣,我买四件,给我算批发怎么样老板?”
老板见许漾不是能糊弄的,故作一脸心痛的样子,“行了行了,看你买的多,就给你算10块钱件吧,今天亏本让给你算是结个好缘,往后都来我家买啊。”
“9块钱我拿五件,我家可6个孩子呢,老板您给我点儿便宜往后我都在您家买。”许漾笑着加码。
许漾虽然讲价厉害但她买的多,老板赚的也不少,“行行行,怕了你这样会讲价的人,拿吧拿吧,往后多在我家买啊,我家的衣裳物美价廉。”
“老板放心,我会多来光顾您的。”
许漾就挑了五件条纹t恤,爽快的付了钱。
之后许漾又带着几个孩子逛遍了所有的摊子给几个孩买了外套,裤子,袜子,内衣裤还有一双运动鞋,带的三百块钱的整钱花了个精光,她还又买了一些布,等空了自己做些衣裳。
而她也差不多了解了市场行情,这边的衣裳大都是从本地批发市场或国营纺织厂尾货拿货,外地采购的衣裳比较少,但更为新潮价格上具有强劲的竞争力,几乎没有自主设计加工服装的。
等她们再回周劭那边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是大包小包的。
周劭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把人家摊子都给搬空了吗?”
第73章 艺高人胆大,侠女世无双
四个‘移动包裹堆’慢吞吞地挪过来,惊得周围的路人都跟着纷纷避让,看着娘几个的眼神透着惊讶——谁家败家娘们,也太能花钱了。
许漾打头阵,两手各拎三个鼓囊囊的布袋,胳膊上还挂着几卷布料,林郁像个行走的货架,前后挂了七八个包装袋,连最瘦小的林暖都抱着摞半人高的鞋盒,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最夸张的是周茜,她不仅全身挂满购物袋,活像棵圣诞树,脖子上还套着个装内衣的网兜,随着她蹦跳的步伐一甩一甩。她怀里抱着一堆的牛仔裤,有几条的裤腿垂到脚下,随着她的走动一下下打在地上,粘上了地面的灰尘。
“老周。”周茜的叫了一声,抱着一堆东西小跑两步,还不等跑近呢,就被脚下的牛仔裤脚绊了一脚,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好在怀里有一堆衣裳,让她不至于摔疼。周茜一骨碌爬起来,她将掉在地上的牛仔裤重新搂回怀里,跑到周劭面前。
她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怀里的牛仔裤,“老周你看。”她鼻尖还蹭着道黑印,却得意地昂着小脑袋,“我挣得。”
周劭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拎起上面一条裤子抖了抖,明显不是周茜能穿上的,他挑眉看向许漾。
许漾弯腰将手上的布袋放到脚面上,解释道:“人家卖牛仔裤的摊主给周茜‘赔礼道歉’的。”
“又惹事儿了?”知女莫若父,周劭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周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才不是!是那老婆子先揪我耳朵!”她踮起脚把通红的耳廓凑到周劭眼前,上面还留着清晰的指甲印。
“行了,咱们先去吃饭吧。”许漾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已经快正午了,她们已经在市场里逛了整个上午,“饿了。”
周劭单手抱着熟睡的安安,另一只手接过许漾手里沉甸甸的布料包裹,“东边就是卖吃的的,有一条街长,去那儿吃点儿吧。”
许漾伸手从周茜和林暖手上分走几个包裹,她随口应道:“行啊。”
刚转过市场拐角,蒸腾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各种食物的香味交杂着扑鼻而来。这市场一开放,做吃食的小贩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沿着一条东西向的道儿摆满了一整条街。
板面,鸭血粉丝汤,小馄饨,生煎,炒菜......摊位间的空地上摆满简易桌椅,路远的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
许漾眼睛在这些摊位前转了一圈选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面馆,“就那家吧。”许漾指的摊位外面木棍上挂着‘老张板面’的招牌,案板上的面粉堆得像座小雪丘,穿白围裙的老师傅正抻着面片,动作行云流水般潇洒。
“他家吃的人最多,看起来最干净。”
她话音未落,周茜已经泥鳅似的钻进了人群。
周劭没有异议,他抱着安安率先先走了过去,周茜已经提前占了一张桌子,木质桌面上还留着上桌客人擦过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一家人挤在一张桌子前,东西挨挨挤挤的放在身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想吃什么自己点。”周劭将手写的菜单递给几个孩子,自己扬声对着老板道:“一碗豚骨面,一碗板面,要辣的。”
周茜一把抓过菜单,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甭管前面是什么面,她就要最贵的。“我要红烧鳝丝面!”周茜大声的嚷嚷着,她的小腿在凳子下晃荡,鞋尖不小心踢到了装新衣服的袋子。
林暖将菜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眸光扫过上面的价格,最后挑选了最便宜的素面。
“今天你周叔叔请客,吃什么素面,加料。”许漾笑着说道。
周劭也笑着说:“对,今天放开了吃。”
“我也要加,我也要加。”周茜迫不及待的嚷嚷着。
许漾坐下来就着水壶将手洗干净,她擦干手将安安抱到自己怀里,“你去给我们买点儿汽水儿过来,好热。”
周劭任劳任怨的站起身,没一会儿搬了一箱汽水儿回来了,玻璃瓶上还凝着水珠。
周茜欢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被周劭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怎么教你的,长辈在要长辈先动手,自己才能动。”
周茜捂着手背翻了个白眼,她不听她不听。
周劭先给许漾拿出一瓶,单手在桌角撬开瓶盖,琥珀色的汽水“嗤”地冒出气泡。他特意选了瓶凝满水珠的,凉丝丝的瓶身贴上许漾的手背,缓解了她的燥热。林郁默默接过第三瓶,却没急着喝,将瓶子放在桌子上等待水珠掉落。林暖接过汽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口啜饮的模样秀气极了,跟旁边周茜豪迈的‘吨吨吨’形成鲜明对比。
“老板,加五个卤蛋,再加一份卤牛肉。”周劭朝灶台喊了一嗓子。
老师傅应了一声,从大锅里捞出几个鸡蛋和一块牛肉麻利地剁起来,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银影,周劭追加的卤牛肉被切成薄片,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茜趁机又摸了瓶汽水,这回学乖了,先推到许漾面前:“你再喝一瓶!”
许漾给她推回去,“我一瓶就够了,你自己喝吧。”
周茜美滋滋的抱着汽水瓶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
“面来了。”老板端着几碗面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面碗被老板依次摆上桌,蒸腾的白雾在阳光下氤氲开来。周劭把第一碗推到许漾面前,他伸手将安安接回自己怀里,“你先吃吧。”
许漾用水冲了冲筷子,余光瞥见周茜正偷偷用喇叭裤擦手,那裤腿已经沾上了汽水渍和灰印子。周茜等不及洗筷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吸溜起来,汤汁溅到衣服上也浑然不觉。
“慢点儿吃。”许漾低声提醒,周茜不听却趁机从她碗里偷走一块肉。
许漾:......
许漾给林郁和林暖夹上卤牛肉和卤蛋,要是不给他们夹,她们恐怕是一筷子都不敢碰。
“小蘑菇今天很厉害。”许漾一边吃面一边跟周劭说起周茜被拧耳朵的事情,“要不是小蘑菇钳制住了老板,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周劭抬头看了林郁一眼,少年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错。”
“周茜也不错。”许漾看了眼呼噜噜往嘴里扒面条的周茜,“胆子大也不输阵。”
“哼,胆子是大。”周劭糟心的吐槽一句,就是不懂事胆子还大才更糟心,不知道她能闯出什么祸来。
周茜嘴里还包着面,听见许漾夸她,这自豪劲儿就上来了,“我就是艺高人胆大,侠女世无双。”
一句话面喷的到处都是,几人面前的碗里都落了渣滓,连安安的脸上都没能幸免。周劭手忙脚乱地给安安擦脸,手指沾上了油渍。
“周!茜!”许漾的脸都绿了,她就不该多这个嘴!
始作俑者周茜僵在原地,鼓着腮帮子不敢咀嚼也不敢咽下,活像只受惊的仓鼠。
“我错啦,别生气嘛。”周茜终于咽下那口惹祸的面条,声音越说越小。“要不,你吐回来,我不嫌弃你!”她偷偷瞄了眼许漾铁青的脸色,缩着脖子当鹌鹑。
“吃饭!”许漾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
周茜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回座位。这回她学乖了,吃面时用手虚掩着嘴,活像古代大家闺秀。
许漾将那点儿饭渣挖出去,心里再次吐槽,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给人当后妈。
第74章 体恤
面摊老板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许漾挑起一筷子面条,那手工抻拉的面条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泽,咬下去劲道十足,带着小麦最原始的香气。骨汤浓郁醇厚,鲜香味美,表面浮着一点儿的油花,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
周劭饭量大,一碗吃完又叫了一碗,连干了两碗面才算是吃了个肚饱。他吃完将安安交给许漾,自己先跑去外面将之前自己买的几大包菜拿回来,他租了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东西太多了,光是他们几个恐怕是拿不完。
周劭一边往车上装许漾他们的战利品一边嘱咐道:“我带着周茜跟三轮车回去,你抱着安安带着林郁和林暖坐公交回去。”
许漾擦了擦嘴,“行。”
周茜还要继续吃,被周劭拎着后脖颈带走了。
许漾回到家,周劭也已经到家了,客厅里堆积着大包小包,周茜正坐在衣服堆里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划。周劭正蹲在厨房里将买来的鱼虾放进水盆里养着,蔬菜和肉也都放到各自的地方存放好。
“回来了。”周劭从厨房里走出来,上前接过许漾怀里的安安,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她的后腰,把人往餐桌边带,“给你晾了水,喝点儿,歇歇吧。”
许漾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到双腿酸软得厉害。
周劭熟练地给安安换尿布,双握惯了钢枪的大手,如今摆弄起婴儿细软的四肢来格外灵巧。
“我家安安现在沉得像个小秤砣。”许漾捶了捶酸涩的手臂,目光落在周劭怀里手舞足蹈的小家伙身上,安安被周劭伺候的舒服极了,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许漾跟着笑了起来,“我得加紧时间锻炼了,再过一段时间,我家安安长大了,我可不能给我家安安拖后腿。”
周劭转过头,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你这才生产多久,别急着锻炼,我订了辆婴儿推车,过两天就好了,你抱不动的时候就把安安放到推车里。”
许漾心头一暖,虽然没指望着她这个合作丈夫真正做到恩爱夫妻的那种体贴,但周劭能细心的注意到她刚出月子没几个月这一点,许漾也领情。
“多谢周营长体恤,。”她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那我可得投桃报李,今晚我下厨给周营长添菜。”
做的好许漾也不吝啬于指出来,多给正向反馈人家才能更有动力去做你想要的事情,不就是说几句好话的事儿吗,横竖说好话又不要本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况且她做老板的时候说惯了,她许漾最擅长的就是把这虚情假意说得情真意切。
周劭被许漾这一番话,心里也觉得热乎乎的,给安安包尿布的手都不由的轻柔了许多。“应该的,安安也是我的孩子。”
“可不是谁都能像周营长这样体贴。”许漾的好话不要钱的往周劭身上砸,“有些男人大男子主义,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更别提将妻子的辛苦看在眼里的。像你这样既带得了兵,又顾得了家的男人可不多见。”
她目光落在周劭熟练的动作上,“安安有你这样的父亲做榜样,将来一定会长成顶好的男生。”
周劭被许漾说的耳尖竟有些发烫,他摆摆手,“我这不算什么。”
“要我说啊,咱们军区就该让你开个模范丈夫培训班,让那些大男子主义的都来学学,什么才叫真男人的担当。要是别家男人也像你这么体贴妻子照顾家庭,就不会有这么多怨偶了。”
周劭的嘴角是压也压不下。
“啧,肉麻。”周茜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她摸到端坐在沙发上的林暖旁边,她瞥向周劭和许漾,压低声音,“你说她咋就这么能说?她这说的是老周吗?”周茜眼看着周劭脖颈越来越红不解的嘀咕道:“许女士这嘴是抹了辣椒还是咋地?把老周都夸红温了。”
林暖没有回答,目光在许漾含笑的眉眼和周劭柔和下来的轮廓间来回游移,一点点将许漾的话记在心里,又过了两遍。
“算了,算了。”周茜突然摆摆手,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反正老周爱听。”
许漾把周劭哄得飘飘忽忽的带着安安去睡觉了,卷了卷袖子,将今天买的衣裳都打开摊在客厅里。
“周茜,你这堆牛仔裤好多你都不能穿。”许漾举起一条肥大的裤子说道。
周茜一听这话,立刻像只护食的小狗般扑到那堆牛仔裤上,生怕许漾把她的牛仔裤给要走了,连忙道:“等我长到一米八就能穿了!”
许漾拎起一条裤腰能装下两个周茜的牛仔裤,在她身前比了比,“你长大也穿不了,你看看,男式大码。”
“那,那我可以改小!”周茜突然灵光一现.
周茜翻了个白眼,“这衣裳卖的就是个时兴,等你能穿的时候这款式版型早就过时了。”她将牛仔裤按照款式和型号摆好,将周茜不能穿的捡了出来,“建议你低价卖出去,也能换点儿零花钱。”
“卖出去?”周茜挠了挠头,她没做过这事儿。
许漾支招,“你找个硬纸板,在上面写上‘香江风牛仔裤,十五块一条,不议价,不退换’,明天放学去家属院门口摆摊。”
“你自己卖的钱都归你,我和你爸不要你的钱。”
“真的!”周茜眼睛唰地亮了,看着地上的这一堆牛仔裤就像是看和聚宝盆一样,“我叠好了,你们可都不许碰。”周茜凶巴巴地瞪向林郁和林暖,连鼻尖上的小雀斑都透着警惕。
许漾不再管周茜,转头去料理自己新买的衣裳。她将买的新衣服全都过了一遍水,叫来林郁这个劲儿大的给拧干,少年单薄的身板意外地有力气,手指骨节发白地绞着湿衣服,水珠“哗啦啦”砸在盆里了,泛起白沫
三楼的穿堂风掠过阳台,轻薄的衣料像彩旗般猎猎作响,太阳下山的时候,阳台上的衣物都已经晾干了。许漾把晾干的衣物一件件收进来,阳光的味道还留在棉布纤维里。
许漾将给周衍买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又包了一些今天买的糕点和肉菜,她叫来周茜和林郁。
“小蘑菇,你陪着周茜一起去余家走一趟,给周衍送换洗衣物,顺便把这些吃的给余赞家。”许漾将东西交给林郁提着。
少年默默点头,新换的藏蓝衬衫衬得他越发清瘦,袖口却短了一截,去年的衣裳已经不合身了。
“干嘛?”周茜踏着拖鞋不情不愿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去给你哥送东西,马上五一假期了,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许漾往周茜手里塞了一条鱼,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往门口推。
“傻蛋不回来也挺好的。”周茜嘟了嘟嘴,不情不愿的往外走,“你那个酥糖......”周茜的眼睛往客厅柜子上的铁盒上瞟。
许漾从铁皮盒里抓了把糖塞进她兜里:“走吧,走吧,天黑了别乱跑,一会儿回来吃饭。”
周茜一听吃的就干劲儿十足,她换了鞋子就往外冲,将林郁撞了一个趔趄。林郁站稳身子,默默的跟在后面。暮色渐浓,两个身影在楼道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周茜叽叽喳喳的抱怨声渐渐远去:“快走,快走,哎哟,这该死的破烂儿......”
许漾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穿过家属院。周茜走两步就要稳住自己的手,等活蹦乱跳的鱼安静下来后伸手重重的拍在鱼身上大声的训斥着,活像只笨手笨脚的小猫,林郁始终落后半步,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勒得他手指发白,他默不吭声的低垂着头往前走。
第75章 新衣
“艹,这帮孙子真是下死手啊,嘶~”周衍刚跟人对掏回来,拖着一条残腿被余赞拖回家。
衣裳被人扯得七零八落,嘴角的血渍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龇牙咧嘴地摸着肿起的颧骨,一脸郁闷,“那帮孙子玩阴的,专门蹲我呢。”
余赞翻了个白眼,把浑身是泥的周衍按在板凳上,“活该!谁让你当初把人家的马仔揍的门牙都掉了,人家不在你这儿找回场子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他舀了一瓢水往周衍脸上泼,疼得对方嗷嗷直叫。
“你懂个屁!”周衍抹了把脸,血水混着泥浆在泥土地上晕开,“那帮杂碎掀人家女生的裙子,不要脸的摸人家,我那是见义勇为。”
余赞将毛巾扔他头上,抱臂站在一旁,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见义勇为也没见那女生出来为你作证啊。”他踢了踢周衍的伤腿,“周叔叔还不是赔了人家100块钱才了了这件事。”
周衍就有些哽住,“人家是女生,闹出来名声也不好听。”
余赞抱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所以活该你被学校处分。”
周衍就没话说了,他低头扯了扯自己豁了几个大口子的衣裳,低声骂道:“卧槽,老子的衣裳!”他仔细的翻看着,想看出恢复的可能性。
余赞蹲下身,突然伸手在周衍的小腿处一按。
“嗷!!余赞你他妈......嗷嗷嗷!”周衍的惨叫惊得廊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
“没骨折,不用去医院。”余赞淡定地下了结论。
周衍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周茜的大嗓门:“傻蛋,出来。”
周衍拧眉看向外面,不等余赞出了堂屋的门呢,大门被“砰”地踹开,周茜抱着活鱼冲进来,身后跟着拎袋子的林郁。
“呐,许女士叫送给你的。”周茜直接伸手一扔,一条扑腾的大活鱼在空中划出一道活跃的抛物线,精准的落在周衍的怀里,大鱼剧烈的挺动着身子,鱼尾“啪”地甩在周衍淤青的脸上。
“我艹!!”周衍疼得直接从板凳上弹起来,又因为伤腿使不上力,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周茜你个小王八蛋,你丫来害我的!”周衍捂着火辣辣的脸,另一只手撑着板凳想站起来,结果伤腿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震得板凳“嘎吱”一声响。
鲤鱼趁机挣脱,掉到地上,在屋里疯狂扑腾,鱼鳞混着血水甩得到处都是。
余赞看着自己满地狼藉的堂屋,额角的青筋忍不住抽动。
林郁默默放下手中袋子,目光扫过周衍扭曲的腿,他蹲下身一把按住乱窜的鲤鱼,少年苍白的手指扣住鱼鳃,将鱼提了起来,任它如何甩动都逃脱不了分毫。
周茜目光扫过周衍的惨样儿,幸灾乐祸地凑近她哥,“傻蛋,你又被人打了?”
周衍翻了个白眼,问她,“你来干什么?”
周茜伸脚将林郁放在地上的布袋子踢到周衍跟前,“许女士叫送来的,今天上午刚买的。”周茜双手叉腰,小下巴高高扬起,像只得胜归来的小公鸡,她看着周衍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去逛街了,吃了面,买了好多东西,没有你。”
“关我屁事。”周衍又翻了个白眼。
“哼,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才不理你。”周茜转身就往外走,林郁把鱼挂到堂屋的门锁上,转身跟在了她身后。
“对了。”周茜突然想起什么,“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老子想什么时候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周衍低头整理自己沾上鱼鳞和粘液的衣裳,语气不善的说道。
“爱回不回。”周茜哼了一声甩开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等周茜和林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余家的大门口,余赞拎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刀尖还滴着水:“你是想红烧还是清蒸?”他拍了拍挂在门锁上垂死挣扎的鲤鱼,“这位‘凶器’总得处理下。”
“随你。”周衍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怎么了,心里不好受了?”
余赞走过去,将菜刀放在桌子上,伸手打开林郁带过来的布袋子。
从里面掏出几件新衣裳,干燥整洁的衣服上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一块布料挑眉道:“连内裤都有。”
周衍一把将那条崭新的内裤从余赞指尖抢回来,耳根红得能滴血,“老子有原味内裤你要不要?”他手忙脚乱地把内裤塞进裤兜,结果扯到肋骨的伤,疼得直抽气。
余赞笑得直拍大腿,“哎呦喂,你还知道害臊了。”
“我操你大爷!”周衍弯腰脱掉自己的鞋往余赞身上扔去,结果对方一偏身,鞋子落在地上滚了几下。
余赞伸手解开另一个布袋子,里面放着一双新鞋和两双袜子。最后的袋子里放着油纸包裹的糕点和一些熟食。
他打开油纸包捏起一片卤肉扔进嘴里,油脂在齿间炸开,他满足的眯了眯眼睛,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这后妈对你还挺不错的,新衣裳新鞋还有好吃的,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衍哼了一声,嘀咕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假好心。”
见余赞伸手要去拿衣服,周衍一把抢了过来,皱眉道:“爪子往哪儿伸呢?”他瞪着余赞油汪汪的手指,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你一手的油就往老子的新衣裳上蹭?”
余赞嗤笑出声,故意拖长声调,“哟,刚还说人家虚情假意,这会儿倒把人家买的新衣裳当宝贝似的搂着?”
“关你屁事,”周衍夹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买给老子的,就是老子的衣裳。”他伸出好的那只脚就踹,被余赞灵活的躲过,“肉都被你吃完了,给老子停手。”
余赞偏要作对,当着他的面又拈起最大的一块卤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还夸张地咂了咂嘴。
周衍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他低头扒拉着袋子,将那双崭新的回力鞋拿出来左看右看,对着自己的脚比了比,是自己的码。脚上的旧布鞋已经开胶,大拇哥正不安分地探出头来,他动了动脚趾,心情不由的阴转晴。
余赞突然正经起来,他坐正身子:“说真的,你后妈真的挺够意思的。以前你和周叔叔吵架他什么时候出来找过你,你看昨天周叔叔就来了,还叮嘱我奶奶照顾好你。”余赞用下巴点了点那些鼓囊囊的布袋,“还给你送衣服送鞋,说真的,我真觉的你后妈挺好的。”
周衍低着头没吭声,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鞋帮上崭新的胶底,指腹传来微微粗糙的触感。
第76章 道理
周茜回来就扯着嗓子对着周劭就是一顿告状。
“爸,周衍那个傻蛋又和人打架了。”她嗅了嗅鼻子,忍不住把脖子往厨房里伸,“傻蛋被打的可惨了,鼻青脸肿的还瘸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话没说完,厨房里飘来的红烧肉香味勾得她咽了咽口水,告状的语气都不自觉软了几分。
周劭本来抱着安安逗弄着,小家伙难得很活跃的蹬着小腿儿,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对他露出无耻的笑容,父慈子孝,难得的温馨氛围。这难得的温馨时刻被周茜的大嗓门骤然打断,周劭闻言眉头倏地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又打架?”他托着安安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压着怒意,“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看着周劭沉压下来的眉眼,周茜缩了缩脖子,“这我哪知道啊。”周茜小声的嘀咕了一声, 她抬脚悄悄的往后撤,像是兔子一样跑去了厨房,“为什么,你去问周大傻吧。”
许漾正将红烧肉盛进青花瓷碗里,酱色的肉块裹着油亮的汤汁,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突然,一只脏乎乎的小手从她臂弯底下钻出来,指尖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许漾伸手在那只手背上毫不留情的拍了一下,“周茜,洗手去!”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周茜“嘶”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她撇撇嘴,眼神往许漾身上飘,厨房的灯光下,许漾系着围裙的侧脸线条柔和,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分明写着——没得商量。
“......知道啦。”周茜拖着步子往水池边走,拖鞋在地上蹭出闷响。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里,她偷偷瞄着许漾利落地将红烧肉装盘,酱色的肉块颤巍巍地堆成小山,汤汁从最上方的肉块上缓缓流下。
“咕嘟——”她重重的咽了一口口水。
许漾看了她一眼,“醒醒,哈喇子流下来了。”
周茜手忙脚乱地去擦嘴角,结果摸到干爽的皮肤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没有,你骗我!”
许漾忍笑,端着红烧肉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周劭眉头紧锁,连红烧肉都没能舒展他的眉头。许漾伸手给他夹了筷子,“行了,吃饭就别想这些事儿了。”
她转头又给林郁和林暖各夹了一筷子,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劝道:“你改天好好找周衍聊聊。”话说到一半瞥见周茜正眼巴巴盯着她的筷子,顺手也给她夹了块最大的,“我瞧着那孩子性子是倔了点,但也不是不讲理的。”
许漾这些年阅人无数,是人是鬼她打眼一扫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周衍那小子眼里是带着股狠劲儿,像匹没驯服的狼崽子,可那眼神里干干净净的,既没藏着算计,也不带半分虚伪。
周劭神情松快了一些,筷子尖戳进酱色发亮的肉块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颤巍巍挂在筷头。他连肉带饭扒了一大口,米粒沾到嘴角都顾不上擦:“那小子......”咀嚼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回回考试倒数几名,打架倒是有劲儿。”
这训斥儿子的话许漾没接,她笑了笑,夹了一块颤巍巍的酱色肘子肉放进周劭碗里,皮肉连着筋,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吃肉。”
“哪里来的肘子?”周劭筷子尖戳了戳酥烂的肉皮,疑惑地抬头,“咱家今天买肘子了?”
“你忘啦?”许漾笑着点点饭盆里的肘子,“昨晚周婶儿拿过来的啊。”
周劭狐疑的看看盆中色泽油亮的炖肘子,他眯起眼睛:“我记得昨晚周婶儿拿过来的肘子上面有毛,还一股腥臊味儿,连周茜都不愿意吃。”
正埋头扒饭的周茜迷茫的抬起头,嘴角还念着红烧肉的酱汁,“啊?”她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叫她都不愿意吃?
许漾噗嗤笑出声,舀了勺汤汁浇在周劭饭上:“我今天重新加工了一下,周婶儿的饭......”许漾摇了摇头,真是一言难尽啊。
“我就说那老婆子的饭是猪食,老周还不信!”周茜拄着筷子咕哝道。
“周茜!”周劭冷声喝止,“这种没礼貌的话不许在外面说。”
周茜撇撇嘴正要顶嘴,看见周劭的厉眼,她憋着气把话咽回去,筷子恶狠狠戳进米饭里,戳出好几个洞。
“在家里可以说。”许漾笑着给周茜夹了一筷子蔬菜,“你爸只是不让你在外人面前说。”她话锋一转,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你想想,那些大人口中夸赞的好姑娘都是什么样儿的?”
周茜扒拉着碗里的青菜梗,不情不愿地嘟囔:“成绩好呗......”
许漾:“还有呢?”
周茜歪头想了想,“嘴巴甜?”
“叮”的一声脆响,许漾打了个漂亮的响指,“是啊,见人三分笑,逢人说好话,这样,别人才能夸‘周茜真是个好姑娘’。”
林暖听得眼睛都不眨,连筷子都忘了动,一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的认真模样。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漾开合的嘴唇。
她没有爹娘长辈教导,连学做人都是摔出来的。这些年她像只谨慎的蜗牛,每探出触角都要先挨过几次烫。许漾轻描淡写说出的道理,是她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碰了多少次壁才悟出来的门道。
林暖盯着许漾的侧影出神,要是能多听些这样的道理该多好,少走些弯路,少受些白眼。
“听见没有,你阿姨教你的道理你好好品品,别一天天的在外面和个小疯子似的。”周劭点着周茜的鼻尖说道。
“可是,有些人真的好讨厌!”周茜瞪大眼睛说道,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自己讨厌的人,“李老师总让我罚站,打我手板,隔壁王阿姨老说我疯丫头,......”
周劭听的是眉头越来越皱,“你这讨厌的人也太多了吧,手牵手都能绕咱们临江一周。”他夹了块姜片扔进周茜的碗里,“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列进去?”
许漾噗嗤笑出声,在桌下轻轻踢了周劭一脚。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许漾笑着打圆场,“都快吃饭吧。”
众人这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窗外月色正好,照得满桌狼藉都温柔起来。
第77章 我想有个家
安静的房门突然被推开,林暖轻轻的将门带上,木门与门框相碰发出“咔”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腹摩挲着书页,仿佛那行铅字比亲妹妹更有吸引力。台灯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昏暗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
林暖也不在意林郁的态度,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林郁。”林暖盯着林郁的发旋看了几秒她伸手将书本突然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
林郁动作一顿,随即抬手将书夺了回来。书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重新低头埋进书里,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林郁!”林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书页,“你能不能暂时放下你这本破书,好好听我说句话?。”
林郁终于抬起眼。台灯的光落进他眼里,却像照进了两口深井,半点光亮都透不进去。
“你要说什么?”
隔壁传来周茜的笑声,衬得屋里愈发寂静。林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哥,你得去讨好周叔叔。”
话未说完,林郁突然伸手一拽,将书抽回。书页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响,像把无形的刀斩断了她的未尽之言。“你来就是要说这些。”
林暖往身后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确保没有人能听到她们的谈话,这才凑近林郁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寄人篱下的人,我们是死乞白赖赖在周家的,说是养子女,可我们跟本就不在周家的户口上。”她声音发颤,“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就是两个外人!”
厚重刘海后的眉头紧紧皱起。
“周衍越是和周叔叔闹僵,对你越有利!”林暖伸手攥住林郁的衣袖,“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儿吗?哪怕装装样子,主动去亲近他,讨他的欢心,就像你对许阿姨做的那样。”
林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目光深沉的注视着林暖。
“周衍不在家才是你的机会,你得想办法博得周叔叔的喜爱与信重。”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泥人一样的林郁,“哥,我会帮你的,周衍冲动没脑子,只要在中间稍微使激一激他就能逼得他和周叔叔闹翻,到时候你就趁虚而入,渐渐的取代周衍,成为周叔叔最倚重的儿子,以后这个家就有你的一份儿!”
林郁突然抬手,“啪”地合上书本。这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惊得林暖猛地噤声。
“林暖。”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像结了霜,“别做不切实际的梦,也别妄想通过算计得到你想要的,我们姓林,流的别家的血,永远都不可能是周家人。”
林暖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什么叫不切实际的梦?”她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攥住桌沿,“你以为我愿意这样算计吗?”
“林郁你知不知道,我们早就没有家了。”林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眼睛通红的看着林郁,“我们必须像寄生虫一样,啃噬着别人的家庭,直到,取代她们的位置,成为这个家的孩子。”
“用这种方式得到的家,”林郁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林暖厚重的呼吸声盖过去,“真的是你想要的家吗?”
林暖脸色难看的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况且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林郁抬眼看她,“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都知道,他不欠我们的。”
林暖咬咬唇,转口道:“血脉不重要,姓氏也不重要,只要他们的心在我们两个身上,那我们就是周家的孩子。”
“那就继续做你的美梦吧,但别拉上我。”林郁突然起身,他比林暖高出许多,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说完了?说完就出去。”
书桌上的台灯突然闪烁,在他们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林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她咬牙看着油盐不进的林郁,扔下一句,“随你便!到时候你被赶出周家可别哭着求人。”
她气冲冲的冲出了林郁的房间。
林郁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他缓缓抬手,关掉了那盏闪烁的台灯。
第二天一早,周家众人还沉浸在梦乡中呢,大门就被人砰砰砰敲得震天响。
许漾皱眉跳下床,俯身查看安安有没有被惊醒。好在小家伙正摊着小手睡得香甜,嘴巴还一动一动的。许漾还是伸手在安安胸口轻轻的拍了拍,“谁啊这是,一大清早的。”
周劭穿着大裤衩就出去了,他拉开门就看见周婶儿捧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豆酱站在门口呢。
周婶儿一见周劭就笑了出来,“小周,在家呢。”
周劭被扑面而来的酱香味呛得后退半步,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他眯着眼看了看楼道里的一点儿稀薄的日光,嘴角抽了抽,“周婶儿,这一大清早的,您有事儿?”
周婶儿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嗨!”她不由分说把酱盆往周劭手里塞,身上油烟味扑面而来,“我今早刚炒的酱,还热乎着呢。”边说边往门里面瞅。
昨天早上许漾说的那一番话周婶儿心里是左想右想,许漾那话听着是夸她家根宝饭量大,可细细一品,一个人吃四个孩子的饭量,这不是暗示周劭她家根宝平时偷吃周家几个孩子的饭吗。
她越想越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万一这许漾再想讨好周劭,把人弄回去伺候,她这每个月60块钱油水上哪儿捞去?
天还没亮透,她就摸黑起了灶。猪油下锅化开的香气里,周婶儿咬牙切齿地往酱里多擓了两勺肉末。特意炒了这豆酱赶在周劭还没出门前送了过来。
“小周啊,周婶儿这对孩子的心意是没有二话的,昨儿孩子们没来家里吃饭,我这心里记挂的跟什么似的,就怕孩子们在我那儿吃惯了,吃不惯家里的饭菜。”她粗糙的手指在盆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眼底闪着精明的光,“我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来给孩子们炒了他们爱吃的豆酱,放了多多的肉沫,你拿给孩子们吃啊,孩子们最爱这口!”
周劭嘴角扯出一个体面的微笑,“周婶儿说笑了,自己家哪有吃不惯的道理。”
周婶儿眼珠子一转,突然凑近几分,她贼兮兮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周啊,有些话婶子不该多嘴,只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儿上给你提个醒,这人心啊,隔肚皮,短时间里哪里看的出啊。她今日当着你的面好,明日你不在时就是另一副嘴脸了,只是,别叫孩子受了罪,你说是不。”
她觑着周劭的脸色,笑着补充一句,“婶子也没有坏心,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听听就过了。”她说着摆摆手,“那婶子不打搅你休息了,这就上去了。”
周劭盯着周婶儿的背影目光沉沉。
第78章 菊花残
周劭将豆酱放到厨房,拖着步子重新回到卧室,一头栽进被窝里。被子还带着许漾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周婶儿过来干什么的?”许漾支着胳膊问。
周劭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来说你坏话的。”他忽然蜷起身子,倒抽一口冷气,“嘶——”
“怪不得你们都不吃那个肘子呢。”
周劭吃了周婶儿的肘子,夜里跑了几次厕所,拉的屁眼火辣辣的痛,此时他捂着抽痛的肚子低声抱怨着,“你们这群叛徒,把我当R国人整啊。”
许漾辩解:“嗐,我就是单纯的不爱吃肉。”
“我看你红烧肉夹的也不少,酱肘子你是一筷子都没动。”话音未落,肚子又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许漾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替他揉着抽痛的肚子。掌心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她都能听见咕噜噜的水声:“我们以为你练过铁胃呢!”指尖轻轻划过他冒细汗的额头,“吃点儿药不?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可不能倒下。”
周劭把许漾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闭着眼嘟囔:“下回她再送吃的,直接扔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绞痛打断,周劭滋溜一下冲去了卫生间。
“这日子没法过了......”人走了还能听见他的哀嚎。
周茜经过一晚上的思考还是决定听从许漾的建议将她的那几条牛仔裤卖出去换零花钱,许漾给的那一块钱早就被她花了个精光。她想吃学校门口小卖部里那些诱人的零食。酸得让人眯眼的话梅糖、红油发亮的辣条、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吸溜”一声咽了下口水。
天刚蒙蒙亮,她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到许漾门前。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周茜直接上手拍门,“开门呀,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许漾的脸。周茜趁机像条泥鳅似的钻了进去,自己却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直冲摔了个大马趴,手掌拍在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她咕噜一下翻身爬了起来,凌乱的头发胡乱的支棱着,活像只炸毛的小麻雀。“去卖牛仔裤呀,你昨天说帮我卖掉的!”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零食柜。
许漾走回卧室俯身看了看小床里的安安,给他掖了掖被角,“我可没有说要帮你卖掉,只是给了你一个可行的建议。”她笑着看向一脸震惊的周茜,“至于要不要接受这个建议,以及怎么做,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可是......”周茜还要说话,却被许漾开口打断。
她斜倚在安安的小床上,左脚叠在右脚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周茜,我并没有帮你的义务。”
周茜张着嘴,像条搁浅的小鱼。她想大声嚷嚷“你嫁给我爸就得管我”,想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卖裤子”,可所有话都在撞上许漾目光的瞬间碎成了渣。
她抬头看向许漾,晨光里她没扎头发,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起来柔软又陌生。
“干什么呢?”周劭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还泛着青白,他捂着屁股出现在周茜身后。一大清早的,自家闺女像只被雨淋蔫的小野猫一样出现在主卧里,这小魔头又要做什么?
周茜看见周劭就来气,都怪老周没本事,连带着后妈也不帮着她。
“哼!”她抬脚就往周劭小腿上踢,周劭眼疾手快揪住她后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提溜起来:“能耐了你?”声音虚得发飘,手上却没松劲。
“放我下来。”周茜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
周劭把周茜放了下来,周茜趁机在周劭的脚上踩了一脚,兔子一样蹿出了主卧。远远的还能听到她不满的嘀咕声,“哼,破裤子!破家!都欺负我!”
周劭看着周茜的背影转头问许漾,“这丫头抽什么风?”周劭挪动着发麻的腿脚,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
许漾笑着看着周·菊花残·劭的囧样,“过来叫我给她卖她那些牛仔裤呢,我拒绝了。”
周劭躺到床上,收缩的肌肉让他忍不住捂着屁股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屁股僵在半空,活像只被定格的大虾米。
“别管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干。”
许漾把药递给他,“你先把药吃了吧,好在今天休息,不然捂着屁股上班了。”
周劭白了她一眼,把止泻药塞进嘴里,也不用水,直接将药片干吞下去。结果太干了,药片卡在舌头上,苦涩味儿在舌根上漫延,周劭的脸都皱起来了。许漾憋着笑递过水杯,被他瞪了一眼。
许漾出去拿了一块纸板进来,用毛笔在上面写了‘香江风牛仔裤,十五块一条,不议价,不退换’,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你干什么呢?”周劭抬起头看了许漾一眼。
许漾头也不抬的说道:“帮周茜写个牌子。”
周劭扬起嘴角,“你不是拒绝了吗?”
许漾把笔和墨收好,“你的女儿我总要给个面子帮上一帮的,算是安慰安慰你受伤的肠胃了。”
她哼起歌:“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周劭看着她哼歌时微微晃动的发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哼了起来,“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许漾看了周劭一样,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你也唱啊。”
“怎么,难听?”周劭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
许漾咬着唇憋住小声,她摆了摆手,“没,没,你唱。”
“周婶儿家吃饭的事儿我看还是早点儿跟她说吧。”周劭叹了一声,“我算是体会到了孩子们的苦,再吃下去怕是不认我这个爸了。”
他想起什么说道:“刚才周婶儿送了一盆豆酱我放到厨房了,你可千万别吃,回头拿出去丢掉。”
许漾忍俊不禁,“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兴许这豆酱没事儿呢?”
“可别了,我不吃。”周劭躺在床上,目光放空,一副魂游天际的样子。
第79章 小周总
许漾拿着写好的纸板走到周茜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就看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周茜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只有屁股撅得老高,活像只生气的鸵鸟。
“咚咚”,许漾用纸板边缘敲了敲门框。被窝里的鼓包里先是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看见是许漾又“嗖”得缩了回去,被子里的屁股故意扭了扭,表达无声的抗议。
“许阿姨,您坐。”林暖早就穿戴整齐的坐在桌子前写作业了,见状连忙起身。她手边整齐地摊着几本练习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和周茜那边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许漾冲林暖摆摆手,“不忙。林暖和哥哥帮阿姨去街口的早点铺买点儿早点吧,钱在外面餐桌上放着。”
林暖看看周茜又看看许漾乖巧点头,“好,许阿姨有什么好吃的吗?”
许漾冲林暖温柔的笑笑,“随便买点儿就行。”
林暖立刻放下铅笔,把练习册仔细合好。晨光落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辫上,发梢还带着梳过水的湿痕。后来她都学着许漾扎马尾而不是麻花辫。
许漾又叮嘱道:“记得和哥哥一起,一个人别乱走,也别跟陌生人搭话。”
“知道了,许阿姨。”林暖乖巧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林郁已经站在餐桌边等她了,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少年逆光而立,手里攥着早点钱,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一个迷糊的轮廓,安静的像是蛰伏的影子。
昨晚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林暖抿抿唇,率先出了门,林郁默不吭声的跟在后面。
这边周茜还缩在被窝里当鸵鸟,许漾也不急,慢悠悠地把纸板靠在墙边,上面香江牛仔裤几个大字正好对着床的方向。
她故意用周茜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哎呀,本来某人去小区门口摆摊,我还想去住助阵呢……”
被窝猛地一动,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许漾假装没看见,继续道:“可惜我招牌都写好了,某人却不愿意去了……”
她忍着笑意继续道:“算了,看来有些人就是不想赚钱吃辣条、软糖、奶片、山楂条……”
“哗啦”一声,被子突然被掀开。周茜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她眼睛死死黏在许漾手里的纸板上,亮得惊人。她嘴角明明已经忍不住往上翘,却还要强装冷漠:“谁,谁要你帮忙了!”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漾突然把招牌举高:“不是说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她故意晃了晃纸板,上面画的笑脸跟着抖了抖,“看来是不需要这个纸板了,那我扔了吧?”
“别!”周茜急得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光着脚丫“啪嗒”一声踩在水泥地上。她像只炸毛的小猫般扑向许漾,伸手就要去够那个晃动的纸板。
许漾故意把纸板举得更高,让周茜踮着脚也够不着。
“现在知道着急了?”许漾挑眉,看着周茜急得直跳脚的样子,活像只被逗猫棒戏弄的小奶猫,“刚才不是还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
周茜急得脸蛋通红,开始耍赖:“谁说了,我没说!”
她的小爪子在空中乱抓,突然一个假动作——趁许漾不注意,猛地往上一蹦!
许漾顺势松手,周茜立刻像抢到宝贝似的把纸板紧紧搂在怀里,还警惕地后退两步,生怕许漾反悔似的。她微微喘着气,乱蓬蓬的头发上还翘着几根呆毛,在晨光中金灿灿的。
“既然要卖牛仔裤还不赶紧准备起来?”许漾抱臂看她,“小周总,您的商业计划呢?”她掰着手指细数,“你的货品整理好了吗、摊位选址选好了吗、营业时间定在几点、零钱准备准备了多少,都是多少面额的……”
周茜抱着招牌愣在原地,小嘴微微张着,被许漾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皱巴巴的牛仔裤,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突然意识到——卖东西好像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我...…”她支支吾吾地踢了踢脚边的裤子,“就,就随便摆呗。”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许漾忍着笑意,难得看着这个小霸王难得不理直气壮的样子。
“算了。”许漾终于大发慈悲地蹲下身,“看在你第一次创业的份儿上……”
周茜的眼睛地亮了起来,“你要帮……”
话音未落,就听许漾笑着说道:“就给你多吃一个鸡蛋吧。”
“啊~”周茜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她撅着嘴,把纸板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那堆牛仔裤上,活像个被戳破的充气玩具。
许漾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拿出一个小布包,在周茜眼前晃了晃,“知足吧,你爸赞助了找零的钱,等你卖了钱再还给他。”
周茜撇着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钱袋上瞟。许漾看她还是丧眉耷眼的样子,作势要收回:“怎么,不吃,不要?”
“吃,要!”周茜像只敏捷的小豹子般扑上来,一把将钱袋抢过去紧紧搂在怀里。她昂起下巴逞强,“我一会儿自己去,哼!”
许漾忍笑,“行啊,看你的成果了,小周总。”
周茜风风火火地扒完早饭,一抹嘴就跳下椅子。她像个小将军似的扛着用花布包袱裹好的牛仔裤,另一手拎着小板凳,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门外冲。发梢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
“我走啦!”她故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鞋子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可刚跨出门槛没两步,突然一个急刹车——
“哎呀!”她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回跑。门被她地撞开,正在收拾碗筷的周劭抬头,只见这小祖宗火急火燎地冲向客厅,一把抱住那个写着’香江风牛仔裤‘的纸板,像捡到宝贝似的紧紧搂在怀里。
“周茜你能不能稳重点儿,门都要被你撞坏了!”周劭低斥一声。
“差点把招牌忘了……”周茜小声嘀咕着,她偷瞄了眼忍笑的许漾,立刻又挺起小胸脯:“这次真走啦!”说完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出门去,只留下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
周劭看着大开的房门深吸一口气。
许漾抱着安安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扛着大包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子转角。
第80章 无人问津
周茜扛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小脸憋得通红,吭哧吭哧地挪到小区外的十字路口。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才走了一段路她的额头就已经开始沁出汗珠。她眯着眼四处张望,最后相中了马路边上一处围墙边上。蔷薇花架探过墙头在这一处地方遮下一片阴凉。红白粉的蔷薇点缀在丛丛绿叶中,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一阵阵清甜的花香。
她解开包袱皮,靛蓝色的粗布在水泥地上铺开,那一摞牛仔裤就杂乱的堆在上面,那个写着香江风牛仔裤的纸板被她郑重其事地摆在最前面,角落里的笑脸头像正对着马路咧嘴笑。
周茜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往的行人。蔷薇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她的小腿不自觉地晃啊晃,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就立刻挺直腰板,把招牌往前提一提,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许漾轻轻拍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刚喝完奶,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切。粉嘟嘟的小脸蛋肉肉的堆起,酿出一个无齿笑容。
“对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正在看报纸的周劭,“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手指轻轻抚过安安柔软的发顶,“我想去趟火车站。”
周劭从报纸后抬起头,还有点儿有气无力的:“去火车站干什么?”
许漾低头将手指伸到安安的手心里,安安的小手立刻就握住她的手指。
许漾轻轻的晃动了下手指,逗弄着安安,“我这次过来的时候人家徐睢照顾我和安安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帮我照看着安安,忙前忙后的。还有临江站的袁浩同志,提着行李把我和安安送出站。总该带点心意去谢谢人家。”
相比于简单的人情往来,许漾更看重的是两人在铁路上工作的身份。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那条钢铁动脉连接着南方的港口与北方的市场,铁路线上的人脉就是流动的印钞机,每节车厢都是流动的黄金。
徐睢是跟着铁路线跑的,许漾问过,他常年跑申滇铁路,有铁路上的资源,大站小站的他都认识。袁浩在临江站当了八年站务员,从货运调度到行李房,没有他搭不上线的环节。这些都是无形的财富,远比周劭给的那些钱珍贵得多。她想要发展自己的事业,在女装上闯出一片天地,就不能被物流问题卡住脖子,她想要打通自己的进货销售渠道,这两人至关重要。毕竟在这个年代,谁能掌控物流,谁就扼住了商业的咽喉。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请人到家里吃顿饭。”许漾笑盈盈的说。
周劭放下报纸,“下周我休息的时候陪你一块去吧,也不一定是在家里吃,做饭太累了。”顿了顿他道:“带着安安一起,不过铁路上的排班也不是那么稳定,也不确定能不能恰好那天等到这两人。”
许漾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她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安安,语气轻快:“好啊。”
许漾等得就是周劭这句话,当初在车上,徐睢当初在列车上对她百般照拂,不过是还周劭当年救命的恩情,袁浩是徐睢找来的,跟许漾更没关系了。
她太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徐睢每次提及‘周哥’时眼里的敬重,袁浩帮忙搬行李时那句‘军人家属’的称呼。这些资源是依附于周劭的光环,没有周劭在场,她许漾哪来的面子跟这俩‘地头蛇’深交?
不过关系网嘛要织就需借力,许漾不介意将枕边人当做是最好的梭子,只要她好好经营这两人完全可以成为她自己的人脉。
周劭没察觉许漾话里的算计,只当她是真心感激。他伸手接过安安,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蛋:“是该好好谢谢人家,这么照顾我家安安。”
“那我回头好好安排。”许漾笑道。
“好了,趁着安安精神,我带他下去晒晒太阳。”许漾轻柔地将安安从周劭怀里接过来,“我们安安多多接触大自然,健健康康长大。”
周劭笑着捏了捏安安藕节似的小胳膊,“我们安安要长得结结实实的。”声音里藏着只有夫妻俩才懂的隐忧。
许漾用脸颊贴了贴安安的额头,仿佛怀里仍是那个脆弱得令人心颤的小生命。
许漾抱着安安在楼下散了会步,想起什么,她抱着安安往小区外面走。
许漾抱着安安慢悠悠地踱到小区外,远远就看见蔷薇花架下那个垂头丧气的小身影。周茜坐在小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前那堆牛仔裤鼓鼓囊囊的堆在地上,看着是一件都没卖出去。
许漾走近时故意加重脚步,“生意怎么样啊?”
周茜猛地抬头,乱蓬蓬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写满了委屈。
“你说的不对。”周茜气哼哼的,伸脚往地上踢了一下,“这堆破牛仔裤,根本就卖不出去!”
安安被周茜的声音吸引,侧着脑袋不住的张望。
许漾看着周茜像只炸毛的小猫般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怀里的安安也被吸引,歪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都不叫卖有谁能知道你是在这儿卖牛仔裤的呢?”许漾笑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这乘凉赏花的呢。”
阳光透过蔷薇花架,在周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不服气地撅起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尘,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卖豆腐勒——”远处传来小贩走街串巷悠长的吆喝声,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周茜看看自己冷清的‘店铺’,咬咬牙扯着嗓子喊:“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
喊了两声还是无人问津,周茜生气的看向许漾,“我喊了,根本不管用,你就是欺负我!”
一上午的委屈在这一霎那倾泻而出,周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81章 买卖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把脸上沾的灰尘冲出一道道白痕。她胡乱用袖子抹着脸,结果越抹越花,活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安安被这哭声引着,小嘴一扁也要跟着哭。许漾连忙轻轻摇晃着他,等安安又重新平静下来,许漾蹲下身与周茜平视。
“喂,”许漾突然伸手弹了下周茜的脑门,“这么点儿小事就哭鼻子了,你是胆小鬼吗?”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才不是!”周茜猛地抬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炸毛。她用力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布料擦过鼻头时发出“啵”的声响,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袖口。
许漾故作诧异的抬眸,“你不是?真的吗,我不信!”
周茜眼睛瞪得溜圆,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猛地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差点撞到垂落的蔷薇花枝,花瓣簌簌落了满头。
“我周女侠艺高人胆大,怕过什么?”周茜梗着脖子喊道。
许漾点点头,“奥~”她拉长声调,“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周茜含着一包眼泪愣住。
可恶!又中了这女人的套路!
“哼!”她气鼓鼓地拖着小板凳往旁边挪了几步,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
“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周茜突然扯开嗓子,清亮的声音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香江牛仔裤!十五块一条!”
她越喊越起劲,甚至站起来挥舞着一条裤子开始扭动,抽搐幅度堪比触电,比广场舞大妈还带劲。许漾抱着安安悄悄后退几步,她伸手悬在安安的眼睛上,“安安啊,别看,这玩意儿容易遗传!”
“哟,周茜,你这干嘛呢?”同小区的张大嫂拎着一兜子菜从菜市场回来,经过这十字路口就看着一个跳大神儿的身影,扭得像条蛆似的,吓人的很。她眯着眼睛仔细一看,这不是老周家的疯闺女吗,又犯病了?
周茜正扭动的忘我,闻言一个急刹车,活像卡带的录像机,她看向张大嫂,突然切换成销售员模式。
“张婶婶,来一条牛仔裤不。”她举着自己手中的牛仔裤给张大嫂看,“跳舞绝对不劈叉!”她说着一手拉着一条牛仔裤的裤腿,猛地往外一拉,牛仔裤的裤裆紧紧绷起。
张大嫂嘴角抽搐,看了眼摊位上,皱巴巴像咸菜干的裤子,尬笑后退,“呵呵,婶子年纪大了......
”她干笑着摆手,“这洋性的东西,怕穿了直接进骨科!”
许漾连忙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假装在哄怀里的安安,实则憋笑憋得胸口发闷。安安不明所以,在她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也跟着妈妈欢乐。
“张婶婶,”周茜不死心地拽着张大嫂的衣角,另一只手指向那堆皱巴巴的牛仔裤,“你看看嘛,我那边还有很多条呢,总有一条你会喜欢的。”
张大嫂稀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做起生意的小丫头“周茜,你这正经做生意呢?”她指了指周茜简陋的摊子和她那堆杂乱的牛仔裤,“你家大人知道吗?”语气里满是怀疑,显然把这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胡闹。
周茜一听就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当然知道!”她挺起胸膛,活像只扞卫领地的小公鸡,“我这就是正经生意,正经的不得了!”说着指向那块歪歪扭扭的纸板,“你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张大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件牛仔裤要15块钱,她是烧的才会买,自己扯点儿布做条裤子不便宜又好穿?
张大嫂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她说着拎着篮子就要走。
周茜不死心地追上前:“那给春燕姐买嘛!”裤腿在她手里晃啊晃,活像两条挣扎的咸鱼。阳光透过蔷薇花架,把裤子上可疑的污渍照得清清楚楚。
张大嫂的手摆的更厉害了,“你春燕姐也不穿。”话音未落,她一个灵活的闪身,挎着菜篮子健步如飞地溜走了,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虽然张大嫂不买周茜的账但是随着周茜的叫卖声,还真吸引来一些人过来观看。
几个穿着时髦的女学生围了过来,她们围着摊位叽叽喳喳,手指拨弄着那些皱巴巴的牛仔裤。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牛仔裤低价处理了。”周茜扯着嗓门开始吆喝。
一个短发女生拎起一条裤子,“这牛仔裤看着还行,多少钱啊?”现在牛仔裤流行的很,学校里的同学基本上都穿牛仔裤,可是一条牛仔裤好的几十块钱,最差的也要卖十八块钱。周茜这牛仔裤虽然乍一看乱糟糟的,但仔细看着品质还行,款式也是最新款的,只是沾了些灰。
周茜拿起纸板晃了晃,“15一条,不议价,不退换。”周茜斩钉截铁地说道,小脸上写满了坚定。
女生们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开启围攻模式,“我们买的多,小老板给我们个折扣呗。”
“就是就是,便宜点儿吧。”
周茜固执地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行!”她脑筋直,定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算了算了,不买了。”女生们撇撇嘴丢下牛仔裤,作势要走,她们故意放慢脚步往外走,还频频回头张望。可周茜只是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女生们不甘心的走了回来,“我再试试吧。”
“对啊,我刚还没试合不合身。”
其中一个女生挑选了一条牛仔裤直接套在裤子外面试穿了一下。
许漾咳了一声,扬声道:“安安,昨天妈妈和你说了什么?要夸赞,是不是......”
周茜一愣,突然福至心灵,看着试穿的人道:“你穿着真好,像是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喜庆。”
那个试穿的女生“噗嗤”笑出声,对着同伴转了个圈。这条牛仔裤穿在她身上确实好看,显得腿又长又直。
“行吧行吧!”女生掏出钱包,“十五就十五!”其他同伴见状也纷纷围上来挑选。周茜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越翘越高。
许漾看着看着周茜被顾客们团团围住的小身影笑了笑,抱着安安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第82章 不吃了
周茜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摆放着一小堆皱巴巴的毛票,1角、2角、5角、1元、2元、5元、10元的毛票混杂在一起,摞成一小堆,1分、2分、5分的硬币在她手里哗啦啦的作响。
她学着巷口卖菜大爷的模样,往手指上夸张地了一口,然后有模有样地捻起钞票一张张的数了起来,“一北,两北,三北.......”声音拖的老长,每数一张就要晃一下脑袋,乌黑的发丝跟着一颤一颤。
数着数着自个儿又乐了起来,她眯着眼,哼着歌,晃着腿,整个眼睛里都是喜悦的光芒。
周劭斜睨了一眼,语带调笑,“照你这么数下去,咱们周家明天就该登报当临江首富了。”
周茜闻言立刻把钞票往怀里一搂,不满的白了周劭一眼,“要你管!我就爱这么数。”鼻尖上的小雀斑都跟着皱了起来。
许漾将哄睡的安安放到小床里,笑着摇了摇头,真心建议周茜改名叫‘周·北北公主·茜’,这计数单位绝了。
她走了过去,顺手从那堆钱里抽了一张10块的。
“哎!”周茜急得差点跳起来,小手在空中抓挠,“那是我的——”
“我可没说要免费帮助你,我那招牌是投资。”许漾晃了晃钞票,阳光在纸币上跳跃,“现在我可要收取利益了。”
周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唇撅得能挂油瓶,“那,那也太多了。”周茜嘟嘴,不舍的看着许漾手中的10块钱,像是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早知道,早知道......”她眼巴巴的盯着那张大票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赚这么多钱,都是她的血汗钱,她可真舍不得啊。
许漾俯身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生意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她笑着弹了弹手中的票子,笑着对周茜道:“吃一堑长一智吧,小妹妹。”
周茜气得直蹬腿,两条细腿在桌子下蹬成无敌风火轮。
许漾从钱堆里抽出一张五块的,将那张10元大钞放了回去,“唉,也就是我这个良心女企业家,为人厚道,最不愿挣那黑心钱,剩下五块算你欠我的,下次摆摊加倍还。”
周茜立刻多云转晴,把五块钱紧紧攥在手心,生怕许漾反悔似的。她偷瞄了眼周劭,突然压低声音:“那,那我能用这钱买辣条吗?”
一旁沙发上的周劭摇了摇头,真是个小傻子。
周一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公鸡才打第一遍鸣,周劭就敲响了周婶儿家的门。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周婶儿披着衣裳开了门,肥腻的脸上还挂着一抹惺忪的睡意,她满脸疑惑的看向周劭,“小周啊,这大清早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眯眼打量周劭挺括的制服,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堆起笑脸,“小周你是来交代孩子们的事吧?”粗壮的手指拍着胸脯,“你放心好了,那几个孩子我一定照顾好,你放心去部队上班去。”
说着突然鬼祟地左右张望,又贼兮兮的往下看了一眼,她凑到周劭身边带着隔夜的葱蒜味,“你媳妇那儿......”她压低声音,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做了个监视的动作,“你放心吧,你媳妇那里我帮你看着,她要是做了什么对孩子不好的事情,我回头就告诉你,保准儿不让她欺负你的孩子。”
周劭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虽然还在笑着,眼神却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晨光透过楼梯口的窗户,在他肩章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周婶儿,”他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天来,是跟您说一声——”
周婶儿没关注到周劭神情的变化,还当周劭是给她下月的吃饭的钱呢,摆摆手笑道:“嗐,小周啊,我那买菜多出来的钱就不用补给我了,权当是周奶奶对孩子们的心意了。”她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不住往周劭的公文包上瞟。
周劭被周婶儿的话说的都笑了,他盯着周婶儿一字一顿道:“周婶儿,以后孩子们,就不麻烦您照看了。”
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得周婶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小周,你,你说什么?”她似是恍惚一般,又重复了一句,“这,这是咋说的......”
周劭笑着重复了一遍,“周婶儿,如今孩子们有妈妈了,我决定已经都让孩子们在家吃饭,就不劳您给孩子们做饭了。”
“什么?!”周婶儿的声音陡然尖利“不,怎么突然就这么突然?”她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忍不住伸手拽住周劭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是不是,是不是你媳妇说我什么了?”
“是我决定的。”周劭打断她,他干脆地抽回手臂,抬手看了眼腕表,“每月六十块的伙食费,从下个月起就停了。”
周婶儿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门框。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见周劭已经转身。
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失去这份金饭碗,周婶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上前,粗手指死死扣住周劭的手臂。
“小周啊——”她拖着哭腔,“你咋能这么突然呢,这几个孩子在婶子家吃了几年了饭了,这、这说断就断......”声音陡然拔高,开始使用非物质文化传承技能,“你让婶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周婶儿的声音尖细嘹亮,引得邻居们纷纷推门出来看。眼见着人越来越多,周婶儿哭诉的更起劲儿了,尖细的声音像铁勺刮锅底般刺耳.
“孩子们一直在我这儿吃的好好的,这后妈一进门就挑唆的不叫孩子在我这儿吃,小周啊,你说她是存的什么心啊,这后妈哪有对孩子好的......”
周劭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晨光从他肩头斜照下来,将周婶儿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额头的油汗,嘴角的白沫,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算计。
“周婶儿,这孩子在自己家吃饭时天经地义的事情吧,孩子放在您那儿吃饭一来是我看您家里困难,变着法子补贴您,二来也是孩子们没有妈妈,图个长辈照应。”
周劭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钉,“可现在孩子们有妈妈了,我家里这又添了两张嘴,这日子也紧巴巴起来,再也照扶不了您了,也不劳您辛苦了,一举几得。”周劭说的情真意切,惹得楼梯中的人都替周劭感到委屈。
是啊,这孩子在自家吃饭天经地义,周婶儿怎么还急了起来。众人撇撇嘴,还不是有利可图,这不,人家不让了就急了起来。
第83章 穿我的新衣
周衍刚迈进教室门槛,就被黄州一个箭步勾住了脖子。
“哟!衍哥今儿个精神啊!”黄州瞪圆了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绕着周衍转圈,“这新行头——”手指刚要摸到肩膀的一片衣角,就被周衍“啪”地拍开。
“起开。”周衍嫌弃地抖了抖肩膀,指尖轻轻掸过挺括的袖口,“三百米外就闻到你身上的韭菜盒子味。”阳光透过教室的门窗,照得他新衬衫的扣子闪闪发亮。
后排几个偷看的女生偷偷抿嘴笑。
黄州也不恼,反而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特意给你留的,趁热——”
“滚蛋!”周衍抬脚就踹,却见油渍已经蹭到裤脚。崭新的运动裤上顿时多了道扎眼的油痕,气得他一把揪住黄州后领:“你丫故意的吧?”
“冤枉啊~”黄州扯着嗓子干嚎,活像戏台上的窦娥,胳膊还夸张地往半空中伸,“小的对大哥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不是故意要弄脏大哥的新衣裳的。”他油乎乎的手指捏着韭菜盒子,狗腿子似的往周衍嘴边凑。
周衍斜眼瞥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到底还是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咔嚓”裂开,韭菜鸡蛋的香气顿时在教室里漫开。
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林郁从书本里抬起头,目光在周衍裤子上那道油渍上停留片刻,又默默垂下眼帘。这身衣服,倒是比想象中合身。
“怎么样,好吃吧?”黄州看着周衍舒缓的表情笑了一声,“我妈特意多做了几个给你的。”
“德行。”周衍嚼着饼,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伸手去掸裤脚的油渍。
黄州趁机又往他嘴里塞了口饼,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明鉴!”
齐文挎着书包风风火火闯进来,从包里掏出一瓶冒着凉气的汽水,“咚”地杵在周衍面前:“孝敬您的!”玻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斑,水珠顺着瓶身滚落。
两人都知道周衍的窘境,平日里想着法儿的补贴他这张肚子。虽说都是半大孩子,能拿出的东西有限,但好歹能让他少挨几顿饿。黄州总从家里顺些干粮,齐文则时不时带些零嘴,有时候将周衍领回家住上几日,东拼西凑地填着他那个永远喂不饱的肚子。
周衍胸口发胀,像被汽水的气泡填满了似的。他重重拍了拍两个兄弟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好兄弟!”
齐文眼睛瞪得溜圆,绕着周衍转了一圈:“衍哥,你这身......”他伸手想摸料子,又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刮坏了新衣服,半路改成挠头,“真精神!”
周衍今日的穿着还真是让他眼前一亮,要知道,他家衍哥往日那身行头,简直能当丐帮代言人。哪件衣服不带着破洞,在他那堆衣服里都不合群,还有条裤子破的都快能看见他的勾子了还舍不得扔,当宝贝似的穿着。兄弟们看不过眼,偶尔塞两件旧衣服给他,这位爷倒好,脖子一梗,死活不肯要,说什么“老子又不是要饭的”。不过照齐文看来,他衍哥离要饭也差不远了。
可今天,周衍居然破天荒地套了身崭新衣裳,板板正正,连袖口的线头都剪得干干净净。齐文忍不住伸手去给周衍翻一下领子,被周衍一巴掌拍开:“看就看,别动手动脚的。”
黄州忍不住问道:“衍哥,周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周叔叔这是开窍了,知道要和衍哥修复父子感情了?
余赞背着书包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上还沾着刚刚洗手的水渍,对着几人就甩了几下,“这可不是周叔叔买的,这是周衍他后妈给他买的。”
黄州和齐文都有些惊讶,“衍哥后妈还给你买新衣服了?”
周衍垂眼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新球鞋在地板上轻轻蹭了蹭:“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给周衍的轮廓镀了层金边。黄州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周衍穿着那条破裤子被北风吹得哗啦响,露出膝盖上冻得发青的皮肤。他们硬塞过去的旧棉裤,第二天整整齐齐叠着出现在他们课桌里。
“看什么看!”周衍被盯得耳根发热,抬脚作势要踹。崭新的球鞋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和从前那双开胶的破布鞋判若两鞋。
黄州吹了声口哨,胳膊肘搭在周衍肩上:“衍哥,你这后妈可以啊。”
余赞闻言插嘴道:“可不是,你们不知道,周衍和周叔叔吵架来我家,先是周叔叔带着周茜过来找,又给我奶奶带了桐市特产,嘱咐我奶奶照顾周衍。接着第二天周茜和林郁又来了,带着衣裳鞋子和吃的,哦,还给我家带了一条大鲤鱼。”
黄州看周衍的眼神更加的惊奇了,“衍哥。”他撞了撞周衍的肩膀,“你这后妈一来,连周叔叔都跟着改变了啊。”
周衍绷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那粒塑料扣闪闪发亮。
“装样子的吧?”齐文嘀咕着,“别是做戏讨周叔叔欢心的,后妈不都这样。”他反正是不怎么信后妈这种生物的,甭管前面装的多好到最后都要露出马脚。
余赞在自己位置坐下,从桌洞里将书本掏了出来,“她就是演戏又怎样,只要对周衍好不就行了。现在衣裳不是实打实穿在周衍身上了吗?”余赞将书本在桌子上顿了顿,“就算是演戏,能演一辈子也是本事。”
“行了。”周衍出声,他将汽水瓶盖打开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他抬手抹了把嘴,瓶底重重磕在课桌上,“想那么多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就不信自己还过不好个日子了?”
上课铃突然炸响,刺耳的铃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教室里顿时炸开锅,桌椅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踩着掉落的笔袋滑了一跤,笑骂声和书包拉链声混作一团。
黄州趁机把最后半韭菜盒子饼塞进周衍抽屉,被他一肘子顶在肋骨上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蹿回座位。齐文手忙脚乱地掏课本,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
走廊里老师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周衍突然抬起头,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影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割裂成斑驳的光块。
第84章 哭求
许漾正给安安换尿布,小家伙蹬着藕节似的小腿,尿戒子刚扯下来就滋出一道小弧线。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哐哐震得门框直颤,惊得安安一哆嗦,尿都憋回去了。
许漾抬手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胸脯,轻声的安抚着小家伙:“安安不怕,妈妈在呢。”
见安安睁着黝黑的大眼睛重新晃动着小胳膊小腿这才起身将卧室的门关上。
卧室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叫门突然清晰起来:“开门啊,有人在家吗?小许在家吗?开门,我是你周婶儿……”
许漾反手拧紧门把手,门锁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重新走回小床边儿,脸上挂上温柔的笑。
“安安,妈妈先给你换尿布再去打老虎。”
许漾把脏尿布扔进搪瓷盆,尿湿的沙土从尿戒子里散落出来,将盆砸的一个闷响。
外面的敲门声越演越烈,逐渐演变为砸门的趋势。活像讨债的上门,铁门板跟着哆嗦。
许漾没理,专心给安安收拾。
她慢悠悠地给安安清洗了屁股,抹上爽身粉,最后包好干净尿布,又去卫生间将脏水倒掉,尿戒子洗了。
外头那人开始用拳头捶门,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一副今日不看到人不罢休的样子。
许漾就着水盆搓了搓手上的肥皂沫子,水纹晃得厉害,外头每砸一下,盆里就漾起一圈涟漪。
直到外面的人好似终于没有力气了许漾才慢条斯理的擦干净手走了出去。
铁门一声响,明媚的阳光混着灰尘猛地扑进来,她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
周婶儿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指节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青筋暴起。她瞧见许漾的时候心间升腾起一抹恼意。
再一看许漾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心头突地一跳,却仍强撑着挤出一脸褶子,阴阳怪气的说道:“小许啊,你这在家怎么也不给婶子开门啊?你这耳朵是塞了棉花还是咋的?白白让婶子敲了那么久的门,婶子手都敲红了。”
“咦?”许漾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咦?婶子敲门了吗?”她斜倚着门框,扯出一抹笑,“不好意思了周婶儿,我没听到。”
“敲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周婶儿有些气急败坏,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唾沫星子溅到了门槛上那张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此刻她是心急如焚,再怎么压制语气都很冲。
“哟,原来是您敲门啊。”许漾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寻思着谁家好人家一大清早的去砸别家的门?还当是哪家的臭要饭的上门乞讨呢,没想到……”许漾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周婶儿,似乎是质疑她的人品。
周婶儿这种人你不如她的意就是得罪了她,反正已经得罪了,许漾也不怕得罪的更彻底。
周婶儿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布衣裳下的肥肉都在颤动。她指着许漾的鼻子手抖了又抖,许漾却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她扶着门偏头看向周婶儿,“您要是没事儿我就关门了,我家安安刚才被吓着现在还在哭呢,你说说这要是吓出病来我去找谁说理去?”
周婶儿可不管谁的孩子哭谁的孩子吓着,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金饭碗不丢掉。
她突然伸手拉住许漾的手,那双粗壮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攥住许漾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周婶儿嘴巴一抖,眼睛一闭就开始嚎:“小漾啊,你说婶子是哪里做错了?你说说小周就这么让孩子们回去,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她拍着大腿,浑浊的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淌,“我养了周衍他们几个四年啊!”手指比划的数字都在发抖,“整整四年我不假人手,伺候他们吃穿,哪顿饭不是我亲手端到跟前?周衍他们衣裳破了不是我补?”
许漾挑眉,那可真稀奇了,她端到跟前的饭,能把四个大小伙子喂得跟麻杆似的,她补的衣服,能让周衍那条裤子破得都能当渔网使。
周婶儿似乎是没了骨头一样往地上坐,力道顺着她紧攥的双手拉着许漾一起往下坠,“有时候小周出任务,训练这孩子们的起居都是我照顾,我家留根儿发高烧四十度,我都没舍得撇下他们回去照看啊!”
许漾冷眼看着周婶儿表演,注意到她虽然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一直偷瞄着自己反应。
“这小猫小狗的养这么多年都养出了感情,何况是几个大活人。我这么多年劳心劳力,把我自己的孩子撇到一边,我这不是亲奶奶胜似亲奶奶,你叫我怎么放手啊!”
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眼里都是对即将失去的六十块钱痛苦。
许漾嘴角噙着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框:“周婶儿,您对孩子们这份心啊,真是天地可鉴,我听着都感动的不行。”她叹了口气,“就是这每月六十块的饭菜钱,实在掏不起了。要不这样——”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周婶儿的眼睛笑道:“您要是实在舍不得孩子们,就让他们免费去您那儿吃?横竖您都说胜似亲奶奶了,让孩子们跟着您,解了您的思念之苦,也算是尽了孝道。”
免费?
“这哪成啊!”周婶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哭声戛然而止。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扑通”跪倒在地,伸手死死抱住许漾的小腿就开始哭闹:“小漾啊!”
许漾感觉裤腿一沉,低头就看见周婶儿油光水滑的发顶。这老虔婆边嚎边偷瞄她脸色,额头离地还有三寸远就开始嚷嚷要磕头,“小漾啊,你替婶子跟小周说说情,别这么对婶子行不行,婶子给你磕头了。”
“婶子这么大年纪了,你忍心看着婶子跪你吗?”
周婶儿余光瞥到楼下打开的门缝,哭嚎的更起劲了,“小漾,你说话管用,你跟小周说说别这么为难婶子。要不然要不然婶子只能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前了。”
第85章 欺负
许漾暗中使劲想拽她起来,可这老婆子肥硕的身子像灌了铅的麻袋,死沉死沉的,许漾的小身板根本拖不动她。不管是对是错,周婶儿占着年纪和辈分,她跪许漾到底是不好看的。许漾往楼下瞥了一眼,正好对上李翠花的八卦的眼神,其他家不知道有没有在往这边看,但总归是能听得到声音的。
许漾一咬牙,突然脚下一软,“哎哟”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周婶儿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在楼梯口,许漾压在周婶儿身上,周婶儿像是被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的乱扑腾着。
许漾的手肘‘不小心’撞在周婶儿肥腻的下巴颌上,疼得她“嗷”地一嗓子。“周婶儿,你说你箍我的腿干什么,你看看摔倒了不?!”许漾慌忙撑起身子,却又‘手滑’按在了周婶儿溢出来的一点儿胳膊肉上,周婶儿顿时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周婶儿您没事吧?”许漾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要扶她,脚下‘恰好’被周婶儿的腿给绊了一跤,整个人踉跄了两下,一不小心踩上周婶儿的小腿。
“要死啊!”周婶儿伸手使劲儿推了许漾一把,许漾一时不察被周婶儿推倒在地,铁门撞击在门上,发出“砰”的巨响。
许漾倚在门上,捂着脑袋‘虚弱’的看着周婶儿控诉道:“周婶儿,你就算是逼死我,我也没办法啊。”她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我只是一个刚嫁到临江的小媳妇,我能做什么主啊?更何况家里孩子们的事情都是我家老周做主,我连个边儿都插不上,生怕我这个后妈对孩子们不好。”
她哭得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周婶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叫不了我家老周给你钱啊。”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楼道里的人都听见。
“放你娘的屁!”周婶儿只觉一口锅从天而降,气得浑身肥肉直颤,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我什么时候打你了?!”她刚刚推许漾的时候刚沾了许漾的边儿她就往后面退,实际上自己根本没有在她腿上用上力,光搁那儿使劲儿了。
许漾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往后挪了挪,“是,您没有打我,可我也满足不了您的要求。”
李翠花忍不住冒头出来,“周荷花,你这就不地道了。人小许才来几天,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王大娘从楼下走上来,看见许漾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她惊了一瞬连忙走了过来,“哎哟我的天!小漾,你这是怎么了。”
许漾拉住王大娘的手,朝她露出一个苍白苦涩的微笑,“没事的,王大娘。”她的眼睛看向周婶儿,虽然没说,但行动无一不表明的是对面的周婶儿欺负的她。
王大娘看着周婶儿的脸色不好看,周荷花的为人这栋楼里的人谁不知道,平日里刻薄邻里,占小便宜没够的。人家小漾才来她们军区大院就被她这么欺负,传出去......
王大娘将许漾挡在身后,“周荷花,你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在这欺负人家小周的小媳妇你亏心不亏心,亏得小周以前总是照拂你,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周婶儿咬牙,扑棱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人了?是我给许漾下跪,要说欺负也是她们周家欺负我。”周婶儿脸色不虞的斜睨了王大娘一眼,“再说我们之间的事情你瞎掺和什么,关你什么事儿啊?”
王大娘一听这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许漾护得更严实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她指着周婶儿还沾着灰尘的膝盖,“你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人家新过门的小媳妇算怎么回事?”
周婶儿脸色铁青,三角眼里冒着凶光:“我乐意跪!你管得着吗?”她伸手搡了王大娘一把。
“你!”王大娘气得手直抖,正要和周婶儿掰扯掰扯,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许漾缓步从王大娘身后走出,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柔弱模样一扫而空。她直视着周婶儿,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周婶儿,您还是回去吧。您既然不愿意免费让孩子们吃,而我家也确实负担不起这笔开销,那就只能按照周劭的决定,把孩子接回家来吃饭。”
周婶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愣,随即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她突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威胁。
“许漾啊......”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许漾的心口,“你真以为后妈是那么好当的?”
她凑近身子,喷出的热气带着隔夜的葱蒜味,“这轻了重了的,可都是被人说嘴的,这满大院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她声音黏腻得像吐信的毒蛇,“你以为那几个小崽子是好相与的?没了我挡在你前面,你觉得别人会怎么说你,小周又会不会听信了那几个孩子的挑唆与你生分,许漾啊,许漾,你真是糊涂啊......”
“信不信明天整个大院都会传,新来的后妈苛待前头生的孩子?”周婶儿威胁的话一套一套的,嘴角咧出个狰狞的笑,“现在是你该求着我来帮你带前头的几个孩子......”
许漾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人性习惯用身份定罪,而非用行动判案,许漾当然知道后妈难当。教育是越界,宽容是纵容,严格是狠毒,温柔是虚伪。后妈的尺度,永远在别人的道德镜子里。生母的过失能被时间美化,而继母的真心总在怀疑中打折。
只是后妈再是难当也不能再让周婶儿这个吸血虫趴在她们家身上吸血。
许漾忽然轻笑一声,她微微偏头,阳光在睫毛下投出一片锐利的阴影:“周婶儿,我名声怎么样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这个后妈再怎疏忽,孩子也比在您家吃饭的时候瘦成豆芽菜似的强。”她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您家留根以后会不会瘦了?”
许漾忽然倾身向前,笑着看向周婶儿,“对了,听说有的小区已经开始清查违规占房了,咱们这边什么时候查还说不定呢,这房子也不是您家的,您不定什么时候搬走给人家腾房子呢,我们家孩子就不在您家吃了。”
“你!”周婶儿被戳中痛处,浑浊的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她猛地后退两步,臃肿的身躯撞得楼梯扶手哐当作响,周婶儿讨了个没趣,“真是油盐不进,有你的苦头吃。”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许漾倚着门框,看那团肥硕的身影狼狈地往楼上爬。
第86章 回去吃
许漾轻轻合上门,铁门“咔嗒”一声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她转身时脸上冷漠的神色已然褪去,朝王大娘温声道:“您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她踮着脚推开主卧房门,暖融融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安安正撅着小屁股睡得香甜,小手搁在脸颊旁,肉乎乎的脸蛋压出一道红印子,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打呼噜的奶猫。许漾伸手将蹭到下巴处的小被子往下掖了掖,指尖在安安软嫩的脸颊上轻轻一点,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王大娘正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她打量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家具虽然简单,但擦拭的干干净净,外面没有多余的杂物显得很是整洁,阳光透过纱帘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五斗柜上那盆绿萝的叶片被穿堂风撩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婆娑的影。阳台窗户开着,晾衣杆上搭着几件衣裳还有尿戒子,初夏微暖的风送进来,透着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许漾从餐厅茶盘中取出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热水冲开茶叶的瞬间,蒸腾的热气氤氲出绿茶的清香,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滚,嫩绿的芽尖渐渐沉底。
许漾将杯子放到王大娘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咚”的一声,她轻声提醒,“烫,您等会儿再喝。”
她在王大娘跟前坐下。王大娘布满老茧的手突然覆上来,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漾啊......”王大娘轻叹一声,眼角的皱纹都加深了不少,“那周荷花就是个滚刀肉,没脸没皮的,撒泼耍赖的招数要好处,以前多少人都栽在她手里。”
许漾笑了笑,“大娘,不怕。”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付她这种没脸没皮的横货,我有的是办法。”
之前那些人被她吃的死死的是人家顾忌名声还要脸,她许漾可没有情面包袱。周婶儿不是爱撒泼耍赖吗?大不了雇几个三教九流的泼皮无赖天天上门陪她玩儿。她倒要看看,是周婶儿撒泼的本事大,还是那些常年混迹在律法边缘的混混更混不吝。面对无赖,权力和威慑往往比道理更有效。
王大娘见许漾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你心里有成算就行,要是有大娘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许漾一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大娘,我确实有事想请您帮忙。”
她顿了顿,带着些不好意思,“我到临江这边过来是把老家的工作给辞了的,但也不能一直就这么在家,安安也越来越大,要用钱的地方更多。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老周的钱供养这样一大家子确实不容易,所以,我想着出去找找门路赚点儿钱更好的培养我家安安。”
许漾突然握住大娘的手:“可是我这出去就看顾不了安安,大娘,我就直说了。我跑外头的时候,能不能请您帮忙照看安安?。”
许漾想要做生意,前期的很多准备都需要许漾去跑,安安还是太小了,许漾不可能带着他风吹日晒的在外面跑,附近的托儿所条件差且只招收一岁半以上的,没办法,还是得找个人帮着看着。王大娘心地善良,又住在同一楼是许漾目前能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了,眼下只能先托付给她照看,等后面她稳定下来还得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带孩子。
王大娘拍拍许漾的手背:“嗐,我还当什么事儿呢。跟大娘还客气啥!咱们邻里邻居的帮着照看一下孩子有什么的。况且我也喜欢安安这孩子,尽管把安安放我这里。”她笑着看着许漾,眼角的笑纹舒展,“你只管闯去,我保准儿给你看得好好的。”
“哎呦,有了大娘您我就像是见到了我妈似的,简直是遇见了福星了。”许漾笑着,“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您好了。”
许漾没提给王大娘照看的费用,只是知道现在给,王大娘肯定会推辞,但心里打定主意要从别的地方弥补。
“客气啥。”王大娘爽朗的笑着,“你要是实在想感谢我就把安安多送来给我看看,我就稀罕我们安安。”
“成,成,保管让您见到心烦。”许漾哈哈笑道。
教室里,下课铃骤然响起。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骚动起来,桌椅板凳挪动的声响、本噼里啪啦地塞进桌洞的声音、说笑声混杂成一片,人群像是潮水一般向着教学楼下涌去。
“衍哥,走啊,回家吃饭去。”齐文隔着攒动的人头,三两步蹿了过来。
周衍仍趴在桌上没动,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脑子里像是有圈圈在转。操蛋的物理,竟然从第一节课之后就再也听不懂了。
黄州也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周衍的桌角上,压住了半张试卷,“衍哥,还睡呢,下课了。”他故意晃了晃腿,帆布鞋踢到周衍的膝盖,“再不走,赶不及吃饭了。”他们几个都是回家吃的,除了余赞家住的远一些,基本上都是在外面买着吃。
余赞收拾好书本走了过来,他伸手攥住周衍的肩膀将人抬起来,“走,东门老刘家的板面。”他手指关节硌在周衍肩胛骨上,瘦得惊人。
周衍抹了把脸,伸手扯过黄州屁股底下的试卷团吧团吧随手塞进桌洞里,他往自己兜里掏了一下掏了个空,上次借小胖子的钱早就被他花了个精光。
“算了,我不吃了。”他有气无力的趴回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余赞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他凳子腿:“少废话,我请。”这话说得干脆,可周衍分明看见他衣服袖口新补了一块布。
余赞家也不容易,爸爸死了,妈妈改嫁,他跟着奶奶靠着救助金过活,省吃俭用的。周衍知道,余赞奶奶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呢。
齐文和黄州也伸手去拉周衍,一左一右架住周衍胳膊,“你不跟赞哥吃板面,去我们家吃啊。”
“不用了。”周衍想了想,“我回家吃,周老头给楼上交过钱了,我得去吃回本。”
第87章 零食富婆
周茜自从卖裤子赚了钱,就俨然一副小富婆的派头。
她怀里搂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玻璃纸包着的彩色硬糖塞满了上衣的两个兜,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活像在她身上挂了串霓虹灯。
她左手举着一个油纸杯,油亮亮的五香花生米堆的冒尖。右手不断将冰糖杨梅和话梅肉一个个的塞进嘴里,吃得嘴唇染上红红紫紫的色素,却还不停手,等嘴里彻底包不住了。
周茜腮帮子一鼓,“噗——”她像是豌豆射手一样,将果核吐射出来。果核一个个弹射到几米远的地方,在地上滚了几滚,周茜得意地扬起下巴,咧开嘴巴笑起来,紫色的嘴唇像是刚吃完小孩的老妖。
“我尝尝这个唐僧肉。”她说着将印着‘无花果丝’小包装咬开,两根手指捏起一撮橘红色的丝状物塞进嘴里。脱水的萝卜丝裹着厚厚的酸梅粉,在口腔里爆发出酸甜的刺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接着一仰脖,将剩下的无花果丝都倒进了嘴里,她嘴角沾着话梅粉,舌尖一卷又把块动物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暖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水沟里。
“喂,帮我拿着。”周茜顿住脚步转身对着身后的林暖道。
林暖刚要伸手去接过她手中的零食,周茜却突然缩回手警惕的说道:“你可不许偷吃我的零食,被我发现我打死你!”说话的时候嘴角沾上的污渍随着她的嘴角晃动。
林暖无奈地摇摇头,“我不会偷吃的。”
“这还差不多。”周茜嘀咕着,这才不情不愿地递过零食袋,蹲下时还不忘抬头盯梢将东西交给林暖,她笨拙地打着蝴蝶结,美滋滋的看着自己脚上的新球鞋。
她欣赏了两秒就赶紧站起身把零食抱回自己怀里,她仔细的检查了手中的零食,又偷偷看了看林暖的嘴巴,确认没少这才放下心来。
“喂,大傻子!”周茜远远看见周衍眼睛一亮,她朝周衍小跑过去,拦在他面前,“你怎么舍得回来啦?”
周衍翻了个白眼,“管得着吗,小疯子。”
“周衍哥。”林暖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周衍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在周茜身上扫了个来回,这丫头全身穿的是和他一样的衣服和鞋,除了颜色和大小不一样外,版型样式毫无二致。
说话间,他眼疾手快地探手抓向周茜怀里的油纸杯。周茜“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护食,就被他顺走了一大把五香花生米。周衍往空中抛了一颗,仰头用嘴接住,嚼得嘎嘣响:“你这是发财了?”他挑眉打量着周茜鼓囊囊的口袋,和手里的五香花生米。
周茜立马捂住口袋,像只护食的小兽:“要你管!”可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得意。
周衍了然,看来还真是发财了,“老周还是许女士给你的钱?”
“什么叫她们给我的钱!”周茜气哼哼的要叉腰,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东西连忙伸直手,她挺起小胸脯:“瞧不起谁呢!这是我挣的!”阳光照在她气得通红的脸蛋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周衍不信,他慢条斯理地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开玩笑呢?”
“你个傻蛋!”周茜跺了跺脚,“我自己卖裤子挣的,挣了一百多块钱呢!”说完立刻退开两步,得意地扬起下巴,活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周衍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周茜身上转了一圈。真挣一百块钱?该不会是这丫头不会数数,数错了吧?
“哎,既然你这么有钱,借你老哥一点儿。”周衍抬脚踢了踢周茜的小腿。
“不给!”周茜翻了个白眼,“你想要钱自己挣去,别想打我的钱的主意。”
周茜抬脚就往小区里走,刚跑到门口树荫下,就被乘凉的张婶儿逮个正着。大中午的,这些大爷大妈也不回家吃饭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聊天。
太太摇着蒲扇,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周茜啊,你家早上是闹什么呢?你爸以后都不让你们去周荷花家吃饭了吗?”
“昂!”周茜皱着眉头,“从下个月开始就不吃了,她家饭又难吃又吃不饱。”
树荫下的大爷大妈们交换着眼神。王奶奶突然压低声音:“那以后你们可就跟着后妈过活喽。”语气中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周茜没听出来,她挺起胸脯,“许女士说了,给我下馆子去。”她可是记得牢牢的,许漾说家里不做饭就去外面吃。
“周茜,走了——”周衍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嗓子,自己却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哎呀你慢点!我要走前面。”周茜抱着东西连忙跑着追上去。几颗花生米从油纸杯里蹦出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周衍回头,脚步放慢,周茜气喘吁吁追上来时,突然伸手从她袋子里顺了颗冰糖杨梅。
“周衍!”周茜气得直跳脚,阳光把兄妹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气鼓鼓地护着零食,一个懒洋洋地含着偷来的杨梅,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单元门洞的阴影里。
几人没回家直接来了四楼,周婶儿家的铁门紧闭,门缝里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林郁倚在楼梯拐角的墙上,低垂着头盯着地面,也不知道地面有什么好看的。
“站着干嘛,敲门啊。”周衍“噗”地吐出颗果核,果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林郁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周衍突然上前,抡起拳头就往门上砸。“哐哐”的砸门声回荡在整个楼梯间。
砸了许久,门猛地被拉开一道缝,周婶儿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嘴角耷拉着,眼皮都没抬,“没饭,你们爸妈说了,以后你们跟你们后妈吃。”话音未落,铁门就“砰”地甩上,震得周茜怀里的零食袋都抖了抖。
楼道重归寂静,几人面面相觑。
第88章 那还等什么
屋里,周留根正抱着油光发亮的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肥厚的嘴唇上沾着酱色的肉汁。看见周婶儿气冲冲的甩上门走了过来他忙里偷闲的抬头对周婶儿道:“妈,这个月还没过完呢,让他们进来吃饭呗。”他舔了舔嘴角因为说话溢出的食物残渣,小眼睛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婶儿走了过来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在饭碗上狠狠地敲了敲,发出“叮叮”的脆响,“进来什么进来!”她没好气的看着啃肘子的周留根,声音陡然拔高,“从下个月起那六十块就没了!”她的筷子拍到周留根手上的肘子上,“你这肘子也快吃不上了。还叫她们进来吃饭呢,我看你脑子是被驴踢了。”
周留根被周婶儿骂了一顿,不服气的撇撇嘴。这表情挤在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显得特别的猥琐。他低头狠狠咬了口肘子肉,油星子滴到他的裤子上,洇出个难看的油圈。门外传来林暖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周留根的眼神儿忍不住又往门外瞟了一眼。
周衍几个往楼下走,在三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却没有停止,继续往楼梯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
“喂!”周茜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喊道:“你干什么去?”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回声。
周衍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回学校。”他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已经有些模糊。
“你不吃饭了?”周茜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她看见周衍乌黑的发顶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像只倔强的黑猫。
周衍没有回答,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周茜撇撇嘴,站直身子,她转身门口那堆杂物中摸索了起来。
“钥匙呢?”她的小手在杂物堆里扒拉了半天,沾了一手的灰,却连钥匙的影子都没见着。
正当她还要继续找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许漾抱着安安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处,“进来吧。”她声音淡淡的,侧身让开一条道。
周茜一溜烟钻进门缝,小嘴叭叭地就开始告状,“你不知道!”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怀里的零食袋沙沙作响,“楼上的老婆子把我们关门外了,门都快甩飞了,咚的一声,可响了!”
许漾走在前面,一粒花生米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从她脚边弹过,周茜还在那喋喋不休,“她不让我们进去吃饭,我都闻见了,闻得清清楚楚,她家肯定做肉了。”
“死老婆子,我们在的时候吃土豆,不在的时候吃肉,真坏!”她嘀咕着。
许漾顿住脚步,抬脚点了点地上的花生豆,“捡了。”
周茜低头,麻溜地蹲下身将掉地上的花生豆捡了,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嘴里去了。
许漾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周茜看看餐桌空空如也,她又转身窜进厨房,“哗啦”一声掀开锅盖,里面干净得能照出她错愕的小脸。她蹬蹬蹬跑回许漾跟前:“饭呢?”
许漾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没饭。”
周茜顿时像只炸毛的猫,眉毛都快竖到发际线去了,“没饭?!”她不敢置信地又冲回厨房,锅碗瓢盆挨个掀开看,连调料罐都不放过。
许漾从周劭交来的家用中抽出几张毛票出来,轻轻放到林郁手中,“小蘑菇,这里是一块五毛钱,你带着周茜和林暖去街口的面馆吃。”她说着又抽出一块钱,“这一块钱带给周衍。”
她在屋子里听见周衍的声音了,前几天都没回来吃的人今天这个点儿却突然出现在楼道里,很显然是没钱吃饭了。周婶儿不给饭吃,恐怕这会儿还饿着肚子呢。
她虽然标准意义上的好人,但在不触及自身核心利益的时候也愿意帮别人一把。慈善是最高级的广告,前世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商业策略她都做了许多,如今她也不吝啬道德表演。更何况用周劭的钱填饱周衍的肚子,零成本的慈善,何乐而不为呢。
林郁看着手中静静躺着的钱,缓缓攥紧手,他轻轻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下馆子!”周茜像只小豹子似的扑过来要抢林郁手里的钱,林郁手一抬,另一只手抵住周茜的额头。小姑娘顿时僵持在原地,周茜张牙舞爪地去够着钱,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周茜。”许漾冲周茜勾了勾手指,“你来。”
周茜正跟林郁抢钱抢得欢实,小脸都憋红了。听到许漾叫她,本能地想装没听见,但她的小脑袋瓜转了转,许女士不好惹,于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她磨磨蹭蹭地挪到许漾跟前,眼睛还不住往林郁手里瞟。
“周婶儿这么欺负你们,你咽的下这口气吗?”许漾一手轻拍着安安一边轻声问道。
“当然咽不下。”周茜拳头攥的死紧,想起这么多年吃的猪食周茜就一肚子火,关键是猪食还吃不饱这就更难忍了。
“哎,我听说周婶儿有个闺女是在医院里做护士的吧?”许漾话音突转。
“嗯。”周茜点头,“那老婆子天天吹,说要给她闺女找个开小轿车的有钱有势的女婿!”她模仿着周婶儿说话时唾沫横飞的样子,活灵活现。
许漾轻轻“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咱们小区还有谁家是在医院工作的?”
“有啊,姚爷爷的孙女就在医院里做护士。”周茜道。
“李奶奶的女儿是护士长。”林暖补充道。“管着周奶奶家的晓梅姐。”
许漾就赞赏的看了林暖一眼。
许漾从周茜兜里偷了一颗硬糖,慢悠悠地剥开糖纸,“那你们有没有把这些情况跟门口的爷爷奶奶们唠唠?”
“张奶奶和姚爷爷他们?”周茜皱眉看着许漾吃她的糖,很想抢回来。
许漾将糖块在舌尖转了转,甜味慢慢化开。她眯起眼睛,随手把糖纸团成小球,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那你还等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今天放学的时候好好跟他们唠唠这些年你们都是怎么被欺负的。”
第89章 升职
中午的军区办公楼静得出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清晰可闻。周劭站在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指节与木料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像块淬火的钢,硬而冷,充满威严。周劭推门时,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首长好!”
周劭脚跟并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他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视线落在严铁山肩章上三颗星徽——阳光正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严铁山把钢笔放到一边,摆摆手,“行了,这儿没外人,就别一本正经的了。”他瞥了周劭一眼,“你小子找我有事儿啊,不是工作上的事。”
周劭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笑着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响。“什么都瞒不过首长您。”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从兜里摸出包的红牡丹。
严铁山笑着看了周劭一眼,从他手里抽出一根,眼角的皱纹都深邃了几分,“你小子屁股一抬我就知道要放什么屁,说吧。”
周劭将半瘪的烟盒塞回军装口袋,铜质打火机“咔嚓”一声窜出火苗,殷勤地凑到严铁山跟前。
烟雾升腾间,他斟酌着开口:“首长,是这样的。以前我不是都把孩子放到周婶儿家里吃饭吗。”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当初每个月给60块钱,一来是让孩子们收到长辈的照顾,二来也是想着帮扶帮扶她,也免得她总来找您的麻烦,惹得师母不高兴。不过......”周劭有些吞吞吐吐的。
严铁山眯着眼深吸一口烟,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阳光下形成两道烟柱。他屈指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如鹰,他隔着烟雾看了周劭一眼,“现在知道叫苦了?”烟灰地弹进搪瓷缸里,溅起几粒火星。
他哼笑一声,“你娶了媳妇,这孩子自然是要回家吃饭的,哪有一直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
周劭搓了搓手,“实在是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我媳妇又辞了工作,我一个人的工资养一大家子实在是有些困难。只是,我怕她见不到钱又来找您麻烦了。”
严铁山将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是时候了结这桩烂账了。”严铁山说着也有些感叹,他自然是希望他手下的兵和他们的家属都能好好的,可有些人就是不知满足。
严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当初周大勇也算是热血男儿,冲在最前面,为了掩护战友,硬是用身体堵住了敌人的机枪眼。”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为国捐躯,我顾念他的忠义,对他的遗属能照顾的就照顾,可人的贪欲永无止境......”
“老子是心疼那些为国捐躯的兄弟,不是来养吸血虫的!”他转过头,看向周劭,“这几年你帮着我,也委屈你和孩子们了。”当初那套房子的事情,就闹得他媳妇差点儿跟他断绝关系,周劭这些年用饭钱吊住周婶儿,他家的日子才总算是能平静下来。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也很感动周劭的付出。
周劭喉结上下滚动,视线落在严铁山军装袖口磨出的毛边上。他声音有些发涩:“首长,这点儿事算什么,您才是真的辛苦了,为了咱们这些兵,您付出了太多了。”
严铁山拍了拍周劭的肩膀,掌心粗糙的茧子刮过军装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你现在也娶了媳妇,就好好的过日子,其他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他开口算是对这件事做一个总结。
周劭站起身,恭敬的敬了一个礼,皮鞋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是,首长。”
他刚转身要走,严铁山突然咳嗽一声,“等等。”严铁山叫住他,从抽屉里抽出份红头文件,在桌上轻轻一掸,“你的副团长任命正式下来了,应该过几天就会公布这个消息了。”他笑着看向周劭,伸手点了点他,“以后是做团长的人了,该有领导的样子了。”
周劭愣在原地,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声短促的:“真的?!”从被拟提拔为副团长后到现在安安都出生了,他才算是正式通过,怎么能不叫他高兴。
“瞧你这点出息!”严铁山笑骂着用文件拍了下桌沿,震得钢笔滚了半圈,“你小子先别急着高兴,当了副团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周劭脚跟一碰,裤线绷得笔直:“老师您放心,我将以忠诚为魂、以使命为纲,带出能打胜仗的兵,练出铁骨铮铮的队,绝不辜负这身军装赋予的责任!”
“好好好。”严铁山笑着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铁盒,“拿去,你师母做的芝麻糖,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吃。”
周劭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捧着铁盒像得了什么宝贝,“师母做的芝麻糖可是最香的,别说是孩子喜欢吃,我们也喜欢吃,这下我可要和孩子们抢了。”他故意晃了晃盒子,里头的糖果哗啦作响,甜香似乎已经透过铁皮飘了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抢零嘴儿,臊不臊得慌!”严铁山笑骂一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周劭笑嘻嘻地往门口退,临出门时突然扒着门框探回半个身子:“首长。”他眨眨眼,“我这升职了,给我加多少工资啊?”
“你个臭小子,光想着钱了!”严铁山抓起茶缸子就要砸,周劭赶紧缩头溜走。严铁山的手又稳稳的放了回去,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摇头失笑,眼前又好像出现当年周劭刚入伍时的样子,也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问‘津贴什么时候发。’
第90章 敢不敢来
周衍一路晃荡着,他也没回学校,就在周围的街道中漫无目的的乱窜。大中午的阳光晒的他睁不开眼,周衍丧眉耷眼的沿着斑驳的墙根走。
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味儿,勾引的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艹。”周衍狠狠的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子儿,石子儿飞了出去撞到人家的铁门上,惊得院儿里的大黄狗狂吠起来,爪子在铁门下不住的巴拉,狗嘴从铁门下伸出来,冲着周衍叫唤,尖利的犬齿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周衍顿住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那条狂吠的大黄狗,冲它骂回去,“叫什么叫,回你的窝去。”
周衍的声音引得看家狗更激动起来,冲着他龇牙,叫骂的声音也更大了,爪子把铁门挠得哗啦作响。
周衍心中来气,他左右瞄了眼,飞快的从这家人门前花盆中拔了一棵葱,青翠欲滴的大葱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得意的冲着狗头抖了抖上面沾着的泥土。
“我不仅站你家门前,我还薅了一根葱,来咬我啊,来咬我啊。”
远处传来开门声,周衍一个箭步窜出去老远,周衍一个闪身窜到巷口的电线杆后,后背紧贴着水泥杆。大黄狗的吠叫声渐渐远了,混着主人不耐烦的呵斥。他喘匀了气,慢悠悠地剥起葱皮,粗糙的外衣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嫩白的葱茎。
就着饭店传来的炒菜的香味儿,周衍把葱咬得咔嚓作响。辛辣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激得他鼻尖发红。
他想起周劭带着他和周茜从舅舅家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们也是在饭馆吃的,五个菜中有三个肉菜,爆炒辣椒的香气呛得人直流眼泪。
“周衍?”
徐宾带着几个小弟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衍的身影,他有些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周衍抬头,看见徐宾带着四五个跟班从饭馆晃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他穿着紧身牛仔裤,剪了裤脚,上面贴了骷髅头的布章,低腰短裆,差点儿露出半个屁股蛋。上面搭配着花衬衫,扣子不好好扣着,露出半个胸膛,铁链子一样的项链垂在胸膛上,肩膀上搭着临江男子中等专业学校的校服。
周衍站直身子,叫了一声,“宾哥。”
徐宾回头跟小弟们嘀咕几句,晃悠着走过来。他抬手拍了一下周衍的肩膀,“你小子在这儿干什么呢。”
“闲溜达。”周衍随口道。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徐宾低头看了一眼周衍手中的葱,了然一笑,胳膊直接架上周衍脖子:“走,陪哥几个吃一点儿。”
周衍被徐宾胳膊压得微微踉跄,劣质烟草混着酒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偏头躲了躲,余光瞥见饭馆里那桌狼藉的残羹,啤酒瓶汽水儿瓶子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还冒着缕缕青烟。
临江中专的这群人常在这片晃悠,周衍跟徐宾他们吃过几次,知道他们吃饭基本上就是吸烟喝酒侃大山,像他这种努力干饭的反而有些格格不入了,徐宾的那些小弟也不是很接纳他,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欢那种环境。
“宾哥,”周衍不动声色地挣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一会儿就要回学校上课了,就不吃了。”他扯了扯自己被弄皱的衣裳,上面沾染上了徐宾身上的味道。
徐宾眯着眼打量他,突然咧嘴笑了,“也是,你们好学生都是要上课的。”他拍拍周衍的肩膀,“有时间也来找兄弟们玩儿啊。”他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要往周衍手里塞,“拿着,买点吃的。”
周衍抬手挡住徐宾递钱的手,“真不用,我......”话没说完,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徐宾大笑,硬是把钱塞进他的口袋,“跟哥客气啥!”徐宾一直想拉周衍入伙儿,这家伙人狠话不多,打起架来有两把刷子,可惜是个好学生,只是偶尔缺钱的时候才跟着他去干架。
周衍重新将钱塞了回去,他不会白白收别人的钱,他又不傻,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每一分馈赠背后都暗藏着代价。
周婶儿家的饭是不能再吃了,可余赞奶奶的药钱却耽搁不得,余赞虽然没说,但是他知道他心里着急,现在的情况也确实没办法了。但叫他回去求老周,他拉不下去这个脸。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扫过徐宾身后那几个叼着烟的小弟,“宾哥,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带我一个?”
所谓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徐宾为了坐稳职高老大这把交椅,暗地里搞的那些勾当。跑腿盯梢给个三块五块,要是见了红,价钱能翻上几番,周衍一般也就是接些小活儿。
有时候周衍也会和兄弟们单独干些不痛不痒的事儿,赚点儿外快,例如帮晓女神赶走小胖子那样纠缠不休的追求者,或是替人讨几笔不痛不痒的旧债。徐宾这种动真格的帮派之争,他是不愿意沾染的。
可眼下,兜里比脸还干净。余奶奶的药不能断,余赞紧锁的眉头更让他心里发堵。
他咬了咬牙,“我听说哥你最近和隔壁白虎帮不太融洽,哥你要是用得着我......算我一个。”
徐宾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周衍的肩膀,“你小子终于想通了。”他揽过周衍的脖子,烟草味混着口臭喷在耳畔:“白虎帮那帮杂碎最近在录像厅抢生意,他们新开的那家破店,专放些卿卿我我的烂片,骗得那些小崽子们晕头转向。”
影像厅在临江市属于新兴的事物,一出现就是火爆的程度。徐宾虽然还是学生,但他作为职高的一霸,靠收保护费积累了不少钱,靠着这些钱他带着一群小弟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录像厅,播放一些香江武打片、警匪片,赚的盆满钵满。
直到上个月,白虎帮在对面街角挂起了更大的招牌。他们不知从哪搞来更好的放映设备,播的都是时下最火的爱情片。那些缠绵悱恻的镜头,把半条街的少男少女都勾了过去。徐宾的场子第一次出现了空座,收银盒里的零钱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少。
徐宾啐了口,“早晚要干一架,怎么样,敢不敢来?”
第91章 周茜的任务
放学铃声刚响,周茜就“腾”地站起身,书包带子甩出一道弧线。吴璇在后面喊了她好几声也没有喊住她,声音淹没在桌椅碰撞的嘈杂里。
周茜三步并作两步像阵小旋风似冲出教室,球鞋在走廊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她今天可是有任务的,做得好了许女士说晚上会做糖醋排骨。想到这里,她舌尖仿佛已经尝到那酸甜酥脆的滋味,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活像只撒欢的小鹿。
转过街角,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照例围坐着‘情报小组’。他们脑袋凑在一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过往路过的鸟都得被他们点评一番,地上堆满了他们吃落的花生皮,苹果核,瓜子壳......
周茜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还不等那些人招呼她呢,她突然加速冲刺,一个箭步蹿进来,一屁股将其中一个大妈挤到了一边,自己坐他们中间了。
“哎哟喂!”李大妈正说得眉飞色舞,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撞的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歪倒在张大爷怀里,张大爷老脸一红,伸手扶住李大妈的肩膀,“红,红梅......”
李大妈抬头娇羞的看了一眼张大爷。
周茜已经稳稳当当占据了c位,“张奶奶,你瓜子儿给我一把。”她说着从张婶儿的手里捉了把瓜子儿。
张婶儿猝不及防被她从掌心抓走了一把瓜子儿,她看着周茜,勉强干笑两声:“这孩子,真是不见外哈。”
周茜已经麻利地嗑起了瓜子,两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呸的一声吐出瓜子壳,头转向姚大爷,“姚爷爷,你地瓜干儿还有吗?您牙口不好,我帮您尝尝地瓜干软不软!”两根指头嗖地夹走最肥厚的那片,狠狠的咬了两口。
“不大软。”她一边嚼一边评价道。
姚大爷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他阴沉着脸将红薯干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白吃还挑三拣四!”
树影婆娑,光斑在众人错愕的脸上跳动。周茜鼓着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是时候开始她的‘任务’了。
周茜不慌不忙又磕了颗瓜子,小嘴叭叭的:“你别生气,你这地瓜干比周老,周奶奶家的发霉的好吃多了。”
王大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活像嗅到肉味的狼外婆:“哎哟,这话怎么说啊?”她粗糙的手突然握住周茜的小手,“仔细跟奶奶说说?”
周茜摇了摇头,“不能说,周奶奶说要是传出去,就让周大胖子打我们。”
这群老头老太就对视了一眼,王奶奶像狼外婆诱惑小红帽一样轻声道:“你放心,你跟奶奶说,奶奶不往外面传。”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周茜慢悠悠地又嗑开一颗瓜子,舌尖灵巧地卷走仁儿,把壳“噗”地吐到地上。她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她老给我们吃土豆红薯,土豆都发芽了,红薯上面都是霉斑,吃起来都是苦的。我不想吃,她就骂我贱丫头,丫鬟的命还想享小姐的福。”
“上回炒鸡蛋,我多看了两眼......”她伸出胳膊,指着手背上根本不存在的红印,“周奶奶用锅铲打我这儿!说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
“炖的肉菜,肉全都挑进周大胖子的碗里,我们要吃她就打。”周茜想起之前的记忆有些郁闷,她嘟起嘴,“天天吃咸菜疙瘩,吃的我嘴都是齁咸的。”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她还管我爸要60块钱,但是天天都让我们饿着肚子,说60块钱不够我们四个人吃,只能喝米汤吃咸菜。”
周茜学着周婶儿刻薄的嗓音,“现在物价贵啊,六十块钱连米都不够买!”、“养着你们四个饭桶我不赚钱还往里面贴钱。”、“肉是你们该吃的吗,以前困难的时候连白面都吃不上。”
王大娘眼睛瞪得溜圆,“拿着人家六十块钱,就给人孩子吃这个?!”60块钱不少了,她以为再差也就是没肉而已,谁想到这周荷花更绝,直接米汤咸菜的养着,怪不得周家的四个孩子一个个的跟瘦麻杆儿一样,周留根反而越来越胖。
“我哥以前从周大胖碗里抢了一块肉,被周大胖骑在身上打,她还帮着周大胖打我哥,我哥脸上都是伤。”
周茜手指比划着,真的假的掺在一起说了一大堆。
“哎呦,可不是,周衍脸上经常带着伤,血呼啦差的,可吓人了,我还当他在外头跟人干架,原来是那老婆子打的。”张婶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以为周衍是在外面不学好打架打的呢,原来是被这老婆子母子俩打的。
张婶儿下意识的忽略周衍的伤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将周衍身上所有的伤都归结到周婶儿母子两人身上。
李翠花来劲了,手指差点儿指到天上去,“周茜说的对哦,我就住在那一栋,周荷花家里天天飘着肉香,全都喂给她那肥猪儿子了。”她撇撇嘴,唾沫星子直飞,“今儿早还跟周家的吵架呢,又是跪又是哭的逼人家去劝小周,小周媳妇不当家说劝不了,周荷花就把人给打了!啧啧啧,头都磕门上了,哐当一声,都流血了,止都止不住。”她边说边比划,围观的几个婆娘听得直咂嘴,都听说这周荷花就是滚刀肉,谁沾上谁倒霉,没想到这么厉害。
周茜撅着嘴,跟着补充道:“我们今天去吃饭她把我们赶了出来,可坏了,还欠我家两天的饭呢。”
李翠花立刻接茬:“哎呦喂!这黑心肝的!钱都收了,这小周一说不续了,直接连装都不装了。”
王大娘说道:“要我说,这小周当初就不该把孩子交给周荷花,连房子都是抢来的,你说说那周荷花能是个好的吗?”
“可不是,小周这也是昏了头了。”李大妈附和道。
“就是,就是。”周茜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周就是缺了心眼了。”
姚老头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烟圈,“做大事的男人哪能注意到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
李大妈一听,眉毛一竖,指着姚老头就骂:“所以你们男的都蠢。”
张大爷赶紧澄清,“红,红梅,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周茜坐在人堆里,听的眼睛亮晶晶的,本来任务完成了该走了,可她越听越来劲,小嘴叭叭地又抖出一箩筐周婶儿的‘光辉事迹’,克扣饭钱、打骂孩子、偏心亲儿子,和隔壁小区爱穿牛仔裤的老头跳舞,背后骂了谁家谁家,还说了周婶儿要找金龟婿的事儿。
“就她还找金龟婿,也不看看自己家什么条件,做梦呢!”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家里有在医院工作的李奶奶和姚大爷听着就准备回家问问自己的儿女,这周晓梅有没有找到金龟婿。
周茜也跟着咯咯笑,小脸红扑扑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感觉找到了组织。
第92章 换种解决办法
放学铃声响起,周衍把书本随手往桌洞里一塞,连书包都懒得背,反正那些字儿在他眼里跟蚂蚁爬似的,看了也白看。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条纹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几道还没消净的淤青。
他踢开凳子站起身,等着余赞过来。
余赞收拾好书包走了过来,一把勾住周衍的脖子,拥着他往外走,“我奶奶今天肯定又做好吃的了,你后妈上次拿来的肉菜可是丰富了我的肚子。”
两人刚要从后门溜出去,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挡在面前。
林郁沉默的站在两人面前,跟一尊沉默的雕像一样。周衍扯着余赞往左挪,林郁就跟着往左挡,往右闪,林郁又跟堵墙似的杵过来。
周衍终于不耐烦地抬眼,正好对上林郁黑沉沉的眸子。夕阳在那双瞳孔中烧出两点暗火,却照不透里面的情绪。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小哑巴,你有事儿?”
林郁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到周衍面前,“许阿姨给你的饭钱。”
周衍看着林郁手中的静静躺着的几张毛票,突然伸手将钱抓到自己手里,他顺手往兜里一塞。
白白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谢了。”他随口说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拉着余赞绕开林郁往前走。
余赞被周衍拉着大步的往前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林郁还站在原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孤零零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嬉笑打闹着从他身边经过,却仿佛与他处在两个世界。喧闹的人声、晃动的身影,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唯有他沉默地伫立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株生长在喧嚣中的孤树。
“林暖。”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林暖听到身后那声黏腻的呼唤,脚步猛地加快。书包带子勒在肩头生疼,但她不敢停下。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闷雷般逼近。
周留根肥硕的身躯突然横挡在前方,汗臭味扑面而来,他泛着油光的脸上堆满笑容,伸手就要拽林暖的手腕:“林暖,你怎么不等我啊。”
林暖侧身避过,闷着头往前走。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呐:“我要回家。”
林暖心里再次后悔不该撇开周茜自己回来的,周茜虽然讨人厌,但却也让人不敢轻易惹她。以往她跟周茜走在一起,周留根从来不敢做什么,周茜那个大嗓门能嚷嚷的全大院儿都听见。
“回家干啥!”周留根挪动身躯,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波浪般晃动,他挡在林暖面前不让她走。
“林暖妹妹,上我家去玩儿啊,我有好东西给你看。”他浑浊的小眼睛里露出跃跃欲试的猥琐,凑近时呼出的热气喷在林暖发顶。
林暖低垂的头下眉头紧锁,她抱着书包,一个矮身,从周留根腋下钻过,飞快的往前跑,“我不看。”
周留根眯着眼睛前后左右打量了几眼,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一个加速拽住了林暖的衣裳。
“没事儿,就一会儿,反正就在楼下,近得很。”他说着,肥厚的大掌拉着林暖的肩膀就往角落里拖。
“放开我,我不看,救命!”林暖挣扎着大喊。
周留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伸手捂住林暖的嘴。
“救,呜呜——”林暖的呼救声戛然而止。周留根油腻的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嘴,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很快被风吹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仓惶如受惊的麻雀,一个臃肿如贪婪的豺狼。
林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她拼命蹬着腿,指甲死死的抓着周留根,牙齿不顾恶心死死咬住周留根的手掌。
疼痛却让周留根更加的兴奋,抓着林暖的手也越发的用力,眼见着他就要将林暖拖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干什么呢!”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许漾抱着安安站在巷子口,逆光的身影像柄出鞘的利剑。
许漾做好了饭却不见周茜和林暖回来,凭许漾对周茜的了解,这小丫头要是知道吃好吃的,保准跑的比谁都快。可是都六点了,连人影都没见,她想了想,抱着安安下楼来迎一迎。没想到没走了几步路就看见周留根拖着林暖往角落里走。
许漾当下就有不好的猜测了,周留根比周衍还大,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了,正是容易因冲动或好奇而行为失控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在许漾上辈子那个世界都屡见不鲜。
周留根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像被当头泼了盆冰水,下意识松开了钳制林暖的手。他转身时,脸上的横肉还在抖动,嘴角残留的兴奋来不及收起,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癞蛤蟆。
许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林暖拽到自己身后,带着她退到外面开阔的大路上。
许漾冷冷的盯着周留根,低头仔细的打量着林暖,见她虽然有些狼狈,但衣裳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这让许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
她轻声问林暖,“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林暖吓坏了,浑身都在抖,眼泪簌簌的往下流,一双手紧紧的拉着许漾的衣襟,像是拉着救命稻草。
“他扯着我去角落里,我不愿意,他就硬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虽然哽咽着,但条理还算清晰。
“这是他第几次这样对你了?”许漾继续问。
“他以前想动手动脚,”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起,他没,他不敢。”林暖突然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了下去,“这,这是第一次......”
许漾的眉头骤然锁紧,眼底凝起一层寒霜。她将林暖往身后又护了护,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般直刺向周留根。
看来这周留根是早就有贼心了,只是今天趁着别人不在起了贼胆。
周留根被这眼神钉在原地,浑身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他脸上的横肉神经质地抽动着,豆大的汗珠从油腻的额头滚落。那双浑浊的小眼珠子慌乱地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许漾的视线。他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后背蹭在粗糙的砖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动。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没想到就被逮个正着。周留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两条腿不争气地打着摆子,活像只被猎人围堵的野兽。
“要不要报警?”许漾问林暖,这样的祸害就得一次给他打怕了,要不然下次他还敢,甚至还洋洋得意别人拿他没办法。
周留根闻言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
听见许漾说报警,林暖身体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拼命摇头,声音细若蚊蝇,“不,不要。”她死死攥着许漾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别,别报警......”
许漾看着林暖低垂的脑袋和绞得发白的指节叹息一声,她知道林暖顾忌的是什么,这年代,女孩子沾上这种事,就算是没出事名声也坏了,出门都要被指指点点。多少姑娘就这么忍气吞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许漾自己是不认同这种处理方式的,但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不能用自己的感受来衡量别人的感受,她尊重林暖的想法。
况且没有监控,没有证人。就算报警,周留根大可以矢口否认,说不定还要反咬一口。到时候难堪的,还是林暖。
周留根肥厚的后背已经渗出大片汗渍,听见这话明显松了口气,嘴角甚至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许漾看着周留根劫后余生的放松表情,冷笑一声,“好,不报警也行,那就换种解决办法。”
那笑意未达眼底,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森冷。
第93章 不用特意来接我
许漾盯着周留根那堆肥肉,眼底烧着冰冷的怒火。 按照许漾的想法,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她,她恨不得现在就抄起砖头砸破这畜生的脑袋才能出一口恶气。
只是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她们一个瘦小,一个抱着孩子,对上胖成小山一般的周留根实在是没什么优势。
许漾的目光在地上快速搜寻,最终定格在一块半截埋在泥里的烂砖头上。她弯腰拾起塞进林暖汗湿的掌心。
“不报警,但也要出一口恶气,叫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她朝着周留根抬了抬下巴,“去,打他。”
林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砖块在手中颠了两下。她战战兢兢,她看向周留根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狠狠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向许漾,眼神中透着胆怯与仓惶。
“我,我不敢......”林暖的嗓音细若蚊呐。
即便是她心里恨周留根恨的要死,她也没有底气去打周留根。她不是周家的孩子,她打了人,周家会为她托底吗,周荷花那老婆子闹起来的时候,周家能保她吗?
周留根瘫坐在墙根,肥硕的身躯把巷子堵了大半。他盯着林暖发抖的手,突然咧开嘴露出个油腻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许漾突然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扬起胳膊:“记住,恶人从不会后悔,除非他们自己也尝到苦头。”温热的气息喷在林暖耳畔,“砸他的手指,死不了人。让他知道,你林暖,不是好欺负的。”
许漾直起身子,轻轻的推了林暖一把,“放心,我在你身后看着你。”
林暖转头看向许漾,明明不是那么高大健壮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突然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林暖深吸一口气,砖块的粗糙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尖上。
周留根瘫坐在地上,肥硕的身躯在暮色中像座快要融化的肉山,很难爬起来。看着林暖过来他也没当回事,林暖什么胆子他还是知道的。
他主要忌惮的是许漾。别看许漾连他的半个体型都不到,还抱着孩子,但在辈分上来说许漾是长辈,是个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在未成年的世界里是神秘的,他根本摸不清楚许漾的能力。人对未知是最畏惧的,周留根也不例外。况且许漾往那儿一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光是那股狠劲儿就让他心里发毛。
林暖来到周留根身边站定。
“林暖妹妹......”他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就是开个玩笑。”
林暖没说话,她举起砖块,看见周留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从未有过的狠决表情。
周留根浑身肥肉一颤,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向来温顺如小鸡仔的女孩,眼神竟变得如此陌生。
他抬手要推林暖,林暖的目标却不是他的那只手,而是撑在地上的那只。
“啊——”
砖块重重砸在周留根撑地的肥手上,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周留根的惨叫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他捧着瞬间溢出鲜血的右手,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林暖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庞然大物,此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般蜷缩在地上。砖块上的血渍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她忽然明白了许漾那句话——恶人从不会后悔,除非他们自己也尝到苦头。
许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留根,知道回家该怎么跟你妈说吧?要是你妈来我家找我们的事儿,下次可就不是给你一砖头的事儿了。”
她朝林暖招招手,林暖立刻丢下砖头跑过来拉住许漾的手,等她在许漾身边站定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只能靠着许漾的支撑才能站稳身子。
许漾低头看向林暖,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记住这个声音,下次他再靠近你,就让他想起今天的惨叫。”
林暖呆呆的看着许漾,最后愣愣点头。
巷子深处,周留根的哀嚎还在回荡,许漾提高嗓音,每个字都像刀子般掷地有声,“周留根,你记住了,我们家的女孩不跟男孩玩儿,要是再叫我看见你骚扰我家的女孩,我就把你捆了送给男孩也玩儿玩儿!”
“走吧。”许漾抽回手给安安换了个姿势,安安皱了皱眉头,像是要醒过来,她连忙轻轻拍了拍,安安嘴巴动了动又重新睡了过去。
许漾转身,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去找周茜回家吃饭。”
林暖小跑两步跟上,跟在许漾身后,脚步不自觉的跟随着许漾的节奏。
两人沿着大路往外走,很快就走到了小区门口,转过小区大门时,正遇上挎着书包回来的林郁。男孩瘦削的身影在夕阳下像株青竹,安静地只剩一道影子。
“小蘑菇,看见周茜了吗?”许漾问。
林郁默默抬手,指向小区外那棵老梧桐树,“外面。”
远处传来周茜特有的笑声。三人走近时,只见周茜盘腿坐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隙,在她眉飞色舞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茜——”许漾喊了一声。“回家吃饭了。”
周茜正说到激动处,突然瞥见许漾一行人,立刻蹦起来挥手:“我在这儿。”
树下的大爷大妈们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在许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周茜,你后妈来找你咯。”
周茜一骨碌爬起来,小手啪啪拍打着屁股上的灰,“走啦走啦,我回家吃饭了,你们也早点儿回去吃饭啊。”
她往前跑了两步,突然一个急刹车,乌黑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对了。”她朝树下的老头老太们挤眉弄眼,声音压得神神秘秘的,“下回有啥新鲜事儿,”她双手交叠在嘴边做了个喇叭状,“记得叫我啊!”
“下次自己带瓜子儿啊,我的瓜子儿都被你吃完了。”张婶儿没好气地摆摆手道。
周茜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蹦跳跳跑到许漾的面前。
她骄傲的扬起胸脯,“哎呀,不用特意来接我。”她喜滋滋的绕着许漾转了一个圈,“快快快,我们回家吃饭吧。”
第94章 许女士,你看我!
周茜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屋里,一个急刹停在餐桌前。她饿虎扑食般扑到桌上,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却在瞥见许漾的身影时猛地缩回手,切换成‘优雅嗅探’模式。她趴在桌子上,鼻尖几乎贴到盘沿,深深吸了口气,甜酸的酱香,馋得她舌尖直发麻。
许漾反手关门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见林郁已经默默地帮她摆好了拖鞋,连朝向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谢谢小蘑菇。”许漾轻声道,指尖在男孩发顶轻轻揉了揉。林郁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不,不客气。”林郁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如果不细听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许漾换好鞋,她走到客厅将安安小心的放到小床上。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抗议了两声,很快被许漾的轻拍送入黑甜的梦乡。
“去洗手,”许漾转身,“周茜——”她故意拖长声调,“特别是你,我看见你摸排骨了。”
“我没真摸到!”周茜出溜一下子滑下凳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只是鉴赏一下香气。”她伸手指了一下一旁站着的林暖,“林暖看见了,我没摸上。”
那真是差0.01公分的没摸上啊。
林暖站在餐桌边,手指轻轻扣着椅背上的缝隙,她还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上,听到周茜提到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她缓缓的睁大了眼睛,目光在许漾和周茜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发出声含糊的:“嗯......”
许漾失笑,站直身子问周茜,“那你说说你都鉴赏到了什么?”
周茜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闭眼,鼻子一抽一抽,“嗯,香,实在是香。”
许漾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室内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周茜的眼睫毛在不安分地颤动。
“没啦。”周茜眼睛一睁,理直气壮地摊手。
许漾没憋住笑,“就这?”
她转身走去厨房,声音遥遥传来,“洗手吃饭了。”
林郁像道影子般默默跟在许漾身后,许漾打开钢筋锅的盖子,大米饭的浓郁的香味儿扑鼻而来,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许漾的眼前。她盛了几碗交到林郁手上,“拿出去吧。”
周茜跑去卫生间洗手,洗手她也不认真洗,冲两下就算是结束了,她甩着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暖还站在餐桌前。
她然狐疑地凑近发呆的林暖,“喂,林暖,你怎么不去洗手?”她的眼睛在桌上一盘盘菜和林暖的身上打转,小鼻子像侦探似的在林暖身上嗅来嗅去,“你该不会偷吃了吧?”
许漾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林暖没偷吃。”她轻轻放下汤碗,“周茜,去拿筷子。”
周茜的目光在林暖干净的指尖上打了个转,这才“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跑。
回过神来的林暖看见林郁正安静的摆碗,每碗米饭都端端正正的摆在椅子的正前。周茜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出来,一把筷子被她哗啦啦散到桌面上。许漾一边打开灯一边低头查看安安的情况。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她后知后觉的有些不自在。
“林暖,”许漾的声音突然传来,“把汤勺拿一个过来。”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林暖的手突然有了归处。
“好的,许阿姨。”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从抽屉里取出汤勺,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她走了出来轻轻的把汤勺放到汤盆里。
许漾拉开椅子坐下,周茜已经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猎犬般绷直了背脊。她双手握着筷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光在许漾和糖醋排骨之间来回扫射,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漾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都吃吧。”
周茜的手唰的一下就射了出去,穿过半空,精准地夹走了最上面的一块糖醋排骨。
那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在空中划出诱人的弧线,油亮的酱汁顺着肋排的纹路缓缓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嗷呜——”周茜一口将整块排骨塞进嘴里,浓郁的肉香瞬间溢满口腔,鼻腔,滚烫的肉汁在口腔迸溅的瞬间,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酥烂的肉质轻轻一抿就脱骨,甜中带酸的酱汁混合着焦糖的香气,让她忍不住摇头晃脑。油汪汪的小嘴快速蠕动着,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周茜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筷子就没停下过,在餐桌上划出一道道残影。先是肉后是菜,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饭,连鼻尖都沾上了酱汁。她将骨头扔到桌子上,顺嘴吮了下手指上的汤汁,满足得连蜷起的脚趾都在拖鞋里扭了扭。
林郁虽然很安静,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他的筷子很稳,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碗里下降。
反倒是林暖,或许是受之前的事情的影响,她小口扒着白米饭,直到许漾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她才勉强扯出个笑容,低头慢慢啃起来。
许漾晚上吃的不多,一碗饭就吃饱了。一桌子的菜被几个孩子风卷云残,连酱汁都没放过,拌着饭吃了个精光。周茜端着盘子仔细地刮着盘底最后的酱汁,连最后一滴都要抖进自己碗里。
一边用筷子尖刮着盘底最后一点酱汁,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目光在林郁和林暖的碗之间来回扫视。
“喂!”她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暖,“你这块排骨还吃不吃?”没等回答,筷子已经快准狠地出击,将那半块排骨夹到了自己嘴里。
林暖看她,她还振振有词,“粒粒皆辛苦懂不懂?不能浪费食物,我这是替你解决。”
林暖无语。
许漾看着干净的盘子心想还挺好,刷盘子都省事儿了。
“我做饭,你们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垃圾倒了。”她道。
周茜嘴里还包着米饭,闻言抬头看向许漾就想说话。
许漾抬眼似笑非笑的看向她,“你想说什么,想好了再说哦。”她一手按着一根筷子,哒哒的敲了几下盘子。
周茜把到嘴边的抗议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噎着。她眼珠子一转,指着林郁道:“他最大,让他干。”
说着又指向身边的林暖,“她洗碗最干净!让她洗!”
许漾轻笑一声,筷子尖点了点周茜油汪汪的嘴角:“你吃的最多,你把桌子擦了,碗筷收了放进洗碗池,再把地扫了,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周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油汪汪的嘴角撅得能挂油瓶。她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许漾抬手在桌子上轻轻磕了磕,桌子发出“笃笃”两声闷响。她站起身,走向客厅,“我的衣架呢?”
周茜就像是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手忙脚乱的去找抹布。
“许女士,你看我!”
第95章 心里做了个决定
许漾在沙发上坐下,“看了,干吧。”
周茜就嘟着嘴轻哼了一声,怕被许漾听见,她偷偷的往许漾那里看了一眼,被许漾抓了个正着,周茜唰的一下回过头,心虚的将抹布放在桌子上赶紧装模作样地擦了两下。
许漾翘了翘嘴角,伸手将小床拉到自己跟前,低头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
周茜等了一会儿,没等见许漾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漾正低头看着小床里的小团子,灯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眼里溢满的慈爱都折射的熠熠生光。
周茜擦桌子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她看着许漾用指腹轻蹭安安肉乎乎的脸蛋,连带着她唇边的笑纹都显得格外柔软,像是盛着一汪融化的蜜糖。
“发什么呆?”许漾突然抬头,眼里的温柔还未褪尽,“活儿做完了吗?”
周茜撇撇嘴,她不情不愿的将盘子碗摞在一起,故意弄的叮当响。许漾没理她,只要活儿干成了就行,至于过程怎么样,她还真不在乎。
周茜把碗筷送进洗碗池,叉着腰对一旁等着的林暖道:“别想偷懒,我会看着你的。”
林暖没出声,默默的打开水龙头,水流“哗”从水龙头里喷射出来,砸在碗盘上四下迸溅开来,不少都溅到周茜的衣服上了绽开深色的花斑,她却浑然不觉,还在那指手画脚。
“要洗干净,知道没。”周茜像个小监工似的踱了两步,还踮脚看了眼水槽。
她似模似样的指挥完,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擦桌子。
林暖瞥了一眼她的背影,转头拿了一把碱面撒到碗盘上,雪白的粉末簌簌落在油腻的碗碟上,她将丝瓜瓤浸入水中,粗糙的纤维擦过瓷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暖的手在浑浊的碱水里翻搅,油花随着她的动作打着旋儿。忽然,她感觉身后有道视线——周茜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扒着门框盯着她看。
周茜眯起眼睛,伸出两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猛地转向林暖,做了个‘盯紧你’的手势。
林暖回过头,默默把碗往水里按得更深了些。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林暖的指尖被碱水泡得发皱,却依然稳稳地托着每一个洗净的碗。
周茜甩着抹布晃回客厅,把桌子上的骨头随手扫进垃圾桶里,又拿扫帚把在地上随便扫了两下,将地上掉的饭渣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
“咦~”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饭桌上掉落的一片黏糊糊菜叶,手臂伸得老远,像甩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垃圾桶一抛。
抹布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两把,留下几道油亮的水痕。她随手把抹布往椅背上一搭,得意地拍拍手:“完活儿!”她抬脚轻踢了下垃圾桶,“林郁,你去倒垃圾。”
林郁看了她一眼,拿起扫把重新把餐桌底下和厨房都扫了一遍,将漏掉的饭渣和灰尘扫干净,又捡起那块脏抹拿到厨房里洗干净,重新把桌子擦干净,他擦桌子时力道均匀,连桌沿都没放过。
周茜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郁的一系列动作,撇了撇嘴。
她跑到许漾面前,“你不问我跟门口的人怎么说的吗?”
周茜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蹭到许漾身边时连头发丝都透着期待。她双手扒着沙发扶手,眼睛眨巴得快要抽筋,脸上明晃晃写着“快问我”三个大字。
安安正好醒了,皱着眉头就要哭,许漾给他解开尿布,扑面而来的味道和视觉冲击让周茜“yue”了一声。
周茜猛地后仰,捏着鼻子连退三步,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褶
许漾熟练地扯了卫生纸给安安擦屁股,面不改色地吩咐:“给我接盆温水过来。”
周茜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冲向卫生间。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里还夹杂着她嫌弃的嘟哝声。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流哗啦啦地冲击着脸盆,仿佛这样就能冲散刚才那股可怕的味道。
等她捏着鼻子、伸长手臂把水盆递过来时,许漾已经给安安擦干净了小屁股。暖黄的灯光下,婴儿粉嫩的皮肤像块嫩豆腐,哪还有刚才的惨烈战场。
“喏。”周茜把水盆放在许漾几步远的地方,又退开两步,“放这儿了!”那架势,好像安安是个随时要爆炸的炸弹一样。
她在周围晃了一圈,又走了回来,“你不想知道吗?”
安安被伺候的舒服了,安静了下来,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
“行吧。”许漾利落的给安安洗好屁股重新包上尿布,“那我们的小喇叭是怎么广播的?”
周茜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
窗外的月光像一汪融化的银,静静流淌进来,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衍和余赞背靠背挤着,老旧的木床随着翻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疲惫。
“哎,咱奶又该去复查心电图了吧?”周衍突然出声,手肘轻轻往后一捅。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余赞翻了个身躺平。“嗯。”余赞应了一声,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尤为的低沉。
周衍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缝,月光将那道裂痕照得发亮:“药也不够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余奶奶和余赞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老太太佝偻着腰没日没夜的糊纸盒,余赞空的时候就拖着麻袋走街串巷的收废品,政府每个月补贴的那五十块钱,连塞牙缝都不够。余奶奶的病像只贪婪的蛀虫,每个月光药钱就要啃掉八九十块。年初余奶奶住院那次,更是把家里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了。
周衍不明白,怎么心脏也能风湿了?
“钱......”周衍刚吐出半个字,就感觉背后余赞的呼吸突然一滞。
余赞翻身的动作很轻,但老旧的木床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事儿。”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着故作轻松的紧绷,“差的部分......我去找我妈要。”
这句话像块石头沉进水里。余赞的爸爸早年去世了,妈妈也改嫁了,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的很是舒心。这些年她对余赞不管不问,像是没这个儿子一样,也就过年的时候,才会才象征性地露个面,过来看看余赞,不过也就站站,问候两句,丢下几块钱就匆匆离去。
周衍能想象余赞站在那户陌生人家门口的模样:攥着衣角的指节发白,喉咙里滚着一声喊不出口的“妈”。或许会被妈妈的新丈夫冷眼打量,或许会听见屋里传来小孩欢快的笑声,而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奥......”周衍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他太了解余赞的倔,知道余赞不愿意麻烦自己。
周衍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96章 婆婆妈妈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周家就“咔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周茜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衣领还翻着一角,裤子包着一大坨的外套衣角。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花。林暖跟在她身后,像个小跟班似的拖着两人的书包,林暖跟在她身后拖着她的书包,林郁将几人的拖鞋摆好,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
三人刚迈出门槛,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婶儿就拽着周留根从楼梯上冲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把她们撞了一个踉跄。
“哎哟!卧槽!”周茜的国粹顺嘴就砸了出去,待她看清来人,顿时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周老婆子和周大胖子吗?
只见周留根的右手肿得发亮,五根手指像发酵过头的馒头,手背上的淤青紫得发黑,破皮处渗着黄水和血丝,混着脏兮兮的破布,看着就让人牙酸。周婶儿哭得满脸油光,拽着儿子跌跌撞撞往楼下冲,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根儿啊,怎么回事儿啊,你这手是被哪个挨千刀的打了,怎么成这样了?!”周婶儿嗓子都哭岔了声,活像死了亲爹似的。
她她昨儿个光顾着楼下几个小崽子吃饭的事情了,心里烦躁,愣是没发现宝贝儿子的手不对劲。今早盛粥时,周留根那肿成发面馍的手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亮光,吓得她手一抖,热粥全浇在了桌子上。
周留根刚要说话,余光瞥见林暖的身影。少女站在晨光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那眼神像把小刀,剐得他昨天那种钻心刺骨的疼又泛了上来,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想起昨天许漾的威胁,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支吾着说:“我,不,不小心摔的......”
“放屁!摔能摔成这样?”周婶儿不信,她家根儿宝那么稳重的一个孩子,咋能自己摔成这样。“我的儿啊,你跟妈说实话,妈这就找他们算账去!”
周留根偷偷往林暖的方向扫了一眼,烦躁地跺脚,“哎呀,妈,你能不能别说了!”他这一跺,整个楼梯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二楼堆放的杂物“哗啦啦”倾泻而下。他臃肿的身子撞开杂物,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
周婶儿哎了一声连忙在后面追,台阶上的杂物差点让她绊了一跤。
“根儿宝。”她站直身子连忙扶着扶手追了下去。
周茜幸灾乐祸地伸长脖子,看着周家母子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幸灾乐祸地说:“周大胖这是被谁打了,该!”
没人回答她也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歌蹦跳着下楼,顺脚将台阶上的杂物往楼下踢,破木凳子“哐当”一声撞到李翠花家的门上,惊得里面传来一声叫骂声,她哈哈一笑,欢快的跑了下去。
林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暖身上。少女抚着扶手静静的站立着,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单薄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在晨光里脆弱得像张纸。可当她抬头时,眼底却闪过一丝林郁熟悉的、刀刃般的冷光。
她抬头看了林郁一眼,眼底泛着冷光:“这就是你袖手旁观的结果。”她抬起手轻轻的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林郁,你可真够冷血的。”她说完提着书包率先往楼梯下走去。
林郁盯着她袖口露出的一小片淤青,深厚的刘海后目光幽深,他喉结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漾不是个拖沓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做女装的生意,她就行动了起来。她拎着安安的尿布和奶粉敲响了一楼王大娘家的门。
晨光从单元门口照进来,照耀在安安的小身子上。
“大娘,打扰您了。”许漾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蹬腿,“我上午要去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场跑一趟,您看您方便帮我看下安安吗?很快就赶回来。”
王大娘从许漾怀里将安安接了过来,她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安安时格外轻柔,“哎呀,小漾你跟我客气啥,你尽管去做事,孩子我保管给你看的好好的。”
许漾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伸手替安安理了理蹭歪的衣领,指尖在碰到孩子软嫩的脸颊时顿了顿。
“就是太辛苦您了。”她声音轻了几分。
王大娘把安安往怀里颠了颠,皱纹里都漾着笑意,“辛苦啥?”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许漾的胳膊,“有小安安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您不嫌我家安安闹才是。”许漾笑着将安安的奶粉、奶瓶、衣裳、还有尿布放到客厅的凳子上,“大娘,安安的东西就放在这里了。出门的时候我给他喂过奶了,您等四个小时候后再给他喂一次奶,喂150ml。”她指着奶瓶上的刻度条给王大娘看,“这么多就成。”
“中间他可能会睡一觉,最近他有些落地醒,得劳您受累了。”许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王大娘笑眯眯地听着,突然伸手替许漾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放心吧,当年我带大三个孩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许漾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还想交代些什么,王大娘打断她。
“行了,快去吧,别耽误了办事。”王大娘摆摆手,赶许漾。当了妈妈的人就是这样,千不放心万不放心,孩子在哪儿,心就栓在了哪儿。
许漾被王大娘这么一催,反而又踌躇着多看了安安两眼。小家伙正抓着王大娘的衣领咿咿呀呀地笑,丝毫没察觉到妈妈要离开。
“好了,我这就走。”许漾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要是他闹得厉害,您就......”
“我就哼歌抱着他哄。”王大娘笑着打断她,“我可是带过三个孩子呢。”说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安安,哼起不成调的儿歌。
许漾看着王大娘用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安安的后背,她别过脸去,把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心底。
许漾走出小区门口,突然被自己这副黏糊劲儿给气笑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许漾啊许漾,别矫情!”她边走边在心里数落自己。
上辈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为了谈生意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蹲守三天三夜,跟竞争对手提棍子就是干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别离开孩子半天就跟丢了魂似的,再这样我都要骂你了。”她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兜里,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安安的口水巾。许漾盯着那块皱巴巴的小棉布,突然利落地把它塞回兜里。
公交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许漾深吸一口气,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一步步走向站台,越走越快,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那种久违的、准备上战场的兴奋感,正一点点从骨子里苏醒过来。
第97章 分得清
许漾下了公交车,南湖新村露天市场的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即便是在工作日,市场里依然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同她上次来的时候拥挤的程度不遑多让。
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许漾眼里这些不是拥挤的人群而是流动的金钱。
现在个体经济逐步开放,国家政策也鼓励人们出来做生意,南湖新村露天市场应势而生。只需要缴纳一些管理费就能在这里摆摊。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随意在街道上支个摊子就做生意了。这时的城市管理尚未规范化,对于摊贩的监管力度相对宽松,有时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些‘随便摆’的存在。小贩们熟稔地与管理人员打着游击:一个眼神交汇,双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随便摆’严格来说到底是违规的,前一秒可能还在热情招揽顾客,下一秒就要仓皇推着车逃窜,更有甚者被没收了货品和工具。在规则尚未健全的年代,这种‘灰色经营’永远伴随着被驱赶、罚款乃至没收货物的风险。
许漾心里早就算清了这笔账。做流动摊贩看似省了一笔费用,但对她来讲并不是最优选。
女装生意最讲究‘回头客’,她需要的是稳定持续增长的客源,总不能指望顾客天天追着她的摊位跑吧。再者,安安如今还脱不开手,许漾是要把他带在自己身边的。要是跟着她打游击,她可舍不得安安受那份儿罪。许漾宁可多掏三倍租金也要让安安在摊位后头安稳睡觉。
至于开店,那只能等她手头再宽裕些了,现在谈还为时过早。
她手里拢共也就只有2000块钱的存款。这笔钱被她在心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半:一半是周劭承诺给自己的那三分之一,这部分钱是从周劭的存折划分到许漾单独的一个账户上的。剩下的1000块钱一部分是自己上班的工资,一部分是许漾家里将周劭给的300块彩礼钱又给了自己。
在结婚之前,许漾不止让周劭签了一份离婚协议,夹在离婚协议后面的还有一份夫妻财产协议。许漾记得周劭当时看到这份协议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不知是自信许漾不会赚大钱,还是真的光明磊落不会贪图许漾的钱,反正钢笔在“夫妻财产协议”上悬了半晌,周劭还是干脆利落的签了。
许漾将创业启动资金严格限定在自己的1000元婚前个人财产范围内,确保资金来源清晰明确,从创业伊始就做到产权明晰。上辈子和前夫撕逼太久,这辈子还是各是各的好。
她灵活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像一尾游鱼般避开扛着麻袋的商贩和推着板车的摊主,最终停在了市场管理处的铁皮房前。
红砖墙上贴着崭新的政策宣传单,“发展个体经济”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许漾敲门走了进去。
屋内比想象中还要拥挤。十几个申请者将不大的办公室塞得水泄不通,汗味、烟味和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许漾的目光锁定在一位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身上,那人胸前别着“市场管理”的金属徽章,正在不耐烦地翻看一叠申请表。
“同志,我要申请一个固定摊位。”许漾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办公室里依旧清晰可闻。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连头都没抬地拍过来一张申请表:“自己填写,填好了交过来。”
许漾低头从背包里掏出笔,工工整整的填写好了姓名,住址,经营项目。
“填好了,同志您看一下。”许漾将表格递过去时,一盒大前门香烟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文件下方。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同志,我卖衣服,您看能给个什么位置?”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香烟盒上轻轻一叩,直接压在桌子上。他翻开摊位分布图,铅笔在东南角的某个位置画了个圈:“这里的摊位正好到期不续了,不过还要半个月才能腾出来,你要吗?”
许漾顺着他的笔尖看去,他说的位置是次主干道的后端,不是顶好的位置,但也都避免了角落、卫生间附近、垃圾堆放处等客流少的区域,
“要。”漾答得干脆。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个卡片纸一样的东西出来,“固定摊位月租十八块,一季度一续,押金三十,工本费两块五。”他抬头瞥了许漾一眼,“一共八十六块5毛,现在交钱现在就给你开证。”
许漾利落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钞票,工作人员数清入柜,拿过一旁的章咔嚓一声在卡片上盖上。
工作人员递过来卡片,特意用指节敲了敲卡片背面:“这上头写了,摊位可以转租,但得经过管理处。”
她将证件仔细收进背包夹层,心里想着自己得赶紧去一趟穗港了,正好夏季要到了,刚好可以卖一波裙子。
拿了摊位证明,许漾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临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在填写个体工商户登记表时,她的钢笔在“经营者姓名”一栏落下“许漾”两个大字,而在配偶信息处留下了一片空白。连缴纳的30块钱登记费用许漾都是直接从自己个人的银行账户里现取的。
营业执照审核要7个工作日,许漾从办公楼走出来,太阳已经爬至正中,晒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许漾望着手中回执单上“七个工作日后领证”的蓝色印章,快速的跳上回程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汽油混杂的气味,她却觉得格外清醒。
不是她想算计至此,而是人心善变,感情可以炽热,但契约必须冷静。她年轻时,总觉得防这防那是生分,可经历一些事情之后,她反而觉得感情归感情,现实归现实,分得清才能过得久。
婚姻像条船,感情是帆,防备是救生衣,缺了哪样都经不起风浪。况且她和周劭这艘拼拼补补的船,随时都有沉没的可能,还是保护好自己的救生衣更重要。
第98章 嘘寒问暖
公交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摇晃,像只疲惫的老牛慢吞吞地驶回小区。许漾在副食品店门前跳下车时,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烫。
推开副食品店吱呀作响的弹簧门,里面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的声音。售货员歪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草帽盖着脸,鼾声一起一伏。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猪肉已经没了清晨的鲜亮,边缘微微发干。
“同志,称半斤后腿肉,再要半斤五花肉。”许漾轻轻敲了敲柜台。
售货员猛地惊醒,草帽掉在地上。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刀刃在磨刀棒上仓促蹭了两下,切肉的力道还带着起床气。许漾又飞快地拣了把蔫了的青菜和两块水豆腐,没等找零的钱币在柜台上停稳,就拎着网兜冲出了门。
满墙的蔷薇花被晒的发蔫,香气却越发浓烈,许漾小跑着,网兜里的豆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许漾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的安安,也不知道安安有没有闹觉,虽然知道王大娘带孩子的本领可能比自己还在行,但胸口那股牵肠挂肚的劲儿,怎么也按捺不住。
周衍单手插兜晃到小胖子跟前,外套要掉不掉地挂在肩上。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对方肉嘟嘟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喂,小胖子,又是你!”
“你怎么又去招惹人家晓女神了。”周衍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小胖子没想到自己又被周衍堵住了,他抱着书包往后缩了缩,圆脸蛋涨得通红:“我,我哪有招惹!”他梗着脖子辩解,“明明,明明就是默默的表达我的心意。”
“你默默?!”周衍都气笑了,一把拽过小胖子的书包带把人提溜到自己面前,“你默默就是用煎包把人家晓女神的桌洞塞满?”他撇着眉毛,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人家晓女神今早穿着新裙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来到学校,一抹桌洞摸到一手韭菜馅儿的油是什么心情?”
小胖子有些心虚,但看着周衍又有些不服,“你知道什么!”
“书上说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对她嘘寒问暖!”
周衍伸手拍皮球一样拍了拍小胖子的脑袋,“小胖子,你这嘘寒问暖的劲儿要是放老子身上,老子倒是有可能喜欢你。”
齐文瞬间瞳孔地震,“衍哥......”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看看小胖子又看看周衍,不是,衍哥,你的口味也太重了吧?!
小胖子脸红得像猪肝,“谁,谁要对你嘘寒问暖啊!”他浑身的肥肉都抖了抖,抱着书包俏么声的往后退了两步,“我笔直笔直的好吗!”
周衍看到小胖子嫌弃的表情不由得眉毛倒竖,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往前拽,“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你还看不上老子?!”
小胖子被他拎得脚尖都快离地了,一张圆脸憋得通红,活像只被掐住后颈的胖橘猫。
黄州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衍哥,你被嫌弃了。人家喜欢的是女神,不是你这种‘校糙’!”
周衍瞬间炸毛,怎么的,现在他还沦落到被一个小胖子嫌弃了,“放屁,追老子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街这头都已经排到了街那头!老子挑都挑不过来!”
小胖子闻言就看了周衍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那,那一定是她们高度近视!”
“说什么呢?!”周衍眯起眼,语气危险。
小胖子身子一抖,“没,没说什么。”
许漾拎着菜东西匆匆穿过巷口,余光瞥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巷子深处晃动。她脚步一顿,又倒退回来,眯起眼睛往昏暗处仔细瞧了瞧。
这不是周衍吗?
这校霸又在打劫?
许漾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周衍如何都不及她此刻归心似箭,还是她的安安更重要。
巷子里,周衍哼了一声,将小胖子放了下来,伸脚踢了踢他,“知道规矩了吧?”
小胖子憋憋屈屈的翻找书包,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硬币叮当落在周衍掌心,混着几张卷边的毛票。
“呐,给你。”
周衍将钱接到手里,呸呸往自己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用手点了点毛票,“小胖子,挺有钱啊。”
“钱,钱都给了,能放我走了吧?”小胖子缩着脖子,抬眼偷瞥周衍。
周衍将钱往自己兜里一揣,抬了抬下巴,“滚吧。”
小胖子如蒙大赦,缩着的脖子猛地一伸,活像只受惊的乌龟突然探出头。他滋溜一下从周衍腋下钻过,书包带子都甩飞起来,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小胖子刚窜出去两步,身后突然飘来周衍拖长的声调,“小胖子,下次见啊~”
小胖子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地摔。他头都不敢回,撒丫子狂奔,圆滚滚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拐弯时还打了个滑,活像只慌不择路的胖企鹅。
周衍望着小胖子仓皇逃窜的背影,突然笑出了声,“这小胖子还挺可爱的。”
黄州一把勾住周衍的脖子,挤眉弄眼道,“怎么,真看上人家小胖了?”
“滚蛋!”周衍笑骂着抬腿就踹,黄州早有准备,一个后撤步灵活躲开,还不忘做了个夸张的闪避动作。
齐文突然拽了拽周衍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衍哥,刚刚,我好像看见你后妈了。”
欢乐的氛围忽然一顿,周衍条件反射地往巷口望去,空荡荡的巷口一个人影也没有。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巷口又扫了一圈,“看错了吧?”
齐文挠了挠头,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黄州撞了撞周衍的肩膀,“肯定是老齐眼花了!走走走,出去吃饭去,饿死我了。”他一把揽住两人的肩膀,带着两人往外走。“东门新开了家烧饼夹肉,去晚了连渣都不剩!”
周衍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笑骂着去掰他胳膊:“你他妈饿死鬼投胎啊!”
齐文趁机往黄州腰上捅了一记,三个人顿时扭作一团。三人嘻嘻哈哈的往前走,周衍的笑声格外响亮,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第99章 回家
许漾回到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王大娘抱着安安坐在17栋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老人和婴儿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和几个大娘聊着天,间或低头瞧上一眼在她怀里安睡的安安。
王大娘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起的气流惊走了几只围着安安打转的苍蝇。
“哎哟,回来啦?”王大娘眼尖,老远就瞧见了许漾。
许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兜子里的菜叶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她伸手要接孩子,王大娘却往后一躲:“哎呀,你先坐下歇歇,这一脑门子汗。”说着从一旁的石头桌子上端起一个茶缸子递给她,“晾好的凉白开,喝点儿。”
许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汗湿了。她将东西放到地上,伸手接过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她也是真的渴了,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气儿。带着铁锈味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一下子舒缓了她干涩的喉咙,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结随着吞咽快速滚动。几滴水顺着下巴滑落,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王大娘仰头笑着看着她说道。
许漾喝完了整整一茶缸子的凉白开,她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将搪瓷缸放回石桌上。
王大娘笑吟吟地将安安放进她怀里,“一上午没见,怪想的吧,快瞧瞧吧。”
许漾怀里一沉,却像是心神都归了位。她低头蹭了蹭安安奶香奶香的小脑袋,这才发现孩子换了件衣裳,应该是弄脏了,王大娘给换了一身。
许漾啄木鸟似的duoduoduo在安安的身上连香了好几口,低头去嗅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儿。
安安被这动静闹醒,乌溜溜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小家伙突然一个激灵,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独属于妈妈的味道,咿咿吖吖的说着婴语,眼睛盯着许漾不放。许漾换了个姿势,小家伙一入怀小脑袋在她颈窝里乱蹭,两只小手一抓一抓的,似乎是真的认出了许漾。
许漾瞬间就笑开了,啾啾啾又亲了安安好几口。
王大娘在一旁摇着蒲扇直乐:“瞧瞧,这娘俩亲的。”
树下的几个老太太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孩子认娘”、“到底是亲生的”之类的话。王大娘的大蒲扇还在轻轻摇着,替母子俩挡开偶尔漏网的飞虫。
日头渐高,许漾抱着安安起身时,小家伙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不撒手。王大娘顺手拎起地上的一兜子菜,三人慢悠悠往单元楼走。
“小漾啊,”王大娘抱着安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许漾卷起袖子,“周茜她们几个今天回来吃饭吗?”
“大娘你别担心,给了她们饭钱,让在外头解决了。”许漾头也不抬,手脚麻利的洗了菜和肉,清亮的自来水冲刷着翠绿的菜叶,刀光闪动间,案板上的猪肉已经变成整齐的细丝。
她偏头冲王大娘展颜一笑:“今天就借用您家的厨房来尝尝我的手艺。”案板上的食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可惜我回来的晚了,好多食材买不到,否则啊,我要做上个十道八道菜给您尝尝呢。”
“可别!”王大娘噗嗤一笑,“就咱娘仨,哪吃得下那许多?十道八道菜咱们不得吃到扶墙走啊。”
“刺啦——”青葱入油的声响惊得安安一颤,小家伙在王奶奶怀里猛地一抖,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灶火映红了许漾的侧脸,汗珠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她额前的碎发渐渐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许漾随手将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王大娘抱着安安往客厅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怀里的安安渐渐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还盯着厨房里的那道身影。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滋啦作响,断断续续传出黄梅戏《天仙配》的唱段,咿咿呀呀的曲调混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竟奇异地和谐。
下午四点半,周劭的军靴踏进楼道的声音格外清晰。他肩上扛着个包装严实的大纸箱,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崭新的婴儿推车,金属支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橡胶实心轮上还包裹着一层塑料膜。
推车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响,正在做饭的许漾手一抖,盐多加了大半勺,她将锅铲拿到水池里冲干净,又重新加了盐,将菜炒好装盘,这才从厨房里出来。
客厅里,周劭正半跪在地上拆包装,军绿色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他粗粝的手指勾着包装带用力一扯,“啪”地一声包装带断裂。
“婴儿车到了?”许漾说。
周劭头也不抬,手指猛地扯着包装带团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内,“这车结实是结实,就是沉。”他手指抚过推车的金属骨架,“你平时拎上拎下的不方便,等回头我去放到一楼楼梯下面,你用的时候......”
话没说完,婴儿床里突然传来“咿呀”一声。
原来推车轱辘在地板上滚出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小床里的安安。小家伙睁眼的瞬间,正对上悬在头顶的彩色玩具。周劭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塑料小鸭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安安的眼睛好奇的跟着小鸭转动。
“啊~”安安兴奋地蹬着小腿,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捉住上方晃动的小鸭。
周劭粗糙的大手扶着小床的围栏,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阴影。他弯下腰看着安安,目光落在安安兴奋挥舞的小手上,那肉嘟嘟的指节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小窝,在夕阳下泛着粉。他的目光软了软。
周劭突然伸手轻轻拨了下小鸭,小鸭子顿时晃得更欢快了。婴儿床里立刻响起啊啊的笑声,混着塑料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夕阳西沉的客厅里格外明亮。
第100章 开衫
下午五点多,周茜欢呼着冲进家门。一进单元门她就闻见了弥漫在楼道里的霸道香味儿。不用问,肯定是许女士做的菜才能散发出这样迷人的香味儿。周茜吸着鼻子一路小跑,钥匙插进锁孔时都能听见自己肚子在咕咕叫。推开门,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肉香让她陶醉地眯起眼,可还没等她欢呼出声,就先看见了客厅里抱着安安的高大身影。周劭正抱着安安晃悠着玩“开飞机”,白色的跨栏背心上沾着可疑的口水渍。
“切。”周茜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书包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闷响。以前吃猪食的时候,他不回来,现在吃好吃的,他要回来抢了。周茜对周劭很不满,他回来,多吃一口,自己不就少吃一口。
周茜嘟着嘴,转身哒哒哒跑进厨房里,挪到了许漾跟前,踮着脚凑头过去瞧,锅里红褐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块的鸡肉在浓郁的酱汁里翻滚,裹着油亮的酱色,浓郁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周茜下巴搭在许漾的手臂上好奇的问。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差点儿把整个头都凑进去。
“起远点儿,头上的小动物都要掉锅里去了。”许漾抬手吊着周茜的下巴往后推,抬手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翠绿的香菜和雪白的葱花天女散花般落下,瞬间被滚烫的汤汁激出扑鼻的香气。“这是鸡公煲。”
周茜的口水都在分泌,眼巴巴的望着锅里,她的小手蠢蠢欲动地伸向锅铲,指尖离滚烫的锅边就差几厘米——
“啪!”
许漾抬手关上煤气灶,顺便伸手在周茜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警告道:“烫。”
周茜就嘟了嘟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退后了两步,但嘴还是硬的,“我才没那么笨呢!”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锅里瞟,看着那红亮油润的鸡肉在余温中微微颤动,香浓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她偷偷咽了下口水,心想等会儿一定要抢到那个最大的鸡腿,绝不能让老周占了便宜。
许漾拧开水桶头,洗了把手,头也不抬的吩咐道:“端碗吃饭了。”
许漾话音一落,林郁就像个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少年利落地用毛巾裹住砂锅两端,稳稳当当地端了出去,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许漾和周茜同时回头,只看到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愣着干什么?”许漾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周茜的小腿,“拿碗去。”
周茜刚要伸手去抓桌上的碗筷,又被许漾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洗手。”两个字掷地有声。
周茜撇撇嘴,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又不脏。”
“嘀咕什么呢,还不快动起来。”许漾将湿漉漉的手在周茜面前弹了弹,水珠顺着力道弹到周茜的脸上,周茜不满的吱哇乱叫。“再磨蹭一会儿一块肉都没得吃。”许漾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厨房。
周茜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拧开水龙头,搓手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皮搓掉一层。水花溅到台面上,映着窗外的夕阳,像极了此刻她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小情绪。
那边林郁像只勤快的小蜜蜂,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每道菜都端得稳稳当当,连汤汁都没晃出一滴。林暖则是将周茜的书包放好之后默默的收拾好餐桌,将桌椅拉好。
等到周劭看到周茜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震惊了,什么时候这疯丫头都会干活了!还会摆碗筷!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安安好奇的看向自己爸爸,伸出小手去抓他的大手。
这小丫头以前什么样他最清楚:衣服堆成山不洗,吃完的碗能在水池泡到长毛,油瓶倒了她都能跨过去当没看见。现在竟然都知道干活了?!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劭低头看了看怀里流口水的安安,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改变了。就像光秃秃的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盆绿植,翠绿的叶片悄无声息的装点着这个房子。
“许老师不简单啊,”周劭挑了挑眉,他看向许漾,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孙猴子都在你手里乖乖听话了。”
许漾正坐在沙发上叠着安安的小尿布,闻言抬眸扫了他一眼。她手指灵活地将棉布翻折成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说着将叠好的尿布放到一旁叠好的尿布上,“老猴子我都能拿下,小泼猴自然也能。”
周·老猴子·劭无言以对。
饭桌上,许漾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周劭碗里,安安在爸爸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脑袋转来转去,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四处的张望着。
突然,小家伙一把揪住周劭的白背心领口,肉乎乎的小手猛地往下一拽——“刺啦”一声,洗得发白的背心被扯开个大口子,周劭结实的胸肌顿时暴露在灯光下,一粒小红豆在破洞中若隐若现。
许漾一口饭喷了出来,林郁和林暖默契地同时垂下了眼睛,盯着碗里白米饭。周茜“噗嗤”一声幸灾乐祸的笑了出来,“老周你的背心,哈哈,小安安继续撕,给他撕烂,撕个精光!”
而罪魁祸首安安还乐呵呵地挥舞着手里攥着的布条,“咿咿呀呀”的兴奋的蹬腿,小脚丫在爸爸的腹肌上揣得欢实。
周劭白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周茜一眼,伸手握住小家伙的手,企图拯救自己可怜巴巴的背心,结果这小家伙突然又一使劲,“刺啦——”又是一声响,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背心彻底分成两半。
许漾看着周劭的开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劭无奈扶额,低头一看安安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他露出个无齿的笑容,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第101章 主意大
周劭将安安放到许漾的怀里,自己去了卧室换一件背心。他这件背心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今天终于是在安安的手里报废了。周劭看了看换下的背心,剩下完整的布料还挺大,赶明儿改个裤衩子应该还能穿一阵。
周茜看着周劭的背影消失在主卧的门后,贼兮兮地凑到许漾耳边,眼睛还瞟着主卧方向,滴溜溜的转,“以后老周回家的时候,你能不能只给他做土豆啊?烀土豆,水煮土豆,不带肉的那种!”
许漾看向周茜这个小丫头,挑了挑眉,“不带肉?”
周茜点头如捣蒜,理直气壮的说道:“他不爱吃!”
“哦?”许漾忍笑,“还有人不爱吃肉?”她故意皱眉疑惑道:“我看你爸吃的挺欢的啊,红烧肉一口一块。”
许漾一说周茜更郁闷了,就这么一盆红烧肉,老周的大嘴吃了一大半!那么一大块红烧肉,他啊呜一口就没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他不爱吃,他装的!”
许漾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安安,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那你削土豆皮。”
周茜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倾,“那我削土豆皮你就不给他吃肉吗?”
许漾眨了眨眼,故意拖长声调,“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明天就开始削!”周茜迫不及待地举手发誓,小脸兴奋得通红,“保证削得干干净净,连芽眼都抠掉!我给他削大的!”她已经开始幻想周劭对着满桌土豆干瞪眼的场景,乐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你爸要是听见了,都得感动的热泪盈眶。”许漾看着兴致勃勃的大孝女周茜笑着说道。
周茜还要说些什么,主卧门把手“咔哒”一转,周劭从里面走了出来。
“听见什么?”
周茜立刻装作专心扒饭的样子,只是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许漾低头给安安擦口水,肩膀却可疑地抖动着。“周茜说要给你定制一道菜呢。”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周劭狐疑地看了眼突然懂事的女儿,又瞥见许漾发颤的睫毛。他伸手重新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小家伙立刻很给面子地“啊呜”一口咬住爸爸的手指,口水糊了他一手。
“安安有点儿饿了,你快吃,一会儿该给他喂奶了。”周劭低头看着含着他的手指裹得起劲儿安安对许漾道。
他抬起头拿起筷子给周茜夹了一筷子肥美的鸡腿肉,看着她心虚的乱转的眼珠子,开口道:“多吃点,少打坏主意。”
“哼!”周茜气鼓鼓地一口咬下鸡腿肉,嚼得格外用力,仿佛在泄愤。
“你认不认识会焊接的师傅?”许漾一边将周劭的手指从安安嘴里扔了出去,给他擦了擦口水,一边问道,“我想做个折叠便携小拉车。”她比划了下大小,“带轮子能推的,去市场进货方便。”
周劭筷子一顿,抬眼打量许漾。她脸颊边垂下一缕碎发,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将她的目光衬的很平和。
“你说进货?”周劭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嗯。”许漾坐正身子,“我打算出去做些小买卖。”
“钱不够吗?”周劭转头看向许漾,“如果你想工作,随军家属有政策,可以安排你到学校里继续做老师。”他不是瞧不起许漾做小买卖,只是许漾才生了安安几个月,做买卖又辛苦,风吹日晒的,不如做老师轻松又体面。况且许漾出去做生意,安安怎么办?
许漾顺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我不喜欢做老师,太拘束,不适合我。”她露出个浅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想试试自己做点事业出来。”真好意还是假好意许漾不知道,但不妨碍她嘴上说的漂亮。
“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把妻子当金丝雀关着,靠践踏别人尊严来显摆自己本事。”许漾指尖轻巧地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灯光在她光洁的额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周劭,“我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我许漾的挑中的男人我知道,朗朗君子,胸襟似海,一定不会学那些庸人。”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早就织好的温柔陷阱。周劭敢说个不字,那就成了她嘴里的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
“你不用拿话套我。”周劭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填五脏六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是不要太拼。我知道你性子认真,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到最好,但我们有了安安,你总得考虑安安和你自己。”
她伸手拍了拍周劭的手背,“你放心吧,我答应你一定会照顾好安安的,不会因为做买卖就疏忽了安安的。”她只说了安安,其他人可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了,毕竟结婚前她们就说好了的,她只管安安。
周劭就哼了一声,问:“你想要做什么买卖?”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今天刚租好南湖市场的摊位。”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卖些女装什么的。”
周劭就抬眸看她,好家伙都安排好了,今天就是告诉他一声。
就知道她主意大!
“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凑点儿。”他将安安换了个手抱着,“进货,也需要本钱。”
“够用。”许漾给周劭盛了碗汤,“我算过了,前期投入不大,我自己的钱就够了。”没提那两千块钱是怎么精打细算的,也没说已经签好的财产协议。
周劭点头,“不够再跟我说。”
许漾撑着下巴笑看周劭,“我就说嘛,我们老周是最善解人意的人。”她伸手殷勤的给周劭夹了几筷子肉,“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她大言不惭的许诺道:“等我赚了大钱,请你吃饭啊。”
周劭就笑,“我欠你那一顿饭啊。”
“不一样。”许漾道:“我那是爱心大餐。”
周劭的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许漾发大财之后的幸福规划,眼角的笑纹就没下去过。
林暖悄悄抬眼,目光在周劭和许漾之间来回游移。她垂下眸子,手指无意识的在碗沿划拉着。
“小推车我给你找人做,如果你有什么要求我带你过去,你和他说。”周劭夹起那块红烧肉,在安安眼前晃了晃才送进自己嘴里,“你什么时候去穗港,安安到时候谁来看着?”
周茜之前一直埋头吃饭,听到这句抬起头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去穗港?”她她急得直拍桌子,米饭粒从嘴角喷出来,“我也要去!”
周劭用筷子敲敲碗沿,“大人办事,小孩凑什么热闹。”声音不大,却让周茜瞬间蔫了半截。
许漾也没理周茜的话,“我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看她能不能来帮忙带几天安安。不行再想其他的办法。”
周劭点点头,“回头我找人给你买个卧铺票,安全一点儿。”他说着想了想,“我之前有个战友家是穗港的,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在那边接应一下,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许漾扬唇一笑,扑过去抱住周劭的手臂,“谢谢老公。”啾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哗啦——”桌子对面传来一阵筷子掉落的声音。
周茜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鸡蛋,手指着他们:“你们在干嘛!”周茜的大嗓门已经喊了起来。
周劭嗔看了许漾一眼,周劭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嗽,“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吃完饭赶紧回房间做作业去。”
“老周,你不知羞!”周茜无情的嘲笑着周劭。
“周茜你找打。”周劭作势要起身。
周茜站起身就满屋乱窜,对着周劭做鬼脸,跑一圈再回来吃两口。
林郁默默往嘴里塞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林暖眼睛在许漾和周劭之间来回的打转。
周家真是热闹的不得了。
第102章 知会
周劭就着昏黄的台灯,将洗得发白的背心铺平。周劭显然是个熟手了,粗粝的手指抚平布料上的褶皱,指尖在棉布上轻轻一划,便确定了裁剪的走向。剪刀“咔嚓咔嚓”地裁过布料,利落地沿着他心中的线路游走,细碎的布边像雪花般簌簌落下。他粗糙的指腹捻着针线,眉头微蹙地对着灯光穿针——试了三次才成功。
许漾抱着安安给他喂奶,抬头看见周劭坐在桌子前穿针引线觉得有些惊奇,她看看周劭手中的布料又看看周劭,挑眉笑道:“哟,周营长还会做针线活儿呢?”
周劭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将布料翻了个面将布料对齐,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银光,“以前家里穷,衣裳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做的多了自然就会了。”他手指一顿,突然笑了,“我第一次补裤子,把两条裤腿缝到一起了。把我心疼坏了,浪费了好多线。”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手指上下跳动,“后来入了伍,每天水里来泥里去,衣裳破的更快乐,但是部队里发的衣裳就那些,只能修补修补继续穿了。”
周劭低头咬断线头,举起全新出炉裤衩子对着灯光瞧了瞧,“况且省下来的钱还能改善家里的生活,挺好的。”
周劭的那件背心穿了许多年了,织孔都变大了,做出的内裤都是诱惑的透视款,许漾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你这内裤穿上是来对付我的吗?”
“嗯?”周劭没听明白许漾的话,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对着灯光检查,“透吗?”他抖了抖那条破布,“正好夏天穿着凉快。”他剪了一段皮筋下来穿到内裤里,在开口处打了个结。
许漾扶额,从衣柜里抽出条新内裤扔过去:“求您了,穿这个吧。”她指了指那条透视款,“这玩意儿穿出去,我怕被当成流氓家属。”
好歹也是个营长,这能不能穿得体面一些,被人看到他穿这样的内裤,人家不定怎么说她苛待周劭呢。
周劭接住内裤,将两条内裤一起叠好,“穿里面,外面又看不见。”
许漾懒得和他说这些了,她将安安喝光的奶瓶放到桌子上,将安安竖着抱起轻轻的给他拍奶嗝。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
她抬眸看向周劭,转而说起林暖的事情,“周婶儿家的那个儿子我看着不行,这次他没有得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起了歹心。你经常不在家,我一个人带着安安也不能时时刻刻注意着,咱们家可是有两个女孩子。”许漾手指温柔地抚过安安柔软的发顶,“就像饿狼盯着肉,迟早要出事,周留根留在这里终归是不太妥当。”
周劭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周茜和林暖没事吧?”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顿时暗了几分。安安似乎感受到气氛变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许漾连忙轻拍孩子的背,继续道:“林暖说这是第一次,只不过我猜以前周留根对她也不规矩过。周茜我瞧着应当没什么,她也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孩子。”
周劭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窗前,背影如山般沉肃:“我明天去跟首长知会一声,再找房管处把她们清退出去。”当然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处理,像他们这种人自然得用非常规的法子对付,不过这些事情他不方便出面,还是得暗地里进行。
他转过身,声音柔和下来,“这段时间,辛苦你看着一些她们。”
安安突然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周劭伸手接过孩子,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婴儿娇嫩的脸颊。他轻轻的晃着哄他睡觉。
许漾点点头,起身去铺床。
“对了,你大儿子还是不愿意回家呢。”
周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他这心里对我的怨气大着呢。”
许漾铺好床,将安安轻轻放进小床,掖好被角。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小拳头松松地握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慢慢来呗。”许漾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安安的小脸,“你这个做老爸的多关心关心他。”想起白天巷子里的场景,许漾开口道:“他自己在外面,半大小子又容易饿......”
她没说完后面的话,但她知道周劭会懂的。
“嗯。”周劭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周劭的目光落在许漾的背影上,昏黄的灯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正俯身整理安安的小被子,发丝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周劭“刷拉”一声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他伸手扯开周茜身上的被子,将一把毛票塞进周茜的手里,“给你哥的饭钱。”他简短地说,“去学校记得给他,知道没?”
“别又偷偷买零嘴。”他不放心的叮嘱道。
周茜还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她拽回被子蒙住头, 迷迷糊糊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几撮乱蓬蓬的头发:“唔,猴子走开,别抢我的桃儿......”她含糊地嘟囔着,下一秒又去会了周公。
“睡觉都惦记着吃的。”周劭没好气地重新掀开被子,他像拎小猫似的把周茜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小女孩软绵绵的身子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棵风中凌乱的小草。
“起来上学去。”他将人放到地上,将她卷到肚皮上的短袖扯了下来。他伸手把周茜乱糟糟的头发往脑后一撸,露出那张还带着睡痕的小脸。“再不起,早饭都被我们吃完了。”
触发了关键词,周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猛地瞪圆眼睛,小手叉腰,连眼角的两颗小眼屎都在气势汹汹地抖动:“你怎么不早叫我呀?”
周劭:......
周茜跺跺脚,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生怕早饭真的被吃完了。
没多久,外面传来许漾不疾不徐的训斥声音,还有周茜委委屈屈去洗漱的声音。周劭勾起嘴角,窗外,晨练的声音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103章 周茜骂人
今天是五一节前最后一天上课,周茜的心情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在胸腔里乱撞。
“哎,你说五一怎么就只放一天假啊?”她抬手撞了撞旁边的林暖,“五一五一,应该放五天而不是一天啊,一天哪够玩儿的呢。”周茜嘟起嘴,掰着手指数,“我和吴璇还要跳皮筋,还要和咱们小区的大爷大娘们一起嗑瓜子儿呢。”说到这儿突然眼睛一亮,“你知不知道,张婶儿昨天一大包的瓜子!”
周茜正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说了半天不见林暖回答,她转头,忽然发现林暖和林郁像被施了定身术似顿在了原地不动,她疑惑地抬头,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周婶儿拉着周大胖走在前面。
“根儿宝啊,妈今天就去你学校里坐着,我看谁敢欺负你。”周婶儿正拽着周大胖的手腕,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她和周留根肥硕的身躯把整条道路占了个大半。
“你不肯说是谁伤了你,老娘我亲自找。妈今天非得把那个小畜生揪出来不可!”周婶儿的声音又尖又利,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周婶儿把周留根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宝的养到这么大,她的根宝手被伤成这样,她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敢伤我儿子,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周留根不耐烦的甩开周婶儿的手,“哎呀,妈,你就别管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别管了。”周婶儿一把拽住周留根的胳膊,她声音陡然拔高,“妈不管谁管?你看看这手!”
她抓起周留根那只裹着纱布的胖手,在阳光下晃着展示。
周留根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林暖几人,他肥硕的身子突然一顿,不自觉地喊了一声,“林暖妹妹......”见其他人都盯着他看,他讪笑一声,“周茜,你们去上学啊,一起走啊。”
周茜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谁要跟你一起走!”她冲着周留根做了个鬼脸,扭着屁股嘲笑道:“死胖子,略略略~”她现在又不用在周婶儿家吃饭,对着曾经欺负自己的人可不会客气。
周婶儿气得直跺脚,“没教养的丫头片子!你说谁呢!”
周婶儿越气周茜越来劲儿,她像只斗胜的小公鸡,洋洋得意的对着周婶儿两人扭着屁股,“谁急了就是说的谁。”她冲着周婶儿吐了吐舌头,“死胖子,臭胖子,癞蛤蟆一样的臭狗肉。”她声音又脆又亮,在这小区的路上回荡。
“你个贱丫头,小瘟尸,没爹教的野种!。”周婶儿脸都气绿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周茜非但不怕,反而踮起脚尖喊得更欢:“老妖婆!坏的狠!”她甚至即兴编起了顺口溜,“周家婶,脸皮厚,教出儿子像条狗~”
路过的买菜大妈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地看热闹。王大娘挎着菜篮子,故意大声道:“哎哟,这大清早的,谁家泼妇在这骂街呢?”
周婶儿被众人看着,到底顾忌着脸面,没有冲上去扇周茜。
周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工,临走前对周婶儿做了个鬼脸,“拜拜了您嘞~老妖婆~”她大笑着一溜儿小跑,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晨风中一晃一晃。她回头又冲周婶儿吐了吐舌头:“老妖婆~气死你略略略~”声音清脆得像是清晨的鸟鸣。
林暖小跑着跟上,而林郁落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眼周留根,眼神静得像潭深水。只是他这人安静惯了,他这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
晨风吹散了一地鸡毛,只剩周婶儿在原地跳脚。买菜回来的王大娘故意挎着菜篮子从她面前晃过:“哎哟,这大清早的,某些人嗓门比菜市场叫卖的声音还响呢~”
围观的邻居们发出低低的笑声。周婶儿脸上挂不住,拽着儿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漾抱着安安跟在周劭身后下楼,小家伙趴在妈妈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周劭提着新做的小推车走在前面,金属支架在晨光中闪着崭新的光泽。
他抬脚将脚下的杂物踢开,回身叮嘱道:“小心脚下。”他单手提着车,回身伸出一只手扶住许漾。
“周营长和小许出门啊?”沈如眉带着儿子出来,她笑吟吟地打量着两人,打了声招呼。她身边的小男孩安静的倚着她的腿,好奇的看着许漾两人。
周劭点点头,扶着许漾站到二楼的平台上。
许漾笑着说:“沈姐上班去啊?”
“我去看看我家老大。”沈如眉笑道,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不想去奶奶家,我不想看见简嘉平那个坏蛋,他总是不理我,不跟我玩儿。”简嘉洋不满的噘着嘴,突然大声的嚷嚷,“奶奶总是向着他,奶奶疼他不疼我!”
“洋洋!”沈如眉急忙呵斥,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她转头看向许漾一家,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孩子不懂事,总想找哥哥玩儿,这一不如意就闹小孩子脾气。”
许漾注意到沈如眉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安安,温和地笑道:“孩子都这样,我家安安以后闹起脾气来,怕是更让人头疼呢。”
沈如眉就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安安这么乖,长大了肯定是个乖孩子。”
许漾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乖巧地吮着手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沈如眉。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婴儿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那可说不准,”许漾笑着轻轻捏了捏安安的小手,“现在看着乖,指不定以后比他姐姐还能闹腾呢。”
沈如眉被逗笑了,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比周茜还闹腾,那周家要炸了锅了。沈如眉笑了笑,“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你和小周也忙。”
许漾笑着点头,“那沈姐回见。”
沈如眉牵着简嘉洋往楼下走去,小男孩一步三回头,往下坠着身子,非常不愿意跟着妈妈去奶奶家。
周劭单手拎着小推车:“走吧。”
安安在妈妈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粉嫩的拳头揉着眼睛。许漾轻轻摇晃着他,跟着周劭缓步下楼。等到了楼下,周劭打开推车,将安安放进去,他一手推着小推车一手自然地护在许漾腰后。
小区门口,大爷大妈们照例凑在一起闲聊,看见周劭一家,纷纷笑着打招呼。王大娘故意大声道:“瞧瞧人家小周,和媳妇多恩爱呢!”
许漾和周劭笑笑,一起出了大院儿。
第104章 老张焊接
周劭带着许漾穿过老城区的街巷,拐进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背街小巷中。头顶上方,竹竿横七竖八地从各家窗户伸出,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巷子两侧挤满了各式小铺,卖水果蔬菜的、卖早点的、饭馆、小商店,各式各样的小铺子都藏身在这条小巷中,忙忙碌碌的人们在其中穿梭。
许漾推着安安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水洼,周劭则稳稳地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照看。巷子深处飘来金属灼烧的焦味,混着旁边饭馆儿的烟火气,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几个蹲在路边吃面的工人抬头打量,有人认出了周劭,笑着点头致意。
他们在一个挂着“老张电焊”招牌的门脸前停住脚步,“就这儿。”
许漾抬眼看去,这家门店差不多十几平方的样子,门口的地上堆满了金属材料,几块铁皮斜靠在墙边,墙角堆着待修的铁门、锄头和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地面上散落着切割后的废料和焊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混着机油的刺鼻气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惊飞了路过的麻雀。
“刺啦——”
突然迸出一串耀眼的火花。只见一个戴着黑玻璃面罩的师傅正弓着腰焊接一辆农用三轮车的车斗,飞溅的火星在他粗布工装上烫出几个小洞。他脚边放着几把待修的锄头,墙上挂着各式铁门配件,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老张。”周劭叫了一声。
正低头焊接的张建军闻言抬起头,他摘掉熏得发黑的面罩,露出张被电弧烤得泛红的脸:“老周!”他咧嘴一笑,黄板牙间还沾着早上的韭菜叶。
周劭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张,上次战友聚会怎么没见你?大伙儿还念叨你呢。”
张建军挠了挠后脑勺,手上的灰黑将头皮都抹黑了:“嗐,接了个急活儿。被人拉着,走都走不了。”
“下次你可一定要去啊。”他伸手往路上站着的许漾指了一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许漾。”又指了指小推车里的安安,“我小儿子,周予安。”
张建军一听,赶紧走了过去,一双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却越蹭越黑。他憨厚地笑着朝许漾点头:“弟妹好!”又弯腰瞅了瞅推车里的安安,“小家伙真俊,跟老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句话让周劭露出雪白的牙齿,让许漾的笑皮笑肉不笑的挂在脸上。
“没有吧。”许漾低头看了看安安的小脸儿,“长相安安还是像我比较多,性别像他爸爸。”
张建军这才意识到说错话,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掌:“啊对对付!瞧我这张笨嘴!”他慌乱地比划着,“这大眼睛像弟妹,水灵灵的!这小嘴也像,多秀气!”
周劭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伸手拨弄推车上的铃铛,金属碰撞声格外清脆,自家儿子明明跟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这女人就是嘴硬。
“张大哥好眼力。”许漾抿嘴轻笑,“是呢,安安的眼睛和嘴巴跟我一模一样。”
老张呵呵笑着看向一边的周劭,讪笑着搓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咱们别在这路上站着了,进屋坐吧。”说着领着两人往里走。
穿过堆满金属废料的狭窄过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十来平米的小院儿里,张嫂正蹲在水泥地上剁鸡食。她利落地将青菜老叶剥落,嫩芯归进竹篮,枯黄的菜叶在她刀下“嚓嚓”作响,很快便与米糠混作一堆。
几只芦花鸡在竹围栏里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菜叶碎。见生人进来,最肥的那只扑棱着翅膀“咯咯”直叫,惊得其他鸡纷纷躲到柿子树下。
“雪梅,你看谁来了!”张建军洪亮的声音惊得鸡群扑棱棱乱飞。
张嫂转身,眼睛一亮,“小周来了!”张嫂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搬出几个马扎。
“快坐快坐!”她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手指还染着青绿,她走进一旁的厨房里倒了几杯茶水出来,随后打量着许漾,“这是......”
张建军立刻介绍道:“老周的媳妇许漾。”
“哎呦,长得真好。”张嫂凑近小推车,看着熟睡的安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呦,这小模样真俊!”她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安的鼻尖,留下一点青绿的菜汁,“小周好福气啊!”
许漾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去安安鼻尖的菜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张嫂好手艺,这院子打理得真整齐。”
这不是客气话,前面的店铺看着乱,可这后院儿却出奇的利落整洁,东西都整整齐齐的堆叠着,墙角的菜地整齐的栽着几垄小葱,竹竿搭成的架子上,藤蔓缠绕着向上攀爬,几根脆嫩的黄瓜在叶片中若隐若现。柿子树下搭着鸡窝,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味儿,显然是经常打扫。
张嫂被夸得眉开眼笑,只是嘴上还是谦虚的说道:“嗐,瞎忙活!”
几人坐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周劭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老张,今天来是有正事。今天过来主要是我媳妇儿要做个小推车。”
“小推车,什么样的小推车?”张建军放下茶杯,“我这儿有好几种款式,不知道弟妹想要什么样的?是带轮子的货摊车,还是手推的平板车?”
许漾笑着打开一张图纸,“我想要这种小推车,扶手可以折叠,自重最好能轻便一些,方便携带。”
张建军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纸,“折叠扶手确实方便,不过要想轻便,我建议用铝合金做骨架,既结实又不会太重。”他抬头看向许漾,补充道:“轮子得用耐磨的橡胶胎,推起来省力,走街串巷也不怕颠簸。弟妹觉得怎么样?”
许漾点头,“好,张大哥您比我有经验,就按您说的办。”她说着问道:“几天能拿?”
“三天,有些材料得现去采购。”他补充道:“弟妹你要是急我就给你加急做。”
许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三天正好。张大哥您按正常进度来就行。”她说着从包里掏出钱包,“您看多少钱......”
“哎,不用不用。”张建军连连摆手,“弟妹你这是干啥!咱们都是自家人。”转头朝周劭挤挤眼,“再说了,你家老周以前可没少帮我忙,这点小事算什么。”
周劭笑着接话:“老张,一码归一码。该收的钱还是得收,不然下次我们都不好意思来了。”
好说歹说,张建军这才松口:“行行行,那等完工再说。我这就去准备材料,保准给你们做得妥妥的!”
第105章 请你帮个忙
周劭婉拒了张建军的再三挽留,将许漾和安安送到公交站台。等车的间隙,他细心地帮安安整理好歪掉的小帽子,又替许漾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路上小心,我去找个人一会儿就回去。”周劭叮嘱道。
许漾也没问他去做什么,她估摸着应该是为了林暖那事儿去的。
目送着母子俩上了公交车。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在车窗边远去,周劭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
周劭在一家门前停下,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粗犷的嗓音裹挟着不耐烦从门缝里挤出来。随着“吱呀”一声响,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敞着汗衫,露出脖颈上蜿蜒的刺青,右脸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哟,周哥,好久不见啊。”他脸上的凶相瞬间融化。
周劭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好久不见,刀疤。”
两人的相识颇具戏剧性。四年前那个雨夜,刀疤带着二十多号兄弟去抢地盘,却反中了对方埋伏。混战中,刀疤身上挨了几刀,脸上也被人划破了,鲜血糊住了视线。他跌跌撞撞逃进巷子,身后追兵的砍刀寒光凛凛。
就在生死一线间,刀疤误闯进一处废弃工厂,那里正是周劭带队进行夜间演习的场地。追来的混混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潜伏的兵们瞬间制服。周劭将人送进了医院,救了刀疤一条命。
这些年虽然往来不多,但每逢年节,刀疤总会托人往周劭家送些礼,不过周劭都没收。而周劭偶尔的关照,但也不多,不过也足够让他缓了口气,重新在这片地界站稳了脚跟,而后面两年,周劭逐渐减少了两人的联系。
“周哥您可是稀客,快里边请!”他让开身子引着周劭往屋里走。
两人没进屋子,只站在院子里。
刀疤掏出烟盒,递向周劭:“周哥,来一根?”
周劭抬手婉拒,刀疤讪讪地收回烟,自己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来回搓着。
“周哥,您今天来是......”刀疤试探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以前周劭为了避嫌可从来都是没有来找过他的。
“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刀疤闻言,拍着胸脯道:“周哥,,您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说什么帮不帮的,你的事就是我刀疤的事儿。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含糊!”
周劭轻笑一声,“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让你的人教训一个人。”他抬眼时,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不用太严重,只要让他没力气去做坏事就行。”
刀疤顿时会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明白!就让他躺半个月医院?保证手脚干净,查不到您头上。”
周劭抬手制止了刀疤的话,眼神骤然锐利:“违法犯罪的事情别做。”他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手脚再干净也经不起细查,他和刀疤的关系也不是没人知道,“吓吓他们,等到他们搬走。”
刀疤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明白!我让兄弟们轮流去‘问候’,这事我亲自盯着。保证不会闹得过火。”
周劭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刀疤的肩膀,“辛苦你了。”
刀疤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随着肌肉牵动显得格外狰狞:“周哥您太见外了。这点小事算什么辛苦。”
许漾推着安安的婴儿车刚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前围了一群人。两三个男人正提着一个个包裹往楼上走,大大小小的纸箱堆满了人行道,连单元门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哎,轻点儿。别磕坏了,小心着些,这些东西都是外国货,磕了碰了你们都赔不起。”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左边抬高一些。”
那女人约莫二十多岁,一身打扮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电影明星。她穿着无袖碎花裙,浅底色上铺满细碎小花,更添明媚。利落的翻领添了几分飒爽,腰间棕皮带轻轻一收,将曼妙腰肢勾勒。最惹眼的是那双红色高跟鞋,衬得身姿高挑,皮肤白皙。时髦的很。反正许漾在临江这么久见到的最时尚的人。
“麻烦让一让。”许漾轻声说道,那女人瞥了一眼却没理会。
许漾微微蹙眉,护着婴儿车往后退了半步:“这位同志,您的行李把通道都堵住了,能不能麻烦挪一下?”
苏曼正踮着脚查看一个雕花木箱,闻言转过身来,皱眉道:“马上就好了,你等两分钟。”她从火车站一路赶回来,又饿又渴又累,更可气的是雷刚,不请假过来接她们娘俩,非要她自己回来。这会儿这么大的太阳,她热的满头大汗,还要在这里搬行李,心里这火是憋都憋不住。
她烦躁地扯了扯紧贴脖颈的衣领,红色高跟鞋不耐烦地叩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许漾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耐。苏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精致的妆容也有些晕染,露出疲态,她身边的小男孩也蔫蔫的,靠着她的腿打着盹,显然刚经历过长途奔波。
“你是302雷营长的家属?”许漾问。
苏曼点点头,看了许漾一眼,没有要问许漾的意思。
许漾主动开口,“我是对门周劭的爱人,刚过来随军。我叫许漾。”许漾温声介绍道,目光落在苏曼身边摇摇欲坠的小男孩身上,“这会儿日头太毒了,孩子看着有些撑不住了。”她指了指单元门,“先让孩子去我家歇歇吧,等你搬好了东西在过来接他。”
苏曼这才注意到乐乐惨白的小脸,孩子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正虚弱地靠在她腿边。她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弯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心疼:“乐乐,难受怎么不跟妈妈说?”
乐乐眨眨眼睛,没说话,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苏曼咬牙,心里再次把雷刚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就麻烦你了。”她终于松口,转头对工人喊道:“先把门口的这些东西清出来!”
许漾利落地将婴儿车稳妥地停在楼梯拐角,弯腰对乐乐伸出手:“来,阿姨带你上去喝凉开水。”
乐乐怯生生地看了妈妈一眼,得到首肯后,才把小手放进许漾掌心。许漾感受着孩子滚烫的体温,不由加快脚步。苏曼望着许漾挺拔的背影,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第106章 出事了
许漾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她低头看了眼紧紧跟在身边的乐乐,小男孩仰着白净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突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对门:
“阿姨,那个是我家!”乐乐声音奶里奶气的,藏着一丝求表扬的雀跃,“我记得的。”
许漾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推开门柔声道:“乐乐真聪明。不过现在先去阿姨家喝口水好不好?”她侧身让出一条路,“阿姨给你喝甜水。”
乐乐眼睛一亮,乖乖走了进去,小腿哒哒哒跑到客厅里好奇的打量着。
许漾轻手轻脚地把熟睡的安安放进小床,乐乐立刻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床沿,好奇地探头张望。他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阿姨,他是弟弟还是妹妹呀?怎么一直睡觉呢?”
许漾轻柔的给安安拉上小被子,笑着对乐乐说:“是弟弟哦,他太小了,需要多睡觉才能长大。”
她转身从餐桌上拿了一个杯子,“来,阿姨给你倒甜水喝。”
乐乐亦步亦趋地跟着许漾走进厨房,乐乐踮着脚尖,小手扒着灶台边缘,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阿姨,我想喝多多的。”
“好。”许漾笑着往杯子里添了一小勺白糖。
“阿姨,再多一点点嘛~”乐乐伸出小拇指比划着,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讨食的小狗。
许漾被萌化了,她怜爱的看着小豆丁,想着安安以后也会这么可爱。她又轻轻抖了抖糖勺,“好啦,再给你加一点点。”她倒了一点热水把糖化开,然后又兑了一些凉白开进去,她蹲下身,看着乐乐的眼睛,“我们去外面客厅里坐着喝,好吗?”
乐乐开心地点头,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杯把,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他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漾身后,还不忘奶声奶气地叮嘱:“阿姨走慢点哦,乐乐怕洒出来~”
明媚的阳光洒在客厅地板上,乐乐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每喝一口就满足地晃晃小脚丫。许漾坐在一旁,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她快被这小甜豆甜化了,许漾的手指蠢蠢欲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乐乐的头发。
苏曼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时,正看见乐乐窝在沙发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水灵灵的大桃子啃得正欢。桃汁沾了他满脸,把小脸蛋染得粉扑扑的。
“妈妈!”乐乐一见到苏曼,立刻举起啃了一半的桃子,献宝似的晃了晃,“阿姨给的,可甜啦!”
苏曼紧绷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她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手帕给儿子擦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慢点吃,看你这小花脸。”
许漾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行李搬好了?”
苏曼抬头看向许漾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谢意:“我家乐乐真是太麻烦你了。”
许漾看向小甜豆,笑道:“乐乐很可爱又乖。”
乐乐就得意的冲着苏曼笑了笑。
苏曼看着乐乐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啃桃子,小脚丫一晃一晃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许漾将水杯递给苏曼,“你也先喝点儿水歇歇吧。”
苏曼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温凉的水,正适合解渴。“谢了。”坐到乐乐身边,攥着杯子一口一口的喝着,她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苏曼放下杯子,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她抬头看向许漾,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许漾。因为雷刚和周劭在部队里的竞争关系,她原本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邻居带着几分天然的敌意。可今天这么一瞧,许漾人倒是不错,那份敌意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几分。
“还要再来一杯吗?”许漾拿过空杯子,语气自然地问道。
苏曼摇摇头,她拢了拢散落的卷发,红唇微启:“不了,我刚回来,家里还要收拾。”她说着站了起来,伸手对着乐乐招了招手,“乐乐,跟妈妈回家了。”
乐乐听话地滑下沙发,抱着啃了一半的桃子跑到小床边,他踮起脚尖,看着熟睡的安安,用气音说道:“弟弟,我回家了,明天哥哥带小汽车来和你玩~”
许漾被这温馨的一幕逗笑了,她蹲下身帮乐乐整理好歪掉的小衣领:“安安醒来知道有哥哥等着和他玩,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曼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许漾亲昵的互动,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接过乐乐的小手,临走时回头对许漾说了句:“今天,谢谢了。”这句话里,少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中午许漾做了凉面,周劭匆匆回来说了一声就又回去上班了,连饭都没顾得上吃。许漾没管他,自己悠哉悠哉的吃完了凉面。
午后阳光正烈,许漾撑了把碎花阳伞,推着安安慢悠悠地晃到楼下电话亭。铁皮亭子被晒得发烫,她跟老板说了一声,拨通了娘家的号码。
“妈,是我。”许漾一手扶着话筒,一手轻轻摇晃着挂在遮阳棚上的彩色布偶。安安正精神着,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随着布偶的摆动发出“啊啊”的笑声,肉乎乎的小手小脚在空中欢快地扑腾。
电话那头传来许母惊喜的声音,“小漾!”
“妈,下星期您能来临江一趟吗,帮我看几天安安。”许漾眉眼弯弯地看着儿子,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粉嫩的小脸笑得皱成一团,小手攥成拳头,使劲往嘴里塞。
许母想安安想的慌,一听许漾这样说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了下来。
暮色浓重,客厅里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母子俩。许漾半跪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相间的视觉训练卡,在安安眼前缓缓移动。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随着卡片左右转动,像只好奇的小企鹅。
“来,安安看这里~”许漾轻声哄着,将卡片移到右侧。可这次安安却定定地看着正前方,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副走神的可爱模样。
周茜看得干着急,她伸手在另一侧的地毯上拍了拍,“笨啊,转头啊,快转头看!”
许漾笑着把卡片收回来,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尖:“我们安安可不笨呢,是不是?”安安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啊啊”笑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要去抓妈妈的手指。
“周茜同志,你看看安安这聪明绝顶的大脑门!”她得意地朝周茜挑眉,“等长大了,肯定是个聪明的帅小伙。”说着俯身亲了亲儿子肉乎乎的脸蛋,惹得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小脚丫胡乱的蹬着。
她转头看向周茜,“以后不许说我们安安不好啊,我可不答应。”许漾的亲妈滤镜开得无敌大,自己觉得自个儿儿子千好万好,也不许别人说不好。
“哪里大了?”周茜撇撇嘴,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她的脑门更大。
林暖坐在一旁拿着一只红色的玩偶在安安面前晃了晃,“周茜姐,安安就是聪明的小宝宝,你瞧,他还知道看我手里的东西呢。”
周茜白了林暖一眼,嘀咕道:“马屁精。”
林暖手里的红色玩偶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余光偷偷的看向许漾,却见许漾低着头,专注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安安的小鼻子,逗得小家伙“啊啊”直笑,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涌。
气氛正微妙,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母兽痛失幼崽般凄厉。吓得安安一个哆嗦,哇地哭出声来。
许漾连忙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手掌轻抚着他颤抖的小背脊:“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她快速将抽噎的安安放进小床,转头对周茜和林暖叮嘱:“帮我照看下安安,我出去看看。”
推开门,走廊上的景象让许漾眉头一皱。
只见林郁正站在家门口,目光沉沉的盯着楼下的台阶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周留根一动不动地仰躺在二楼平台上,后脑勺下缓缓洇开一滩刺目的鲜红,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楼道里的穿堂风将血腥味送到了许漾鼻尖。
出事了!
第107章 别想赖我
这不是许漾一个人心里想法,所有打开门走出来查看的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李翠花,我和你拼了。”周婶儿凄厉的嘶吼划破楼道,她像头护崽的母狼般扑向对门的李翠花。指甲划过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李翠花脸上顿时现出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周荷花,你发什么疯!”李翠花捂着脸后退,后背“咚”地撞在铁门上。
“要不是你往这楼道里堆这些破烂,我儿子怎么会出事!”周婶儿疯魔了般,目眦欲裂的看着李翠花,“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唾沫星子喷了李翠花一脸。
李翠花后背紧贴着铁门,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冷笑:“关我什么事儿,是你那死肥猪一样的儿子走路不稳,自个儿摔了,你别想赖我!”
她话音未落,周婶儿已经疯了似的冲上来,抬脚就往她肚子上踹。“你这个烂货,就算是杀了你都不够赔我儿子的。”
“啊!”
李翠花吃痛弯腰,缓过劲来立刻反扑上去,冲上去扇了周婶儿几个巴掌,“周荷花,老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李翠花!你个贱人!”周婶儿披头散发地再次扑上去,这次直接揪住了李翠花的头发。
“啊!”李翠花吃痛,反手就朝周婶儿脸上抓去,“周荷花你这个疯婆子!”她尖利的指甲在周婶儿眼角留下一道血痕,一脸的凶狠。
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两头不死不休的母兽,撞得楼道里的杂物哗啦作响。
简文彬赶紧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两人撞得一个踉跄,后背“咚”的一声撞到墙上。沈如眉忙上前扶住简文彬,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没事儿吧?”她的声音发颤,目光在简文彬身上急切地逡巡。
简文彬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整条右臂都跟着发麻。但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儿。”
就在这时,202的门被被人从里面打开,张德彪醉醺醺地从屋里出来,通红的眼睛在看到自己媳妇儿被揪着头发时瞬间暴怒,他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照着周婶儿面门就是一拳。
“砰!”
这一拳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周婶儿颧骨上。周婶儿整个人往后仰去,跌倒在地上。鲜血顿时从她鼻腔涌出,在水泥地上溅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许漾与苏曼对视一眼,默契地后退半步。看见林郁仍然像是雕塑一般立在原地不动,许漾伸手拉了他一把。
“怎么了,怎么了,谁打架呢?”门缝里周茜露出两只眼睛,亮得惊人,“是周老婆子挨揍了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许漾蹙眉,反手将她往屋里一推,语气严肃道:“回去看好安安。”她带上门重新看向楼梯下面。
李翠花看着躺在地上的周婶儿和周留根这样,心里也害怕,她死死拽住张德彪又要扬起的拳头,声音发颤,“行了,行了。”她拉着张德彪要往自家屋里躲,“跟咱们没关系,咱回家。”
“你们害了我儿子,别想就这么走!”周婶儿突然暴起,一把抱住李翠花的大腿,箍着人不让走,顺势用手拧李翠花腿上的嫩肉。
李翠花疼得嗷一声,伸手就往周婶儿头上砸,“谁害你儿子了,你儿子自己没走稳摔下来,别想讹人!”
场面又乱了起来,简文彬拉都拉不住。
“别打了,别打了,赶紧把留根送医院去吧。”王大娘看着这乱糟糟的场景急得直跺脚。
周婶儿突然惊醒般推开李翠花,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边。周留根脸色惨白,后脑的血流了一大滩。周婶儿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儿子,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喊:“根宝!我的根宝啊!你睁开眼看看妈......”
王大娘的爱人通知了周围的邻居,楼梯间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五六个闻声赶来的汉子涌了上来,众人齐力抬起周留根。
“慢着点儿,托住腰!”
“小心头!”
周留根的体重太重,七八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拖着他肥硕的身子,汗珠顺着他们紧绷的下巴滴落,却没人松劲。
周婶儿踉跄着追上去,散乱的头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
楼门口,有人早就蹬来了自家的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刚拆下来的门板,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周留根安置好,脚一蹬,三轮车快速的往医院驶去。
楼道里的人群如退潮般散去,转眼间只剩下满地狼藉。李翠花往地上看了一眼就撇开眼,她拽着醉醺醺的张德彪,连拖带拽的躲进屋子里,铁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几片灰。
沈如眉轻轻扯了扯简文彬的衣角,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屋内。关门的瞬间,她最后瞥了眼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转瞬间,楼道重归寂静。只有楼梯上四散的杂物,和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混乱。穿堂风掠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久久不散。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将三楼的几人唤回神。苏曼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202,嗤笑一声:“李翠花这次该长记性了。”她倚在门边,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框,“说了八百遍别在楼道堆杂物,非不听。这下好了,出事了,周老婆子那个人可不会善罢甘休,等着瞧吧。”苏曼说完,转身也回了屋子。
许漾轻叹一声,转身推开了家门。她回头看向仍呆立在原地的林郁,轻声道:“回家了。”
林郁的目光缓缓从楼梯上收回,那里,一颗玻璃弹珠静静躺在台阶上,他转身,沉默地进了屋子。
许漾的目光顺着刚才林郁的视线看去,一个玻璃球在灯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弹珠“哒、哒、哒”地跳动起来,沿着台阶一级级滚落。最后“叮”的一声,消失在那堆散乱的杂物中。
第108章 试探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许漾一转身就撞上了周茜晶晶的眼睛。这丫头像只等着听八卦的猫儿似的,整个人都快贴到门板上了。
“你堵在这儿做什么?”许漾绕过她往客厅走,顺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安安正躺在小床里,乌黑的大眼睛随着林暖手中的彩色布偶转来转去。那布偶是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在林暖手里灵活地“扑咬”着安安的小脚丫,逗得小家伙“啊啊”直笑,藕节似的小腿欢快地蹬着。
“外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啊?”周茜亦步亦趋地跟着许漾,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自从跟了门口老梧桐树下的情报组织之后,周茜这好凑热闹的性子是得到了解放。“我听见周老婆子哭得跟杀猪似的......”
见许漾没理她,她紧跟两步抓住许漾的衣角,她那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麻雀,“周老婆子和周大胖是被人打了吗?”
“天啊,周大胖都被人放倒了?那人得多厉害啊。”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拳头比砂锅还大,一拳就能把周留根那样的胖子揍飞。
许漾瞥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哗哗的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她轻轻戳了下周茜的脑门:“少打听这些。”她说着朝柜子上的奶粉罐抬了抬下巴,“去,给安安冲一瓶奶粉。”
“不给我说,还指使我干活。”周茜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撒开许漾的衣角,走到柜子前,拿了安安的奶瓶,“冲多少?”
许漾正弯腰将安安抱了起来,“150ml就行。记得洗干净手。”
“知道了。”周茜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没一会儿她就啪嗒啪嗒从厨房跑了出来,奶瓶举得跟奖杯似的,“喏,你看。”
确实是不多不少150ml的水,许漾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许,“对,倒水倒的不错嘛,周茜。”
周茜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下巴都抬高了几分,“那当然!我三岁都会倒水了!”
“是吗,怪专业的呢。”许漾忍俊不禁,看着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周茜得意的哼了两声,“那可不。”
周茜哼着小曲儿挖奶粉,又将掉到自己手上的奶粉渣舔干净,“怪香的,怪不得小孩都爱喝。”她低声嘀咕着,眼睛恋恋不舍的从奶粉罐上离开。
许漾跟在她身后,“要充分摇晃,两只手搓着摇。”
“我知道!”周茜手腕灵巧地转动着,奶瓶里的漩涡渐渐变成均匀的乳白色。
许漾接过温热的奶瓶,刚凑到安安嘴边,小家伙就急不可待地张开小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奶嘴被他吮得“吧嗒”响,喉间发出急促的“咕咚咕咚”声,两只小肉手还紧紧扒着奶瓶,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慢点儿喝......”许漾用指腹轻轻擦去安安嘴角溢出的奶渍,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她看着儿子鼓动的腮帮子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眼底漾起温柔的水光。
周茜托着腮蹲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卫生间的门“吱呀”被打开,林郁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湿发还滴着水,在肩头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雨淋透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客厅一角。
“喂!”周茜突然出声,不满地瞪着他,“下次不许用这么久的卫生间!”她撞开林郁走进卫生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面孵蛋呢!”
林郁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一丝波澜也无。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将他的领口打的更湿了。布料紧贴在锁骨上,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周茜翻了个白眼,说完砰的一声在林郁面前砸上门。
林郁默默的后退几步,像片被风吹开的乌云。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湿痕,很快又被自己踩碎。
许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怀里的安安已经喝完最后一口奶,正打着奶香四溢的小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直到小家伙彻底睡熟。
“吃饭吧。”许漾将安安放进小床,温声开口。
仿佛被按下重启键,屋里顿时活络起来。
“吃饭啦,吃饭啦。”周茜风风火火地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湿漉漉的手上还滴着水。她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厨房,眼睛一亮就盯上了那碗油亮亮的红烧肉,琥珀色的肉块颤巍巍地堆成小山,浓稠的酱汁上还缀着几粒白芝麻。
她贼兮兮地偷看许漾,见她没注意这边,端起碗就往自己座位跑。碗底在桌面“咚”地一搁,正好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周茜得意地抿嘴偷笑,活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她放自己面前,让别人都不好够,她就能多吃几块,嘿嘿。
另一边,林暖安静地拉开椅子,木腿在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垂着眼帘整理桌上的杂物,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林郁不知何时已站在许漾身侧,像道沉默的影子。
“周留根出事,你全程看着吗?”许漾低声问。
“嗯。”林郁盯着米饭上蒸腾的热气,低低应了一声。
许漾将盛好的米饭交到林郁的手中,后腰倚在台面上看着林郁问:“那你看清周留根是怎么出事的吗?”
林郁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气。他接过许漾递来的米饭碗时,指尖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撞到了杂物,他踩到滚出来的玻璃球,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了台阶棱角上。”
他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破绽,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完完全全的旁观者语气。
许漾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他发丝泅湿,凝结在一起,难得露出了两只眼睛,灯光下,林郁的瞳孔黑得纯粹,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井,连一丝情绪的波纹都捕捉不到。许漾最终轻声说道:“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了,她没说。
林郁抬眼看她,却只看到许漾转身时扬起的发梢。她走向餐桌的背影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将方才那一瞬的试探与沉默都掩在了寻常的烟火气里。
第109章 玻璃弹珠
空荡荡的房间里,林郁端坐在书桌前,他面前的书桌上静静的躺着一颗玻璃弹珠,这种弹珠街头巷尾的小店中都有卖,两分钱一颗,玩法丰富,几乎每个小孩的口袋里都会揣着几颗。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皎洁的月光洒了进来,在玻璃珠的表面上折射出一丝幽光,映在林郁苍白的脸颊上,像是影视剧中的水鬼。
林郁瘦削的食指轻轻一推,那颗浑圆的弹珠便“咕噜噜”滚向桌沿,莹白的月光在玻璃珠表面流转,恍若一颗即将陨落的星辰。在即将坠落的瞬间,又被他的掌心稳稳截住。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倒流回傍晚时分。
夕阳将学校的白墙染成橘红色,林郁独自背着书包走在最后。空荡荡的走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办公室里隐约传来老师与家长的谈话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出了校门,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放假的学生们像是出笼的麻雀般四散奔逃,欢笑声渐渐远去。他刻意放慢脚步,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行。梧桐树影在路上摇曳,将他的身影切割成碎片。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周家母子聒噪的对话声便清晰地传来,周婶儿正扯着嗓子抱怨老师的不作为,没有看顾好周留根,害得周留根的手受伤,周留根则是满不在乎地嚼着零食,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林郁先一步上了楼,听着身后周家母子的声音在单元门口响起。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玻璃珠,轻轻搁在摇摇欲坠杂物上方,珠子在倾斜的杂物上危险地晃动,只等着致命一击。
楼下,周家母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郁抬脚越过杂物走上三楼。站在自家门前的阴影里,听见周留根沉重的步伐震得楼梯微微颤动。当那声惊叫和随后“砰”的闷响传来时,他缓缓闭上眼睛,玻璃珠滚落楼梯的清脆声响,在他耳中宛如天籁。
黑暗中,林郁缓缓拉开抽屉。他松开手指,玻璃珠“叮”一声落入其中,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林郁轻轻合上抽屉,玻璃珠最后的反光在闭合的瞬间熄灭,如同被掐灭的星火。窗外,一阵夜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着那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第二天正值五一假期,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连平日最爱赖床的周茜都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许漾刚做完晨间瑜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正仰头灌着凉白开时,就听见卫生间传来五音不全的哼唱。
“哟,今天不赖床了。”许漾倚在门框上,看着霸占洗手台的周茜。
周茜刷牙也不好好牙,这里转两下,那里转两下,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哼着歌,刷两下就对着镜子摆个造型。薄荷味的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左边,右边......”她歪着脑袋,牙刷在嘴里胡乱搅动,泡沫越积越多,最后“噗”地一下喷在了水池里。
“我每天都起很早。”周茜转身为自己发声,她才不是懒蛋呢,天天睡大觉的安安才是。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许女士肯定要瞪她的。
许漾将几张零钱放在餐桌上,纸币边角压着个搪瓷碗防飞。“一会儿下去把早饭买了。”
周茜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脑袋,发梢还滴着水:“就会使唤我。”她撇撇嘴,牙膏沫沾在下巴上像撮白胡子。
“那你去不去?”许漾的声音从卧室飘出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去!”周茜回答得比谁都快,眼睛已经亮晶晶地转起来,这下可以按自己口味买早餐了,多来两个酱肉包,少买点讨厌的青菜包!
周茜三下五除二抹了把脸就往外冲。经过餐桌时,手指一勾就把零钱扫进掌心,硬币在她掌心叮当作响。晨光透过纱窗,将她蹦跳的身影投在墙上,活像只欢脱的小兔子。
她蹦跳着在客厅转了一个圈,一角硬币“叮铃”一声从指缝漏出来,在地上滚出老远。
“我的钱!”周茜惊呼一声跳着脚去追那枚滚远的硬币。
许漾抱着刚睡醒的安安从卧室出来,正瞧见周茜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睡裤膝盖处已经蹭了两道灰印子。
“提醒你一下,衣服弄脏了可是要自己洗的。”许漾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她将安安放到自己曲起的腿上,抓着他的小手小脚做运动。
安安刚开机,还有些迷迷瞪瞪的,被抓着做运动哼哧哼哧的开始皱眉。
“哼,我洗就我洗。”周茜终于摸到了那一毛钱,得意洋洋地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
许漾挑眉:“上回你的花衬衣是谁帮你洗的?小蘑菇帮你搓了半天,自己倒跑去跳皮筋。”她捏了捏安安肉乎乎的小脚丫,“这次终于要自己动手了?”
周茜顿时语塞,脸蛋涨得通红。她不想洗,她只想玩儿。
“我让老周给我洗。”
许漾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安安,张开小嘴打了个奶香四溢的哈欠,黑葡萄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广播里说了,未来几天可能有雨,等老周回来给你洗,你只能光屁股蛋满院子跑咯。”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一会儿回来就洗。”周茜风一般的冲出房门,头发甩的飞起,门“砰”地关上后,她拍了拍胸口,得意地翘起嘴角。还好她机灵跑了出来,要不然指定被坏女人押进卫生间洗衣服去了。
好事许女士,坏事坏女人在周茜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周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跳着下楼,拐过转角时,她突然刹住脚步——
“咦?”
原本堆满杂物的楼道此刻空荡荡的,连片碎纸屑都看不见。水泥地面被擦得发亮,隐约还能闻到洗衣粉的气味。周茜用脚尖蹭了蹭墙角,那里前几日还摆着李翠花家烂了半截的腌菜坛子,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印。
“总算把这堆破烂清走了。”她撇撇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裤兜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活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第110章 掉粪坑
许漾是在中午看见的周婶儿。
周婶儿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每条腿都灌了铅,左深右浅地往前挪。她身上还套着昨天那件藏青色褂子,前襟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皱得像块抹布。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露出里面刺眼的白发,在阳光下像团枯草。
许漾抱紧怀里的安安,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她神情憔悴,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眼下挂着两轮青黑。嘴角那道被李翠花指甲抓出的血痕已经结痂,随着她喃喃自语的嘴型一抽一抽地动。
王大娘和几个老姐妹交换了个眼神,手里摇着的蒲扇都停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冲着周婶儿的背影喊:“荷花,留根儿怎么样了?”
周婶儿的脚步一顿,阳光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王大娘脚边。
“医,医院说......”周婶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沙哑得不成调,“我家根宝的脑瓜子摔坏了......要开刀......”最后一个字突然变了调,她整个人像片枯叶似的晃了晃。
树下的老姐妹们顿时噤了声。王大娘手里的蒲扇倏地顿住,她干巴巴的安慰道:“留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一定会度过这次难关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消融在燥热的空气里。
不管之前邻里之间有什么龃龉,但遇到这种生死大事,大家也都能真心的安慰上一句。连最爱嚼舌根的孙婆婆都红了眼眶,用袖口偷偷抹眼睛。
“我要去找李翠花这个贱人算账!”周婶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要不是她那堆破烂......我的根宝怎么会......”她说完就冲着楼道里跑去。
王大娘几人看着周婶儿的背影叹息了一声,“造孽啊......”
“这下周荷花和李翠花的梁子结大了。”
孙婆婆撇撇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早八百回就让李翠花把那一堆破烂收拾了,偏不听!说了多少都不改,这下子周荷花能放过她?”
没一会儿二楼就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像闷雷般炸响,周婶儿嘶哑的咒骂声刺破午后的宁静:“李翠花你给我出来!你个杀千刀的贱人!”声音里带着哭腔,像钝刀割着生锈的铁皮。
梧桐树下的老姐妹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
许漾抱着安安轻轻摇晃,目光却穿二楼那扇窗户落在那个肥胖的身影上。安安在妈妈怀里不安地扭动,许漾低头亲了亲他发顶,再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晚上到了饭点儿的时候,周茜像只泥猴似的冲进家门。许漾正站在客厅里溜达,手里端着盘鲜红的樱桃,见状差点被果核呛着。
“你这是跑泥坑里打滚儿去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周茜身后那串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泥脚印。
周茜一头扎进卫生间,“嘭”地关上门。闷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掉粪边了。”
许漾樱桃核直接喷出三米远。
“哈?!”
她一个箭步退到阳台,声音都变了调:“你掉哪儿了?!”
周茜在卫生间哀嚎:“是粪坑边!粪坑边!不是粪坑里!”周茜沉默一秒,嘀咕道:“好像踩到了......”
“周茜!”许漾只觉得天雷滚滚,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她捏着鼻子后退三步,活像见了鬼似的,“你给我在里面好好冲洗干净,洗秃噜皮了再出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混着周茜委屈的嘟囔:“都怪吴璇非要比赛跳远,谁知道那边草丛藏着个粪坑。哪个不要脸的缺德玩意儿随地拉屎,还拉这么多,被我找着......”突然一声尖叫,“啊!我的钱!”
林暖和林郁都被周茜的声音引了出来。见此情景,林郁默默走向阳台,抄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那串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脚印,动作精准得像在处理什么危险品。
林暖偷瞄了眼许漾铁青的脸色,轻声道:“我,我去给周茜姐拿一身干净衣服。”说完快步溜进卧室。
窗外,不知谁家飘来红烧肉的香气,与卫生间传来的诡异味道形成惨烈对比。许漾默默把阳台窗户开到最大,思考着要不要干脆把周茜连人带衣裳一起扔出去。
周茜在卫生间里洗了一会儿就要出来,刚推开卫生间的门,一只晾衣杆就隔空怼到她面前。许漾站在两米外,单手捏鼻,另一只手举杆如持红缨枪,眼神警惕得像是防丧尸破门。
“我洗干净了!”周茜不服气的看着捏着鼻子的许漾。
许漾冷笑:“干净?你现在走出去,路过的鸟都能被你熏得坠机。”
“哪有那么夸张!”周茜抬起胳膊闻了闻,洗衣粉的味儿,香香的。
周茜刚抬脚,许漾立刻后退三步,晾衣杆往前一顶,活像武林高手逼退毒物:“退,退,退!”
“你脚底那是什么?”许漾如临大敌的看着周茜的脚底。
周茜低头一看,鞋底隐约残留着一丝可疑的棕褐色。
“......这是泥土。”她嘴硬。
“回去!”许漾杆尖一挑,宛如无情剑客,“肥皂打三遍,刷子搓出火星子,否则——”许漾冷笑,“你今晚就住在卫生间吧。”
周茜悲愤摔门:“坏女人,你欺负我!”她舀起一瓢水狠狠的往自己身上倒,另一只手拿着香皂胡乱的往自己身上呼噜。搓得皮肤发红,嘴里还碎碎念:“搓死你,臭许女士......”泡沫溅到镜子上,模糊了里面那个气鼓鼓的落汤鸡身影。
周茜裹着毛巾从卫生间蹭出来时,浑身皮肤都搓得泛红,活像只煮熟的小龙虾。她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湿脚印,委屈巴巴地嘟囔:“我真不臭了,不信你闻......”
许漾立刻退到阳台边缘,如临大敌般上下扫视:“把你弄脏的地板和卫生间都收拾干净!”她捏着鼻子指了指门口,“你那身沾屎的衣裳鞋子赶紧扔出去!”
“知道了。”周茜瘪着嘴,毛巾裹得像条委屈的美人鱼,一扭一扭地钻进自己房间。
林郁默默的拿起拖把走进卫生间收拾起来,许漾看了一眼,没管。等周茜换好睡衣出来时,林郁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卫生间已经恢复了整洁。
林郁指了指洗手台上几张湿漉漉的毛票,“你的。”
“啊,我的钱。”茜一个箭步冲过去,又突然刹住脚步。她困惑地摸了摸下巴,“我带了三块钱在身上?”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林郁已经拎着洗完的拖把走向阳台,默默把拖把晾在阳台最远的角落。
第111章 傻
与此同时,周衍拖着一条腿慢腾腾地挪进巷子,每走一步都要嘶嘶的吸几口冷气,他摸了下自己的腮帮子,“呸”得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余赞在大门口等着,远远的看见周衍回来,连忙上去扶住他,“卧槽,你这是又打架去了?还是要饭去被人打了?”
周衍身上穿的是他之前的破烂衣裳,这次更是快衣不蔽体了,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露出皮包着骨头的胸脯,像具会走动的骷髅架子,还是被丧尸追着啃了三条街的那种。
他咧开渗血的嘴笑了笑,突然往裤裆里一掏。
“卧槽!”余赞瞬间后跳两米,“你他妈掏啥呢?!”
周衍慢悠悠从裤腰里拽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老熟客了。
周衍白了余赞一眼,“思想龌龊。”他将塑料袋往余赞跟前一伸,“看......”
“卧槽,什么东西,你放哪儿不好,放裤裆里。”余赞用两根手指捏着袋子一角,胳膊伸得老长,转头瞥向周衍,“这玩意儿没沾上什么可疑液体吧?比如......你的‘小周衍’的哈喇子?”
“滚你丫的!”周衍一脚踹过去,“老子又没放里面,老子是放外面的兜里的,外兜懂不懂!”他扯着破布条子一掀,伸手往余赞脑后拍了一下,“看见没!正宗‘前开门’设计!”
余赞眯眼一瞧,好家伙,这裤裆上还真缝着个兜,“卧槽,你这兜还真是深藏不露呢。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了壮大你的男性尊严呢。”
周衍翻了个白眼,一边提裤子一边没好气道:“你丫的能不能有点纯洁的想法?重点是这个兜吗?重点是这个——”他抖了抖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膜哗啦作响,“里面的东西!”
余赞往后缩了缩脖子:“该不会是什么需要窖藏发酵的吃的吧?”
“去你大爷的!”周衍气得直跳脚,结果裤子又往下滑了半寸。他手忙脚乱地提住裤腰,另一只手哗啦抖开塑料袋:“看清楚了!这是钱!”
余赞眯眼看去,塑料袋里乱糟糟团着各色毛票,一角五角的纸币上还沾着可疑的褐红色。最大面值是张皱巴巴的十元,边角还缺了一块,活像被谁咬过似的。
“所以你这一身伤......”余赞突然噤声,今夜的月光依旧皎洁,照亮周衍破烂衣襟下新添的伤,青紫的淤痕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裤腰,肚皮上还印着个清晰的鞋印子。
余赞盯着他肿成核桃的眼睛,破皮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丝,手指关节的伤口糊着泥沙。余赞一把拽住他手腕,摸到满手湿黏的血。月光底下,那血颜色发暗,混着泥灰,在周衍瘦得见骨的手腕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周衍还在笑着,有些得意的将钱塞进余赞的手里,“你看看,加上这些钱够不够给余奶奶买药?”他说着话,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艹......”余赞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就为了这些钱。”余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攥着塑料袋的手直发抖,“周衍你他妈疯了吧?我是缺钱,但我不需要你为我拼命。”
周衍想抽手,结果牵动肋骨的伤,疼得直抽气:“少自作多情,老子顺手......”
“放你娘的屁!”余赞眼睛通红,突然暴吼,声音炸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周衍你当我瞎吗?要不是因为我奶奶的病,你会去拼着受伤赚这些钱?”
“周衍,那是我奶奶,所有的事情我来背,你不要替我扛!”
“那不是也是我奶奶。”周衍低声道:“我的吃的饭是谁做的,我破的衣裳是谁补的,我感冒发热是谁给我喂的药片?”
余赞咽了咽喉咙,“我说了,我会去我妈那边要钱,总能把钱凑到的。”
夜风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周衍低头吐出一口血沫,破掉的嘴角却扯出个笑:“你妈那边......”他喘了口气,“要是这么容易能要出钱来,你能准备去卖血了?”
余赞浑身一僵。
“你......”他嗓子眼发紧,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
周衍得意的翘起嘴角,“我都看见了。”他用肩膀撞了撞余赞的胳膊,“就你这小身板能抽多少血啊,还是老子这买卖划算。”
“你个傻逼!”余赞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指节顿时见了血。
“嘿,余赞,你学坏了,你怎么还骂人呢,小心我告诉奶奶。”周衍眯着肿成核桃的眼睛威胁道。
余赞红着眼睛拽起周衍:“现在就跟我去医院。再哔哔一句,我就把这些钱塞你伤口里当纱布用!”
“不用去医院,就一点儿小伤,抹点儿红花油就行了。”周衍拒绝,“老子好不容易走了回来,你还要老子再去医院,老子的腿都要走断了。”
话音未落突然倒抽冷气,余赞直接按在他肋骨的淤青上,“操!你他妈......”
“走不动是吧?”余赞突然蹲下,一把将人甩到背上,“我背你去!”
周衍两条腿在空中直扑腾:“放老子下来!医院消毒水味儿熏得老子头疼!”
“行啊,”余赞冷笑,“那咱们直接去太平间,那儿没消毒水味儿。”说着伸手在周衍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卧槽,余赞,你他妈变态啊!”周衍大惊,他的黄花大屁股就这么被人拍了。
“你该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吧?”周衍一副受惊的黄花大闺男的样子,双手抱住自己,他盯着余赞的后脑勺,活像是再看什么变态。
余赞翻了个白眼,真想把这货扔下去,看看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故意往不平的路上走。
周衍被颠的胸口疼,“你他妈轻点走,老子肋巴骨要断了......”
“再胡说八道,嘴给你缝上。”余赞低声道。
月光把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互相支撑的破麻绳。
第112章 公证
五一之后,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许漾也去了 临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拿营业执照。工商局里人来人往,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们腋下夹着公文包,女人们烫着蓬松的卷发,空气中飘散着百雀羚面霜的香气。
五月的阳光透过工商局的玻璃窗洒进来,许漾站在木质柜台前,捏着那张新鲜出炉的营业执照,纸张在指尖微微发烫。她盯着上面烫金的“许漾”两个字,突然就想起上辈子她和前夫一起办理她们人生中的第一张营业执照的场景。那时候真是年轻啊,还没有后来的背叛与背刺,年轻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未来像盛夏的梧桐叶般舒展明亮,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甜腻的憧憬。
“同志,还有别的事吗?”柜台后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许漾翘起嘴角,把证件仔细收进文件夹,“没有了,谢谢。”
走出大厅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文件袋。上辈子那个共同的名字早已作废,现在这张纸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干干净净,像五月的天空一样敞亮。
许漾乘公交车直接去了临江公证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许漾走向柜台处。柜台后的年轻女公证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公证员例行公事地问道,手上的钢笔还在继续写着什么。
“遗嘱公证。”许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工作人员写的手顿了一下,讶异地抬起头。眼前这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妆容精致,气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立遗嘱的人。
“您...确定是遗嘱公证?”公证员迟疑地确认,“我们这里还有财产公证、委托公证等其他业务......”
“我确定。”许漾平静地说。
工作人员忍不住又看了许漾一眼,这个年纪就来立遗嘱的,她在公证处工作三年还是头一次遇见。
“遗嘱写好了吗?我们这里的公证员可以协助撰写。”
许漾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直接拟定遗嘱就行。”
工作人员领着许漾到了一个小隔间,许漾坐在公证处的小隔间里,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投下一格格的光影,将她的一叠证件材料照得微微发亮。
“许女士,我是公证员李敏。”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温和但专业,“按照程序,我需要确认您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且是在自愿的情况下订立遗嘱。”
许漾点点头,注意到李敏的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上短暂停留。她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姑娘,怎么就要急着立遗嘱了?而且这年头一个年轻女人能有多少钱?来做公证属实有些脱了裤子放屁了。
“如果有一天我出现意外或死亡的情况,我想要剥除我父母、配偶、继子女继承我财产的权利,将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的儿子周予安单人所有。”
“您是说......”李敏推了推眼镜,谨慎地确认,“要完全剥夺其他法定继承人的继承权,只保留给周予安一个人?这在法律上是可以的,但需要特别明确——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许漾点头,“非常确定。”
李敏专业地解释道,“您可以通过遗嘱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分配财产。不过......”她顿了一下,“如果将来您有了其他子女,这份遗嘱可能需要......”
“不会有的。”许漾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周予安会是我唯一的孩子。”
李敏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是在立遗嘱,而是在用法律文书为她唯一的孩子筑一座堡垒。
“好的。”林敏递过来一张范本,“请您根据这个重新撰写一份遗嘱文本,确认无误后签字,我们公证处会加盖公章。”
许漾接过钢笔时,金属笔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她伏案书写的背影挺拔如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公证室里格外清晰。
“这样就可以了。”李敏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动作利落地盖上公证处的钢印。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带着一股冷肃的味道。
“这是您的公证书原件。”李敏将装订好的文件递过来,牛皮纸袋的封口处贴着公证处的防伪标签,“保管好,如有变更随时可以来办理遗嘱变更公证。”
许漾点点头,将文件小心地放进包内,她在公证处的台阶上,缓缓呼了一口气。
许漾出来后又去了批发市场买了皮尺,一块半身镜子,和一大块塑料布,顺便买了一块篷布,绳索和夹子林林总总的花了将近五十块钱。
“三块两毛......”许漾数着找零的硬币,跟摊主磨半天嘴皮子,省了两毛钱。许漾笑着摇了摇头,想起上辈子随便就能刷卡的潇洒日子,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许漾提着一堆东西挤出批发市场,突然被篷布的一角绊了个趔趄。她伸手将东西整理好,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滑落的篷布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许漾又去了老张焊接铺去看了看小推车的进度。
“弟妹来了!”张建军黝黑的脸上挂着笑,粗糙的大手在沾满油污的围裙上抹了两把,乐呵呵的迎了上来。“是来看小推车的吧?正巧,刚做好了。”他转身往铺子里走,“来来来,看看你的小推车,刚焊好,还热乎着呢!”
许漾跟着他进去,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辆崭新的不锈钢小推车,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冷光。车架焊得结实,轮子灵活,连她特意要求的折叠功能都做得一丝不苟。
“怎么样?”
许漾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张大哥,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那必须的!”张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许漾掏出钱包要结账,张建军那双沾满机油的大手却像盾牌似的挡在前面:“别别别!就这点小活计,我跟老周过命的交情还能收你钱?”
两人在铺子门口上演了好一阵太极推手,推来推去,许漾直接把钱扔地上就跑了。等许漾气喘吁吁的跳上公交车,她才伸手抹了下额头的汗。
第113章 提着红薯看望
周劭是在三天后回来的,拖着一身伤,他右臂缠着绷带,从袖口露出的皮肤上紫药水东一块西一块,左手手臂上一破了一大块皮,膝盖上腿上也都一个个磕破的伤口,涂了紫药水,伤口还没结痂,仍然能看出当时的惨样儿。
“你这是跟人干了一仗?”许漾惊讶的打量着周劭狼狈的一身,怀里的安安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看向周劭。
周劭甩掉沾满泥的鞋子,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算是吧。”他俯身想去亲安安粉嫩的小脸,却被许漾一根手指抵住额头拦住。
“离我香香软软的儿子远点儿”许漾嫌弃地皱眉,“你身上脏兮兮的,别把我儿子弄脏了。”
“安安才不会嫌弃爸爸呢。”周劭做鬼脸逗着安安,“是不是安安?”
安安被逗的咯咯直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许漾赶紧抱着孩子往后躲,催周劭去洗漱,“快去洗洗,你这一身都能种庄稼了。”
周劭笑着看了许漾一眼,拿上脏衣裳鞋子去卫生间了,没一会儿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你伤口不要紧吧,别沾水了?”许漾扬声提醒。
“没事儿。”家里没外人,周劭把门打开一道缝,周劭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帮我拿件干净的衣服。”
等周劭擦着头发出来时,不仅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连带着把沾满泥巴的衣裳鞋子都刷得干干净净。许漾一扭头,发现墙角盆里泡着的尿戒子也被人搓洗好了,正滴滴答答地挂在晾衣绳上,在夕阳下晃着水光。
许漾还是比较满意周劭这一点的,眼里有活。只要他在家,洗衣裳拖地带安安他都做,除了做饭不好吃,他算是把家务活全包了。
晚饭时,许漾煮了锅肉丝炝锅面。嫩白的面条浸在琥珀色的汤里,木耳丝黑亮,小白菜青翠,周茜捧着碗吃得呼噜作响。周劭伸长胳膊从面盆里又捞了一碗,筷子搅动时带起阵阵香气。
许漾瞥见周劭手背上的伤口,“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
周劭含混地应了声,低头猛扒了两口面。面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只听见碗底被刮得刺啦响。
周茜猛扒了两口面条,美滋滋的咂吧了下嘴,筷子灵活地夹走了碗里最后一个茶叶蛋。
周劭看了周茜一眼,“给你哥的钱你送去了吗?”
周茜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神看向周劭,“什么钱?”
周劭:......
他摇头叹口气,“就知道你不靠谱,算了,一会儿我自己去送钱。”他说着余光余光却悄悄往许漾那边飘。
许漾垂着眼睫,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周茜缩着脖子扒拉碗里的面条。
许漾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厨房,“我买的桃子给周衍拿几个吧。”她挑出几个最饱满的水蜜桃,粉白的果皮上还沾着水珠。
转身又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热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锅里还有几个茶叶蛋,你也带过去,算是给他添个菜。”她麻利地捞起几个蛋壳裂得最漂亮的,褐色的纹路里还沁着酱汁。
周劭笑着看向许漾,“多亏你还记得那臭小子。”
许漾将布袋子放到周劭的手上,“我惦记着你的孩子,那你多多惦记我的孩子呗。”她朝卧室抬了抬下巴,“一会儿回来给安安洗澡。”
“保证完成任务!”周劭立正敬了个滑稽的军礼,布袋子在他手里晃悠,茶叶蛋撞出闷响。
周劭拎着东西来到余家,他敲了敲门,“周衍,周衍在吗?”
“来了~”余奶奶走了出来,门轴发出一声响,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眯着眼睛看向面前,“周衍爸爸,你怎么来了?”
周劭笑道:“我来看看周衍。”
“周衍和小赞去同学家还没回来呢。”余奶奶笑着说道,“小衍爸爸,你要不进来等会儿?”
周劭想着周衍也不一定想看见他,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给周衍送点儿东西就走。”他说着将布包递给余奶奶,布包沉甸甸的,茶叶蛋的香气混着桃子的甜味从缝隙里钻出来。“麻烦您给他这个,还有五块钱给他吃饭,等过几天我再来送。”
余奶奶接过布包,她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劭已经退开几步,身影融进夜色里,很快就消失了。
周留根这身肥膘总算派上了用场,那天脑袋上的伤看着血呼啦擦怪吓人,结果医生一检查,好家伙,那层层叠叠的肥肉跟防弹衣似的,愣是把致命伤变成了皮外伤。
就做了个清创缝合的小手术,周留根第二天就能下床溜达了。
几天过去, 可周婶儿死活不让他出院,非说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又做了那么大的手术,伤了元气,指不定还有什么医生没有检查出来的问题呢,这有个万一也好抢救啊,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事儿,她也不活了!
再说了,她儿子是因为李翠花才受了这遭罪的,不把她儿子看好她能善罢甘休,她就把周荷花三个字倒过来写!
许漾提着一袋子红薯跟着王大娘几人过来探病的时候,正撞见周留根捧着个油光锃亮的酱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病号服绷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活像只偷到蜂蜜的狗熊。
“刚做了手术就吃这么油腻啊?”王大娘看着生龙活虎的周留根真觉得自己眼盲心盲真信了周荷花的鬼话,什么开颅手术,什么血流满地,看着周荷花那副样子她还以为人快不行了呢。
周婶儿伸手抢过王大娘将提来的鸡蛋,“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吃点好的怎么补元气?”
她将鸡蛋放到周留根的病床底下塞好,又去看其他人,看见许漾拎着一袋子红薯脸都绿了。
她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哟,这年头探病都时兴带红薯了?还是头一次看见人来探病是拎着一袋子破红薯来的。”
许漾脸上还挂着笑,“周婶儿这话说的,您不是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家孩子做红薯粥、蒸红薯、烤红薯吗?”她笑得眉眼弯弯,“难道不是因为营养又好吃吗?我还当您最知道这东西金贵呢。”
周婶儿憋得哑口无言。
第114章 探病
王大娘听着许漾把周婶儿说的哑口无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假装呛到咳嗽起来。其他的几个大娘嫂子的也跟着笑了起来,捂着嘴直抖肩膀,病房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该,让她平日里欺负人家周家的孩子,现在人家娶了个厉害媳妇,好好的治治她。
周婶儿脸上挂不住,一把夺过许漾手里的布袋子,红薯在袋子里撞得咚咚响。白得的红薯,不要白不要。
许漾也不恼,笑吟吟地伸手:“哎,周婶儿,记得把袋子给我,我明早买菜还要用呢。”她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了勾,眼睛怀疑的看向周婶儿,“您总不会连个布袋子都要贪吧?”
周婶儿被许漾一句一句阴阳怪气的声音刺得脸都涨红了,像个熟过头的番茄。她粗暴地把红薯倒进床头柜抽屉里,空布袋甩给许漾时带起一阵风:“谁稀罕你这破布袋子!”
许漾稳稳接住布袋,慢条斯理地折好塞进兜里,“那就好,我还怕您连布袋都舍不得还我呢。”
周婶儿气得冷哼一声,往周留根的病床上一坐就不说话了,铁架子床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
王大娘几人就凑过去看周留根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了几句。
“妈,留根的盐水该打了。”一个穿着护士装的女生拿着一瓶盐水和注射器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带起的风吹起许漾额前的碎发。
“哟,晓梅啊。”大娘嫂子们纷纷打量着周晓梅,“哎哟,有个做护士的女儿真好,你看咱们留根住个院,自己姐姐亲自照顾多好啊。”
“是啊,有晓梅照顾着,你可放心。”王大娘笑着对周婶儿道。
周婶儿眼中含着得意,口中却道:“有福什么呀有福,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周婶儿睨着周晓梅,“说多少青年才俊都不愿意,也不知道她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王大娘看了看弯腰拆注射器的周晓梅,笑着打圆场,“现在新社会了,她们小年轻都有自己的想法。”
“有什么想法?!”周婶儿一下子激动起来,“她都26岁的大姑娘了,说出去都丢人!人家像她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偏她挑挑拣拣的。”她双手交叠在一起拍的“啪啪”响,“一点儿都不听话,我看她老了怎么办?”
周晓梅低垂着头唤周婶儿:“妈,把留根袖子撸上去。 ”
她麻利地扎上橡皮筋,握着周留根的手背拍了拍,指尖在周留根手背上轻轻一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棉签蘸着酒精在周留根手背上画圈,她利落地拆开针头包装,银光一闪,针头已经精准地扎进血管,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周留根还没反应过来,胶布已经“啪”地贴好了。
周晓梅的手指在输液管调节轮上微微滑动,调整了一下滴水的速度。她站起身来,白大褂后摆轻轻扫过病床栏杆。
“妈,你看着点儿,回头没快滴完了叫我。”
她转身就想走,却被周婶儿叫住了。
“你走什么走?”周婶儿横了周晓梅一眼,伸手指着王大娘几人道:“你王大娘她们过来看你弟弟,你不打声招呼,赶明儿让你王大娘她们给你介绍个好的对象。”
周婶儿一句话,就给在场的人派了个给她闺女牵媒拉线的活儿。
王大娘几人全都沉默的没吱声,病房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点滴声和周留根咀嚼食物的声音。谁不知道周荷花那性子,就周荷花这样的人,给她闺女说亲,好不好的再赖到自己身上,好处拿不到不说再沾一身腥,得不偿失。
周晓梅心中恼怒周婶儿大庭广众的说这事儿,但还是耐着性子跟王大娘她们打招呼,只是脸绷着,没个笑模样。
“大娘,婶子们,辛苦你们来看留根。”
她目光扫到站在人群后面的许漾时,眼神微微顿了顿,她不认识许漾。
王大娘热络地拉过许漾的手,笑着介绍,“这是许漾小漾,小周的媳妇,才刚刚来临江,你应该还没见过。”
周晓梅的手倏地攥紧,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眼睛死死的盯着许漾,眼角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强忍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是她,周大哥娶的人就是她!
那个靠着下作手段夺走周大哥的女人!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起来,周晓梅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周晓梅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她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嘴角抿出一个笑来。
“你好,许漾姐,我是周晓梅。”
她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碾出轻微的声响,周晓梅对着许漾伸出手。
许漾只觉得周晓梅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像是上辈子被她抢走了小鸭子的富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许漾狐疑的看向周晓梅,不能吧?虽然在这个年代周劭现在的职位不算是年轻有为,但对于一个农村出来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来说也算是优秀行列了,可他那破烂的家还真是把那点儿加分项直接给拉成负的了。要不是为了安安能在健全的家庭成长,许漾还真不会考虑周劭。
不过也不一定,再烂的破烂都有人捡,指不定还真有姑娘不在乎他其他的家庭情况只中意他这个人。
许漾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这位护士同志是周劭的隐藏桃花债?
卧槽,离婚的计划该不会这么快提上日程吧?她家安安还不到知事儿的年纪,她要再给安安找个爸爸得抓紧了,就是很麻烦,最好是不能生的,要不然哪有人会大度到不偏心自己的亲生子的。
许漾心里嘀咕着,脸上笑吟吟的,她抬手和周晓梅握了握,“不敢当,晓梅姐,我今年才23岁,该叫您一声姐才是。”
周晓梅的笑容僵在脸上,要笑不笑的样子,尴尬极了。
“那什么......”王大娘干笑着打破沉默,“晓梅工作忙,咱们就别耽误她了。”
许漾风轻云淡的松开手,“那行,小梅姐,你去忙。”
周晓梅咬牙,本想再说几句,正要开口,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周护士!3床病人回血了!”
周晓梅没办法,只能先去工作。走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撂下一句:“咱们,回头好好聊。”
“咱们人也看望完了,也该回家了。”王大娘站起身。
走出医院,众人还在嘀咕着周婶儿一家人。许漾从兜里掏出个红艳艳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买红薯的钱总归周婶儿出了,这苹果就算抵了。
第115章 倒打一耙
许漾没有直接回家,她辞别了王大娘她们去了副食品店买菜,家里人多家上天气热,菜肉基本上是一天一买。
许漾提着布袋子往大院走,中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马路被烤得像是火焰山,能看到空气扭曲的上行,仿佛被一层流动的水。工作日的大中午,路上基本没什么人,都躲在阴凉处呢。她腾出手挡在眼前,阳光还是从指缝里漏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拐过街角时,一阵尖叫声突然刺破闷热的空气。许漾眯起眼睛,看见花坛那边苏曼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蹿出来,头发散了一半,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后面跟着个穿汗衫的男人,咧着嘴笑得像条发现肉骨头的野狗,裤子退到大腿下露出他的小啾啾,一脸变态的兴奋。
“卧槽!”许漾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布袋子里最红的西红柿就砸了过去“啪唧”一声正中那男人的脑门,鲜红的汁水顺着他油腻的额头往下淌,活像开了瓢的西瓜。
她跑到苏曼跟前,往她手里带了一根黄瓜,“用这个砸,带刺儿!”
许漾看着男人那副样子就知道是个暴露狂,纯纯的心里有病,你越害怕越惊慌失措他越兴奋。
她转头打量那个猥琐男,突然露出嫌弃到极点的表情,手指比划了个“超迷你”的手势:“哎哟我去!两粒小黄豆吊着根火柴棍就敢出来现眼?你丢不丢人啊?啧啧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怎么好意思的。”许漾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天呐!这么迷你的尺寸,我都找不见,要不你就叫若隐若现鸡吧。”
许漾的嘴毒得她自己抿一口都能毒死她自个儿,“要不我送你一个放大镜,不然你搓火柴的时候找不着可就尴尬了~”
那男人顿时僵在原地,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苏曼本来吓得直哆嗦,这会儿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将手中的黄瓜狠狠的扔出去,“这个都比你的大!”
黄瓜“咚”的一下砸在那男人的脸上,巨大的冲击力混着黄瓜上的毛刺疼得他抱着连原地只蹦跶。
苏曼拔下高跟鞋就想去打人,被许漾一把拉住,“咱们赶紧走。”
等两人一气儿跑到大院儿外才算是松了口气。
“刚才谢谢你啊,我好好的走着路,突然这个变态就冲了出来,吓死我了。”苏曼拍着胸脯后怕道,现在想起来那恶心玩儿她还直犯恶心。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要把恶心的回忆抖落掉。
许漾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喘匀了气才说:“没事儿,遇到那变态能跑还是得跑,我刚才那种方式可不可取,要是激怒了他,不管不顾的冲向我们,咱俩还不一定有他有劲儿。”
“但是很解气!”苏曼转头看向许漾,突然笑出声,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他那表情没?活像生吞了只癞蛤蟆!脸都青了,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许漾也笑,“你回家跟你家老雷说一声,我也跟我家周劭说一声,那男的肯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估计以后不会收手的。”许漾眯着眼睛,“这种变态尝到甜头绝不会收手,非得给他个狠教训不可。还得让这附近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多来这一片逛逛,免得再有其他女孩子遇到这种糟心事儿。”
苏曼点点头,“居委会那里我去说,正好让院里那些闲得发慌的大爷大妈发挥余热,多逛逛。”
许漾笑着赞道,“你这法子好。”
苏曼抿唇笑,一张漂亮的脸很生动。
“下次你带着乐乐来我家玩儿啊,我好喜欢你家乐乐啊,又乖又可爱。”许漾笑着邀请。
苏曼挽住许漾的手臂,“行啊,一直惦记你家的大桃子呢,我买了许多他都说不如你家的好吃。”
两人说说笑笑,阳光透过梧桐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方才的惊惶已然消散,只剩下一地细碎的光影和未尽的欢笑。
“回来了?”周劭单手抱着安安推开大门,小家伙正攥着爸爸的领口啃得湿漉漉的。两条小胖腿挥舞着,嘴里“啊啊”地叫着。
“我从医院出来,别让安安靠我太近。”许漾侧身避开父子俩,菜篮往厨房一搁,风风火火冲进浴室。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时,周劭已经把安安放在客厅的垫子上让他练习抬头了。
许漾连忙把这团暖烘烘的小肉球抱在怀里,在他奶香味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安安小宝贝,想妈妈了吗?”
“想你了,早上的时候闹了一小会儿,我拿了一件你的衣服他才消停。”周劭说着往卫生间走,顺手捞起许漾换下的衣裳。哗啦啦的水声里,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小子精得很,抱着你的睡衣闻了又闻,跟小狗似的。”
许漾低头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攥着她一缕头发往嘴里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说“我才没有”。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孩子软乎乎的腮帮子上,绒毛都泛着金光。
“哎呀,我家安安知道想妈妈了,妈妈好幸福啊。”许漾轻轻点了点安安的鼻尖,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许漾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跟他说了刚才的事情,“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出来祸害人,你去跟这边的派出所打声招呼,叫他们多来逛逛。”
周劭搓衣服的手顿住,转过头来,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你不跑还在那欣赏起来了?!”
“怎么了?”许漾无辜的看了周劭一眼,“又没你的大!”
周劭一噎,这是大小的问题吗!心梗,他能叫这女人气死。
“遇到危险自个儿先逃,不关你的事别管。”周劭伸手点点许漾的脑门,“你当自己是女侠?要是那畜生带了刀呢?要是他同伙在暗处呢?”
许漾理亏,抱着安安转身就走,“行行行,下次知道了,我这不是看周围没人吗。”
周劭松开衣服追了上去,不依不饶,“下回再让我知道你这么虎......”
许漾顿住脚步,转头倒打一耙,“我还没问你呢?!”
周劭莫名,“问我什么?”
“你和那周晓梅怎么回事?!”
第116章 恭喜升职
“什么什么关系?”周邵整个人都懵了,他和周晓梅怎么又扯上了关系?
许漾见转移了周邵的注意力,心里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个没长嘴的性子,不喜欢搞猜来猜去的戏码,有话她更愿意直接有效的问出来。于是她直接开门见山到:“我今天跟王大娘他们去医院探望周留根,他姐姐正好进来给他挂水,她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神色不对,我瞧着她对你有想法。”
周邵只觉得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砸得他脑瓜子嗡嗡响。他自认自己最卑劣的时候,也就是当初他和许漾的那件事,可除此之外,别的女人他可是没敢胡搞过,正正经经的谈个对象结婚过日子不好吗?
和媳妇感情好,那最好,万一感情不好,那就少见面,非要去走钢丝,这年头,多少人因为作风问题栽跟头?他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更愿意琢磨怎么往上爬。
“周晓梅?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活像生吞了只活苍蝇,“我和她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的什么感情?”他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对我有什么心思,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跟我可没关系!”
许漾盯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真的?”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我这个人也不是不能接受丈夫变心,但是我不接受欺骗!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大可以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诉我,我相信我们可以讨论出一个对彼此都好的方案,并且我也会衷心的祝福你。但如果被我发现你骗我——”她微微眯起眼,语调冷了下来,“无论是你的身或者你的心有了片刻的游移却想把我蒙在鼓里,只要被我发现,我都不会原谅你。即便你是安安的爸爸,我也要让你脱一层皮。”
周邵听得太阳穴直跳。这都哪跟哪?他觉得女人就是想的太多,他和周晓梅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许漾这都开始盘算着和他分开的事情了。
周邵觉得周晓梅简直有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眼神能叫许漾怀疑成这样。
周劭一把抢过安安抱进怀里,彷佛抱着这个小团子心里就安定了许多,“我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闲工夫搞这些花花肠子?”他抓住儿子的小肉手按在自己胸口,白了许漾一眼,“比起搞破鞋,我更想早日转正,搞个团长当当!”
许漾眼睛倏地亮了,像突然通了电的小灯泡,“你升职了?”
周劭点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喜悦,“任命通知正式下来了,我现在是副团长了。”
许漾也跟着笑了起来,“恭喜啊,我们家老周真出息。”她握着安安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摇晃,“安安快看,爸爸真厉害,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现在成了副团长了,快恭喜爸爸高升。”
小家伙“啊啊”地欢叫着,小短腿兴奋地蹬着,活像只撒欢的小狗崽,把周劭的前襟蹭得满是口水印。他哈哈的笑着,好似也为周劭升职高兴一样。
许漾眼里漾着笑意,看向周劭,“那我们今天要好好的庆祝庆祝,我傍晚去买点儿菜,再买点儿啤酒,咱们今晚碰杯。”
周劭就笑着点头,“不用买太多菜,天热放不住,吃不完再放坏了。”
许漾就笑,“又不是天天吃,再说了咱家这么多人,不会剩菜的。”许漾抬眼看了周劭一眼,“去把周衍也叫回来吧,一家人的喜事儿,儿子怎么能不在。”
周劭闻言一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揉了揉许漾的发顶,嗓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暖意:“还是你想得周到。”
下午周劭和许漾出门,许漾挎着竹篮往副食品店走,她心里盘算着菜单:她想吃虾了,不知道有没有小河虾卖,凉拌菜她也想吃了,回头再去称点儿凉菜......
当厨子的好处就是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其他人都是顺带的。
另一边,周劭则是推着安安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周衍。安安躺在在车里,小手扒着上方悬垂下来的玩偶,那玩偶一动,他就自己咯咯笑一声,小胳膊小腿蹬着,快乐的不行。周劭单手插兜,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蜂拥而出。
周劭四下张望,突然眼睛一亮——周衍正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走出来,衣服不好好穿,体恤掀到肚皮上,露出一截劲收的腰身。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两条细条条的小腿,球鞋趿拉着,被拖地啪嗒啪嗒响,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少年脸上身上露出来的都是正在消退的青紫伤,却掩不住那股子蓬勃的野性。几个同学你拍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打打闹闹的说笑,旁边的同学都绕着这群校霸们走。
“周衍!”周劭喊了一嗓子。少年猛地回头,看见周劭时明显愣住了。
齐文看见周劭眼前一亮,激动地推他,“衍哥,周叔叔来接你回家!”他比当事人还着急,这衍哥和周叔叔闹了多久的别扭了,周叔叔给了多少次台阶,衍哥就是不下。再这样下去,真的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不就白白的便宜了别人吗。
余赞见状,轻轻拍了拍周衍的肩膀,“周衍,周叔叔来了,你过去吧。”几个跟班默契地松开手,给少年让出一条路。
周衍站在原地没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定定的看着周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虽然周劭最近有所改变,几次来找他给他送钱送东西,可这些改变来得太突然,反而让周衍心里更不是滋味。
以前的那些记忆像块沉甸甸的石头,那股憋屈劲儿久久盘踞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父亲突然示好,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周衍攥紧了书包带,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他攥了攥手心,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弦。球鞋在地上吧嗒吧嗒响,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远处的周衍越走越快,连停顿都没有,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也消失在周劭的视线内。
“这......”余赞和几个兄弟面面相觑,空气一时凝固。齐文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起书包:“愣着干啥?追啊!”
几个少年如梦初醒,拔腿就追。
第117章 碰杯
许漾拎着菜篮子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周劭一个人站在大马路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耷拉着,手里机械地晃着婴儿车。走近了才看清,安安蜷在车里睡得正熟,小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许漾低头看了看安安,用手指轻轻的拭去他脸上的泪水,轻声问周劭,“安安怎么哭了?”
周劭回过神来,“刚刚听见了狗叫声就一直追着看。”他无奈地笑了笑,“没一会儿狗跑了,他看不见了就开始哭,刚哄睡。”
许漾直起身,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身后,“又没叫回来?”
周劭转身推着小车跟着许漾一起往家里走,“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漾看着周劭一副怏怏的表情,笑道:“那你以后继续努力啊。”
周劭就无奈的笑笑,伸出左手接过许漾手中的菜篮子,两人一车的影子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晚上周茜扒着厨房门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今天家里是又要过年了吗?怎么这么过好吃的?”她的眼睛在台面上的一盘盘菜上面逡巡,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周劭闻言抬头看了眼厨房,许漾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得能挂勺。蒜爆鱼金黄的鱼皮微微卷起,露出雪白的蒜瓣肉。清炖狮子头在清汤里沉沉浮浮,翠绿的菜心点缀其间。各种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菜堆的满满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别把安安抱过来,厨房油烟大,再呛着他。”许漾头也不抬地扬声提醒了一句。
周劭闻言立即后退两步,抱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安安远远的离开了厨房。
“走了,安安,爸爸带你去客厅看绿叶叶好不好?”周劭轻声哄着,转身往客厅走。
绿叶叶?呕。周茜回头看了眼她爸的背影,撇撇嘴。
她正腹诽着,忽然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勾住了脚步,她抬脚,做贼似地悄悄的迈进厨房。灶台上,许漾正将裹着面糊的平菇滑进油锅,“刺啦”一声,金黄的油花欢快地跳动起来。
“小心溅着油。”许漾头也不回地提醒,手腕一抖,锅里的蘑菇顿时翻了个身。“划拉”一声,油星“噼啪”溅起时,周茜“嗖”地缩回探出去的脑袋。
许漾余光瞥见小姑娘馋猫似的模样,嘴角不由翘了翘。她用筷子夹起个金黄的蘑菇,递给周茜,“替我尝尝咸淡。”
周茜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烫,直接凑过去“啊呜”一口叼住。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美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烫得她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许漾笑着摇头,顺手把火关上。
“行了,去叫大家吃饭吧。”
周茜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吃饭啦,吃饭啦。”
不一会儿,餐厅就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林郁安静地走进厨房,熟练地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肴端出去。
许漾解开围裙在桌子前坐下,发现全家人都在眼巴巴地望着她,都等她开饭呢。
许漾拿出几瓶橘子汽水,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瓶,最后给自己和周劭各开了一瓶啤酒。
“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一件好事要宣布。”许漾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周劭身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咱们家周劭同志,升职了!”
周茜咬着筷子尖,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小声嘟囔:“升官儿有什么好的?”
“升官儿怎么不好?”许漾故意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大秘密似的,“你爸工资涨了啊,每个月就有多余的钱给你买零食吃。”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你不想吃唐僧肉,不想吃酸梅粉,你不想吃麦芽糖吗?”每说一样,周茜的眼睛就亮一分。
“那,那......”周茜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开口,亮晶晶的口水就拉丝般垂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用手背一抹,顺势在衣襟上蹭了蹭,“那他以后能天天升官儿吗?”
许漾顿时噗嗤一声笑出声,转头冲周劭眨眨眼,“听见没有,好好努力,争取天天升职。”
周劭没好气地白了周茜一眼:“你当升官是玩儿跳房子呢?想跳几级跳几级?”说着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许漾碗里,“快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下,林暖悄悄伸出脚,轻轻踢了林郁一下。林郁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是默默把腿往后收了收,垂着眼睫看着自己面前的汽水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暖咬了咬下唇,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林暖抬头怯生生的看向周劭和许漾,小手攥着筷子:“那周叔叔现在是多大的官儿?”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亮晶晶的。
许漾看了林暖一眼,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子肉放到林暖的碗里,“说大不大,就是比原先高了一级。”她目光温和地环视餐桌上的孩子们,“不过咱们做家属的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不能因为别人的功绩而骄傲自大,仗势在外面胡来,你们说,对吗?”
林暖的手指顿了顿,不知道许漾是不是在警告自己,她乖巧的点点头,一副听话模样。
周茜连忙捧起自己的碗急吼吼地往许漾跟前一递,焦急道:“我的!”她眼巴巴地望着许漾手里的筷子,活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雏鸟。
“那你记住了吗?”许漾问。
“记住了,记住了。”周茜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却一直追着许漾手里的筷子打转。实际上连许漾说什么也没听清,她的心思全在这桌菜上呢。
许漾终于憋不住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周茜急吼吼的要吃,却被许漾拦住,她举起手中的啤酒瓶,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让我们一起来走一个,祝贺周劭同志高升!”
周茜急得直跺脚,但还是乖乖举起橘子汽水瓶。林暖也怯生生地捧起自己的饮料,连林郁都默默拿起了杯子。许漾捉着安安的小手,将玻璃瓶往他的小手沾了沾。
“叮——”
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餐厅里回荡。周劭望着眼前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许漾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正含笑望着他。
“恭喜。”许漾轻声道。
“谢谢。”周劭轻轻跟许漾手中的啤酒瓶碰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只有他能懂的温柔。
第118章 清退
第二天上午,许漾刚给安安换换了尿布,把他哄睡,突然楼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都在抖。紧接着周婶儿那标志性的尖嗓门就穿透了楼板:“你们是谁啊?你们凭什么闯进我家!都给我滚出去! ”
许漾确认安安没有被这阵噪音惊扰到,依旧睡的安稳,她将安安放进小床中,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嘈杂声,周婶儿大吼大叫的声音透过钢筋水泥传了下来,引得众人纷纷纷纷爬到四楼去看,许漾也没例外。
许漾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挤满了闻风而动的邻居们,整栋楼的人仿佛突然找到了共同话题,连平日互不往来的几家都挤在了一块。
许漾抬头望去,楼梯转角处的人头攒动得像沙丁鱼罐头, 402的门口开了一条缝,露出李大梅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王大娘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开,扒着楼梯扶手翘脚往楼上看。沈如眉还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和简文彬站在王大娘的旁边,两人一边看一边轻声说着什么。楼梯上还挤着其他人,许漾定睛一瞧,不就是周茜的那些老姊妹老大哥们吗。李大妈和张大爷紧挨着,时不时的抬手指指点点,姚老头敲着烟袋摇着头,隔壁栋的王大娘一双眼睛冒着精光,死死的盯着周婶儿家大开的房门。张婶儿攥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嗑......李翠花和她男人鬼鬼祟祟躲在最后,眼睛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悄咪咪的往上看着,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苏曼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拉着乐乐往上看,乐乐也跟着伸长脖子,活像只好奇的小鹌鹑。
许漾走过去站在苏曼身边,苏曼伸手一指楼上,压低声音道:“房管处的过来清理违规占房了。”
“阿姨,警察叔叔来抓坏人啦。”乐乐指着楼上周婶儿家脆生生地对许漾道。他还小,见着穿着制服的人就以为是警察。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激动地挥舞着,把这场清退行动当成了抓坏蛋的游戏。
苏曼轻轻拍了拍乐乐的小脑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家伙立刻会意,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捂住嘴巴,瓮声瓮气地说:“妈妈,我不打扰警察叔叔抓坏蛋。”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楼下看热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许漾抬头去看,只见两名房管所工作人员正吃力地抬着个老式五斗橱下楼。周婶儿像头发怒的母狮般追在后面,身上的肥肉随着动作直颤:“你们凭什么拿我家的东西!我告诉你们,这可是你们军区的大领导让我住的,得罪了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她说着,照着旁边的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身上打去,一双爪子直指人家的门面,分明不存着好心。
谁知人家能干这一行,身手本来就不错,一抬手扭住周婶儿的手臂反手就把周婶儿胳膊别到背后。周婶儿顿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扑腾两下发现挣脱不开,立马切换成撒泼模式:“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那女工作人员制服袖口都被扯开了线,却仍保持着专业态度:“周同志,您长期违规占用这套公房,今天我们依法进行清退工作。请您配合。”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工作报告,手上力道却丝毫未松。
“配合个屁!”周婶儿破口大骂,唾沫星子直飞,脸上的褶子都在颤抖,“你们这群小瘟尸,老娘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这是就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赶我走?”污言秽语像开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你们这群狗腿子,不知道吃着谁的公粮就敢来这里撒泼,犯嫌得一逼!也不出门打听打听,老娘是人人欺负的?”
执法人员依旧铁面无私,“这套房子可不是在您的名下,您再胡搅蛮缠,我们就要将依法对您使用强制措施了。”
眼看着又一件家具被搬了出来,周婶儿直接扑过去,用自己肥硕的身子挡住门口,“你个活畜生哎!不要脸的东西!我男人是为国捐躯,是烈士,你们却要把他的遗属赶到大街上去!”她拍着大腿哭嚎,“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挨千刀的,早晚遭报应!我男人在天上看着呢!”
见无人理会,她又梗着脖子威胁:“我告诉你们,我们在军中有人,有大领导,你们敢把我赶出去,我就叫他把你们的官帽子全给撸了!”声音尖利得能把玻璃震碎。
苏曼皱眉把乐乐的耳朵捂了起来,许漾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没听见安安的哭闹声,她回头继续盯着上面。
执法人员依旧公事公办地说着,“周同志,您说的这些与清退工作无关。”
这套房子的主人跟他们打了招呼,这里面住的人难缠,今天来的人都是他们队里干清退的一把好手,哪能被周婶儿给吓唬住。
无论周婶儿怎么说,执法人员都是那一句话,“周同志,您这是违规占房,我们依法办事。”
周婶儿突然往门口的地上一躺,肥硕的身子挡住门口执法人员的路,她两腿乱蹬,把地板踹得咚咚响,歇斯底里地大喊:“来啊!有本事把老娘也抬出去!让街坊邻居都看看,政府是怎么对待烈士家属的!”肥厚的手掌把地板拍得啪啪响。
那女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转身对着上来的一个领导样子的男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那名领头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两个穿着制服的男同事抬着担架上来。
几个工作人员围了上去,房间里的房间外的,七手八脚的抬着周婶儿往担架上放。“周同志,您要是不起来,我们只能帮您起来了。”
周婶儿见状,立马扯开嗓子干嚎,又是抓挠,又是蹬踹,“杀人啦——政府要逼死老百姓啦——”
几个工作人员没有按住周婶儿,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老太太。她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架,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站住,你们要是逼我,老娘今天就死给你们看。”
现场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领头的工作人员立即抬手示意同事后退,“周同志,您冷静......”
周婶儿就知道他们不敢闹出人命,越发的蛮横,“我告诉你们,要赶老娘走,没门!”
第119章 我觉得
周婶儿以命相逼,执法人员也不能强来。
为首的队长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却暗含锋芒,“周同志,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这套房子您确实不具备居住的资格。”他示意同事暂停清退工作,“考虑到您家的特殊情况,上级特批给您三天时间自行搬离。如果逾期未搬......”
领头的工作人员刻意放慢语速说道:“您好好考虑考虑,您不止您自己一个人,您的儿子现在还在咱们军区的医院养伤吧?”
周婶儿举着菜刀的手明显一颤。
“还有您的女儿周晓梅,也是咱们军区安排的工作,在军区医院工作也有七八年了?”他叹了口气,“您要真闹出什么事来,影响的可不是您一个人啊。要真这样,岂不是让烈士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周婶儿的眼神闪烁不定,刀刃在脖颈处微微发抖。
“三天后我们会再来。”转身时又补了句,“对了,您也不用想着去军区找您口中的大领导了,违规占房本来就不合规定,严首长特意交代过,一切按规矩办事。 ”
“我们走。”他说完带着所有工作人员离开了这里,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周婶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回是真的哭出来了:“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严铁山你不做个人,当年要不是你派我家老周上战场,我家老周又怎么会牺牲,你个丧良心的,如今你还要逼死他的家属!”周婶儿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老周啊!你睁开眼看看啊!看看我们孤儿寡母的是怎么被欺负的......”
楼下看热闹的邻居们交头接耳:
“听见没?严首长亲自发话了......”
“早该这样了,占着茅坑不拉屎,男人死的比这楼都早,还想着分房呢......”
“嘘,小点声......”
许漾看完了热闹跟苏曼转身往回走。
“妈妈,我想去阿姨家做客。”乐乐晃了晃苏曼的手,仰着小脸央求。
苏曼看向许漾,许漾蹲下身来,视线与乐乐齐平:“当然可以了,阿姨家随时欢迎乐乐小宝贝来做客。”她伸手轻轻刮了下乐乐的小鼻子。
乐乐眼睛“唰”地亮了,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蹦跳跳地就要往楼下冲。苏曼赶紧拽住儿子的衣领:“今天不行,你忘了,今天要上幼儿园了。”
乐乐瞬间蔫了,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圆脸蛋皱成了小包子。他眉毛皱成波浪纹,“阿姨,我今天不能去你家做客了。”
许漾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下次再来阿姨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糕点好不好?”
乐乐重重点头,一把攥住许漾的手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呀眨,“那阿姨,我要吃多多的。”他使劲张开小短手比划着。
“好。”许漾宠溺的答应着。
过了两天日,周劭风尘仆仆地跨进家门,领口还沾着训练场的尘土。他径直走到卫生间,掬起一捧凉水就往脸上扑,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前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我跟徐睢说好了,”他一边用湿毛巾擦拭着晒得发红的脖颈,一边对许漾说,“这周他轮休的时候,就带袁浩来家里吃饭。”凉水带走了一身的燥热,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许漾正抱着安安跟他说话,闻言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正好把李群也叫上。”她轻轻拍着动来动去的安安,“人多热闹,再说上次也是他帮你接我和安安过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周劭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那小子肯定乐意吗,说军营的饭已经吃腻了。”
许漾问:“他们是周日过来吗?我提前拟好菜单,有些菜得提前买好准备,有些菜得当天买。”
“嗯,周日中午。”周劭拿起一旁的拖布,把自己踩过的地拖了拖,“徐睢特意调了班,袁浩那边徐睢问了周日正好休息,所以周日正好。”
他拖完地,将拖把洗了放好,放轻脚步走过来,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香,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被安安一把抓住,小嘴一张就要往嘴里塞。
许漾眼疾手快地“啪”一下拍开周劭的手,“快把脏手拿开。”
周劭委屈巴巴地缩回手:“明明是他抓我的......”话音未落,许漾的白眼已经瞪了过来。
许漾才不理他,反正她儿子没错,她抱着安安轻轻摇晃,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不往这里放,我家安安会抓你的手吗?”
安安似乎听懂了妈妈的话,配合地“啊呜”一声,小肉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周劭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又好气又好笑:“得,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我连手指头都不配拥有。”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还是去给你们娘俩做饭吧,至少锅铲不会嫌弃我......”
许漾噗嗤笑出声,怀里的安安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她扬声道:“你别灵机一动,按照教程,一步一步的来!”
周劭的脑袋从厨房里冒出来,“许漾,你这个加适量水到底是多少水,这个少许糖又是多少糖,这个一勺醋是大勺还是小勺啊?到底用哪个勺啊?”
许漾抱着安安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三四个不同型号的勺子,忍不住扶额,“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周劭一脸为难,“我尝着都能吃,但你不是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吗?”他学着许漾平时说话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
许漾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周劭说这句明学语录好油啊,一身正气都挽救不回来,“行吧周大厨,我就教教你‘我觉得’的版本,现在,先开火......”
三个人的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很快飘满了整个屋子。
第120章 搬空了
自从执法人员上门后,周婶儿就又想去军区堵严铁山,想要故技重施,他们这些大领导不就是好面子吗,周婶儿自信,这次她也一定能拿捏住严铁山。可事与愿违,周婶儿连着在军区门口蹲了两天都没见着严铁山,连周劭她都没看见。因为在军区门口晃悠,她还被门口的小战士驱逐。
周婶儿在军区门口碰了几次壁后,仍不死心。这日阴云密布,她揣着根麻绳又来了,刚要上演寻死觅活的戏码,就被值守的战士眼疾手快地缴了“道具”。
“同志,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小战士板着脸,“我们已经警告你好几次了,扰乱公共秩序是要被处罚的,若是妨碍军事行动......”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那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周婶儿却充耳不闻,扯着嗓子嚷道:“我不管那些,你把严铁山给我叫出来!”她跺着脚,溅起一地泥水,“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当首长的,还管不管烈士遗属的死活了!”
“您再这样,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小战士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声音更加的严肃。
“你打死我啊,你来啊,你来啊。”她说着用脑袋去顶小战士的胸口。
小战士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立即一个侧身避开。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警告,请您立即停止冲击军事管理区的行为!”
周婶儿却愈发癫狂,肥腻的手指撕扯着自己的衣领,继续撒泼,在门口大喊大叫,“都来看看啊,这临江军区的严铁山不做个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她沙哑的嗓音在阵阵雷声中扭曲变形,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众人的耳膜。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两名持枪警卫正快步赶来。他们一左一右架起周婶儿就往派出所方向拖。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打湿了周婶儿花白的鬓角,她的哭骂声渐渐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只剩下一串泥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哨兵站的笔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却纹丝不动。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像是对这场闹剧的叹息。
周婶儿在派出所被拘了三天。出来时,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却发现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眼——锁芯被换过了。
“开门!给老娘开门!”她拼命拍打着门板,手掌都拍红了。湿透的衣服冷冰冰的贴在她的身上,凉意顺着皮肤一直渗到她的心里。
门内始终静悄悄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周婶儿终于停了手,转身冲进瓢泼大雨中。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口跑,布鞋踩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巷子口的开锁匠老李正要收摊,见周婶儿这副落汤鸡的模样直摇头:“这大雨天的,不好干活啊......”
周婶儿一把抓住老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老李!帮帮忙!我家门锁坏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
老李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周婶儿见状,咬咬牙,“加五毛!”周婶儿从湿透的衣兜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现在就跟我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老李看着那几张被雨水浸湿的钞票,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拎起工具箱,跟着周婶儿走进了雨幕中。
老李和周婶儿湿哒哒的冲进楼道,老李掏出工具仔细端详门锁,“你这锁挺不错,大牌子,质量好着呢,就这么毁了可惜了。”
周婶儿死死盯着那锃亮的锁芯,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开!”她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老李低头摆弄起工具,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和周婶儿粗重的喘息。
当锁“咔哒”一声弹开时,周婶儿周婶儿一把推开老李踉跄着冲进屋里,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屋子被搬得空空荡荡,连根针都没剩下。雨水从她湿透的裤脚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她被抓走那天,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周婶儿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潮湿的水泥地上。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地上那滩渐渐晕开的雨水。
还不等周婶儿哭嚎出声,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晓梅撑着伞匆匆赶回来,身上的衣裳全被雨水打湿,发梢不断往下滴水。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手里的伞骨都被风雨吹折了一根,湿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叽呱叽呱”的声音。
“妈!”她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周婶儿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周晓梅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伞“啪嗒”掉在地上。
“你还有脸回来?!”周婶儿的声音像钝刀割着玻璃,“家里东西呢?啊?!你不知道看着点儿!”
“妈!”周晓梅喊了一声,“这我哪知道,我一直在医院上班,我找了你几天都找不到你人。我还想问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毁了,全毁了。”周婶儿啪啪啪拍着地板哭嚎。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东西都去哪儿了?还有存折呢!”她转头死死抓住周晓梅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那么多钱呢!”
周晓梅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她吃痛地皱眉,却看见母亲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妈,你冷静点。”周晓梅强忍疼痛,声音发颤,“东西肯定是被房管所收走了,我们去那边问问......”
周婶儿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一下,“对,对......”周婶儿喃喃道:“我这就去找他们去!”她猛地站起身,跑了出去。
周晓梅咬了咬牙,抓起地上的破伞就追了出去。
“哎,还没给钱呢!”老李扒着门框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快被雷声淹没。他望着母女俩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恨恨的跺了跺脚,就不该接这一单!
第121章 买菜
雨过天晴,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一天。
一大早许漾就动了起来,今天是周末,不仅是大人小孩休息的日子,也是徐睢他们上门的日子。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许漾就推着小竹车出了门。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场此时正热闹,晨雾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许漾先去了水产那边,水产讲究个鲜,很多好的鱼虾一早就被人买走了。许漾去的早,也赶巧,一眼就瞧见老渔民蹲在角落,竹篮里躺着两条银光闪闪的长江刀鱼。“就剩这两条了!”老头嘴里抽着焊烟,一说话,烟雾就四散开来。
“都要了。”长江刀鱼,清蒸鲜嫩的不得了,五月已经是季尾,很少有卖的了,竹篮里这两条鱼要是大也不会剩下来。
老头用芦苇叶匆匆包好。许漾连忙掏钱,指尖碰到鱼身还能感受到江水的凉意。
转过拐角,螺蛳摊前已经排起长队。青灰色的螺蛳还带着河泥的腥气,在网兜里窸窸窣窣地蠕动。许漾抢到最后两斤,摊主顺手送了一把紫苏叶:“爆炒时放这个,去腥!”
许漾刚接过那包还带着河泥腥气的螺蛳,旁边鳝鱼摊就传来“啪”的一声响。只见摊主麻利地将活鳝鱼钉在木板上,那鳝鱼还在剧烈扭动,银白的腹部在晨光下闪着水光。手起刀落间,一条完整的鳝肉就被剔了出来,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淌,血腥味扑鼻。
“给我来两条肥的。”许漾指了指盆地最粗壮的那几条。摊主会意,特意挑了肚皮最鼓的,现杀现剥。鳝鱼肉在篮子里微微颤动,新鲜得仿佛还能感受到生命力。
再往前走,水产区的木盆里黑鱼正甩着尾巴溅起水花。许漾蹲下身,手指刚碰到水面,一条最生猛的黑鱼就“啪”地甩了她一脸水。
许漾眯了眯眼睛,“就要这条了!”
摊主用网兜捞起丢到菜板上,抄起木棍“咚”地敲在鱼头上,那鱼还条件反射地弹跳了两下。摊主大刀舞的虎虎生威,三下五除二就将黑鱼处理好,片好了片。
最边上的虾摊前,青灰色的大虾在竹篓里蹦跳,长须划过篾条发出沙沙声。“今早刚捞的,还活泛着呢!”虾贩抄起网兜一捞,十几只大虾在网里乱跳,有几只直接蹦到了许漾脚边。许漾捏着虾须子给它扔回竹篓里。
“来一斤。”
小贩麻利的捞起称重,用荷叶包起来递给许漾。
买完了水产,许漾又去了鲜肉区。猪肉牛肉各要了一些。
活禽区弥漫着羽毛与稻草的气息,喧闹声老远就能听见,“咯咯咯”的叫声此起彼伏。附近村子来的老农面前摆着几个竹筐,里头的鸡鸭鹅扑棱着翅膀,羽毛上还沾着晨露,比国营菜场的冻肉抢手得多。
“小大姐要哪只?”老农咧着缺牙的嘴笑,伸手往筐里一掏。那只黄脚母鸡立刻扑棱着挣扎,金棕色的羽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鸡冠鲜红得像要滴血。许漾一眼相中:“就它了,做白斩鸡最香。”
老农利落地用草绳捆住鸡脚,倒提着称重。鸡脖子上的绒毛还沾着几颗露珠,在挣扎中甩了许漾一身。旁边鸭贩见状笑道:“新宰的板鸭要不要?抹了花椒盐晾的,蒸着吃喷香!”许漾摇摇头,盘算着去熟食店买现成的。
正要离开时,她瞥见角落有个戴蓝头巾的妇人正神秘兮兮地从竹篓底层掏着什么。几个老主顾围在那儿,传来压低嗓门的讨价还价声。许漾凑近一看,竟是隔壁市的青壳咸鸭蛋!许漾要买,人家不愿意卖,非得熟人介绍才肯拿出来。
许漾扯了扯前面妇女的衣角,“大姐,能匀我几个不?家里来客人了,就爱这一口,这满市场都买不着,偏巧在这里遇上了,这不是巧了吗。”许漾拿出几个桃子塞到大姐的篮子里,说着好话。
那妇人回头打量她两眼,笑道:“行,来来来,分你十个。”
“谢谢大姐!”许漾笑了一声连忙掏钱出来给大姐。大姐收了钱,指着那鸭蛋道:“腌足一百天的,蛋黄流油,蛋白跟玉似的。好多都是双黄的,好吃的很。”
许漾把咸鸭蛋小心地放进篮子里,和扑腾的活鸡隔开。晨市的人流越来越密,她护着满篮生鲜往卖菜的地方走。刚拐过路口,忽然闻到一阵姜香。
拐角处,白发老妪坐在小马扎上,枯瘦的手指正灵巧地揉捏着面团。只见她拇指在面筋球上一按,转瞬间就塞进一勺拌着金黄姜末的肉馅。旁边煤炉上的蒸笼冒着白汽,刚出锅的面筋塞肉圆润饱满,表皮泛着诱人的油光。
“给我来十个。”许漾凑近说道。老妪抬头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菜摊尽头,沾着晨露的野生芦蒿被捆成小把,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许漾挑了两把最嫩的,又称了包黑绿油亮的地皮菜。卖菜的老汉顺手送了她几根香葱:“今早刚拔的,根上还带着泥呢!”
走到市场门口,浓郁的豆香扑面而来。豆腐坊的老板娘正揭开热气腾腾的纱布,露出雪白水嫩的豆腐。“要刚出锅的!”许漾话音未落,老板娘已经利落地切下一大块,用新鲜荷叶包好。热乎乎的豆腐透过荷叶传来温度,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许漾最后在调料摊前驻足,买了一大堆,摊主是个精瘦老头,见她买得多,又塞给她一小包自制的桂皮,“炖肉时放一点,香得很!”
推车实在装不下了,许漾只好把几根翠绿的黄瓜挂在车把上。朝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她推着小车往家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上遇到几个晨练回来的邻居,都笑着打趣:“小许这是要把菜市场搬回家啊!”许漾也笑着回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推车里的活鸡突然“咯咯”叫了两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手脚可真大哦,你瞧瞧自从她来了,这周家的肉菜都没断过......”
“也是人家小周愿意给她花。”
“这个小许有本事哦。”
......
许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转过路口,远远就看见周劭抱着安安在院门口张望。周劭看见许漾快步迎上来单手接过推车,被这沉甸甸的分量惊得挑了挑眉:“买了这么多菜?”
许漾抹了把汗,眼睛笑得弯弯的:“这不是要招待贵客嘛。”以后少不得要麻烦徐睢呢,不得提前招待好,叫人家看到自己的诚意。
周劭摇了摇头,把安安递给许漾,自己一趟趟的把东西搬上去。
第122章 来客
厨房里热气腾腾,三个孩子围坐在搪瓷盆前忙活着。林郁低着头,手指在黑绿的地皮菜间仔细翻拣,每一片都要在清水里漂洗三遍,草梗在清水中漂浮起来,林郁伸手一捞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他将手中冲洗干净的一片地皮菜放进盘子里仔细码好。林暖则是将翠绿的黄瓜、红艳的番茄在盆里轻轻转动,洗去浮灰,脆嫩的青菜剥掉外面的老叶,去掉根须,清水里晃荡一遍,之后整齐码在竹筛上。
“我不想干活......”周茜嘴巴撅的能挂油瓶,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土豆,手里的土豆被她刮得坑坑洼洼,活像被老鼠啃过似的,皮屑掉得满地都是。
周劭挽着袖子走进来,手里拎着那只黄脚母鸡,翅膀子还一扇一扇的,“我看你是皮痒了。”
“我不想干活......”她拖长声调又重复了一遍,两条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把地上的土豆皮踢得到处飞。
他眯着眼睛打量满地狼藉,突然把母鸡往周茜跟前一递:“那你跟它换换?你剁成块儿去锅里躺着,让它来削土豆?”
母鸡很配合地“咯咯”两声,豆子眼直勾勾盯着周茜,仿佛在说“这提议不错”。
“哼!”周茜气得抬脚狠狠的往地上的土豆皮上踢了一脚,“老周,你是个坏蛋!” 周茜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充了气的河豚,她抓起一个土豆就砸了过去,周劭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了迎面飞来的土豆。
他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声音冷得能结冰:“周茜!”
周茜脖子一缩,低着头拿着土豆削起来。
“自己一会儿把地收拾干净!”周劭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从台面上抽出一把大菜刀出来,捏着鸡脖子一刀下去送它归了西,那鸡还在扑腾,翅膀拍打着溅得水池周围全是血点子。周劭面无表情的的将断了气的鸡扔进水池里。
整个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母鸡最后扑腾的声响和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周茜偷偷转头看向周劭冷肃的背影撇了撇嘴,手里的土豆皮削得越发用力。
许漾将安安哄睡,轻手轻脚地放到小床里,走到厨房门口就察觉到异样的气氛:“这是怎么了?”她笑着问道,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三个孩子。
林暖怯生生地抬起眼,视线在周茜和周劭之间打了个转。
许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缩着脑袋当鹌鹑,老老实实的削土豆皮,手里的土豆都快削成核桃大小。一个背对着众人,暴力拔毛,一看就是闹矛盾了。
“哎哟,这鸡跟你有仇啊?”许漾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下周劭绷紧的手臂肌肉。
周劭动作一顿,“安安睡了?”
“嗯。”许漾应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猪一样,吃的好,睡的快。”
周劭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安安是个省心的孩子。”语气里透着为人父的骄傲,他带安安的这段日子就发现了,安安很好带,不怎么哭闹,很好哄,吃饭也乖。
许漾瞧他这副模样,眼里漾起笑意。
她走到一旁拿起洗好的青菜在水池边冲洗干净,青翠的菜叶在水流下舒展开来,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嫩绿的菜梗被切成整齐的段。
“周茜,”许漾头也不抬地唤道,手里的菜刀依然利落地起落,“你去把你房间里的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晒。顺便把自己收拾收拾,一会儿家里要来客人,衣着整洁是一种礼貌。”她手腕一抖,一整块姜被她几下切成片。
周茜正蔫头耷脑地削着土豆,闻言撇了撇嘴,突然把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扑通”扔进林郁面前的洗菜盆里,溅起的水花扑到林郁的脸上,水珠顺着林郁尖白的下巴往下滴,在盆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郁抬起黑沉沉的眸子,静默地看了她两秒。少年修长的手指探入水中,将沉底的土豆轻轻捞出,轻轻放好。
周茜磨磨蹭蹭地起身,拖鞋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声响。
许漾瞥了一眼,没管。
徐睢和袁浩来得比预计的还早些。两人提着大包小裹站在门口,徐睢手里两瓶洋河大曲红绸带晃得扎眼,袁浩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扎蝴蝶结的点心盒子。
“周哥,嫂子。”徐睢一脸的笑,一进门就亮开嗓门,张开胳膊就给周劭来了个结实的熊抱。“好久没见你了,周哥,最近怎么样?”他身上的火车制服还没换,铜纽扣硌得周劭胸口生疼。
周劭笑着拍了拍徐睢的肩膀,“好久没见了,徐睢。上次你嫂子和你侄子过来临江,多亏了你在路上一路照应,要不是你,我恐怕要担心的觉都没法睡了。”
许漾怀里抱着安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啊,多亏了人家徐睢帮我抱着安安,又是送水又是送饭的,还帮我哄着安安让我能休息一会儿。要不是徐睢一路帮着,我怕是得累散架。”说着捏捏安安的小手,“安安说徐叔叔好。”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噗”地吐了个泡泡。
徐睢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安安一眨眼都长大了不少啊,还认识叔叔不?”
安安晃了晃小手,“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
周劭笑着拍了拍徐睢的肩膀,“辛苦你了。”
徐睢哈哈一笑,“这有啥,我就是列车员,照顾乘客是应该的。再说了,我这条命都是周哥救的,周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说啥谢不谢的。”
他说着拉过一旁的袁浩,“这是我同事袁浩。”
袁浩跟在后面显得有些局促,他是被徐睢硬拽来的,跟着徐睢叫,“周哥,嫂子。”声音客气,与徐睢的热络形成鲜明对比。
“也谢谢袁浩同志了,多亏你帮着把他们娘俩送出站。”周劭笑着跟袁浩握了握手。
“应该的。”袁浩客气道。
徐睢一把揽过他肩膀:“甭紧张!周哥家就是咱自己家!”
周劭哈哈大笑,“就当自己家,别拘束。”
“快进屋坐,别堵在这门口了。”许漾笑着招呼人进去。
“是,是。”周劭带着人走进去。
徐睢看着门口的鞋架犹豫着要换鞋,被周劭一把拉过去,“不用换,不用换,水泥地,扫扫就得了。”
徐睢挠着头嘿嘿直笑,跟着周劭走进客厅。
第123章 请客吃饭
徐睢和袁浩把提来的东西放下,周劭就朝孩子们招了招手,“过来见见两位叔叔。这两位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他指着徐睢道:“这是徐叔叔。”又指着袁浩道:“这是袁叔叔。”
林暖乖巧地上前一步,声音清脆,还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徐叔叔好,袁叔叔好。”她悄悄扯了扯身旁林郁的衣角。
林郁低垂着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谁也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林暖看了林郁一眼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
周茜则是打量着徐睢和袁浩两人,没有轻易出声,她妈就是跟着一个叔叔跑了,她讨厌所有叫叔叔的人。
“周茜?”周劭声音沉了沉。
周茜撇撇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叔叔。”连个正眼都没给,说完就扭头往厨房钻。
周劭的后槽牙就咬了咬,他抱歉的对徐睢和袁浩笑了笑,“孩子不懂事,叫你们见笑了。”
徐睢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沉默:“哎呀,一眨眼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以前周哥你跟我说起周茜她们的时候,那时候个头还没那么高呢,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他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几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来,叔叔请你们吃糖。”
林暖看了看周劭,见他点头这才接过糖果,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徐叔叔!”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粉色的水果糖在掌心晶莹剔透。
林暖接过糖果,甜甜地道谢。
林郁接过糖果,低声道了句谢,转身就往厨房走。
周劭扯唇一笑,招呼徐睢和袁浩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许漾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正往杯子里添茶叶。林副参谋长送的大红袍在热水中舒展,馥郁的茶香顿时弥漫开来。
突然,周茜气鼓鼓地冲了进来,小脸涨得通红。许漾抬眼看了看她,“怎么了?”
周茜撅着嘴不说话,许漾没急着追问,她将热水壶放回原地。周茜闻着厨房里饭菜的香味儿,紧绷的小脸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林郁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几颗花花绿亮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安静地望着许漾,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给我的?”许漾挑眉。
林郁就点了点头。
许漾一笑,伸手抓了一半,给他留了一半,“你一半,我一半。”
安安看见了花花绿绿的颜色,小手晃悠着去抓。许漾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糖果,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珠跟着转来转去,逗得许漾笑出了声。
突然,许漾将手递到周茜面前,“吃糖吗?”
周茜眼睛刷的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抓,许漾却突然手一收,周茜抓了个空。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给你吃。”许漾晃着糖果,笑得像只狐狸。
周茜立刻警觉起来,“干什么?”
“笑。”许漾晃了晃抓着糖果的手。
“笑?”周茜皱眉不解,这是个什么要求?
“吃了我的糖,今天必须一直给我笑,不许拉着脸。”
周茜皱起鼻子,不想答应,但面对着糖果的诱惑,她还是没能经得住诱惑。她咽了咽口水,扯出一个假笑,露出一排大白牙,“行吗?”
“这样不算。”许漾把糖举高,“要像吃到最甜的西瓜那样笑。”
周茜想了想,“吃红烧肉的行吗?”
许漾忍笑,“可以。”她爽快的将糖果放到周茜的手心里。
许漾转身将安安放到林郁怀里,“帮我抱一下安安。”说着还给安安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让小家伙能舒舒服服地窝在林郁臂弯里。安安的小手立刻抓住了林郁的衣襟,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林郁的身体瞬间僵直,像根绷紧的弦。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安安的后背,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婴儿细软的头发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林郁低头看着这个温暖的小生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放松点,”许漾忍俊不禁,“他又不是地雷,安安很喜欢你的。”
确实,安安在林郁怀里出奇地乖,一手抓着他的衣襟,一手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哥哥。林郁的僵硬渐渐缓解,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许漾端起托盘,“走吧,咱们去客厅。”
周茜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块,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林郁则小心翼翼地抱着安安,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当,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
周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就翘了起来。
“来来来,喝茶。”许漾将茶盘放在茶几上,托盘与茶几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嫂子别忙了,不渴。”徐睢和袁浩赶紧站起来。
许漾笑着给每人面前放上一杯,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这茶是别人送的,说是上好的大红袍。我和老周都是粗人,尝不出个门道,只能拿来招待贵客了。”
话音未落,徐睢已经端起茶盏往嘴里送,被烫得直咧嘴:“好茶!”好在哪里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但人家这招待贵客的心意他是体会到了。
袁浩端起杯子,先观其色,再嗅其香,动作标准得像个老茶客:“我也不懂茶,不过这汤色橙黄明亮,岩韵明显。”他抿了一口,眉宇间的拘谨渐渐化开,“确实是好茶。”
许漾眼角含笑,又给每人添了一轮:“袁兄弟懂行。这茶搁我们这儿真是明珠暗投了,待会给你们包些带走。”
袁浩刚要拒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原来是李群到了,他抹着额头的汗,“老大,你不知道,那群人知道我要来吃嫂子做的饭时一个个鬼哭狼嚎的......”他边说边把怀里抱着的礼品往地上一撂,包装盒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劭又是介绍几人认识,几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喝茶,茶香氤氲间,宾主尽欢的氛围就这么不着痕迹地铺陈开来。
“老周,你招呼他们,我去厨房炒菜,今儿个你们都尝尝我的手艺。”许漾笑着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很快传来有节奏的炒菜声,像是某种欢快的打击乐。香气先是一缕缕,继而成片地飘出来——酸菜鱼的酸辣、元宝虾的鲜甜、红烧肉的醇厚、茼蒿炒香干的清新......最后汇成令人垂涎的盛宴。
当许漾端出最后一道清蒸刀鱼时,餐桌上已然琳琅满目:雪白的鱼身上铺着嫩黄姜丝,元宝虾蜷曲成金红的团,地皮菜炒鸡蛋黄绿相间,鳝片裹着油亮的酱汁,......连最普通的拍黄瓜都淋着晶莹的蒜汁,清爽的味道扑鼻而来。
“嫂子这手艺,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得靠边站!”徐睢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红烧肉。李群正对着那盘油光水滑的白斩鸡咽口水,袁浩却注意到每道菜边角都点缀着雕花胡萝卜——连摆盘都这般用心。
周劭拧开洋河大曲的瓶盖,醇厚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漫开,与满桌的菜肴香气交织在一起。他稳稳地给每人斟满一杯,酒液在玻璃杯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
“来,”周劭端起酒杯,目光在徐睢、袁浩和李群脸上缓缓扫过,“这第一杯,敬你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许漾和安安上次出远门,多亏有你们照应。”
徐睢立刻站起来,“周哥这话说的!真是太客气了,咱们兄弟之间,不讲这个......”
周劭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继续道:“徐睢帮着顶卧铺,一路护送,李群开车过去接,”他的目光停在袁浩身上,“袁浩兄弟送着她们出站。”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这份情,我周劭记在心里。”
许漾也举起酒杯,“敬大家对我们娘俩的照顾。”
夫妻两个一仰脖喝了,徐睢几人也跟着陪了一个。
周劭又给众人倒上,“这第二杯嘛......”
话音未落,李群已经迫不及待地插话:“该敬嫂子这桌好菜!”众人哄笑间,酒杯再次清脆地碰在一起。
酒过三巡,周劭指尖轻点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过几天你嫂子要去趟穗港。”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她头回出这么远的门,火车上又鱼龙混杂......”
话未说完,徐睢已经拍着胸脯接话:“周哥放心!您要说别的我不敢保证,可这铁路上我熟这呢,从卧铺到餐车,保管给嫂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袁浩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临江站进站出站我也可以帮嫂子安排,不用跟着人群挤了。货运处也有熟人,要是捎带样品物件,都能照应。”袁浩不傻,去穗港肯定就是要做生意了,那就指定是要寄运货物。
李群急忙咽下嘴里的菜:“回来我都可以去接送嫂子。”
许漾抿嘴一笑,用公筷给几人各夹了一筷子菜:“瞧你们说的,我这是去进货,又不是运炸弹。”她故意瞪了周劭一眼,“你呀,净给兄弟们添麻烦。”
周劭举杯轻笑:“这不是显摆我兄弟能耐嘛。”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来,这杯敬咱们兄弟情。”
“是啊,嫂子,咱们兄弟间不用客气。”众人哄笑着举杯。
第124章 宴客结束
酒过数巡,菜过五味,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中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投下婆娑的影,屋内却是暖意融融。
“今天真是尽兴。”周劭喝得有些脸色微红,他拍拍徐睢的肩膀,“咱们兄弟几个,往后可得常聚。”
“你们今天能来实在是太好了。”许漾笑着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礼品一一取出。她动作利落地分装好,挨个塞进三人怀里。
“一些我做的糕点儿,还有之前从桐市带来的特产。知道你们也不缺,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当然还有之前林副参谋送的大红袍,她也包起来放到了包裹里面。
徐睢连忙推辞:“嫂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许漾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又塞了一包:“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着!你周哥特意嘱咐的。”她眼角含笑,“上回你帮忙的事,他可一直记着呢。”
袁浩接过礼物时,低头迅速的往里面扫了一眼,见确实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嫂子。”
李群倒是爽快,抱着一大包的礼物笑得见牙不见眼:“下回我还来!嫂子做的红烧肉比大饭店都香!”
许漾一笑,“喜欢吃,下次还来。”
月光下,三人告辞离去。周劭和许漾站在小区门口相送。三人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夫妻俩站在灯下挥手的身影。夜风送来许漾的叮嘱:“路上慢点!”
“哎呦,可真累。”许漾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捶着自己的腰,坐了一下午了,腰又僵硬又酸疼。想起回去还要收拾一地狼藉,许漾就叹一口气。
周劭跟在她后面,手臂虚虚护在她腰后,怕她踩空,“下次你就别自己做饭了,去饭店吃现成的,体面还省事儿。”
许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口气比我还豪啊,周副团长,您有几个家底儿经得起这么造啊?”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映得她眼里的笑意闪闪发亮,“每回都去大饭店,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去饭店吃一顿,够买六七罐奶粉了。”她说完想起什么,“对了,咱家安安的奶粉又该买了。”
周劭眉头微蹙,“钱不够了吗,我和同事借点儿先把安安的奶粉买了,咱们再盘算一下哪里可以节省开支。”
许漾摇了摇头,“安安的奶粉钱还够,只是咱们现在能省还是得省啊。”她伸手拍了拍周劭的肩膀,“铺张浪费的思想要不得。”
“我铺张浪费?”周劭被她逗笑,“我还不是想着你少受些累。”
说话间,两人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周茜清脆的指挥声,“那几个酒瓶拾起来能卖钱呢!”
许漾推门进屋,暖黄的灯光下,只见周茜像模像样地抱着安安在屋里踱步,小丫头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小家伙趴在她肩头,脸侧着,一只手塞在嘴巴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林郁和林暖配合默契地收拾着餐桌,一个捡菜一个摞碗。周茜一边晃悠着安安一边抬头指挥两句,活像个小管家婆。
林暖正小心翼翼地把剩菜归拢到一处,她端起一个盘子,就要往摞起的盘子上叠。
周茜连忙制止道:“喂,那盘子里还剩一块肉呢!”
“哎哎哎,林郁,菜汤别倒!”周茜眼尖地发现林郁要倒掉汤汁,急忙喊道:“所有的菜汤倒一起还能下个面条呢!”
许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
她走了过去,伸手接过林郁手中的活儿,“你今天帮我看了一下午安安了,辛苦了。”说着又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林暖和抱着安安的周茜,“林暖和周茜也辛苦了。”
林郁摇了摇头,转身拿起垃圾桶将桌面上的骨头残渣都扫进垃圾桶里。又默默拿起抹布将桌面擦净,灯光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林暖将所有的盘子都摞在一起,抬头看向许漾,“阿姨才是最辛苦的。”林暖的小脸上写满真诚,“今天买菜做饭又招呼客人,忙了一整天呢。”
许漾笑着摇摇头,伸手将林暖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周茜一看见许漾,小嘴立刻撅得老高。她抱着安安蹬蹬蹬跑到许漾跟前,她转过身让许漾看见安安的脸,开始告状,“许女士,你看他,老不睡觉!”
安安看见妈妈,小胳膊小腿儿兴奋的晃动着,嘴里“啊啊”的叫着,口水顺着胖乎乎的下巴直流,在周茜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一丝晶亮的口水顺着她的后背往下落,最终掉到地上,拉出一根长长的银丝。
周茜的脸更苦了,她气鼓鼓地控诉,“你看看,我的衣裳都湿了。”
许漾忍俊不禁,伸手要接过安安。小家伙却突然抓住姐姐的头发不放,胖乎乎的小手揪得紧紧的。惹得周茜“哎哟”直叫,疼得直缩脖子,不过周茜就是疼的叫,手上的劲儿却没松也没紧,依旧稳稳地托着弟弟。
许漾赶紧掰开安安的小手,接过安安时顺手拨了拨周茜的发顶,仔细检查了一下:“弟弟手上没轻重,我替弟弟给你道歉。”
周茜揉了揉头顶,看了安安一眼,安安对着她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天真烂漫得让人心都化了。周茜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安安肉嘟嘟的小脚丫,软乎乎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他又不知道,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周劭徐睢他们带来的礼品归置好,正好看见这一幕。周劭眼底泛起笑意:“长本事了,知道爱护弟弟了。”
周茜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留给周劭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她还生气呢。
周劭也不理她的脾气,他将几个孩子赶回房间,转身就开始收拾残局。他利落地将一摞碗碟抱进厨房,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将擦净的饭桌挪回原位,桌脚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接着拿起扫把,将地上的骨头渣滓和菜叶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瓜子壳都没放过,拖把的锃光瓦亮才作罢,最后蹲在厨房的水池前,哗啦啦的水声中,锅碗瓢盆很快被洗得锃亮。
许漾怀里的安安打了个小哈欠,终于敌不过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了妈妈的肩头睡了过去。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第125章 许母来了
“哎,你好同志,我问下,这是临江军区家属大院儿不?”烈日当空,许母将手里沉甸甸的包袱搁在地上,她喘了两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门口梧桐树下乘凉的张婶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风尘仆仆的许母,“你是哪儿的人啊,来这干啥?”
许母连忙堆起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大姐,我是来找我闺女和女婿的。”她抬手在面前扇了扇风,继续道:“我女婿叫周劭,说是就住在这个军区家属院儿里。是这里不?”
张婶儿就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转头问许母,“你是小周前头的丈母娘还是后头的丈母娘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一旁的李大妈闻言凑过来,仔细端详了许母几眼,摇头道:“这个不是,前头那个亲家母我见过,那个丈母娘不长这样。”她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带起阵阵热风。
张大爷悄悄拽了拽李大妈的衣角,“红梅......”
李大妈看了许母一眼,转开了眼睛。
张婶儿笑道:“你是小许她妈吧?”
“是。”许母扯出笑容点头,“我是许漾她妈,过来看看闺女和外孙。”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路上买的桑葚,新鲜着呢,几位大哥大姐尝尝?”
“这哪好意思。”张婶儿嘴上说着拒绝的话,手却实诚的接了过来。她掀开油纸一角,紫红的桑葚一颗颗饱满诱人,“哎呦,真水灵!”
许母笑笑,“烦请大姐给指个路。”
张婶儿热情地指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一直走,左拐再右拐,找到十七号楼上三楼,301就是你女婿家了。”
“谢谢了。”她弯腰提起沉甸甸的包袱,沿着张婶儿指的小路慢慢走去。
阳光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蓝布衫。
许漾正和王大娘坐在楼下梧桐树下聊天,相比于门口的八卦团体,跟王大娘一起的几个大娘婶子属于聚在一起干活。
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洒在几人身上。许漾和王大娘并排坐着,手里剥着青翠的毛豆荚,豆子落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大娘突然问:“周荷花现在住哪儿啊?”她手指灵巧地掰开豆荚,几粒清脆的豆子咕噜噜滚落了出来。
孙婆婆轻哼一声,手里的毛豆壳扔得老远,“周荷花带着她那个儿子挤进周晓梅的宿舍里去了。”她撇撇嘴,“母子俩把家当都堆在走廊上,人家医院保卫科赶了好几回,愣是赖着不走。搞得周晓梅被医院约谈了好几次呢。”
“哎?”旁边李家媳妇凑过来,“以她那性子,能甘心把这边房子让出来?那么大一房子呢!”
孙婆婆就哼了一声,“咋能甘心。她来了好几次了,次次都被门卫拦在外头。人家那领导就说了啊——”她学着官腔,“你要是再闹,你儿子也别在这边读书了,哪儿来的回哪去吧。就周荷花那宝贝儿子的心哪舍得她儿子回那鸟不拉屎的山窝窝里去。”
赵大妈把剥好的豆子往盆里一扔,发出“啪”的脆响,“听说天天去房管处闹呢,非说那房子该归她儿子。”她双手啪的一拍,“可是哪有人理她啊。她啊,现在就像是个疯子一样,逮谁咬谁。”她看向许漾,“小许,你可得叫你家周副团长小心一些,保不齐哪天就被堵在路上了。”
许漾笑笑,抬头看了看睡在小车里的安安,她给安安整了整小毯子,抬眼一看就见着一个脸熟的老妇人提着大包小包往这边走。
“妈?!”许漾惊喜的站起身,帮她带孩子的人来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骤然亮起的眼眸里洒下细碎的金光。
许母远远看见女儿,眼眶瞬间红了。她加快脚步,包袱在膝盖上磕磕碰碰,装着礼物的网兜晃来晃去。树下的妇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看着这对母女在斑驳的树影里越走越近。
“您怎么没说一声就过来了,我好去车站接您啊。”许漾接过许母手里的包袱。
许母抹了把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接什么接,就几步路的事儿,我自己就过来了。”她笑着打量女儿,伸手替她拂去鬓角的碎发,“瘦了点儿,但是精神了不少。”
看着许漾红润的面色和明亮的眼神,许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当初听说女婿家还有前妻留下的几个孩子,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生怕自己闺女过来受委屈。如今亲眼见到女儿这般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虽然灵魂上不是亲母女,但许母对女儿的关心还是让许漾心里暖暖的,“我在这儿一切都好,您就别担心了。”
许母伸头急切地四下张望,“我的乖孙呢?”安安是她第一个带的孙子,自从许漾带着安安去随军了,她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夜里做梦都是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漾回身笑着往梧桐树下一指,“在小推车里睡觉呢。”
“快,快带我去看看。”许母拉着许漾的手激动的说,她三步并作两步往树荫下走,差点被自己的包袱绊倒。
许漾一笑,伸手扶住许母,“慢点儿,安安又跑不了”。
小推车里,安安正好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大眼睛,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口水把衣裳浸湿了一大片。发现有人靠近,他歪着小脑袋,“咿咿吖吖”地自说自话起来。
许母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擦拭着,颤抖着伸出手,“安安,我是外婆啊......”话没说完就哽咽得发不出声。小家伙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小手朝她一张一合,像是在打招呼。
许漾笑着跟王大娘她们介绍,“这是我妈,过来帮我带一段时间孩子。”
王大娘她们笑着点头,“快带你妈上去歇歇喝口水吧,这大热的天儿。”
许漾转过头对许母道:“妈,咱们上楼去吧,等回家了您洗漱好了再好好的抱外孙子。”
许母不住地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第126章 新外婆
许漾领着许母回了家,许母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了安安粉嫩的小脸上,眼睛就没有从安安的脸上离开过。
许漾把沉甸甸的包袱放在客厅的地上,她将安安轻轻放到小床里,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倒凉茶,“妈,您先坐着歇会儿。”
安安躺到小床上,看着妈妈离开瘪瘪小嘴就想要哭,许母赶紧趴在小床围栏边,温柔地轻声哄道:“乖乖安安,看看是谁来啦?”她晃了晃脑袋,“是外婆啊,还记不记得外婆?”
小家伙被头顶晃动的脑袋吸引了注意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就忘了哭。他好奇地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一缕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发丝。许母低下头,伸手碰了碰安安的小手,小家伙立刻握住她的手指,老太太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厨房里,许漾端着凉茶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在祖孙俩身上洒下温柔的光晕。安安的小手攥着外婆的手,正“咯咯”地笑着,小腿儿欢快的蹬着,而许母眼里闪烁的泪光,比任何珠宝都要明亮。
许漾将凉茶轻轻放在茶几上,茶汤在瓷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妈,您先喝口茶歇会儿。”她弯腰抱起小床里咿咿呀呀的安安,“我给小家伙喂个奶,您也喝点儿茶一会儿再洗漱一下再来抱外孙。”
“哎哎,好好。”许母这才恋恋不舍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目光却还追随着女儿和外孙的身影。直到许漾抱着孩子进了里屋,她才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起这套房子。
整个房子比她们家要宽敞多了,水泥地擦得能照出人影,映着窗外投进来的阳光。家具简单但摆放得整齐妥帖,不显寒酸。五斗柜上摆着几个奶粉罐,,旁边散落着彩色玩具和小布偶。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黄瓜、番茄、桃子,绿的红的黄的、粉的,给这个客厅增加了很多的色彩。角落里摆了几盆绿植,郁郁葱葱,给屋里添了不少生气。
阳台上晾晒着洗干净的衣裳,风吹过来送来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儿。
许母抿了口茶,凉丝丝的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一个人过的好不好,看她的家里也能看出一二来,这屋里干净整洁,处处舒心,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女儿在这里,过得很好。
里屋传来安安吃奶时满足的哼哼声,和许漾轻柔的哼唱。许母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一路奔波绷紧的神经都放松下来,整个人靠着沙发昏昏欲睡。
许漾抱着安安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许母靠着沙发睡的正熟,她走过去轻轻的推醒许母,“妈,回屋睡吧。”
许母迷迷糊糊醒来,“哎哟,我怎么睡着了?”她揉揉眼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起身,去解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你看我这记性,我给你们带了东西。”
包袱一打开,各种东西就像是溢出来了一样,许母一件件往外掏,“这是咱们那边口味儿的香肠,你怀孕的时候最爱吃了。”油纸包着的腊肠泛着诱人的油光,“还有板栗,最香了,我挑的最大个的拿过来的。”她又掏出一大包东西给许漾看,“酥糖,给几个孩子吃。”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许漾耳边:“那几个孩子......没为难你吧?”许母仔细的看着许漾的脸色,“后妈难当,你别往心里去,好好跟周劭过日子,等安安大了,你日子就松快了......”
许漾笑着摇头:“妈您放心,我们处得挺好。”她顺手接过母亲递来的酥糖,“我跟周劭也挺好的。”
许母这才舒展眉头,又拖出一个大布袋子,“这是给你带的大米和花生,咱们那边的好吃。”最后捧出几件手工织的毛衣,“这是我给你和安安织的毛衣,等到了冬天穿。”
最底下是几手工布鞋,鞋垫上还绣着平安纹样。“还有这是我做的布鞋和鞋垫儿,买的鞋不如做的穿着舒服。”许母把最大的一双单独放旁边,“这是给女婿的。”又指着另外几双,“其他几个孩子我按照之前的码子做的,不知道现在还合适不? ”
许漾看着这一堆的礼物只觉心中一股暖流涌起,“您这大老远的过来还准备这么多东西,我和安安还真是幸福的小孩啊。”
许母笑着摸了摸安安毛茸茸的小脑袋,指腹蹭过他新长出的软发:“傻丫头,当娘的不就图个这个。”
许漾看许母眼巴巴的望着安安,索性把安安交给她。
许母洗了洗手接过安安,许漾一边整理礼物,一边絮絮说着家里的近况,每个细节都说得恰到好处,既让母许母安心,又不显得刻意。安安在外婆怀里咿咿呀呀地应和着。
下午放学,周茜一打门,迎面撞见个陌生妇人正抱着安安在客厅踱步,她眉头一拧,“你谁啊?”
周茜书包往地上一甩,声音拔高了八度。她飞快扫视四周,是她家没错。
许母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后退半步,怀里的安安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兴奋的把头转了过去,冲着周茜的方向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
周茜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弟弟抢过来护在怀里,警惕地瞪着许母,“你在我家干什么?你是不是偷小孩的?”
林郁默不作声地走过来站到周茜身前,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许母。林暖闻言顿住,脚步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主卧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许漾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刚被安安吐奶吐了一身,进去换了身衣裳,听见外面传来周茜的叫嚷声,她赶紧开门出去,就看见几人对峙的场面。
她赶紧过去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笑着对周茜解释,“这是我的妈妈,你们的外婆。”
周茜绷紧的小脸突然一滞,她看了一眼局促地搓着手的许母。
新外婆?!
第127章 起鸡皮疙瘩
误会解除,气氛骤然一松。林郁的肩膀绷紧的弧线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他默不作声地退到角落里,黑沉沉的眸子垂下,静静的盯着自己的手。林暖则像只灵巧的小猫,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转眼就站到了许漾身后,仿佛她原本就一直在那里似的。
“我,我没见过她!” 周茜仰着小脸跟许漾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安和紧张,大眼睛紧紧盯着许漾,像是生怕被责备。
许漾一眼看穿周茜的心思。她抱着安安微微弯腰,平视着周茜的眼睛,笑着地说:“是,你不认识外婆当然会认错了。”许漾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周茜脑袋上翘起的呆毛,“周茜很有安全意识,又勇敢保护弟弟,我觉得你做的很棒!”
周茜明显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没想到许漾不仅没有骂她还夸了她!
周茜的眼睛左右转了一下,嘴巴嘟起,不过这次却是有些傲娇的嘟起,她下巴抬起,眼睛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那当然,我很有安全意识的,老师都教了,见着不认识的人不能搭话,也不能跟着走。”
“哎呦,这孩子可真好。”许母笑着说道,“老师教的都记在心里,还能这么护着弟弟,真机灵。”
许母在一旁看着,女儿这继女还挺护着安安的,她心里那点担忧渐渐化开,心里高兴,眼角的皱纹就舒展开来。她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来,这是外婆从老家带来的酥糖......”
油纸窸窣作响,香甜的气息瞬间飘散开来。周茜的眼睛一下子被粘住了,却还强装镇定地站在原地不动,小身板挺得笔直。她可是有安全意识的周茜,可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许漾笑着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去拿吧,这是外婆特意给你们带的。”
周茜这才嗯了一声上前抓了一大把,直到把自己的兜里都塞满了才心满意足的停手。她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许女士,这是你之前带过来的那种糖。”她牙齿将口中的酥糖咬开,,酥脆的声响伴着坚果香在唇齿间绽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许母一听周茜这话就抬头看向许漾,这孩子,怎么不叫妈啊?
许漾却没注意到母亲疑惑的目光。她抓了满满一把酥糖,转身走向安静站在角落的林郁,“给,下次见到糖果要积极一点儿。”
林郁愣了一下,厚重的刘海后眼睛微微睁大,她的意思是......
他抬起双手,任由许漾将酥糖倒进他掌心。“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上细小的纹路。
那边许母将剩下的酥糖轻轻递给林暖,“乖孩子,你是林暖吧,来,拿着吧。”
“谢谢外婆。”林暖双手接过酥糖,抿着嘴露出个腼腆的笑。
许漾做饭的时候,周茜就坐在一角一边吃糖一边打量着许母,小嘴吧唧吧唧的,糖渣粘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虽然这个新外婆看着不像是她那个亲姥姥那么讨人厌,但是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
就像她亲外婆那样,在老周面前一个样子,笑得像朵花一样,等老周走了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掐她打她不给她饭吃,老巫婆一个。周茜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臂,那里曾经被掐出的青紫早就消了,可记忆里的刺痛却挥之不去。
许母正抱着安安稀罕,察觉到视线,她抬头冲周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周茜立刻别过脸,假装看自己手中的酥糖。
等许母低头继续哄安安,周茜又悄悄转过脸,目光像小雷达似的在许母身上扫来扫去。她看见许母用手轻轻托着安安的小脑袋,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什么珍宝,像许漾那样温柔的逗他,跟他小声的说着话。她看见许母把安安吐出来的口水擦在自己衣襟上,而不是像她亲外婆那样嫌恶地甩手。还看见......咦?许母突然抬头,正好逮住她偷看的目光!
“茜茜,”许母笑得眼睛眯成缝,“外婆脸上是有什么吗?”
周茜唰的一下转过头,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翻了个白眼,什么茜茜,叫的那么肉麻。
许母也不恼,乐呵呵地继续逗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外婆逗得咧嘴直笑,小手小脚动的欢快。
厨房里,许漾揉着面团,指节沾着面粉,“周衍最近怎么样?”
林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假装放置洗好的豆芽,却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悄往林郁那边瞟,用眼神示意他。
林郁低着头细致的切着黄瓜丝,他的刀工很稳,青翠的黄瓜在他掌心下化作细密的丝,每一根都透着光,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无波,“打架,旷课,偶尔来上课。”
林暖嘴角就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上扬。
许漾就又想起之前在小巷里见到的周衍,她摇了摇头,“等回头你再给他带点儿生活费过去。”
正说着话,周劭回来了,手臂稳稳托着两个滚圆的大西瓜,汗珠子顺着晒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却笑得比西瓜瓤还甜。
一进门就亲热的对着许母道:“妈,您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请假去接您。”他将西瓜放到餐桌上放好,自己连脸都来不及洗就跑到许母面前,“您有我这个女婿可不得多使唤使唤,您这自个儿过来,小漾得多心疼,还得怪我没好好伺候您。”那热络劲儿,活像归巢的燕子绕着房梁打转,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母是周劭的亲妈。
许母被周劭哄得嘴巴都合不拢,“接什么接,我有手有脚的,直接过来都省事儿。”
周劭已经手脚麻利地倒了杯凉白开,双手捧着递过去,“您可别跟我客气,一个女婿半个儿,您就当多生了我这个傻小子。”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往后买菜拎包跑腿儿,您尽管使唤,要不我这女婿当得多没成就感!”
许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小扇子,连连摆手,“小周啊,你工作忙,可不要在我这老婆子跟前耽误工夫。”
周劭接过安安,抱进怀里,他下巴蹭蹭安安的发顶,笑得一脸憨厚:“哪儿的话,工作重要,您老人家的事儿也是大事儿。您要再这么见外,我可要跟小漾告状了。”
周茜在旁边听得直搓胳膊,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老周这都笑成一朵向日葵了。以前在她亲姥姥面前她觉得老周笑的人身上凉飕飕的。现在笑得,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起鸡皮疙瘩。
第128章 赎回
许漾的手腕灵巧地一抖,面团在她手下逐渐变成细长的长条。只见她指尖一捻、手腕一甩,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再一拉一扯,细长的面条就像变魔术似的从她指缝间流淌出来。她头也不抬,随手将面条抛进滚着白沫的钢精锅,水花都没溅起半点。
“嚯。”周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许漾身边,眼睛瞪得溜圆,“你还会拉面呢?”他凑近两步,惊奇盯着许漾翻飞的手指,每回当他以为把许漾摸透的时候,许漾都会再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许漾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又一把面条在她指间成形。她偏头瞥了周劭一眼,发丝沾着面粉从她额前滑落,“你怎么过来了?”
周劭将下巴搁在许漾肩头上,闷声道:“你爸把电话打到军区去了,说我拐带走了我老丈母娘,气哼哼的,对我发了好大的脾气,我还没说话呢,他那边啪一声把电话给挂了。”
钢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许漾半边侧脸,她皱眉,“我爸他怎么直接把电话打你那边去了?”
“估计是电话打到这边你们没回。”周劭轻声道。
“回头我给他回个电话。”许漾肩膀一抬,将周劭的下巴颠下去,“别打扰我干活,你去客厅好好招待你丈母娘。”
周劭被无情的弹开,也不恼,反而笑着往她跟前凑,“我丈母娘有安安在,哪儿需要我招待啊。”
“那你去把你这身臭汗洗了,熏到我了。”别说什么男子气概,man不man了,在许漾这儿可不管用,以前哪个男人不是洗香香等着她,臭男人离她远点儿。
周劭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有点儿臭汗味儿,“真嫌弃啊?”
许漾就是这么冷漠,“赶紧的,浴室在那边,再靠近我就要拨打防疫站电话了!”
周劭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叹息,“我去跟我丈母娘说你嫌弃我,我现在后边有人!”
许漾翻了个白眼,头也不抬将锅里的面条捞出来,“那您快去吧,好好的告我的状。”
“怎么了?”许母紧张的声音遥遥的从外面传了过来。
“没事儿,妈。”周劭立刻换上乖巧的语气,“小漾让我陪您聊天呢。”
转身要走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手搭在厨房门框上回头道:“对了,票给你买好了。两天后的卧铺票,先到申海市,从申海市转车到穗港,特意买的t字头,停站少,路上能省不少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铺,行李也好放。”周劭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到许漾的眼前晃了晃。
许漾的嘴角翘起,“花了多少私房钱呢,回头我给你报销。”
周劭倚在门框上,轻笑:“报什么销啊,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所以你是藏私房钱了?”许漾故意危险的眯眼。
周劭闻言立刻举手投降,车票在他指间轻轻晃动:“天地良心,这可是刚发的津贴,刚到手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许漾看了周劭一眼轻轻放过这一茬,“快去洗漱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将面条下锅,水汽顿时蒸腾而起。接着,拿起刚刚盛出来的面条加入翠绿的黄瓜丝、金黄的蛋皮、雪白的豆芽,和炒制好的冒着香气的炸酱。
“吃饭了。”许漾叫了一声,几个孩子瞬间动了起来,拉桌椅的拉桌椅,拿碗筷的拿碗筷。
许母看着心里满意的点头,女儿的这几个继子女倒是挺好的,不用大人吩咐就知道搭把手。她接过林暖递来的筷子,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晚上吃完饭,许母就开始打哈欠,眼皮不自觉地往下坠。她强撑着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给安安擦嘴的小手帕,脑袋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坐了几个小时的硬座过来的,折腾了一天,早就疲惫不堪了。
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许漾正弯腰铺着床单,周劭抱着熟睡的安安杵在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妈睡这里,我睡哪儿?”虽然现在他也不能做什么,但一个人睡和抱着香香软软的媳妇睡他还是知道那个更好的。
许漾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毯子和枕头,用手拍得松软,“你去客厅沙发上将就一宿吧。”顿了顿她含笑补充道,“要不,这两天你就住宿舍去吧。”
周劭:“......”
无情的女人!
“行,赶我是吧,我把我儿子一起带走。”周劭伸手拉着安安的小床,“今晚,安安跟我一起睡。”
许漾一眼就看穿了周劭的小心思,他这是要主动承担起夜里照顾安安的活儿。安安夜里要喝奶换尿布,他把安安带着就不会打搅许母休息。
许漾走过去踮脚在周劭脸上亲了一口,“那周副团长可得把我家安安照顾好了,等我去赎我家安安。”
周劭挑眉看许漾,“怎么赎?”周劭心里却盘算着,难道许漾是要给他点儿零花钱,给许漾买的火车票花了他70多块钱,他是有点儿肉疼的。
许漾往门口看了一眼,贴近周劭,她伸手随手掏住,唇凑到周劭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给你来个‘水管压力测试’怎么样?”
周劭猛地瞪大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休息了许久的某处叫嚣着要抬头,挡都挡不住。他赶紧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后颈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是忘记了许漾这个女人有多生猛,说上手就上手。
“你......”周劭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话都说不利索。
激动的!
许漾得逞般地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怎么,不要?”
周劭又急又恼地磨了磨后槽牙,“要!”
他倒要看看‘水管压力测试’能测出个什么花来!
他说完就抱着安安大步往外走,背影都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许漾望着他同手同脚的滑稽模样,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孩子都一大堆了,这人还和未开封的小男孩一样不经逗。
许漾铺好床铺,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妈,床铺好了,去屋里睡。”
许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连连摆手,“我睡这沙发上就行,这沙发宽敞,好睡。”她拍拍许漾的手,“女婿要上班,得休息好,你们在屋里睡,可别把他撵出来。”
周劭抱着安安从阳台走进来。月光在他肩头镀了层银边,衬得他眉眼格外温柔,“妈,您就听小漾的。这沙发再宽敞也比不上床舒服。我皮糙肉厚的,睡哪儿都行。您年纪大了,哪能叫您睡沙发。”
许母还要推辞,许漾已经挽住她的胳膊:“妈,您要是不去睡,周劭今晚肯定要睡地板了。”她故意板起脸,“您忍心看您女婿睡地板啊?再说周劭那边有宿舍,他困了还能去补觉。”
“真的?”
许母狐疑地打量着两人,许漾赶紧挽住她的胳膊往卧室走:“当然是真的,周劭他们单位宿舍就在他们办公的地方,走两步就到。”她朝周劭使了个眼色,“对吧?”
周劭立刻会意,抱着安安跟过来:“妈您放心,我们宿舍条件好着呢,比家里还方便。”他故意打了个哈欠,“您快去睡吧,我这会儿就困得不行了。”
许母被两人一唱一和哄得没了主意,半推半就地往卧室走:“那,那我睡一会儿就起来。”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压低声音对周劭说:“小周啊,要是不行,你就回卧室,妈和你换。”
周劭点点头,“妈快去睡吧。”
等许母进了屋,许漾轻轻带上门,转身就撞进周劭含笑的眼眸里。
第129章 我妈来了真好
许母来了闺女家是一点儿都不休息,天刚蒙蒙亮,厨房就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周劭听着动静走过去查看,看见许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妈,怎么起这么早?”周劭快步走过去要接手,“您多睡会儿,早饭我来做就行。”
许母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哎呀,把小周吵醒了吧?”她往围裙上抹了抹手,“你快回去再睡会儿,妈给你们烙葱花饼,再熬锅小米粥。”
周劭已经麻利地系上围裙:“我给您打下手,小漾最爱吃您做的葱花饼,我得偷个师。”他熟练地从碗橱里拿出一块咸菜,“我切点儿榨菜,小漾喜欢吃这个榨菜配粥。”
许母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也不再推辞。晨光透过纱窗,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投在瓷砖墙上。面香渐渐弥漫开来时,卧室门轻轻响动,许漾走了出来。
“我说怎么这么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默契配合的两个人。
周劭回头看见许漾,沾着油腥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醒得正好,第一锅葱花饼马上出锅。”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宇间,温暖又明亮。
许母也笑着转头,“小漾醒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许漾点点头,“我去洗漱,顺便把孩子们叫起来。”
周茜咬下一口葱油饼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金黄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却异常筋道有嚼劲。滚烫的面香混着葱花的鲜甜在口腔里爆开,香油醇厚的滋味裹着若有似无的胡椒辛香,和街上卖的不一样,透着家常的烟火气,让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周茜咬了一口又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指尖沾着的油星子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像只小仓鼠。
“你姥姥做的葱油饼好吃吧?”周劭抽了一张卫生纸递给周茜。
周茜哼了一声,对着周劭没个好脸。
周劭瞥了周茜一眼,转头笑呵呵的对许母道:“妈,您这手艺绝了,周茜吃得头都不抬。”
许母乐呵呵地又端出一碟刚出锅的饼,金黄的饼面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爱吃就多吃点,锅里做了胡辣汤呢,你们是要喝小米粥还是喝胡辣汤?”她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要胡辣汤。”周茜终于舍得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周茜还没怎么喝过胡辣汤,但肯定比小米粥好喝。
周劭正要说话,许母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好,姥姥这就给你盛。”
周劭瞪了周茜一眼,转头对许母道:“妈,您快坐下吃饭,让她们谁想喝谁自己去盛。”他连忙起身过去,却被许母赶出厨房。
“哎,小孩家家的,再烫着她们怎么办,别叫他们进来,我给她们盛。”许母摆摆手,很快端了一碗胡辣汤放到周茜面前,温声叮嘱道:“里面有花生,喝的时候慢点儿,别呛着。。”
周茜看着许母,觉得她脸上的褶子都比她另一个姥姥的褶子好看。“我才不会卡着。”小姑娘不服气地嘟囔,为了证明似的,捧着碗就绕着圈的“呼噜噜”猛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胡椒的辛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激得她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许母被她这逞强的小模样逗乐了,赶紧叮嘱,“慢点儿慢点儿,晾凉些再喝。”
周茜就用葱花饼沾着胡辣汤吃,一口一块饼,吃的香得很。
许母又去招呼林郁和林暖,“乖乖,要喝小米粥还是喝胡辣汤?”她给两人一人拿了一个鸡蛋放在手边。
林暖受宠若惊的摇了摇头,“外婆,我自己盛就行。”
林郁没说话,他自己站起身去了厨房盛,许母不放心,赶紧跟了过去。
许漾将吃饱喝足的安安放到小床上,顺手拨弄了一下悬挂的彩色玩偶。那些毛绒小动物立刻欢快地旋转起来,在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你自己玩儿一会儿,妈妈去吃饭。”许漾柔声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安安肉乎乎的脸颊。
小家伙立刻吐出沾满口水的小拳头,黑葡萄似的眼睛追着晃动的玩偶滴溜溜转。他兴奋地蹬着小短腿,嘴里发出“啊,唔啊~”的声响,露出粉嫩的牙床,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抓住那些跳跃的光影。
许漾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见安安完全被玩具吸引,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周劭将小米粥和榨菜摆到许漾跟前,又拉了一下盛饼的盘子,往她跟前挪了挪,“这盘是刚出锅的,趁热吃。”
许母从厨房出来,看见许漾眼睛就弯了起来,她在许漾跟前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剥了起来,“小漾,吃鸡蛋,鸡蛋有营养。”布满皱纹的手在递鸡蛋时轻轻蹭过许漾的手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粗糙温暖。
许漾接了过来,“谢谢妈。”她将头靠在许母的肩膀上,“我妈来了真好。”
许母满足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说话,但心里那点被需要的幸福感却像小米粥的热气一样不断往上冒。她年纪大了,儿女需要她,她就觉得人生有价值。
吃完饭,许漾用油纸包了几张葱油饼,又装了些许母拿来给孩子的东西,递给林郁,“帮忙给周衍带过去。”顿了顿,又自然地补了句,“对了,方便的话帮我问问他,新外婆难得来家里,看这两天能不能抽空回来吃个饭?”
许漾当着周劭的面儿将5块钱交给林郁,“还有这生活费,也带给周衍。”
林郁沉默的点点头,拎着东西出门了。
周劭果然眼睛里都是笑意,他去客厅里抱了抱安安也去上班了。
等人都走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不少,许母这人闲不下来,收拾完碗筷,她钻进卫生间里就要洗衣服,却被许漾伸手拦下。
“孩子们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妈,您别动手。”
许母攥着盆没放,她多做一点儿她闺女就能少做一点儿,“顺手的事儿。”
许漾摇了摇头,语气柔和,态度却很坚决,“定下的规矩就要执行,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这是我和他们约定好的。”她将许母手中的盆拿下来,声音放软了些,“您要是把活儿都干了,我还怎么教他们自立?以后受累的还不是我?”
许母望着女儿坚定的侧脸,眼眶一热,哽咽道:“唉,都怪妈不好,要不是......你也不会给人家做后妈,处处都要这么小心......”
许漾轻轻一笑,“妈,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呀,该往前看。”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坚定的力量,“有了安安,我很知足。”
许母望着女儿含笑的眉眼,那里面没有她想象的委屈,只有一汪清澈见底的坚韧和满足,像是雨后的湖泊,倒映着整个晴空。
客厅里传来安安咿咿吖吖的声音,许母终于慢慢松开攥着盆子的手。
第130章 不去
林郁到了班级的时候时间还不算早,他站在教室后门口看了看,周衍的位置上没有人,门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周衍空荡荡的课桌上,一个深刻的‘早’字照得格外清晰。他抿了抿唇,目光转向前排,同周衍形影不离的余赞倒是坐在位置上打瞌睡。
林郁无声地走了过去,在余赞的桌前站定。
余赞本来正撑着额头打瞌睡,头顶上罩下一片阴影,他迷迷糊糊抬眼一看,是周衍家那个不爱说话的的小哑巴。
他坐正身子,一眼注意到林郁手中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又来给周衍送东西?”余赞不由得掩唇打了个哈欠。
林郁就点了点头。
余赞要伸手去接他手中的布包,林郁却猛地后退半步,把包裹往身后一藏,躲开余赞伸来的手。
“啧。”余赞手摸了个空,他看向林郁,隔着一层厚重的刘海,他看不清楚林郁的眼神。他轻笑了一下,“你是怕我私吞了?”
林郁没答反而问道:“他在哪儿?”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固执。林郁认死理,许漾说是交给周衍,那就是交给周衍,不是交给余赞。
余赞服了林郁这个呆瓜了,他朝前门抬抬下巴,“呐,那不在那儿呢吗。”
林郁转头看去,只见周衍像只横行的大螃蟹似的,左右胳膊各夹着一个人的脖子,大摇大摆地从教室前门晃了进来。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痞笑,被夹着的两个男生一边挣扎一边笑骂。
“衍哥,你知道吗,我tm买到了《大漠弓侠录》了!”齐文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拽着周衍的胳膊使劲摇晃,活像只撒欢的小狗。
这年头武侠小说在校园里堪比硬通货,同学间互相借阅手抄本或稀缺书籍是常有的事儿,常有男生躲在被窝里打手电抄写精彩段落,畅销的书可能被翻到破烂。
周衍也喜欢看,不过他没钱,不过他会打劫,反而是拥有小说最多的人,他的一群小弟也跟着看。不过小说不嫌多,齐文自己不够看还经常买。
“最后一本,被我抢到,二班张恒那孙子还想截胡,被我一个冲刺过去,直接把书给抢了过来!”
周衍被他晃得一个踉跄,笑骂道:“操,你小子是想把我胳膊卸下来是吧?”说着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他的屁股,“书呢?拿来我看看。”
齐文嬉皮笑脸的掀开自己的上衣外套给周衍看,一本包着《数习题集》封皮的书正贴着他的胸膛,“好嘞,一会儿就孝敬给老大。”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不过衍哥你可得藏好啊,不要被老班给发现了,老班上周刚没收了我三本,我这可是砸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呢。”
周衍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他一把夺过书,拿着书打量了几眼,嘴角扬起痞里痞气的笑。
“周衍,林郁找你。”余赞扬声喊了一声。
周衍闻言就看了过来,他松开齐文和黄州朝自己的位置阔步走了过去。
林郁安静的看着他拉开凳子坐下,凳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伸手将一直提着的包裹递给周衍,“许阿姨让给的。”
周衍伸手一把接过,三两下扯开,他翻了翻,都是好吃的。最上面那层油纸包着的葱花饼还冒着热气,金黄的饼面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油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饼还温热着,热腾腾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油汪汪的一看就很好吃。
他抄起一张就往嘴里塞,嚼了嚼,嗯,面香混着葱香瞬间在口腔里漫开,香!
“余赞,接着!”周衍随手甩出一张饼,饼渣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余赞手忙脚乱地转身接住,饼差点脱手,“我说,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去拿,你这扔的我都怕掉地上。”余赞一边抱怨着一边咬了一口饼。
“有的吃你就知足吧。”周衍头也不抬,继续分着饼。
“齐文,黄州......”他将饼给自己的兄弟们分了一圈,等他坐回去的时候,油纸包里只剩最后两张。
“衍哥,你家这葱花饼香啊,又鲜香又有嚼劲。”黄州吃的腮帮子鼓鼓的,他一边嚼一边夸道。
周衍轻哼一声,伸手将剩下的饼都搂到自己桌洞里,不分了。他想起许漾那个女人,做的菜能把人香迷糊。
啧,竟然还有些馋了,周茜那个小魔头可算是在家吃得劲儿了。
他抬头,发现林郁还站在原地没走,眉头一挑:“有事儿?”
林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递给周衍,“许阿姨给你的生活费。”
周衍一把抓过,纸币在他指间“唰”地一响,转眼就被塞进了裤兜。他懒洋洋地往桌子上一靠,语气散漫:“这下没事儿了吧?”
林郁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平静得像在念通知:“许阿姨还说,‘新外婆难得来家里,这两天能不能抽空回来吃个饭?’”
“新外婆?”周衍舌尖抵着后槽牙重复了一遍,突然扯出个笑,“哦,许女士她妈啊。”
“没空。”
林郁什么也没说,他点点头,利落的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余赞转头看向周衍,“哎,真不回去?人家都给你递梯子了,差不多得了。”
黄州叼着半块饼凑过来,油星子差点蹭到周衍袖口,“衍哥,你新姥姥难得过来,你不回去不好吧?”
齐文也走了过来,胳膊肘撑在周衍课桌上,“就是,人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老远过来一趟,你给个面子呗?”
“关我屁事。”周衍往后一仰,凳子前腿离地晃了晃。
“可是......”余赞话没说完就被周衍从后面踢了下凳子。
“没有可是,你们愿意去,你们自己去,我不去。”
几人还要再劝,刺耳的早读铃骤然炸响,打断了这一场谈话,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和朗读声,周衍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像被掐灭的烟头:“......反正我不去。”
第131章 许父巨婴
自从许母来了临江之后,许父的电话就跟催命似的,一天能打七八个,要不是这年头打电话不方便,恐怕许父能把电话给打爆。
“我的那件白衬衫被你放到哪里去了,我明天公开课要穿的!”许父咄咄逼人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从桐市传到临江的听筒中,“你有没有脑子?门连东西放哪儿都不说,你能做好什么!”
一会儿是:“你还有脸哭?家里米缸见底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吃什么喝什么?你走之前怎么能不记得把东西买好再去,说去就去了,一点儿考虑都没有!半点不顾家!”
又或是:“煤炉子坏了,你走之前是不是动过......”
总之,这个家离开了许母就完全不能转了。
每次都把许母说的眼泪汪汪的,许母一边听着许父的训斥,一边哽咽着交代衣服在卧室衣柜的第二层上,票证在床头左边柜子的里拿上去小区门口外面三条街的老街转角的副食品店里可以买米。煤炉子跟隔壁的人家换个煤球看看能不能着起来。
许漾站在跟前听着那头许父暴跳如雷又理直气壮的询问,眉头直皱。有些男人真是至死都是巨婴。小时候有亲娘无微不至的照顾着,等长大了给他娶了个新的娘照顾。孩子不会带,饭不会煮,衣服不会收,家里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他是一概不知,但他们就能理直气壮的对家人吆五喝六的。
许漾本来是不想怼许父的,虽然她现在不和许父生活在一起,但许母还是要回去的,她这么做无疑是让许母为难。
但许父实在是太让人来气了,一直打电话过来,许母还偏偏去给他回电话,不让回还不听。许漾就得抱着安安一次次跟着许母过去,怕她心软被许父忽悠着回了桐市,但每次听见那些对话许漾都觉得精神收到了污染。
于是,在许父最后一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许漾夺过电话,“许老师都多少岁了,这些简单的事情还弄不明白,也是枉为人师了。”
“许漾!”许父暴跳如雷的声音从话筒中直冲许漾的耳朵,震得她耳膜生疼,“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父亲!”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失望。”许漾的声音异常平静,“您教了二三十年书,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那些挂在墙上的‘优秀教师’奖状,不觉得讽刺吗?”
许父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反了天了!你妈就是这么教你和父亲说话的?”
许母抹了抹眼泪,伸手去拉许漾,“小漾,你别和你爸犟,他就是那样的人。”
许漾转身躲了一下,“您也别一副没断奶的样子,叫人从桐市看笑话看到临江。行了,这电话费挺贵的,挂了吧。”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许漾利索的挂断电话,“行了,妈,这段时间我爸打过来的电话您就别回了。电话费多贵啊,回头我不在,您好意思问女婿要钱打电话呀?”
许母低着头,眼圈红红的,跟在许漾身边往家里走,布鞋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我怕你爸你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叮嘱两句。”
许母转头看了许漾一眼,小心翼翼地劝道:“小漾,你别生你爸的气,他那么大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还能活几年啊。一辈子就这脾气,改不了了,你别跟他计较这个。”
“年纪大并不是他得寸进尺的权利,除了您谁还能惯着他?”许漾给安安解开一粒扣子,转头看向许母,“难道等您走不动路了还要伺候他吗?”
许母神色局促,声音低了下去:“那他反正是你们的爸爸呀,怎么能不管他。日子嘛,好有好的过法儿,孬有孬的过法。”
许漾看着她怯懦的样子,忽然泄了气。她伸手将许母耳边的头发拨回到耳后,轻声道:“回头我给您买点儿发卡,卡住头发就不总跑了。”
她不该跟许母说这些的,不应该用自己的观点去尝试改变她的思想,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像长在骨子里的刺,强行拔出来只会让人更疼。这世间发展的速度太快了,老一辈的人永远的被困在思维鸿沟的另一端,两代人之间的隔阂是无法消除的,各开各的花,各结各的果就是了。强行改变,未必就是好事。
许母的神色果然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她摆摆手,“我哪儿用的上这个呀,人家看见该说我了,你自己用。”
许漾笑了一下,“给您买黑色的,一点儿都不花哨。”
许母就笑着点头,“黑色的行。”
过了会儿她小心的问许漾,“那你爸再打电话过来,我......”
“他打电话来,您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放着,别每个电话都回过去。问衣服放哪儿、米缸空了......这些事他自己能解决,又不是三岁孩子。”许漾道,“反正鞭长莫及,他想骂您也骂不到。”
许母就笑起来,“你爸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又要气的不行了。”
许漾也跟着笑,“他就算是跳起来也打不着我。”
两天后,许漾终于要启程前往穗港。
许漾是夜里的火车,下午开始许母就开始煮鸡蛋烙饼,炒榨菜给许漾准备路上吃的东西。
“妈,够了。”许漾抱着安安看着许母将食物包装好,装了整整一个大包,“我就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许母固执地把最后一张烙饼塞进包袱,手指在包袱皮上打了个结实的结。“路上东西稀缺又贵,多带点儿总是好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往屋里走,“穗港天热,我给你装把蒲扇。”
“妈,”她提高声音,“蒲扇就别带了,占地儿。”
“妈,您就别带东西了,小漾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别的,东西带的少她才方便。”周劭一下班就回来了,他伸手接过安安,“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我去换身衣裳。”许漾转身去了卧室。
第132章 送行
这时候做小本生意使用现金还是主流方式,全国性商业银行的跨省业务也才刚刚起步,系统还没有完全联网,跨省取钱不知道要等多久。像是许漾前世那样业务谈妥了之后汇款转账在现在还是行不通的,许漾只能随身带着一千五百块钱的现金。
出门在外,又是匪贼拐子横行的年代,什么招数都有,可不比现代安全,许漾一个弱女子身带巨款还真是得处处小心。
许漾换了一条内裤,内裤是特意改过的,棉布内衬缝了个暗袋。她把钞票放进塑料袋中塞进内裤的兜里,鼓胀的腹部立刻显出不自然的弧度。许漾对着镜子照了照,像是有小肚子一样。背心也是改装过的,两沟之间的布料里被她缝了一个内袋,将剩下的钱也依样装了进去。
“不敢想要是我发财了,身体得臃肿成什么样儿。”许漾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嘀咕着。“被人民币全方位拥抱的感觉,真是令人意乱神迷啊。”
许漾掏出一身长袖长裤换上,不夸张也不寒酸,最普通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劭抱着咿咿呀呀的安安走了进来。“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怎么样?”许漾在周劭面前转了一个圈,“周同志,请用专业眼光鉴定一下,能看出来我深藏巨款吗?”
周劭上下打量了许漾一眼,点头,“看不出来,只会觉得身形微胖而已。”他递给许漾一把折叠小刀,他叹了口气,“虽然没什么用,但拿着防身吧,聊胜于无。”
许漾就把刀收进口袋,真的是聊胜于无,就她那点儿战力,随便来几个二流子都能制住她,这把小刀也就是给自己壮胆而已。
许漾伸手接过安安抱在怀里,小家伙一落入妈妈怀里,立刻用肉嘟嘟的小手攥住她的衣角。许漾心头一软,凑过去亲了亲安安肉乎乎的小脸:“乖宝贝,乖乖在家等妈妈回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安安还不知道妈妈即将要踏上远途,咿咿吖吖的对着许漾笑,露出粉嫩的牙床,惹得许漾又啄木鸟似的亲了好几口。还没离开,胸口就已经发闷,她许漾以前走南闯北说走就走,从来没有舍不得过,此刻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
“我妈年纪大了,照看安安可能会力不从心,你这几天尽量多回家照顾下安安。”她转向周劭,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照顾安安的注意事项我都写下来了,你这边一份,墙上贴了一份。记住,但凡发现任何异常,别拖,直接去医院,宁可白跑一趟也不能耽误了。对了,安安最近进入厌奶期,吃奶不积极,爱东张西望,只要精神状态好就别强迫他。”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安柔软的发丝,“还有,他现在会翻身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别叫他堵住口鼻......”许漾喋喋不休的交代着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化不开的担忧,仿佛要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提前防范,生怕她不在,安安再有个什么万一。
周劭的手轻轻落在许漾肩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顿。他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安安照顾好。”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家里的事交给我,你只管顾好自己。那边鱼龙混杂,我......万一有个什么,我鞭长莫及,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许漾抬手攥住周劭的手,想说什么,却又被他打断:“别逞强,该躲就躲,该跑就跑,钱丢了事小,人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抬眼看他,忽地笑了:“周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
周劭抬手摸摸她的脸,“平安去,平安回来,我和安安在家里等你回来。”
许漾心头一热,低头蹭了蹭安安的小脸,轻声道:“好,我保证。”
许母的敲门声轻轻响起,卧房里的两人这才从离愁中抽离。许漾把脸埋在安安的小衣服里深深吸了口气,周劭已经起身拉开了房门。
“来,让外婆抱抱。”许母接过安安时,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什么,攥住妈妈的衣领不撒手。许漾俯身亲了亲儿子的小手,才依依不舍地捏着安安的小手松开自己的衣领。
许漾看着安安的小脸,怎么都舍不得。
周劭默默提起许母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包袱,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家人的牵挂。许漾跟在周劭身后往外走,许母抱着安安到门口送别两人。
许母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安安,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在女儿脸上来回打量,许母是一万个不放心,“小漾啊,路上不管谁搭话你都别搭理,现在外头乱得很,那些个套近乎的,十个里头九个没安好心......”
许漾笑着安慰她,“妈,我都多大人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了,您别担心。”
许母却还是不放心,又转向周劭:“小周啊,你送小漾上车,看着她坐稳当了再回来啊。”
周劭点头,声音沉稳:“妈,您放心,我会把她安全送上车的。”他温声道:“妈,您回屋吧,我们这就走了。”
“哎哎,好。”许母摆了摆手,“快走吧,别晚了点儿。”
周劭提着包袱走在前面,许漾跟在后头,听着安安咿咿吖吖的声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许漾慢慢走下台阶,身后突然传来安安的哭泣声,许漾鼻子一酸,差点就要转身回去抱他,周劭适时地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再耽搁天该黑了。”
许漾咬牙,将泪水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周劭走下楼梯,将家属楼远远的甩在身后。
周劭开车将许漾送到火车站,在袁浩的安排下,两人没跟人挤,从小门进站的,周劭直接将许漾送到卧铺上,其他人还没上来,车上只有零星几个提前上来的人和乘务员在忙碌。
周劭弯腰将她的包裹塞进床底,他直起身,目光在狭小的卧铺间巡视一圈,“路上徐睢都安排好了,你就呆在卧铺这里,喝水吃饭这些会有人给你送过来。遇到事情就喊人,徐睢跟负责这节车厢的人都打好招呼了,他们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过去查看。到站了也会有人送你出站,外面我安排了战友来接你,记得对上暗号再跟着他走。”
许漾就乖乖点头,“嗯,我都听你的。”
周劭又在车厢内查看了一下,给负责这节车厢的乘务员派了一盒烟,两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低声交谈,指着许漾说了几句什么,那乘务员就笑着点了点头。最后他走过来,叮嘱道:“一个人出远门路上会遇到各种状况,路上警觉一点儿。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好叫我们安心......”
许漾仰着脸看他,像只乖巧的鹌鹑:“嗯,我都记下了。”
窗外响起送客铃,列车员拿着大喇叭挨个车厢喊,“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请送亲友的同志尽快下车......”
周劭的指尖在她肩头短暂地停留了一秒,转身时军靴踏出铿锵的节奏,许漾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抹了抹兜里的小刀。
第133章 到达穗港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喷吐着白雾缓缓启动。许漾贴着车窗,看见周劭的身影在月台上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黑色的小点,被飞驰的列车彻底抛在身后。
车轮与铁轨碰撞出单调而规律的“咣当”声,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如同无数道黑色的栅栏。
火车向着申海市一路奔袭而去。
这年头火车卧铺票属于稀缺资源,普通人一般可坐不上卧铺,能出现在这里的要么是体制内的人员要么就是特殊职业和涉外人员,最后是像许漾这样的关系户。相比于普通的硬座车厢,这边就显得尤为的清净,乘客们基本上不会互相打扰,就算是有说话声,也都在正常范围内,不会特别的吵嚷。
许漾这节车厢更是如此,对面下铺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伏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对面上铺和许漾上铺的两名年轻男同志也是安静的躺着,走道上两个穿中山装的正在低声交谈,偶尔飘来几个“外汇”之类的字眼。
没有一个人多看许漾一眼,更不会有人贸然搭话。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反而成了最令人安心的保护色,买卧铺的好处也就体现在这里。
五个小时后,列车在深夜抵达申海站,站台上的灯光将月台照得如同白昼,许漾跟随众人出了火车,很快就在乘务员的指引下找到了徐睢安排好的休息室。在休息室睡了四个小时,她又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没有可疑的搭讪,没有刻意的接近,也没有遇上人贩子,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三十个小时的车程里,许漾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成南方的丘陵,最后是穗港常见的榕树在日光中摇曳。
当列车终于缓缓停靠在穗港站时,许漾长舒一口气。站台上人声鼎沸,各色方言交织成一片。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迈步走向出站口,这一程,总算是平安抵达了。
徐睢安排好的同事带着许漾出站,出站口人潮涌动,许漾攥紧包袱带子,目光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忽然,一块写着“接许老师”的木牌从攒动的人头间冒出来,举牌的是个皮肤黝黑的精瘦汉子,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寸头在穗港的湿热空气里泛着汗光。
许漾挤过去,“同志,接哪里的许老师?”
那男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很醒目,“接令江老周嘎许老西。”
许漾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人家是说:“接临江老周家的许老师。”
接着那人又问,“老周家的豆橛子结了吗?”
许漾一囧,非常想翻白眼,周劭这是留的什么暗语,说个月季什么的不好吗,非得说豆橛子,看把人家外地人为难的。
许漾按照周劭的叮嘱,一板一眼答道:“结了,今年结的少,只有十三根。”
黑皮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她的行李:“嫂子你好,我是王家豪,是周连长带过的兵。”
许漾点点头,和周劭跟她讲的都对的上。
他还是叫的以前的称谓,许漾也没纠正,而是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许漾,言午许,三点水的漾。”
王家豪局促的往自己身上搓了搓手,这才轻轻握住许漾的手轻轻晃了晃,很快又松开。“嫂子客气了。”
出了站,王家豪熟门熟路地带着许漾穿过拥挤的人流。穗港火车站外,拉客的三轮车夫此起彼伏地吆喝着,扑面而来一股湿热的风。
“嫂子,这边走。”王家豪护着许漾避开几个扛着大包的商贩。
知道许漾是来穗港批发女装的,王家豪也没带许漾往别处走,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这里距离穗港最核心的批发市场之一的越绣街距离很近,价格低廉,又方便早起拿货,最适合预算有限的生意人。
他边走边解释,“嫂子,这里比较方便,价格实在距离批发市场也近,就是条件简陋些,您多担待。”
大宗货物需要运输,总不会距离火车站和汽车站太远的,这是市场规律而至,所以火车站距离批发市场和返程都近。许漾哪里不知道人家的好意,她太懂了,做批发的谁不是天没亮就蹲在市场门口等开市抢货?住得近比什么都强。
许漾望着招待所门口进进出出,拖着大号编织袋的商贩们,会意地笑了:“你的选择可太符合我的心意了。”
到了招待所,王家豪利落地办完手续,特意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他把钥匙递给许漾时,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嫂子,晚上我就住你隔壁,有什么事儿你叫我一声就成,您要出门一定叫我一起。”穗港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吸引了大量外地商人前来进货,鱼龙混杂的,他可不敢单独把许漾一个人放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他拿什么跟他家连长交代。
许漾看着这个黑瘦的退伍兵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好笑。她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轻重,不会乱跑的。”
王家豪住308,许漾住309。推开309的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许漾环顾四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墙上斑驳的水渍勾勒出奇怪的形状。窗户很小,但足够照明了,窗外,车辆的引擎声,拉货的板车轮子在地上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商贩吆喝声,隔壁录像厅的港台歌曲声交织在一起。很嘈杂,但是许漾觉得还行,比窝大马路舒服多了。
许漾没什么行李,也就一身换洗衣服和证件,食物都在路上吃完了,只剩下一个小包和她带来的小推车,她随手把包搁在桌上,坐在床上,床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批发市场凌晨4-5点开市,中午前结束,去晚了基本上抢不到好款式。许漾到的时间是中午,已经过了今天开市的时间。所以白天剩下的时间王家豪就准备带许漾随便逛逛,等着晚上去夜市批发。
第134章 讨价还价
许漾稍微洗漱一下,王家豪就过来敲门了,“嫂子,我们带你出去逛逛。”
许漾开门走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滴答答的淌着水,“走吧,我先去楼下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前台的老式电话机漆面斑驳,许漾迅速的拨着号码,电话刚接通就立刻被转接给了许母,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守在电话亭旁边似的。
“小漾!”许母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掩不住惊喜。
“妈,我已经平安到穗港了。周劭的战友接到了我,一切都好,您放心。”许漾握着话筒,有些期待的问:“安安这两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许母哄孩子的声音:“乖孙,是妈妈呀......”突然,话筒里传来“啪”的一声,接着是安安软糯的咿呀声,小家伙似乎把话筒当成了新玩具,正起劲地啃咬着。
许漾心里一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安安,是妈妈。乖乖能听到妈妈说话吗?想不想妈妈?”许漾将话筒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儿子更近些。
电话那头传来小家伙咿咿呀呀的回应,夹杂着吧嗒嘴的声音,许漾几乎能想象出儿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有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抓着话筒的模样。
许母笑着把话筒从安安的嘴巴里拿回来,“能听见那呢,这孩子,一听你声音就兴奋。小漾啊,小周去上班了,等晚上他回来我跟他讲你平安到了,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好,你别担心家里。”
“好,妈你再让我跟安安讲几句话。”许漾只想听安安的声音,一心挂念的也只有他,其他人怎么样她倒也没太在意。
“好好好。”许母又将话筒贴到安安的耳边,安安的小手立马就抱了上去,他的小脚丫晃动的更加欢快了。
“安安,是妈妈,妈妈今天很想安安,安安在家要乖乖的,妈妈马上就回家了...... ”
王家豪站在一旁,看见许漾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温柔几乎要从她的眼中溢出。她整个人仿佛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只剩下电话那头稚嫩的童声在耳边萦绕。
许漾没让王家豪等多久,毕竟现在打电话还挺贵的,许漾克制着放下话筒,指腹在还残留着温度的话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已经调整好表情:“家豪同志,让你久等了。”
王家豪连忙摆手:“嫂子别客气,咱们先去填饱肚子?”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领着她穿过招待所油腻腻的走廊。
许漾跟着王家豪出去吃了个饭,穗港的食物许漾挺喜欢的,没有那么多浓油赤酱,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很舒服。
许漾先跟着王家豪去了宝华巷玩具文具批发市场。虽然大部分批发市场以早市为主,但下午的市场仍旧热闹。
下午一点的阳光直射在宝华巷坑洼的石板路上,炽烈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塑料、油墨和汗水的特殊气味。巷子两侧的骑楼投下锯齿状的阴影,许漾眯起眼睛,看着摊主们支起褪色的尼龙布遮阳,汗水顺着他们的脖颈滑进皱巴巴的汗衫里,各色摊位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挤在一起。
“让一让!热水啊!”
一个赤膊少年拎着铝皮开水壶挤过人群,壶嘴喷出的蒸汽掠过堆满贴纸的摊位。老板娘尖叫着掀起塑料布,露出底下成摞的明星贴纸:“衰仔!烫坏我的贴纸你赔啊?”
少年嬉皮笑脸地躲闪,灵活地钻进人群。周围摊主见怪不怪地哄笑,有人起哄道:“阿珍姐,让他赔你十张郭城啦!”
王家豪护着许漾往旁边避让,低声道:“嫂子小心,这里人多手杂。”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像极了周劭某一时刻的神情。
许漾会意地点点头,右手自然地插进外套口袋。临出门前她特意做了准备,外兜里只放了零钱和几张零票,方便随时取用。许漾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零钱,脸上却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她借着俯身查看摊位上发条玩具的姿势,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花衬衫的身影,他们像两条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一个佯装看货吸引注意,另一个的手已经悄悄探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布兜。
许漾没有声张,别开眼睛当做没看到,跟着王家豪避开人群去继续逛下去。
这边的市场很大,许漾一个个摊子看过去,玩具和文具挤在一起,堆成一个个小一个个小山坡,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摊位前尽情挑着自己想要的货物,间或和老板讨价还价几声。
有的小摊子上堆满彩色塑料枪、发条青蛙、飞机、洋娃娃等各式各样的玩具,有的摊位上则是堆满五颜六色的学生文具,常规款的铅笔田字格等,不一样的有带香味的橡皮擦,贴着贴纸的铁皮、明星周边文具......学生挺喜欢的,但这些东西利润不大并且占地方,对于长途过来的许漾并不是最适合批发的。
不过来都来了,许漾也打算买点儿东西回去,就算是不做生意,送人也不错。
老板见许漾在自己摊位上看了几眼,立马问道:“阿妹,睇中乜嘢啊?”
“老板,你这些文具盒和明星贴纸怎么拿?”
许漾虽然是外地口音,但她身边的王家豪一看就是穗港本地人,不是好糊弄的。
“靓女要是诚心要......”戴金链子的老板指着货架上的一排铅笔盒道:“铁皮盒,平靓正!一蚊五一个,你拿一百个,我再送你十个残次品,掉点漆啫,小学生边个在乎啊?这种塑料的,3蚊一个,你拿五十个,我搭五张邓美君贴纸!”他指着最后几个一看就花里胡哨的铅笔盒,“这种高档的,6蚊一个,要拿最少20个。”
他伸手指着摊子上一摞摞贴纸,“这种明星的贴纸是最火的,50张拿货,不混批,5毫一张,那种电视剧动画片的,4毫。”
许漾心里门清,这价格虽然没有坑她,但也比其他拿货的人高许多。她笑笑,转身要走,量太大,且不是许漾此行的主要目的,“要不了这么多,而且别家比起你家价格公道多了,我再看看别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金链子老板连忙拦住许漾,“等等先!可以商量的啦!”
“靓女好眼力!咁啦,铁皮盒一块四,塑料盒两蚊八,贴纸四毫!你拿够两百蚊货,我包一捆旧报纸给你垫箱底!”他压低声音:“再送你两个‘计算器铅笔盒’——当样品啦!”
“不要啦,弄这么多回去,我还要多搭几块钱的运费,不划算,算啦,算啦。”许漾还是要走。
“哎呀,靓女,运费几个钱啊?”金链子老板一把拽住许漾的手臂,他压低声音凑近道:“我私人贴你两块钱运费,当交个朋友啦!”
“还是量太大,我要是卖不出去,不压手里了?不行不行。”许漾坚持。
“靓女啊!”老板急得直搓手,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见许漾还在摇头,老板猛地拍了下脑门:“行啦,你说你想怎么买?”
“老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许漾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柜台,“铁皮盒我不挑款,一块二我要50个,塑料的,两块五一个,我也不挑,要,要20个。贴纸3毛一张,要50张。再搭两个样品盒给我试卖。”
老板瞪大眼睛:“哇!这个价我要亏本啊!”金链子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晃个不停。
最后讨价还价,许漾以一块三拿了50个铁皮文具盒,两块六拿了20个塑料的文具盒,另外3毛钱拿了50张混搭的贴纸一共花了132块钱,老板还搭了两个样品文具盒。
许漾仔细检查货品后老板麻利地开始打包,“靓女厉害哦,你得答应下次还来我这拿货。”
许漾爽快答应,“成,不过得是好货。”
第135章 鞋子
王家豪帮着许漾把行李搬回招待所后,两人将箱子塞进床底,又仔细地用垂落的床单遮严实。可不敢把东西先寄放老板这儿,谁知道他会不会换了许漾的货,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毕竟开箱验货时若发现满箱石头,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王家豪放了根头发留作记号,“嫂子,要是这根头发动了,您就喊我。”
“辛苦你了。”许漾递过湿毛巾,“要不是你跟着,我一个人弄回来还真是费劲。”
王家豪接过毛巾,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笑:“周连长交代过的,说嫂子您买东西实在,得有人帮着把关。”他挠挠头,“不过您这砍价的本事,倒是用不着我操心。”
许漾闻言轻笑,“我这可算不得厉害。”她以前认识的一个销售大姐才厉害呢,聊几句就能知道客户的痛点,几句话就能把客户的心思摸个透。许漾想起那位大姐谈生意时的样子,眼睛笑眯眯的,三言两语就能把价格谈到双方都满意的位置。
剩下的时间许漾也没浪费,她们从招待所出来后又去了东站路鞋类尾货市场。
在东站路鞋类尾货市场流传着一句话:诚信是笑话,眼力是黄金。这里卖的不是鞋,是底层生存的狡黠与博弈。
东站路是全国鞋类尾货集散地,既有国营厂滞销款,也有走私贴牌货。大部分鞋盒已破损,直接用麻绳捆成一摞。褪色的“耐克”商标歪歪扭扭缝在布鞋上,鞋底还沾着生产线上没清理干净的胶渍。各种残次鞋,断码鞋,老旧的库存鞋堆成一座座小山,杂乱地摊在塑料布上。空气中胶水、皮革、汗臭混合,劣质橡胶被烈日烘出刺鼻的化工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许漾和王家豪一人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边走边看,穿人造革凉鞋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卷皮尺,边抽烟边用粉笔涂着鞋子上的霉点儿,时不时的抬眼盯着面前翻捡的客户有没有偷藏鞋子。
“让让!让让!”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擦着许漾的后背冲过去,车把上挂着的破铃铛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声响。王家豪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蛇皮袋擦过裤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它之后,接连几辆三轮车的破铃铛声嘶力竭地叫着,在狭窄的过道里横冲直撞。
许漾旁边的一个摊位前,两个男人正为五毛钱差价吵得面红耳赤,脏话混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和摊主的咒骂声搅成一团。穿汗衫的摊主突然抄起塑料板凳,“咣”地砸在塑料布上面的鞋堆上:“爱买买,不买滚!”
不止他这一个摊位嘈杂,整条街的摊位都不遑多让。
摊主用铁钩子敲打鞋底吆喝:“湛江厂尾货!三元一双!”
“残次品,5元一斤。”穿着汗衫的摊主哗啦啦倒出来一口袋的鞋子,卖力的吆喝着。
有的人提着蛇皮袋趴在一堆鞋子上翻找“申海市名牌”,像寻宝的鼹鼠。而最老练的贩子则专挑“无标鞋”,他们兜里揣着烫金模具,回去就能让破布鞋“长”出名牌标。还有染黄发的青年托儿,站在摊位前声嘶力竭的吼:“这是香江过来的尾货,以前都卖80的!”
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市场就像一锅滚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泡,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漾也随着大流,目光如筛子般细细过滤着每个摊位。许漾的本钱不多,只能精挑细选着来。那些按斤称的残次品鞋虽然便宜,但是要自己花功夫从一堆鞋子里去挑出配对的,许漾的时间宝贵,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还有那些“赌货”的,不拆封的编织袋50元一袋,里面可能开出10双完好皮鞋,也可能全是同一只脚的,许漾并不想费尽功夫拖回去一袋完全没办法卖的东西。
在王家豪的陪同下,许漾找到了一个合眼缘的摊子,这家的鞋子摆放非常整洁有序,各种类型的鞋子有着不同的分区,按照季节也有不同的分区,质量看着也比其他家要好。从他家拿货的人不少,有些拿货的客人不用多问,自己就熟门熟路地清点起货品,可见是熟客。
“回头客居多,看来这家货不错。”许漾说着往里面走。
“靓女要看什么款?”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时正在本子上记录库存,他手指关节粗大,记账的铅笔字迹却很工整。
许漾打算进三种鞋,帆布鞋,高跟鞋和运动鞋,都是经典款,不愁卖不出去,“白色帆布的回力球鞋怎么拿?带包装和不带包装分别什么价位?”她又指向旁边的高跟鞋,“这几双不同花型的高跟鞋怎么批的?还有这个勾子鞋,怎么拿?”
老板立马走了过来,指着回力帆布鞋说道:“女鞋36-38码和男鞋39-44码都是4块5的进货价,偏小码的加2毛,偏大码的加5毛。带鞋盒。”他顿了顿,“要是一次拿一百双以上,带盒的算你4块3。”
“高跟鞋有粗跟和细跟的,皮质也不一样,鞋头缀的东西也不一样,价格看你要哪一款了,不过人造革的价格大差不差,差不多都是5.5的拿货价。”
老板神秘兮兮地从柜台下搬出一个纸箱:“这个勾子鞋A货11块拿货,非常规尺码也是要加钱的,鞋底有气垫。”他又拉出另外一个纸箱打开,这里面的鞋子就更粗糙一些,“b货5块拿货,随便挑。”
“老板,不瞒你说,我之前是在申海市进货的,因为申海市距离我临江的几家档口近。临江五家档口都是从我这里拿货,每一次一个爆款我都要吃下几千双上万双,但是啊,这利润太薄了。”许漾张口就给自己提了身价,女老板的气势拿的一点儿都不慌,虽然她现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摊位,但未来她说的这些都会有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许漾说这番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双米色皮鞋的鞋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她抬眼看向老板,眼神里透着精明却不失诚恳:“申海那边中间商太多,一层层剥皮下来,到我们零售商手里就剩点汤水了。”
老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北方女人——她说话时不经意露出的气势确实不像是个普通人,还有她身后的保镖,虽然极力的隐藏自己的身份,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但老板也不是个傻子,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但到底对许漾就热情了不少。
“靓女有眼光。我也认识你们临江几个老板,王老板,李老板和崔老板都是我们的长期客户,月均走货量都在五千双以上,你们还有还几个大老板是跟工厂直接签的合同。”
许漾笑了笑,“我认识很多王老板,李老板和崔老板,拿货的路子都挺杂的,想必老板也清楚,现在做批发的谁不是‘鸡蛋分篮放’?。”许漾笑着避开这个话题,她抬起眼,目光真诚而精明:“我这次特意来穗港,就是想跳过中间环节,直接找源头厂家合作,建立直采渠道。这次先小批量进货试运营看看效果,要是走得好,下个期段开始固定订货。”
老板虽然不知道许漾的深浅,但不会往门外推生意,“这样吧,每个款我再让你两毛,如果后续继续合作,走量大的话,我们再谈,你看怎么样?”
许漾一笑,“自然,大货有大货的谈法,散货有散货的谈法。批零有别,量价挂钩,这个道理我懂。”
许漾跟老板又讨教还价了一番,最终定下帆布鞋女鞋36-38码各10双,高跟鞋三个款式,粗跟和细跟36-38码各5双,勾子鞋男鞋39-42各5双,一共花费了661。许漾的两千块钱,就剩下一千二百块钱了。
许漾心里感叹,这钱是真不禁花啊,她想进货的可都是要大钱的,可惜啊,囊中羞涩,许漾都在想要不要去银行问问有没有贷款的了。
许漾自己仔细检查了每一双鞋子这才盯着老板打包,大大的蛇皮口袋被称的满满的,王家豪直接就将鞋子放到了小推车上。
“家豪,我的名片呢?”许漾转头看向王家豪。
“啊?”王家豪愣住了,什么名片,他怎么不知道呢?
许漾皱眉训斥,“你看看你,做事一点儿都不经心。”她转头看向老板,“不好意思,你看这事儿办的。”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利落地撕下一页纸,写下联系方式:“我姓许,许漾。言午许,这是我那边的电话。”他将纸塞到老板的手里,“以后有生意咱们都能谈嘛。”她拉着老板哥俩好是的拍了拍人家的肩膀,“要是这次货走得顺,以后就长期从您这儿订了。”
老板也是个从善如流的,欢迎许老板下次还来。
第136章 光明夜集
周茜放学冲回家里。
“茜茜回来啦。”许母抱着安安笑着看向周茜,她走过来顺手拿下她身上的书包,“先洗洗手,做会儿作业,等你爸回家就开饭了。”
周茜环顾四周,目光在空荡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还没回来吗?”周茜不自觉的出声询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许母听着周茜这么问就笑了,女婿前头的这个孩子,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但心里还是记挂着小漾的。
许母怀里的安安突然“啊啊”叫起来,小手朝着周茜的方向乱抓。老太太笑着把小家伙往上托了托,“今天小漾来电话了。”余光注意到在门口换鞋的林郁和林暖也看向自己,支着耳朵在听,她笑着提高了音量道:“她说明后天就要回来了。”
说到许漾,周茜就眨巴着眼睛好奇的问:“穗港大吗?是什么样儿的,和临江一样不?”周茜凑过来戳了戳安安的脸蛋,有抓住他的小手晃了晃,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电视里说的大城市都特别大,有很高很高的楼,大马路上有很多小汽车,夜里也不睡觉的,都开着灯!”
许母被问住了,她从小到大都在桐市生活,这辈子到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临江,哪里知道穗港长什么样子。“应该吧,姥姥也没见过。等小漾回来,让她给你们讲讲。”
周茜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她想现在就听。
许母看着周茜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周茜却已经松开安安的手,抱着自己的书包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许母望着周茜跑开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林暖和林郁走过来。“姥姥,我回房间做作业了。”
“哎哎,去吧。”许母笑着摆手。
晚上周劭回来,周茜正趴在客厅的毯子上看安安吭哧吭哧的练习翻身,笑得前仰后合,“小笨蛋,小乌龟,不会翻身。”
安安像只小乌龟似的在毯子上扑腾,小家伙使劲儿蹬着腿,小脸憋得通红,却还是翻不过去。
周劭走过来伸脚踢了踢周茜,“你再说安安,许女士可要生气了。”
周茜翻身躲过周劭的脚,咕哝道:“她又听不见。”
周劭在周茜让开的位置上坐下,一手将安安的小手往上抬,一手握住安安对侧的小腿轻轻扣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一侧,安安自己就一骨碌翻了过去。
周劭挑眉看向周茜,“看见没,安安翻过去了,是你笨,教不会。”
周茜哼了一声,对着周劭翻了个白眼,结果正撞上安安看过来的目光。小家伙突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周茜刚给他换的围兜上。
许母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对周劭道:“小漾今天来电话了,说一路平安,已经被你战友接到招待所了。”她眼角笑出细纹,“说是明后两天就回来了。”
周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指腹轻轻摩挲着安安的后背,“我算着时间到火车站那边去等。”
许母就笑着说道:“那最好不过。小漾一个人再带着一堆货,我怕她自己一个人扛不了。”
“带我去,我也去!”周茜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毯上蹦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结果被周劭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你好好上你的学。”
傍晚的时候短暂的休息了一阵,许漾扛着蛇皮袋又出发了。
光明夜集恰如其名,整条长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简陋的钢架大棚下,白炽灯泡用铁丝随意缠绕,悬挂在棚顶,夜风掠过时,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的摊贩直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褪色的花油布,各色衣物如小山般堆叠,在炽白灯光下泛着廉价而诱人的光泽。也有的摊贩将衣服悬挂在简易搭建的架子上,花绿绿的衬衫、裙子、牛仔裤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面招揽生意的旗帜。
短短几百米的马路灯光齐亮,人声鼎沸。由于毗邻香江和赌城,摊主们对时尚的触觉十分敏锐,国内外的新款时装总是很快就能在这里出现。在这里可以淘到各种各样流行的、新奇的玩意。各种新潮服装、皮鞋,各色皮带、领带、配饰等应有尽有,都在灯光夜市中等待着买家们将他们收入囊中。
光明夜集的夜晚,满地都是发财梦的碎片。有人在这里赚到第一桶金,有人赔光积蓄,更多人只是混口饭吃,直到天亮收摊,各自散去。而明天入夜,同样的灯火依旧会准时亮起,照见新一代追梦人热切的面庞。
许漾跟着王家豪穿梭在拥挤的道路上,不过几百米的马路,两人却挤得满身大汗,衬衫后背早已湿透。夜市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仿佛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到这里逛夜市的人,除了本市居民,更多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服装批发商,还有不少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有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有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也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外地客商。
许漾和王家豪就像两滴水珠落入沸腾的大海,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吞没。王家豪不得不时不时回头,确保许漾没有被人流冲散。他们经过一个卖“香江进口”牛仔裤的摊位时,差点被争抢货品的顾客挤倒。许漾的胳膊被人撞了好几下,她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生怕被人群挤掉。
“全部5元一斤,快来选,快来看!”
“最新‘苹果牌’牛仔裤,先到先得!”
“出口转内销,最后十条!”
“香江最新款连衣裙,冯程程同款!”
......
此起彼伏的声音,每一句都吸引人驻足。许漾有看中的就让王家豪问价,她能听懂穗港话,但说不地道。许漾刚才就看见一个摊位上一个外地来进货的妇女只是开口问了个价格就被强买强卖了,几个男人围住她不让走,一包打包好的袋子戳到她的面前,硬是叫她买下来。周围的人群依旧熙攘,却很少有人去管,这种事许漾以前遇见的多了,无论哪里都有宰人的黑心商贩,要么认栽付钱,要么挨顿骂再认栽付钱。
许漾并不想起争执,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先让王家豪这个本地人开口更好。
第137章 陈珍珠
逛了一圈,许漾选中了一家摊位。摊主是个时髦漂亮的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脖子上挂着根皮尺,穿着波点无袖小衫搭配高腰灰色牛仔短裤,一根黑色的皮带勒出纤细的腰身。她一头短发应该是烫过或者喷了定型,发起蜷曲的弧度修饰了她的脸型,耳垂上两枚小巧的金色圆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股香江式摩登范儿,即便放在三四十年后也不过时。
她的衣服都是熨烫好,搭配好挂在架子上的,以许漾这个未来人来看都是很有品味的。许漾伸手摸了摸料子,和那些粗制滥造的不一样,这些衣服的面料看着明显高一个档次。
许漾大致的扫了一眼,这家的衣服版型都不错,基本都是香江风的衣服,这种风格一直都很适合普通人,对身材的包容性强,无论高矮胖瘦都能很好的驾驭。这样的衣服上身后才不挑人,好卖。
许漾又随手挑了几件衣服仔细看了看工艺,缝制线迹均匀流畅整齐,没有跳针浮线的现象,缝份处也没有吃势不均导致的起皱问题。缝纫线立体饱满,光泽度也舒适。在格纹与条纹面料的处理上,各裁片也都对格对条,接缝处图案衔接精准。内里滚边与包边宽窄一致,走线平直且平行。重点部位如门筒、袖衩等处的内部处理干净利落,无多余线头。领座止口和内滚边宽窄一致,基本上没有误差。整体车线针距密度差不多符合13SpI,是精品女装。
“老板,这件多少钱?”许漾随手拿起老板的同款衣裳问道。
那老板忙里偷闲的抬头问道:“你要零买还是批发?”
“批发!我有好几家档口,第一次看穗港的货,想多拿点儿回去试卖。”
“靓女好眼光,我家衣服很好卖的,你看看我这么多回头客的,都来找我陈珍珠拿货。”陈珍珠利索的给面前的一个女客户结完账,转身走向许漾身边压低声音道:“牛仔裤批发28块,零售就60块。”
别的摊位,一件差不多款式的牛仔裤批发价15-20块,这家却要28元,光是批发价就贵了将近一倍。
“老板,高品质的直筒长裤的批发价也就25-30元每条,您这是短裤,用料少了不少。”许漾指尖轻捻着牛仔短裤的金属扣,金属边缘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的铁色。她笑了笑,“陈老板,我在临江做批发的,您这五金用料我看一眼就知道不行,铁片刷金漆,看着好看,三遍水就现原形,到底不如铜扣。”
“靓女是行家啊。”陈珍珠笑了起来,“实话讲,这批货五金确实差些,但版型是抄香江最新款的。保准你好卖。”
许漾也笑,“陈老板,我也是诚心做生意的,这满条街我只选中了你家,就是看中的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许漾挽住陈珍珠的手臂走到角落,“陈老板,何必在意眼前这些蝇头小利呢,我们目光要放长远,做生意讲究的是眼光和格局。”
“整个华国的女装市场的体量是你想象不到的大。据统计华国总人口有10.57亿,有5.15亿的女性,其中15-45岁女性人口差不多2.7亿,也就是说2.7亿都将会是我们的目标客户。那么大的市场光凭自己的力量可吃不下,只有多多的发展下线你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有时候啊,看着是利润薄了,可要是销路拓开了......”
王家豪只听见许漾拉着女老板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儿的话,那老板的神色现在惊讶,后又皱眉,看着许漾像是看个神棍、骗子,继而变成犹疑,接着是犹豫,最后是坚定。他挠挠头,这到底是说了什么啊?
“临江作为省会城市辐射周边城市,这个市场的潜力很大,我那边要是缺货了,就找你订货。”许漾乐呵呵的拉着陈珍珠,“珍珠姐,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做大做强,一年一个小目标肯定可以实现的。”
陈珍珠叹了口气,“我也就是看在你实在诚恳的份上,给你便宜点儿,就当我陈珍珠交你这个朋友了。”她看向许漾,“不过往后订货可都得找我啊。”
陈珍珠也不是全然信许漾,做生意的警惕心她还是有的。但听她讲话都是言之有物,思想境地跟普通人不一样,陈珍珠就信个一二分。
“姐,我的亲姐。”许漾晃了晃陈珍珠的手臂,“您不信我还信不过自个儿吗,就您这审美,这品味,这一条街都比不过您,我不找您拿货,难道去抢那些烂货啊?”
陈珍珠被许漾哄得嘴角都合不上,“哎呀,我就是爱看些香江的杂志和电影,无师自通了一些搭配。”
“还不得说我珍珠姐天赋异禀呀,要不别人也看怎么不见她们的货卖的这么好。”许漾又是一记马屁拍上去。
最终许漾以自己满意的价格拿了牛仔短裤S-xL码个件,长裤各两件,普通碎花裙、明星同款碎花裙、普通衬衫、宽肩职业款各拿了4个款式每个尺码拿了一件,t恤各种款式的直接买了一包。
许漾拿货确实不少,嘴又甜,陈珍珠被许漾忽悠着想打通临江市场,跟许漾结个善缘,在总价上又让了一些利润,这一通下来,许漾手头的钱也就剩下300来块钱了。
别看许漾和陈珍珠姐来姐去亲热的跟什么似的,打包的时候那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一件件看过没有问题才递给王家豪打包,等打包完,许漾在陈珍珠的换衣间里将钱取了出来,当面清点清楚。
在穗港,钱真是太好花了,简直像长了翅膀!钞票许漾摸着干瘪的钱包,心里直叹气,这还没怎么施展呢,钱包就见底了
“本来想多拿点儿货的,可是我接下来还要去考察云岭省市场,实在是不方便。”许漾拉着陈珍珠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珍珠姐,你给我留个电话,等我回临江了,给你打电话。”
陈珍珠还以为许漾自己家里有电话,爽快的将自己这边的电话给了许漾,“拿货就找我。”
告别时,许漾把场面话说得漂亮极了:“好嘞,珍珠姐,我走了,下次有机会你来临江玩儿,我做东给你接风,带你去吃最地道的江鲜,看最美的风景!”
满满一大包的货,好在两人带了小推车出来,王家豪让许漾在前面拉着,他自己在后面扶着货,防着别人偷自己家的货。
两人推着小车融入夜色中,背后陈珍珠的摊位前,几个批发商正围着她问:“刚才那个靓女拿的什么价?”陈珍珠神秘地笑笑:“人家是做大生意的......”
感谢这时候人心淳朴,还没见识到后世牛皮满天飞的样子,让许漾的忽悠成了一二分。
等许漾回了招待所,赶紧去了卫生间释放了一下,这一天她都没在外面上厕所,穗港这时候乱不是说着玩儿的,许漾小心的很,坚决不让自己脱离王家豪的视线。
等她回到房间,许漾躺在床上闭眼就睡了,凌晨还要去越绣街批发市场,这一次她决定不进衣服了!
第138章 穗港之行结束
凌晨五点的越绣街批发市场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中,许漾拉着吱呀作响的小推车,紧跟在王家豪身后穿过拥挤的通道。她的脚步在路过服装批发区时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市场深处电子表批发的区域走去。
八十年代的电子表市场就像一座未经开采的金矿。一块进价20块的电子表,转手就能卖出200元的高价,单批200箱电子表交易利润可达55万元,倒卖电子表的利润普遍可达200%-500%。那些最早嗅到商机的倒爷们,靠着倒卖电子表日入十万,完成了原始积累,成为后世叱咤商界的富豪大亨。
但电子表不过是这个庞大灰色市场的冰山一角,比电子表更赚钱的更是不计可数,收音机、电视、其他家电等,甚至是汽车。这里的市场只有更赚钱,没有最赚钱,你想象不到的东西这里都有。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走私货从香江偷运过来,即便海关查获了大半,漏网之鱼依然源源不断。
如果你关系硬,你可以用低廉的价钱在海关稽查处的仓库里买到任何东西。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穗港就像一座金矿,如果可以,许漾当然想做那些利润更高的生意,可一来她没有足够的本钱,二来她没有打通的关系,现在的她只能捡些边角料。
创业之路仍旧漫漫啊。
“到了。”王家豪在一个用帆布半掩着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用绒布擦拭着一块闪着冷光的电子表,摊位前已经围了四五个客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两三款样品反复观摩,不时对着晨光检查表盘。
许漾站在跟前看了一会儿,国产电子表功能简单价格也低,差不多3-8元每只,这是能拿到明面上卖的,柜台上摆的也就是这些。摊主会警惕地观察生面孔,熟客才能看到“好货”。
许漾转了几个摊子,厚着脸皮跟着其中几位熟客看了这些好货,基本都是高仿和山寨货,像是走私水货基本上没有。
想要真正的好货最好的去处还是凌晨的市场,越绣街批发市场是穗港最大的电子表黑市,靠近香江的地理优势使其成为走私货和山寨货的集散地。每天凌晨3点到5点,是真正的“鬼市”时间,需熟人带路或对暗号才能进去。这里基本专供熟客和大批发商,价格能比白天低30%-50%。但风险也高,被骗被宰是家常便饭,黑吃黑的现象数见不鲜,隔三差五就有外地客商被引到暗巷里洗劫一空。
许漾倒是不怕,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胆大心细。只是她浑身上下也就只剩300块钱,就算是侥幸淘到好货也吃不下那么大的量,这趟来,她也就是探探路数。
整个市场都大差不差,许漾选中了一个位于市场中段的摊位。
“嫂子,你怎么选这家,这家的货并不便宜,摊主说话还不客气。”王王家豪压低声音问道。
许漾微微侧头,耐心解释:“有几点因素吧,你看,这摊位的位置,位于整条街中段靠前的位置,一般好位置基本都是被早期做生意的“老江湖”占据,能长期租到好摊位的,说明有稳定货源和客户,不太会做“一锤子买卖”。”她目光扫过摊位上整齐陈列的货品,“铺面比别人家大,货架分类清楚,有样品展示。靠谱的摊位会把不同品牌、款式分开摆放,而不是混在一起。”
正说着,摊主正跟几个熟客寒暄:“上回那批走得怎么样?”语气熟稔。
许漾嘴角一扬:“你看,他摊位上有不少熟客,说明他家货源稳定。”她看向正在打包的客商,“报价实在,肯让验货,说话不绕弯子——这种摊主,贵是贵点,但比其他的摊位可信多了。”
许漾知道走量少不划算,她那点儿本钱根本不到起批量。她眼珠一转,在市场里兜了几圈,三言两语就拉拢了一群同样想淘货又资金有限的散客,这群人有的是第一次来,有的是本钱少。“咱们拼单,量大好砍价。”她又说道。不一会儿,这个要三个,那个要两个,零零散散凑起来竟成了笔不小的买卖。
许漾拿着总数去跟摊主杀价,她算准了批发商的心理——零卖麻烦,整出省事。最终硬是把总价压低了10%。散客们个个喜形于色,都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大伙儿都拿出看家本事来验验货。”许漾招呼道。这些混市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当下你查机芯我验表带,还有拿吸铁石吸的,这个摇晃,那个按键,把每块表都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看得摊主一脸无言。
“我家货都是好的,有问题的拿回来换,但别拆太狠。”老板一边把电子表用电子秤验货,一边说。
许漾精工和卡西欧低仿,中仿各拿了4个,国产明珠牌、钻石牌和钻石牌也各拿了4个,卡西欧高仿拿了一个,买完这些东西,除了预留的车票钱,她兜里只剩下30块钱了。
至此许漾的穗港之行算是结束了。
王家豪一路护送许漾回到招待所。许漾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装,将货物重新整理打包,最大限度地压缩体积。电子表许漾是贴身带着的,这些敏感货物可经不起检查。
两人拖着两大包货物退房赶往火车站。路上都是像许漾一样大包小包的货商,王家豪像座移动堡垒般护在许漾身侧。王家豪一边走一边警惕的盯着周围,火车站周围比别的地方只会更乱,打人抢货也是有的,坑蒙拐骗更是不少,他丝毫不敢松懈。
王家豪带着许漾绕过几个蹲守的“地老鼠”,这些专盯外地客商的混混,就等着谁落单好下手。远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一个正在走路的女人脖子上的金项链被抢了,许漾遥遥看过去,只见那女子坐在地上,冲着抢匪远去的背影怒骂:“假的还抢!”
王家豪护着许漾去了穗港站售票窗口,售票窗口挤满了人,全是弯腰、探着脖子、歪着脑袋使劲往售票窗口里看的人。王家豪看着东西,许漾排着队,半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了许漾。她从兜里掏出徐睢搞来的内部批条扒在窗口处递给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同志,去桐市的。”这张宝贵的批条是徐睢托跑广州线的同事特意留的,许漾抵达当天就从车站工作人员手里拿到了这张通行证。
工作人员从三合板上的票夹子里找到这趟车,找到普快硬座票、特快票、硬卧的小条,把小条往胶水里一沾,在碗边上一捋,贴到印有发站、到站、有效期的预制硬板车票上。三张硬板票一字排开,手里的算盘开始拨拉,噼里啪啦一阵响,算出总价。
许漾付了钱,工作人员才从窗口将三张硬板票递给许漾。
第139章 回到临江
“嫂子,我给你买的一点儿特产,你带回去。”王家豪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满头大汗地挤进候车室。网兜里塞满了穗港特产,用油纸包着的腊肠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老婆饼的铁盒撞击出声,椰子糖的包装纸被挤得皱皱巴巴,话梅蜜饯好几大包,最上面还压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荔枝红茶......
许漾看着王家豪手里那几个塞得变形的网兜,不由得失笑:“家豪同志,你这是把穗港的副食品公司搬空了吧?”她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带着笑纹。
王家豪黝黑的脸庞泛起红晕,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网兜,“嫂子您大老远过来一趟我也没带您到处逛逛,好好的尝尝我们穗港的美食。”王家豪头也不抬,手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给您带这么点儿,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
“嗐,你陪我这两天就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要不是你,我这趟怎么会这么顺利?这可比什么都让我感激!”她说着将买的那款高仿卡西欧递到递到王家豪的手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拿着,嫂子这趟来准备不充分,只能给你这个了,等下次嫂子过来,一定给你补一份大礼。”
“嫂子,这可使不得!”王家豪像被烫到似的后退半步,“周连长以前对我当亲兄弟照顾,我哪能拿您的东西!”
见王家豪连连后退,她故意道:“怎么,嫌弃这不是正品?”
“这、这太贵重了!”王家豪急得直搓手,他是一路跟着许漾进货的,这个手表虽然是仿款,但质量却不差,而且就这样一块表可要40块钱呢,穗港普通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就差不多 80~120元,40块钱但对日常消费来说已经是一笔可观的金额了。
许漾不由分说地把表盒硬塞进他的怀里,“你周哥是你周哥,这是我许漾的心意。快拿着,你要是不收,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王家豪还想推辞,车站却突然响起广播响起检票通知,“t32次列车开始检票!”
许漾赶紧去拉小推车,王家豪也只好先将手表收了起来,接过许漾手中的东西带着她往站台挤去。
许漾带着东西,并不好挤,车站里人潮如沸水般翻涌,推搡的人群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许漾,许漾的腿好几次磕上小推车的钢板上。她死死抓着捆绑在小推车上的包裹,指节都泛了白。王家豪在前方开路,在人流中硬是挤出一条缝隙。
“嫂子,跟紧我!”他的吼声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许漾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经湿透。她护着胸前的暗袋,那里装着最值钱的电子表。突然一个踉跄,有人从侧面狠狠撞了她一下——是个戴帽子的瘦小男人,眼神鬼祟地扫过她的行李。
“干什么!”许漾怒吼一声。
王家豪猛地回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那人手腕。那人吃痛,骂骂咧咧地钻进了人群。
终于挤到站台时,许漾的马尾辫已经挤开了,头发松散的披散着,口袋被人划了个大口子,露出她里面的皮肤,好在,她现在一点儿钱都没有,也没被偷什么,就是可惜了她的衣服。
许漾先跑了上火车,她将车窗打开,王家豪青筋暴起地将货物从窗户塞了进去。许漾的包裹巨大,尤其是装鞋子的那一包,带着鞋盒,王家豪用了十足的力气才将大包塞了进来。鞋盒在窗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乘务员直皱眉。许漾怕挡着过道儿,将包裹全都放在床铺上。
许漾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朝站台上的王家豪用力挥手:“回吧,我这边妥当了。”
王家豪站在原地没动,黝黑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嫂子,路上小心,夜里警醒点,贵重物品贴身放,有什么不对的就叫列车员。到家了,叫周连长给我来个电话,我也好放心。”
“放心吧,你快回去歇着!这两天辛苦你了!”许漾笑着应道,她看着这个憨厚的退伍兵像棵青松似的戳在站台上。
列车缓缓启动,王家豪的身影渐渐后退。
回去又是三十多个小时,许漾的东西放在床铺上,她没躺下,挨着大包坐在床铺上。她像只护崽的母猫,即便疲惫也不敢休息,一直紧紧盯着货,窗外天色渐暗,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映得她眼底布满血丝。实在熬不住了,她就趴在包裹着眯一会儿,每次合眼不到十分钟就会猛地惊醒,伸手摸到怀里的包裹心里才安定下来。白天她连水都不敢多喝,嘴唇干裂起皮,只能用舌头轻轻舔一舔,就怕去厕所货再被人偷了。
到了申海市,她一个人咬牙扛着两个大包慢吞吞的挪下站台,平常在正常不过的台阶此时在她眼里显得极为悠长,包裹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鞋盒的尖角硌得锁骨生疼。等到了候车室,她随便找个角落就在地上坐下,将大包护在自己和墙角之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当列车终于驶入临江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夜里9点多了。站台的灯光昏黄如豆,许漾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挪下车。两个大包在她手上勒出深深的红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等到了平地上,许漾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重新捆在小推车上,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推着往外走,出站口的夜风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漾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推车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发出“隆隆”的声响,许漾眯起眼看向远处,那个站在出站口的挺拔身影,不是周劭又是谁?
许漾加快了脚步,“你怎么来了?”
周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他伸手接过许漾的手中的小推车,目光在她破烂的衣服和勒出红痕的手指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他抬手拨开黏在她颈间的发丝,指尖触到湿冷的汗水:“怎么这么狼狈!”
许漾虽然累,但却很兴奋,她伸手扒了扒自己的头发,“狼狈吗?”她笑了笑,眼中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燃烧,亮得惊人,“我觉得我现在最美,如果有相机我真想自拍一张。”她有目标,并为之奋斗已经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了。旁人只见其汗流浃背、气喘如牛的苦状,殊不知她的内心实有难以言表的欢愉。
周劭定定的看着她,疲惫却充实,狼狈却骄傲,就像她此刻沾满灰尘却闪闪发光的人生。
许漾仰起脸,让夜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此刻她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可她却像是站在世界的舞台上,“记住这个时刻!”沾着尘土的鞋向前踏出半步,像要踩碎整个城市的倒影,“未来临江首富的崛起之路你有幸观摩,是你的荣幸。”
夜风掠过她汗湿的颈侧,卷走一缕蒸腾的热气。那些浸透后背的汗渍,发丝黏连的触感,都成了勋章般的印记。
周劭突然低笑出声,单手推过小车,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膀:“首富同志,回家数钱去?”
“你开车来了?”
“当然,我可是要给许老板拉货的......”
夜风将两人的声音送得更远。
第140章 许女士?你回来啦!
许漾到家的时候,许母还没睡,客厅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灯光一针一线的给周茜补着衣服。针尖在布料间灵巧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夜的低语。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小床上熟睡的安安,偶尔伸手给他扯扯小被子。
林郁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许母正侧头咬断线头。她抬头看见少年清瘦的身影,眼角泛起慈爱的细纹,“小郁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林郁安静的点了点头,沉默的站在原地,顿了片刻,他轻声问:“您还没睡?”
许母知道这孩子看着冷漠,实际上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不仅自己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每天放学回到家不是帮着打扫卫生就是顺手把安安的尿戒子给洗了。这几天她做事的时候,他也总是给她搭把手。
许母笑着说道:“你周叔叔去接小漾了,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接着......”
林郁望向漆黑的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也不知道许漾什么时候到临江,于是他没说话了。少年沉默的走向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
突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许母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站起来快步走到阳台上往下望去。
深夜,夜色浓重,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老太太眯着眼睛往楼下看,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正停在自家楼前。
同之前不一样,这次副驾驶的门开了。许母心头一跳,看着自家闺女从车上下来,身影在路灯下拖出纤细的影子。夜风吹动许漾散落的头发,也送来楼下隐约的谈话声。
“小漾回来了!”许母忍不住轻呼,声音里满是惊喜。老太太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长长舒了口气。
许漾去穗港一趟,她是吃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她一个女孩子,不比男人在外面闯荡,她就怕这孩子出点儿什么事。好在如今人平安回来了,许母这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声音传进客厅,将林郁的脚步顿住。他转身走向阳台,站在许母旁边往楼下看去——周劭正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那包裹比人都高,也不知道是怎么塞进后备箱的。一旁的许漾正弯腰从后车座上也拖出一个大包。
周劭合上后备箱,将大包扛起来,大包有些重,就连周劭扛着脚下都踉跄一下,好在他及时岔开脚步稳住了身形。
“我先把东西送上去。”周劭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在这里看着。”
许漾点点头,伸手将小推车拿了出来。她抬头望向自家阳台,恰好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便笑着挥了挥手。
许漾没先等来周劭,反而是等来了林郁。她刚将包裹拖到单元门口,抬头就看见单元门里闪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林郁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跟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单薄。
“小蘑菇,你怎么下来了?”许漾惊讶地挑眉。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弯腰去背许漾手边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哎,这特别重,你别......”许漾连忙制止。
话还没说完,林郁抿着唇使劲一提,谁料这包裹出乎意料的沉,他暗暗咬牙一使劲儿,结果不仅没有背起来,反倒是被沉重的包裹缀着踉跄着往后倒,许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触手不再是记忆中硌人的骨头,这两个月总算长了点肉。
“逞什么能?”许漾哭笑不得。“等你周叔叔下来背。”
林郁抿着唇不吭声,固执地抓着袋子不肯松,暗中使劲儿想要重新把包裹背上,手臂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可那包裹就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许漾瞧他这副倔样一把将人拉到另外一边,她摇头失笑:“傻蘑菇。”她故意转开话头,把折叠小推车往他手里塞。“你帮我提着这小推车吧,这小推车太重了,还磕腿。”
少年终于抿着唇接过推车,低头时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他低头盯着手里的小推车,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不够强壮,连个包裹都背不起来。
“我下次肯定可以的。”他突然转头对许漾说。
许漾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把包裹背起来的事情。她轻轻一笑,“我相信你。”
没一会儿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周劭三步并作两步从楼道里冲出来,“走吧。”周劭一把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轻松地甩到肩上。
许漾和林郁两人连忙跟在他的身后。林郁小心的抬着小推车走在许漾身后,安静的只发出微重的呼吸声和窸窣的脚步声。三人摸黑往楼上爬,月光从楼道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刚走到三楼拐角,就看见周家的房门大开着,暖黄的灯光像蜂蜜一样流淌出来。许母正站在门口翘首盼望着,一见许漾的身影,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可算回来了!”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妈,我回来了。”许漾伸手抱了抱许母,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许母拍着女儿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上下打量着许漾,“你这衣服怎么回事?”许母这心里就打鼓,生怕是孩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路上不小心刮的。”许漾轻描淡写地带过,眼睛却不住往屋里张望,“安安呢?”许漾头一句就是问她的小心肝。
“睡觉呢,在客厅小床上,快去看看吧。”知道女儿想着外孙,许母连忙侧身让开,眼里噙着温柔的笑意。
许漾轻手轻脚的往里走,一眼就看见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小肉团子。暖黄的灯光下,安安正蜷缩在小床里,睡得香甜。许漾趴在小床边,目光温柔的描摹着孩子熟睡的轮廓。安安安稳的睡着,小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肉嘟嘟的脸颊两侧。
许漾伸手想碰,又在半空停住,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这朝思暮想的小模样。
客厅的动静惊醒了家里的两个小女孩,周茜迷迷糊糊的跟在林暖身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赤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皱巴巴的睡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瘦小的肩膀,头发乱得像被麻雀筑了窝。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眯着眼看向客厅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周茜突然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
“许女士?你回来啦!”
第141章 吃榨菜
都知道许漾累坏了,没人拉着许漾多说什么,周茜倒是想问问许漾穗港是什么样儿的,被周劭瞪了一眼气哼哼的回了卧室。许漾洗完澡躺床上一秒入睡,连许母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早上许漾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劭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只有周茜、林暖和林郁。
拖鞋的声响惊动了餐桌上的三人,三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周茜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林暖捧着粥碗的手顿在半空,林郁默不作声地放下筷子,伸手给许漾拉开椅子。
许漾捶了捶酸痛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的问:“安安呢?”
林暖连忙放下碗:“安安刚才哭闹,外婆带他去楼下遛弯了。”她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让您多睡会儿。”
许漾困倦的点点头,她去卫生间洗漱,凉水泼到脸上才感觉精神不少。
许漾回到餐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林郁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放到她面前。瓷碗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暖默默地将勺子递给许漾,阳光正好照在那只青花瓷碗上,蒸腾的热气里飘着葱花和芝麻油的香气。
“谢谢。”许漾轻声道了声谢。
咸粥里,许漾最喜欢皮蛋瘦肉粥,肚子里像是闹饥荒一样,空荡荡的打着抽搐。许漾舀了一勺送进口中,温度适中,皮蛋特有的醇厚与瘦肉的鲜香在舌尖交融,软烂的大米炖出黏糊的米油,翠绿的葱花在雪白的粥面上点缀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熨帖着她空荡的胃。
许漾忍不住又连吃了几口,这才注意到有道灼灼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老看我干什么?”许漾转头看向周茜。
“你是坐火车回来的吗?”周茜站起身单腿跪在椅子上,上身趴在桌面上往许漾这边伸,空荡荡的衣服垂下来,都蹭到了她的粥碗上,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我以前也坐过火车。”她边说边把咸菜碟往许漾跟前推了推,瓷碟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叮”声。“你吃这个咸菜,可好吃了,我都没舍得多吃呢。”周茜咽了咽口水,眼睛却亮得出奇。
是真的没舍得吃,这个乌江榨菜可是她最爱吃的那一款,这段时间计划调拨分配限制,这外地牌子的榨菜在临江现阶段很紧缺,家里只剩下一些存货了。
许漾看着那碟所剩不多的榨菜,浅黄褐色的菜丝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辣椒粉,也是许漾喜欢吃的。周茜跟着许漾吃了一回也爱上了,从此,每顿早饭都得吃点儿,空嘴都能吃一盘子,能留给许漾半碟子,那还真是小别胜新婚了。
周茜跟许漾说着话,目光却像被磁铁吸住似的,黏在榨菜上挪不开。
许漾故意夹起一筷子,在阳光下晃了晃:“我可都吃了?”
周茜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抠了抠,她舔了舔嘴唇,猛地别过脸去:“你吃吧。”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强装的满不在乎。
许漾当真不客气,三两口就把剩下的榨菜扫荡一空。
筷子和碟子相碰的清脆声响让周茜倏地转过头,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许女士竟然真的吃光了!她的小嘴不自觉地嘟了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竟然意外的什么都没说。
许漾看着她这副心疼又强忍着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晨光透过纱帘,在周茜发顶跳跃,把她乱蓬蓬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小狗狗一样,有时候很凶,冲着谁都张牙舞爪的叫唤,但有时候它们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又觉得很可爱。
许漾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赶紧去学校。想问什么,等放学了再问。”
周茜皱起眉头立马就哼了一声,“我都给你咸菜吃了!”怎么就不和她说说话呢?
许漾的嘴角噙着笑,食指轻轻摇了摇:“No no no~”尾音拖得老长,“你不是给我,而是咸菜本来就是我买的。如果你愿意把你上次卖牛仔裤的零花钱拿出来给我买榨菜吃,那才是给我吃。”
周茜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气鼓鼓地往外冲,拖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响亮的“啪嗒”声。跑到客厅中央时突然刹住脚步,猛地转身,“许女士!”她跺着脚喊,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音,“你欺负人!”
晨光透过窗户,把她炸毛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活像只被多了奶瓶的小奶狗。
许漾慢条斯理地抿了口粥,抬手指了下墙上的时钟,提醒道:“要迟到了哦。”
“啊!”周茜惊呼一声,像阵小旋风般冲进房间。再出来时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经过餐桌时刻意板着小脸,“我去上学了!”语气硬邦邦的,脚步却磨磨蹭蹭。
许漾眼底漾起笑意,顺手往她兜里塞了包蜜饯,“去吧。”油纸包装发出窸窣的声响。
周茜的手指偷偷在口袋里捏了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什么嘛......”嘟囔声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轻哼。她蹦蹦跳跳往外走,书包甩得叮当作响。
许漾走到客厅将剩下三份蜜饯交给林暖和林郁两人,“拿着跟同学们一起吃。”
林郁看了看手里的另一包蜜饯,知道是给周衍的,他点点头,伸手放进了口袋里。
林郁今天来的晚,教室里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晨光已经斜斜地爬满了半个教室。
周衍正趴在课桌上补觉,后脑勺倔强地翘起几根不听话的发丝。他将蜜饯轻轻放在周衍的桌子上,像朗读机一样说道:“许阿姨给的。”
他说完也没管周衍的反应,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回到座位,林郁从书包里取出课本,指尖不经意碰到口袋里剩下的梅子。修长的手指从油纸包里捻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轻轻抿着,蜜饯的酸甜充斥着口腔,林郁弯了弯嘴角。
“哟,衍哥,你后妈又送温暖来啦!”教室后排,黄州转过身笑着打趣道。他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手指不老实地朝那包蜜饯勾去。周衍眼皮都没抬,右手却精准地截住他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狠地往下一压。
“嘶——衍哥,轻点儿!”黄州夸张地抽气,却还是嬉皮笑脸的,“你后妈这次又是什么好吃的,上次那葱花饼我还记着呢。”
周衍慢悠悠地直起身,睡意未消的眼底透着点不耐烦。昨晚他给徐宾的他影像厅看店,一宿没合眼,好在余奶奶的药钱是攒够了,明天他就去和徐宾说不干了,太tm困了。
他单手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拢,纸包窸窣轻响,甜丝丝的梅子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他慢条斯理的打开油纸包,被腌渍的晶莹剔透的梅子呈现在眼前,勾的人口水直流。
“想吃?”他嗓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嘴角却扯出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叫声爷爷来听听。”
“衍哥,别小气嘛,分我点儿。”黄州伸手就要抢。
周衍手臂一扬,油纸包高高举起,黄州扑了个空,整个人栽到他后排余赞的桌子上。他干脆一出溜,整个人坐在余赞的桌子上一把勾住周衍的衣服往自己身边拉,另一只手去够那包蜜饯,嘴里还嚷嚷着:“衍哥你这就过分了啊!是哥们就该有福同享啊。”
“不叫就不分。”两人笑闹起来,你争我抢的好不热闹,夹在中间的余赞无辜被波及,无奈的加入战争。
快乐总是容易戛然而止。门口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扶着门框直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余赞,你快去看看吧,你奶奶她晕倒了!”
第142章 押金不够
余赞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课桌被他撞得晃了晃,几本书滑落在地。
余赞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男人扶着大腿,剧烈的喘了两口气,“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
话还没说完,余赞就已经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周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那包蜜饯塞进黄州手里,跟着冲了出去。
黄州攥紧油纸包,看着两人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门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急诊室泛黄的“禁止吸烟”标识在余赞眼前晃动,他撞开那扇漆着“救死扶伤”的绿色木门时,浓烈的来苏水味混着痰盂的腥气扑面而来。
3号床的“危重”红牌刺得他眼睛发疼,奶奶那双沾着菜市场泥渍的布鞋歪倒在床下,鞋底还粘着片蔫黄的菜叶。
两个护士正用橡皮管轮流扎她浮肿的手臂,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用听诊器仔细听着余奶奶的胸腔,痰盂里飘着粉红色泡沫,心电图的热敏纸垂到地上,像条白蛇般扭动。
余赞脚一软,差点儿跌倒在地上。身后的周衍眼疾手快的抱住他,少年温热的掌心死死抵住他的肩胛骨。余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发抖,而周衍的指节正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他的魂魄也钉回躯壳里。
余奶奶端坐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但目光涣散,额头渗出冷汗,浸湿蓝布头巾。她似突然醒过来,眯着眼睛反复问:“这是到哪块啦?我要解手。”说了两句人又晕了过去。
余赞挣脱周衍的搀扶扑到病床前,颤抖的指尖刚触到奶奶的手腕,就被那冰凉的体温惊得缩了一下。老人指甲盖泛着不祥的乌紫色,像蒙了层灰蒙蒙的雾。
“奶奶,奶奶......”他声音哽在喉咙里,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有人粗暴地拽开余赞,“哎,抢救呢,家属别在这里碍事,快出去,快出去!”
余赞踉跄着后退,差点儿跌倒在地上。隔帘“唰”地拉严实了,将生死划成两个世界。余赞盯着帘子下露出的一小截输液管,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周衍和余赞家的邻居们七手八脚的扶着余赞退到角落里等着。邻居们识趣地退到几步开外,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隔了层毛玻璃。余赞顺着斑驳的绿漆墙滑坐下去,十指深深插进发间。他蜷缩的姿势像个被强行塞回母体的胎儿,后背嶙峋的肩胛骨透过单薄的衣服凸起,随着抽噎的频率剧烈颤抖。
如果奶奶没了,他就真的是孤儿了。
走廊的长椅下积着未干的碘酒,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周衍蹲下身时,听见余赞齿间漏出的呜咽,像是受伤小兽的哀鸣,被消毒水浸泡过的空气滤得支离破碎。
周衍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最终他也只是伸手在余赞的肩膀上拍了拍。
帘子被“唰”地拉开,余赞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盛着周衍从未见过的惶恐。
“3号床家属去交费!”护士冲着外面大声的呼喊。
余赞猛的站起来,“护士,先给我奶奶用药,我这就去家里取钱,一定要先救我奶奶!”
护士又道:“还要快去药房取毒毛K,要现金押瓶!”
“我们去拿药,小赞你快去取钱。”邻居们纷纷说道。
余赞看着邻居们,“吴大叔,赵大婶儿,我奶奶就拜托你们了,我马上就回来。”余赞轮流抓着他们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求求你们......我奶奶她......”后半句碎在哽咽里,像块咽不下去的硬糖。
“放心,有我们在呢,快去吧,快去吧。”邻居们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里感叹。“这孩子命苦啊......”声音像片落叶,飘在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里。
余赞和周衍一路狂奔,冲进医院时后背都洇透了汗水,衣服紧贴在皮肤上。
收费处的小窗口,戴着套袖的会计眼皮都不抬地打算盘,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先交200块押金。”
余赞颤抖的手掌摊开那叠零钱,纸币和硬币散落在柜台上一角一角地数着,全部都加在一起也不过是58块6毛,这是他翻遍家里每个角落才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200块!
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余赞的身体颤抖着,浑身发冷,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像是溺水之人没有一个浮木能让他喘息。
会计推回他的钱:“再去凑点儿吧。”
周衍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几下,“我回去找老周借。”
向老周服软?这比让他跪着认错还难,他拉不下这脸。就好像这个头一旦低下去,他之前对老周的那些控诉都成了笑话一样。他是倔的,倔到能为了心里那口气离家半个月,宁愿睡桥洞啃冷馒头都不肯回去面对老周。
可是现在余奶奶生命危急,他没有资格再别扭。
“钱的事交给我。”他转身时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你放心,我一定能让余奶奶住上院。”
“周衍!”余赞的喊声被消毒水味呛得发颤,可那个背影已经扎进人群,快得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周衍跑回大院儿,再次回到自家楼下,忽然觉得陌生。
楼前的树比记忆里更茂密了,小花坛里的黄瓜豆角藤攀上竹架,青嫩的果实坠在叶间。辣椒茄子也都硕果累累,小葱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像一个个小标兵一样。小青菜密密麻麻的生长在犄角旮旯里。楼道里也干干净净,从前堆积的杂物早就不见了踪影。301的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一盆绿萝安静地蜷在角落。
他踟蹰着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两下......无人应答。门里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存在一样。他又锲而不舍地敲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人来开门。
周衍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转身往楼下跑,在一楼撞见了拎着菜篮子的王大娘。他连忙顿住脚步,“王奶奶,我家......没人吗?”
“周衍?!”王大娘惊讶的看着他,“你咋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不上课吗?”她打量着他汗湿的衣服,皱眉道:“走,去奶奶家喝口水。”
“王奶奶,我就不去了,我家里人呢?”周衍拒绝了王大娘的提议。
“你爸天没亮就回部队了,我早上晨练的时候碰着你爸了,行色匆匆的,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那,那其他人也不在吗?”周衍焦急的问。
“你说小漾啊。”王大娘笑着说:“你弟弟今天打预防针,小漾带着安安去儿童医院了。说是顺便带着安安姥姥在临江逛逛,估摸着要下午回来了。咋的,你有啥事儿吗?”
周衍摇了摇头,肩膀垮下来,有些丧气的说道:“没事。”
王大娘看他脸色不好,整个人跟抽了魂似的,寻思着别再出什么事儿,“周衍啊,你跟奶奶说说,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儿了?”她放软声音,“你爸前天还念叨,说你在同学家住了小半个月,要去接你回来呢......”
她叹了口气,皱纹里堆满心疼:“有什么事儿别自己扛,跟你爸好好聊聊。”
周衍胡乱的点头,“王奶奶,我还有急事儿,先走了。”他说完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家属院儿里。
王大娘看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唉,这孩子......”
第143章 看看
周衍匆匆跑回医院,额头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汗珠顺着眉骨滚落,在下巴悬成一线。他一把攥住余赞的手腕,将一卷带着体温的毛票塞过去,“快去交钱。”
钞票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皱巴巴地蜷在余赞掌心。他喉结滚了滚,那句“谢”字还没出口,就被周衍用力按住了肩膀。
“我们兄弟不说这个,先去给余奶奶交押金吧。”周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正午烈日炙烤后的焦灼,干涩的嗓子火烧火燎的,“余奶奶等不得。”
他推了把余赞的后背,“快去!”
余赞的喉结剧烈滚动,所有感激都哽在胸口。他重重点头,攥着那团被汗水浸透的钞票冲向缴费窗口,脚步在消毒水味浓重的走廊里砸出回响。
“病情差不多稳住了,一会儿转到病房里,后续就是常规治疗和观察了,现在医院里住一个星期吧,人年纪大了,得小心的养护着。”医生也知道余赞家的情况,他叹了口气,“地高辛每天早饭前半片,呋塞米片要看着钟表吃,上午10点吃,这样水肿下午能消,不耽误晚上睡觉。每天早晨量小腿的围度,肿超过一指就加半片利尿剂,夜里听着点动静,要是突然要开窗户喘气,马上舌下塞硝酸甘油。其他有什么异常的就立马叫一声,行吧?”
余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边缘,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医生每说一句,他就轻轻点一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色的阴影,这些医嘱他早已倒背如流,就像记得奶奶药盒里每种药片的形状。
周衍帮着护士将余奶奶的病床推进住院区,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散。余赞听完医嘱追上来时,看见奶奶苍白的脸陷在雪白的枕头里,像片枯叶飘在积雪上。
安置好奶奶后,余赞在走廊拐角找到守候多时的邻居们。吴大叔的裤子上还沾着荷塘里的浮萍,赵大婶的菜篮子里的小青菜已经蔫了。
“吴大叔,赵大婶儿......”余赞嗓子发紧,“谢谢你们送我奶奶来医院,我奶奶已经安置好了,你们就赶紧回去吧,都耽误了你们一上午了。”
吴大叔摆摆手,“咱们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毛票塞进余赞的手中,“拿着,我们这些人也没有大本事,只能给你凑个三十块钱,别嫌少,是我们的心意。”
赵大婶把菜篮子往身后藏了藏:“你奶奶蒸的槐花包子,可没少喂我家馋猫。你奶奶是个好人,小赞啊,好好照顾你奶奶。”她眼角皱纹里闪着水光。
余赞攥着那叠零钱,指节都泛了白。这些带着邻居们体温的毛票,比烧红的炭块还烫手。
他的这些邻居们日子也不富裕,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平日里靠着卖些小菜养家。吴大叔家的小孙子还在念书,赵大婶的老伴常年卧床,卖豆腐的老李头老伴儿和女都是重病没看好去世的,欠了一屁股的债,自己都舍不得吃顿肉......这些皱巴巴的票子,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这钱我不能收。”余赞伸手将钱硬推了回去。“我已经借到钱了,足够用了。”
“你这孩子,”吴大叔又把 钱塞了回去,“医院这地方,花钱跟流水似的。拿着,以防万一。”说着也不等余赞推辞,转头就跟着其他人一起快步离开了。
余赞站在原地,掌心的钞票被攥得发烫。
周衍陪着余赞守了一下午,余奶奶终于醒了过来,只是精神还是不好,“小赞,你怎么没去上学去啊?”
余赞一把攥住奶奶的手,那手背上爬满褐斑,冰凉得像井水浸过的石头。“奶奶,你吓死我了,不是不让您去卖菜的吗,您怎么不听话啊。”
“家里的菜结的太多了,不卖都老了。”余奶奶摸了摸余赞的脑门轻声解释道,她咳嗽两声,混着痰音。
目光转向周衍时,老人眼角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小衍也来啦!”她试图抬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好孩子,你们......”话未说完就咳嗽起来,缓了缓才继续道,“都回去上课,别耽误正事。”
“奶奶,我陪着你,等你好了我再去上课。”余赞轻轻的给余奶奶扇了扇蒲扇。
周衍直起身子,“奶奶,我这就回去了,等我空了再来看你。”他笑着看向余奶奶,“您好好的养好身体,我还等着再吃您做的饺子呢。”
余赞闻言就抬头奇怪地看了周衍一眼,不过他现在心里也乱糟糟的,这个细微的异常就像投入急流的小石子,转眼就被淹没了。
许漾抱着安安和许母从外面回来。
“你说说你爸,平时做事挺稳当的,怎么突然就把腰摔了!”许母是又气又急,一颗心早就飞回了桐市。
许漾轻轻拍了拍怀里熟睡的安安,低声安慰:“妈,您别急,不是说没有大碍吗,医生也说了,骨头没伤着,就是肌肉拉伤,静养几个月就好。”
“唉,你不知道他,他一个人怎么能行!”许母眉头紧紧皱着。“要不,我今天晚上就买票回去吧。”
许漾伸手拉住许母的手:“妈,您先冷静点,爸那边有邻居照应着,您这样急匆匆赶回去,路上再出什么事怎么办?”她顿了顿,“要不这样,我明天陪您一起回去看看?”
“不用,不用。”许母连连摆手,“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了,你带着孩子。”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安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孩子还小,来回折腾多受罪。”
许漾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温声道:“那您这么急着我回去我也不放心。况且,现在回去您到桐市三更半夜的,您怎么回家?明儿一早,我带您去买票,亲自送您去火车行不行?”
许母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婴儿无意识地攥住她的手指,那温热的触感让她神色稍霁,“那就,明早再去吧。”
许漾就松了口气,“那咱们回去打包东西吧,我这给您买的特产您带回去。”
许母点点头。
两人来到17栋的时候,王大娘拦住了许漾,将周衍回来的事情说了,“小漾,我瞧着不太对,别是孩子再出了什么事。”
许漾皱了皱眉头,这事儿她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要问问。
“大娘,您别慌,我一会儿去他同学家问问看什么情况。”
王大娘连连点头,“哎哎,你去问问,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第144章 周衍去哪儿了?
许漾没有立刻就去找周衍,她一个后妈,哪儿知道周衍的同学家在哪里,平时又常去哪里呢。
她先上了楼陪着许母一起收拾行李。“妈,这些东西您带回去。”许漾收拾出来一个大包装着满满的临江特产。“您别不舍得吃,放久了,潮了就不好吃了。”
许母接过包,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手腕微微发颤。她望着女儿低垂的睫毛,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肩:“小漾......”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后妈哪有好当的,没出事时,别人觉得是你不够上心,真出了什么差错,所有的责任又都会推到你身上。
许漾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坦然:“妈,我不委屈,您也别替我委屈。”她的声音里没有勉强,也没有隐忍,只有一种清醒的从容,“真要是觉得不舒服,我肯定不会委屈自己的。”
有感情,对归属感有渴望,真诚的付出过爱但达不到预期才会觉得委屈。她对他们没有投射过期待,自然也就没有失望。没有全心全意地付出过爱,便不会因得不到回应而失落。她的善意是自洽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反馈,更不依赖家庭的认可。
许漾的信条很简单,保持本心的温度,但不强求结果。她的价值从不扎根于别人的土壤,自然也不会因贫瘠的关系而枯萎。
“妈,我给您买了几件衣服,别总穿那两件旧的了。”许漾拿过一旁叠的整齐的衣服轻轻地放进许母的包里。
“哎,给我买什么衣服啊,妈的衣服够穿,别浪费钱。”话是这么说,眼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她抖开那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小心翼翼的抚着衣领,对着穿衣镜比了比,“料子挺软和,就是颜色太鲜亮了。”
许漾抿嘴笑着,伸手帮母亲捋平衣角,“您穿这个显年轻,还显白,好看。”
许母转了一圈,不确定的问许漾,“真好看?”见许漾肯定的点头,她就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嘀咕道:“你哥和你姐也没说给我买件衣裳。”
“您去她们家住几天,保准都给您买。”许漾笑着说道。
“我才不去呢。”许母把开衫仔细叠好,眼角却带着笑意,“我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想起来给亲妈买件新衣裳。”
收拾东西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许母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停下手中的活,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要不妈自己收拾,你去找周衍吧?到底是女婿的孩子,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的,万一真有什么事儿,他心里再怪你......”
许漾摇了摇头,“妈,我现在去找也是没头苍蝇乱转,等周茜她们放学了,我叫上她们一起去找。”
“唉,也是。”许母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周茜她们放学回来了,林郁最后一个回来,额前的碎发还带着室外未散的暑气。
“余赞的奶奶住院了,周衍跟着余赞出去后没回学校。”林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许漾猜想周衍突然回来,八成是为了余赞奶奶的事情。
许漾让周茜和林郁跟着自己一起去找周衍,起码确定他人是好好的。
“为啥要找傻蛋啊?”周茜正窝在沙发里啃桃子,汁水顺着她的手往下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她不是很想去,傻蛋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的不知道多自在,她爸和许女士还经常给他送钱送吃的送衣服,她都看见傻蛋下馆子了。那家伙吃香的喝辣的,还没人管。要是她,她也不想回家呢。再说马上就要开饭了......
“余赞奶奶出事了,她平日里又很照顾你哥,咱们听说了,说什么都得过去看看。”许漾已经在拿包拿钥匙了,看见周茜还坐在沙发上逗安安,语气不由重了几分,“快点,别叫我叫你第二次。”
周茜就一路小跑蹭到许漾跟前。
“妈,”许漾转头对许母说,“您先收拾着,要是我们一会儿没回来,您和林暖先吃饭,我去看看余赞奶奶的情况。”
许母担忧地拉住她的胳膊:“要不要妈陪你一起去?”她没见过周衍,但知道是个混不吝的孩子,要不也不能天天在外面浪荡着不回家,她实在担心那孩子会给女儿难堪。
许漾拍拍许母的手背,“没事儿的,您在家好好帮我照顾好安安我才能放心。”
许漾带着林郁和周茜去了医院,路上许漾买了一篮子鸡蛋,几人打听着来到余奶奶的病房。
房门大开,传出断续的说话声,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许漾不认识余赞和余奶奶,只能让周茜和林郁去找。
“那儿!”周茜像条小泥鳅似的,“哧溜”一下就钻进了病房,灵活地蹿到了余奶奶病床前。她熟门熟路地趴在床边,脆生生地喊了声:“余赞!”
“周茜?!”余赞惊讶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周茜,他转头看了一下,就见林郁拎着个竹编的鸡蛋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陌生女人身后朝病床走来。篮子里圆滚滚的鸡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惨白的病房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许漾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她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你好,我是许漾,周衍的......”她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周衍的后妈。”
许漾笑着对余赞说道,“我听说余奶奶住院了,特地过来看看。”她朝病床上看了一眼,余奶奶正躺在病床上正沉沉睡着,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余赞慌忙站起身,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衍传说中的后妈。长相不是很漂亮,但给人的感觉却很亲切。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里,看人时带着平视的尊重,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
余赞略有些局促的跟许漾打招呼,“阿姨好。”
许漾点点头,目光转向病床,“你奶奶情况怎么样?”她俯身仔细看了看余奶奶的面色,伸手给余奶奶掖了掖被角。
“医生说抢救的及时,后续就是慢慢恢复了。”
许漾点点头,“老人家年纪大了,得小心着慢慢养护,急不来。你们一直这么照顾周衍,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和你周叔叔说。”
余赞就感激着拒绝了。
许漾转了话音问:“周衍是跟你在一起吗?”
余赞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升腾起来,“周衍下午就回去了,他没在我家吗?”
许漾的心也沉了下去,来医院的路上,她们特意绕去余赞家看过,,余赞家里并没有人。
那周衍去哪儿了呢?
第145章 出事
许漾踩着夜色走出医院时,身后的大厅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郁和周茜跟在她身后,周茜的嘴巴不高兴的嘟起,拖鞋发泄般的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周衍有哪些好哥们好兄弟的,你们带我去他们家走一趟。”许漾抬起手腕,借着惨白的灯光看了看表盘,时针已经指向八点。
周茜突然小跑几步拽住许漾的衣角,她一手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小脸皱得像揉皱的纸团,“许女士,我饿。”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许漾环顾四周,医院门口的小吃摊在夜色中亮着昏黄的灯,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在晚风里飘散。她抿了抿嘴,“给你买个韭菜盒子,你边走边吃,行吗?”
周茜的鼻尖动了动,韭菜混着焦脆面皮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伸出两根手指,眼睛却还盯着冒着热气的小摊,“我要两个。”
“行!”许漾应得干脆,拉起周茜的手往小摊上走去。
周茜愣愣的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许漾的手比她想象中要软,掌心干燥温暖,像揣着个小暖炉。这温度不烫,却莫名让她眼眶发酸。
这边的韭菜盒子不是小的那种,是两张小盆大小的面饼中间夹着满满的韭菜鸡蛋馅儿,放在烧的滚烫的铁鏊子上煎的外皮焦脆,咬下去满口咸香。
许漾买了5个韭菜盒子,,热腾腾地用油纸包着,她自己吃一个,周茜和林郁一人两个。这会儿也没有公交车了,夜色中,几人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慢慢走着,韭菜盒子的香气混着夜风飘散。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茜悄悄又攥住了许漾垂在身侧的手。许漾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将头转到另一边,握着韭菜盒子大口的吃着。只是耳尖悄悄红了,眼睛不停的眨动着,一看就是非常心虚。许漾唇角微扬,任由那只小手紧紧抓着自己,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刚出锅的韭菜盒子还要暖。
许漾先到了最近的黄州家,黄州来开的门,听见许漾询问周衍的行踪他还挺惊讶。
“衍哥最近都是在余赞家住的。”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翘得更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他最近常去的地方你知道吗?”许漾问。
“学校后街的录像厅,他偶尔会去帮忙看店。还有......”黄州掰着手指数起来,“街角的电子游戏厅、老张台球室、广场的篮球场......”迅速的报出了一连串的地名儿,他抬头看向许漾,“阿姨,衍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许漾轻轻摇头,夜风从楼道灌进来,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我们去余赞奶奶那边没见着他,现在联系不上他。要是见到他,让他给家里捎个信。”
黄州立刻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找。”他转身就要进屋换衣服,却被母亲不动声色地拽住了衣角。
“天晚了,你就别去找了,如果周衍来你这儿麻烦你明早通知我一声。”许漾也没耽搁,问完话就快速的离开了。
许漾敲开齐文家的门时,齐文对许漾很戒备。许漾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飘忽,喉结不自然地滚动,好像她会对周衍有什么不好似的,说话支支吾吾的。
“你痰咔嗓子眼儿了?”周茜从许漾身后探出一个头,周茜小口咬着已经凉了的韭菜盒子,油渍在嘴角闪着光,像涂了最新款的“韭菜味唇釉”。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跟傻蛋蛇鼠一窝,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儿。”
齐文一口气噎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什么蛇鼠一窝,学没学过语文!衍哥上辈子是炸了多少敬老院才摊上这么个妹妹?真是一言难尽啊。
齐文的回答和黄州差不多,许漾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带着林郁和周茜又找了周衍其他几个朋友家,连他们说的那些地方许漾也一一找了,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周衍的踪迹。
夜色更深了,街道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街道上空荡荡的,连路灯都灭了,许漾就着手电筒灯光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周茜整个人挂在许漾胳膊上,像只蔫头耷脑的小树懒,“咱今天一定要找到傻蛋吗?我的脚要断了......大傻蛋,坏蛋,臭蛋,不好好在家里呆着跑什跑,逮到他一定给他一电炮。”
许漾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先回家吧,明早我再找。”
凌晨两点十七分,
狭窄的巷子只容三人并行,墙皮剥落,露出以前的标语残迹。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被砸碎了半边,录像厅后门的铁皮招牌“红星”歪斜着,霓虹灯管“滋啦”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十几个穿回力鞋、军绿裤的技校生,领头的徐宾拎着链条锁,指节缠着脏绷带。周衍站在队伍的最后方,手里拎着根木棍,眼睛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对面的帮派。对面站着七八个社会青年,清一色白背心、喇叭裤,为首的光头虎哥同样攥着根铁棍,粗重的铁棍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透着股凶煞的力量感。
虎哥啐了口痰,“徐宾,红星这片老子罩了三年,你他妈带学生崽来抢食?”
徐宾把链条锁甩得哗啦响,咧嘴笑:“虎哥,你放的带子全是雪花,观众们看《少林寺》连李断杰的脸都瞅不清”他嘲讽的笑了一声,“大家自然更愿意选择更好的录像厅。”
徐宾甩了甩手中的链条,“虎哥,生意不好多从自己身上找找毛病。”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干就是了!”白虎帮的瘦猴气不过,突然抡起板砖砸向职高帮的“四眼”,砖块擦着眼镜框划过,血立刻糊了半边脸。
“四眼”嚎了一嗓子,职高帮的人瞬间炸了,链条锁、自行车钢鞭全招呼上去。徐宾手腕一抖,链条锁毒蛇般缠上虎哥的右腕,猛力一绞,虎哥闷哼一声,铁棍“咚”落地,两个职高生生趁机扑上,把瘦猴按在臭水沟里,解放鞋碾着他的后颈,污水溅进他张大的嘴里。
录像厅墙根堆着的空啤酒瓶成了武器,,碎玻璃混着酒液四处迸溅,在砖墙上炸开一片片晶亮的雨。
周衍混在人堆里往前冲,却始终游走在战圈边缘。他侧身让过一记闷棍,反手用木棍架住对方马仔的劈砍,虎口震得发麻。他后退一步又马上冲了上去,和刚刚那个马仔缠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棍影交错,看似打得激烈,却始终在原地兜着圈子——周衍根本没使全力。
只要他一直在外面敲敲边鼓,打完这一架,徐宾的人情就算是还了,等他找个机会赚钱将钱还了,这笔恩情就算是彻底的消了。
正盘算间,中心的战斗圈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人群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四散开来。周衍刚支起身子想看清状况,后脑突然遭到一记重击。
“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世界顿时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想要稳住身形,左腿又挨了记狠的,铁棍砸在腿骨上的脆响清晰可闻。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进泛着油光的臭水沟里。
最初的麻木过后,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温热的鲜血顺着后颈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红。左腿像是被烙铁烙过,每一下脉搏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血珠滴进眼睛,视野顿时染成猩红。周衍想撑起身子,手臂却像灌了铅似的使不上劲。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远,黑暗如潮水般漫上视野......
第146章 有人来救他了。
清晨,周家的大门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敲开。
许漾匆忙套上衣服,扣子还没扣好就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警服的女警员,四五十岁的样子,制服笔挺,神情肃穆。旁边是街道办主任孙主任,眉头紧锁,脸上写满焦虑。
“请问是周衍的家长吗?”女警官抬头问道,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许漾心里一沉,“是,我是他后妈,请问周衍出了什么事情?”许漾的声音很平静,从昨晚找不到周衍开始,她心里就隐隐有预感会出事,只是没想到来的是派出所的人,看来这次闹出的事情不小。
街道办主任就看了许漾一眼,心里感叹一声,到底是后妈,孩子出了事情还能这么冷静。
女警官翻开记事本:“周衍涉嫌参与聚众斗殴,周衍本人也被送往医院治疗。请家属携带户口本前往分局协助进一步的调查。”
许漾的眉头骤然蹙紧,她问:“周衍情况怎么样?”
女警也只是个传话的,“人已经送去医院治疗了,具体情况也得到医院再看。”
许漾微微颔首,“请稍等,我换件衣服马上就去医院。”
她虚掩上门,转身时看见林郁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正看着门这边,晨光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分明的界线。
许漾顿了一下,对林郁道:“周衍出事了,我去医院一趟,你去上学的时候给你周叔叔那边打个电话,让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务必回来一趟。”
林郁沉默的点点头,像是一道无声的影子。
许漾推门进去主卧,许母已经醒了,她正弯腰哄着醒来的安安,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抬头看来,担忧的问,“出什么事了?”
“周衍聚众斗殴,人已经送去医院了,我得过去医院一趟。”许漾快速从衣柜里抽出衣服换上,又从柜子里将证件都拿出来,一股脑装在包里,“妈,对不起,今天不能送你回桐市了,还得麻烦你照顾安安一天。”
许母虽然也想尽快返回桐市,但明显女儿这边的事情更加紧急,她冲许漾摆摆手,“你快去,安安这里我看着。”
许漾过去抱了抱安安,俯身亲了亲安安带着奶香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扑。这个温软的触感让她温柔一笑。外面还有人在等着,许漾匆匆把孩子交还给许母就转身往外走。
许漾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刚泛青,医院走廊的灯光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愈发疲惫。夜班的护士正打着哈欠交接,推车上的药瓶碰撞出清脆的倦意。
急诊大厅的长椅上,歪歪斜斜地坐满了鼻青脸肿的混混们,嘴角、眼角、拳头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沾着干涸的血渍,一道道伤口在他们的身上横陈,触目惊心。有的歪着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血丝。有的无聊的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想着怎么跟家里交代。还有的跟身旁的人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被看守的民警大声的呵斥,立刻噤若寒蝉,像只鹌鹑似的缩了回去。
护士推着治疗车,挨个给他们清理伤口。碘酒涂在绽开的皮肉上,激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垃圾桶里,沾血的棉签和绷带已经堆成了小山。
许漾面无表情的穿过着群人,脚步声很轻。她走到护士台前,嗓音温淡:“请问,昨晚送来的斗殴伤者里,有个叫周衍的男孩,现在在哪儿?”
护士从登记册里抬起头,眼下挂着两抹青黑。“伤者情况比较严重,刚送去做ct了。”她打量了许漾一眼,递过一张单子,“你是病人家属吧?一会儿先去把费用缴了。”
许漾点点头,伸手接过单子,脸上看不出情绪。“我先去看看人。”
护士就抬头看了许漾,伸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走廊灯光刺眼,空气中残留着显影剂的金属味,推床的滚轮在瓷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护士一边核对单据一边和同事低语:“这个怎么没家属跟着?”
推车的小护士瞥了眼床上昏迷的少年,暗红发黑的血痂糊满整张脸,像戴了张狰狞的皮质面具。唯有下巴从血污中支棱出来,白得泛青,像从屠宰案板上滑落的刀尖。
“这些出来混的流氓混子,家属都头疼死了,哪有家人管,可能死在外面家属都不知道呢。”病床驶过一处缺损的地面,滑轮发出咔哒一响,“家里怕是早当这号人死了。”
先前那个护士就叹了口气,“唉,真可怜。”
周衍的眼睛半睁半合,半是清醒半是迷糊,模糊的视线里,走廊上方的灯像一轮惨白的太阳,晕染成惨白的光晕。他蠕动嘴唇,嘴唇却被鲜血黏在一起,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灵魂轻飘飘地浮在上方,看着推床上那具苍白的躯壳,没有着陆点。推床经过转角时,少年垂落的手在惯性作用下晃了晃,腕骨凸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他,要死了吗。
“周衍!”
有人在叫他,是谁呢?
好像是幻觉,没有人会关心他这个烂人,没有人。绝望穿透记忆的泥沼,他听见无数声音从岁月深处涌来。
“哭丧呢?你就算哭死能把你爹哭回来?要你有什么用!”
“鸡蛋被抢了你还有脸哭,连鸡蛋都看不好,你还能做成什么事儿,鸡蛋都守不住的废物!哭哭哭,就知道哭,活该你被欺负!”
“滚开,在这儿碍什么眼,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
“周衍啊,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奶奶年纪大了,你能不能少叫我操心,哎呦,我心口疼.......”
“周衍,谁家孩子像你这样,丢人显眼的玩意儿,今天别给我吃饭了,出去给我站着,站到明天早上,我看你还改不改!”
“周衍,你能不能带着周茜离我远点儿,你臭死了你知道吗!”
“哈哈哈,傻蛋,傻蛋!没爹管,没娘看,破鞋烂袜没人补,饿得啃墙皮,哭得没人理!哈哈哈,傻蛋,傻蛋! 野狗见了都嫌你! ”
......
他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紧紧的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那些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浮动,像泡发的馒头般肿胀变形。害怕,无助,孤独和痛苦将小小的他笼罩在一片乌云般的浓雾中。
或许就这样死掉,也没什么不好......
许漾周过来的时候,正巧护士拉着周衍从ct室出来,她快走了几步伸手拉住周衍的手,“周衍,周衍!”
许漾的轮廓在光灯下晕开,像浸了水的油画。周衍努力聚焦视线,许漾的脸在强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可那只握住他的手却烫得惊人,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灼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周衍,挺住!”她说。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道毛玻璃的墙。却像是一块浮木,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周衍努力的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气音。
许漾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周衍的额头,“别怕,周衍。”她声音很轻,却把每个字都钉进他耳膜,“我和你爸爸会守着你。”
一滴泪从周衍眼角滚落,冲开颧骨上的血污,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推床继续向前移动时,他蜷起手指,极轻地勾了下许漾的衣角。
有人来救他了。
第147章 周衍捅的?
手术室的门在许漾面前缓缓闭合,金属门框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长椅上,一对中年夫妇正抱头痛哭,女人的衣裳是穿反的,鞋子一只一个样,哭得直打抽抽。他们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人的神经。
许漾皱了皱眉,走远了一点儿靠墙站着。家里的存折被她拿来了,但这个点儿银行还没开门,去了也无用,那这个时间也不能浪费。许漾的手一下下的在手臂上轻轻敲着,首要任务是厘清周衍事件的完整脉络,既然见了血,就绝非普通斗殴,必须得在警方介入前敲定刑辩律师,立即着手准备刑事与民事双重应对方案。还要联系联系医院出具详细报告,保留完整准确的伤势记录,以便后续给周衍鉴定伤情。每一分钟都关乎事态走向,她绝不会让主动权从指缝间溜走。学校哪里也得请个假,家里的事情还要安排好,周衍手术后还得有人照顾......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许漾抬脚要走,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对夫妇像触电般弹起来,女人踉跄着扑上去抱住医生的腿,“大夫!,我儿子......我儿子他怎么样了,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我儿子啊,我给你跪下了。”女人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大志还在里面抢救,我们医生一定会竭尽全力,家属都请冷静点儿好吗?”医生费力地挣开那对夫妻,白大褂下摆沾上了几个灰扑扑的手印。他扬声对着走廊外喊道:“周衍家属在吗?”
许漾快步走上前,“在。”
医生拿出手术同意书给许漾,简单的给许漾解释了几句,语速很快,“头皮裂伤倒是没什么,主要是ct显示少量硬膜外血肿,需要在颅骨上钻一个孔,将积血引流出来。这是个微创手术,家属不要过于担心。另外就是周衍的左腿胫骨单纯螺旋形骨折,好在是没有无粉碎,断端移位较小,也没有损伤神经血管,需要打一个钢板进去固定。这边需要咱们家属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许漾不懂这些专业术语,医生说什么是什么,她没有异议,拿过笔刷刷几下签下自己的大名。
“医生。”她突然按住即将合上的病历夹,“请完整记录周衍的伤势,保存所有原始资料,我会向派出所申请伤情鉴定。”
医生看了许漾一眼,他见过太多只会哭嚎的家属,倒是头回遇到主动提司法鉴定的,除非是很了解司法流程的人,一般的家属都是派出所的人怎么说她们怎么做。
医生点了点头,“放心吧,该做的,我们都会做好的。”
手术的大门再次在她面前关上,许漾看了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转身离开。
她先是到了护士台,没直接上去找民警了解情况,而是先跟护士打听了起来。她装作普通病人的家属的样子随口问道:“哎,护士,这群小年轻是怎么回事啊?”她朝急诊长椅那边抬了抬下巴。
小护士刚交接完,带着即将下班的雀跃,“还能怎么回事,学古惑仔聚众斗殴呗。”小护士撇撇嘴,“一个个的不知天高地厚,钢管链条耍得威风,当自己真跟电影里似的,现在出了事了当鹌鹑了,晚了!”
“我听说还有重伤的。”许漾状似无意地问。
小护士突然压低嗓音:“可不是,真是不知道怕,有个被刀子捅的,现在还没抢救过来呢。”
许漾同样压低声音,“这谁这么狠,用刀子捅?”
小护士麻利地解开发辫,橡胶圈在腕上弹出一道红痕,她甩了甩头发,发梢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说是一个初中的小男孩捅的,听说警察到的时候,就他俩倒在血泊里......”
许漾皱眉,周衍动的手?
“那个动刀的......”许漾还想在问些什么,那小护士就被护士长瞪了回去。
小护士立刻夹紧双腿,抱着包一溜烟跑了。
许漾在急诊室外的长椅边找到了正在做笔录的民警。对方蓝布警服的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钢笔插在胸口口袋里,另一只钢笔攥在手里,手上沾了一小片蓝黑色墨渍。
“警官您好。”她声音不大,却让民警写字的手顿了顿。笔录本上“徐宾”两个字刚写到一半,最后一捺拖出长长的尾巴。
许漾拿出户口本,将户口本翻开到家庭成员页,食指轻轻点在“周衍”的名字上。“我是周衍继母。”她对对着警官道:“能借一步说话吗?”她朝走廊拐角的方向偏了偏头。
张警官起身时,许漾注意到他腰间的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窗外的梧桐树影在警官脸上投下摇曳的暗纹。
这里没有人,谈话也方便。许漾直接问:“张警官,我想了解下这件事的始末。我也刚被通知,说我家孩子被打成重伤在医院抢救,我这火急火燎的,但却没个头绪。”许漾伸手假模假式的抹了把眼泪。“如今我孩子还躺在手术室里,我却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不懂法,警官,这案子算是打架斗殴还是故意伤害啊?”
张警官公事公办的说道:“我们也是接到报案,说红星街巷有人打架斗殴,我们民警赶到的时候,现场发现周衍躺在血泊里,后面其他嫌疑人陆续被我们抓捕归案,目前案件还在调查当中。”
许漾明白了,现在案件还未定性,说明警方还没有掌握关键性证据。
“警官,我听说其他人指认周衍捅了人,这案子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医院说他后脑也挨了棍子,自己都半昏迷,还能伤人吗?”许漾抓着张警官的手臂,表演了个崩溃妈妈的形象。“医生还说说他左腿骨折,站都站不稳,他怎么捅人?”
“周衍妈妈,您先别激动。”张警官劝道,“案件还在调查当中,我们也在核实伤情和口供矛盾,对目击证人进行问询。”
“那人不是被刀捅的吗,那上面会有指纹吗?能不能通过这个把真正的凶手抓到啊!那些指认他的人......会不会是想推卸责任?毕竟只有我家孩子被打晕了。”
张警官安抚道:“你放心,所有证据我们都已经固定送去检验了,等检验结果出来,请相信我们,一定能让事件真相大白。”
许漾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张警官的微表情,首先确定的是,谁捅的还没定论,这群混混统一了口径说是周衍捅的,但警方一定是从目击证人的证词或是现场勘测到与之相矛盾的点,警方存疑,现在就看这匕首上的指纹检验了,要是连关键证据上也没有周衍的指纹,那周衍就彻底洗清了嫌疑。要是有他的指纹,就得辅以其他证据了。
其实无论人是不是周衍捅的,他都不用负刑事责任,因为他未满14岁。或许这也是那群人将罪名推到他头上的原因,但许漾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周衍或是周劭,一定是想要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许漾看向一旁的长椅,那群混混过了最困的时候彷佛以为自己万事大吉了,开始嘻嘻哈哈起来,引得看守的民警不停的呵斥。
许漾已经差不多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了。“张警官,我要为周衍申请伤情鉴定。”
第148章 家人
周劭出现时,作战服上沾满泥浆,几道撕裂的口子像被猛兽抓过。他脸上残留的迷彩油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寒光。
他大踏步的走了过来,作战靴碾过医院走廊的水泥地面,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粗粝声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某种隐忍的愤怒。许漾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那种在丛林里潜伏后,腐叶和汗水发酵出的特殊气息。
“怎么样?”他的声音中罕见的带着一丝颤音。
许漾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还在手术。”
“谁打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下颌线的肌肉绷得发白,像把军刺缓缓出鞘。走廊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那些没擦净的丛林伪装油彩,此刻成了最天然的战争面具。
许漾伸手按住他青筋暴起的小臂,这个触碰让许漾察觉到他皮肤下奔涌的震颤,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在共鸣。
“警察还在调查。”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你最应该做的事是保持冷静。”
许漾拉着他坐到凳子上,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的肩膀给你靠一会儿。”
周劭没靠,他端坐在长椅上,眉头拧的死紧,嘴唇紧绷着,浑身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弓。
许漾叹了口气:“我的肩膀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靠的,你珍惜吧,快点儿。”她拍拍自己的肩膀,“放心吧,周衍不会有事的,只是个小手术。”
周劭的下颌抵在她肩窝,作战服上的泥浆蹭花了她的衣领。他呼出的热气穿透衣料,在许漾锁骨处凝成一小片灼热的潮湿。这个依靠只持续了两次心跳的时间,周劭重重的吐了两口气,他重新直起身子,转身看向许漾。
他想伸手摸摸许漾的头发,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他又放了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结滚动了两下才道:“辛苦你了,为了周衍的事情忙前忙后。”
许漾可不会客套地推辞,说什么不辛苦,应该的。她付出的辛苦与努力周劭应该看到,并反哺到安安身上。
她微微仰起脸,让走廊的灯光清晰地照见自己眼下的青黑。“周衍是安安的亲哥哥,也是你的儿子,血脉至亲,不是为了听一句‘辛苦’,而是为了——”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我们的这个家能更好,我的安安能生活在一个幸福友善的家庭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周劭,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有难时互为依靠,有福时,互为阶梯甘愿托举的。”
周劭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嗯”。他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客套,做戏般的虚情假意,却总是在许漾这样直白的真诚面前溃不成军。这个总是给他意外冲击的女人,此刻又在他心上重重敲了一记。
“是,”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粗粝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裤缝,“我们是一家人。”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手术室的大门“咔嚓”一声打开。医生护士推着病床从里面走了出来,“周衍家属。”主刀医生的声音带着术后特有的疲惫。
周劭唰的一下从椅子上弹开,他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医生,我是周衍爸爸。”
医生摘下口罩,看向周劭叮嘱道:“手术很成功,后脑引流管24小时后拔,这期间头绝对不能动。”
周劭点点头,目光落在推出来的病床上,周衍整个身子陷在雪白的被单里,一根引流管从他的后脑勺延伸出来,后脑缠绕的绷带渗出淡红,脸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他伸手用手背轻轻的碰了碰周衍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背上,周衍的眼眶一热。
护士推着周衍的病床穿过长廊,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规律的轻响。许漾和周劭一左一右跟着,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周劭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搪瓷盆,接了半盆温水。他拧毛巾的手势很轻,毛巾轻轻的落在周衍的脸上,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温水浸透毛巾,血色在盆里晕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我先去银行把钱取出来,把住院费缴上,一会儿再过来。”许漾的声音惊醒了凝滞的空气。她站在病房门口,阳光从她背后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周劭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道:“多取一点儿,我给周衍请个护工照料着,回头你就回家去吧,安安还在家。”
许漾点点头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周劭低头继续给周衍擦拭身上的脏污,第一盆水很快就被血渍染得浑浊。他重新换了一盆水细致的擦拭着,周衍的一张脸终于干净地露了出来。
“臭小子,一点儿也不乖。”他拇指蹭过周衍微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好梦,“被人打成这样。”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喉头突然发紧,“是爸爸不好,叫你受罪了。快点儿好起来,再跟我吵架干仗我一定让着你。”
许漾出去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她不仅是自己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金丝边的眼镜将他的面部轮廓衬的更加冷硬。
“这是正大律师事务所的邢律师。”许漾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她走到病床前,从包里取出一纸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周衍的伤情鉴定已经申请下来了。”她将盖着鲜红公章的申请书递给周劭。
邢律师向前迈了半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声响。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业。
“周先生,关于令郎周衍的案子许女士已经委托我全权代理,我会同您一起跟进这次的案件,确保每一个法律程序都得到妥善处理。”他的声音像精密的仪器般不带多余情绪。
周劭粗糙的大手与律师修长的手指短暂相握,“邢律师,拜托你了。
许漾站在病床旁,她条理清晰地复述着了解到的情况,每说一句,周劭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听到对方反咬周衍伤人的指控时,他手背上的青筋骤然暴起。他一接到消息就匆匆过来守着周衍了,还没了解事情的原委,听许漾这么一说,才知道还有指控周衍伤人的事情。
“你跟着邢律师一起吧,法律上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许漾拍了拍周劭绷紧的手臂。
周劭深深吸了口气,手掌重重落在许漾肩上。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多亏了你。”他声音沙哑。
许漾摇了摇头,“快去吧。”她转向病床上安睡的周衍,“这里有我守着。”
第149章 祸害遗千年
许漾从开水房打了一壶开水,她提着水壶刚走到病房门口,走廊尽头突然炸开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周茜像个失控的小火车头冲过来,左脚的运动鞋鞋带散了,右脚的鞋子不知去了哪里,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交替响起“啪嗒”和“咚咚”的声响,像首荒腔走板的进行曲。。周茜冲到许漾跟前,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大喘着气,发梢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把刘海黏成歪歪扭扭的几绺。后面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竖起,像是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一般,她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无声的滴落着。
“周茜!”许漾惊讶的看向她,“你怎么过来了。”还这么狼狈。
许漾打量着她的样子,脸上都是泪痕,衣服上都是泥印子,鞋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被碎石子磨得冒着血丝。
“傻蛋是不是要死了?”她倔强地仰着脸,忍着眼眶里的泪水,牙齿死死咬着口腔内的软肉,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她克制着全身的颤抖,紧紧的盯着许漾的眼睛。
“谁说周衍要死了?”许漾皱眉。
“我都听见了!”周茜带着哭腔喊道,“傻蛋快被人打死了,在医院里抢救!”
周茜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东西,带着体温塞进许漾掌心。许漾定睛一瞧,是周茜的臭袜子。
许漾:“......”
她捏了捏,几张毛票从袜口挤出来,其中一张五角的纸币上还粘着融化的糖渍。这是周茜的小金库,平时宝贝的不得了,谁都不能从她手里要过来,没想到这次竟然大方的拿了出来。
“我把钱都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周茜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突然打了个哭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求求你,救救傻蛋,别让傻蛋死......”
许漾弯腰将暖水瓶轻轻放在地上,水汽在瓶口凝成细小的水珠。她蹲下身,视线与周茜齐平,直视着周茜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周衍不会死的。”
周茜的眼泪还在扑簌簌地掉,却在许漾沉静的目光中慢慢止住了抽泣。“真的吗?”
许漾点头,“我不骗你。”她抬手指了指病房里面,“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他不会死的。他现在就在里面睡觉。要去看他吗?”
周茜伸出手臂将眼泪蹭掉,转身飞速的跑进病房里。许漾连忙提起水壶跟上,生怕她碰到周衍引发不好的反应。
谁知周茜却一改往日横冲直撞的作风,那个平时像小炮仗一样的姑娘,此刻却轻手轻脚地停在病床边。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额头贴在周衍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傻蛋,你别死,我一个人害怕......”
许漾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别看平日里这对兄妹你不管我,我不管你,兄妹之情并不亲厚的样子。可从小一起相依为命长大的兄妹,他们之间的感情又怎么会浅呢。他们只是,习惯了用打闹来掩饰关心,用嫌弃来替代牵挂。就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依偎取暖过的小兽,长大后各自有了自己的领地,平日里互不相干。可当真有人要伤害其中一个时,血脉里的羁绊就会冲破所有伪装,那时,看似冷漠的另一方就会立刻亮出最锋利的爪子。
就像现在,周茜光着的右脚还在渗血,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盯着周衍的胸口,直到确认那里还在规律地起伏,才终于松开咬得发白的下唇。
周茜趴在病床边等了又等,周衍的眼皮却始终没有颤动的迹象。
“脚疼吗?”许漾轻声问。
周茜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睛还是黏在周衍身上。
许漾叫了一个护士带着她去处理了脚丫子,处理完伤口,许漾就叫她在旁边空置的病床上休息。周茜也是累了,身体一沾到柔软的床单,就像块融化的小年糕,瞬间瘫软下来。她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被许漾轻轻按住了肩膀:“睡吧,等你醒了,哥哥也就醒了。”周茜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地黏在了一起,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没过多久,小小的鼾声就在病房里响了起来,像只疲惫的小猫在打呼噜。
周衍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睁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灯光下的许漾,暖黄的光晕描摹着她疲惫却柔和的轮廓。
他喉结滚动,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气音,“我......”
“你醒了?”许漾看着他眨动的睫毛立刻站起身,“别动,我去叫医生。”
许漾到护士台叫了人过来,医生带着听诊器的凉意贴上胸口时,周衍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医生翻看瞳孔的笔灯晃得他偏过头。医生收起器械,对许漾笑了笑,“反应都挺好的,后面要继续观察,有什么事再叫我。”
许漾笑着送走医生,回身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周衍身体动了动,挣扎着要起来,牵动输液管一阵晃动。
“躺好。”许漾声音不重,却让少年动作一滞。许漾冷眼看着他,“你身体还没好。”
“我怎么在这儿?打架......”他看着许漾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许漾指尖轻轻敲击着病床护栏,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想打架的事情呢,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了?”周衍的记忆只记得中心地带发出一阵哄闹声,混乱的推搡、刺耳的叫骂,然后是后脑一阵剧痛,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再醒来就是在医院里。
“死了人。”许漾的指尖在金属护栏上轻轻叩击,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转头盯着周衍的眼睛,声音沉了下去,“周衍,现在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你们小孩子能处理的了。”
当然没死人,但也差不多了,在重症监护室里监护着,随时人就没了。许漾这么说也不过是吓吓周衍,让他长个教训。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觉得自己是老子,逞个人英雄主义,心高气傲,硬要独当一面,即便碰壁也咬牙死撑,绝不向父母低头。是时候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现实的滋味了,免得他以后再犯出更大的错。
周衍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骤缩,呼吸猛然急促起来。他虽然打架斗殴,但也都是小打小闹,顶多是给人家送上一副熊猫皮肤,听到死人了他心里也不免慌乱。
“死,了谁?”周衍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揪紧了床单。
许漾看着少年额角渗出的冷汗,知道这把火候够了。总要有人撕开少年人用狂妄编织的保护壳,让他看清现实鲜血淋漓的底色。
许漾拿过一个苹果,慢条斯理的削着皮,“你爸爸已经过去处理你的事情了,现在那个男孩的家人拿着你爸的身份说事,闹死闹活的要天价赔偿,你爸刚升副团长,屁股还没做热就出这档子事儿,你说你爸的竞争对手会怎么想。”这话许漾可没说谎,之前手术室门口的王大志就是那个被捅的男孩,下午已经来闹了一场了,被周劭和邢律师带着派出所的民警拦着弄走了。
“什么?!”周衍腾一下坐直又痛的躺了回去,“那人根本就不是我杀的,凭什么让我们赔偿,我是挨揍的那个!”周衍觉得自己冤死了,他根本没认真打,假模假式的跟人来两下,最后还被别人偷袭打成这样。“他们都能证明,不是我!”
“证明?”许漾笑着摇了摇头,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他们现在把你拖下水,给自己开罪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你作证?周衍,你把人性想的太简单了。”
周衍的瞳孔剧烈震颤,“我,我去找他们去,我去找他们说清楚!”他说着就要下床,却像离水的鱼般重重摔在床边,他的左腿被固定在半空中,整个上半身掉在床下,两只手艰难支撑着,脸和脖子憋的通红。
许漾冷眼看着他挣扎,等他力竭喘息,这才起身请了隔壁陪床的大哥过来帮忙把周衍抬上床。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小伙子,你爸妈为着你的事情忙前忙后,照顾你一整天,两个人都快熬干了,你爸走的时候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你就别乱动了,等你爸回来看到你这样又得心疼了。”
周衍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喉间,堵得慌。他手指紧紧的抓着手下的床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看着许漾委屈的说道:“真的......不是我。”
许漾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苹果放下。“我和你爸爸自然是相信你的,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你的清白奔波。你爸爸现在还在警局,给你找目击证人,给你争取最大的利益。”她拿过纸巾擦了擦手,“我想你明白,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乖乖的待在这里,好好的养好身体。”她的目光扫过少年缠满绷带的额头,“别让你爸既要应付外面的风浪,还要担心你的伤势。”
周衍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许漾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看安安了。你爸爸给你找了护工,马上就过来了,我明天再过来。”她起身整理衣角,病床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顿了顿,许漾还是说了一句,“对了,那个人还没死,但其他事都是真的。周衍,这个教训你要好好吃下,下次挥拳头前,先想想今日的滋味儿。”
许漾走过去轻轻推醒了蜷在隔壁病床上的周茜。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在看到病床上睁着眼睛的周衍时,突然像只被点亮的小灯笼般蹦了起来。
“傻蛋!”她光着脚丫子就往前冲,被许漾一把拎住后衣领,“你还活着!”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
周衍望着周茜脏兮兮的笑脸,她嘴角还挂着睡觉时压出的红印,头发乱得像鸟窝,却笑得朝阳还灿烂。再转头看向许漾眼下的青黑和来不及梳理的鬓角,胸口突然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涨满了,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护工张大叔推门而入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许漾简单交代几句,牵着周茜准备离开,“你休息吧,我们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许漾回头看向还愣住的周衍,“周衍,你怪你爸对你们不关心,任由自己沉溺于消极的生活中,那你们呢?有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累不累?委不委屈?我说这些不是责怪你,只是你好好想一想,什么是家人呢。”
病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漾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满室刺鼻的药水味,和少年沉重的呼吸声。
第150章 送回许母
周茜的脚伤不算严重,虽然缠着纱布,但还能一瘸一拐地走。许漾在医院门口的小摊前蹲下身,让小姑娘自己挑双凉鞋。周茜眼睛一亮,指着那双大红色塑料凉拖——鞋面上还缀着几朵俗艳的小黄花。
“就这双!”她迫不及待地蹬掉剩下的那只脏球鞋,把脚丫子塞进新凉拖里。五个脚趾在鲜红的鞋面上翘来翘去,像一排不安分的小蘑菇。她每走一步,塑料鞋底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周茜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喜欢的不得了。
许漾牵着这个一瘸一拐还美滋滋的小丫头刚进家门,温暖的灯光立刻包裹了她们。周茜脚上那双大红色塑料凉拖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欢快的“啪嗒”声,鞋面上的小黄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许母抱着安安从客厅冲过来,脚上还穿着外出的鞋子,显然也刚回来不久。
“可算回来了!医院那边怎么样?还有周茜......”没说完的话在看到跟在许漾身后进来的身影时戛然而止。她目光落在周茜缠着纱布的脚上,又缓缓上移,看到小姑娘脏兮兮的脸蛋和散乱的头发。
“小茜啊,以后出去哪儿跟家里说一声,可不能自己乱跑了,知道不?”许母一把将安安塞给许漾,蹲下身时老腰发出“咔”的声响。她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周茜的伤脚,最后只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腿肚,“我们怎么都找不着你,差点儿都要去派出所了,可吓死我了!”许母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我认识路!”周茜笑嘻嘻地翘起脚,展示她的新凉鞋:“看,许女士给我买的新鞋!”塑料鞋面上的小黄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许母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孩子!”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周茜汗湿的额发。
许漾一拍脑门,“怪我,忙昏头了,忘记让人给你们捎信儿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许母招呼着人进去,“累了一天了,赶紧吃饭。”她说着进了厨房,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出来,金黄的蛋花浮在清汤上,几片青菜翠绿欲滴。
晚饭后,许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忧心忡忡地问起周衍的情况。许漾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被人打伤住院,一切都好,其余的细节怕老人担心,便没再多说。
许母听完,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夜深了,许母辗转难眠,回家的话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头子在家摔伤了腿,女儿这边又出了事,小外孙还那么小需要人照顾。两头都是牵挂,两头都放不下,像两股麻绳绞着她的心,大床随着她的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漾闭着眼睛躺在另一边,听见许母的动静,她在黑暗中直接开口道:“妈,我给你买了明天上午的车票,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上午我就送你回桐市。”
“这怎么行?”许母猛地支起身子,声音里带着焦虑,“周衍这住院了,安安还小,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许漾安抚道:“医院那边请了护工,周劭也在那边看着,我每天抽空去那边露个脸就行。”她在黑暗中摸黑拍拍许母的手臂,“况且爸那边也需要您,安安我让王大娘帮我带一会儿,没事的。”
“要不,妈还是晚几天再走?”许母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犹疑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现在就走,女婿看着,多不好......”
“妈,票都已经买好了,而且周劭不会小心眼的,您放心吧。”许漾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睡吧,时间不早了。”
许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一次比一次急促。连电话亭的老伯都忍不住叼着烟调侃:“闺女,你爸这是离不得你妈哟。”烟灰随着他沙哑的笑声簌簌落下。
许漾太了解父亲的脾气。再拖下去,他准会把怨气撒在许母身上,连带着记恨她这个‘挑拨离间’的女儿。更何况,周衍的事该她做的,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许漾也不必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医院上。与其贪图这一点儿便利而使许母陷入这种不利的局面,倒不如叫她回去。
许母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坚持。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那你也早点睡。”
听着母亲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许漾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色的线。是该找个靠谱的人帮忙带安安了,她在心里盘算着。眼下的麻烦只是个开始,往后这样的突发状况只会更多。想要全身心的投入事业,势必就要将一部分的育儿工作从她身上转移出去,只是想要找个合心意的人选可不容易。
第二天清晨,许漾先陪同周茜返校,向班主任详细说明了昨天周茜擅自旷课离校的原委。随后又匆匆赶往周衍所在的初中办理请假手续,虽然她心知肚明,以周衍的违纪情况,校方很快就会下达通报批评和停课处分,但必要的程序还是得走完。
等学校的事情告一段落,许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将安安托付给王大娘照看着,许漾带着许母赶去了火车站。站台上,她看着母亲的身影随着列车渐行渐远,这才长舒一口气。
想到还在医院里的周衍,她又去了饭店要了一份排骨汤提着去了医院。浓郁的香气从保温桶里飘出来,在医院的走廊上留下一路诱人的痕迹。
推开病房门,病床上却空无一人。隔壁床的大哥笑着指了指走廊:“爷俩去洗手间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许漾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劭公主抱着周衍从外面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周衍一脸不自在,他一个大老爷们被他爸用这种姿势抱着,周衍简直羞愤欲死,脸憋得通红,在周劭怀里扑腾的比年猪都难摁。
“做什么,别乱动!”周劭板着脸训斥,手臂箍得更紧了,生怕碰到周衍掉到地上再碰到伤腿。
“放我下来!”周衍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满是羞愤。
这一路的人都对他们行注目礼,周衍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周劭用另一只手捏了一下周衍的腰侧,“你给老子好好的,马上就到床上了!”
周衍被捏到了痒痒肉,“嗷”一声,“卧槽!”
“槽什么槽,给老子说话文明一点儿,书都读到狗子里去了。”周劭一脸糟心的看着闹腾的儿子,他抱安安的时候安安多乖啊!
许漾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爷俩,周劭好像还没这样抱过自己吧,改天要不试个上辈子流行的单手抱。
第151章 谢谢你
两人走到病床前才猛然发现坐在椅子上的许漾,周衍顿时像只煮熟的虾子般浑身通红。他无处可躲,干脆一头扎进周劭怀里,额头重重撞在他结实的肩胛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生龙活虎的劲儿,哪像是刚动过手术的人。
周劭心里摇了摇头,孩子太活泼了怎么办?
周劭小心翼翼地把周衍放回病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一件珍贵瓷器。周衍不敢看许漾的反应,一沾床就拽过被子蒙住头,白色被单下鼓起的一团微微发抖,活像只羞愤欲绝的鸵鸟。
“累了吧?”周劭走到许漾跟前,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水光,“喝点水歇会儿。”
许漾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周劭掌心厚厚的茧子,她就没放开,而是晃了晃他的手,“你累不累?”她仰头看他,目光描摹着他眼下的青黑。
周劭就笑了,“不累。”
怎么会不累,从部队回来就马不停蹄的来处理周衍的事情,夜里还要整夜照顾周衍,铁打的人都会累。他只是习惯了用轻描淡写掩饰他的疲惫。
许漾就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撒谎。”
周劭看着许漾这可爱的样子,就忍不住伸手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无声的情愫在两人间暗自涌动。
被窝里传来周衍闷闷的抗议声:“你们能不能出去腻歪......”
周劭就忍不住暗自咬牙,许漾噗嗤一笑,她伸手戳了戳那坨鼓起,“起来吃饭了。”
周劭利落地架起桌板,打开保温桶。清淡的肉沫蒸蛋泛着嫩黄的光泽,翠绿的小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排骨汤的香气瞬间溢满病房。他动作娴熟地摆好碗筷,“吃吧。”
被子团纹丝不动。
周劭转头问许漾:“你吃了吗?”
“在火车站随便吃了点。”看见周劭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我爸腰摔伤了,我送妈回去照顾他。”
周劭眉头拧成结,“伤得重吗?要不是事情多,怎么也该回去看看的。”
许漾摇了摇头,“没伤到骨头,只是肌肉拉伤了,养养就好。”
周劭下颌线条松了松,又问道:“那安安呢?”
“我叫王大娘帮着照看着,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总麻烦她,一会儿我就回去了。”许漾说道。
周劭点点头,“那你早点儿回去。”周劭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后面也别过来了,医院这边有我和护工在,你别来回跑了。”
许漾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眼底漾起笑意,“那我煲好汤晚上给周衍送过来,晚上有小蘑菇帮我带安安。”
周劭拉住许漾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眸中的温柔衬得格外深邃:“辛苦你了。”
许漾唇角微扬,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对我和安安。”
“还用你说。”周劭低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头看了眼病床上依旧纹丝不动的‘被子团’,压低声音道,“我得去趟警局,下午检测报告该出来了,邢律师约好了时间。”
许漾拉住他,“记得先吃过饭再去。”
周劭本想省顿饭钱的,被许漾这么一嘱咐,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好,听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妥协的温柔,“你一会儿也回去吧,安安还在家里等你。”
许漾点点头。
待周劭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许漾重新坐回椅子,双腿优雅地交叠。她看着病床上那团纹丝不动的被子,脚尖轻轻晃了晃,“你爸走了,你还不出来吗?”
被子窸窸窣窣动了动,却只是翻了个身,鼓包背对着她,像只倔强的蜗牛死死缩在壳里。
许漾轻轻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周衍,”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爸爸?”
被子团猛地一颤。窗外,一只麻雀被惊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许漾没有急着打破这片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只麻雀飞走了,另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病房里的景象。直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被窝里才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嗯。”
这声几不可闻的应答,让许漾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周衍这是知道错了啊。
许漾也是从孩子走过来的,知道从“反抗者”到“平等者”的蜕变,就像蝉蜕去坚硬的外壳,柔软的新生总是伴随着无所适从的疼痛。年少时那些尖锐的反抗像一把双刃剑,伤人的同时也在自己心上划下痕迹。等热血冷却后,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被骄傲筑起的堤坝死死拦住。像只想要靠近又怕受伤的小兽,既渴望父亲温暖的怀抱,又害怕那怀抱里藏着伤人的利刃。
“你知道吗?”许漾轻轻抚平衣角的一处褶皱,“真正的成长不是消除所有的矛盾,而是学会在差异中保持连接。你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和你爸爸变得亲密。”她的声音像穿过梧桐叶间隙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有些关系就像种树,不能急着看它开花结果。而是,你们都还愿意为这棵树浇水。”
周衍终于慢慢探出头来,凌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黑曜石,泛着脆弱的光泽。他眼睛躲闪着,不敢与许漾对视,手指无意识的扣着身下的床单。
“你现在的表现,就是已经在为这棵树浇水了。”许漾站起身,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趁热喝。”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嫩黄的喙里衔着一片新绿的梧桐叶,在窗台上蹦蹦跳跳。许漾望着它,声音柔和得像拂过叶间的春风。“慢慢来,小树苗要长成参天大树,还得经历好多场风雨呢。”
周衍慢吞吞地支起身子,双手捧起汤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他低头啜饮了一口,浓郁的骨汤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半晌,他盯着碗里晃动的汤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为所有事。”
许漾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第152章 进展
周劭傍晚才从警局回来,奔波了一下午,又和张大志的家属拉扯了几个小时,他嗓子干的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衣服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汗渍。初夏的暑气黏在他的身上,连呼吸都带着燥热。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的切了进来,在他疲惫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大杯水。仰头灌水的动作太急,几道水痕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脖颈上留下蜿蜒的亮痕。
“擦擦吧。”
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突然递到眼前。周劭转头,看见周衍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睫毛在夕阳里微微颤动,手臂却固执地伸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接过纸巾时,注意到周衍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
周劭看了周衍一眼,伸手接了过来,他随手擦了擦下巴,“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周衍:“......”
周劭将用过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抬手摸了摸周衍的脑门,“没发烧呀,怎么脸这么红?”
周衍绷紧的嘴角微微抽动,他忍不住伸手捶了一下被子。
“怎么了?”周劭凑近周衍,仔细打量着他,问:“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周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漾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袋子,发丝还带着一丝暑气,脸颊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红。
“你怎么来了?”周劭站起身迎了两步,惊讶的看向许漾。
许漾知道周劭下午去警局了解情况,她也想听一听案情的具体的进展,所以晚上许漾又特意过来医院一趟。
“过来看看,顺便给你们俩带些换洗的衣服。”许漾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周劭。周衍还好,换上了病号服,周劭就惨了,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都馊了。
周劭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接过袋子,顺势牵住许漾的手,将她引到椅子前,让她坐下。他顺手拿起隔壁床放在一旁的大蒲扇给许漾扇了扇,带起的气流吹动许漾散落的碎发。
“热不热?”他问。
许漾摇了摇头,问起正事,“你今天下午去警局问到的情况怎么样?”
蒲扇突然停在空中。周劭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周衍,少年正死死盯着输液管里滴落的药水,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
“我们出去说吧。”周劭压低声音。
“周劭,”许漾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她目光清亮,声音像浸了水的玉石般温润却坚定,“周衍是个大人了,并且这件事跟他有关,他有权知道,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知道。”
周衍的拳头在被单上攥紧又松开,输液管里的液体突然加速坠落,像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周劭犹豫着没动,他看向周衍,病床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挺直了脊背,宽大的病号服领口露出突出的锁骨,单薄的身躯透着一股倔强。
“这件事瞒着他并不是上上之选。”许漾道,声音像浸在月光中的溪水,“你们父子之间,缺乏的就是有效沟通。”
周衍突然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周劭,他说:“我想知道。”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些许的沙哑,却像破晓时的第一缕光芒,刺穿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周劭叹了口气,他缓缓放下蒲扇,扇面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鉴定科的结果......匕首上提取到了周衍的指纹。”
许漾的心里一沉,如果真如周衍所说,骚乱发生时他只是闻声抬头,随即就被打晕。那么匕首上的指纹只可能是事后被人刻意弄上去的。这意味着现场的所有打架斗殴的人,都串通好了,这锅让周衍来背。
周劭的声音越发沉重,“目击证人坚称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只说看见有人倒在血泊里这才报警的,对事发经过什么都没看见。”
周衍的拳头攥得死紧,输液针头处洇出一小片殷红。许漾注意到少年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痕。
许漾明白,正义是有代价的。谁会冒着被报复的风险站出来指认凶手?指认凶手可能招来无穷后患,但装聋作哑却能相安无事。谁不是拖家带口,谁不害怕被针对报复,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还有呢?”许漾问,看周劭的神色就知道这事儿不仅仅于此。
周劭烦躁的摸了摸口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这身衣裳没带烟,“那个伤者的家属,闹着要补偿。”周劭的声音里压着火星,太阳穴突突的跳。
张大志的家属简直是无理取闹的专业户。案件还没审理清楚,就已经将家里那些七老八十的亲戚全拉了过来,堵着他要赔偿。撒泼打滚还拉横幅,儿子还没死呢,就已经在警局门口支了灵堂。
“不给钱就让你在部队待不下去!”那个自称是张大志大舅的男人恶狠狠地威胁道,唾沫星子喷了周劭一脸,“我们要往军区纪委写信,告你滥用职权包庇杀人犯!”他边说边挥舞着一叠早就准备好的举报材料,上面赫然写着“警匪勾结”几个大字。
周劭都气笑了。
好在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家里的具体地址,医院这边也有值守的民警,暂时拦住了那些闹事者。但谁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能维持多久。
许漾皱紧眉头,“多少钱?”
“30万。”周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仿佛每个零都带着倒刺。
“真是狮子大开口。”许漾摇头,这年头,一个万元户都已经足以轰动半个临江市了,更不要说赔偿30万了。
“我不会赔!”周衍突然暴起,输液架被他撞得哐当作响。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大不了让他们杀了我给他儿子陪葬吧!”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顿时顺着青筋暴起的手臂蜿蜒而下。
周劭眼疾手快地攥住儿子的衣领,把人重新摁回床上,周劭虽然力道大,却也注意着周衍身上的伤口,“给我老实待着!”
周衍像头发怒的小兽般挣扎着,手背上的血珠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串触目惊心的惊叹号。
“放开!”周衍的嘶吼带着破音,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像张到极致的弓弦。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病号服下凸起的肋骨清晰可见,“这群不要脸的畜生,老子和他们拼了。”
被所有人背叛冤枉,又被人索取巨额赔偿连累家人,一道道困难击垮了少年的心理防线,他愤怒,他委屈,却又不知道向谁去发,通红的眼眶里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刚刚成长的少年第一次见识到人性的晦暗就如此惨烈。
他还不明白,有些恶意就像暴雨前的低气压,不需要理由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衍突然停止了挣扎,他死死的盯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眼泪终于顺着太阳穴滑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周劭的手掌慢慢从儿子肩头滑落,他看见少年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周衍的脑袋,“行了,多大点儿事就哭鼻子,你还是不是我周劭的儿子?”
许漾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着病床护栏,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事情还没成定局呢。”
周衍怔忡抬头,撞进一双燃着暗火的眸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周衍的脑门,“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戏码吗?”
“什么?”周衍愣愣的问。
许漾眯起眼睛,“我最喜欢的就是逆风翻盘,和绝地反击。当所有人都觉得胜负已定时,打脸的声音才最响亮。”
窗外的树影突然摇晃起来,一阵穿堂风卷着消毒水的气息掠过病房,吹散了方才的沉闷。许漾的发丝在风中轻扬,衬得她嘴角那抹笑意格外生动:“现在认输,那才是真的输了,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周劭抬头看向许漾,又转向周劭,“永远带着必胜的决心去面对任何困难,要么我赢,要么战斗到死,没有第三种结局。”
第153章 区区
隔天,许漾提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与饭菜混杂的沉闷气味。靠窗的床位静得出奇,与病房其他区域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护工张大叔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床头柜上摆着的饭菜没有动一口,已经凉透了,菜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周衍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打在他的脸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周茜跑过去一屁股挤上了周衍的病床上,她晃荡着自己的脚,红色的塑料凉鞋划出两道鲜艳的弧线.
“傻蛋哥哥~”她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拖长声调,两条小短腿欢快地晃荡着,凉鞋上的小黄花随之晃动,“你还难受吗?”见周衍没反应,她伸出沾着汗渍的小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
周衍没回答周茜的话,他缓缓转过头,留给周茜一个后脑勺。
“周衍妈妈,你来了。”张大叔揉着眼睛站起来,他活动着发麻的腿脚,将位置让给许漾,“我出去吃个饭。”
许漾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还在emo呢?”许漾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掀盖的瞬间,浓郁的骨汤香气立刻驱散了周围的沉闷。她利落地盛出一碗,奶白的浓汤在里面轻轻晃动。
“忧郁小王子当上瘾了?”许漾目光重新落回周衍身上,“行了,软弱一会儿就足够了,过日子还得打起精神来。”
周衍看着许漾慢吞吞的坐起身子,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乐观?要是找不到证据,咱家可就要背上30万的债务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要和老周离婚?”
“区区30万就把你吓成这样了?”许漾屈指敲了敲少年光洁的额头,“没见识。”
“区区?”周衍惊讶地抬头看向许漾,“那些钱能把咱家屋子堆满!”
“那是你没见过更多的钱,所以才大惊小怪。”许漾唇角微扬,“当钱只是一个数字的时候,你连心跳都不会快一下。”
“我是没见过,难道你见过......”周衍搅动着汤勺,小声嘟囔。
许漾笑笑,将骨汤往他跟前推了推,“怎么?对你爸这么没信心?”
周衍低头盯着汤面泛起的一点儿油花:“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新的证据......”
周茜趁着周衍说话的空档,突然凑近,飞快地低头“滋溜——”吸了一大口骨汤,一口干掉了小半碗汤,然后若无其事地抹抹嘴,“嗯,温度正好,不烫嘴了,快喝!”
周衍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喂!那是我的汤!”
周茜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你分担,怕你喝不完!”
“我谢谢你!”周衍白了周茜一眼。
跟许漾说了说话,周衍的心情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不少。心情一好,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他就着骨头汤大口大口的把晚饭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许漾再去医院的时候,随手把几团毛线扔在了周衍的被子上。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在白色被单上滚了几圈,像突然绽放的小花。
周衍正忧郁着呢,被突如其来的‘毛线袭击’吓了一跳,抬头时表情茫然“干什么?”他捏起一团嫩黄色的毛线,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这什么?给我上吊的?”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给我家安安勾几双鞋子。”许漾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放,理所当然的说道。
周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许漾,“我?勾毛线?”他指了指自己包着绷带的脑袋和腿,“我还受着伤呢,而且这是女人做的,我一个爷们勾鞋子算什么样子?”被他那帮兄弟看见还不得笑死。
许漾把病床上的桌板扶了起来,将饭盒放在上面,一边打开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你伤的是腿又不是手,女人能做的男人也能做,都是人做的,身为男人,你,不用妄自菲薄。”
“不是那回事儿!”周衍抓起一团粉蓝色毛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被人看见了,多丢人啊。”
许漾终于抬起头,眉毛一挑,“你这种思想很危险啊,周同学,劳动最光荣你知不知道?”
周衍把毛线团往旁边一扔,“我又没做过,我不会。”话音未落,“啪”一本书砸到了他的手边,周衍伸手拿起来一看,“《钩针大全—笨蛋也能学会的30种针法》,这什么?”
“学习的书,不会就照着学。”许漾转身看向他,“别告诉我说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学不会。”
周衍小声嘀咕,“激将法没用。”
激将法不管用,许漾就开始pUA,“哎呀,我可是因为你的事情跑前跑后,连陪伴我家安安的时间都没有了,更别说有时间给我家安安钩织鞋子了。”她垂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现在我家安安都不认识妈妈了,我找谁说理去......”
周衍听的心里愧疚又漫延了上来,“你别说了,我学!我学还不行吗!”周衍一把抓过书,胡乱翻了几页,“不过丑话说前头,勾坏了可别怪我!”
许漾从包里掏出钩针塞到周衍的手中,“那你多做几双我总能挑出来好的。没关系,距离秋天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足够你尝试了。”说着又补充道,“记得啊,要配色好看,有花边,有装饰的,最好还能加个小草莓装饰......”
周衍撇着嘴嘟哝道:“你要求可真多。”
许漾把筷子递给他,“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等许漾走了之后,周衍盯着那团毛线发了会儿呆,周衍还真的拿起那本《钩针大全》研究了起来。
“不就是打个结......”他嘟囔着,手指笨拙地缠着毛线。谁知打着打着还上瘾了,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哟,小衍还会打毛衣呢。”护工张大叔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半成品忍不住笑了。
周衍手忙脚乱地把毛线塞到枕头底下,耳根发烫:“就...随便玩玩。”那团粉色的毛线却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从枕头边探出个小脑袋。
张大叔了然地笑笑,把晚饭放在支起的桌子上:“慢慢来,喜欢打毛衣的男孩子可不多。”
“谁、谁喜欢了!”周衍狡辩道,“我这是学习,学校的手工课作业!”
“现在学校都教这个了?”张大叔惊讶地睁大眼睛,一边帮他摆好餐盒一边追问。
周衍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昂,素质教育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他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又补充道,“下学期还要学刺绣呢。”
张大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挺好,自己的衣服自己也能做了。”
等张大叔收拾了东西离开病房,周衍才长舒一口气,掀开被子看着歪歪扭扭的针脚,小声嘀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借着上方白炽灯的光,又认真地勾了起来,渐渐的进入心流状态。
第154章 转机
事实证明,周劭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和邢律师双管齐下,在警方的帮助下约见了目击证人,不仅说服了目击证人改变主意,对警察说出了那天晚上他看到的全部经过,还找到了新的目击者佐证证词。更令人意外的是,那群小混混不知怎的,内部突然起了内讧,有人突然反口,供出了真凶徐宾。
而徐宾这边的人再坏也不是真正混江湖的,都是一群初高中的学生,和那些刀口舔血的人可不一样,虽然对徐宾有些兄弟情谊,可这情谊比纸还薄。被警察抓起来轮番审查这么一吓,再被家长这么一劝,基本上到最后全交代了。
徐宾还想反驳,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匕首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纹,也提取到了和他血型一致的血渍,再加上其他人的供词和法医专家重建现场的分析,已经没有可以逃罪的可能。
案件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混乱中,虎哥手下的瘦猴先掏出匕首袭击徐宾,徐宾用铁链打落凶器后,在与虎哥扭打时捡起匕首,直接就把狞笑着走过去的瘦猴连捅数刀,鲜血喷溅,周围的人群轰然,看着杀红了眼的徐宾都害怕的后退,接着就是周衍被打的那一幕了。
徐宾捅了人之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慌乱之下想出让人替罪的想法,他拉住要给瘦猴报仇的虎哥,承诺将三家录像厅拱手相让给虎哥,让他和他的那帮兄弟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接着他把匕首用衣襟擦干净,拿着周衍的手握了上去,接着带着一众兄弟匆匆逃离。
短短48小时,局势彻底逆转。现场痕迹辅助,加上物证显示凶器上周衍的指纹不符合生物力学特征,基本可以证明他并非行凶者。其他人的供词中也显示周衍仅持木棍防御,未主动攻击,未与重伤者有任何直接接触,无共同伤害故意。再加上余赞站出来举证,周衍是因为借了徐宾的钱才会跟着去被撑场子的。被动参与、无前科情节较轻,周衍不构成故意伤害罪,最终周衍仅被处以罚款,不进入刑事程序。
而刚满18岁两个月的徐宾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聚众斗殴首要分子、伪证罪、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洗脱了周衍的嫌疑,邢律师马不停蹄地展开下一步行动——在徐宾的刑事案中同步主张民事赔偿。
不知道周劭是怎么做到的,许漾也没多问。周劭就是只披着羊皮的老狐狸,他的人脉可远比表面上的那些人更多。他在临江当兵这么多年,,明面上规规矩矩,暗地里的人脉却盘根错节。从街边摊贩到机关大院,从市井混混到体制内的老战友,转业后这些关系就像蜘蛛网似的,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各个系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这张经营多年的关系网随时能扯出意想不到的助力。
她正忙着为自己开张做准备。第一站就是税务局,先拿着营业执照去了税务局办理了税务登记,虽然这时候的监管力度没有那么严格,许多商贩甚至连营业执照都没有,但许漾是要做长远生意的,深谙‘合法经营才是长久之计’的道理,不至于为了一点儿小钱忽视了税务的风险。
借用现代常用的话来说就是该税的税,不该睡的别睡。许漾一边填表一边乐,她低头晃了晃安安,“安安,你说妈妈说的对不对?”
怀里的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听到妈妈说话,小家伙不明所以,啃着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倒像是在附和她的玩笑,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你也赞同是不是?”许漾被他的模样逗乐了,用指腹轻轻擦掉他下巴上的口水,“咱们要做就做正经生意,该交的税一分都不能少。”她压低声音,凑近安安粉嫩的小耳朵,“至于不该睡的嘛......”突然意识到这话不该对着小宝宝说,赶紧改口,“咳咳,这个等你长大再教你。”
旁边窗口的大姐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哟,这么小的小娃娃都开始做生意了,将来肯定挣大钱。”
安安似乎听懂了夸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一把抓住了许漾正在填写的表格。许漾连忙抢救差点被扯破的登记表,无奈地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小捣蛋,这可是咱们的‘商业帝国’第一步,撕坏了妈妈就要唱铁窗泪啦!”
转战到露天市场时已近晌午。
许漾抱着安安经过自己的摊位前,她的摊位早已被一个卖鞋的小贩占得满满当当。十几双塑料凉鞋杂乱地堆在台面上,零星几个人正在台面上扒拉着。台面后面摊主正和几个小孩吃着西瓜,西瓜皮扔的到处都是。
“这位大姐,”许漾抱着安安扬声道:“这是我租的位置,从明天开始请不要占用。”
鞋贩头也不抬:“谁先来就是谁的!”
许漾二话不说,转身就找来了市场管理员老张——那个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的退伍兵。老张铜铃般的眼睛一瞪,鞋贩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摊。
不到十分钟,占位的货物就被清空。小贩推着三轮车拉着几个孩子和一车鞋子离开了。
许漾看着鞋贩灰溜溜的背影,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似乎感受到妈妈的好心情,咯咯笑着去抓她的发梢。软乎乎的手指缠绕着发丝,像是在为妈妈庆祝这场小小的胜利。
许漾一笑,低头蹭了蹭宝宝的鼻尖,这就是交了钱的便利之处。
许漾站在摊位前,脑海中快速勾勒着布局图。
与其他商品不同,服装最讲究的就是整体搭配的视觉效果。许漾打算用几根粗麻绳在摊位四周拉起一个别致的展示区,既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将产品与其他摊位的东西区别开来,又能将客源导入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层层叠叠的服装搭配又会让人流连忘返,自然形成‘店里人多-吸引更多人’的热闹景象。
左右两侧挂当季最流行的连衣裙,中间陈列搭配好的上下装,鞋子摆在台面上,旁边一角规划出配饰区,东北角用布围出一个试衣间,试衣间旁边挂上镜子。摊位小,也不用特意搞什么陈列技巧了,只要搭配的好看,准能吸引人。
“还得添置个熨斗......”许漾轻声嘀咕着,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下巴。怀里的安安突然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像是在为妈妈的好点子鼓掌。她笑着捏了捏宝宝肉乎乎的脸蛋:“以后你就跟妈妈一起上班了。”
第155章 牛叫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探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平头脑袋。
齐文像是特务接头一般贼兮兮的打量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道:“报告,安全!”
余赞无语的看了齐文一眼,越过他直接走了进去。
黄州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人推进去,“你演谍战片演上瘾了?”他带上门,“就你这演技,在谍战剧里活不过片头曲。”
齐文不服气的嘀咕着:“胡说,我这演技怎么着也是能活到最后的那个。”
黄州回了他“呵呵”两个字。
三人刚走近病床就集体石化了,周衍正端坐坐在病床上,两根钩针在他指间翻飞,彩色的毛线像被施了魔法般渐渐成型。傍晚后的夕阳透过窗帘,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周衍双手不停,两根钩针在空中迅速的翻腾着,彩色的毛线在他的手中逐渐变成一个个不同的形状。
“卧槽,衍哥,你......”黄州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黄州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贤惠气息的男生,这他妈的还是他一言不合就上拳头的校霸衍哥吗?这专注的目光,这熟练的手法,这tm的比他奶奶冬天做棉裤的时候还要慈祥!
“衍、衍哥......”齐文结结巴巴地指着那团毛线,“你这是......”
周衍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闭嘴,还差三针收边。”
余赞将带来的鸡蛋放到地上,目光扫过病床上散落的琳琅满目的针织品,拼接花纹的手帕、几何图案的杯垫、各种毛茸茸的球形玩偶,红艳艳的小帽子,灰色的小手套,粉红色带着大花朵的小包,嫩黄色的小鸭子。
他走近拿起嫩黄色配着红艳艳的草莓装饰的小东西。
“这什么?”余赞问拎着手中的东西晃荡着。
“眼睛不要可以捐了。看不出来吗?这是鞋子!”周衍利落地收完最后一针,伸手夺过余赞手中的那只小鞋子。他将小鞋子放正,将上边装饰的花边抚平,前面小草莓的装饰拨到正确的位置上,他伸手摸了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多可爱。”
余赞倒退半步:“你脑子被打坏了?”
“滚蛋!”周衍瞬间炸毛,他指着手中的小鞋子,“你知道这多考验技术吗,光是锁针、长针、爆米花针就换了七八种,你会吗你!”
齐文一个箭步冲上前,“衍哥你这手艺绝了!能给我织条围巾不?”他抬手要拿那双小鞋子,被周衍手一躲躲了过去。
周衍冷笑一声,手里的钩针寒光一闪:“想试试针尖的滋味?”
齐文嘿嘿一笑,嬉皮笑脸地蹭到床边,目光落在周衍缠着纱布的腿上,“衍哥,你怎么被打的这么惨?”
黄州也凑上前,一脸担忧:“衍哥,这伤...不会留后遗症吧?”
“我看脑子好像也伤的不轻。”余赞抱臂靠在墙边,目光冷冷地扫过周衍缠着纱布的脑袋。他胸口还堵着口气,要不是周衍这个傻子瞒着他跟徐宾借了那两百块钱,他也不会被打成这样还被诬陷伤人。
“马有失蹄懂不懂。”他瞪了几人一眼,“再多嘴,信不信我给你织个闭嘴套?”好汉不提当年勇,一个个的老揭他的黑历史。
“哼,你这蹄子失的可够厉害的。”余赞冷哼一声。
“嘶——”周衍看向余赞,“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余赞就不说话了。
“我俩前两天就想过来看你呢,都到门口了,被周叔叔拦住了。”齐文看着周衍道:“下次遇到事儿了,别自个儿一个人扛了,要是叫上我们,能叫你被打成这样吗?”
周衍白了他一眼,“老子已经洗心革面了,以后要做大大的良民。”周衍抛了抛手中的黄色小玩偶,说的轻描淡写。
“对了,你出事前,你后妈还来找过你呢。”黄州突然道。“要是那晚找到你就好了。”
“她找过我?”周衍手上的动作一顿。
黄州点头。
“也来过我家。”齐文道。
黄州笑着说:“说起来衍哥的这个后妈还真是不错。”
“哪里不错了,衍哥住院也没见她过来照顾。”齐文撇撇嘴嘟囔着。
“齐文!”周衍皱眉猛的打断他,“她对我很好,你不要这么说她。”周衍深吸一口气将这几天许漾为他做的事情给几人简单说了一下,“我又不是残废了不需要那么多人照顾。”他直视齐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你误会她。齐文,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希望以后你能够尊敬她。”
齐文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真震住了,半晌才挠挠头:“...知道了,衍哥。”
黄州眼看着气氛僵滞起来,连忙笑着打圆场,“现在,衍哥的清白也洗清了,嘿!我就说咱们衍哥吉人自有天相!”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那帮孙子还想栽赃?做梦!”
周衍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钩针差点飞出去,“艹!老子是伤患!”
黄州嬉皮笑脸地凑近,“衍哥,你什么时候出院?咱们好好的庆祝,庆祝。”
“滚蛋!”周衍笑骂着推开他,眼角却弯了起来,“明天就出院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就能走了。”许漾将东西整理好,站起身环视四周,发现没有遗漏的东西,她满意的点点头。
周衍盯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想起昨天对兄弟们说的话,今后要尊重许漾,首先自己要从称呼上开始尊重过她,他攥紧了衣角。
周衍耳根通红,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打气:周衍,你行的,不就是一声妈吗,谁还没叫过似的。你打架都没怂过,叫个妈能死啊?
他张了张嘴,“m——”一个奇怪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有事?”她疑惑地转头,看见周衍像根绷紧的弦似的杵在病床边,耳尖红得能滴血。少年死死攥着衣服下摆,指节都泛了白。
他攥了攥拳,咬了咬牙,“哞——,你坐下歇歇。”
许漾狐疑地坐下,“你爸说等一会儿,这是干什么去了?”
周衍突然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大喊:
“哞——”
啊!还是不行!周衍心里懊恼的大叫一声。
许漾皱眉看向周衍,“你脑子坏掉了?”
周衍恼羞成怒,“我脑子没坏。”
“没坏你老冲我牛叫什么?”许漾皱眉。
周衍:“......”
许漾就是觉得周衍整个人都很奇怪,她盯着周衍,“周衍,”她一字一顿道,“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少年恼羞成怒地抓起枕头捂住脸,闷声闷气地嘟囔:“...就是突然想学牛叫不行吗?”
什么怪喜好?许漾揉着太阳穴,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带他去脑科复查。
第156章 多做几个
周劭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了,在日光的折射下,头皮上亮晶晶的一片。
他随手抹了把脸,将拐棍往周衍跟前一递,“你自己走,还是要我抱你?”
“谁要你抱!”周衍一把抢过拐棍,耳根透着红晕,男子汉大丈夫说什么抱不抱的。他低头将拐棍夹在腋下,用拐棍和好的那条腿支撑着,自个儿尝试着从床上站起来,在地上试探着走路,单腿蹦跶的样子活像只愤怒的企鹅。
“你儿子有问题。”许漾拉着周劭走到门边悄声道,还回头瞥了周衍一眼。
周劭看向里面正在适应拐杖的周衍,拧起眉头,“有什么问题?”看着挺有精神的,不像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他老是对着我学牛叫。”
周劭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没事儿对你学什么牛叫?”
所以才奇怪嘛。
周劭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突然大步走向周衍,伸手就要摸他额头:“发烧了?”
周衍一脸懵逼地躲开,“谁发烧了?”
“没发烧?”周劭狐疑的看向周衍,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台出了问题的全自动叛逆少年机,想要伸手拍拍,看能不能好。“没发烧你牛叫什么?”
周衍闻言,脸唰地红了,差点把拐杖扔出去,他转头看了许漾一眼,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那是,我那是兴趣爱好!练声乐!对,美声唱法!”
“你的爱好真特别。”周劭嘀咕一声拎起行李往外走,“走了,回家了。”
周衍站在原地,耳朵红得能滴血,活像只被雷劈熟的小龙虾。
“你租的三轮车?”许漾将东西放在三轮车上,看着这辆大三轮车问道。
周劭“咔嗒”一声打开车锁,抬手拍了拍车把,“你不是要去露天市场摆摊吗?这拉货送货的,不得有个车。”他伸手指了指车厢,“这车厢是特意叫老张加宽加长的,但也不至于太大不好操作,你瞧瞧。”
“给我的?”许漾眼睛一亮,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绕着车子转圈。这三轮车整体框架金属管焊接而成,和普通的车头一样的经典三角形结构,但整体框架比普通三轮车更粗壮,车轮轮胎也厚,骑上去更稳。车厢部分是最大的亮点,长差不多1.5米,宽度1米,车尾暗藏抽拉式延长板,必要时能再延伸0.5米,载货能力也更强。
还没等周劭反应过来,许漾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抱着他的脸就“啾”地亲了一大口。她笑嘻嘻的道谢,“谢谢老公,忙里偷闲还要操心我的事。”为了表达她的感激的心情,她啾啾啾又在周劭的额头、鼻尖、下巴和两颊的各亲了一口,最后对着他的嘴巴“嗷呜”咬了一口。
周劭瞬间像个窜天猴一样发射了出去,往后跳蹦出两米远,他爆红着脸,头像拨浪鼓一样,嗖嗖转动了几下,眼神飘忽地扫视四周,难得结结巴巴的说道:“光、光天化日的,注、注意分寸......”
不远处树荫下,周衍拄着拐杖目瞪口呆,手里的拐杖啪的掉在地上,不是,你们成年人都这么开放了吗?
当周劭的三轮车“嘎吱”一声停在楼下时,他的耳朵尖还红得像熟透的虾饺。
“我,我去买点儿菜。”他丢下这句话就一溜烟跑了,那速度仿佛身后有十只饿狼在追。
许漾帮周衍把行李拎进房间。推开门,一阵清风裹挟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窗纱轻扬,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连空气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晕。
周衍站在门口直接傻眼——这哪是他的狗窝啊!房间干净的连点儿灰尘都看不见,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床铺焕然一新,碎花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褥子都蓬松柔软得像云朵。
“这、这是我的房间?”他声音都变调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张粉嫩小床,活像指着什么犯罪现场,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碰。
床单上挤满了欢快的小雏菊,粉色的被罩上的碎花密密麻麻得能逼死密集恐惧症,同色系的床单,就连枕头都套着带蕾丝花边的枕套,活脱脱是从哪个公主的闺房里偷来的。
“不是,这是你帮我打扫的?这花里胡哨的......”周衍只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哪家大闺女的卧房,有种怕被人家爸妈捉住的心虚感。周衍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被子的一角,脸上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房间是小蘑菇打扫的。床单被褥都是小蘑菇给你洗干净晒干了。”许漾将包裹放到周衍的柜子里,“你那床旧褥子都快硬成瓦片了,我做主全部都换掉了,旧的应该被小蘑菇收起来了,你回头问问他。”她将脏衣服单独扔到一堆,留给周劭去洗,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这套碎花四件套嘛...那是我买的,家里每人都换了一套。”
周衍盯着床单上密密麻麻的粉色小花,嘴角抽搐:“就没有别的图案吗?”
“就这个买一送一。”许漾头也不抬的说道,没错,印花印了错了,买好的一套赠送一套同款残次品。
周衍转头往林郁床上一看,很好,黄色小花的,跟他的粉色不相上下。
“怎么,你不喜欢?”许漾随口问道,“旧的床单被罩小蘑菇应该收着呢,不习惯的话可以自己换上。”
“没!”周衍一个激灵,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硬是挤出一个微笑,“我超喜欢的。”
许漾就记下了,周衍喜欢粉色这种可爱风的。
“你这包东西放哪儿?”她指了指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周衍突然站直了身子,眼神飘忽,“哦,那是..那是你要的东西。”
“我要的?”许漾疑惑的打开包裹,五彩缤纷的毛线制品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小鞋子、手套、帽子,还有各种造型可爱的玩偶,瞬间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都是你做的?!”许漾不可置信的拿起一双黄色的小黄鸭鞋子,针脚细密整齐,连鸭子的立体小嘴都钩得惟妙惟肖,比商场卖的还精致。
“你这么快就学会了,还做了这么多?!”第一次接触就做的又快又好,这不是先天钩针圣体是什么。
周衍就骄傲的昂起下巴,故作淡定地说道:“钩针而已,有什么难的。”
许漾赞道:“可以啊周衍,你是有点儿天赋在身上的。”
周衍的嘴角疯狂上扬,都快咧到耳根了,想合拢都合不拢,他摆摆手,“一般一般啦。”
许漾摸了摸下巴,眼睛突然亮得像发现新大陆,“既然这样的话......”
下午的时候,她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冲进周衍房间,“哗啦”一声倒出一座小山——发卡底座亮闪闪地滚到床边,各色毛线像彩虹瀑布般倾泻而下,金属配件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许漾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帮我做几个发卡吧,反正学校让你在家停课反省,你最近也不用去上学了,给我多做几个。”
周衍抱着这堆“突如其来”的材料,表情逐渐凝固:“多做...几个?”
“先定个小目标,”许漾拍拍他的肩,“把这一包做完就行。”
周衍低头看看手里还没完工的小鸭子,又看看地上那堆足以开个批发小摊的材料,突然觉得——他的“钩针圣体”可能要罢工了。
第157章 称呼
许漾从王大娘家接回安安时,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一进门,她就把周衍做的毛线小玩偶挂在了婴儿床上方——嫩黄的小鸭子、大红的草莓,白色的小雪人,还有只圆滚滚的熊猫,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安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啊呜”一声吐出沾满口水的小拳头,兴奋地挥舞着小肉手。他的小短腿像蹬自行车似的拼命扑腾,把婴儿床都震得微微晃动,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泡泡。
“看来我们安安超喜欢哥哥的礼物呢~”许漾轻轻点了点宝宝的鼻尖。安安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小手一把抓住了许漾递过来的黄色小鸭子,小鸭子是游泳的形状,里面填充的棉花,肥嘟嘟的,很是憨态可掬。
安安握住就不愿意放开了,晃动着小手,小黄鸭在他手中甩啊甩的。他开心极了,双手双脚抱住,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连脚趾头都开心地蜷了起来。口水滴到上面,把黄色的绒毛沾得湿漉漉的。
周衍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安这么喜欢这个小黄鸭,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乎乎的,他嘴角翘起,手上的钩针的动作更加的快了。针脚越钩越密,很快又一只圆滚滚的小熊初具雏形......
有了周衍在家,安安也就不用麻烦王大娘了,她将安安交给周衍,出去买了个电熨斗回来。
周衍刚拖着个残腿手忙脚乱地给安安换尿布,安安像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刚解开尿布就“哗啦”尿了他一手。
“我的小祖宗诶!”周衍手忙脚乱地抓过新尿布,结果安安一蹬腿,小脚丫精准地踩到了周衍的嘴上,“你他爹的......”想到他爹也是自己的爹,周衍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他伸手将安安的小脚丫按了回去,捏着鼻子给安安洗屁股,拍爽身粉,换尿布。等好不容易蹦跶着给安安冲好奶粉,周衍已经累得像条死狗,瘫在沙发上直喘粗气。
许漾这时从外面回来,也是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她骑着三轮车顺便去市场那边找了四根木桩埋在了自己的摊位上,这样明天早上她过去就能直接拉线了。
她从阳台拖出两个巨大的大包裹,用剪刀将外面的缠着的麻绳剪开,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客厅的地上,然后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
“看来得做个货架了。”许漾蹲在地上分拣货物,小声嘀咕着。现在还是小本生意,东西少,要是再多家里可就放不下了。
她将衣服每个品类抽出一件,准备明天挂样品。
“你要干什么?”周衍摇晃着手中的奶瓶,看着许漾将衣服平整的铺在茶几上,好奇的问道。
“烫衣服。”许漾将清水喷洒在衣服上,头也不抬的说道。
周衍看着她身后一小堆的衣服,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穿得完这么多?”
“摆摊用的。”许漾娴熟地推动熨斗,动作行云流水。熨斗沿布料纹路单向推动熨斗,先熨内衬、衣领、袖口等小部位,再熨大面。娇嫩点儿的衣服,许漾就垫上一层湿毛巾熨烫。
“你要摆摊!”周衍震惊的睁大眼睛,“你不当老师了?”
许漾把熨好的衣服挂上阳台衣架,一阵风拂过,衣摆轻轻摇曳,“嗯,我更喜欢做生意。”
“还有人不喜欢做老师啊。”周衍嘀咕着,他将安安从小床里抱出来,姿势僵硬得像捧着个易碎品。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大张的小嘴舔着他肩膀的衣服,湿漉漉的口水印从领口一路蔓延到后背。周衍伸手把他的脑袋歪转,安安不乐意地“啊啊”叫着,粉嫩的舌头像小蛇似的吐来吐去,晶莹的口水丝拉得老长。
“喂奶是这么喂的吧?”周衍歪着头,反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奶瓶抵在安安的嘴边。
许漾从熨衣堆里抬头,看见周衍被‘折磨’得生无可恋的表情,噗嗤笑出声:“要不换我来?”她作势要放下熨斗。
“别了,你还是干你的活吧。”周衍将奶嘴往安安嘴里抵了抵,安安就立刻裹住奶嘴,两只小肉手紧紧抱住奶瓶,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
周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
许漾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熨烫衣服。
周衍喂完安安将奶瓶放下,他将安安竖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奶嗝,舒服地窝在他怀里。许漾低着头,熨斗在衣服上划出整齐的轨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专注的侧脸。
“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周衍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别扭。
“嗯,你问。”许漾头也不抬地应道。
周衍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个朋友,是我朋友不是我哈。”他强调道,“我这个朋友他爸给他娶了个后妈,但是他之前跟这个后妈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愿意叫这个后妈。后来他发现后妈人还不错,想要重新和这个后妈好好相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他发现,他还是叫不出那一声‘妈’。你感同身受一下,你觉得我这个朋友的后妈会觉得不舒服吗?”
许漾手里的熨斗突然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周衍同学,你该不会是想要叫我妈吧?”
“都说了是我朋友!”周衍耳根瞬间通红,差点把怀里的安安吓一跳。他慌乱地拍着安安的背,眼睛却忍不住偷瞄许漾的反应。“不是,那是我朋友的事儿,不是我。”
许漾意味深长的说道:“哦~原来是你‘朋友’啊~”她故意把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嗯。”周衍重重点头,他期待的看向许漾,等着她的回答。
怪不得老是对她牛叫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许漾把熨斗竖起来放好,托着下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并不希望有除了安安之外的人叫我妈妈,我这个‘妈妈’是安安的独属。”
周衍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却又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低头看着安安肉乎乎的小脸,小家伙正安静地冲他吐着奶泡泡,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独占’了什么。
“不过......”许漾突然话锋一转,“要是有人想叫我‘许女士’、‘许阿姨’、‘许姐’、‘漾姐’,或者直接喊名字......”她眨眨眼,“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许漾慢条斯理地叠好手中的衣服:“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做母子,”布料在她手中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但也有些人,更适合做一路同行的伙伴。”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人和人的相处为什么要纠结于一个称呼呢。”她忽然抬眼,睫毛在逆光中镀着金边:“这世上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名分,而是恰好能并肩的缘分,真正重要的是此刻,我们都在彼此的生命里,以最舒服的方式存在着。”
窗外一阵风过,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像旗帜般轻轻飘扬。周衍突然发现,那个拧巴在心底的结,随着许漾的话化成了熨斗蒸汽,袅袅消散在阳光里。
第158章 说话
难得所有人都在,晚上自然是要小小的庆祝一番的。
夜幕低垂,暖黄的灯光下,暖黄的灯光将餐桌镀上一层温馨的蜜色。一桌丰盛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映着每个人带笑的眼睛。
红烧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肥瘦相间的肉块微微颤动。清蒸鱼身上铺着的葱丝像柳枝般舒展,蒸鱼豉油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手撕鸡的肉质纹理分明,点缀其间的翠绿香菜还挂着水珠。糖醋里脊肉裹着晶莹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几碟时令小菜环绕四周,将餐桌点缀得满满当当。这些菜都是周劭提前洗切好许漾掌厨的——虽然刀工歪歪扭扭,但诚意十足。
许漾率先举起玻璃杯,琥珀色的啤酒在杯中晃动,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滑落。“来,”她眉眼弯弯地扫过餐桌前的每个人,“这一杯,庆祝周衍平安回家。”
周劭默默举起杯子,指节上还留着切菜时不小心划出的浅痕。周茜捧着果汁杯,眼巴巴地盯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不住的吞咽着口水。林郁安静地端着杯子,目光低垂,像只乖巧的小蘑菇。
林暖怯生生地举起果汁杯,杯中的橙汁微微晃动。她仰起小脸,脸上堆起一个柔弱的笑来,细软的刘海下,一双杏眼湿漉漉地望着周衍:“恭喜周衍哥哥平安脱险,听到周衍哥哥和社会人员打架进医院我们都快吓死了,我们想去医院探望又怕自己添乱,好在周衍哥哥福大命大,总算是平安了,祝贺你,周衍哥哥。”她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许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话听着是关心,但仔细听却又暗戳戳提醒着周衍总爱打架的“黑历史,尤其是当着周劭的面儿。
周衍没听出来,他抬起杯子与众人碰了一下,认真道:“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不会冲动行事了。”
许漾就笑着和周衍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否极泰来,以后重新出发。”
周衍挠了挠后脑勺,冲许漾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羞赧的笑容,耳尖微微泛红。
周劭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餐桌前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他举起酒杯,在周衍的杯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叮”声。
“吃一堑长一智,”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粗糙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以后也是个经历过风浪的人了,做任何事情前都要三思而后行。”
“知道了。”周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应道。
“这第二杯,”许漾笑着给自己的杯子续上啤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预祝我的小摊明天开张大吉!”
“明天就开业了?”周劭挑了挑眉,举杯与她轻轻相碰,“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许漾抿了一口啤酒,唇角沾着一点雪白的泡沫,“谢谢。”
周衍撑着桌子站起身,石膏腿碰到桌角发出闷响。他红着耳根举杯,“开业大吉。”
林郁默默举起果汁杯,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斑。他抿着唇不说话,只是轻轻的碰了许漾的杯子一下。
“祝许阿姨生意顺利!”林暖乖巧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双手捧着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大吉大利~”
周茜急不可耐地跟许漾碰了一杯,眼巴巴地望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发大财发大财......”她眼巴巴的看着满桌子菜,“能吃了吗?”
许漾一笑,“吃吧。”
周茜欢呼一声,筷子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就在她即将夹住那块最晶莹肥美的五花肉时,周衍的筷子突然横空出世,“啪”地截住了她的攻势。
“哼!”周茜杏眼圆睁,眉头一竖,手腕灵巧一转,筷子尖精准地撬开周衍的钳制,那块颤巍巍的肉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进她早已张大的嘴里。
“唔...真香......”她鼓着腮帮子美美的嚼了起来,得意地冲周衍眨眨眼,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周衍筷子一转,正要夹第二块,谁知周茜的筷子如影随形,唰地一下将他看中的肉块半路劫走。
“周茜!”周衍气得不行,“你在家天天吃独食,还抢我的肉?”周衍愤愤道。
周茜三两口咽下红烧肉,油亮的小嘴一撇,“谁叫你不回家的。”尾音拖得老长,筷子却不停歇,又往盘里最肥的那块伸去。
“周茜......”周衍咬牙切齿。
“周茜!”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餐桌上瞬间安静。
“谁叫我?”周茜从饭碗里抬起头,一脸迷茫的看向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摇头。家里就这么些人,不是他们叫的难道是鬼叫的?
许漾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的小床,安安正挥舞着小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
“周茜!”小家伙突然字正腔圆地又叫了一声,粉嫩的小嘴张得圆圆的。
“啪嗒。”许漾的筷子掉在桌上。她一把抓住周劭的手臂,“我擦!吓死我了!”许漾声音都变了调,“安安说话了!”
三个多月大的婴儿会说话?这孟婆汤是越熬越稀了!
安安似乎很满意造成的轰动,蹬着小短腿“咯咯”笑起来,口水泡泡“噗”地炸开。
周劭“腾”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床边,扶着小床的扶手俯身往里面看,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安安,你会说话了?再说一句我听听?叫爸爸!”他刻意放慢口型,笨拙地示范着,“爸——爸——”
小家伙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突然咧开粉嫩的小嘴:“哎~”奶声奶气的应答声像颗,软乎乎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噗——”周茜一口饭喷了出来。
周衍默默的向安安伸出一个大拇指。
林郁和连暖也笑着看了过来。
许漾直接笑趴在婴儿床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小崽子成精了吧?!”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安安肉乎乎的脸蛋。
安安似乎很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小短腿在空中快乐地蹬着,像在骑隐形自行车。他粉嫩的小嘴一张一合,口水泡泡“噗噗”地往外冒,咿咿呀呀的说着众人不懂的婴语。
“你这个小东西。”周劭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第159章 迎着朝霞出发
月光如水,将欢声笑语浸染得格外温柔。这场家宴因为有了安安的这个插曲变得更加的欢乐。
洗漱过后,周衍陷在蓬松的被窝里,洗衣粉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粉红色的碎花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温馨极了。他满足地蹭了蹭枕头,舒服的喟叹一声。指尖抚过被子上精致的小雏菊印花,虽然花色粉嫩得让他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兄弟说,但此刻却莫名觉得安心。
肚子吃得滚圆,还带着红烧肉的余香。他偷偷打了个饱嗝,伤腿搭在特意垫高的软枕上。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仿佛能吸走所有伤痛,连打着伤着的腿骨都不怎么感觉到难受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周衍轻阖着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我真是傻子......”周衍把脸埋进枕头,小声嘀咕。之前离家出走的日子像场荒诞的梦,现在回想起来都不明白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吃得好住得舒服,傻狗才跑出呢。
周衍打了个哈欠,在林郁写作业的沙沙声中慢慢睡了过去。少年蜷缩在粉色的被窝里,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连梦里都带着笑。
林郁看了他一眼,起身把房间内的大灯关掉了,桌子上的台灯散发着温柔的光晕,照亮他一片安静的侧颜。
主卧里,暖黄的夜灯将一切镀上蜂蜜般的光泽。
许漾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把玩累的安安放进婴儿床。小家伙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粉嫩的嘴角还挂着笑,仿佛也在回味方才的“壮举”。她忍不住俯身,在散发着奶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真神奇......”许漾压低声音,指尖拂过安安细软的胎发。“我以前刷抖...看到有的婴儿突然开口说话的新闻还半信半疑呢,没想到真的遇上了。”许漾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这么小的一个人,“这就能说话了?”
周劭对安安第一次说话叫的不是爸爸耿耿于怀,“你说怎么不是叫爸爸也不是叫妈妈,偏偏是叫周茜呢?”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委屈,活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
许漾忍俊不禁,“吃醋啦?”许漾轻手轻脚的给安安盖上小毯子,手轻轻的在他身上拍了拍,“三个月大的婴儿根本不是真的会说话,大都是无意识的模仿,没什么意义的。肯定是整天听大家叫周茜叫的多了,无意识地就说出来了。”
她伸手拍拍周劭的肩膀,“好啦,明天开始咱们就整天在他耳边喊‘爸爸’,把‘周茜’盖过去?”
周劭抬头看向许漾:“那可说好了,不许偷偷把‘爸爸’改成‘妈妈’。”
许漾的手还停在周劭肩膀上,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做出一副被冤枉的委屈表情:“我是那样的人吗?”
周劭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里写满了‘我还不了解你’。他伸手捏了捏许漾的脸颊“你是。”
许漾:“......”
她当然是!开玩笑,十月怀胎生的宝贝,当然要先叫妈妈!
周劭伸手抱住许漾,“要不这样,”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一半叫爸爸,一半叫妈妈。”
“一半一半?”许漾挑眉,拍开他作乱的手,“你当这是分蛋糕呢?当然是谁先教会就叫谁,你想让安安叫爸爸,那你自己抱着安安教他呀。”说着故意往婴儿床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对熟睡的安安道:“宝贝记住了啊,要叫就先叫妈妈——”
话音未落,安安突然在梦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了抓,小短腿猛地一蹬。
夜风拂过窗帘,带走了许漾那句带着笑意的嘀咕:“...这孟婆汤怕不是兑了兴奋剂,今天这么高兴的......”
清晨五点的微光透过碎花窗帘,在周衍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梦见自己钩织的小鸭子变成了真鸭子,在炉火上转着圈烤得金黄酥脆,油汪汪的鸭皮“滋滋”作响,眼看着就要飞进他张大的嘴里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记惊堂木,把烤鸭梦砸得粉碎。
“起床了!”许漾的声音伴随着毫不留情的推门声一起传来。周衍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件t恤迎面飞来,精准地盖在他脸上,带着洗衣粉的清香。“我要去摆摊了,你跟着一起去。”
周衍顶着鸡窝头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到许漾已经全副武装——扎着利落的马尾,腰间系着零钱包,连婴儿背带都准备好了。
周衍睡的正香,被许漾叫起来还迷糊着,“干什么去?”
“摆摊啊,五分钟后出发!”许漾把一条运动裤甩到床上,正好盖住周衍还翘着的呆毛,“记得带上你的钩针,还有做好的那些小玩意儿。”
“我也去?”周衍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头发支棱得像只炸毛的猫头鹰。他机械地扯下脸上的衣服,抱在怀里。
“对啊。”半残的劳动力也是劳动力,放家里也是空着,还不如去给她看摊子,顺便照顾安安,“大好青年睡什么懒觉。”她顺手把毛线小鸭子塞进周衍怀里,“呼吸新鲜空气去。”
周衍抱着衣服和小鸭子,他望着窗外未散尽的夜色,嘴角抽搐,“懒觉?”
清晨的微光透过阳台的窗户,将屋内映照得朦胧而忙碌。周劭压低嗓音的询问声、沉重的搬运脚步声、安安的啼哭与许漾轻柔的哄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屋子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周衍拄着拐杖走出房门时,正巧看见林郁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快步下楼,周衍认出来,那是许漾昨天熨烫好的衣服。许漾正正单脚站着给怀里的安安穿袜子,另一只脚还抵着个快要滑落的行李包,平衡能力堪比杂技演员。
他加快了去卫生间的速度。
二十分钟后,周衍抱着安安坐上了三轮车的车厢里,伤腿被妥帖的安置在后方的衣服堆上。车里的东西很多,衣服、鞋子、衣架、镜子、塑料布......周衍坐在里面瞬间被淹没,只露出个脑袋。安安吃饱喝足兴奋地挥舞着小手,一把揪住了周衍的t恤。
“坐稳了!”许漾一蹬踏板,三轮车“嘎吱”一声冲了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周衍看着许漾弓着脊背卖力地踩着踏板,马尾辫在朝霞中飞扬。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后退,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一串水珠。安安在周衍怀里“啊啊”叫着,小手抓着哥哥的衣领,口水糊了他一脖子。
三轮车穿过薄雾,追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朝霞而去。周衍突然觉得,比起家里那张舒服的碎花小床,被货物包围的拥挤车厢似乎也不错。
第160章 这样热热闹闹的清晨,真的挺好
许漾干劲儿十足,她弓着背,双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三轮车愣是骑出了小电车的速度。改装三轮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飞驰,车链子“咔咔”作响。晨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尽数吹到脑后,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许女士!许老板!许漾!我漾姐!您能慢点儿吗?”周衍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说话声音都打颤,怀里的安安却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一手死死搂住这个不安分的小祖宗,一手抓着车帮,指节都泛了白:“您这速度是要去参加三轮车竞速赛吗?我不怕颠,你就不担心你宝贝儿子颠着吗?”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块碎石,整个车厢猛地一弹。安安“啊啊”笑出声,周衍却差点咬到舌头。旁边堆在上头的一件安安睡觉的小毯子在惯性作用下直接掉了下来,糊在了他脸上。
“过了这段路就好了。”许漾一个漂亮的蛇形走位避开路中央的大坑,抽空回头瞥了一眼:“放心!我儿子随我,就喜欢刺激的!”说着又猛蹬几下,三轮车“嗖”地超过了旁边一个挑着箩筐的老大爷。
周衍从毯子里挣扎着露出头,正好看见安安学着许漾的样子,小短腿在空中使劲蹬着,连婴儿肥的脸蛋都在用力,嘴里还“啊啊”地配着音。晨光中,这对母子的剪影在朝霞映衬下,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完了......”周衍绝望地抱紧安安,“你这小不点将来肯定也是个飙车党!”
越靠近市场,路上的人越多。推板车的汉子弓着背,两个小孩在板车两侧咬着牙推着,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吱作响。蹬三轮车的老伯不时按响车铃,大声吆喝着“让让”。挑着竹筐的农妇脚步轻快,扁担随着步伐微微颤动,菜叶上的露水也随着落下。还有挎着藤篮的大婶,边走边和熟人打着招呼,时不时的将咯咯叫着要伸头的鸡摁回去。各种声响、气味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许漾的速度降了下去,随着人流涌进市场。
许漾灵活地穿梭在摊位之间,车子拐进服装区,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摊位,空荡荡的摊位上立着四根木柱,前面靠近马路的位置砌着半人高石台,留了一道进出的小口。
“吱呀——”
三轮车稳稳停住,许漾刚跳下车,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回头一看,周衍的拐杖被车位的立柱碰偏了,搭在车帮上,要掉不掉。她回头时,少年手忙脚乱地去够拐杖,怀里的安安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哥哥。
“Sorry啊~”许漾连忙将人家的拐杖抽出来倚在三轮车上。
“我先下去吧。”周衍坐里面也难受。
“先等会儿。”市场有人打扫,摊位还算是干净,但许漾从车座后解下绑着的扫把又重新打扫了一遍。灰尘在晨光中打着旋儿,惊飞了几只早起的麻雀。
许漾将扫把放好,动作娴熟地放下车帮,摆好马扎,最后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动作一气呵成。安安在她怀里好奇的仰头看着她的下巴,伸出小手要抓。
周衍扶着车帮,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慢慢挪下来。
“慢着点儿。”许漾单手托着安安,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周衍。少年拄着拐杖蹦跶几下移到马扎旁,他扶着木柱缓缓坐了下来。
等周衍在马扎上坐稳,他伸出手,许漾小心翼翼地把安安交还给他。小家伙一回到哥哥怀里就兴奋地蹬腿,小手揪住周衍的衣领不放。
“我去搭棚子,你看着点这小祖宗。”她转身从车上拖下一捆麻绳和防雨布,麻利地抖开。晨光透过薄雾照在她忙碌的身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利落的剪影。
周衍抱着安安坐在马扎上,晨光透过薄雾为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两人不约而同地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漾忙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许漾往左走,两颗脑袋就齐刷刷向左转;许漾绕到右边,两个下巴又同步往右偏。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神情。
许漾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看着这一大一小同步率百分百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安毛茸茸的发顶随着转头的动作,在周衍下巴上蹭来蹭去,像只不安分的小奶猫。周衍吹了吹不安分飘到自己嘴边的呆毛。周衍低头,却见小家伙突然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哥哥的倒影。
“啊呜~”安安叫了一声。
周衍嘟嘴“噗”了一声逗他,安安被逗的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许漾先用麻绳绕着立好的木柱绑好,麻绳几下绕出规整的网格,防雨布“哗啦”一声展开,搭在木柱上头,既隔雨又防晒,最后那块碎花布帘往木柱和麻绳之间一挂——一个简易试衣间瞬间成型。
许漾又打开包裹将昨天熨烫好的衣服搭配好挂上绳子,她手脚麻利,速度很快,转眼间一排衣服就像列队的士兵,按色系整齐排列。许漾在石台上面铺上一层碎花布,将鞋子摆了上去,周衍钩织的那些小玩意儿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嫩黄的小鸭子正对着路人憨笑。
“你的地盘~”许漾将三轮车往里面推了推,车厢打开一侧挡板,铺上毯子,她抱起安安放了上去,让他自己玩儿。安安刚被放上去小短腿就兴奋地乱蹬。
“小捣蛋。”许漾捏了捏他的脸蛋,转身抄起准备好的衣服闪进试衣间。
周衍打开自己的包裹,拿出钩针和毛线,一入钩织深似海,一会儿不打手就痒。他拿出一个毛线球塞给安安,安安立刻像见到鱼干的小猫,扑上去就啃。
“小笨蛋。”周衍伸手将毛线球拿了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口水然后将一旁的小鸭子塞进安安的手里,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啊呜”一口咬住鸭子的脑袋。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防雨布上的晨露晶莹剔透。远处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新衣服的棉布气息。周衍看着啃鸭子啃得正欢的安安,又看看试衣间里晃动的身影,只觉得这样热热闹闹的清晨,真的挺好。
第161章 介绍
许漾掀开帘子从试衣间走了出来,一个轻盈的转身带起一阵微风。
“模特上岗啦!”她俏皮地眨眨眼,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周衍抬眼望去,许漾完全是变了一个人。干练的许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春俏皮、活力四射的学生妹。
她穿着牛仔短裤,脚上踩着白色的回力球鞋,牛仔短裤下那双笔直的腿白得晃眼,回力鞋上的红蓝条纹衬得脚踝愈发纤细。印花t恤下摆利落地扎进裤腰,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衬得上身单薄纤细。头发半扎在脑后,脑袋上还卡着他昨天勾好的小黄鸭发卡,要多俏皮就有多俏皮,不说的话,谁看的出她都有娃了呢。
“怎么样?”她单脚点地,白色短袜包裹的脚踝在阳光下莹润如玉。那个歪头杀配上小黄鸭发卡,连路过的大妈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说是我同学都有人信......”周衍震惊的睁大眼睛,手上的钩针都勾错了一针,“这么看,老周更配不上你了。”像个吃嫩草的老牛。他心里吐槽着。
许漾“噗嗤”笑出声,指尖轻点小黄鸭发卡:“多亏某人的手艺~”
天色还早,许漾去卖早点的摊子上买了两份早饭,一路上回头率十足,牛仔短裤和印花t恤不是没有,但牛仔裤到底是刚时兴起来的,临江这边大街上出现的少,就连她身上的这种款式的短袖也少。人们最常穿的还是素色对襟短袖衬衫配裙子,或是一条长裙,像许漾这样牛仔短裤配潮t的穿搭,简直像是从港台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明星。更别说她举手投足间那种自信的气质,把寻常衣物都穿出了时装周的味道。
等许漾回到摊位上的时候,就有人跟了过来。
“你这衣服怎么卖的?”来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肩膀上还背着书包,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打包的早点,一看就是赶着上学的大学生。“就是你身上的这套?”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漾的装扮。
许漾眼前一亮,麻利地把早饭往周衍手里一塞,热乎乎的包子差点烫得他跳起来。
“姑娘你来的真是巧,安娜女装今天第一天开张,全场八五折。”许漾转身从麻绳上取下同款,声音清脆,“这是我们摊上的新款,香江明星同款,在临江绝对时髦~”她凑近女孩,压低声音道:“昨天才到的货,连百货大楼都还没上架呢。”
她边说边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介绍,“牛仔短裤相比于长裤更显活力,几乎能搭配所有上衣,风格可休闲、性感、复古或街头,适应各种场合,兼具实用性和时尚感。”许漾眼尖地注意到女孩略显娇小的身材,她调整了话术,“这款牛仔短裤的设计能拉高腰线,视觉延伸更显高,适合小个子。”
八十年代的街头,许漾这番推销话术简直像降维打击。这时候的年轻女性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推销话术的荼毒,许漾一连串的名词砸下来,直接将吴慧砸的晕头转向,两只眼睛星星眼的看向许漾手中的牛仔短裤,几乎立刻就要买下来。
她看了许漾一眼,拿到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只觉的自己穿上也是那么好看的效果。
许漾推着女孩站到镜子前,手指在镜中虚划一道,“你瞧这腰线,是不是立刻就把比例拉长了?”
镜中的吴慧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恍惚间真觉得自己腿长了两寸。
“还可以叠穿,”许漾拿了一件轻薄的长宽衬衫在她身上比了一下,“叠加长外套增加造型丰富度,瞧,衣服下面全是腿,好看的很。”
“短袖如果不想扎进去,还可抽出来在里面打个揪揪,露出一小片肚皮。”许漾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在衣角打了个结,一截白皙的小蛮腰若隐若现。阳光洒在她腰间,衬得肌肤莹润如玉,确实惹眼。
“这样更显热辣。”许漾做了个舞蹈动作,吴慧的眼睛都看直了,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自己的衣摆,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穿上这身的样子。
好看还好搭,吴慧早就心动了。
许漾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碎花布帘,“喜欢可以试一试,不买也是可以的。”
别家的店铺可都没有试衣间,许漾这试衣间虽然简易的不行,可却一下子就跟这市场上的其他家拉开了差距。
吴慧眼睛一亮,利落地把自行车往摊位边一靠,“咔嗒”锁车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接过衣服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试衣间钻。临进去前还不忘探出头:“老板帮我看着车啊!”
“放心试~”许漾笑吟吟地应着,顺手把吴慧的自行车往自己摊位里又挪了挪。
试衣间的布帘轻轻晃动,隐约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又来了几个年轻女人,她们是被许漾挂在麻绳上面的衣服吸引的,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
许漾笑着招呼:“安娜女装今天第一天开张,全场八五折!”许漾清亮的嗓音在晨光中格外抓耳,“只此一天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许漾话音一落,成功地将本来只是看看的几个女孩留了下来。人们都害怕错过优惠,许漾的全场八五折让她们觉得现在不买就亏了的紧迫感。
“哗啦”一声,试衣间帘子被掀开。吴慧红着脸走出来,牛仔短裤衬得她腿型修长,打结的t恤露出一截白皙腰线。她在镜子前转着身子看,确实很不一样,这身衣裳让她瞬间变得和香江电影里的女明星一样潮流。
许漾根据吴慧的特点给她选了个小樱桃的发卡,她让吴慧把头发散下来,吴慧乖乖拆了马尾,发丝垂落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许漾将樱桃发卡卡在她的鬓角。
“你双手攥拳向上伸展,抬起一条腿往后勾着看看。”许漾让她做了个俏皮的伸展动作。
吴慧不解但依言照做,镜中的人立刻就生动起来,俏皮和青春的感觉扑面而来。
围观的姑娘们顿时“哇”地惊呼出声——镜中的女孩哪还有半点书呆子气,活脱脱是个港片里的时髦精!
“好看。”许漾点头,“是不是比其他衣服穿着舒服,动起来也不会桎梏感?”
吴慧点点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许漾,“我家里有球鞋,回头换上更好看。”
旁边几个女孩看着吴慧的上身效果,纷纷转头对许漾道:“老板,你这身给我也试试。”
吴慧立马紧张起来,“老板,我身上这身我要的!”
许漾笑着点点头,“安娜女装走精品路线,这衣服在临江都是限量供应的,每个尺码只有两件,我看看还有没有你们的码数。”
许漾这么一说众人感觉更紧迫了,连忙叫许漾将她们看中的衣服拿下来给她们试。
“老板我也要试!”
“那件碎花裙给我拿一下!”
“那件衬衫我看看。”
......
第162章 开张
许漾唇角微扬,将一件件衣服递给跃跃欲试的女孩们。
她转头看向还在镜子前恋恋不舍的吴慧,声音轻柔却带着蛊惑:“小妹,这身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的,要不要带回家?”
“老板,你这衣裳多少钱?”吴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镜中的自己。
许漾笑得眉眼弯弯:“牛仔短裤80元,t恤20,两件一起100块,今天第一天营业,全场八五折,总共85~”
吴慧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紧了衣摆。
85块!
“啊?这么贵!”又不是冬天的衣服,85块钱都赶得上她妈快一个月的工资了。“百货商店里牛仔短裤也才卖30块钱,你这都贵一半都不止了......”她小声嘟囔着,却怎么也舍不得脱下这身衣服。镜中的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连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
许漾指尖轻点着牛仔短裤的走线,语气笃定:“百货商店卖的是便宜,可它没有我的质量和时尚,我这可是知名设计师设计打板的,出口到h国和R国的,跟普通货不一样。整个临江市都找不出的款式!”
进价20的牛仔裤卖80,贵吗?
确实贵!
在这个城镇居民月工资普遍只有100-150元的年代,一条售价相当于大半个月工资的牛仔裤,的确称得上是奢侈品。
但这个年代就是这么疯狂,在这个刚刚向世界敞开大门的国度,年轻人向新时代投去的热切目光,他们对时尚的渴望,远比钱包来得热烈。街头巷尾的小生意,动辄就是十倍甚至几十倍的暴利。许漾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没办法,市场上的人购买力也就这样,要是放在店里卖,许漾都敢卖850。
85块钱是贵,但年轻人更愿意为时尚花钱。
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吴慧当然知道这衣服料子不差。吴慧明显是心动急了,却又囿于价格踌躇不已,她一个学生,哪有这么多钱。“老板,你就不能便宜点儿吗?”
许漾会意一笑,拉着她走到角落:“安娜女装今天第一天开业,我肯定给我的第一位顾客一个优惠。”她掏出一张印着Anna的名片递给吴慧,“这是我们店里的VIp卡片,你是第一个,以后来我家消费全部95折,遇到促销还能享受折上折~”
吴慧的眼神动了动。
许漾趁热打铁,循循善诱道:“你们大学生肯定有小姑娘喜欢我家的衣服,你介绍她们来我家摊位或者我带上衣服去找你们,只要是你拉来的单,不管大单小单,每一单我都给你返1块钱,你看怎么样?”看着吴慧眼中闪动的光彩,许漾又继续诱惑道,“你想想你们大学城那么多女孩子,说不定最后不仅这身衣裳钱够了,你还能赚钱呢。”
吴慧的心跳加快了。大学城里那么多爱美的女生,要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许漾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却不急着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架上的其他款式,给足她盘算的时间。
“老板......”吴慧咬咬牙,“我这会儿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能等我放学回来再买吗?”
许漾露出为难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小妹,我家是做精品女装的,款式都是独一份儿的,一个款也就一两件,卖完可就没有啦。”她转头往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吴慧看周围渐渐聚拢的顾客,“你瞧瞧,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这么些人了,万一待会儿有人看中这件......”
吴慧一听,顿时急了,目光紧紧黏在那条牛仔裤上,生怕一错眼它就被人抢走。她跺了跺脚,像是下了决心,“你等着,我这就回家拿钱!”
吴慧匆匆将衣服换了下来,临走前还不放心地拽住许漾的袖子,“老板,这衣服一定给我留着啊!我很快就回来!”
许漾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好,给你留着。”
等吴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转身迎向另一位驻足打量连衣裙的顾客,声音清亮又热情:“这件是香江最新款,姑娘要不要试试?”这件连衣裙是许漾特意选的,大红色的碎花长裙,方领无袖,领口装饰着一圈荷叶边,“这条裙子的灵感来源于F国的电影女主,这个收腰设计最妙,既显曲线又不会勒得慌。高腰的设计拉长腿部线条,裙长恰好将腿上的肉藏住,搭配上我家的红色高跟凉鞋呼应色调,周末逛逛美术馆,咖啡店,像是把夏日花园穿在身上,氛围感拉满,超级吸睛。”
那女顾客被许漾的话说的晕乎乎的,瞬间就觉得这件裙子逼格好高啊,穿上它她也是时髦的都市丽人了。
许漾叫她进去试试,又拿了鞋子给她一起试。
那女顾客本来就烫了头,配上着身红裙红鞋,简直是找到最佳搭配,许漾又把自己的口红拿出来给顾客抹上,眉笔给顾客画上,“你瞧,红裙乌发,明艳不可方物,这条裙子将你的气质和美丽衬出了十成十。”
女顾客被许漾夸的心花怒放,在镜子前是越看越喜欢,她问:“老板,你这裙子和高跟鞋多少钱?”
许漾笑眯眯的,“裙子80,高跟鞋40,一共120,今天安娜女装全场85折,算下来102,您给100就成。”
女顾客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贵!”那裙子其他店铺也有卖差不多的样子,只是版型不如这里的好看,也没有碎花,就是个纯色的连衣裙。还有那鞋子,就一个底子加上一片塑料片和几根绑带就卖40了?人家真皮的才卖40!
许漾笑意不减,指尖轻轻抚过裙摆的褶皱:“您看这版型,这版型把您身上的优点都放大了。您再看做工——”她翻出内衬的锁边,“每一针都是老师傅手工缝的,走线多密实。这料子也是进口的,洗多少次都不会褪色起球。”她有看向那双鞋,“这鞋我敢保证,整个临江都没有的款式,别看只有简单的材料,可却是特殊工艺,将您的脚踝衬的莹白如玉,整条腿的线条都拉长了。”
她退后一步,让顾客能看清全身效果:“多衬您的气质啊!现在日子好过了,大家都是先看衣裳在看人,有一件喝下午茶的衣裳可是必不可少的。”见顾客还在犹豫,她又道:“美丽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必修课——您值得拥有镜子里那个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模样。”
见顾客眼神松动,许漾语气更加柔和,“衣裳虽然单价高,但经典款能穿好几年不过时,算下来每天又能花多少钱呢!”她轻轻抚平裙摆的褶皱,“算笔账看,这条裙子您穿三年,每天不过几分钱,却能天天收获好心情和旁人羡慕的眼光。”
“现在时代不同了,咱们女人既能赚钱养家,更要懂得取悦自己。您瞧那些外国电影里的女主角,哪个不是衣着得体、自信从容?她们的美,不就在这份对自己的珍视里吗?您想想,十年后回头看,是省下这几块钱让您开心,还是穿着这身漂亮裙子留下的照片让您开心?”
女顾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镜中的自己确实光彩照人。许漾适时递上台阶:“要不这样,您要是今天两件一起带走,我再送您一个VIp卡?”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凭借这个VIp卡以后来我家消费全部95折,遇到促销还能享受折上折~”
顾客的眼睛亮了起来,终于松口:“那...那你给我包起来吧。”
“好嘞!”
许漾手脚麻利地叠好衣裙,拿出特意买的包装纸包上,又喷上自己买的香水,系上漂亮的蝴蝶结包装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穿得好记得带姐妹来啊,给您算介绍费!”
第163章 史丹利·周
周衍坐在角落里,鼓着腮帮子往嘴里塞小笼包,眼睛瞪得溜圆。他亲眼看着许漾三言两语间就让那位女顾客心甘情愿地掏出一沓钞票,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在她手里转了个圈,转眼就塞进了她鼓鼓囊囊的腰包。
“真是邪了门了......”他在心里嘀咕,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方才那场销售简直像变戏法,许漾说什么‘每天只要几分钱’,什么‘取悦自己’,一套套说辞听得他都要信了。那位烫着时髦卷发的女顾客更是就吃这套,不仅买了裙子,连鞋子都一并带走了,一百块钱花得眼都不眨。
周衍悄悄对着许漾的背影竖起大拇指,心想这哪是卖衣服,分明是在给人下蛊!阳光正好,透过隔雨布照在许漾身上,给她镀了层金边,活像尊招财进宝的财神娘娘。
他伸手戳了戳安安肉嘟嘟的脸蛋,“你妈真是神了!”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扔了毛线小鸭子就抱着他的手指开始磨牙,口水糊了他一手。
趁着送走客人的空档,许漾眼疾手快地捏起个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拎起一件翠绿色的挂脖短袖就钻进了试衣间。
周衍一见她进去,立刻如临大敌般绷直了背,眼睛像雷达似的在摊位前来回扫视,生怕哪个不长眼的顺手牵羊。直到试衣帘子一掀,他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安安,时不时咬一口包子。
许漾掀帘而出的瞬间,整个摊位仿佛被按了暂停键,那件翠绿色的挂脖短袖像是为她量身定制,鲜亮的色彩衬得她肌肤莹白透亮,纤细的挂带勾勒出精致的锁骨线条,修身剪裁将她的身形衬得格外清瘦利落。下摆恰到好处地收在盈盈一握的腰间,搭配浅色牛仔短裤和白色运动鞋,再配上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复古墨镜,整个人散发着随性又时髦的气息,活像刚从街拍现场走来的时尚博主。
“老板娘,这件绿短袖多少钱啊?”最先回过神来的姑娘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其他顾客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价格,刚才还安静的摊位顿时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这件啊——”她拖长了音调,抬手将墨镜推到头上,“是香江明星同款,最新款,整个临江市全城就四件,每个尺码一件。”她伸手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38块,搭这条牛仔裤一起买的话......”
话音未落,最先开口的姑娘已经挤到最前面:“我要试!我穿S码的!”后面立刻响起不满的嘘声。许漾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她转身时挂脖系带滑落一寸,露出肩胛骨漂亮的弧度,“不过,这颜色挑人,皮肤不够白的穿了显黑。”
“好不好看的,穿上试试就知道了。”张亚开口道。
“好好好。”许漾找出S码的衣服递给张亚,她兴冲冲的接过衣裳,转身快步走进试衣间里去试了。
许漾目光一转,落在那个悄悄后退的女孩身上。她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声音清亮如风铃:“你的皮肤是充满生命力的小麦色,这种皮肤最适合简约又有格调的穿搭。”
女孩猛地抬头,睫毛微微颤动。
许漾已经利落地抽出一条高腰牛仔长裤,配上一件露脐的纯白短t,“你穿这套应该好看,再配双球鞋,简约的蓝白配色最能凸显你这种阳光肤色的美。”她将衣服递过去,眼神真诚而专业,“有种美式女孩的感觉,简约的剪裁能突出你的身材优势,蓝色和白色的对比下,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泛着蜜糖般的光泽。知道吗?在加州海滩,姑娘们可都是花钱晒你这种肤色呢。保证比那件绿衣服更出彩,要不要试试?”
吴桐感觉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从来没有人夸过她的肤色,妈妈总说‘一白遮百丑’,闺蜜们也热衷于交流美白的方式。从小到大,她总是因为不够白皙而自卑,买衣服时永远挑最显白的颜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的肤色像阳光下的蜜糖,说她是充满活力的美式女孩。此刻许漾的话语像一束阳光,突然照进了她长期自卑的角落。她紧紧攥住衣服,指尖都有些发颤。
“那,那就试试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抓着衣服的手却格外用力,仿佛抓住了某种从未拥有过的自信。
试衣间的布帘晃动着,张亚穿着那件翠绿短袖走出来,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这颜色是真显白哈。”
站在一旁的闺蜜突然凑过来:“料子这么少还卖这么贵,同样的钱我都在人家家买两件了。”她拽了拽张亚的袖口,“走吧,去别家看看。”
张亚动了动脚步,余光觑着许漾的神色,见她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却一点儿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她的脚步不由的就顿住了。
“老板,便宜点儿呗?”她扯着衣摆的手暴露了真实想法——真要不想买,早把衣服换下来了。
旁边的顾客就趁机对许漾道:“老板,她不要你把这件给我试试呗,是S码不?
张亚立刻就急了,“谁说我不要了,没看见这降价呢吗!”
她看向许漾,“老板,便宜点儿呗?”
许漾嘴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理着衣架,“今天开业第一天,本来是不讲价的......”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张亚的耳朵悄悄竖起来,“不过今天安娜女装开业第一天,全场85折,给32好了,就当交个朋友。”
她边说边取下衣架上的同款:“这款就剩最后三件了,还有m、L、xL,你闺蜜要不要也带一件?姐妹装出门多吸睛啊。”
“老板,两件你还不给我们再优惠一些。”张亚闺蜜明显也心动了,许漾把卡片拿出来,还是同样的说辞,“这是我们店里的VIp卡片,以后来我家消费全部95折,遇到促销还能享受折上折~”
“那我们再拿条牛仔短裤,你给我们再打个折呗。”张亚拿着拿着烫金的卡片道。
“成。”许漾麻利的将衣服叠了起来,“上衣38一件,牛仔短裤80一条,一共118,今天打85折,再折95折,一共是每人95块2毛。”
张亚和她闺蜜爽快的掏了钱。吴桐也从试衣间出来了。
镜中的女孩让吴桐呼吸一滞。阳光透过墨镜染暖了她的肤色,白色短袖与牛仔裤的锐利分割线反而凸显出肌肤的绸缎质感。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常年藏在长袖下的手臂,再白色短袖的映衬下,那里正流淌着巧克力般的光泽。
许漾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去:“天,这身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她伸手把吴桐的马尾辫散了下来,用手揉乱,梳到脑后。转头对围观的姑娘们说:“你们看这个搭配效果,蓝白撞色把肤色衬得多高级。”
张亚付钱的动作都顿住了,“确实不错,洋气,跟外国女人一样。”
吴桐的脸颊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布料。许漾适时递上墨镜卡在脑袋上:“再配这个,更有感觉。”她压低声音,“这套现在买的话,可以给你新人特惠价。”
“我要这套!”吴桐的声音掷地有声。
许漾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牛仔裤100,短袖20,打85折,给102就行了。” 她将衣服包好,递上准备好的卡片,“送您个VIp卡,下次来还能享受95折。”
吴桐掏钱的动作干脆利落,自卑了那么些年,第一次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衣服,花多少钱都值。她接过纸袋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对了,”许漾突然压低声音,“帮我介绍同事来买衣服,每成交一单返你们1块钱。”她眨眨眼,“上不封顶哦。”
“真的?”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众人不免新奇又跃跃欲试。
“是不是真的,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吗。”许漾笑道。
这个年头的女装生意有多好做呢,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势不可挡。才一个上午,许漾带来的货就已经卖得七七八八。别看许漾定价高,但这个年代的女人是真敢买,掏钱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宁愿一个月吃咸菜啃馒头,也要把心仪的衣服收入囊中。
许漾蹲下身整理所剩无几的库存,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在这个物质刚刚丰裕起来的年代,女人们压抑多年的爱美之心正以惊人的速度觉醒。她们愿意为了一身好行头节衣缩食,因为穿在身上的不仅是布料,更是一个崭新的、光彩夺目的自己。那些女人们抢购的何止是衣服?分明是在争相购买一个全新的可能,一个可以通过穿搭重新定义的、光彩照人的自己。每一笔成交的背后,都是一个个正在觉醒的、渴望被看见的灵魂。
吴慧过来的时候,发丝都被汗水黏在了通红的脸颊上。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叠钞票还带着体温,有些皱巴巴的,明显是刚从铁皮盒底翻出来的压岁钱。
“老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自行车,“我的牛仔裤......”话还没说完,眼睛就急急往衣架上扫。
许漾正在给另一位顾客结账,闻言笑着拿出一叠好的衣裳,“给你留着呢。”
吴慧一把抢过纸袋,确认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条牛仔裤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突然发现纸袋子里面的樱桃发卡。
“这......”
“送你的小礼物。”许漾麻利地找零,“F国巴黎新锐设计师史丹利zhou老师的童真系列作品,都是限量的,平时我都卖10块一个的。”
“噗——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只见史丹利·周衍一口水喷得老远,呛得满脸通红,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水渍,瞪圆了眼睛看向许漾,她可真能吹啊,好家伙,还巴黎,他连巴中都没去过。
送走了吴慧,许漾转头给周衍递了一张纸,“史丹利老师这是怎么了?被自己的艺术造诣感动到了?”
周衍接过纸巾的手都在抖,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只默默的对着许漾伸出大拇指。
牛皮!
第164章 我家的地?
随着日头高升,街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工作日,女人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剩下一小部分逛街的女人也被许漾的价格给吓退了,许漾的生意也平淡了下来,这才有功夫坐了下来。
她抓起已经凉透的包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样子活像几天没吃饭似的,吓得周衍赶紧把水壶递给她。
“你慢点儿!”周衍连忙道,生怕她噎着,“又没人跟你抢。”
许漾连吞几个小笼包才觉得空落落的肚子舒服了不少。她举起水壶灌了大半壶水,这才长舒一口气。她抹了抹嘴,目光不自觉地往周衍怀里瞟:“安安闹没闹?”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刚才光顾着卖衣服,许漾的的目光也只能时不时的扫上一眼。
周衍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小脸粉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个奶泡泡。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乖着呢,刚刚换了尿戒子,喝了奶晃两下就睡了,都没哭。”那炫耀的语气,活像个新手爸爸在夸自家孩子。
许漾看着周衍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多谢你帮我照顾安安。”
周衍轻哼道:“安安是我弟弟。”意思是他照顾安安是应该的。
“那也该谢。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许漾说着就要伸手要将安安接回自己怀里。
周衍立刻侧身躲开她的魔爪,“你别动了。”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正熟的小家伙,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刚哄睡着,回头再醒了。”顿了顿,又扭捏的补充了一句,“那就...随便来个小炒肉盖饭吧。”
许漾忍俊不禁,狭猝的眨眨眼,“行,给你买大份,再给你加双份儿肉。”
周衍的嘴角立刻就不受控制的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强壮镇定的轻咳一声,“也...也不用加太多。”可那亮晶晶的眼神,分明就是只等着投喂的大狗狗。
许漾憋着笑站起身,心想到底是个小孩儿,给点儿好吃的就藏不住高兴劲儿。
阳光透过防雨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三人笼罩在一片热乎乎的氛围中。
下半场虽然衣服没卖出很多,但周衍钩织的那些小玩意儿倒是出乎意料的受欢迎。米色的钩针发卡的水晶花闪着细碎的光,嫩绿色的钩针发卡上坐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黄鸭,还有沾着弹簧的向日葵发卡,一动,向日葵就跳动起来,胖乎乎的小熊挂件列成一个方队,还有各种小手套,小帽子......在货架上排排坐着,活像在开茶话会,可爱的紧,勾的人驻足流连。
买不起贵的衣裳,她们还买不起一个发卡吗,况且这些发卡玩偶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造型奇特又可爱,别的地方没有这个样子的。更有跟着妈妈过来逛街的小孩,拿着那些小玩偶就不松手了,哭着闹着叫买。
许漾统一价卖5块钱一个,五块钱一个的定价确实不便宜,可这些独一无二的可爱玩意,偏偏戳中了女人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们愿意为可爱买单,谁能拒绝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呢。
许漾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看了眼腕表,都快十二点了,这才有空喘口气。
“我去李记小炒那边去点菜,”她边揉着发酸的后腰边对周衍说,“我们吃完就回去。”
许漾很快拎回来两份饭,她将已经睡醒的安安抱了过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那个...你要不要去趟厕所?”眼神往远处的公厕瞟了瞟,“要不要我叫隔壁摊的大哥帮你......”
周衍正喝着水,闻言差点呛到,咳得眼角泛红。他只是一条腿残了,又不是手残了,“不需要!”语气凶得像只炸毛的猫,偏生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身,夹着拐棍蹦了两步又回头凶巴巴地补充:“我自己可以!用不着人帮!”那背影倔强得很,连后脑勺翘起的一撮头发都在彰显着不服输的劲头。
许漾憋着笑点头,等周衍走远才小声对怀里的安安说:“男人不管大小,自尊心都强的嘞......”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像是在附和。
下午两点的日头正毒,许漾把三轮车停到单元楼下时,汗珠子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她胡乱抹了把脸,第一件事就是去瞧安安。小家伙正安稳地窝在周衍怀里,头顶上支着把大黑伞,活像朵被精心呵护的小花,连半点阳光都没晒着。
“小漾,这大热天的干啥去了?”王大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许漾扭头一看,老人家正从黄瓜架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个浇水的水舀子。
“摆摊去了,王大娘,您这是干什么呢?”许漾边应声边开车厢锁,铁皮被晒得烫手。
“嗐,这都多少天没见雨星子了。”王大娘弯腰从脚边的铁皮桶里舀水,浑浊的洗菜水浇在干裂的土坷垃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再不浇,这些黄瓜秧子都要旱死了,正好家里洗菜剩下的水,我过来浇浇。”
每栋楼前都有一块面积很大的花圃,只是现在人都节省,各家各户见缝插针种些小菜,也省几个菜钱。
“您早晨或者傍晚再浇呗,这大热的天,您再中暑了。”许漾接过安安,周衍扶着拐棍跳到树下坐好,许漾弯腰将安安递给他。
“一丁点儿地,哪里能中暑了。”王大娘摆了摆手,“你家的地我看大梅早上还给你浇了呢。”
许漾正往回走,闻言脚步一顿:“我家的地?”她疑惑地看向周衍。
周衍别开眼,看他干什么,他又不知道。
“哪块是我家的啊?”许漾看向王大娘。
“你不知道啊,咱们楼栋都是按照户头每户划分了一小块,你家的不就在那边吗。”王大娘撩起衣襟擦了把汗,抬起手指往楼角一指,“这大梅可真是热心,天天起早贪黑地帮你侍弄的真好,比自家菜地还上心呢。”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许漾眯起顺着王大娘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楼角处一小块地打理得格外齐整。蔫巴巴的茄子苗排着整齐的队列,辣椒叶丛里藏着青涩的果实,竹竿上缠绕的豆角蔓正在热浪里艰难地往上攀爬。最惹眼的要数那排小葱,青白分明地挺立着,活像列队的士兵。
李大梅帮她家侍弄地,她怎么不知道呢。
第165章 夜光账本
许漾一趟趟将东西搬到楼上,周衍就抱着安安坐在楼下等。许漾的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她将三轮车推到王大娘家的窗根底下,铁链子哗啦啦缠了好几圈,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走吧。”她弯腰抱起安安,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小家伙。安安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妈妈,又安心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周衍撑着拐杖站起身,拐棍在水泥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等回到家,三个人瘫了三个,齐刷刷瘫在了沙发上。许漾坐在最外边,“呼——”许漾长舒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安安躺在中间,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周衍拄着拐杖慢半拍,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里边。三人排开的模样,活像一组电量耗尽的玩偶。
安安的小脚丫突然蹬在周衍大腿上,周衍本想挪开,低头看见那粉嫩的小脚趾还无意识地动了动,终究没敢动。
许漾休息了一会儿就去屋里拿出账本开始记账。
她盘腿坐在地上,将崭新的账本摊在茶几上,钢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数字越算越精神。光就今天早上许漾就出了47件衣服,卖了两千八百多块。鞋子卖了18双,卖了六百多块钱。光是这些许漾的本钱就已经回来了。
她咬着笔帽,突然笑出声来。
周衍就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怪不得80年代被称为黄金时代,这做生意跟玩儿似的。”许漾一边算账一边嘀咕,“真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改革开放初期的商业蓝海,是一片未被开垦的沃土。市场如同干渴的海绵,对各类商品展现出惊人的吸纳能力,只要能生产或进货就不愁销路。
在这个没有电商巨头、连锁品牌尚未成型的年代,信息差造就了惊人的利润空间:一件南方进货的的衣服,转手就能加价八成,一台走私来的双卡录音机,利润足以抵上工人半年的工资。
政策红利大,没有复杂的审批流程,没有严苛的税务稽查,更不用面对后来的“价格战”,现在的个体户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知道吗?”许漾转头看向周衍,眼睛亮得像星星,“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周衍一脸懵逼的看向许漾。
许漾突然站起身张开双手,踩上茶几,“原地刷卡过多久,在这新的起始点站着是我,限量款一一都抢购 ,破产在我字典没录入过,我们贫富两头,本是印钞机一体结构,oh oh 我降落这个世界的理由,就是让财富自由再翻个跟头!.......”
周衍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许漾已经利索地合上账本,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五斗柜前。玻璃瓶碰撞声叮当作响,她变魔术似的举出两瓶啤酒:“让我们对现在的日子心怀感恩,今晚必须庆祝!”
周衍嘴角抽了抽假笑一声,你高兴就好。
“对了,”许漾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一堆钱票里抽出50块钱,“这是你的发卡和小挂件的钱。”
“我,我也有钱?”周衍震惊的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许漾手中那一卷钱,
许漾将一卷钱票塞进他手里,“这是给我们史丹利复合,不,史丹利老师的设计费,今天你的那些发卡和玩偶很受欢迎。”好险,差点儿把复合肥说出来。
“设、设计费?”周衍结结巴巴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里那50块钱——这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靠正经手艺挣的钱!以前那些打架斗殴敲诈勒索的不算。
“当然了,那不是你钩织出来的吗。”许漾笑着说道。
“可,可是,那些都是根据你的描述勾出来的,材料、毛线也都是你买的,我...我就是随便勾勾...”声音越说越小,活像个心虚的小学生。
许漾突然伸手弹了下他脑门:“周大师,知道什么叫劳动创造价值吗?”她指了指沙发上剩下的毛线,“那些线搁那儿就是堆毛线,经过你这双巧手——”又指了指他手里的钱,“就变成这个了!”
周衍的嘴角像被鱼钩扯住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手里的钞票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看着手中的钱和之前徐宾给他的那200块钱,截然不同的感觉。
徐宾给的那沓钱冰凉刺手,仿佛还带着巷子里臭水沟的臭味。而眼前这50块钱,明明皱皱巴巴的,却莫名发烫,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胸口也热烘烘的。
许漾弯腰把安安抱进小床中,“跟着漾姐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许漾给安安盖上小肚子,给周衍画饼,“等你再精进技术,你就开个个人工作室,带着你的作品走向全球,让全世界的人都为你的作品买单,到时候你就是全球着名毛线艺术家史丹利周。”
周衍耳根通红,“漾姐,你脚踏实地,少吹点儿牛吧。”
许漾闻言立刻直起腰,双手叉腰道:“怎么就是吹牛了,有梦想都有实现的可能。”许漾说着自己也笑了,“到时候给你整身帅气西装,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周衍被许漾说的,嘴角一下午都没下去。
晚饭的餐桌上自然是热闹的。
“今天做生意怎么样?”周劭给许漾夹了一筷子菜,眼睛仔细的看着她的表情。
许漾扒了口饭,含混道:“才开始,还看不出什么来。”
周衍在旁边轻哼笑一声,心想这女人装得还挺像。今天下午都魔怔了,现在倒是云淡风轻了。
“你笑什么?”周茜腮帮子鼓鼓的问。
周衍给周茜夹了一筷子肉,“吃你的吧。”
周茜“哼”了一声,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我也想去摆摊,凭什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
周衍悠哉地又给她夹了块肉,笑得蔫儿坏:“因为我被停课了啊——”尾音拖得老长,“好好上你的课吧。”欠揍的样子气得周茜直跺脚。
“傻!蛋!”周茜咬牙切齿,转头就向许漾告状,“许女士你看他!”
许漾闻言抬头:“周衍同志,你这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啊。”她板着脸,眼里却带着笑,“停课还停出优越感来了?”
周茜立刻像找到靠山似的,跟着点头:“就是!”
周衍就没话说了。
夜深了,老旧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许漾打开门,斜倚在门框上。周劭正弯腰拖着地板,洗得发白的背心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在锁骨处积成一小片水光。拖把划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忽远忽近的蝉鸣,节奏舒缓得像是夏夜的催眠曲。
周劭突然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时正对上许漾的视线。
“周劭,带上你的家伙事儿陪我看个夜光账本。”
第166章 看账本
“看什么?”周劭放下拖把关了客厅的灯走了进来。
房门被他轻轻关上,整个客厅陷入黑暗,只剩卧室门缝下漏出的一线暖黄。他走近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
许漾倚在桌子前,手上拿着一瓶啤酒,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她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瓶,玻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喝一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啤酒浸泡过的微哑。
周劭笑了,“看来今天生意很好了。”
许漾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算是吧。”
周劭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漏下的酒液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许漾的目光追随着那滴酒,直到它消失在背心的深处。
许漾眯起眼睛,舌尖无意识地扫过虎牙:“好男不包二奶,脱掉。”
“什么?”周劭皱眉,一脸正气凛然:“许漾同志,解放了,新社会讲究一夫一妻制,每个公民只能有一个合法妻子,包二奶是犯法的事情,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也不用故意试探,我不做违背组织纪律的事情。”
许漾轻笑,“此二奶非彼二奶。”她走过去,带着淡淡的啤酒的气息,她指尖按上那一处凸起,“我说的是这里。”
指尖轻轻的揪了一下。
周劭恍然大悟,这个二奶是什么。他顿时僵成木头,耳朵红的能滴血。
“咳......”周劭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不,不是说看账本吗?账本呢?”
许漾“噗嗤”一笑,往后退了几步,她重新倚回桌子上,眼神放肆的在他身上游走,“不是已经在看‘账本’了吗。”
周劭一时无言,半晌叹息道:“你怎么那么多难懂的黑话,你们妇女圈已经是这样的了吗?”
周劭深切思考,是不是自己好久没过夫妻生活了,导致自己如今跟不上趟了,怎么许漾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脱掉。”许漾发出命令。
周劭定定的看了许漾一眼,将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玻璃与木桌相撞发出“咚”的闷响。他抬起左手抓住右边背心的尾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背心被干脆利落地扯了下来。常年锻炼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展露无遗,汗珠顺着沟壑缓缓下滑。
许漾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她的目光像带着温度,从隆起的胸肌一路烧到块垒分明的腹肌,最后定格在那道深入裤腰的人鱼线上。灯光在他的肌肤上打上一层蜂蜜一样的诱人光泽。
“can I......”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又来了,周劭想,又是他听不懂的黑话,“这次是什么?砍哪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胳膊腿,
许漾的手已经按在了腹肌上,淡淡的啤酒香涌入周劭的鼻端,“这次是英语。”她仰头看向周劭的眼睛,“是问你,我能不能.......”她的手不听话的滑动。
周劭的呼吸明显厚重了起来,“说什么洋腔。”他仰头,微微眯眼,喉结剧烈的滚动。
许漾的手没停,咬上他的喉结,“你不懂,有时候不用母语更有感觉......”
......
黑暗中,本就浅眠的沈如眉睁开眼睛。
月光惨白地泼在沈如眉的被褥上,天花板的“咯吱咯吱”声越发清晰,夹杂着隐约的喘息,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猛地翻了个身,毯子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烦躁的翻了个身,那激烈的撞击声却一直萦绕在耳边。她抬手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楼上的动静像钝刀,一下下割着神经。
过了一会儿,她颓然的放下手。她翻了个身,简文彬正在旁边安静的睡着,呼吸绵长。
她抬手搭上简文彬的胸口,“文彬......”
简文彬的呼吸声顿了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躲开她的触碰,卷着毯子转向另一侧,又睡熟了。沈如眉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蜷缩起来。
沈如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将简文彬的背影切割成模糊的轮廓。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均匀起伏,仿佛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梁。
她沉默地盯着简文彬的背影。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了。
简文彬已经43了,男人上了40就没有以前那种冲劲儿了。沈如眉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男人过了四十,就像入秋的蚂蚱......”后半句她没听清,但近些年也突然懂了。
曾经的他确实给过她极致的欢愉。他儒雅、浪漫、热烈,满足她作为女人的一切快乐,用文人特有的浪漫将她宠成了童话里的公主。就为这份令人眩晕的甜蜜,她宁愿当后妈也要嫁给他。
可婚后的生活并没有她想象的美好。继子的排斥、婆婆的刁难,还有简文彬不作为的态度,都将她的美梦碾成了齑粉。
婚姻不是谈恋爱,从前的风花雪月只限于恋爱期间,一进入婚姻就会迅速的转变为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再也没有鲜花和惊喜,没有她想要的浪漫与快乐。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是去年冬天收起来时放的。这味道突然让她鼻子发酸,原来有些东西,放着放着,就再也没机会用了。
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沈如眉狠狠的闭上眼睛。
“嘶——”隐忍又愉悦的痛呼声在黑暗的房间中悄悄响起,周劭的嗓音沙哑得不成调,“你轻点儿......”
被子里动了动,被褥摩擦的窸窣声中,许漾带着笑意的声音黏糊糊地传来:“你不要这么娇弱好不好,这点儿手段都受不了。”
周劭的呼吸陡然粗重,手指深深陷进被单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见他突然绷紧的下颌线和拉长的脖颈。
“许漾......”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尾音却变了调。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哪来这么多手段!
第167章 宣传
天刚蒙蒙亮,许漾已经利落地套上衣服。布料摩擦的窣窣声惊醒了周劭,他微微睁开酸涩的眼睛,眯着眼看向床边那个精神抖擞的身影。
“你怎么起了?才几点......”周劭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伸手去够床头的闹钟,却发现时针刚走过五。
“摆摊去。”许漾利索的提上裤子,抬手将披散的头发撸到脑后扎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昨夜鏖战的疲态。
“你可真有精力。”才睡下没一会儿,许漾就已经精神抖擞的要去摆摊了。
而他,被这个女人榨干后竟然难得感到疲惫,想要赖床。
周劭瘫在床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不想动弹。
许漾在黑暗中看了周劭一眼,“明明动的是我,累的却是你。”
周劭翻了个白眼,是,你是动了,你动一会儿歇一会儿,指挥他这种姿势那种动作还要什么节奏......算了,是她手段了得,把他磨的不上不下,忍不住泻不出,犹如把他放油锅里烫一遍再放凉水里冰一下,激得他筋酸骨软,完全‘虎皮’了。
“你就不能,不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这个女人是不知道羞字儿怎么写的,大胆的狠!
许漾穿好衣服,弯腰在周劭唇上亲了一口,“记得把床单洗了。”她故意拉长声调,“证据确凿呢。”
周劭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
周衍昨晚吃完饭就钻屋子里钩织了,随便勾几下就能卖5块钱一个,这跟捡钱有什么区别。一直勾到大半夜,昨晚上他做梦都在勾毛线,梦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毛线团都变成了会蹦跶的钞票。
早上听见对面卫生间有动静,他腾的一下坐起身。火急火燎地套上裤子,拄上拐棍就往外冲,差点摔个狗吃屎。
周衍的心头火热啊。
“漾姐,带我一起啊!”周衍压低嗓音冲着亮着灯的卫生间喊道。
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许漾满嘴牙膏沫探出头来,薄荷味的泡沫沾在她下巴上。
“大清早的...”许漾含糊不清的说,牙膏沫喷出几星,“史丹利大师好精神。”
周衍挠了挠后脑勺,发梢还翘着几撮呆毛,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怕你不带我嘛。”
“放心吧,我还指望着你帮我照看安安呢。”许漾笑着转身,拧开水龙头,“快把你的作品收拾好吧,史丹利大师。”
主卧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周劭揉着后腰慢吞吞地走出来,眼下挂着两片明显的青黑。他迷迷糊糊地抱起阳台打包好的衣服往楼下走,走路姿势活像只被雨淋蔫的老猫。
周衍看着他爸的背影,皱眉:“我怎么瞧着老周今天不太一样。”
许漾吐出一口水,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她语气里的笑意,“怎么不一样?”
周衍摸着下巴,皱眉思索道:“有点儿有气无力的,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一样。”
许漾抄起湿毛巾盖在脸上,将抑制不住的笑意挡住。
送走许漾三个后,周劭打着哈欠回了屋子。他利落的换了床单被罩,将一家老小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洗了晒上。
“老周,你很不对劲。”周茜一边咬着鸡蛋一边狐疑的打量着对面的周劭。“你昨晚做贼去了?”
周劭懒洋洋的撩起眼皮,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格外明显。他端起粥碗,指节处还留着昨夜激烈时不小心撞到床头柜的红痕。
“吃你的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暖殷勤的给周劭夹了一筷子榨菜,“周叔叔工作辛苦了,要多多休息呀。”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周劭不置可否的把榨菜夹起来吃了,对林暖的热情没什么表示。
周茜嘟了嘟嘴,“老周你就是做贼心虚。”她大口大口的咬着鸡蛋,伸手又将林郁手边的油条抢到自己嘴里。
林郁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喝粥。
“都快点儿吃饭。”周劭放下碗,瓷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上学别迟到。”
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时针堪堪指向六点半,而他的腰还在隐隐发酸。
不像是做了个爱,反而像被人做了,日了鬼了。
周劭一到训练场就直奔器械区,吭哧吭哧就开始撸铁。汗水顺着绷紧的背肌往下淌,浸透了深蓝色的作训服。
“老大这是中邪了,突然练这么狠?”郑卫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劭连续做了三十个引体向上,“要比赛了,紧张了?”
隔壁雷刚的手下王文斌顺嘴道:“怕不是听说下个星期要和咱们雷队比武,临时抱佛脚吧?”
郑卫国冷哼一声,“放屁!我们老大需要抱佛脚?”他掰着手指头数,“去年擒拿格斗,我们周队一个打三个!前年武装泅渡,甩你们雷队整整两分钟!”
王文斌不甘示弱,“吹什么牛逼!”他拍着胸脯梆梆响,“去年冬季拉练,我们雷队负重三十公斤照样第一个冲线!”
两拨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在晨光里乱飞。谁都没注意到器械区的动静突然停了。周劭撑着膝盖喘气,眼前发黑——妈的,许漾那女人是属狐狸精的吗?
吴慧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洗了个澡,郑重其事的穿上在许漾那儿买的衣服,又将樱桃发卡仔细的对着镜子卡上,她原地转了个圈,只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牛仔布料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肢,t恤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腰,樱桃发卡在发间若隐若现,像枝头刚摘下的鲜果。
她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学校去,一路上收获无数的目光,到了教室更是引起一阵围观惊叹。
学习委员李梅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吴慧的牛仔裤,“小慧,你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可真好看,是在华侨商店买的吧?”
“可真洋气,跟电影里的明星一样。”
吴慧抿着嘴笑,“哪儿啊,就在摊上随便买的。”顿了顿她道:“人家可是正经品牌,就是店铺还在选址装修呢,只能在摊位上提前开业了,可不是那种便宜货。”
“在哪儿买的啊,我也去买一身。”
“是啊,是啊。”
女同学们围着吴慧七嘴八舌的说道。
吴慧伸手捋了下头发,笑道:“我带你们去啊,安娜女装,我有她们家会员卡,报我的名字给95折呢。”
“好啊,好啊。”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张亚和吴桐那里。
同事们围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圆。“吴桐,这还是你吗。”吴桐同事捂着嘴巴不可置信的看向她,“你这简直是变了一个人啊。”
“天老爷!”王大姐绕着吴桐走了一圈,“跟画报上的m国模特似的!”
吴桐小麦色的肌肤在蓝白撞色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往日里总藏在长袖下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新烫的大波浪:“就...随便搭的。”
“随便?你这衣裳我可没见别人穿过,真好看,真衬人。”同事们围着吴桐:“快说,哪儿买的?我们也得去瞅瞅。”
吴桐从裤兜里掏出张有些皱的名片,上面的‘安娜女装’几个字被摩挲得发亮,“就我们那的露天市场上。”她顿了顿,想起许漾说的提成,又补充道:“我带你们去,或者报我名字能便宜。”
张亚那边也是不遑多让。
会计小赵抓着她的手臂晃荡,“张亚姐,你这衣裳可真好看,哪儿买的啊?我表妹下周相亲,正缺一身好看的衣裳呢。”
张亚被团团围住,连隔壁科室的老会计都推着眼镜凑过来。她清了清嗓子,从账本底下抽出张带着香水味的名片:“安娜女装,报我名字打9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对了,她家货可不多,卖的可快呢......”
“那还等什么,咱中午一块去看看呗。”爱美之心,谁也挡不住。
这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其他的场景中,一大波人都即将奔赴许漾的小摊。
第168章 这生意做的值
许漾的三轮车刚到摊位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过来询问了,都是昨天买了她衣服的人带着自己的亲友过来买衣服。
周衍抱着安安坐在三轮车厢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许漾被一群姑娘团团围住,像是饿了三天的麻雀见了米缸,使劲的叨叨叨。
这阵仗,比他当年在巷子里打架被围观还热闹。
“老板,你可来了,我昨天买的那条裙子还有没有?我妹也想买一条。”
“老板,你那牛仔短裤还有不啦,再给我来一条。”
“老板,快点儿啊,等着上班呢。”
许漾也没想到这才第二天都有回头客了。她利落地跳下三轮车,笑的嘴都合不拢,“马上好,马上就好啊。”
她麻利的打开车厢,先抱过安安,让周衍从车厢里下来,然后迅速的将安安交给周衍。转身就掀开车厢篷布,把一包包捆好的衣服搬下来,“一个个来啊姐妹们!都有,都有!”
她边解绳子边吆喝,“牛仔短裤在这儿呢,谁要牛仔短裤的?要什么码?”
“这,这儿呢,老板L码还有吗?”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急忙举手。
许漾手指飞快地翻找标签,她抽出一件L码的,“最后一件L码的了,有我家的的VIp吗,打95折。”
那女顾客掏出钱包,压低声音,试探的问道:“老板你昨天说的介绍一单给1块钱的话还算数吗?我这可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别人买的。”
许漾了然地笑了,“咋不算呢,这就给你返现。”许漾收了76块钱,又找出一块钱返还给了女顾客。
女顾客没想到还真给返现,捏着那张额外的一元纸币,惊喜不已,喜滋滋的拿着东西走了。
许漾手上不停,麻利地抽出下件商品,“红裙子...在这儿!”
“谁要宽肩职业款衬衫的?”许漾扯着嗓子吆喝。
周衍抱着安安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许漾收钱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钞票过手就变魔术似的消失在腰包里。安安在他怀里兴奋地“啊啊”叫,小手冲着人群乱抓,活像个小掌柜。
忙活过早上这一波,许漾才算是有功夫把摊位支上,她抽空去早点摊买了两碗飘着虾皮紫菜的小馄饨,又拎回两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周衍狼吞虎咽地塞着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你们女人都这么疯狂吗?”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抱着碗呼噜喝了一大口小馄饨的汤。
“昨天刚买完新衣裳,今儿个又来,百八十块钱眼都不眨就往外掏。”他摇了摇头,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这日子不过了?”
许漾单手抱着安安喂奶,小家伙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欢实,小脚丫有节奏地蹬着她胳膊。
“这才哪到哪?”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嘴角噙着笑,“压抑了这么多年对美的追求,一朝解放就如同泄闸的洪水。”她笑了笑,“等我的铺面开张,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疯’。”
周衍突然呛住,咳得满脸通红。“漾姐,你才刚摆摊两天就已经想着开铺面的事情了?”
许漾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小家伙已经喝完奶,正满足地打着奶嗝。她睨了周衍一眼,纤长的手指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年轻人,生活要有追求!”
周衍低头塞包子,“行,行,是我没追求了。”他将蒸笼往许漾那边推了推,热气氤氲间露出个笑,“以后我就跟着漾姐混了。”
正午的阳光渐渐毒辣,市场的人流开始稀疏。本以为今天的生意就此结束了,许漾正准备收摊呢,却见吴慧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朝摊位涌来,青春洋溢的身影在市场中格外醒目。
“姐,我带我同学过来看看衣服。”吴慧笑得眉眼弯弯。
许漾眼睛一亮,亲热地拉住吴慧的手,“哎呀,我家的VIp客户来了。”许漾转头扬声对其他人道:“今天凡是慧慧带来的姐妹,统统享受VIp折扣!”
说完,她自然地揽着吴慧的肩膀往旁边带了两步,走到角落里,她压低声音道:“你放心,你同学的单我都算给你,不分大小单,都给你返现。”
吴慧被许漾这么一吆喝,心里特享受,再加上许漾承诺给她返现,吴慧被许漾这一番操作哄得心花怒放,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既能赚外快,又在同学面前倍儿有面子,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她亲热地拽住许漾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姐,你可得给我同学好好搭配搭配。”
许漾拍拍她的手背,“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像开了场小型时装秀。许漾眼毒手快,三言两语就摸清了每个女生的身材特点和气质风格。
许漾审美不错,衣裳品质也好,搭配出的效果更好,每一套搭配都像量身定制,把姑娘们最出彩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吴慧同学们见都没见过的穿搭和风格,喜得她们直言挖到了宝藏。
“天呐!这真的是我吗?”一个女生对着镜子惊呼。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围着许漾,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吴慧站在一旁,看着同学们惊喜的表情,心里美滋滋的,这波推荐,不仅赚了钱,更在朋友圈里攒足了口碑。
虽然吴慧的同学都是学生党,比不上上班族的消费能力,但架不住青春少女的爱美之心,这个挑条连衣裙,那个选件t恤,不一会儿功夫,许漾就卖出了二十多件。看着收银包里鼓鼓囊囊的钞票,许漾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结账时,许漾给每个姑娘都送了个精致的小发卡作为赠品。轮到吴慧时,她借着递发卡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把一卷钞票塞进对方手心,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回校的路上,吴慧悄悄展开手心,整整28元大钞!这相当于她昨天买衣服花掉的85块钱回来了三分之一!
她强忍着雀跃的心情,耳边还回荡着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讨论:“这家店也太宝藏了吧!”
“下次还来找这个姐姐买!”
吴慧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钞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生意,做得值!
第169章 迷恋姐
这边刚送走吴慧一行人,那边张亚和吴桐就领着五六个同事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哎,老板娘,我可给你送生意来了。”张亚人没到爽朗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哎呀,”许漾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我的招财猫可算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手亲热地挽住张亚的胳膊,“财神娘娘这是来给我送钱来了,我可得好好招待。”
她笑着转头看向张亚的同事,“这可是我们店最尊贵的VVIp客户,今天她带来的贵客,统统享受95折优惠!都随便看看。”
她转头又对张亚继续道:“姐们儿可要抓紧看了,好多衣裳都卖断货了,补都没地儿补。”她指了指几个空荡荡的衣架,“早上还满满当当的呢。”
张亚原本只是带同事过来逛逛,自己没打算买的,一听许漾这话心想着自己也再挑个一两件,这卖完了后面想买都没地儿买。“老板娘你这生意好啊。”
许漾笑得眉眼弯弯,“全靠姐妹们照顾。”
“也是你家的货好,这临江市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你家更好看的,就是有那差不多的,也没你家的搭配的好看。”张亚取下一件连衣裙在身上比划着,“再说了,还是老板娘你人好,我也乐意来你这儿花钱。”许漾的嘴甜,能给你说的心里舒坦,搁哪儿买不是买,她啊,就爱听许漾说两句。
许漾闻言笑得更欢了,抬手拿了一件白色的条纹宽肩职业款衬衫,“姐妹你这句话我爱听,来,试试这件衬衫,别看它长的普通,可是香江最火的时髦单品,明星同款!”
张亚半信半疑地把衬衫往身上比划,“这怎么搭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看不出来什么有什么特别的。
“宝贝儿,这你就不懂了吧。”许漾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帮她调整穿搭,“看这落肩设计,这宽松版型,要的就是这种随性的高级感。”
许漾灵巧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将衣领随意地竖一点,又利落地挽起袖口,“住啊,穿这种衬衫千万不能太规矩。从上至下多解开几颗纽扣、领口随意竖一点、再把两边袖口挽起,你瞧,这样就能让职业属性的衬衫转瞬变得自在松弛。”她后退半步打量着张亚,“再配个oversized的垫肩西装,戴副墨镜,妥妥的香江风格的职场女强人!”
张亚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惊讶地发现原本平平无奇的衬衫经许漾这么一摆弄,竟真有了几分时尚杂志里的高级感。她忍不住感叹:“老板娘,你这双手是开过光吧?”
许漾笑着帮她整理肩线,“那还是你底子好,皮肤白,气质好,身材比例又棒。换个人穿,我可变不出这效果。”
一句话又将张亚说的心花怒放,二话不说就掏出了钱包。
她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同事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老板娘,给我也搭一套!”
许漾游刃有余地在衣架间穿梭,三下五除二就给每个人配出了最适合的造型。她不仅搭配服装,还顺手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掏出自己的化妆品给人撸个妆,缺了搭配的东西她还会给出建议,让人家自己配齐。
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吹了没几年,许漾这小词儿一套套的,配上她时髦的穿搭技巧,这群人哪经得住啊,一个个的如同张亚一样深陷了进去。
“唉,可惜好些款式都卖断货了。”许漾惋惜地摇摇头,手指轻轻点着空荡荡的衣架,“要不我能给姐妹们搭出更多的花样儿。”她看着众人的表情继续道:“我过几天要去进货了,姐妹们可要来捧场啊。”
众人一听,“老板娘这回可得多进点儿货,我刚刚看上的都没货了。”
许漾笑吟吟地点头,麻利的给众人算好账,又将包好的衣服给她们,等到了张亚的时候,她跟之前一样,把钱塞进了她的衣服袋子里。
当晚,张亚拆开包装袋时,十二块钱的返现赫然躺在衣服上。她捏着钞票,心里暗暗感叹:这许漾做生意真是有一套,既让客人买得开心,又让介绍人赚得实惠。难怪她摊子前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吴桐的同事也是如此,被许漾这么一招待就认准了许漾,没办法,谁让许漾不仅衣裳好看还给提供情绪价值呢。
她总能在你试衣时恰到好处地惊叹:“天,这腰线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的!”,会在你犹豫时贴心地建议:“要不先把这套带回去试试?不合适随时来换”,就连砍价都砍得让人身心舒畅:“姐这么漂亮,给您个VIp友情价。”......小花招一样一样的。
这种既时髦又亲切,既专业又贴心的购物体验,在八十年代的临江市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谁不喜欢这种被捧在手心里对待的愉悦体验呢。
“我要是个女的我也被你迷死。”周衍感叹道,伸手将水壶递给许漾。围观了两天,他是他漾姐佩服的心服口服。
许漾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壶,喉间的干渴才稍稍缓解。她抹了抹嘴角,挑眉笑道:“请你不要迷恋姐,姐只是一个传说。”
“饭都要凉透了,你快吃吧。”周衍拄着拐杖一蹦一蹦的帮着许漾收拾摊子。
许漾走到三轮车旁,俯身看着熟睡的安安。小家伙躺在软褥上,被大黑伞投下的阴凉温柔笼罩。粉嫩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小胸脯,偶尔还发出几声奶声奶气的吧唧声。
“妈妈的乖宝......”许漾轻轻在安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跟着妈妈吃苦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甜梦。
周衍不经意回头,恰巧撞见这温情的一幕。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这小团子,倒是比他幸运。
午后炽热的阳光炙烤着路面,许漾蹬着三轮车在街道上飞驰,车轮碾过马路发出轻快的声响。周衍紧紧抓着车栏,眼看着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忍不住喊道:“咱们这是干什么去?”
“先去邮局取个东西!”漾头也不回地答道,头上的草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三轮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了新华书店门口。周衍看着白底红字的招牌,疑惑地皱起眉:“咱们不是去邮局吗?”
“顺路给你买本书。”许漾话音未落就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店。不到五分钟,就拿着一本书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喏。”
周衍接过书,烫金的标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钩针精进-这一针下去,可能会改变世界!》”他拿着书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确定地看向许漾,“这...钩针还能改变世界呢?”
“嗯,勾个防护网出来拦住原子弹。”许漾重新跨上三轮车,用力一蹬,三轮车又欢快地向前冲去,只留下周衍抱着书在风中凌乱。
第170章 我来带
邮局的玻璃门哐当一声响,许漾抱着两个包裹快步走出。她将包裹放在三轮车车框上,伸手打开手中的信件。
周衍好奇地拿起那个包的方方正正的盒子看了看,“这是什么?”
“安安的舅舅和大姨给安安的百天礼物。”许漾头也不抬的说道,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字句。
“小家伙要过百天了?”周衍猛地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团子,小家伙睡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安安百天早就过了。”许漾一目十行的看完,将信折叠起来放进包里,顺手打开那两个包裹,两副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许深寄来的是一对雕花银手镯,许渺准备的则是缀着小铃铛的银脚链。许漾抬手在安安的小胖手臂上比了比,塞进包里,“你住院那会儿,也没功夫给他操办。”
许漾一番话说的周衍沉默了,心里这愧疚又如潮水一般漫延上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怀里的安安突然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攥住他的衣襟。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要不是因为自己,安安也不会过不上百天。
他咬了咬唇,艰难的吐出一句,“...对不起。”阳光依旧明媚,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许漾利落地将银饰和信件收好,低头瞥见周衍愧疚的神色,重新坐上三轮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没什么,事情分轻重缓急,什么事儿更重要就先做什么事儿。”她抬脚使劲儿一踩,三轮车快速的驶出,夏日的风送来她平静而务实的话语,“无用的情绪不必带到之后的生活当中,如果你实在对安安觉得抱歉,就给他勾几件好看的毛衣吧。”
许漾的宽容豁达让周衍对安安更加愧疚了,他低头看了看安安,决定好好给安安织几身毛衣。
许漾回去后就又算了笔账,账本上清楚地罗列着这两天的收支明细,以及库存和进出库的情况。衣服走的很快,按照这个速度,她的衣服顶多只能再卖一两天的了。鞋子倒是出的慢,不过许漾并不着急,人们通常更愿意频繁买新衣服,而鞋子是穿旧了才换,慢慢卖就是了。
倒是钩子鞋,一双都没出,许漾的摊位主营女装,男鞋到底和她的定位不符,之前光想着这种鞋利润高了,倒是忽略了这一点,不过也不妨事,换个地点照样卖,大学城的学生那么多,不愁卖不出去。
许漾咬着钢笔尾端,属的凉意漫过舌尖。看来得抓紧去进货了,不过在走之前,她得把电子表和文具盒赶紧出了。
许漾手指在茶几上轻点,去穗港容易,但是安安怎么安置是个问题。带孩子一起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否决了,许漾是不可能带着孩子一起去的。
如今的条件可不比现代,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闷热拥挤,对长途出行的人来说只会是受罪,对婴儿来说更是折磨。许漾只能找人帮着她照看安安。
上次有许母过来帮着,但不能次次都麻烦许母。况且许父对许母过来帮她带孩子很有意见,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训斥了许漾一顿,让她以后安分守己,别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丢人事儿。许漾对此只当放屁,按着惯例关照两句就挂了电话。
许漾的手指在茶几上敲出一串烦躁的节奏。窗外,夏蝉的鸣叫声突然尖锐起来,像是也在为这个难题发愁。
周衍从毛线中抬起头,手中的钩针停在半空,“你咋了?”
许漾叹了口气,竟真的像对待大人一般同他商量起来,“我过两天要去穗港进货,可是安安在家没人带。”
周衍看了许漾一眼,“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安安交给我带。”
“你?”许漾看向周衍包着纱布的腿,“你都受伤了。”
周衍拍拍自己的腿,信誓旦旦的说:“我虽然这条腿受伤了,可我还有另一条腿,又不是动不了了。”他挺直腰板,语气出奇地认真,“再说了,这些天在摊位上,我不也把安安照顾得好好的?在摊位上可以,在家里也行的。”
周衍这两天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但安安是她盼了那么久才得到的宝贝,让她交给一个半大的孩子还是受伤的半大孩子带,她又怎么可能放心。
周衍看着许漾的神色,想了想道:“要不让老周请假吧。”他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反正一直都是你在带孩子,也该轮到他尽尽当爹的责任了。”周衍虽然决心要和周劭好好相处,但多年积攒的委屈哪能说散就散。就像此刻,他明明想好好提议,话到嘴边却还是带出了埋怨的味道。
许漾闻言笑出了声,“你这个提议好,我问问他能不能请下来假来。”她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但不是长久之计啊。”
“先应付眼前这关呗。”周衍绕了绕手中的毛线,“不是你说的吗,事情分轻重缓急,什么事儿更重要就先做什么事儿。”
许漾惊奇的看向周衍,目光灼灼看得他都不自在起来,“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许漾摇了摇头,“你说的很对!”她伸手在周衍手臂上拍了一下,“不错嘛,小伙子,跟着你漾姐混,长了不少智慧嘛。”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夸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这叫什么,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衍望着许漾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跟着翘起嘴角,“多谢漾姐教导。”他学着武侠电影里的腔调,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许漾直起身子,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认真起来:“还是得尽快找个阿姨,不能再拖了。”
合上账本,许漾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对了,”她突然转向周衍,随手将滑落的毛线团抛给他,“你看会儿安安,我去楼上一趟。”
第171章 不麻烦你了
许漾没有直接去楼上,而是先去副食品店挑了几样时令蔬菜,又转到街角的‘老临江’糕点铺。刚出炉的桃酥在油纸包里“沙沙”作响,混着鸡蛋糕的甜香,在初夏的暖风里飘出老远。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时,正巧碰见放学的周茜、林暖和林郁。
“许女士,你买的好吃的吗?”周茜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许漾手上的油纸袋子,眼珠子都快黏在那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上了。她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中的香甜,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像是被胡萝卜吊住的驴子。
许漾轻笑,“这是要送人的。”话音未落,周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连脑后翘起的呆毛都显得有些蔫蔫的。
“那,那我给你拿吧。”周茜不死心地伸出手,指尖悄悄蹭了蹭油纸包。她舔了舔手指,仿佛这样就能尝到那诱人的甜香似的。吃不着,她闻闻味儿也好啊。
她深吸一口气,把桃酥的酥香、鸡蛋糕的甜糯都狠狠地在脑海里翻滚了几遍,连带着肚子都“咕噜”叫了一声。
许漾看着她那馋样儿不由得笑了,“也给你们买了鸡蛋糕,回家再吃。”她将手上的油纸包轻轻放到周茜的手上,“好好拿着,要是掉了,你的那份可就没收咯。”
周茜立刻像捧圣旨似的双手托住油纸包,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女士,我拿的可稳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又忍不住确认,“你可要记住给我鸡蛋羹啊。”
顿了顿她又不放心地补充道:“给我留最大块的那块儿啊!”
许漾忍俊不禁,抬手轻轻在她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个栗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郁默默走到许漾身旁,伸手接过她拎着的菜篮子。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竹编篮柄上轻轻一勾,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菜篮里翠绿的青菜还带着水珠,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映着夕阳泛出温润的光泽。
许漾转头对他笑了笑。
许漾站在402的门前,指节轻叩门板发出“咚咚”的脆响。周茜像条小尾巴似的贴在她身后,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鼓囊囊的油纸包,香甜的气息正从纸缝里一个劲儿往外钻,引得她不停的吞口水。
周茜都想好了,家里的鸡蛋糕她随时能吃,但是送给别人的送出去可就没有了!她暗下决心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等会儿主人家开门,瞧见她这么个可爱的小客人,准会分她一块。到时候左手拿着自家的,右手攥着别人给的,双倍的快乐!周茜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周茜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小鼻子一耸一耸地追着香气,活像只伺机而动的小馋猫。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用最甜的声音说“谢谢阿姨”,还要露出最可爱的笑容,许女士教的这招对最管用了!
“谁啊——”屋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动静,由远及近。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李大梅惊讶的脸。
“嫂子?”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沾着面粉的手指在黑色的围裙上留下几道白痕。她目光不着痕迹的在许漾手中的油纸包上飘过,“咋这个点过来了?快进屋坐!”她侧身让开时,屋里飘出炖菜的香气,和许漾手中糕点的甜香混在一起。
周茜跟着许漾窜进去,她一进去就跑到了人家的沙发上坐下。许漾跟在后面将鸡蛋糕放在茶几上。周茜就趴在鸡蛋糕旁边,嗅着味儿。
李大梅往厨房里走去,许漾扫了一眼,那个叫小娟的女孩正踮着脚炒菜,灶火将她稚嫩的脸庞映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铁锅与铲子碰撞的“锵锵”声里,油星子时不时溅出来,吓得小姑娘直往后缩。
几根土豆丝不小心翻出锅外,正巧被走进厨房的李大梅看见。她二话不说扬起巴掌,“嘭”地一声重重落在小娟单薄的后背上。女孩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更卖力地翻动锅铲。
许漾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伸出食指按着周茜的脑门将鼻尖都快凑到油纸包上的她推远了一些。周茜不满地撅起嘴,粉嫩的唇瓣嘟得能挂油瓶,却又不死心地用下巴悄悄往糕点方向蹭,活像只偷腥的小猫。
许漾嘴角翘了翘。
“嫂子来是有啥事儿吗?”李大梅弯腰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我是专程来道谢的。”许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我这刚从桐市过来,也不知道家里还有一小垄地,那天听到别人说我才知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帮着打理。”许漾双手捧住她略显粗糙的手掌,“这些日子多亏你帮着打理,真是辛苦了。”
李大梅一愣,脸色就有些僵硬起来。自从周婶儿一家被赶走之后,周家的地就都空了出来,她每天路过都要张望几回,眼看着杂草都要冒头了,许漾却始终没露面。李大梅这心里就起了占了这两块地的心思。
那天傍晚,她终于按捺不住,扛着锄头悄悄翻完了那两垄地。又等了三天,见许漾还是没动静,她才大着胆子种上了菜苗。
别看这两小块地不大,可种点儿小葱、辣椒、茄子、豆角、土豆、小青菜的可尽够着呢,一家子一夏天的蔬菜都不用买了,能省多少钱呢!
李大梅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围裙边,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我...我当嫂子不要这地了......我就种了,眼看着菜都长成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李大梅不愿意将地还给许漾,这地都是她侍弄的!虽然有一些是周婶儿之前留下来的菜苗,可要不是她打理早就死了,现在倒好,菜快收成了,许漾却要来摘现成的,李大梅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这菜...”李大梅嗓子发紧,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弯,“嫂子要是想吃,随时来摘就是。”她说得勉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漾沉默了一瞬,都不知道说李大梅什么好。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男人是周劭手下的啊?
周茜看看许漾又看看李大梅,脆生生地开口,“李婶儿,那是我家的地,当然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了。”
话音一落,李大梅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小孩子不懂事。”许漾笑着将鸡蛋糕推给李大梅,“带了点儿糕点儿,你别嫌弃。”她掏出钱包,“这些日子的辛苦不能白费,菜苗钱、肥料钱,我算给你。”
许漾笑的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看你家里老老小小要照顾,够忙活的了。往后我家这地就不麻烦你了。”许漾按照高的估,拿出10块钱塞给李大梅。
如果说这地是谁开垦的谁种,李大梅这般精心侍弄菜地,许漾倒也无话可说。可当初是约定好了按照户头分好了的,那该是她的许漾就不会便宜给别人。
周茜的眉头皱了起来,啥玩意儿,种了她家的地还要问她家要钱?当即眉毛一竖就要过去把钱抢回来。
许漾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周茜的手腕。
周茜回头委屈的看向许漾,“许女士......”
许漾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周茜就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许漾一给钱,李大梅反倒是怕了,要是被自家男人知道了,肯定要收拾她的。
李大梅连忙要将钱塞回来,“嫂,嫂子,不,不用钱。”她慌得舌头都打了结。
许漾却拉着周茜快速的出了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拿着吧,别撕吧了,不好看。”说着两人蹬蹬蹬跑回了楼下。
402门口,李大梅攥着10块钱像攥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回了屋子。
第172章 小事而已
王小娟小心翼翼地将那盘清炒土豆丝放在餐桌正中央,金黄的土豆丝上还冒着热气。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子上那个油纸包吸引,鸡蛋糕的甜香混着桃酥的酥香直往鼻子里钻,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突然,后背突然被一股大力袭来,李大梅阴着脸看向王小娟,“干什么呢?你偷吃了?”
王小娟踉跄了一下,好在被桌子挡着,她伸手扶着桌沿,“我没偷吃。”顿了顿她期待的问李大梅, “妈,这是鸡蛋糕吗?”
“馋死你算了!”李大梅眉头一皱,粗糙的手指在王小娟胳膊上上掐了一下,“将来到了婆家也这么没出息?”她解开油纸包,低头数了数桃酥和鸡蛋糕的数量,最后伸手从油纸袋里拿出一块桃酥掰开,递给王小娟半块儿,“喏,吃去吧。”
她说着低头将油纸包重新封好,“你吃一块就得了,剩下的给你哥和你弟留着。小女孩家不能这么馋,人家光笑话你。”李大梅踮脚将点心锁进碗柜,突转头压低叮嘱道:“别让你爸知道,听见没?”
王小娟抱着半块桃酥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闻言她忙不迭点头,嘴角还沾着点点渣子 ,“我知道了,妈。”
楼下301也在分着糕点。
几个孩子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前,等着许漾分糕点。周茜的小脑袋随着许漾手中的油纸包来回转动,眼睛亮得像星星。油纸展开时发出的声响,甜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一人一块,不许抢。”许漾买的也不多,一人一块桃酥和鸡蛋糕也就分完了。“马上就要吃饭了,别吃太多啊。”
周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鸡蛋糕,松软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林暖小口小口地啃着桃酥,还不忘用手接着掉落的酥皮。
林郁没吃,而是默默将自己的那份点心推到餐桌角落,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盘子上轻轻按了按,他准备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当宵夜。
周衍也没吃,他将桃酥和鸡蛋糕推给许漾,“你吃。”
“我早给自己留了。”许漾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她伸手将东西推回去,“赶紧吃你的。”
周衍看了看许漾面前确实给自己留了,他拿起一块鸡蛋糕塞进嘴里,松软的蛋糕在嘴里化开甜香,他眯了眯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周茜看着被许漾放在一旁的油纸包里还剩了两块桃酥和两块鸡蛋糕,“还剩两块!”她惊喜的睁大眼睛,“许女士,我能吃吗?”她垂涎的看着,小手蠢蠢欲动。
“这是给你爸和安安的。”
“我爸不爱吃桃酥和鸡蛋糕,我替他吃嘛!”周茜眼睛咕噜一转就跃跃欲试。
“想都别想,在我这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许漾毫不留情的将油纸袋推走了。“规矩就是规矩。”
周茜气鼓鼓地趴在桌上,小脸皱成一团。要在以前,她早就扑上去抢了。可现在......她偷瞄了一眼许漾不容商量的表情,只能郁闷地啃着自己那块已经吃掉大半的桃酥,每口都咬得格外用力,仿佛自己已经吃了那多出的一份儿。
周衍咽下嘴里的鸡蛋糕,突然问道:“咱家地要回来了吗?”
“要回来了,她让咱们随便去地里摘呢。”周茜偷偷瞄了眼许漾,又愤愤不平地补充:“许女士还给她钱了,10块钱呢!”
“明明是咱家的地,干啥给她钱。”周茜不高兴的嘀咕着。“是她家不要脸,偷种别人家的地。”
周衍到底比周茜大一些,从周茜这些话里听出了别的,他转向许漾,眉头微蹙,“楼上不愿意还吗?”
林郁抬起黑沉沉的眸子,无声地望过来。
林暖也担忧地看向许漾,怯生生地提议:“阿姨,要不跟周叔叔说说?”
许漾站起身,走向安安的小床,俯身看着熟睡的小家伙。暖黄的灯光洒在婴儿粉嫩的脸颊上,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地嘛,自然是要回来了。”她轻轻站直身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十块钱买个省心,值当。”
“十块也太多了。”周茜撅着嘴嘟囔。
其他孩子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都写着不服气,占了自家的地还得自家出钱,凭什么?!
许漾走向厨房,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件小事,能用小钱解决许漾就不会吝啬那个钱。
况且周劭是李大梅男人的领导,在别人眼里她们是上位者,为着三分地和几棵菜这么点儿事和李大梅扯来扯去的,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许漾斤斤计较,欺负老实人了,到时候有理也变无理了。
十块钱,既全了体面,又绝了后患。与其把宝贵的精力耗在这种鸡毛蒜皮上,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大。
“行了,这就是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不要让这件事过度的消耗你的情绪。”
许漾看了看几个孩子备好的菜,“小蘑菇,下次鸡肉不用按照纹理拆解下来哈,我更喜欢一阵乱砍的那种。”这种跟医学解剖一样,鸡架被完整剔出来,鸡肉按照纹理切成均匀大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的样子渗人的很。
看见一旁码好的青菜许漾又是好笑,“林暖,洗菜不用太省,烂菜叶该丢就丢。”
目光移到那盆包菜上,叶片撕得支离破碎,活像经过了一场恶斗。“史丹利大师,你这包菜也手撕的太过狂野了,你是不是揣它了?”
周衍扬头对着厨房道:“漾姐——”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就别管它的样子了,能吃就行,别让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消耗了您宝贵的情绪。”
许漾走出来,斜倚在门框上,冲着周衍勾勾手指,“说得对,我不消耗,所以今晚您老亲自掌勺?”
周衍立马滑跪,“漾姐,我错了,小的下次一定好好备菜。”
许漾白了他一眼,对还在吃鸡蛋糕的周茜挑眉:“茜茜公主,刚就您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劳驾去扔个垃圾?”
周茜叼着半块糕点,不情不愿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含混不清地抗议:“我刚刚可是去楼上保护你的诶!”虽然嘴上这么嘟囔着,还是老老实实拎起垃圾桶,临走不忘将掉在桌子上的桃酥渣捏进自己嘴里。
扔完垃圾的周茜提着空桶晃晃悠悠往回走,活像只吃饱喝足的小企鹅。看见门口的那一小垄地她突然停住脚步。
周茜心里还是气不过,凭啥呀,凭什么种了她家的地还要她家给钱?
对着地头数了数,终于找到属于李大梅家的那垄,最前头的豆角架子搭得整整齐齐,一根根豆角垂落下来,都快爆出来了。
“哼!”周茜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人看见,抬起小脚就朝豆角架子踹了过去。没想到用力过猛,自己先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墩儿。
架子“噼啪”一声,折断了两根,周茜嘴角翘了翘。
“哎呀,谁家的豆角倒了。”她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被踢断的架子,还煞有介事地给豆角秧子捋了捋叶子,最后提起桶装模作样的往楼道里走,仿佛刚才那个“凶残”的肇事者根本不是她。
第173章 请人
晚上周劭回来,许漾把地的事情跟周劭讲了一遍。
周劭听完摇了摇头,将水杯往桌子上一放,“张建军那口子......”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李大梅这女人,目光短浅,精明都用在鸡毛蒜皮上了,省钱都省不到地方去。
就拿这件事来说,你李大梅在一开始说一句‘嫂子这话就见外了,都是顺手的事儿。’他们两口子能不记她的好?往后能不提拔他们?
偏偏李大梅只看见了眼前的利益,贪那几个菜钱的便宜,硬是把人得罪了。
周劭都能想象到王建军知道这件事时的心情。
周劭抬头望向倚在床头的许漾,暖黄的台灯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周劭觉得许漾就很好,该省省,该花花,从来不在正事儿上面省那三瓜两枣。
许漾察觉到周劭的目光,从书里抬起头,“看我做什么?”
“看你长的好看。”周劭笑道。
许漾抬手轻轻将书本合上,“怎么,你想了。”
“你.......”周劭一口气噎在胸口,耳根子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谁想了,谁想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慌乱间,他瞥见桌上那个红布包,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转移话题“这是什么?”他打开一看,是一副银镯子,“给安安的?”
许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就是故意放在桌子上让周劭看见的,“这是我大哥大姐给安安的百天礼物。”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人家可比某些当爹的靠谱多了。”
至于周劭的母亲、安安名义上的奶奶,许漾早把那号人物从脑海里删除了。结婚时不见人影,安安出生时连个口信都没有。人家那边既然一直没动静,许漾就当人是早登极乐了。
况且,她也不是很想有个婆婆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巧了,我也给安安买了东西。”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绒布包,递给许漾。
许漾打开,一个红绳系着的小金锁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锁面上“长命富贵”四个字笔锋遒劲。
“这小东西也太贵了,一克都要48块钱。” 周劭肉疼的看着许漾手心里金灿灿的小东西,仿佛那不是首饰,而是从他心尖上剜下来的肉。
许漾突然伸手拧了把他的耳朵:“行啊周劭,藏私房钱的本事见长?”她眯起眼睛,活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狐狸,“不是说家里的钱都给我了吗,你买东西的钱是哪儿来的?”
许漾手上根本没用力,周劭知道许漾是和他闹着玩儿的,于是夸张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小漾,你听我狡辩。”
许漾松了手,好整以暇地坐直身子:“狡辩吧。”
周劭在床边坐下,拉着许漾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的揉,“之前借给过战友钱,这不,人家还钱了......”
许漾突然伸手将周劭推倒在床上,翻身骑在他腰腹上,“老实交代,你还在外面借出了多少钱?”着低头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周劭浑身一激灵,“真没了。”
许漾将周劭的手举在头顶,摁住。张口咬他,咬一口,问一句:“说不说?”发丝垂落在周劭颈间,从外痒到里。
“没了,真没了。”周劭低声求饶,嗓音暗哑。
“漾姐,我——嘭!”卧室门突然被重重关上,两人齐刷刷转头。
周劭的耳根瞬间红得能滴血,压低声音道:“快下去。”
许漾笑着翻身下床,一拉开门就看见周衍拄着拐杖在客厅里疯狂转圈,拐棍“咚咚咚”敲在水泥地上,活像是只被点着火的炮仗,随时都要炸开。
“有事?”许漾慵懒地倚着门框,眉梢微挑。
周衍的拐杖差点打滑,结结巴巴道:“我、我那个...作业...不是!”他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我,我明天不跟你去集市了。”说起正事儿,他脸上的热度总算逐渐消退,“明天休息日,余赞他们说好要来看我。”
许漾点点头,“知道了。”她转身要回屋,突然又回头补了句:“下次进主卧记得敲门啊,别打搅我和你爸的好事儿。”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周衍看着紧闭的房门抓狂大喊,“我敲了啊!是你们太投入没听见!谁稀罕管你们那些...那些...”
周衍的耳根“唰”地又红了,拄着拐杖“咚咚咚”逃也似地冲回自己房间,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他发誓,主卧门关起来的时候他再也不要去开那道门了!
房间里,周劭已经恢复了正经模样,“周衍找你什么事儿?”
“他的朋友明天要来看他,不跟我一起去集市了。”许漾踢掉拖鞋爬上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了,你有没有认识那种身手不错,长得五大三粗的,想要兼职的朋友,我过两天就得再去穗港进货了,得找个人跟我一起,最好能扛大包的。”
“又要去?”周劭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去一趟他都提心吊胆的,这又要去。
“没办法,库存都要见底了。”许漾无奈的说道,主要还是在穗港没有信任的人,外加通讯不方便,不然线上选款,打钱过去叫那边发货会方便。
或许组建一个自己的物流团队?许漾摸着下巴思考着。
“这么好卖吗?”周劭惊讶地挑眉,他以为那些货许漾要卖上一阵子,这才几天啊,都要卖光了。
“还行吧,主要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家愿意为了美丽买单。”许漾笑着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帮我物色个人选?”
“我琢磨琢磨......”周劭皱眉在脑海中筛选人选。
“对了,”许漾突然凑近,“老公,到时候你能请假带安安吗?”她晃了晃周劭的手臂,“我去穗港,安安也只能交给你带了。”
周劭嗯了一声,随即皱眉:“不过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工作的性质也不能总带着孩子去单位。”
“对,所以我想请个保姆,专门带安安,这样我们都没空的时候安安也能有人照顾。”
“请保姆?”周劭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在他认知里,只有领导家、有钱的人家才请得起保姆这种‘奢侈品’。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口袋里就剩买金锁剩下的零钱,两毛五分钱,吃顿早饭都不够。
许漾看他这副穷酸样,忍不住笑出声,“行了,请保姆的钱我来出好吧?”
“不是钱的事儿......”周劭挠挠头,突然有种不真实感,“就是没想到,咱家也能过上请保姆的日子了。”
许漾叹气,“是啊,人家都有婆婆帮着带孩子,咱家没有不就只能请个保姆了。”
周劭被许漾这一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娘不给力他还有什么说头.
请,这保姆必须请。
第174章 有感觉的外国名
又是一个大早,清晨的天光还未大亮,许漾正弯腰在卫生间洗脸,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
突然,对面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郁穿戴整齐的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卫生间的门口,安静得像道剪影。看着低头洗脸的许漾,他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流声盖过:“今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市场吗?”
许漾抹了把脸,转头看他。客厅里没开灯,林郁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安静的身形几乎要和这昏暗融为一体。
“你想去?”她问。
林郁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下摆的一道褶皱。
“行啊。”许漾将毛巾搭在架子上,水珠顺着纤维缓缓滑落。
“我也去!”旁边斜插进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许漾循声望去,周茜正扒在门框上,睡衣领口歪斜地露出半个膀子,睡裤歪斜着,一条裤腿撸到了大腿根,蓬乱的发丝像炸开的蒲公英般支棱着,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睡意。她睁圆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迫切的光。
“你怎么起这么早?”许漾走出卫生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茜拖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许漾身后,一脸正气凛然,“我这是健康作息!早睡早起,自律人生!跟那些睡懒觉的傻蛋不一样。”
许漾:“......”
这意有所指的话还真是明显啊,是谁之前抱着被子死活不起的?好像她以前赖床的记录被狗吃了一样。
周茜一个箭步蹿到许漾面前蹲下,仰着小脸道,“我也跟你去!”傻蛋跟着许女士天天去赶集,吃香的喝辣的,她看他都胖了!
她也要去!
许漾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炸成鸡窝,睡衣穿得歪七扭八,却一脸理直气壮的家伙,突然觉得带她出去可能会很吵,但绝对不会无聊。反正今天周劭也要去市场,叫他看着他闺女好了。
“跟你爸说去,你爸同意那就一起去。”
周茜眼睛一亮,“啪嗒啪嗒”跑去主卧,没过三秒,房间里就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嚷嚷:“老周!我要跟许女士去赶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绝食!绝食三分钟!”
过了一会儿就见周茜美滋滋的跑了出来,像只斗胜的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来到客厅,嘚瑟地晃到许漾面前:“看吧,老周说我这么好,不带我天理难容~”
许漾忍着笑挑眉,“那你还不快洗漱?你要是没洗漱好,我可不带你。”
周茜一惊,“不行!”她哒哒哒冲向卫生间,发现卫生间门锁着,林郁在里面洗漱,周茜立刻“啪啪啪”拍着门,“开门呀,开门呀,你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有本事在里面洗漱你有本事开门啊!”
林郁面无表情的打开门,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闹腾的周茜,像看一只咋咋呼呼的小麻雀。他慢条斯理的侧身绕开周茜,径直走到客厅帮许漾搬东西。周茜看着林郁的背影,撇撇嘴,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呲溜一下钻进卫生间。
周劭给安安换好尿布,抱着小家伙出来,“周茜那小疯子呢?”
许漾伸手接过安安,轻轻的拍了拍,安安在许漾怀里就又安稳的睡了过去。“洗漱呢。”许漾用气音回答。
周劭忍不住笑了,“这丫头,一听说赶集比谁都积极。跟她妈......”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许漾挑了挑眉。
周劭却转身搬东西去了。
晨光微熹中,一切准备就绪。许漾抱着熟睡的安安稳稳坐在三轮车中央,林郁和周茜一左一右坐在车框边缘,像两尊门神,只不过一个是板板正正的雕塑,一个是活蹦乱跳的猴儿。
周劭长腿一蹬,三轮车“吱呀”一声冲了出去。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清新。周茜兴奋地晃着腿,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三轮车穿过薄雾笼罩的巷子,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气追着车轮跑了好远。安安在颠簸中皱了皱小鼻子,动了动小身子又睡了过去。
周劭回头看了眼,三轮车像匹脱缰的小马,载着一车人,朝着晨光中的市场飞奔而去。
林暖起来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她四处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让她懊恼地咬住下唇。这么好的讨好周劭和许漾的机会她竟然错过了,好在林郁跟着去了市场。想了想,她带上作业和零钱去找同学,既然错过了市场相处,那就去找同学学习吧。至少要让周叔叔和许阿姨知道她很用功。
周衍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铺满了半张床。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在地。
糟了!赶集要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短袖和裤子,跳着一只脚踩进了裤腿,差点被自己绊倒。他躺在床上扑腾着穿上裤子,正要起来的时候,突然僵住:等等...今天余赞他们要来,自己不用去市场啊。
周衍慢慢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晨光里,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齐文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衍哥?太阳都晒腚啦!”
紧接着是黄州怪腔怪调的吆喝,“衍哥——快开门,您的兵前来报到!”
周衍这才彻底清醒,他拄上拐杖去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余赞和几个兄弟站在门口,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都挤满了,这群家伙手里大包小包,手里还拎着豆浆油条,水果鸡蛋的。
看见周衍,七嘴八舌的喊着“衍哥。”
不等周衍招呼人进来呢,一群人呼啦啦的涌了进去,熟门熟路的找到周衍的房间。。下一秒,此起彼伏的怪叫声就炸开了锅:
“卧槽,衍哥,你家真是大变样啊!”
“啥时候见我衍哥这么干净整齐过。”
“卧槽!这特么是衍哥的窝?”
“我瞎了?我衍哥这么少女心啊,这小碎花,这小粉红,还有蕾丝花边,我8岁的妹妹都不敢用了。”
周衍黑着脸蹦进卧室,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他挥着手赶人,“去去去,客厅坐着去。”
“呦呦呦,害羞了,不敢给哥们看你的闺房了。”
黄州眼尖,突然指着他一身行头笑到打嗝,“我艹,衍哥,你好骚啊!”只见周衍上身一件嫩粉色短袖,下身搭配骚粉运动裤,脚踩塑料粉拖鞋,活像根会走动的草莓味棒棒糖。
刺眼,太刺眼了!
其他的兄弟抹着眼泪笑道:“您老这被打着脑子了,连穿衣品味都变啦?”
周衍抄起枕头就砸:“滚你丫的蛋,老子就爱穿粉色!”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活像他这身衣服的配套色号。
他向来对穿衣打扮没什么讲究,有什么穿什么。谁知道许漾往他衣柜里塞了这么多粉嫩嫩的衣服,今早迷迷糊糊随手一抓就中招了。现在被这群损友逮个正着,怕是要被笑话一整年。
“衍哥,你这叫闷骚!”江明笑得直拍大腿,“平时装得跟个混社会似的,原来内心住着个小公主啊!”
“你们懂个屁!这是...这是今年最流行的猛男粉!老子这是走在时尚的前列腺上。”他想着许漾常说的词儿梗着脖子辩解道,虽然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许漾要是知道准得喊冤,她明明说的是走在时尚的前沿!可不是这种骚话!
“哎呦喂~好猛哦哥哥~”有人捏着嗓子怪叫,还夸张地扭了扭腰。
“滚蛋!”周衍作势要踹,结果动作太大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这下更引来哄堂大笑。
黄州贱兮兮的对着众人道:“哎哎哎,你们不知道吧,咱衍哥还会打毛衣呢!”
周衍拄着拐杖追出去对黄州发起攻击,粉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活像只炸毛的火烈鸟。
“老子现在可是F国新锐毛线艺术家,F国名史丹利zhou。”追了两圈实在累得够呛,他一屁股瘫在沙发上,睥睨着众人,一群土包子,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吗!你们有外国名吗!
屎、蛋、粒?
“咦~~~”屋里突然安静了三秒,众人齐刷刷搓着手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好有感觉的外国名啊。
另一边,许漾看着不翼而飞的四根木柱和满地黄褐色翔的摊位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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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老有人问第五个孩子,之前解释过了,后期才会出现,目前还不到他出场的时候哈,可以把他当成一个配角。
第175章 推诿
许漾叉腰站在摊位前,眉头拧成了疙瘩。晨光下,那些黄褐色的物体格外刺眼,散发着阵阵“芬芳”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她料到生意红火会招人眼红,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各种阴招,价格战,仿版,散布谣言、甚至找人闹事,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手段是这么的返璞归真,简直比浇死发财树还过分!
“tmd,哪个缺德玩意儿......”许漾咬牙切齿地低骂着,脚尖嫌弃地避开一坨新鲜的“地雷”。不远处,几个摊主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见她看过来又急忙缩回头。
周茜捏着一根树枝蹦过来,戳了戳其中一坨,“许女士,新鲜出炉的!还冒着热气呢!”
许漾脸色黑如锅底。
“我去趟管理处。”她转身就往管理处走。市场清洁工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打扫,管理处更是有人值夜班,许漾的摊位被糟践成那样,四根木柱都被挖走,这么大动静没人管?她交的管理费是喂了狗吗?
有人在摊位上恶意破坏,已经是属于扰乱市场秩序和环境卫生的行为,管理处有责任出面处理,许漾既然出了这个钱,就不能让这些钱白花。
周劭看着许漾的身影走远,他转头对林郁和周茜交代:“你们看好车,我离开一会儿。”
林郁点了点头,安静的将三轮车推着靠边停好。周茜眼巴巴地望着周劭离开的方向,想跟上去,又瞥了眼身旁的林郁,这家伙闷得像块木头,万一要是把东西丢了怎么办?她懊恼地撇撇嘴,蹲在三轮车旁,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着地上那坨翔玩儿。
“咕叽咕叽”的细微声音彷佛被扩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的刺耳,林郁这么安静的人都有些受不了。林郁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别戳了?”
周茜歪着脑袋看他,“木头,你咋说话啦?”
林郁一言难尽的撇开头,后颈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像雨林里那种毒蘑菇,表面安静无害,实则碰都碰不得。
周茜把手中的树枝扔了,绕过三轮车头凑过去看他,“喂,你也想玩儿吗?”
阳光在林郁紧抿的唇角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随着压抑的呼吸轻微颤动,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周茜甚至能听见他磨后槽牙的细微声响。
“喂~”她又凑近了些。
林郁忍不住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嫌弃的抵着周茜的脑门将人推远,“你玩儿屎了,远点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周茜瞪圆了眼睛,小哑巴居然敢嫌弃自己!
她低头闻了闻手指,理直气壮地宣布:“没味儿!”
许漾到了市场管理部,房间内两盏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两个工作人员躺在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打着鼾声,靠近窗户边的角落里,坐着几个大爷大妈正嗑着瓜子热火朝天地唠家常。
许漾定睛看了看,走到其中一张桌子前面定住,抬手在上面敲了敲。
“呼——噜——”
鼾声依旧高昂,连一丝醒来的迹象都没有。许漾冷笑一声,拿起一旁的书举到半空,倏地松手,书本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厚重的声响。
老赵被吓的一个激灵,腾的坐了起来。
看见站在书桌前的许漾,脸色拉了下去,语气生硬的说道:“有事儿?”
许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赵经理,我的摊位被人恶意破坏,女装区88号摊位上的四根木桩被人盗走,摊位上被人拉的到处都是屎。烦请管理处出面处理,第一尽快将摊位处理干净,第二找到恶意破坏,扰乱市场秩序和卫生的人进行处罚并对我的损失做赔偿。”
老赵皱了皱眉,摆摆手:“哎呀,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一下不就行了?市场这么大,我们哪管得过来......”
“小事吗?”许漾轻笑,“要是明天所有的摊位都被人泼上屎,挖出大坑,您也能轻飘飘一句‘自己处理’?”
老赵被她逼得有些尴尬,但也不至于被许漾三言两语镇住,他们市场这么大,还真不在乎许漾这一个小小摊位。皱眉道:“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就那么一点儿脏东西,你拿铁锨自己铲铲就是了,至于谁干的...市场每天这么多人,上哪儿查去?”他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你也别在这儿僵着了,天马上亮了,别耽误做生意,到时候损失的不还是你?”
许漾点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去区工商局问问,市场卫生管理条例是不是摆设。顺便再找《临江日报》的记者聊聊,看看他们对南湖市场管理乱象调查这个专题感不感兴趣——”她转身就走,“就是不知道这市场的老板看到属下这么不作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许漾知道,对付这种人,软话没用,只有捏住七寸,他们才会低头。
南湖新村的露天市场并非国营而是私人承包的,这里的管理人员可没有端上铁饭碗,干不好就会被换掉。
老赵先还一脸傲慢呢,听见许漾的话老赵瞬间慌了,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是好打发的角色。他连忙起身拦住她,赔笑道,“这丫头,脾气怎么这么冲呢?”他朝里屋吼了一嗓子:“老张!你他妈别聊天了!工作都没做好不知道吗?人家摊位上都是屎你没看见!”
角落里嗑瓜子的老张跳起来,“赵经理,我都打扫干净了!”反正大路上他都扫了,摊位上那是摊主该收拾的,老张自以为自己的工作做到位了,摊位上的事情跟自己无关。
老赵眉头一竖,“你扫干净了人家摊主能找到这里!今天的工资你别想要了。”
老张急了,“凭啥啊!”
许漾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突然提高音量:“赵经理!”她一字一顿道:“我来是找你处理问题的,不是来听你们内部扯皮的。”她看了眼手表,“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安排,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半个小时内将摊位处理干净,第二,24小时内找到恶意破坏,扰乱市场秩序和卫生的人进行处罚并对我的损失做赔偿。”
她说完转身就走,跟这儿耗着没用,不如准备planb。
窗外,朝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将许漾的身影拉得修长而锋利。身后传来老赵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老张不情不愿的嘟囔,但她连头都懒得回。
老赵骂了老张一顿,老张终于不情不愿的拿着工具去了许漾的摊位。
第176章 刀疤兄弟
许漾回来没看见周劭,她转头问林郁,“小蘑菇,你周叔叔去哪了?”
林郁默默抬手一指。
许漾眯眼看去,远处,周劭正抱着安安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那几个男人个个虎背熊腰,裸露的手臂上爬满狰狞的疤痕,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走路带起的风都能惊飞路边觅食的麻雀。
最骇人的是中间那个光头,大片刺青像盘踞的毒蛇似的在他手臂和脖颈间蜿蜒,一道疤横亘在右脸颊上,笑起来像条蜈蚣在脸上爬。此刻他却弓着魁梧的身躯,粗粝的手指悬在安安脸颊上方,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凶相毕露的脸上硬是挤出个堪称惊悚的“慈爱”表情,活像阎王爷在学绣花。
周劭抬头看来,伸手对着许漾指了一下,说了几什么。
“嫂子好!”几人走近,几个大汉齐声喊道,嗓门大得震飞了树上歇脚的麻雀。隔壁摊主手一抖,刚挂上的衣服“哗啦”掉了一地。
周劭等话音落了这才拿开捂着安安耳朵的手,他指指领头的那个光头笑着对许漾介绍,“这是刀疤,认识的朋友,正巧遇见了,他们过来看看。”
其实哪里是正巧遇见了,周劭是特意去寻的人。小摊贩最怕什么,地痞流氓绝对算的上一号。有了刀疤他们过来晃荡一圈,起码一段时间没人敢来找许漾的麻烦。虽然走正规途径也能解决,但这种方式见效更快。
认识的朋友?许漾会意,周劭这是在告诉她,这些人关系没那么近但能用。
许漾的目光在刀疤几人的身上一触即回,刀疤脸上横亘着狰狞的伤疤,其他几人也都带着江湖气,但眼神还算正直。
许漾知道周劭的身份不好和这些人牵扯太深的。但是他又介绍给自己认识,说明她可以适当接触。眼前这群人虽然满身匪气,但周劭既然敢引荐,说明至少信得过。
许漾伸出手,“刀疤兄弟,你们好,我是许漾。”
以前那些妇女看着自己都觉的害怕,见了他都躲着走,敢直视他的都没几个,像许漾这样大方的还要跟自己握手的人还真没见到过。刀疤不好意思的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握住许漾的手晃了晃,一触即离。
“嫂子,听说有人找麻烦?”他说着扫向许漾的摊位,老张正弯腰费力的铲着一泡泡屎,时不时的往刀疤几人身上打量。有早到的客人路过许漾的摊位都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匆匆走过,别说停下了,这是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刀疤捏得指节咔咔响,看了周劭一眼,试探的问道:“嫂子,要不要兄弟们......”
“刀疤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许漾笑吟吟地打断,“不过我这就是小事,你们往这边一站,那闹事的人早就后怕死了,以后不敢再欺负我的。”她往远处走来的两个穿着管理处制服的人伸手一指,“有管理处的人来处理,咱们按规矩来,要是有人不守规矩,再劳烦各位兄弟们主持公道。”
刀疤闻言仰头大笑,脸上的疤痕舒展开来,“明白!嫂子是文化人!有事随时招呼,咱们就在这附近的建材市场那块儿。”
“嫂子,咱们就在这儿给你们壮壮声势,等事儿处理妥当了再走。”几个彪形大汉齐刷刷往摊位两侧一站,活像两尊门神,连路过的小孩都吓得绕道走。
许漾笑着点头,“那就辛苦兄弟们了。”她伸手将安安从周劭怀里接过来,指尖在周劭掌心轻轻一划,眼波流转间已传递了未尽之言,“让老周陪你们说话,顺便吃个早饭,我去跟市场管理部的人一起处理这件事。”
许漾没带烟,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进周劭手里,“好好招待几个兄弟,人家特意过来一趟不容易。”
周劭站在一旁,嘴角微扬。“知道了,媳妇儿。”
许漾过去和市场管理员说话,周茜看看许漾又看看周劭,拔腿跟上许漾。
老赵的目光在刀疤那群人身上打了个转,再看许漾眼神就多了几分慎重了。这是个有道上混的背景的,不好惹。
老赵对着许漾说话也更客气了几分,“许同志,你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一会儿等老张把...我们再把柱子给你埋上,先把眼前的事情给解决了,不影响今天营业。至于查找破坏的人......”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咱们也不是公安,这市场也没有人24小时监视着,查找起来着实费时费力......”
未尽的话许漾听懂了,就是不保证能不能找着人,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找到人。
许漾点点头也不为难老赵,“赵经理的难处我理解。”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人我们自己来找,但是我不想在我在这里做生意的期间我的摊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赵经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是许同志明白事理!许同志,你放心吧。”老赵连忙保证,“你的摊位我们一定重点关照,今后加大巡逻力度,有问题我们也会尽量在你来出摊前解决的。”
能这样许漾已经达到了许漾的目的,她从来不指望管理处能把人揪出来。指望别人给你伸张正义?别开玩笑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除非触及自身利益,谁会真心实意地为你追查什么肇事者?都是市场里的摊主,揪出来除了少个交管理费的,对管理处有什么实质好处?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得了。
“那就多谢赵经理了。”许漾抬手看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还请赵经理早点儿帮忙把我的摊位恢复原样。”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行,我们这就去。”老赵笑了一声带着同事过去埋柱子去了。
“许女士......”周茜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不解,“他们不是穿制服的公家人吗?他们咋不帮我们抓坏人?”周茜还以为穿上制服的人都是公安呢。
“因为大人的世界,鲜少有伸张正义,更多的是利益权衡。”她看了眼正在和刀疤说话的周劭,“等你长大了就明白,有时候威慑比规则管用。”
周茜歪着头想了想,小脑袋瓜里转了几个弯还是没想明白。算了,她甩甩头,许女士说了,等她大了就明白了,那还是等她大了再说吧。
远处,重新立好的木桩在阳光下投下笔直的影子。许漾眯起眼睛瞥向其中一个摊位。她不需要管理处主持什么正义,只要让某些人知道,惹她要付出代价就够了。
第177章 夫妻同心
有了刀疤几人的盯梢,许漾的摊位很快就被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只是许漾的脑海里总是萦绕着“满地黄”的场景,总觉得这块地的空气都臭了。
她忍不住取出香水喷洒了几下,这才带着人把摊位支上。林郁和周茜也跟着许漾跑,帮忙递东西。人多力量大,十好几个人几乎是几分钟就把摊位支好了。
一切就绪后,许漾轻轻推了推周劭,示意他去招待刀疤几人。刀疤他们也很识趣,知道自己的这个形象,站在这儿只会影响许漾的生意。
“嫂子,那您忙,我们就耽误你做生意了。”刀疤客气地说道。
许漾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成,要不是今天还有事,少说我也得好好招待你们的。”她笑着同几人告别,“今天真是多亏了几位兄弟。老周,你带哥几个去吃点好的,账记我这儿。”她说着轻轻推了周劭一把,“可不许怠慢了。”
周劭会意地点头,拍了拍刀疤的肩膀:“走,那边有家羊汤铺子,咱们去喝羊汤吃油饼。”
刀疤几人闻言眼睛一亮,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嫂子您客气了,那我们先撤了,要是有不长眼的再来捣乱,您尽管来喊我们!”
刀疤几人走后,许漾的摊位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周六的集市人潮涌动,比工作日的流量更大,早上的小插曲似乎根本没影响许漾的生意,老主顾们照例光临,还带来了不少新面孔。
“老板娘,这件怎么卖?”
“给我拿个L码试试!”
许漾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挂着明艳的笑容,收钱找零的动作行云流水。隔壁摊主看得直咂嘴,酸溜溜地嘀咕:“这生意也太红火了......”心里盘算着赶明儿进货的时候也拿许漾摊位上的那些款,到时候卖得比她还便宜!
林郁抱着安安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静静的看着,安静得像幅画。
有顾客挑衣服时不小心撞到他,这才惊觉:“哟,我没注意到这有人呢!”这孩子,怎么安静的让人那么容易忽视呢。
林郁只是抿嘴往旁边挪了挪。
另一边,周茜像只小猎犬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的瞪着摊位上的每一位顾客。每当有顾客拿起衣服,她就紧张地凑近两步,生怕别人偷走了自家的东西。
许漾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像摸狗头一样摸了摸,“别跟个小哨兵似的,放松点儿。”她笑着伸手一指,“你爸买好吃的回来了。”
周茜转头一瞧,周劭手里提着满满登登的东西正绕过人群往这边走呢。她顿时眉开眼笑,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蹦跳着迎上去。
许漾目送父女俩,转头又投入忙碌的生意中。
不一会儿,周劭带着周茜回到摊位,把早点在三轮车上摆好,特意留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水煎包和温豆浆。
“歇会儿,先把早饭吃了再干。”周劭把早餐递到许漾面前。
许漾正忙着呢,“不行,这么多顾客呢。”
“就十分钟,饿着肚子怎么干活?”他朝摊位扬了扬下巴,“你去吃,我来替你干。”不就是卖个衣服嘛,他也能干。
许漾挑眉看他,“你来?”
周劭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许漾的肩膀,“卖衣服而已,我还能应付不来?”
“可以?”许漾半信半疑的走到一旁,伸手捏起一个香脆的水煎包放到自己的嘴里。
“老板,你帮我看看这件怎么样?”一位年轻姑娘拎着一件裙子在身上比划着。
周劭连忙走了过去,在看到顾客手中的裙子时卡了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个...嗯,...衬你。”
小姑娘:“......”
所以呢,怎么衬的?你倒是说啊。
许漾差点被包子呛着,连忙背过身去偷笑。她刚喝了一口豆浆就听另外一名顾客问道:“老板,你这牛仔裤我能穿不?”
周劭如获大赦般快步走过去,仔细打量后诚恳道:“你腿有点儿粗,应该套不进去。”周劭真诚的建议,“换个大码吧。”
话没说完,女顾客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什么叫她的腿套不进去!
“噗——”许漾一口豆浆喷了出去。她连忙放下早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救场。
她悄悄拧了下周劭的后腰,脸上却挂着专业的笑容:“姐姐好眼光,这条牛仔裤就是那种好版型的裤子,藏肉......”三言两语把顾客哄得心花怒放,顺带又瞧上了其他的衣裳。
趁着顾客去试衣间的空档,她朝周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边儿待着去。周劭如蒙大赦,赶紧转身缩三轮车上去了,像只被大雨淋湿的老狗。
打脸啊,实在打脸。
周劭抱着安安一脸挫败。
说好的不就卖个衣服嘛,怎么到了他这里就那么难!
周茜咬着水煎包,小嘴油汪汪的,她咯咯乐着,“爸,你卖东西的样子好傻哦,跟村口二愣子似的!”
周劭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就你话多,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茜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似的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爸,我说的是实话。”
周茜一口一个包子,怪不得傻蛋总跟着许女士过来呢,这集上这么多好吃的,要是她她也天天过来。
许漾的存货不多,一个上午就清的差不多了。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还在询问的顾客们露出歉意的笑容:“实在对不住各位,这次带的货都卖得差不多了。”
吴桐是彻底爱上了许漾的女装,这不她又来了,生怕许漾卖完了她以后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吴桐惋惜地叹气:“老板娘,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许漾脆生生的回道:“得歇个一星期去进货,等新货到了我第一个通知您!”她眨了眨眼,“放心,这次进货都会满足大家的风格。”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周劭在一旁默默收着晾衣架,听着许漾游刃有余地和顾客们寒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早上自己那笨拙的表现,再看看此刻许漾从容的模样,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惭愧。
“老板娘,可要说话算话啊!”几位大姐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下周六我们可都等着呢!”
“一定一定!”许漾笑着挥手,“姐妹们到时候来捧场啊,以后等我的店面装修好了,我给大家弄个新花样!”
“什么新花样啊?”光是衣服就已经让她们很惊喜了,许漾还有什么什么的招数。
许漾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保密,保密哈。”
等送完这些顾客,许漾才算是松一口气。正揉着发酸的腰,周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粗糙的大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今早那事儿查到了。”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其实早上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只是许漾做生意更重要,他就没急着说。
许漾转过身,唇角微扬,“真巧,我这儿也有答案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开口:
“街头老李家!”
“李麻子!”
话音落下,许漾噗嗤笑出声,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周劭也跟着勾起嘴角。
“看来咱们夫妻同心啊。”
第178章 思想冲突
“是街口那个满脸麻子,长得跟皱皮土豆似的小矮子?”
许漾和周劭同时低头,只见周茜不知何时钻到了两人中间,眨巴着眼睛正看着她俩,她嘴巴上的饭渣没擦干净,一片绿叶黏在她油乎乎的嘴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偷听的?”周劭抬手给她嘴上擦了擦,皱眉道:“小脏猫。”
周劭的手指很粗糙,砂纸一样,擦在皮肤上并不舒服。但周茜却不想躲,她乖乖仰着下巴,将左脸侧过来,“还有这边呢。”
周劭故意用指节在她脸上重重蹭了两下,“十岁的大姑娘了,吃饭还吃一脸。”语气嫌弃,眼底却漾着笑意,“以后要讲卫生,知不知道?”
周茜忍不住鼓了鼓脸颊,犟嘴道:“我就喜欢这样。”
周劭忍不住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
周茜立马蹿到许漾身后,告状:“许女士,我爸他打小孩!”她从许漾身后探出脑袋,冲着周劭做鬼脸,“许女士,你训他!”
许漾忍俊不禁,“我可不管你们父女俩的官司。”她低头看着周茜的小脏手,“但是,周茜小朋友,你可不可以先把手从我的身上拿走?”
周茜伸出两只爪子自己瞧了瞧,是有点儿黑啊。她心虚地搓了搓手,结果搓下来一条灰扑扑的“小泥鳅”。
她转移话题的问,“是那个人往你摊位上拉屎的吗?”
许漾笑着看向周劭,“你是怎么发现的?”周劭第一次来摊位,在不清楚过往的情况下迅速而精准地锁定了目标,这份洞察力确实不一般。
周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麻子的摊位上。对方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周劭收回视线,“三个破绽。”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第一,我们来时摊位已经被毁,动静不小却没引起骚动,说明破坏者来得比我们早得多。我看过他的摊位,他明明是刚刚到市场的,塑料布上却满是晨露,这不合常理。”
许漾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些货物是她们这些小商贩的身家性命,肯定会妥帖存放,不可能让它在外面扔着,只能说明他其实很早就出来了,并在露天的情况下停留了很久,才会有这么多的晨露堆积。
“第二,这么多的屎肯定不是一个人能拉出来的,且观看其形状都是现拉的,整个市场上,只有李麻子带着几个小孩子,且每个人的鞋底都有新鲜的泥土,泥土的样子跟咱们摊位上被挖的坑高度吻合。”
“咦~”许漾猛地搓了搓手臂,“咱能别说那个字了吗,我都有画面感了。”
周劭低笑一声:“第三,他们虽然装作若无其事,但眼神骗不了人。”他眯起眼,“总是偷偷摸摸的往你的摊位上看,我从他摊位经过的时候他目光躲闪,同其他摊主看热闹的目光不一样。”
周茜龇牙,还真是他们!她的眼睛转了转,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三轮车的旁边。
周劭余光扫了一眼,低头继续和许漾说话,“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漾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看问题的角度和你的不太一样。”
她蹲下身,一边整理着摊位下的货箱,一边娓娓道来:“整个市场,在我来之前卖的最好的就是李麻子家。”许漾笑道:“他家的货源是在申海市那边的批发商,品质和价格对比市场上其他家都有优势,况且他家的摊位在最前头的,正对主干道,客流量大,这两年来,他家生意一直独占鳌头。”
周劭帮着许漾把纸箱子抱进三轮车里,“直到你来了。”
许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是啊,自我来之后的这两天,我抢了他家80%的客源,他媳妇还冒充客人来过我的摊位打探过。问我的货源,问我的成本......”许漾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他要是不搞点小动作,那才叫奇怪。”
周劭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所以你是从商业竞争的角度判断的。不过,殊途同归。”
许漾将台面上的鞋子放进袋子里装好,手指灵活地系紧袋口。“做生意就是这样,动了别人的蛋糕,总要防着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今天这事,完全在意料之中,不过李麻子这招太恶心人了些。”
周劭将收拾好的包裹塞进三轮车中,抬头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许漾站直身子,“自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
周劭上上下下看了许漾一眼,突然神色古怪地皱起眉头,“你该不会......安安的量也没那么多......”他又往旁边看去,却没看到周茜。
“想什么呢!”许漾气急败坏的跺了下脚,“我才不会这么恶心”
她推了推周劭的手臂,“你去给我买个铁锥、菜刀之类的。等一会儿收摊了我就会会他。”
周劭瞳孔一缩,“你要做什么?!”
“干他丫的!”做生意可不能太乖,就得有点儿匪气,李麻子今天干弄这么一出,不把他震下去了,往后整个市场的都要来欺负她。
在无序市场中,强者为王,立威才能生存。许漾的目的不是打架而是让市场上的人都看清楚,不靠其他人,她许漾也不是好惹的,今天她就是要立威。
要是许漾再狠一些,直接举报李麻子无证经营、投机倒把,虽然不能把人送进牢里,但罚款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周劭一把扣住许漾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许漾同志,你清醒点!”
“你可以将这件事告诉市场管理处,通过他们的手去处理。再者我已经把刀疤引到你面前了,这样的事情你完全可以通过他们去做!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周劭拧眉看着许漾,眼中都是不赞同。
“许漾同志,我是不会让你做这么冒险的事情的!”拳脚无眼还是动器械的,她这么个小身板,别说是打人了,别再叫人打了。
许漾的思维第一次和周劭出现重大的出入。
周劭作为体制内的人惯用法律手段、政策利用、谈判化解,信任 “安全第一”,避免越界。
而许漾身上带着一丝江湖气,她习惯了拼杀,摆平。许多商业竞争本质是文明包装的暴力,许漾认为在目前这个商业规则尚未健全的发展阶段,适度匪气是生存的必需品,不狠、不抢、不变通,很难立足,太守规矩的商人根本活不下来。
当然她知道民营经济的崛起,既受益于早期的“野蛮生长”,也受困于路径依赖,转型是必然,但那是之后的话。现在她要解决的是她要在这个市场上无人敢惹!
第179章 屎从天降
许漾挣了一下没挣脱,抬眼对上周劭黑沉的目光。阳光透过防雨布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
许漾深吸一口气,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给我一分钟冷静,也给你一分钟。我们都需要冷静一分钟。”
两个人就真的站在原地各自冷静了一分钟。
周围是渐渐散去的集市喧嚣。阳光透过防雨布的缝隙,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劭的呼吸渐渐平稳,许漾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周劭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摩挲许漾的肩头,“你觉得不狠就立不住脚,是吧?”他何尝不知,他在军中的位置也是一步步争抢打拼出来的,不立威谁服你啊。
“对不起,我刚刚是急了些。”他道歉道。“但是许漾,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刀剑无眼,万一有个意外呢。”
许漾抬眼看他,眼中的锋芒褪去几分,“抱歉,我刚刚也急了。”她抿了抿唇,“我知道通过其他方法也能达到教训李麻子立威的效果,但都不如面对面解决那么直观。但确实,我没有明确分析敌我双方力量的悬殊,规避风险。”以前,许漾敢闯敢冲,再危险的事情也敢干,但如今有了安安,她得多考虑几分。
周劭轻轻握住她的手:“那......”
“但是,我还是要做,不过......”她看向周劭,眼神坚定,“我需要你帮我压阵。这是我的战场,但有你站在身后,我心里踏实。”
她不需要周劭替她去打人,他是军人,不能站在人民的对立面,而且这是她自己的事情,要她自己来。她也不为难周劭,只要听她上的时候周劭站在后面帮她压阵就行,保证自己在安全范围内就行。
林郁抱着安安静静的听着,黑沉沉的眸子遥遥的看向远处的摊位。
正说着,一阵骚动打破了市场的喧嚣。
许漾和周劭同时转头,只见李麻子的摊子传来一阵惊呼声,人群像是潮水一般哄散开来。
“土豆皮小矮子,吃屎吧你,哈哈哈——”周茜嚣张的声音童音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李麻子暴跳如雷的咒骂声。
两人神经一紧,连忙朝那边冲过去。
周茜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回头做个鬼脸。她一边跑一边拿起怀里树叶包着的东西朝李麻子的摊位上砸去,“叫你在我家摊位上拉屎,不要脸。”
一滩滩黄褐色的东西从树叶包里炸开,溅在李麻子摊位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衣裳鞋子上,臭味儿扑面而来,李麻子的老婆脸都气歪了。
“打死她!”李麻子的几个孩子嗷嗷叫着去追周茜。
“小兔崽子!”李麻子追在周茜身后,气得满脸麻子都在发红,伸长了手要打她。
但周茜像是泥鳅一样横冲直撞,再加上她一直发射生化攻击,所到之处都是一阵惊呼声。
“叫你欺负许女士,我砸死你!”周茜转身又甩出一包。
一泡屎正中李麻子的脸上,黄褐色的污物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操你妈!贱丫头给我站住!”李麻子抹了把脸,腥臭味熏得他直犯恶心,他气急败坏的骂道,加快了速度去抓周茜。
他的三个儿子立刻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帮着他一起堵周茜,周茜举着一大包“炸弹”,小脸绷得紧紧的,“谁过来我砸谁。”
“死丫头,谁叫你往我家扔屎的。”李麻子的大儿子气势汹汹的质问。
李麻子满脸阴沉的看向周茜,脸上的麻子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明显。他咬着后槽牙,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姓许的那小娘们发现了,叫她家的丫头过来报仇的。
李麻子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狠毒,早知道应该用更狠的手段逼走许漾的。
“是你们先在我家拉屎的。”周茜竖起两道浓密的眉毛怒瞪着他们,“管不住屁眼的玩意儿,也不嫌丢人!”
“就在你家摊位拉屎怎么了?”李麻子的小儿子藏不住话,直接兜了出来。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捂住嘴巴。
围观的摊主们顿时哗然。卖鞋的王叔嗤笑一声:“李麻子,你家崽子这嘴可比裤腰带还松啊!”
其他卖衣服的摊主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心里都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果然又是李麻子搞的鬼!
每次市场里一出现卖的比他家好的摊位,这老小子都想出各种方法把人打压、赶走,脏的臭的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我就说嘛,”卖童装的张婶撇撇嘴,压低声音道,“前两个月老刘家不也是莫名其妙就撤摊了?”
“可不是!”隔壁卖袜子的老王接茬,“听说是李麻子找了市场部的关系,不给租了,我还见过他往人家摊位前倒泔水呢!”
众人看着李麻子狼狈的模样,心里别提多解气了。今早那一群彪形大汉往许漾摊位前一站的架势,他们可都瞧见了。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不是好惹的。还有许漾身后的那个男人,那身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是军人就是警察。这许漾瞧着软绵绵的,可这身后的人看着可不简单。
如今好了,踢到铁板了,这会儿人家闺女更是直接来砸屎,活该!
李麻子脸色铁青,反手就给了小儿子一耳刮子,“胡说什么!”
远处,许漾和周劭站在人群外围。
周劭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哪来的,一怀屎?!”
许漾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言难尽的伸手指了一下,“那边有个公厕。”
周劭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天灵盖上,耳朵都轰鸣了,连指尖都跟着发麻。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颤抖着声音迟疑的问:“那她...是怎么包的......”
这炸裂的闺女竟然是他的!!!
许漾递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一会儿你给她冲冲吧。”
周劭:“......”
许漾利落地将袖口卷至肘间,,拉伸了一下身体,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铁杵,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弧线。
“现在—该我上场了!”
周劭惊讶的看向许漾手里冒着精光的铁杵,“不是,等等!这东西又是哪来的!”
话音未落,许漾已经冲了出去。
第180章 赢了
这一架,许漾赢了。
许漾1V2,单挑李麻子和他老婆,周茜和他的三个儿子打成一团,现场乱成一团。
许漾一改往日的温和的形象,身形虽瘦小,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她出手又快又准,专挑软肋下手。即便一对二,其中一个还是一个成年男人,也打的丝毫不落下风。一个侧身躲过李麻子老婆的抓挠,反手就是一记肘击,直接把人撞得踉跄后退,没有停留,手中的铁杵又往李麻子的身上打去。
另一边,周茜更是凶悍,踢挠抓咬轮番上阵,小小的身板在三个半大小子中间灵活穿梭,先是踹翻了两个小的,最后个飞扑将李家大儿子按倒在地,直骑在身上薅着头发往地上磕。剩下两个小的爬起来想帮忙,却被她一人一爪子。
周劭在一边看的是心惊又肉跳,看见许漾被打的踉跄的时候,几次想要上前帮忙又被许漾搡后面去了。他无奈地抹了把脸,看着打成一团的老婆和闺女,心里既担忧又升起一丝诡异的骄傲。
“砰——”
许漾掀翻了李麻子的摊子,手里的铁锥毫不犹豫地扎穿了三轮车的轮胎,她站在一片狼藉中,头发散乱,嘴角带伤,眼神却亮得吓人,“谁敢搞我,我就敢搞他,不怕死的尽管试试看。”
李麻子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要去掀许漾的摊位报复。可等他冲过去才发现,许漾的摊位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布条都没留下。林郁早在打起来的时候就机灵的推着三轮车躲了起来。
“啊!”李麻子暴怒之下,狠狠踹向摊位旁新埋的木柱。可惜,这木柱是今早市场管理部的人刚来埋的,结实的很,不仅没有松动,一声闷响后,李麻子抱着脚原地蹦跳,一张麻脸涨成猪肝色,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我操你......”他红着眼冲过来还要跟许漾打,却被闻讯赶过来的市场管理部的人拉住。
“有事儿好商量,好商量,别打架,别打架。”要闹事也别在市场里闹,老赵嘴上劝着架,心里直骂娘。
带着一帮人拦腰的拦腰,抱手的抱手,硬是把暴怒的李麻子和干红了眼的许漾隔开。
另一边,看热闹的摊主们也七手八脚地把周茜和那三个半大小子分开。周茜还不服,被拉开了两条小腿还扑腾着要去踹人。
“放开我!我还能打!”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野猫,嗷嗷叫着伸爪子。
李麻子被三个管理员架着,仍梗着脖子叫骂:“许漾,你个臭娘们别嚣张,你等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老子让你在这市场上混不下去。”他脸上的麻子因暴怒而充血,更显的丑陋了。
许漾抹了把嘴角的血丝,反手将血迹蹭在衣摆上。眼神凌厉如刀:“李麻子,我知道你在市场里有靠山。”没有靠山他也不能霸占这么好的摊位近两年,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欺负其他的商家。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尽管去找人,我许漾也不是吃素的!我许漾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她歘的一下又往李麻子的车带上扎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惊得拦架的管理员连连后退,生怕这疯女人下一个扎的就是自己。
“要玩阴的,我奉陪到底。要硬碰硬,老娘陪你刚到关门歇业!”她冷笑一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敢砸锅卖铁,就看你这买卖经不经得起折腾!”
那根插在车胎上的铁锥,就像插在每个欺软怕硬的人心尖上。
周劭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站在许漾身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鹰隼般的目光锁住李麻子,锐利的目光盯得李麻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给我等着。”李麻子色厉内荏地指着许漾放了句狠话,回头拉起自己的老婆孩子去收拾自己的摊子。
“随时恭候。”许漾冷笑一声,伸手将插在车胎上的铁锥拔了出来。
围观的摊主们倒吸一口凉气。这许漾看着温温柔柔的,笑的比蜜还甜,没想到发起狠来这么吓人,比李麻子还刚。
就是不知道,这许漾和李麻子的后台谁硬了......
这一仗过后,整个南湖市场都知道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带着钢刃般的狠劲。总之一句话:这女人,不好惹!
“走。”许漾冷声抛下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巷子走去。阳光下她的背影挺拔如松,愣是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铁血气势。
刚拐进无人的小巷,那副装b的架势瞬间崩塌。
她甩着手原地蹦跶,疼得龇牙咧嘴,“fai,fai,fai!”
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这还是许漾坚持锻炼一年的成果,这要是放在她刚穿过来的那会儿,许漾龇牙咧嘴地想,怕是早被李麻子揍得找不着北了。
周劭在后面看的好气又好笑,刚不还酷飒狂炫拽,大杀四方呢吗?现在痛的跳脚的是谁?
“许老板刚才不是挺威风的?”
“你少说风凉话!”许漾疼得眼泪汪汪,小心翼翼的往自己受伤的手背上吹气。
他没好气的上前捧着许漾的手仔细查看,指骨上皮肉破开,丝丝血丝冒了出来,他轻轻按压骨节,听见许漾倒抽冷气的声音:“骨头没事,皮外伤。”又仔细的摸了摸许漾的胳膊腿,确认都没大碍他才放下心来。
“轻点!我这是工伤!”许漾痛的嘶嘶叫,配上她鼻青脸肿带流血的脸,凄惨的很。
“你可真是......”周劭气恼的戳了下她的脑门,明明有那么多种方式解决这件事,偏偏她选择了让自己受伤的这种。
“嘶——”许漾痛的皱眉,脸也肿了,说话都漏风,“你别动我啊,疼着呢。”
“现在知道疼了。”周劭没好气的乜了许漾一眼,“去医院吧。”
“爸,我也疼。”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插进来。
周劭转头一瞧,只见周茜顶着一头乱发站在两人旁边,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挠的一道道红印子。衣服被扯的破了几块,快要兜不住她细瘦的身子。浑身沾着屎,还散发着不可描述的气味。
周劭闭了闭眼,觉得这是老天爷罚他的,他利落地把t恤脱了,扔给周茜,“穿上!”又瞥了眼同样狼狈的许漾,认命地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许漾正要说话,周茜已经手脚并用爬上了周劭的背,还不忘补刀:“许女士,你走路像只瘸腿的鸭子不如我打架厉害。”
觉得自己酷毙了的许漾:“......”
第181章 女人的勋章
林郁端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双臂环成一个安稳的摇篮,安安正蜷在里头睡得香甜。老槐树的枝叶繁茂,在上方织出一顶天然的翠色穹顶,荫下一片阴凉。
小家伙的呼吸又轻又软,小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睫毛在粉嫩的脸蛋上投下两弯月牙似的阴影。林郁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连指尖都不敢稍动,生怕惊散了这静谧的梦境。偶尔一阵微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却像是特意放轻了声音,为这安睡的婴孩哼着温柔的摇篮曲。
许漾她们走过来的时候,林郁猛地从青石上站起身,怀里的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许漾身上,她正扶着周劭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着,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青紫交加,肿得发亮,嘴角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看周劭又看看许漾,不敢相信以周劭的身手,怎么会让许漾伤成这样?林郁抿抿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额前的刘海投下阴影,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许漾笑着跳到林郁跟前,探头看了看安安,见他睡得安稳,许漾松了口气。
许漾抬起头,笑着看向林郁,“小蘑菇挺机灵的嘛。”她抬手在林郁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多亏你提前把三轮车推走了。”没想到牵动了伤口,痛得她嘶了一声。
林郁沉默的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你受伤了。”
“战损妆。”许漾灿烂一笑,“这是女人的勋章,你小孩不懂。”
周茜趴在周劭背上,小脸还挂着淤青,却已经精神十足地挥舞着手臂:“就是,就是!这是我们女人的勋章,你小孩不懂。”
许漾回头看她,忍不住笑出声,“你女人什么?你自己还是小孩呢。”
周茜不服,在周劭背上扭得像条活鱼,差点一头栽下去,“我就是大女人!”
周劭眼疾手快地托住她,却被她身上的味儿熏得偏过头。周劭憋着鼻子伸手扶住她,闷声道,“两位女英雄,咱们还是先去医院吧。”顺便冲冲,把这身‘勋章’味儿冲干净。
许漾坐在三轮车上抱着安安,活像尊伤痕累累的圣母像。周茜被周劭用蛇皮口袋裹上,安置在三轮车的左边,像只粽子。
周劭叮嘱道:“别往后边仰,你身上都是屎,别再沾上面。”
周茜被蛇皮袋子围了一圈,只剩下半颗毛茸茸脑袋还在外面,她不高兴的嘟囔着:“都干了,不沾了。”
周劭额角青筋“突”地一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闭、嘴、吧、你。”
“哼!”粽子发出最后一声抗议。
周劭骑着三轮车带着几人去了就近的小诊所,他先让医生给许漾处理伤口,然后带着周茜来到院子里的压井旁,“站着,别动。”周劭拎起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
“干嘛?”周茜皱眉看向周劭。
“哗啦——”周劭一桶井水兜头浇下。
周茜被浇了个透心凉,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被雷劈懵了的小奶猫。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周劭,先是无辜,后是气急败坏,三秒寂静后——
“老周!!!”一声带着颤音的尖利怒吼响彻院子。这一嗓子惊飞了院里枣树上的麻雀,连诊所里正在包扎的许漾都探头张望。
周劭淡定地拎起第二桶水:“再嚎,还有。”
小麻雀瞬间蔫了,嘴撅得能挂油瓶。
周劭拿起水井旁的洗衣粉往周茜身上撒了一把,“自己搓搓,多搓两遍。”
“我才不脏。”周茜愤怒的往自己的身上搓了几下,洗衣粉颗粒蹭过伤口,火辣辣的疼。可随着揉搓,泡沫渐渐堆积,小姑娘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泡泡!
她偷偷把泡沫抹在手心,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吹——
“头上。”周劭冷酷的声音打破梦幻。
周茜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抓了抓头发。下一秒——
“哗啦——”
第二桶水已经干脆利落地浇了下来,冲得她一个踉跄。
“呸呸呸——”周茜吐出不小心吞进口的水,气急败坏的朝周劭身上甩水,“老周,你不是人!”小落汤鸡跳着脚控诉。
周劭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手一按就制住了扑腾的小家伙。三桶井水兜头浇下,动作利落得像在冲洗沾泥的萝卜。
“转过去。”
“抬腿。”
“脖子后面。”
军令般的短句里,脏兮兮的小泥猴渐渐恢复了人样。
周劭回身到三轮车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大体恤,他递给周茜,指着厕所道:“自己去换上,要是再掉茅坑你就等着找打吧。”
周茜皱皱鼻子,抱着衣服吧嗒吧嗒跑去了厕所换衣服,在地上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周劭这才低头闻了闻自己肩头,眉头顿时打了个死结。背着周茜一路,他都怀疑自己背上也沾上了。
家里。
周衍的哥们们吃饱喝足一个个鼓着肚皮摊在沙发上,活像沙滩上晒肚皮的胖海豹。
“衍哥,你现在变化可真大。”黄州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像只慵懒的猫似的伸了个懒腰。
黄州的话让其他几人也跟着点头。不仅是外表上的变化,更明显的是他的精神气。最明显的是他那双眼睛,再也不是从前那种混日子的麻木颓废,而是闪烁着踏实的光芒。
“可不是嘛,”江明从果盘里拿起一个小香瓜抛了抛,“以前我们来这里可没有饭菜招待。看看现在,荤素搭配,还是饭店小炒,还有饭后水果,衍哥,发了啊?”
周衍得意的扬起下巴,“那是,我现在可是史丹利zhou!”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看见没?这双手现在值钱了!一天能赚50块钱!懂不懂?”
“切——吹牛吧你!”兄弟们异口同声地起哄,不知谁扔来的花生壳正砸在周衍脑门上。
“你们懂个屁!”周衍拍案而起,眼睛亮得惊人,“我漾姐带着我做生意,以后我可是要开个人工作室的。”他指指身边的兄弟,“以后你们可跟我这个世界毛线艺术家不是一个档次的人物了。”
“呕~”黄州夸张的做呕吐状。
“漾姐是谁?”
“毛线艺术家?哈哈哈!”
......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一屋子笑闹的年轻人身上。余赞从厨房出来,看着躺在这群兄弟中央笑闹的周衍,突然觉得,他这样脚踏实地的生活,真好。
送走了一群闹腾的兄弟,周衍在枕头下发现了一沓毛票,林林总总加起来有30块钱,想到之前余赞进出过他的房间,周衍就笑了笑。
“真犟。”周衍嘀咕着来到客厅对照着书本重新练习针法。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皱了皱眉,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周衍柱上拐杖欢快的迎了过去。
“哐当!”
拐杖倒地的声响里,周衍瞪大眼睛:“卧槽!哪个王八蛋把我漾姐揍成这样?!”
许漾整张脸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嘴角结着血痂,涂了药更加可怖了。
周劭皱眉,“乱叫什么。”许漾是自己老婆,这臭小子叫姐,这辈分怎么算?
周衍转向周劭,气急:“卧槽,老周,你可真行!自己好好的,我漾姐伤成这样!”
“你还是不是男人!”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渣男!”
周劭:“......”
第182章 评理
尽管许漾跟周衍解释了来龙去脉,周衍看他爸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说说,这正常人能叫老婆闺女打群架自己站旁边干看着的?
他可真行!
“这是我的事情,跟你爸无关。”许漾在沙发上坐下,舒服的喟叹一声,“我要是自己立不住,就算你爸给我再多的助力也无用。”
周茜像模像样地挨着许漾坐下,小短腿学着她的姿势一翘,“就是!傻蛋,我们超勇的!”她眉飞色舞的描述着,“许女士把李麻子夫妻俩都打趴下啦!我比许女士更厉害,我一个人就干趴了三个男的!”那骄傲的小模样,乍一听还以为周茜一个人单挑了三个壮汉。
周劭正一趟趟往屋里搬东西,经过时无奈地看了眼儿子。周衍立刻从鼻子里“哼”出个九曲十八弯,故意把头扭到一边。
“那也不能让你们两个女的冲锋陷阵啊!”周衍嘀咕着,“要是我今天去就好了。”
“行啦。”许漾好笑的看向周衍,“你爸要真出手,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她轻轻转移话题,问起周衍哥们的事情,“今天和朋友们玩得开心吗?”
周衍觉得怪怪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和哥们一起玩儿开心不开心。以前,大人们只会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们这群“不务正业”的小混混,看见他们这群人凑到一起总是皱眉加摇头的,认为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准没个好事儿。
许漾的话却肯定了他的交友,并没有看不起他们这群人。她的话让他心头一暖,像是被阳光突然照到的角落。
“就...还行吧。”他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那几个家伙咋咋呼呼的...”声音渐渐活泛起来,“黄州那小子把我新做的粉红小猪顺走了,还以为我没发现。齐文那小子偷偷笑我的粉红色的拖鞋,还有余赞,往我枕头底下塞了30块钱,余奶奶还在休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说他怎么这么犟啊!江明......”
许漾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周劭放轻了搬东西的动作,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周茜倚在许漾身上,翘着腿在空中舒展着脚丫子。角落里,林郁坐在凳子上,一边听着众人讲话一边照看着小床里睡觉的安安。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将这一室的温馨镀上了金边。
周劭拽过板凳坐下,木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声响。他伸长腿,看着许漾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李麻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就此罢休,肯定还有别的招。
许漾自然也知道,今天闹成那样,李麻子的脸面都被她给扒了下来,他肯定会有后招。
许漾眯起青紫的眼皮,像只盘算的猫:“先盯着他的动向。”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走了什么关系,然后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许漾轻笑,“他那点关系网,真要过硬早就不在这小市场混了。”
李麻子的后台估计也就那样吧,要是真的有过硬的关系早就开店去了,再硬点儿,拿条子倒卖钢材、水泥、化肥、家电、香烟,哪一样不比卖衣服挣钱。
许漾冲周劭眨了眨眼睛,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我要是拼不过,那可得仰仗周副团长救我啦。”
周劭就瞥了许漾一眼,搁这等着他呢。他摇了摇头,却又很喜欢许漾这份精明,“等你拼不过的时候再说。”
他站起身,“我出去一趟。”想了想他又叮嘱了一句,“你那边有事儿就找刀疤帮你做,别再去跟人动手了。”语气里满是无奈,实在是不放心啊,许漾就不是个乖顺的,野着呢!
许漾笑眯眯地冲他挥手,一副乖巧模样。等门一关,她立刻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酸痛的腰——打架时挨的那几下可不轻。
等周劭走了,许漾休息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趁着天亮她得去找刀疤一趟。“你们看家啊,小蘑菇和史丹利帮我看着会儿安安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顺手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等我回来咱们下馆子去。”
周茜闻言眼睛像俩灯泡瞬间通了电,她龇牙咧嘴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也去!”
许漾已经开了门,回头看着同她一样惨的周茜,眼神软了软,“我不带人去,你自己在家玩儿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周茜看着紧闭的大门泄气的嘟了嘟嘴,“臭许女士,不带我。”周茜气鼓鼓地瘫在沙发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泄愤似的抓起抱枕捶了两下,活像只炸毛的小猫。
周衍看得好笑,又捏了颗花生扔过去,“消停点儿吧小霸王。”花生准确命中周茜的脑门,“带上你自行车都骑不动了。”
“你胡说!我轻着呢。”周茜伸手捏起花生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她抬起头看向周衍,“还有吗,怪好吃的。”
周衍翻了个白眼,抬地指了指厨房,“锅里还剩点。”
周茜就咕噜一下滚下沙发,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在乎。可惜帅不过三秒,腿磕到了茶几上,撞到淤青的膝盖,疼得她“嗷”一嗓子,单脚蹦跶着就往厨房冲。
厨房传来叮铃哐啷的动静,没一会儿周茜就端出来满满一碗煮花生,花生堆得冒尖。
周衍眼疾手快顺走一把,周茜气哼哼的往周衍屁股上踢了一脚。
周茜护着花生盘腿坐在地上,剥花生剥得欢快,活像只找到松果的小松鼠。
周衍揉着屁股,反手就把花生壳往周茜头上扔。气得周茜同他又闹了起来,两兄妹你扔我一颗花生壳,我踢你一脚,闹得不可开交,谁都不服谁,最后两人聚在刚醒的安安面前,非要这个小裁判评理。
周茜戳了戳安安软乎乎的脸蛋:“安安,傻蛋是不是坏蛋?”
安安睁大眼睛无辜的看向周茜,“哦~”
周茜瞬间理直气壮,“你看,安安说了,你是坏蛋!”
周衍不服气,拿出一颗花生在安安眼前晃了晃,“安安,周茜是不是小霸王?”
安安的眼睛就跟着周衍的手转动,“哦~”
周茜不服气,凑过去继续问:“安安你最喜欢谁?”
“废话,他当然喜欢我。”
“他叫过我的名字,叫过你的吗?”
......
窗外,暮色渐沉。而屋内这场“世纪之争”,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了。
第183章 送礼
许漾花20块钱买了两条红塔山,她利落地拆开包装,往每条烟里塞了五张崭新的十元钞票。这年头,高档香烟是硬通货。明面上能别在耳后充门面,暗地里拆了换钱就是兄弟们的酒肉。对于刀疤来讲最具有价值,而里面的现金则直接满足其兄弟团伙的活动经费,台面上的体面和台面下的实惠都有了,正合道上人的胃口。
求人办事儿总不能不给人跑腿费,但许漾这礼送的算是重的了,她盘算的是要跟刀疤这条线长期走动,将周劭的人脉变成自己的,这才是许漾的最终目的。就像这香烟,得自己点着了,才能算数。
刀疤正和兄弟们打牌呢,嘴角叼着根烟,烟雾熏得他眯起眼。抬头看见许漾的模样,他大吃一惊,烟都惊的掉在牌桌上,烫穿了那张刚摸到的好牌。早上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半天不见人鼻青脸肿的了?
“嫂子你......”刀疤看着许漾的脸愣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扭头牌桌上吼了一嗓子:“兄弟们,抄家伙!”
牌桌“哗啦”一声被掀翻,五六个刺龙画虎的汉子齐刷刷站起来。
刀疤又转过头,刻意柔和了嗓音,“嫂子,你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招惹的你,兄弟们给你报仇去。”
许漾连忙按住刀疤的胳膊,从布兜里掏出两条红塔山,“刀疤兄弟,”她把烟塞过去,“不用,我这次来不是让你给我报仇的。”
她笑了笑,“我和市场上的李麻子结了梁子,不过我也没吃亏,这不是以防万一。”许漾解释了一句,生怕刀疤一个冲动去把李麻子做了。她可是文明商人,不是黑社会。“我来就想请兄弟们当回照妖镜,照照他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刀疤恍然,咧嘴一笑,“嫂子放心,保证给你办的妥妥的。保管连他一天上几回茅房都给您记清楚!他相好的裤衩啥色儿都给您查明白!”
许漾笑着退后一步,“那就麻烦兄弟们帮我盯着点儿李麻子接下来几天动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走了什么关系,我想知道这些,心里好有个准备。”
刀疤知道他们这些人讲究,跟他们这些直来直往打打杀杀的人不一样,因此也没瞎提什么建议。
“嗨!不就是盯着人么,咱们兄弟多,撒泡尿的......”他突然意识到不文明,连忙把话音吞了,“哈哈,不就是个顺手的事儿嘛。”刀疤将烟往许漾手里推,“周哥对我有大恩,这点儿小事您吩咐一声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些东西!”
“给兄弟们解解乏,你要不要,我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许漾板起脸假装生气,“要不你就是跟我们生分呢。”
她后退两步,“刀疤兄弟,我许漾交朋友,从不让人白忙活,这礼一定要收下。”
刀疤挠着后脑勺,粗糙的手指把光头搓得沙沙响,“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哪好意思要你们的东西。嫂子,这真使不得.....”一抬头,却发现许漾已经快步退到了院门口。
暮色中,许漾的身影在铁门边顿了顿。她回头冲刀疤摆摆手,青紫的嘴角扬起一抹笑:“辛苦兄弟们了,改天请兄弟们下馆子,管够。”
刀疤抱着两条烟站在原地,直到许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身后的小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过烟盒,嘻嘻哈哈地开始分派盯梢任务。
“咦!”一个黄毛小子突然惊叫,几张折成小方块的十元票子从烟盒缝里滑落,在水泥地上摊开。“疤哥,烟盒里有钱!”
刀疤眉头一跳,三两下拆开另一条烟,果然又抖搂出几张钞票。
小弟们凑过来数了数,整整十张大团结。
“乖乖!”黄毛吹了个口哨,“疤哥,您这嫂子可真够意思!这一百块钱够咱兄弟潇洒半个月了!”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刀疤突然转身,把烟往桌上一拍,“从今儿起,李麻子放个屁都得给老子记下来!”
他粗糙的手指挨个点过去,“二狗和大壮负责上午,老猫和刚子盯下午,晚上我和东子来!黄毛负责汇总,都给我盯死了!”
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疤哥放心”。刀疤摸出根烟叼上,突然抽出三张钞票甩给角落里沉默的汉子,“二柱,你媳妇不是生了吗,买只鸡好好补补。”
二柱皱眉,“一个丫头片子......”
刀疤眉头一竖,粗着嗓门喊道:“丫头片子不是你的种!别给老子搞这些,叫老子瞧不起你。”
二柱噤若寒蝉,缩着脖子把钱揣进兜里。
许漾在楼下停好三轮车,爬上台阶,迎面碰上了沈如眉。昏暗的楼道里,对方珍珠耳坠泛着冷光。
“沈姐出门啊?”许漾笑着打了声招呼。
沈如眉没接话,她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低头打量着许漾,目光像x光似的扫过她的全身。
许漾摸了摸脸颊,笑着解释了一句,“奥,不小心摔的。”
“前天,动静很大!”沈如眉忽然开口,指甲在皮包带上敲出哒哒声,“最好能注意些,毕竟这房子隔音不大好,有些,让人困扰。”沈如眉笑的有些假,只是楼道里光线昏暗,让人看不清楚。
许漾挑了挑眉,“奥,不好意思,我们下次尽量不弄出大动静,回去我就叫我家老周在床底下垫点儿东西。”她眨眨眼,“不过也请你们担待一下,你知道的,夫妻生活嘛,有时候真的没办法避免一些动静。”许漾明白沈如眉的意思,但她的性福也不能不要了吧,只能说互相体谅尽量避免,等她赚了钱就买套独门独户的院子,专门用来睡觉。
沈如眉诧异的愣住,她没想到许漾如此厚颜无耻,大喇喇的议论这种事情,她本以为听到自己这样说许漾就会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以后再也不弄出那些恶心的动静。
沈如眉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皮包带,她扯了扯嘴角,艰难道:“好......”
许漾回到家的时候所有人整整齐齐的都在等她。
“许女士!”像颗小炮弹般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你可回来了,我快饿死了,咱们去吃饭吧。”说着就要拽着许漾出去。
“你少来,花生壳堆得都能埋人了,还喊饿?”周衍单脚蹦跶着过来,毫不留情的拆穿她。
“我就饿,要你管!”周茜冲周衍翻白眼。
林暖看见许漾脸上的情况吃了一惊,她走到许漾面前,轻轻摸了摸许漾的手,小姑娘眼圈瞬间红了,“许阿姨,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今天睡过头了,没去集市上,要不然.....”她说着哽咽起来,愧疚的不行的样子。
许漾伸手拍了拍林暖的肩膀,一触即离,“说什么傻话。不过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儿。”
许漾不动声色的避开周茜和林暖的手,衣角带起细微的风。她停在周劭面前,目光落在那个小小人儿身上。
安安正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粉嫩的小嘴衔着小手盯着上方的小鸭子。
看见许漾,他咧开嘴,松开湿漉漉的手指,“咿呀”一声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乌溜溜的眼珠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看得许漾心都化。
“啊,妈妈的好宝贝,想不想妈妈?”许漾的声音瞬间软了八度,青紫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安安咿咿呀呀的晃动着小手小脚,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许漾伸手把人抱进自己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奶香的小脸蛋。
她抬头,笑着对众人道:“咱们走吧,今天可是要好好吃一顿的。”
第184章 庆祝与谋算
许漾说下馆子那是真不小气,红木大圆桌上六道硬菜摆得满满当当。最打眼的要数中间那条蒜爆鱼,金黄的鱼身浇着琥珀色的酱汁,咸香扑鼻。边上的梅菜扣肉肥瘦相间,深褐色的梅干菜吸饱了肉汁,在灯光下油亮亮的。红烧肉方方正正地码成金字塔,每一块都裹着晶莹的糖色,颤巍巍地泛着玛瑙般的光泽。
“滋啦——”服务员端着铁锅上来,锅沿贴着一圈焦黄的小面饼,里头的烧鸭还冒着油泡。
爆炒鲜鸡的香气最是霸道,青红椒混着仔鸡块在黑色的铁锅中堆成一堆,香辣油亮的汤汁香的逼人,用饼子沾着汤汁吃,绝配。最后上来的是一盘油光水滑的炒时蔬,嫩绿的菜心衬着玉白的蒜片,清亮的油珠儿顺着菜叶往下滑。
周茜咬着筷子尖,眼睛滴溜溜的在桌子上的菜转了一圈,“咱们家是要过年了吗?”她以为的下馆子,还以为是一人一碗面再加一盘菜来着。
“这是朱师傅送你的菜。”服务员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他熟稔地朝周劭笑道,“周副团长今儿个摆这么大阵仗,是家里有喜事?”
周劭给许漾盛了一碗饭放到她面前,雪白的米饭在碗里堆出个尖。他笑着对服务员道:“嗯,庆祝...庆祝我们家许同志首战告捷。”
服务员瞅着许漾的脸直乐,“哟,这胜仗打得够惨烈啊。”这一脸的青青紫紫,跟人打的挺凶的啊。
许漾把怀里的安安换到另一侧胳膊,安安正好奇地抓她散落的鬓发。她也不恼,反而冲着服务员笑得眉眼弯弯,“要想生活过得去,脸上就得带点儿绿。”
一桌子人顿时笑开了花,只有安安不明所以,咿咿呀呀地跟着手舞足蹈。
“行,那你们吃好喝好啊,有事儿就叫一声啊。”服务员说着就拿着托盘出去了。
周劭把安安抱到自己怀里,将碗筷往许漾面前推了推,“快吃吧。”
几个孩子翘首以盼的看着许漾,许漾伸出筷子夹了第一筷子,“都吃吧。”
“嗷呜~”周茜欢呼一声,筷子率先冲向红烧肉,像饿了三天的哈士奇。
林郁和林暖也陆续动筷。
周衍往许漾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肉,“漾姐,你可得好好补补,某些人只会盛饭,关键时刻还得靠红烧肉撑腰是吧?”说着斜了周劭一眼。
接连中枪的周劭:“......”
许漾憋笑着看了周劭一眼,把肉山往周衍碗里拨了半座:“伤员互助,见者有份。”
相比于许漾这边的欢声笑语,李麻子家里的氛围就显得有些沉重。
昏黄的灯泡在李麻子家摇曳,将满屋狼藉照得更加惨淡,几件沾着可疑污渍的样衣瘫在桌上,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异味,活像战败的俘虏。
李麻子的媳妇看着这些被弄脏的样衣心疼得直抽抽,她气恼地将手中的牛仔裤扔在地上,溅起一撮灰尘,“这小贱种砸得可真准!你说说这损失了多少钱?别让我再逮着她!”
她低头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眼睛似被针扎似的转过头,她愤愤的将搪瓷缸子上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就该直接让表叔出手,把许漾那个贱女人整得混不下去,再也不做这一行。”动作大了,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痛得她嘶了一声,倒抽冷气。
她捂住青肿的脸颊,咬牙切齿地骂道:“该死的贱瘟尸,早晚有天我要整死她。非得让那贱货跪着求饶不可!”说着脚下狠狠的踢了一脚脏污的样衣。
角落里,三个半大小子排排坐,最小的那个正偷偷把沾了屎的球鞋往柜子底下踢,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黏腻的痕迹。
李麻子盯着桌上被铁锥扎破的三轮车内胎,突然抄起搪瓷缸砸向墙壁——
“砰!”
茶渍在泛黄的墙壁上洇出个狰狞的图案。他摸出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里孤零零躺着一根断烟。他叼进嘴里,火柴“嚓”地划亮,,他重重的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衬着那张麻子脸更显阴险了。
就这么沉默的吸了半晌,他突然开口:“明天我就去找表叔。”他狠狠的将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我要让那娘们知道,这市场到底谁说了算!”
“我跟你一起去!”
最小的儿子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我也要去!我要看那个野丫头挨揍!”
李麻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跳了跳:“都给我消停点!”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家,“这事得暗着来。”
他媳妇凑近身子,皱眉轻声道:“当家的,我瞧着今天那小娘们身后的男人可不一般,还有那几个混社会的,你说她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李麻子脸色一僵,他想起白天那个高大男人锐利的眼神,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凉意。但转瞬又挺直腰板:“怕什么!”
他得意地提高嗓门,唾沫星子飞溅,“表叔在工商局干了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还治不了个小娘们?”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再说了,表叔在他们单位和副科长也能递得上话,街道办、派出所,哪个部门不给他三分薄面?”
“那小娘们要是有后台能不直接用,反倒是跟我们拼命打架?”李麻子越说信心越足,他阴笑着搓了搓手,“你看她男人今天站那儿干看着,保不准就是嫌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呢!”
李麻子媳妇一想也是,那女人要真有什么硬关系,早该使出来了。她们在这市场干了两年多了,有多少想跟他们硬碰硬的人还不是被表叔“管”得服服帖帖的。她仿佛已经看见许漾跪着求饶的模样,连身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李麻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等明天看看,她要是怂的不敢来了就说明她背后没什么硬关系。等表叔再出手,我看她还怎么嚣张。到时候...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窗外,一只野猫叼着鱼头窜过,几点猩红在李麻子家门前的巷口中忽明忽暗。
第185章 哄
周劭又在灯光下补着裤子。
昏黄的灯光下,周劭粗粝的指头捏着细针,正一针一线地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针尖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漾端着一杯温水边喝边走了进来,看见他又是一副老奶奶补棉裤样子,不禁莞尔,她靠在书桌前慵懒的说道:“又补裤子?那不是给你买了新裤子吗,怎么不穿?”
周劭抬手把针往头皮上搓了搓,低头继续在裤子上穿针引线,“这裤子好好的,补一补还能穿好久,等这条报废了再穿新的。”他抚平裤腿,眼神柔和,“这可是老战友。”
灯光将周劭的影子投在墙上,勾勒出一道高大而安稳的轮廓。许漾望着他专注缝补的侧脸,嘴角勾起。这男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俭省,不抽烟不喝酒,衣裳鞋袜补了又补,基本上没为自己花过什么钱。但是他俭省只是对自己俭省,却从来没有阻止过许漾花钱,更没有要求许漾和他一起俭省。
许漾觉得这是个优点,得夸奖。
她突然俯身在周劭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周劭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周劭转头奇怪的看向笑眯眯的许漾,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捂住二奶,“你...该不会是又想了吧?”
“我说你脑子里除了这点儿事儿还能有别的吗!”许漾无语凝噎,伸手在周劭的手臂上戳了戳,她是那种卵虫上脑的人吗?
虽然有时候她是贪了那么一点儿,但她也不是毫无节制好吧?她蛮讲究可持续发展的。更何况她现在这个熊样,浑身是伤,她可没兴趣,到时候她是该爽还是该疼啊?
不过说起这事儿,她倒是想起了下午的插曲,“哎。”她抬脚踢踢周劭的小腿,“我下午遇到楼下沈姐了,她叫我们动静小点儿,你去找点儿你那破烂衣服把床脚包一包呗。”
听到前一句周劭还挺镇定,等听完后一句,周劭只觉一道天雷劈过他的脑门,整个人僵在原地。从耳根到脖颈瞬间涨得通红,脸上火烧火燎的,像是在大街上裸奔被人看见了一样,羞耻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她...你们......”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了调,他只觉自己以后都不想面对楼下两口子了,“这种事......”他羞恼的话都不会说了。这是能讨论的事情吗!
许漾看着羞恼的周劭,“你怎么比我还像个刚结婚小媳妇啊,周劭同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二婚的呢。”怎么哪哪看都像个新手啊?比她以前找的那些男大还纯呢。
周劭瞥了许漾一眼,不想说话。他看她不像是个二婚的,她像个妖精转世!
“我去找旧衣服。”声音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耳垂都红得发亮。
他从柜子最底下找出几条糟烂的不成样的旧衣裤,嘴里还嘟囔着,“还能穿呢,干活的时候,不怕糟蹋。”
许漾倚在桌子上,“家里可就数你的衣服最破了,连几个孩子衣服也比你的破洞补丁少。”许漾喝了口水,“周衍他们的旧褥子好像不用了,要不你去拿一床过来?”
“不用!” 周劭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跟孩子们要旧褥子绑他和许漾的床腿,还是因为那事儿,这像话吗。
也不再惋惜自己的破烂衣服了,撅着屁股三下五除二把四个床腿绑上了。
周劭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补自己的裤子,“你之前不是问有没有兼职的人吗?”他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物色了一个,你什么时候有空见见看?”
许漾眼睛一亮,凑过去问,“壮吗?”最好是看着一口能吃好几个小孩,一次能扛好几个大包的那种。
周劭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壮得很。”手上的针线活没停,针脚细密整齐。
“和你比怎么样?”许漾继续问。
周劭用牙把线头咬断,抬眸瞥了她一眼,“看着比我壮,但,别的方面可不不如我。”
许漾噗嗤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脸颊,“你可真可爱。”
“男人不能用可爱形容。”周劭皱眉,伸手把针线收好放回抽屉里。
“可爱,可以爱,多好的词啊,我是夸你人品好,值得爱。”许漾随口胡诌,手指卷着他的透视背心,“那我明天看看吧,明天上午不出摊,有空。”
周劭点点头,“那我明早过去叫他。”
“对了,”周劭看了一眼小床上熟睡的安安,“你不是说要看保姆吗,我找的那个人他妈挺不错的,老太太年纪不算大,身体硬朗,挺干净的,说话做事也不错,就是因为家里欠了外债,所以一直做着零工。”
许漾听着周劭这么说脑海里自动浮现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姨形象,她更偏向再年轻一些的,不过周劭既然提了,见见也行。
“我才说要去市场上找呢,老公你太给力了。”许漾笑着抱着周劭的脖子亲了一口,“不过安安太小了,保姆的人选我会慎重选择,我先面面看,再做决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总得她亲自见过再说。
周劭不置可否,“外面那些人员混杂,不知根底,别再有什么病。你可以去街道那边问问,我这边也找人问问有没有推荐的。”
“我就说我老公可爱,我还没说呢都替我考虑了。”许漾抱着周劭晃了晃,蹭了蹭他的鼻尖,这时候不夸什么时候夸,“哪家的老公能有你这么好啊?我真是上辈子断了多少的桃花才能遇到你啊?”许漾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手指戳着他胸口,“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啊?”
周劭被许漾这一通甜言蜜语哄得嘴角直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顺势揽住她的腰,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你是不是哄我呢?”
许漾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猫,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我这是实话实说嘛~”她仰起脸,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周劭被她蹭得心头发软,却还强撑着板着脸:“...油嘴滑舌,少来这套。”可手臂却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台,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与那条补得整整齐齐的旧裤子影子叠在一起,温馨又踏实。
第186章 日常
清晨的薄雾像纱一样轻盈飘逸,在许漾奔跑的身影间流转缠绕。她矫健的步伐搅碎了朦胧的雾气,却又在身后重新聚拢。街道两旁,早餐铺子陆续支起门板,蒸笼掀开时腾起的水蒸气裹挟着面香、油香,在清冽的晨风中氤氲开来。
凉沁沁的空气随着呼吸沁入肺腑,许漾跑完最后一圈时,额前的碎发已经沾了细密的汗珠。她深深吸气,只觉得连身上的淤青都不再隐隐作痛,整个人像被这晨露洗过一般清爽通透。
远处,第一缕阳光正穿过薄雾,将路面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许漾抹了把汗,买了6笼包子,朝着家的方向小跑而去,鞋底碾过水泥地,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油纸袋袋在她指尖晃荡,蒸腾的香气混着晨雾一路飘散。转过小区拐角,正巧遇见刚下夜班的沈如眉。
沈如眉一袭碎花连衣裙裹着纤细腰身,妆容精致得看不出熬夜的疲惫。许漾停下脚步,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青春明媚的像是盛夏清晨第一缕穿透梧桐叶的光。
“沈姐,下班啦。”许漾停下脚步,笑的眉眼弯弯,“床脚我们已经包好了,要是再有动静您直说啊。”
沈如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连续十二小时的夜班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下班回到家还听到许漾说这些破事儿,沈如眉觉得许漾就好似故意等着她炫耀似的,这让沈如眉无端的有些烦躁,她压了压眉毛,语气有些生硬的道:“这种事情不必特意和我说。”
许漾敏锐的捕捉到了沈如眉的情绪,笑容不减,“行,那我就不耽误沈姐的时间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包子,“我先回去了,沈姐回见。”说罢利落地转身跑开,没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沈如眉站在原地,晨风掀起她的裙摆。她望着许漾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情绪,这才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
许漾推门进屋时,晨光正斜斜地穿过纱帘。周劭刚给安安换完尿布,小家伙躺在小床里,黑葡萄似的眼睛追着上方晃动的布偶。周劭一边拖着地,时不时的看他一眼,偶尔伸手拨弄一下悬挂的玩偶,布偶转起圈来,惹得安安“啊啊”笑出声,小脚丫把床脚的小被子踢得噗噗响。
“回来了。”周劭听见动静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许漾把包子往餐桌上一放,带着一身晨露的气息钻进卫生间。凉水扑在脸上,冲散了运动后的薄汗。她擦着脸出来时,正看见安安冲她挥舞着小拳头。
“我们安安醒得真早~也是个勤快的小孩~”许漾俯身戳了戳安安肥美的脸蛋。
安安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藕节似的腿使劲蹬着,把小被子踹得乱七八糟。周劭无奈地放下拖把,过来把被子重新放好,手背就被自家儿子连环腿踹中好几下。
“嘶~”周劭揉着手背直吸气,“腿可真有劲儿。”周劭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脚丫。
许漾趴在围栏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次打架,我就把安安的腿带过去,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佛山无影脚’。”
食物的香气悄悄弥漫开来,和晨光一起填满了整个房间。
周劭把几个孩子叫起来,一家人围坐着吃早饭。
许漾注意到林郁背着书包在门口换鞋,随口问道:“小蘑菇,要出去啊?”
林郁慢吞吞地转过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许漾没多问,指了指客厅的饼干盒:“带点儿零花钱。”
许漾在客厅的一个饼干盒里放了一些零钱,谁有需求自己拿就行。至今为止,许漾没有发现有谁私藏的,都是用到的时候才会拿一点儿。
林郁默默走过去,取了一块钱,抬头看向许漾。许漾点了点头,林郁就把钱揣兜里了。
周茜见状,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从盒子里翻出两毛钱:“我要买炒瓜子和绿豆冰棒!”说完就要往外溜。
“等等。”许漾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周茜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被发现了!
“我,我不拿两毛了,我拿一毛行吗?”周茜看着许漾开始讨价还价,“那五分,我拿五分钱行吗?”五分钱她还能买几个糖块。
见许漾不说话,周茜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不情不愿的往回走,磨磨蹭蹭地把钱放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臭许女士,我都给你打架了,你不跟我是一国的,我以后不跟你好了。”周茜抠着手不看许漾,显然赌气呢。
许漾晃着脚尖,慢悠悠道:“零食可以吃——”
周茜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不过,”许漾拖长了声调,露出一个邪恶笑容,“作业写完才能领。零食我先替你保管。”
周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活像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她气鼓鼓地往自己房间走去,故意把步子跺得震天响。
许漾晃着脚尖,慢悠悠地开口,“你想想啊,要是现在就放弃可就没得吃了,要是尝试一下说不定还有的吃呢!是谁不想吃香香的炒瓜子,酸甜的山楂卷,冰冰凉凉的冰棍......你真的不想吃了吗?”
许漾每说一样,周茜的脑海中就闪过一样,脚步就慢一分,等许漾说完,周茜已经坚持不住了,她蹬蹬蹬跑回去,从饼干盒里拿出两毛钱就要往楼下跑。
“等等——”许漾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茜惊恐地回头,小脸皱成一团,不会还有什么条件吧?!
“再拿几毛钱。”许漾眨眨眼,“给我们大家都带一根绿豆冰棒上来。”
“奥,好滴!”周茜欢快的蹦了回来,在饼干盒里挑挑捡捡。她认真地数着硬币,小手指点来点去:“我一根,许女士一根,傻蛋一根,安安一根,老周一根,林郁...他不用,奥,还有林暖。再拿一毛,我的跑腿费。”她嘿嘿笑了起来。
拿了刚刚好的零钱塞进兜里,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的跑了下去,连楼梯都被她蹦跶得咚咚响。
周劭出门没多久,就领着一对母子回来了。
第187章 全能保姆
“这是吴晓峰和他母亲刘婶儿。”周劭介绍道。
许漾抬头望去,只见那母亲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匀称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个圆髻,用黑色发网罩得严严实实,碎头发也都用黑色的卡子卡住。
她粗糙的手指关节微微突起,指缝里却干干净净,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耳后、脖颈这些容易积灰的地方也清清爽爽,整个人透着股利落劲儿。
看见许漾,她眉眼舒展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您就是许同志吧?”声音温和清亮,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半点求职者的畏缩。
她站姿笔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听周同志说您家需要个帮忙照看孩子的。”她目光转向许漾怀里的安安,眼神立刻柔和了几分,“这小娃娃长得真俊,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
刘婶儿身后立着个铁塔般的年轻人,身高比周劭还要猛半头,宽厚的肩膀几乎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那身板结实得像座小山,肌肉虬结的臂膀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布料下的肌理线条隐约可见,仿佛随时都要爆开似的。
这青年生着张周正的脸,浓眉如墨,斜飞入鬓,偏生左眼角一道寸长的疤痕,将原本端正的相貌衬出几分煞气。最惹眼的是他那双嫣红的厚唇,在古铜色皮肤衬托下格外醒目,乍看活像刚吃了个小孩似的。
他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像头被驯服的猛兽,明明一身骇人的腱子肉,却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许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对母子——刘婶的干净利落与青年的凶悍模样形成鲜明对比。青年似乎察觉到视线,局促地抿了抿唇,这一抿倒把那骇人的唇色藏起大半,反倒显出几分憨厚来。
“快别在门口了,都进屋。”许漾笑得热络,招呼着吴晓峰母子进屋,“都坐下慢慢聊。”
吴晓峰跟着母亲在沙发上落座,刚一坐下,老式的木制沙发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周劭凑到许漾耳边低声道:“怎么样,是你要的那种壮实吗?”
许漾悄悄拧了把他腰间的软肉,转头吩咐道:“老周,给客人倒杯水。”她拉了张椅子坐在两人的对面,准备开始面试。
许漾决定先面试吴晓峰。毕竟招个扛货的兼职比找保姆简单多了,要是这小伙子合适,她也省得再费工夫找其他人。
“晓峰是吧?”许漾轻拍着怀里的安安,语气轻松,“欢迎你今天过来,今天的对话更多是互相了解,不用紧张。”
周劭将凉茶放到茶几上,主动抱过安安坐在一旁。许漾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吴晓峰道:“我家老周都没跟我细说你的情况,要不你先简单自我介绍下?”
吴晓峰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指节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他开口时声音意外地清朗:“我叫吴晓峰,27岁,7年前是周哥手底下的兵,后来......”说到这突然卡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后来因为打架致人受伤被部队开除。”他愧疚地看了眼周劭,“周哥也受我影响被批评教育。”
周劭对他笑了笑,,脸上不见半分芥蒂。吴晓峰又转头看向许漾,在看到许漾面上仍旧是平静,他心定了定,继续道:“因为受了处分,正经工作不好找。”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平时都是打零工。”
许漾微微颔首,回答的还算坦诚,没藏着掖着。许漾注意到,吴晓峰虽然长相凶悍,眼神却干净得很。从他进门起就保持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坐姿挺拔却不僵硬,余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动静,回答问题时目光专注地与她对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刘婶自然地接过话茬:“这孩子力气大,在工地都是扛两袋水泥的。”她拍了拍儿子紧绷的手臂,“就是性子太实诚,认死理,不太会变通。”
这反倒正中许漾下怀。许漾不需要人太灵活,反而是这种老实认死理的跟着她才放心。
“晓峰啊,”许漾开门见山,“这次主要就是陪着我去一趟穗港,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帮我扛包、搬货这些力气活。”她比划了下,“路途遥远,一包货至少四五十斤,少说也要五大包以上,会比较辛苦,你能行吗?”
吴晓峰眼睛一亮,腰板挺得更直了,“嫂子放心!我在工地扛的比这重多了。”声音洪亮得震得茶几上的茶杯微微颤动。
许漾看着吴晓峰那身能把t恤撑变形的腱子肉,心里已经拍板了。但面上还是不露声色:“食宿车票我这边包了,工资就按照市场价给5块钱一天,我再额外给出差补贴每天1块钱。你觉得......”
“太多了嫂子!”吴晓峰急得直摆手,“我在工地一天才三块五!”他黝黑的脸涨得通,“周哥当年对我有恩,我哪能......”
他这样许漾更满意了,“这是我的事情,和你周哥没有关系。”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公事公办,该怎样就怎么样,我之后会拟一份劳务合同,你考虑清楚我们就签了......”
周劭看着手足无措的吴晓峰终于开口,“峰子,这是你嫂子自己的事业,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按照你嫂子的规矩来。”
听到这话,吴晓峰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他看向许漾,“嫂子,那...那我明天一早就来!”
许漾忍俊不禁,“你等我通知就行。”
周劭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带的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七年过去,这个憨直的汉子骨子里那份军人的纯粹,一点都没变。
许漾转而仔细询问起刘婶的情况。一半满意一半不满意。
她注意到刘婶虽然带孩子经验丰富,卫生习惯也不错,但毕竟年过半百,照顾婴幼儿需要的高强度体力和应急反应能力让她有些顾虑。更关键的是,刘婶是传统的育儿方式,缺乏科学育儿的知识和早教意识,有些观念与她的理念存在差异。
许漾没急着定论,“刘婶儿,您是我家老周找来的,他信任您我也信任您,只是孩子的事我还想多考虑考虑,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您看行吗?”
都是当妈的,刘婶儿还能不理解许漾的心情?
她爽朗的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成,当妈的都是这样。再小心都不为过的。”她带着吴晓峰站了起来,“你要是忙不过来,随时喊我来搭把手也行!”
许漾感激地点点头。送走这对母子后,她靠在门框上长舒一口气。周劭走过来环住她的肩膀:“怎么,不满意?”
“说不上不满意,但总觉得差点意思......”许漾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温柔地望向安安,“总想给安安找个最好的,也要和我比较合得来的,既懂科学育儿,体力又跟得上的。好阿姨和好男人一样都是不流通的。”
“这么夸张?”周劭笑。
许漾白了他一眼。“我总算是理解了以前网上那些妈妈说的,如果阿姨和老公同时掉水里,会毫不犹豫地救阿姨。”她长叹一声,“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可算懂了。”她掰着手指细数,“要会海姆立克急救法、懂辅食添加顺序、知道怎么处理发烧惊厥......”
周劭听着不明觉厉,心想现在当保姆简直比考军校还难,得是个全能选手才行。
半上午的时候,刀疤的小弟黄毛急匆匆跑来,脑门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嫂子,李麻子的摊位着火了!”
许漾皱眉,这么巧,昨天才发生矛盾今天就遭报应了?
第188章 莫名起火
“什么时候的事情?”许漾听完黄毛的叙述,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倒不是替李麻子担心,而是担心有人浑水摸鱼,将什么脏的臭的都栽到她的头上,毕竟市场上对李麻子有怨气的不在少数,而自己昨天又恰好和李麻子起了冲突。
“就早上9点多的时候。”黄毛比划着,“忽然就着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火就把绳子上挂着的衣裳给燎着了,要不是发现的及时,那一片衣裳都给烧完了......”
“怎么会突然烧起来?”许漾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有看见放火的人吗?”许漾问。
黄毛挠挠头,“嫂子,我也不清楚,早上是二狗和大壮盯着的。说是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烧起来了,就像是鬼做的一样。”黄毛压低声音,“人家都说李麻子是做了太多缺德事,遭了报应。”
“李麻子报警了吗?”许漾继续问道。
黄毛摇了摇头,看向许漾,“二狗说李麻子认定了这件事是嫂子你做的,好像打算要找人治你,火灭了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市场,大壮跟着呢。”
许漾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塞给黄毛,“行,辛苦了。你让兄弟们继续盯着点,看李麻子接触了什么人。”
“嫂子放心!”黄毛拍着胸脯保证,“就是钻老鼠洞也给您盯出来!”
许漾作势要送他下楼,黄毛吓得连连摆手,在楼梯间拦住许漾,“嫂子您可别客气,要是被我们老大知道指定要削我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下楼梯,临转弯还不忘回头喊:“嫂子留步!”
许漾忍俊不禁,“行,那我就不多送你了。”
送走黄毛后,许漾正欲回屋,对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乐乐扒着门缝,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乐乐!”许漾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好久没来阿姨家玩儿了。”许漾走过去,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小家伙穿着件天蓝色背带裤,脸蛋粉扑扑的,活像个会动的糯米团子。
乐乐贼兮兮的往身后瞅了一眼,这才转过身小声的对许漾道:“阿姨,”小奶音压得极低,“我上幼儿园可忙了,不是故意不找你的。”说话时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在眼下投出两片不安的阴影。
许漾忍着笑意配合他:“哦,那今天休息日,乐乐可以找阿姨玩儿吗?”
乐乐纠结极了,浓密的小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他沮丧着脸蛋,“对不起阿姨,乐乐撒谎了,乐乐不忙的,是,是......”他小心翼翼的看了许漾一眼,肉乎乎的手指绞在一起:“妈妈说阿姨做生意,不叫乐乐去阿姨家玩儿。”
许漾一愣,不确定乐乐口中所说的话是指苏曼苏曼体贴她生意忙碌,不愿孩子打扰?还是苏曼对她做生意存在偏见不愿意来往。
最近这段时间苏曼是再也没有来过她家了。
许漾迅速调整表情,温柔的笑道:“那乐乐下次问问妈妈什么时候能来玩儿再来,好吗?”
“乐乐,你在跟谁说话?”话音未落,里面传来苏曼询问的声音。
小家伙像被揪住耳朵的兔子,慌张地应了一声,临走还不忘冲许漾比了个“嘘”的手势。门关上的瞬间,许漾隐约听见苏曼的脚步声
许漾向来不喜欢猜来猜去,或许下次见到苏曼的时候就知道她的态度了。人生路上,若发现不是同路人就该及时转身,情感的付出要比金钱更加沉重,她想要一段友谊但也要对方同样愿意才是。
想到这里,许漾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时嘴角已经扬起熟悉的笑容。安安在屋里咿咿呀呀的呼唤声传来,像一缕阳光驱散了她心头那点阴霾。
时间回到上午九点多。露天市场比往常更加热闹,拥挤的人群像是潮水一般漫延。
李麻子的摊位如往常一样开张,没了许漾这只拦路虎,李麻子的摊位又成了市场上最火爆的那家。
李麻子吸取了许漾的做法,也在自己的摊位上埋了四根木柱,绕着木柱扯了麻绳,将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展示,连排列方式都和许漾如出一辙。
只是不如许漾精细,那些衣服没有熨烫,显得有些皱巴,远不如许漾摊位上那般整齐美观。最重要的是他们两口子的审美不如许漾,搭配出的衣服只能说中规中矩,还有一些明显就是仿许漾的搭配,只是款式面料都有差别,看起来就不如许漾的高档。
不过虽然比不上许漾的,但也足够吸引路人走过来看看了。
角落里,刀疤的小弟二狗和大壮蹲在市场拐角,正嗑着瓜子,眼睛则一直盯着李麻子。
二狗看着四根新埋的木柱冷哼出声,“你说这李麻子,也真够不要脸的,一边跟咱嫂子不对付,一边还学咱嫂子卖衣裳。”
“呸!”大壮吐掉瓜子壳,不屑地撇嘴,“他们这种生意人最奸诈了,还不如咱们这些打打杀杀的人懂得仁义。”
两人正嘲笑着李麻子的人品,忽然看到他摊位后面冒出了一股黑烟。
二狗捅捅大壮,“你看那是不是着火了?”
大壮把剩下的瓜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唔...过去看看!”
李麻子也发现了!
身后挂在麻绳上的几件衣服烧了起来,火焰蹿得老高。火苗顺着衣服“噼里啪啦”地往上蹿,转眼间就燎着了好几件衣服。黑烟滚滚而起,把周围挂着的衣服都熏得焦黄发黑。
顾客们吓了一跳,尖叫着四散逃开,慌乱中把摊位上叠放整齐的衣物撞得七零八落,好几件新衣裳,新鞋子被踩得满是脏污的鞋印。
“我的货啊!”李麻子目眦欲裂,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火苗上扑打。他媳妇也手忙脚乱地剪断麻绳,把着火的衣服往地上扔。两人被火燎得手上起了好几个水泡,总算把火扑灭了,但摊位已经一片狼藉。
附近的摊主和行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
李麻子脸色铁青,“一定是许漾那个臭娘们搞得鬼!”李麻子刷的一声将手中烧的只剩半条裤子的牛仔裤恨恨地甩在地上,“老子一定要整死这个贱人!”他咬牙切齿地往外冲,连他媳妇叫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二狗和大壮对视一眼。
我跟过去。”大壮压低声音道,悄悄尾随而去。二狗则迅盯着李麻子的媳妇,等黄毛过来的时候将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让他赶紧去通知许漾。
谁也不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第189章 接下来,他该出招了
周劭又被临时叫去加班了,家里少了个人倒是显得安静了不少。安安躺在小床里,小手小脚欢快地扑腾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史丹利大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勾着半截毛衣,故意拖长声调逗他,“安安,叫哥哥,哥——哥——”
安安被逗的啊啊大叫,两条藕节似的小腿在空中蹬来蹬去,活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啊呜~啊不~”他兴奋地回应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衍放下毛线,伸手轻轻戳了戳安安肉乎乎的脸蛋:“小笨蛋,是哥哥。”他用他创意的脑瓜想了想,“你是不是不会这个音调?”他学着婴儿的语调,夹起嗓子,把脸凑近,“看我的嘴型——gei~gei~”
安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周衍的嘴,突然伸出小胖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下唇,力道大得让周衍“哎”一声。
“小坏蛋!”周衍口齿不清地抗议,小家伙以为是在玩游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另一只手也挥舞着在空中抓了抓。
正闹着,许漾推门进来。周衍立刻委屈巴巴地告状:“漾姐,安安欺负我!”他伸手指着黑暗分子正在作恶的手。
许漾忍俊不禁,走过来轻轻掰开安安的小手:“安安不许欺负哥哥。”她在儿子肉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哥哥给你做毛衣呢,到了秋天你可要穿呢。”
安安以为妈妈也在跟他玩,开心得手舞足蹈,“啊啊”叫着又要去抓许漾的头发。
周衍举起手中织到一半的鹅黄色小毛衣,在安安身上比了比,“漾姐,你觉得这个鹅黄色配白色的怎么样,我觉得颜色有些单调了。”史丹利大师开始对自己的作品感到不满。
许漾接过毛衣仔细端详,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是有点单调...”许漾摸了摸下巴,“要不配上嫩绿色吧?”她指了指安安,“嫩绿衬着小鹅黄,活泼又不跳脱。”
周衍拿着嫩绿色的毛线团在毛衣上比了比,“织个花朵形状的口袋,底下衬上嫩绿色的叶子应该挺好看的。”他兴奋地比划着。
“包扣子上也可以起到点睛的效果。”许漾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胖手,笑着说出另一种方案。
“这个也好!”周衍眼睛一亮。
欢笑声落下,周衍迟疑着开口:“刚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隐约听见黄毛说着火了,但其他的没有听清。他现在想为家里做一些事情,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这让他有些沮丧,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少年攥着毛线的手指微微发紧,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漫上心头。
许漾多精而得人啊,一眼就看出了少年人的心思。
她顺手理了理安安撸到肚皮上的小衣服,语气轻松,“黄毛过来说李麻子的摊位突然着火了,损失了不少。他将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现在应该去找他的靠山告状呢。”许漾笑了笑,“接下来,他该出招了。”
周衍闻言抿紧嘴唇。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他现在对人性有了更恶意的揣测,“该不会是他自己放的火吧?”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继续道:“或者……他背后的人指使他这么干,就为了找个由头来对付你。”
许漾眉梢微挑,倒是没想到周衍能想到这一层。她轻轻“啧”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史丹利大师有所长进啊,不再是一莽无前了,学会分析了。”她话音一转,“不过这件事应该不是他自导自演的。盯梢的人一直盯着呢,那火就是突然烧起来的,毫无征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而且,”许漾摇摇头:“要是李麻子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衣服点燃,那他怎么不直接用这招把我的货烧光,何必在我的摊位上拉屎,那点子腌臜手段,除了恶心人还有什么用?”
周衍被她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耳尖微红,但很快又绷紧神色:“那这火......”
“我也在想。”许漾往沙发上一坐,指尖轻轻敲击扶手,“会是谁做的呢?”
“那李麻子接下来会怎么做?直接来找你麻烦,还是......”周衍的声音里透着不安。
许漾突然把手指伸给安安,小家伙立刻紧紧攥住。她看着儿子肉乎乎的小手,语气却格外冷静:“先弄清楚李麻子的靠山。”许漾轻轻晃着被安安抓住的手指,眼神却锐利如刀,“等他底牌尽出,我再随机应变。”
“要不让老周出马?”周衍说道,“老周那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这种事情上他最擅长了,交给他指定没问题。”周衍不信李麻子认识的人能比他爸认识的人还多,实在不行,老周打人也很在行。
许漾闻言轻笑出声,手指从安安掌心抽出来,在周衍额头上轻轻一弹:“你可真会使唤你爸。”她眼中精光一闪,“不过现在还不到动用你爸这张王牌的时候。”
她看向窗外,烈阳高照,忽然说道:“好久没下雨了,咱家菜地也得浇浇水了。”脸上方才的锐利神色已敛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模样。
周衍被他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他皱眉,“我早上去看过,土都裂开缝了,老周还说要浇水呢,这又不见人影了。”
中午,林郁也回来了,许漾煮了面条,一家人吃的炸酱面。红褐色的炸酱泛着油亮的光泽,翠绿的黄瓜丝切得细如发丝,橘红的胡萝卜丝和雪白的豆芽在碗边码得整整齐齐。
许漾和林暖小口吃着,看着三个大胃王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钢筋锅的面条。吃到最后已经没酱了,三个人就着咸菜又干完了一大碗面条,周茜最后连碗底的碎肉沫都用舌头舔干净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周衍四仰八叉地躺在碎花床单上,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歪头看见林郁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几本厚重的习题集,还有个古铜色的放大镜。
“我说,大学霸这是去做物理实验了?”周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抢过放大镜对着阳光把玩,“啧啧,不愧是年级第一,写作业还带道具的。”他故意把放大镜对准林郁的脸,镜片后那双隐藏在刘海后的眼睛顿时放大了好几倍。
林郁抿着唇一把夺回放大镜,“咔嗒”一声放进抽屉。
“不动就不动嘛。”周衍撇撇嘴,突然瞥见桌上滚过来的西瓜霜喷雾。
“借我喷喷!”他眼疾手快抓过来就往嘴里按了两下,顿时被呛得直咳嗽。
林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把抢回喷雾瓶。
“喂,小哑巴,不带你这么小气的,给我喷喷怎么了。”周衍不高兴了,“再说你这西瓜霜都是坏的,一股子酒精味儿。呸呸!”
林郁不说话,安静的将瓶子塞进自己抽屉里了。
第190章 表叔
大壮一路跟在李麻子身后来到了工商新村,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其中一栋楼房中,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六楼。
大门咔嚓一声关上,大壮快步从5楼爬上去。
大壮左右看看,屏住呼吸正要贴到门缝上去听,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警惕的询问声:“你干什么的?”
大壮浑身一激灵,转身时已经换上一副憨厚相,“我姑让我来找我表哥的。”他挠了挠板寸头,操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我第一次来这边,工商新村六楼,这里是卫国哥的家吗?”这年头叫卫国的一大把,十个里有一半都叫这个名字,大壮说找卫国一点儿都不引人怀疑。
楼道里穿蓝布衫的老头上下打量他,语气放松了些,“这家叫钱友德,不叫钱卫国,你是不是找错栋了?”
“钱友德?”大壮故作惊讶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防盗门,“这不是财务科的李卫国啊?”
老头摇了摇头,“这是市场管理科的,前面那栋倒是有个财务科的,你去问问看吧。”
大壮懊恼地拍了下脑门,“唉,我对这儿不熟,行,大爷谢谢您了,我去前面那栋问问看。”说着快步往楼下跑。
那老头看着大壮的背影摇了摇头,“哪有人上门不带东西的,年轻人办事就是不牢靠。”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右边的门进去了。
大壮跑下楼之后来到了门卫处,看门的老大爷正仰在藤编摇椅里打盹。老头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旁边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飘着几片茶叶末,随着他的鼾声在茶水里打着转。进出的居民来来往往,老头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享受自己的。
“大爷。”大壮从兜里掏出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鼻子抽动两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精准地接过了烟。他把烟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皱纹里都沁出陶醉来,却又不舍得抽,小心翼翼地把烟别在了发黄的耳朵后头。
“什么事儿,你问吧。”老头眯缝着眼坐直了身子,蒲扇往腿上一拍,“这大院里,连谁家耗子洞朝哪开我都门儿清。”
大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市场管理科的钱友德......”
李麻子进了屋之后,钱友德的老婆王玲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李麻子那张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混着几道烟熏的黑灰,活像打翻了颜料铺子。更骇人的是那双红肿的手,上面鼓着好几个透亮的水泡。
“志强,你这是.....”王玲倒吸一口凉气。
钱友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看见李麻子过来也只是慢悠悠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志强来了啊。”
李麻子看见钱友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表叔,踉跄着走到钱友德对面哭诉起来,“表叔,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话音未落眼泪就流了下来,一把年纪的大男人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钱友德把报纸折好放到桌子上,他往后一仰倚在沙发背上,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没好气的看向李麻子,“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哎呀老钱!说话就好好说话,人家志强来找你也是遇上了难处。”王玲将茶水放到茶几上,伸手碰了碰钱友德的胳膊,“你看看你......”
王玲可是对李麻子这个远房表侄喜欢的紧,别看是个摆摊的,不体面,可是架不住钱多啊!
李麻子也有眼色,定期孝敬给家里送点儿钱和市场里时髦的衣裳,逢年过节的红包更是从没断过。自从他开始做生意了,自己家里的日子可是好过了太多。她们一家都是端着铁饭碗的,听着好听,可哪比得上实打实的钞票?
光是这两年,明里暗里塞给她的现金就有小五千,更别提其他东西了。去年儿子结婚,李麻子更是包了个厚得吓人的红包,比那些端着铁饭碗的亲戚都体面。
王玲眼角余光扫过李麻子鼓鼓囊囊的裤兜,脸上的笑意又热络了几分。李麻子可是她的钱袋子!这棵摇钱树,她可得护好了。
“志强啊,快别哭了,坐下说话。”王玲面上却摆出心疼的模样,抬手拉过一张椅子把李麻子摁上去,“瞧瞧这手烫的...哎呦,婶子我看着都替你疼。”话是这么说,但也没说给李麻子上点儿药。
李麻子被王玲按在椅子上,红肿的手掌在膝盖上不住地颤抖。他抹了把脸,烟灰混着泪水在脸上糊成一片,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表叔,您是不知道,”他哑着嗓子,“ 市场上新来一小娘们,就不是个东西!”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仅抢了我的生意,把市场上大部分的客人都揽走了,还掀了我的摊子把我和花花还有三个孩子打了一顿。”
王玲在一旁皱眉道:“哎呦,这也太欺负人了!哪来的小贱人,土匪似的,哪有抢人生意还打人的,这也太不要脸了。”断了李麻子的财路不就是断了她的财路吗,王玲能开心才怪,“这人背后站的哪尊佛啊,这么嚣张?”
王麻子冷哼一声,“就几个小混混来过一趟,跟我打架的时候自己带着她闺女一块上的,你说她能有什么背景啊。”
王玲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几个小混混?”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扭头冲钱友德使了个眼色,“老钱,这种没根没底的野路子,也敢在咱们地头上撒野?”
钱友德没吱声,眯着眼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李麻子继续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本来是不想跟她计较的,没想到她欺人太甚,今天竟然叫人烧了我的摊子。”李麻子抹了一把脸,“表叔您说这叫我怎么过啊,货差不多都损毁完了,家底儿都要赔进去了,您说我们一家子以后该怎么活啊?”李麻子的话半真半假,怎么凄惨怎么描述。
王玲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她掐着嗓子又添了把火:“要我说啊,这种无法无天的商户,就该好好整治整治!”
“老钱你倒是说句话啊!”王玲故意提高嗓门,“志强这些年可没少帮衬家里,如今遇上难处,你这个当表叔的......”
钱友德坐正身子,从兜里摸出包中华,慢条斯理地弹出一根。单位分的房子客厅狭窄,钱友德的一半脸颊隐匿的昏暗中,手里的打火机“啪”地窜出火苗。火光映照下,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自大与阴鸷。
他盯着李麻子看了半晌,突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就这点破事,也值当你哭爹喊娘的?”他掸了掸烟灰,灰白的烟烬飘落在李麻子跟前,“不就是个摆地摊的娘们,要摆弄她还不是简单的事儿。”
钱友德虽然只是个普通科员,但在市场里够用,上面能递上话,市场的领导也给他几分薄面,属于那种小权在手,作威作福那种,毕竟县官不如现管,摊贩都不敢得罪他。随便‘突击检查’一下,找个借口扣货罚款,问就是“这是上面的规定。”“你要是不服,就别在这儿摆摊。”几次下来就把人治服了。
王玲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这种不懂规矩的,就该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等我攒个局,你来跟我一起去吃个饭。”钱友德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哎,表叔那我等你通知。”李麻子瞬间眉开眼笑。
第191章 都去,都不去。
许漾坐在地上整理东西,电子表和钩子鞋一个没卖,她准备去大学城那边摆夜摊,正好那边的符合许漾的目标画像。她麻利地把鞋子按照尺码捆好装进编织袋。许漾裁了一块黑丝绒布,晚上支根杆子挂上电灯泡,正好展示,要是有个玻璃柜就好了,许漾心里想。
虽然临江市还没正式规划高校聚集区,但临江大学、理工大学和师范大学三所高校就像约好了似的,在一块扎了堆。更妙的是,那些教师家属楼就挨着校区,一到晚上,到处都是出来散步的老师、家属和散步的学生。
许漾把剩下一点儿周衍做的发卡塞进包里。
“你要出门!”周茜突然从沙发后面冒出头来,肯定的说。她头发挠成鸡窝头,脸上还沾着的蓝色墨水,活像只小花猫。手指头上都是大块的墨水印子,一摸脸上就是一道印子。
许漾抬头,瞧见她这副模样,眉头一挑,“作业做完了?”
被迫做了一天作业的周茜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萝卜,蔫儿了。她像条鱼一样,从沙发扶手上往沙发上出溜,像巧克力一样纵享丝滑。
她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嘟囔:“那作业有问题,我一做作业就觉得头晕脑胀没力气......”说着还故意翻了个白眼,活脱脱一条生无可恋的咸鱼。
许漾忍俊不禁,冲周茜招招手,“拿来我看看。”主要是想围观一下学渣的一天的奋斗成果到底会离谱到什么程度。
周茜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回了屋子,没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出来了。
许漾伸手接过,打眼一看就是一堆的错字,她目光快速略过,看到了下面的造句。
“用‘有...有...还有...’造句。”许漾念出声来,“午女土做的饭很好吃,我问她还有吗,她说有,有,还有。”
许漾的嘴角抽了抽,怎么不说有葱花,有香菜好,还有蒜片呢。
她继续看下去,用要是...就...造句,周茜写的是:“要是没有作业就好了。”
许漾:“......”这丫头倒是说了句大实话。
她翻了一页,直接看最后面的作文,“有一天,小鸭子出去玩儿,它游啊游,游啊游......”满纸的游啊游,看得她眼晕。那只小鸭子怕不是要游出银河系。许漾把卷子折好,意味深长地看着周茜,“答应我,一定要拿给你爸看。”
许漾摇了摇头,这还真是老师教的五谷丰登,学生学得颗粒无收啊。
“我都写完了!”周茜说的颇为得意。
许漾点点头,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是挺不错的,无论结果怎么样,起码坚持到底了。”许漾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抽屉,“喏,你的零食。”
周茜的眼睛唰的一亮,像是瞬间充满了电量的小汽车,嗖一下就冲了出去。周茜拿着一包瓜子一屁股坐在了许漾身边。她掏出一把瓜子儿,想了想还是有点儿心痛,又往回放了半把,她把拳头伸到许漾面前,“给你。”
许漾挑眉看了她一眼,小抠门今天转性了?她拍拍手接了过来,拿过一颗放进嘴里“咔”地嗑开,“哎,这瓜子儿好吃。”
周茜顿时来劲了,脚丫子得意地晃悠,连带着脑袋顶上那支起的扫把一样的呆毛也跟着一翘一翘的,“这是街口往里面的那家的,老板还往里头搁秘制香料呢!比外面那家的好吃。”她说着又强调一句,“我最会吃了。”
许漾点点头,“下次你买的时候帮我也带一包。”
周茜就像是吃了菌子一样乐颠颠的自个嘿嘿笑了起来。笑得东倒西歪的,活像只偷喝了米酒的小麻雀。
“笑什么呢?”周衍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从屋里蹦出来,手里还举着团快用完的毛线:“漾姐,毛线告急啦!”
“都用完了吗?”许漾转头。
“都用完了,这次能让我去挑毛线吗?”他扑到沙发上,眼巴巴地望着许漾,活像只讨食的小动物。
许漾扎好编织袋,抬头看见少年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她点点头,“行啊,回头我给你拿钱,你去市区买吧,那边有家毛线批发店,品类全一点儿。”
听到钱周衍又心疼了,他有些犹豫的说道:“要多少钱啊?要不我少买点儿吧。”他就只有上次许漾给的50块钱,也不知道能买多少毛线。
许漾站起身,“那你就做出更好更多的东西出来,放在我摊位上卖,卖的钱你就拿去买毛线。前期的钱就算是我投资,以后每卖出一个我就抽一份提成。”
周衍眼睛“唰”地亮了,他看向许漾和她手边的大包,“漾姐,你要出门啊?”
“嗯,去大学城那边摆夜摊。”
“我要去!”周茜立马跳了起来,摆摊多有意思啊,不仅有好吃的,还能玩儿,她可太喜欢了。
周衍一瘸一拐地挪到许漾身边,眼神坚定:“我也去!”周衍想起昨天自己没去,许漾就被人给打了就有些气,早知道自己说什么都要去的,即使自己的腿瘸了,他也能揍那李麻子一拳。
许漾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突然笑了,“行啊,等你爸回来让他看着安安,我们再过去。”
“还有我。”林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走近,仰头期待的看向许漾,“许阿姨,我能一起去吗?”
林郁站在走道上,沉默的看向许漾,身影在夕阳下投出一道倔强的影子。他虽不说话,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前倾的姿势,分明在说“我也要去”。
许漾刚要开口,周茜就一个箭步挡在林暖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行!三轮车坐不下那么多人!你下次再去。”她偷偷瞄了眼许漾,三轮车要是坐满了,许女士把自己给丢下了怎么办?学人精林暖,自己要去她也去。哼,真讨厌。
林暖咬着嘴唇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眼眶红了,微微垂下头。
周衍一看林暖那样,转头看了许漾一眼,他对周茜说:“三轮车挺大的,你坐里面也行......”
“不行就是不行!”周茜急得直跺脚,像只炸毛的小猫,“我去她也要去,她怎么这么烦啊。”说着还气鼓鼓地瞪了林暖一眼。
许漾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前的场面活像一锅煮沸的粥——周茜像只护食的小兽般挡在自己面前瞪着林暖,林暖红着眼眶绞着衣角,受了委屈一样,周衍拄着拐杖看看周茜又看看自己,而走廊尽头,林郁清瘦的身影依然固执地伫立着,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行了。”许漾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现在我只给出两个选项,所有人投票,要么所有人都不去,要么所有人都去,你们自己选,选择好了就不要对自己的选择做出质疑。”许漾目光扫过所有人,伸出左手,“左手,都去。”又伸出右手,“都不去。”
“选吧,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周衍和林郁异口同声。
林暖怯生生地看了眼周茜,伸手攥了攥衣角,声音细如蚊蚋,“许阿姨,要不...我不去了吧,让周茜姐她们去吧,我在家看家。”
周茜正要扬眉笑起,看见许漾的表情又憋了回去。
“没有这个选项,”许漾打断她,眉眼间带着一丝烦躁,“你自己选左手还是右手。”
林暖咬着唇,,最后还是选了左手。
许漾看向周茜,“你呢。”
周茜嘟着嘴选了左手。
“好,全票通过。”许漾利索的收回手,“既然选定了,就别让我听到半句抱怨。”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黄毛带着大壮出现在门外。
第192章 电路老化
“这钱友德是李麻子的远房表叔,在市场管理科干了二十多年,虽然没混上个领导职位,但管着南湖新村市场几个市场的摊贩登记、巡查...手底下也算攥着点儿小实权。和市场和派出所那边都说得上话,以前李麻子跟市场里的人起冲突都是他这个表叔帮他摆平的。”大壮声音沉稳,“这人贪是贪,但胆子小。平时就收些烟酒土产,从不敢明目张胆地跟别的商贩要钱。”
大壮继续道,“这钱友德明着将李麻子当做侄子照顾,实际上,李麻子会将赚到的一部分钱孝敬钱友德,这两年钱友德家的日子富绰了不少。”
许漾倚在门框上,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食指和拇指指尖轻轻摩挲着,低声问道:“除了这钱友德,他还找了其他人吗?”如果只是钱友德,那就好办了。一个爱贪小便宜但胆子不大的人,真遇上硬茬,他会怂,不敢硬抗。
大壮摇了摇头,“李麻子从钱友德家离开后就回了家,之后就没再出去了,疤哥带着两个小兄弟,正蹲在巷口修自行车的摊子那儿盯着呢。”
许漾点点头,“辛苦你们再盯几天,看看他还会不会找其他人。”
大壮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还有个蹊跷事,李麻子家里也着火了,烧了半间屋子。”大壮也觉得这件事挺蹊跷的,早上市场着火怎么家里还着火,这也太巧了。
许漾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眯起眼睛,“家里也烧了?!”
大壮点了点头,“说是电路老化。”
“电路老化......”许漾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突然转身眯眼看向客厅阴影处。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将那个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林郁正蹲在安安的小床边,整个后背浸在那片暖光里。他修长的手指被安安的小拳头紧紧攥着,苍白的唇角突然绽出一个笑来。
林郁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抬头。他的一双眼睛隐在阴影处,微扬的唇角却罕见的温柔,像是暴风雨后雨过天晴。
许漾的舌尖轻轻抵住腮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周劭刚推开家门,汗湿的短袖还挂在臂弯里,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全家老小整装待发,看见他进门齐刷刷的抬头看他。
“你看着安安,顺便把菜地浇了啊。”许漾言简意赅,顺手把安安往他怀里一塞。小团子闻到爸爸的气息,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小手小脚欢快地扑腾起来,活像只兴奋的小青蛙。
周劭手忙脚乱地接住儿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家人已经呼啦啦往楼下冲。许漾和林郁抬着一个大的编织袋,一前一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瘸腿的周衍都拄着拐棍跟在后面,拐杖在水泥台阶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混着周茜叽叽喳喳的指挥声、林暖细声细气的应答声,转眼就消失在楼道里。
“不是......”周劭抱着儿子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抱着安安立马走到阳台往下看去,许漾载着一车孩子和货品嗖的一下冲了出去,三轮车的尾巴很快消失在路的拐角处。一阵风卷着一片落叶飘进来,更显的阳台上的爷俩背影凄凉。怀里的小家伙却不知道爸爸的想法,在他怀里“咯咯”笑着去抓爸爸的衣领。
周劭低头看看儿子,又望望底下空荡荡的马路,最后瞥见楼下菜地里蔫头耷脑的蔬菜。他叹了口气,大手拍拍安安的小屁股:“走,儿子,陪爸爸浇菜地去。”
周劭从杂物间翻出水管,麻利地接在厨房水龙头上。他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将水管从窗口抛下去,水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的落在地面上。
“走咯,浇水去!”周劭用鼻尖蹭了蹭安安的小脸,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爸爸的背心不放,薄薄的布料快要被他的手指头戳破。
楼下菜地里,周劭把安安放进小推车,调整好水管方向。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向干渴的菜畦,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个个大泡泡冒了出来。他蹲在小推车旁,用指尖轻轻点着安安的鼻尖:“等安安再长大一些就能吃菜菜了,到时候爸爸给安安摘最嫩的吃。”
王建军领着三个儿子从外面走进来,脖子上骑着最小的王振华,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儿子,王振华抱着王建军的头,扭头欢快的同下面的两个哥哥兴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王建军看见周劭笑着上前打招呼,“团长!”
“是副团长。”周劭笑着纠正他,目光扫过他们父子四人湿透的运动服,“带着孩子打球去了?”
王建军蹲下身子将王振华放了下来,“这几个皮猴子,不把他们的精力消耗干净,在家能把房顶掀了。”着看了眼正在戳安安小脸的自家儿子,连忙把人拎回来。
周劭就笑笑,“男孩子是要皮一些,”想起周茜他又道:“不过也不一定,有的小孩就文静,有的小孩就闹腾。”他慈爱的看向安安,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儿子嫩生生的小脚丫,“等我家这个长大了,估计也是个淘气的主儿。”
安安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趴在小推车上方的王振华。小家伙挥舞着肉乎乎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叫着,仿佛在同他说话一样。
王建军笑着看向安安,心里明白,对比前面的两个孩子,周劭对现在这个妻子生的儿子可是宝贝的很,他笑着恭维道:“安安胳膊腿都长,身子骨也壮实,长大肯定是个大高个,当兵的好苗子。”
安安出生时就体重低,精心喂养了这么许久,体重才和正常小孩差不多,有点儿肉肉,但不算胖,这小豆丁的身材哪里看的出壮实?不过不妨碍周劭爱听。
王建军又和周劭聊了一会儿,看见他正在给菜地浇水,就说起自己家的地,“最近是好久没下雨了,我家菜地也干,好在孩儿他妈天天提水浇地这才没旱死。”
周劭抬手拾了一下跑歪的水管,水流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正好我扯管子下来了,你顺道儿把你家的地也给浇了吧。”
“不用,不用。”王建军双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堆着局促的笑:“这哪成啊!”他眼角瞥见水管里哗哗流淌的自来水,仿佛已经听见水表转动的声响。占谁便宜也不能占领导的,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我家的还行,之前浇过了,不用再浇了。”
其实李大梅根本不舍得放水去浇地,宁愿每天把洗菜洗漱的水储存起来,兑上尿,每天早晚提着水下楼去浇。好在她勤快,家里没什么异味儿,要不然王建军早就不干了。
周劭就没有再劝。
“爸爸,这是咱家的地。”王振华听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指着面前的菜地,一脸认真地对王建军说道。他经常跟着李大梅过来看看,知道这地是自家的,那棵辣椒苗还是他栽的呢。
王建军笑道:“胡说什么!这是周伯伯家的菜地,咱家的在那边呢。你记混了。”
“我没认错,这就是咱家的地,妈说了,谁种了归谁。”王振华不服气的说道,他才没记错呢。
王建军脸色一沉,赶紧把儿子拎起来,李大梅这是又和孩子们瞎说什么了!
“团长,这孩子都热蒙了,我先带孩子们上楼去洗澡了。”他不由分说的把王振华抱了起来。
“你快去吧,孩子小,不禁热。”周劭笑着摆摆手。
王建军瞄了眼周劭的神色,见他脸上笑盈盈的,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他领着孩子回了家里。
第193章 王家争吵
“回来了。”李大梅听见动静拎着锅铲就从厨房走了出来,油烟气混着她的大嗓门一块儿砸向刚进门的父子四人。
她一眼就逮住王振中裤腿上那道刺眼的破口,顿时火冒三丈。锅铲“咣当”往桌上一撂,三两步蹿到儿子跟前,粗糙的手指直接戳进破洞里:“王振中,跟你说多少遍了,衣服要爱惜着穿,买衣服不要钱啊。”指尖勾着布料一扯,裂缝顿时又大了半寸,李大梅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般,“你说说,这裤子又得补。你当老娘天天闲着给你打补丁是吧?”
王振中缩着脖子往后躲,被他妈一把揪住耳朵拧了一下。王振中捂着被拧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躲他爸身后。
王振华冲着厨房跑了过去,像条小泥鳅似的往厨房钻,“妈,我要吃鸡蛋糕!”
“要吃饭了,吃什么鸡蛋糕。”李大梅没好气的说,一把拽住小儿子的后衣领,粗糙的手掌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意思意思的威慑一下。“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
“我就想吃。”王振华不高兴的跺脚,像条活鱼似扭着身子。
“吃个屁吃,早上都吃过一块了。”李大梅皱眉,扬起巴掌故意在王振华面前晃了晃,“反了你了!”
王建军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李大梅脸上,问:“哪来的鸡蛋糕?”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她是能主动买鸡蛋糕的人?王建军可不信。
他太了解自家婆娘了,做饭连盐都数着粒放,买肉要挑最便宜的,李大梅她就是从来不往家里买零食糕点的人。每回自己买回来一点儿都得被她锁在柜子里,放上老久才能让孩子们吃完,搞得孩子在外面跟没见过好东西一样。她怎么可能突然大方地买鸡蛋糕?
李大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围裙带子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怎么一秃噜嘴就说漏了。李大梅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丈夫要吃人的表情。
“说!”王建军突然暴喝一声。
一屋子的人都吓得抖了抖,屋里顿时死一般寂静。几个孩子噤若寒蝉,两个小的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到大哥身后,连厨房里的王小娟都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边。李大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布料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说话!”王建军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搪瓷茶缸被震得跳起来,叮铃铃作响。
“楼下许阿姨送的......”王小娟看着她爸怯生生的说道。
话音刚落,李大梅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炸了毛,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背上。“你胡说啥,就你嘴会巴巴是不?就你长嘴了是吧?”女人尖利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门口里炸开,刺得人耳膜生疼,“就该把你的嘴给你撕岔!”
王小娟被打的背上火辣辣的生疼,她咬着嘴唇不敢哭,眼泪憋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王建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楼下好端端的送什么鸡蛋糕?这里面指定有事儿!
“说清楚!”他一声暴喝,震得窗玻璃都在颤动。
李大梅缩了缩脖子往墙角退,嘴唇抿得发白,愣是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王建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把锥子在往里钻。他捂着脑袋原地走了一圈,鞋子重重地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问起地的事情,“楼下菜地又是怎么回事?今天不交代清楚,你就给我滚回老家种地去!”王建军一脚踹翻板凳,像头暴躁的狮子。
振华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肯定是李大梅已经做了什么事情了。再加上许漾给李大梅送了鸡蛋糕,这让王建军愈发的感觉到里面的蹊跷。
李大梅急了,“她们咋恁不要脸呢,还告状!”她抄起锅铲指着窗外,梗着脖子,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那地本来就是公家的!谁勤快谁种!天经地义!”她声音越拔越高,却掩不住其中的心虚,“我已经把地让给她了,她还想干啥?是想逼死俺吗?”
王建军听见第一句话就眼皮子直跳,待听到后面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怪不得振华会那样说,也怪不得家里会有鸡蛋糕。许漾肯定是来过了,她是干嘛来的?她是来要地的,因为李大梅把人家的地给占了!
王建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边嗡嗡作响。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桌腿上,实木桌子被踢的挪出去老远,桌角在地上刮出几道白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好你个李大梅,你居然敢占周家的地!”他声音嘶哑得可怕,“那是老子的顶头上司!你是嫌我升迁太快,还是觉得老子过得太顺畅了,啊,啊?!”
李大梅被这架势吓得腿软,锅铲“咣当”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她哆嗦着往后退,后背抵上厨房门框。
“说,你还瞒了我什么!”王建军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厉声逼问。“你把你和周家人说的话,一五一十的都给我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见李大梅咬着嘴唇不吭声,王建军甩开她直奔里屋,哗啦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行,不说是吧,不说你就回老家去吧,赶明儿我就打报告离婚,我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你要赶我走?!”李大梅看着王建军的背影哭嚎道,“就为了这点儿事儿你就要赶我走,我不就收了她十块钱吗,这是我该得的!我翻地浇水栽苗认真侍弄,这怎么着也值10块钱吧!”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说这钱我用到自己身上了吗,我不都是用到你孩子身上了吗,这家里吃的穿的哪样不要操心!呜呜呜~王建军你没良心你......”
“我没良心?”王建军怒极反笑,他把手里的衣服甩到床上,转身看向李大梅,“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事儿?你要是掂的清轻重,老子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擦屁股!”
“我不求你能讨好许漾,给我助力。”王建军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求你不要得罪人,不给我添麻烦。”他手指头隔空狠狠点着李大梅的额头,“你他娘的连这点儿小事你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李大梅扑腾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你算什么男人,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气,有本事你也当团长呢,也叫我扬眉吐气一回,还至于看别人的脸色!”
王建军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女人总是在背后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害得他不停地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当年,当年他就不该松口,让他娘给他娶了一个这样的女人!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屋里只剩下李大梅歇斯底里的哭嚎,和衣柜门被摔得震天响的声音。王家的几个孩子依偎在一起,静静的听着父母的争吵声。
第194章 警告
暮色渐浓,大学城路口已经热闹起来。这个点儿很多人都已经吃完饭了,正在外面散步乘凉,街道上来来往往很多人。许漾利落地刹住三轮车,车轮在马路上擦出轻微的声响。
林郁帮着许漾将沉甸甸的编织袋搬下车。抬起木板往车框上一架,黑色丝绒布“唰”地展开,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周衍靠着三轮车座儿麻利的将竹竿子绑在三轮车框上,扯出灯泡挂在竹竿上。
周茜像只欢快的小云雀,拎着电线小跑到一旁修自行车的小铺子里,不知道跟人家修车的老大爷说了什么,三轮车顶的灯泡“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晕如水般漫开,将三轮车的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可以啊,周茜。”许漾正弯腰摆着电子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低头笑着看向周茜,“你怎么知道我正要去那边借电的?”
周茜小下巴一扬,露出个“你真傻”的表情,“许女士,你自己带的电灯泡呀!”她抬手指了指头顶亮堂堂的灯泡,“这玩意儿叫电—灯—泡—,不插电,咋亮?”
嘿,头一次被这个小屁孩给怼了。
周茜站在光里,得意地冲许漾挑眉。不过她没有做出拽姐的那种架势,反倒是五官却不听使唤地各忙各的,显得滑稽搞笑。
“噗——”许漾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茜自己也意识到演砸了,臊得耳朵尖都红了。她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红色的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啪啪”的声响:“不!许!笑!”
许漾连忙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眼角却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遵命,茜茜公主。”她说着将几个小马扎递给四个人,“现在请各位少爷小姐移驾,我要正式开张啦。”
周茜本来还在羞恼的,一听许漾的话,嘴角立刻不争气地往上翘。她也不想笑的,可是许女士叫她茜茜公主哎!(*^▽^*)
“本公主要就座了~”周茜想象着自己像公主那样,她造作的捏着并不存在的裙摆,旋转着往马扎上坐。只是马扎不是板凳,结果马扎不配合地往后一滑,害得她差点表演了个“公主劈叉”,幸亏及时扶住了车斗。
周衍瞥她一眼,“噗嗤”笑出声来。周茜立刻像只炸毛的小猫,抄起马扎就要给周衍来个“公主的愤怒”。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她头顶。林郁像如来佛镇压孙悟空似的,伸出五指顶在周茜的头顶上,周茜就像是被压住的孙猴子一样,原地扑腾着,却逃不出他的魔爪。
“小哑巴,你放开我。”
“闭嘴,你吵。”林郁一字一顿的吐出一句话,手指纹丝不动。
“你才吵,你才吵,你个臭哑巴!”周茜扑腾着要打林郁,却因为手短腿短又被林郁摁着脑袋,像是无能狂怒的土拨鼠。
周衍已经坐在了马扎上,丝毫不管旁边的打闹。他打开自己的小布包,掏出一把钩针和一团毛线。他将《钩针精进-这一针下去,可能会改变世界!》摊在膝盖上,就着头顶的灯光对着内容开始练习针法。哎,成名要趁早,这就是天才钩针少年的使命。
“许阿姨,我...我帮你卖货好不好?”林暖走到许漾旁边仰着小脸儿乖巧的看向许漾。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许漾低头看着林暖眼中的期待与忐忑笑着摇了摇头。“你去玩儿吧,我自己来就行。”
林暖咬着嘴唇没动,目光悄悄飘向周茜。
周茜正欢快的给周衍捣蛋,气得周衍在周茜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连她的亲哥哥,也加入了他们,伸出一根手指嫌弃的将凑近的周茜推远。这个画面让她的胸口一阵恶心。
周茜帮许漾接通了电,自己又慢了一步。要是再不积极一些,那她在这个家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比周茜表现的更好,心里才会好受。
在这个家里,她必须有用,必须被需要,必须讨好好家里的男女主人,否则,万一以后周家不愿意养她了怎么办?难道她要回到破败的、灰扑扑的农村去吗?
她不要!
讨好周叔叔和许阿姨,是她唯一的出路。
“阿姨...我真的可以帮您的。”她祈求的看向许漾,“我,我虽然不如周茜姐,但我可以学。阿姨,您就让我帮您吧。”
夜风裹挟着路边摊的烟火气轻轻拂过,不远处周茜她们自成一片欢笑声,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许漾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却过分早熟的小姑娘,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林暖,你也十岁了,算是个小大人,阿姨就将你当个大人认真和你说些话。”
许漾弯下腰,视线与林暖齐平,“我和你们相处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要说多深的感情确实谈不上。”
林暖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许漾声音温和却稍显淡漠,“你周叔叔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对我来讲,无论是周茜还是你,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在生活中区别对待,所以你在我这里,大可放心。”
许漾说的是真话,几个素不相识的人,短短三个月的相处能培养出多深的感情?
什么亲生、养女的,在许漾这里更像是一起合租的室友,能一起吃饭聊天生活。活泼的室友跟她互动多一些,看起来亲密些,但当你关上房门的时候,就都是室友而已。
要说区别,许漾对林暖确实更疏离些。这倒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林暖浑身带刺的防备心理以及排他心理,让她本能地保持了距离。许漾又不是圣母,非得主动去贴林暖,用爱感化她,闲的她。
更何况,几个孩子对安安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也会反馈到他们身上——人心都是相互的,不是吗?
夜风撩起林暖额前的碎发,许漾顺手替她别到耳后:“不过有一点你得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认清自己是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而非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处处压制周茜。
越是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终失去的反而越多。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抢来的,而是经营出来的。
只是后面的话许漾就没有说出来了,这小孩心思不是一般的重,说多了该过犹不及了。
希望林暖能自己领悟别再在她面前给周茜周衍上眼药了,怎么说呢,见得多了,有点儿烦。当然她要是依旧如此,只要不影响到她和安安也行。
林暖对于许漾的话似懂非懂,但却直觉不好,她呆立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她捏紧手心,不知道说些什么。
许漾也不需要她说些什么,她拍拍林暖的肩膀,伸手指了指马扎,“去坐着吧,阿姨也要开工了。”
林暖浑浑噩噩的走到马扎上坐下,黑暗吞没了她一半的身影,夜风突然变得刺骨,吹得她脊背发凉。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思绪翻涌——方才那些话,是提醒,还是......警告?是警告自己不要和周茜这个周家亲生的女儿比吗......
许漾将鞋子和表摆放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扬声吆喝了起来。
“上课迟到?考试看时间?这款电子表拯救你!”
“超长续航、防水防摔,关键颜值在线!不要999也不要888,一件衣服钱,直接带走!”
“别问价,问就是白菜价!精准计时+运动模式,跑步约会两不误,学生党闭眼入!”
“这表能处!电量扛得住期末周,价格对得起生活费!手慢无啊!”
“不想吃土又想穿耐克?这双‘原厂同款’直接帮你省下小一百!上脚一模一样,兄弟看了都要抢!”
“这钩子鞋比女朋友的心都软,穿上它,保准你走路带风,踩屎感十足!”
“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了!原价好几百钩子鞋,现在血亏清仓!”
“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许漾别具一格的叫卖声,瞬间将周围的人都炸了过来,都想来瞧瞧那个带着小姨子跑路的老板的鞋子还有能处的电子表是啥样的!
第195章 鞋子电子表清空
周衍几个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许漾三言两语就招来一帮客人。那嘴皮子利索的,跟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往外蹦词儿。
“许女士这人心里怎么就这么多词儿呢?”周茜小声嘀咕,“都是咋想出来的呢?”她撞了撞周衍的肩膀,“是不是比咱村口卖耗子药的老王头还能忽悠!”
周衍白了她一眼,“你这什么破比喻?”他朝许漾那边努努嘴,“漾姐这叫语言艺术,老王头那叫坑蒙拐骗,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周茜不服气地撇嘴,“不都是说的跟在天上飞一样吗。”
灯光下,许漾的摊位前很快排起了长队。有来买鞋的,有来看热闹的,更多的是被这清奇的叫卖吸引过来围观的。夜风送来阵阵笑声,连树梢的月亮都好奇地探出了头。
许漾趁热打铁,拿起一块中仿卡西欧电子表展示在众人面前,“最新款电子表!走时比某些老板的良心还准!”
她笑盈盈的对着看表的男学生道:“买表送与美女说话的机会一次。”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个男生笑得直拍大腿:“姐,这机会该不会是跟你砍价吧?”
许漾故意笑嗔他一眼,“瞎说什么大实话。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她又举起一双鞋,“再看看这鞋!正品质量,山寨价格,穿上它,保证你跑的又稳又快,将霉运远远的甩在身后,逢考必过......”
这话戳中了大学生们的笑点,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体育系的男生高声喊道:“姐,给我来一双42码的,我要让校队那帮孙子连我的鞋印都看不见!”
“嘿,这位同学有眼光,保证你穿上像孙悟空驾云一样。就是小心别跑太快,回头把校运会纪录给破了,老师该找你麻烦了~”许漾笑盈盈的将样鞋递过去,“同学先看看质量,不买也没关系的。”
“姐!别光顾着说鞋啊!”眼镜男扶了扶镜框,伸手指了指电子表,“你快给我介绍一下那款电子表呗,正需要呢。”
“来来来,我亲自给你试戴。”许漾笑着拿起电子表给那眼镜男生戴在手腕上。“你看除了时间还日期,还能显示其他模式,摁一下就亮了,现在就切换到了运动模式。”表盘上顿时亮起个小跑步的图案,虽然就是简单的图纸和灯组合,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许漾一本正经地解说:“看这专业跑步姿势!比体育老师示范的都标准!”
许漾摊位上的电子表和耐克鞋卖得出奇地好,成了学生和老师们争相抢购的“香饽饽”。
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吹了几年,西方文化和商品开始涌入这片封闭已久的国度。电子表和耐克鞋作为时髦商品,代表着一种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就像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窗户,让年轻人们趋之若鹜。
比起要花两三个月工资才能买到的机械表,这玩意儿不仅便宜,不需要上发条,就能精准显示具体的时间和日期,性价比更高。最神奇的是居然会“滴滴答答”自己叫唤!再加上许漾夸大的说辞,没一会儿电子表就被卖了精光。
钩子鞋更是卖的火爆,男孩谁不向往一双好鞋呢!而正版耐克鞋属于奢侈品,进口渠道有限且价格昂贵,一双普通款的就要卖到一二百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普通学生和教师难以负担。
但仿制鞋价格低廉,远看那个醒目的对勾标志一模一样。几个青年老师和男同学蹲在地上反复翻看,最后都忍不住掏了腰包——管它是不是真的,穿出去多有面子啊!
“老板,最后这两双卖给我们呗。”抢到鞋的男学生眼巴巴地盯着摊位上最后两双样品,语气里带着不甘。
许漾笑着摇了摇头,“不行,这两双是给他们的。”
两人顺着许漾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三轮车头的后面坐着两个半大孩子,他们明白了这剩下的两双鞋是老板留给自己家人的。虽然不甘心也只能这样了,毕竟人家是把东西留给自家人的。
“别着急,我过两天就去进货。”许漾笑盈盈送走两人。“下回还来我这儿,保准给你们留着。”
等客人走远,周衍立刻扔下毛线针,转头看向许漾。 林郁也悄悄放下书本,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摊位上瞟。虽然没说话,但整个一团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愉悦。
“给我也留了一双啊?”周衍伸手指着自己鼻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看见勾字鞋自然也是眼馋的,班上就有一个家里很有钱的男生,穿着勾子鞋带着电子表,在他们班里还掀起一阵围观的热潮呢,后来还是老师介入,不让他穿戴这些这才停止。
他可是偷偷羡慕了好久。
赚了钱,许漾心情好,忍不住逗了逗他,“你那脚还能穿吗?不行我就卖掉吧,下次再说。”
“能,能,能!”周衍说着就要冲过来,一时心急忘了自己腿瘸了,右腿扑腾一声跪在了许漾面前,两只手撑在前头,结结实实给许漾拜了个年。
“哎哟喂!这还没到过年呢,就行这么大礼?压岁钱可没准备呢!”许漾忍俊不禁。
周衍也不爬起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顺势抱住许漾的小腿,“漾姐,你是我的神!”
“噗——咳咳咳!”看过片段的许漾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周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财神爷在上,小的腿虽瘸,但这脚绝对能穿!”
“受不起,受不起。”许漾拿起周衍尺码的那双鞋塞进他的手里,“你要的全拿走~”
周衍双手举到头上,谄媚小太监的样子,“谢~漾~姐~赏~”
许漾将剩下的那双鞋递给林郁,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鞋面,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他轻轻道。
“不客气。”许漾笑道。
她抬脚踢踢周衍的身子,“史大师,快起来吧,这要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伤残人士呢!”
“周茜,,快拉哥一把~”周衍抱着鞋原地扑腾,冲一边看热闹的周茜伸手,“给你个孝敬的机会,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以后想巴结哥都没机会!”
周茜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故意从周衍身边绕过去,一头扎进许漾怀里,“许女士!你偏心!”她指着周衍怀里和林郁手上的鞋,“傻蛋都有鞋,我没有!”
许漾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周茜的脑门上将人往外推,“站好。”
她转头看了眼还有些愣的林暖,“谁说你们没有的,给你和林暖准备了衣裳、文具盒还有贴纸。”
周茜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突然通了电的小灯泡“是那种明星贴纸吗?”周茜围在许漾身边叽叽喳喳的问着,小女孩大多喜欢的就是这些了。
“都有都有,回家慢慢挑。行了,天不早了,赶紧回家了。”许漾说着开始收拾摊位,她将灯线拔了,给人家修车的老爷子塞了五毛钱。
夜风送来一阵阵凉意,手电筒射出一道光束照亮前路,许漾蹬着三轮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漾蹬车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想着家里还有个小团子等着她。夜风送来远处不知谁家的说笑声,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
第196章 吃面
许漾的三轮车“吱呀”一声在楼下刹住,车斗里的周茜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明天要做的事情。三楼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许漾一抬头,就看见周劭修长的身影立在窗前。见许漾望过来,周劭抬手挥了挥,另一只手臂里还抱着睡着的安安。
看到许漾抬头,他冲许漾挥了挥手。
“饿吗?”周劭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揉眼睛的安安,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漫出来,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做了肉臊子,给你们下点儿面条?”
许漾凑近看了看他怀里的安安,小家伙睡的正熟,小家伙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爸爸的衣襟,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她忍不住低头在他奶香奶香的脑袋上亲了一口,“我不饿,你给孩子们煮一点儿吧,我先去洗漱。”
周劭点了点头,目送许漾去了回了房间。他转过身看向四个孩子,“你们吃吗?”
“吃!”吃货周茜率先响应,刚说了一个字,她伸手捂住嘴,踮脚看了眼安安,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道:“大碗!”
周劭转头看向其他三人,“你们呢?”
“我也要,大碗。”周衍抱着鞋子翘着伤腿蹦跶到沙发上坐下,他举起手中的鞋子向周劭炫耀,“看,我漾姐给我的,耐克!”
周劭挑眉看向沙发上嘚瑟的周衍,他走过去,将安安放到小床上,他拉过毯子给安安盖上肚脐眼,“那是你阿姨,叫什么姐。”
“我不管,就叫漾姐!”他故意拉长声调,“漾~姐~多亲切啊!”他瞥了周劭一眼,“你老头子不懂,”
周劭瞥了他一眼,“行啊,这面条你还是自己去做吧。”
“别别别!”周衍立马怂了,单脚蹦跶着往餐桌挪,“周哥!周爸!我错了!”
周茜在旁边立刻补刀,“爸,我不叫漾姐,傻蛋的那份给我吃吧。”
周劭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时顺手揉了揉周茜乱糟糟的头发。
周茜跺着脚抗议,“不要揉我的美发。”
周劭边往厨房走边交代周衍,“看着点儿安安。”
他又问旁边的林郁和林暖,“林郁和林暖吃吗?”
林郁默默点了点头,林暖却摇了摇头。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道:“周叔叔,我有点儿不舒服,我想先回房间了。”
周劭多问了一句,“要去医务室吗?”
林暖摇摇头,“不用了周叔叔,我想睡觉了。”
周劭皱眉,“那你去休息吧,不舒服了随时叫我。”
林暖点点头,转身时看了眼林郁,见他低垂着头没有看向自己这边,嘴唇抿得更紧了。走廊的阴影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房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劭转身走进厨房,周茜跟在他身后跟进了厨房,“多放臊子...”过了一会儿周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爸~面里能给卧个荷包蛋不?”
“滚蛋!”周劭头也不回地笑骂,却还是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鸡蛋。厨房里,面条下锅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肉臊子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郁默默把新鞋放进房间,轻手轻脚地去拿碗筷。
周劭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听着周茜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林郁洗碗的冲水声,在厨房里暖暖地漾开。客厅传来周衍拄着拐杖蹦跶的动静,间或夹杂着几句跑调的歌声,周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许漾洗澡出来发现周劭还是给她下了一小碗面,翠绿的青菜衬着琥珀色的肉臊子,金黄的荷包蛋慵懒地窝在最上面,蛋黄将破未破。
许漾挑眉看向周劭。
“不是说不吃吗?”她在餐桌前坐下。
周劭将面往她跟前推了推,“你们晚饭吃的早,又去摆摊折腾这么久。”他顺手把筷子递过去,“面不多,垫吧两口,免得睡觉的时候饿。”
“谢谢老公~”许漾的筷子已经诚实地戳破了荷包蛋。金黄的蛋液流淌开来,裹着每一根面条。吃了一口,许漾的胃口就打开了。她连吃了几口,夸赞道:“老公,你面条下的真不错。”
周茜从碗中抬头,看看许漾又看看周劭,“老爹,你面条下的真不错。”
“yue!”周衍在旁边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周劭忍不住笑了,“没你的手艺好。”
许漾想起他炒的土豆丝,低头都喝了口面汤掩住嘴角的憋笑。
许漾问起林暖,“林暖没吃吗?”
“说是不舒服,回房间了。”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对许漾道:“我过去看看。”
许漾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面。
周劭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尽头,指节在房门上叩出两声轻响,房间里静悄悄的,周劭出声:“我进来了。”他压低声音,缓缓推开门。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月光,隐约照出床上隆起一团,周劭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带上门。
“睡着了。”他回到餐桌前,“周茜回头注意点儿,要是林暖有什么不对过来叫我们。”
周茜哼了哼,算是应了。
夜深了,卧室里的台灯将许漾的影子投在墙上。她面前摊着账本,钢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数字一行行累加。加上今天晚上,许漾这批货已经卖了八千七百多块钱,刨去本钱,挣了六千多块钱。这个数字让她的笔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不及别人日入斗金,但这才刚刚开始,许漾不急。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树梢。许漾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一旁看书的周劭身上,男人的侧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
他的身上有很多的谜团,他为什么和前妻离婚?为什么收养林家兄妹?那个没出现的孩子在哪里?为什么周劭对他从不提及?还有她那素未谋面的婆婆......
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秘密似乎在前方等着自己一一揭开。
许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第197章 帮我
第二天一早,许漾跑完步回来就从墙角拖出一个袋子,是她批的那些文具盒,许漾从里面拿出两个一样的,又将贴纸分成两份,最后找出卖剩下的几件t恤,许漾挑出几件适合的,分成两份放到沙发上。
“为什么要上学——”周茜极不情愿的从卧室里丧尸一样晃出来,睡衣领子歪到肩膀,头发炸成蒲公英,随着她拖沓的步子一颤一颤,“后羿射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上学日都射走?”
许漾正抱着安安窝在沙发里喂奶。小家伙双手紧抱着奶瓶,喝得咕嘟咕嘟直响,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许漾看了她一眼问:“林暖还没起来吗?”往常林暖起得比周茜早多了,一般这个时候已经在洗漱好了,今天许漾还没看见她的身影。
周茜打了个哈欠,掀起一只眼皮,“她早起了,看书呢。”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她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学习?”学渣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林暖抱着本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的板板正正,连红领巾都系得端端正正。看到许漾投来的目光,她小声解释:“许阿姨,早上好,今天要默写课文......”
许漾点点头,指了指茶几上的两堆物品,“这是给你们的。”
“贴纸!”周茜瞬间满血复活,一个箭步冲上前,她拿起上面的一张明星贴纸,惊喜的指给许漾看,“我认识,这个是黄蓉!”
“靖哥哥!这是黄蓉最喜欢说的。”周茜兴奋地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要贴满整个铅笔盒!这么多贴纸,吴璇肯定要羡慕死我了。”
林暖则安静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朝许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笑:“谢谢阿姨。”她余光扫了周茜一眼,学着她欢脱的样子道:“我们班女生都可喜欢贴纸啦,还有人往脸上贴呢!”尾音微微上扬,活泼了不少。
不管许漾昨天是不是警告她,她都要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样子。她隐约感觉到,只要自己不犯了许漾的忌讳,她是不会管自己是不是和周茜争的。
许漾的目光在林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不客气,准备洗漱吃饭吧。”
“我今天得去趟车站买票。”许漾夹起一根榨菜放进嘴里,转头对周劭道。脆嫩的榨菜在齿间发出“咯吱”轻响,咸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准备哪天去?”周劭拿起抹布将周茜洒在桌面上的粥水擦干净,他皱眉提醒,“吃的时候小心点儿。”
许漾咬了一口鸡蛋,“看车票最近能买到哪一号。这回我打算买硬座。”
“怎么买硬座?”周劭皱眉,“太乱了。”
“我也知道,只是卧铺票太难买了,徐睢不一定能帮我留到票。”她顺手剥了一下下面的鸡蛋壳,继续道:“而且我之前已经麻烦他帮着留了两次票,太频繁了让人家也不好做。” 见周劭眉头越皱越紧,她伸手覆在周劭手背上,手指在他紧绷的指节上轻轻摩挲,“这次有小吴和我一起安全很多,再说还有徐睢的同事在车上照应着,我警醒着些,没事的。”
一次两次让人家留卧铺票还说得过去,但是许漾是要频繁往返临江和外地的,总不能次次都让人家帮着弄卧铺票吧?毕竟现在这卧铺的票可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周劭也知道许漾说的有道理,只是还是忍不住担心,但这就是事实。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郁结的情绪都吐出来:“我再给你找个人跟着一起去。”
许漾惊讶的看向他,周劭却已经低下头,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筷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许漾眉眼一弯,笑意在晨光里漾开,“好呀,多个人多份力量,我回头就买三张票。”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扒饭的周衍,“周衍你不是要买毛线吗,正好这次跟我一起过去。”
周衍鼓着腮帮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辣椒,“好啊。”他含糊不清的应道,饭渣子差点喷出来。
“对了,你的案子也要去律所一趟,看看现在是个什么进展。”许漾接着道。
周衍瞬间僵住,嘴里的饭突然不香了。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了!
准确地说,是他选择性遗忘了那段“中二少年抢地盘反被揍”的黑历史。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说实话,他有些不想再接触那些人、那些事。
“那个...”周衍眼神飘忽,筷子在碗里画起了迷宫,“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呃...余赞他们...要来找我......”
许漾挑眉:“可是今天上学日。”
周衍:“......”
周劭看了周衍一眼,“要不我找个时间带你去见律师?”
“不用!”周衍瞬间伸手制止,“不劳您大驾,我跟着我漾姐就行。”
早饭吃完,周劭上班,周茜几人去上学。
晨光中,周茜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跳在前方,怀里的贴纸随着她的动作沙沙作响。她已经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同学们羡慕的惊呼声,尤其是那个总炫耀的王红,这次一定要让她眼红到跺脚!
林暖却故意放慢脚步,等林郁走近时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许阿姨她昨天晚上警告我了。”
林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没听见般继续前行。马路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倔强地挺直,一个微微地蜷曲。
林暖追了上去,抓住林郁的手臂:“哥,你得帮我。”林暖语气很轻,但吐出的话语却像被牙齿碾碎过。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林郁的手臂,朝着林郁逼近一步,“像之前一样。”要是许漾从这个家离开,她就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
林郁的脚步一顿,他转头冷冷的盯着她,“我说了,别妄想通过算计别人得到你想要的。”
林暖冷笑一声,“你现在是讨好了她了,你在这个家立足了,你安然无恙了是吧?有了好妈妈,准备当个好儿子了?”她伸手狠狠戳着自己心口,布料被拧出狰狞的褶皱“那我呢?!我是你亲妹妹,你不管我的死活了吗?万一我要是被赶回去怎么办?”
“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妈打死了!”林暖瞪着他。“或许就像妈说的,我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了好了。”
“够了,别跟我提那个女人!”林郁猛地转身,阳光从他背后刺过来,在林暖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他眼底结着终年不化的冰,“我不会帮你的,也劝你死了这条心,别把别人当傻子。”林郁甩开林暖的手,大步往前走。
林暖望着林郁逆光远去的身影,气得咬牙。
第198章 满脑子都是许女士
周茜昂首阔步地走进教室,活像只刚打赢架的小公鸡,下巴翘得都能挂书包了。
吴璇正趴在桌上疯狂补作业,休息的这两天她都在疯玩儿,作业是一点儿都没写,此刻坐在教室里才觉得时间紧迫,笔杆子都恨不得磨出火星子来。
周茜将书包放到座位上的时候,吴璇头也不抬的将一本数学本拍到桌子中间的三八线上,“快抄,我好不容易借来的。”
周茜慢悠悠地放下书包,翘着兰花指把作业本推了回去,嘴角挂着蒙娜丽莎式的神秘微笑:“谢啦~不过嘛...”她从自己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本,伸手在上面点了点,“我做完了哟。”
吴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居然做作业?!”声音大得前排同学都回过头来。
“嗯哼~”周茜鼻子一翘,发尾得意地晃了晃。她像发扑克牌一样“啪啪啪”甩出所有作业本,“毕竟我那么优秀~”
吴璇不可置信的翻开作业本,满纸狗爬的字体,铅笔灰蹭的到处都是,还有几处明显是橡皮擦破的洞,确实是周茜的笔迹没错了。吴璇盯着作业本看了三秒,突然道:“让我错两道,就两道!我抄的蒋超的作业,对太多了老师肯定看的出来。”
周茜:“......”
周茜一把抢回作业本,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抱在怀里,“你懂什么,许女士都说我是最棒的。”许漾当然没这样说,但周茜就是这么理解的。她给自己比了大拇指还都让她拿给老周看,让她爸夸奖她呢!
“许女士,许女士,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女士。”吴璇嘀咕了一声,手下继续开始抄写作业,“你以前不挺讨厌你这个后妈的吗?”
周茜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谁说了!”她从包里掏出新的文具盒,“啪”地拍在桌子上,“看,我的新文具盒,双层的,吸铁石的盖子,这上面还有计算机的按键呢!”
吴璇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本子上。她直勾勾盯着那个粉色文具盒,手指不自觉地往前伸——
“真好看,真高档,这得多少钱啊.....”
门口小卖部的文具盒大多都是那种普通的铁皮盒子,像是塑料的文具盒都要卖1块五毛钱呢,没有零花钱的她们根本买不起,况且也都没有周茜的这个好,上面还有像是计算机的按键呢!
“别碰!”周茜伸手在吴璇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白了她一眼,“给我摸脏了咋办。”
吴璇看了看自己蹭满铅笔灰的手,撇了撇嘴,她悻悻地缩回手,在衣角蹭了蹭黑乎乎的指尖,“不摸就不摸,我还不稀罕呢。”她这么说着,眼睛却还是看向那只粉色的文具盒。
这时周茜又从包里掏出一匝明星贴纸,送到吴璇眼前晃了晃,“看,我有好多好多贴纸!”
“靖哥哥!”吴璇的尖叫差点掀翻屋顶,引得前排的两个女生再次回头。
抱怨的话还在口中就看见了周茜手中一匝的贴纸,两个小姑娘立马露出羡慕的表情,“周茜,你手上的都是明星贴纸吗?能给我看看吗?”
吴璇的眼睛已经不能用亮形容了,简直是往外发射激光了,恨不得能把贴纸烧出一个洞来。她扑过去抢了一张过来,仔细看了看靖哥哥的帅脸,“你怎么有这么多?!”
周茜翘着二郎腿,得意地晃着脚,“许女士给我的,这是穗港买的,你们知道穗港吗,跟临江不一样!那里......”
吴璇突然一个饿虎扑食,却见周茜敏捷地往后一仰,灵活地把贴纸“唰”地举过头顶。两个小姑娘顿时扭作一团,课桌被撞得“哐当”直响。
“给我一张嘛!”
“想得美!”
“你有那么多张靖哥哥了,再给我一张嘛。”
教室里欢快的打闹声像潮水般涌来,林暖却仿佛置身孤岛。她下巴抵在课本上,铅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
林郁的拒绝让她彻底孤立无援。她既不敢真刀真枪的对许漾做什么出格的事,又不甘心就此罢休。说到底,她就是一个还没修炼成功的小绿茶,有贼心没贼胆。心里头却藏着倒刺,偏生又不敢自己伸手去拔,总想着借别人的力,好叫她那双白净的手,永远不沾半点灰。她最擅长的,不过是用绵里藏针的话语编织陷阱,或是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
“你怎么了?”同桌吴梅的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林暖摇摇头,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吴梅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突然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许阿姨...好像更喜欢周茜姐。”
吴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周茜正被同学们众星捧月般围着,崭新的文具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高举着贴纸,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这可是高档货品,穗港货,穗港知道吗?”
“她现在可真爱显摆。”吴梅撇撇嘴,压低声音,“不是炫自己的衣服鞋子就是炫文具盒贴纸,就没有她不炫的。”吴梅对周茜这种高调的炫耀行为不是很喜欢。
她压低声音道:“你那个许阿姨估计也是想讨好你爸。”她看了看林暖桌面上摆放整齐的书本,“不过你这么好,成绩好,性格好,回回考试年级前几,比那个垫底儿的周茜强一百倍,你那个许阿姨真是没眼光。”
铅笔在林暖指间转了个圈,她垂眸盯着课本上混乱的线条:“她毕竟是亲生的,而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亲生的就了不起了?”吴梅不以为然地说道,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忿。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复杂也不懂血缘亲疏。她也不是当事人,体会不到收养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她单纯的认为谁更优秀,周家夫妻就该对谁更好。
“周家要是不喜欢你,欺负你,我就跟我爸妈说,把你接我家来,让我爸妈收养你!咱们天天一起上学,晚上还能说悄悄话......”吴梅抓住林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梅梅,”林暖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真好。”她一脸感动的看向吴梅,眼底却是一片不以为意。
吴梅的手温暖又干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单纯得可爱。林暖在心里轻轻嗤笑,这年头,谁会傻子似的平白无故的收养别人家的孩子,是嫌钱多烧得慌吗?林暖就是心里太明白,才会死死抓住周家不放。
第199章 道歉
王建军天还没亮就蹲在楼下王大娘她们经常乘凉的地方,脚边散落了一地的烟头,像极了他烦躁的心情。晨雾里他又摸出根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七八下才点燃,猛吸一口差点呛出眼泪。
“团长!”王建军将手中的烟往地上一扔就迎了上来。
周劭刚出单元门就被这嗓子惊得一个激灵,抬眼就看见笑容灿烂的王建军,他皱眉提醒,“是副团长,别叫错了。”周劭伸手拍散面前的二手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是吸了多少了?都腌入味儿了。”
王建军赶紧低头嗅了嗅自己衣领,烟草味混着汗味直冲鼻腔。他讪讪一笑,开口道:“烟瘾犯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瘪下去的烟盒,“老大,正巧碰上了,一起去上班呗。”
“少吸点儿。”周劭抬抬下巴,率先往前走。
王建军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老大您慢点儿!我这老寒腿......”
“六月的天,你哪门子老寒腿?”周劭头也不回,脚步却诚实地放慢了。
王建军嘿嘿笑着凑近,“这不是老毛病了吗。”
周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笑,“你这老毛病发作的可真久。”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外走,过了一会儿,王建军看着周劭的侧脸欲言又止。
周劭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有屁就放。”
王建军搓着手,面露愧色的向周劭道歉:“老大,地的事儿我昨天才知道......”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我家那口子就是农村来的,没什么见识,一看见地就跟见到了命根子似的,她没什么坏心的。她人笨嘴拙,不会说话,这万一要是得罪了许同志,我替她跟你们道歉。你看,这......”
“地?什么地的事儿?”周劭挑眉,作训鞋尖碾着路边一颗小石子,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疑惑:“这家里的事,你知道我也不怎么管的,我还真没听说。啥事儿呀?”
王建军额头沁出薄汗,他讪讪的将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你看这事儿闹的,孩他妈还以为你们不种了呢!乡下人,就离不开地,她这个人又是爱侍弄庄稼的,这就......”他擦了擦汗继续道:“许同志来家里的时候,孩他妈嘴笨,也没说清楚,或许就让许同志误会了......”
“哟,这事儿许漾还真没跟我讲。”周劭揣着明白当糊涂。他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你放心吧,许漾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就误会的。她要是真往心里去,早就就跟我念叨了。”
“是是,许同志是个大度的人,还是我家那婆娘不懂事,我已经骂过她了。”王建军忙不迭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大团结,纸币边角都卷了边,把钱往周劭跟前递,“孩他妈见到钱的时候都愣住了,那天许同志走得急,我家那口子追到门口都没赶上......”
周劭瞥了眼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大团结,伸手把钱推了回去:“留着给孩子买糖吧。再说地里面的菜也都是弟妹侍弄的,辛苦着呢。许漾昨儿还夸菜长的好呢。”
“这哪成!”王建军急得额头又渗出汗水,他随手一抹,把钱往周劭手里塞,“孩儿他妈说了,这钱要是不还,她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周劭侧身躲过,“别给我来这一套,给你们了就是给你们了。”故意板起脸,“我家那口子的性子你不知道,比我更果断,我今天要是敢收往后可不能安生,老王啊,你这是存心要害我跪搓衣板啊?”
“老大......”王建军还要再说什么被周劭打断。
“行了行了,”周劭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王建军动弹不得,“大老爷们跟个娘们似的推来推去,像什么话?”他拍拍王建军的肩膀,“你也别因为这事儿和弟妹吵架,都是小事儿。”
王建军欲言又止,周劭顺势拍了拍他肩膀:“赶紧的,要迟到了。”说完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建军叹口气,心里想着要下次买点儿东西送过去。
火车站售票处人头攒动,人挤人,哪有什么老老实实排队,全都一窝蜂的挤到售票窗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吼着自己想要的票。几个壮汉仗着身板硬实,直接拱开前头的老太太,把半个身子都探进窗口里。
“到我了,到我了。”
“同志,两张去申海市的票。”
“同志我赶时间啊!”
售票员老刘举着扩音喇叭,嗓子都喊劈了:“排队!都给我排......”
周衍抱着安安远远的躲开人群,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在石墩子上坐着,安安脑袋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走动的人群。他抻着脖子往售票处张望,嘴里嘀咕着:“安安,你妈那小身板行吗?细胳膊细腿的,别再给夹扁了。”
怀里的小崽子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肉乎乎的小腿蹬得周衍差点没抱住:“嘿,你还挺护短?”他捏了捏安安的包子脸,“我就说,有本事你开口替你妈辩护啊?”
安安小嘴一瘪,突然“噗”地吐了周衍一脸口水。
“能耐了你,周予安,敢吐你哥口水,打你屁股!”他伸手在安安的屁股上拍了拍。
安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小手冲着人群方向乱抓。周衍顺着望去,正好看见许漾系着红丝带的草帽被挤得歪到一边,整个身子瞬间消失在人海中。他“啧”了一声刚要起身,却见许漾一个灵活的走位,不知怎么就从人缝里钻了出来,弓着腰怀里抱着东西向着这边一路小跑了过来。
“看见没?”周衍戳戳安安肉乎乎的脸蛋,“你妈不愧是挤公交的一把好手。”小家伙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口水顺着脸蛋流到周衍的手腕上。
许漾气喘吁吁地跑到周衍身边,头发都炸成了蒲公英。她扶着膝盖直喘:“买票...比...比抢银行还难...”她从小推车里拿出水瓶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喘得像个破风箱
“买到了吗?”周衍狗腿地拿过草帽给她扇风。
许漾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票,得意地晃了晃,“还好有票,要不然今天就白跑一趟,也白挤一趟了。”
休息了一会儿,许漾站起身,她一把抱起安安,“走吧,走啦走啦,去律所!再晚点人家该下班了。”
周衍慢吞吞地站起身,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脚步拖沓得能在地上犁出沟来。他耷拉着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活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
第200章 我很行
许漾带着周衍坐公交车一路来到正大律师事务所,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斜斜地照进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二楼走廊尽头,一块掉漆的白底木牌上用楷体工整写着‘临江市法律顾问处’,几个楷体字的下方,正大律师事务所几个孝字的漆皮微微剥落。
周衍跟在许漾身后,土包子进城一样东看看西看看,连拐棍敲在地上的力度都下意识的放轻了。
推开门,一股油墨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四张枣红色的大办公桌拼成个“田”字,几乎占满了整个二十来平的房间。半人高的案卷堆里,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律师正伏案疾书,钢笔尖在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墙角铁皮柜里塞满牛皮纸档案袋,一卷卷案卷用麻绳捆着,有的案卷则贴着红标签。
底下,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材料,袖口沾了蓝色复写纸的油墨。窗台旁边的桌子旁,一个男人正半坐在桌子抓着话筒听着电话,“您爱人这个案子啊......”他边说边用铅笔在台历上记下时间。
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给拥挤的办公室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许漾的小推车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请问邢律师在吗?”
伏案的律师抬起头,伸手往最里面靠窗的那个办公桌指了一下,“邢律师出去了,马上回来,稍等一下。”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许漾推着推车和周衍一起过去,在邢律师座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周衍瞪大了眼睛,目光从堆成小山的案卷移到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又到桌子上的英雄牌机械打字机和律师手里的电话,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原来这就是高级办公室的样子啊!
周衍歪着脑袋,盯着桌上的铭牌,一字一顿地念:“我~恨~邢~”他突然噗嗤一笑,拽了拽许漾的衣角,轻声道:“漾姐,这人真有意思,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是夸自己‘很行’的?”
许漾扶额,纠正道:“人家叫邢恨我。”
“恨我?”周衍眼睛瞪得溜圆,“那更奇怪了,哪有人给自己孩子起名叫‘恨我’的?”周衍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村最惨的苦妮,他爹也没给起这么丧气的名儿啊!这‘恨我’是得有多大的仇啊?”他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起名的时候跟人吵架了?”
许漾抬手就给他一个脑瓜崩:“就你话多!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跟人的内在没有必然联系。少年,多读书,多看报,提升自己的修养,少搞这些挫事儿,否则容易挨打。”许漾朝着邢律师的办公桌抬抬下巴,“人家可是律师,你再叭叭,信不信人家让你体验一把法律铁拳?”
“我这不是只跟你偷偷说嘛...”周衍揉着额头小声嘀咕,“我又不跟别人讲。”
“自己说也不行。嘴上说了,就代表心里也这样想了,这样想了,举止形态就会流露出来,就总会被别人察觉。周衍,名字是个人身份的核心部分,随意评价也是一种冒犯。别做个low人。”
周衍立刻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乖巧得像只鹌鹑。过了一会儿,他拉了拉许漾的衣角凑过去低声问:“那个...喽是什么意思?喽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人。”
许漾:“......”
“所以叫你多读书,你看,你现在连基本交流都成问题了。”
学渣周衍:“......”
周衍挠了挠头,突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是他太久没学习了,已经退化到连人话都听不懂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也数也数不过来,自己好像确实有...呃,好多年和月和天没碰过课本了。
要不回头借余赞的笔记看看?想起余赞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周衍顿时打了个寒颤。那本笔记上全是群喝醉的蚂蚁爬似的公式,看了怕是要做噩梦。
他偷偷瞄了眼许漾,“漾姐...我是不是真的退化到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声音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就是不爱学习了一点儿,怎么就听不懂人话了呢。
许漾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突然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问题不大,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稍微努力一点儿就补回来了。”
“真的?”周衍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小灯泡。
许漾一脸正气凛然:“我是那种会骗小孩的人吗。”
周衍感动地点头,他漾姐确实不会骗他,“我回去就学,我争取努力搞清楚什么是喽人。”
许漾憋着笑,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突然瞥见门口的身影,立刻正色道:“邢律师回来了。”
周衍转头去看,只见邢恨我迈着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步伐走来。大夏天的,他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裤子熨得笔挺,皮鞋亮得能闪瞎人眼。金属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冷漠又锐利。连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表都闪烁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最让周衍震惊的是,这人全身上下竟然一丝汗渍都没有,他不热吗?
周衍这还是第一次清醒的情况下见邢恨我,跟他见过的其他人很不一样,他太精致了,让他感觉邢律师和他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直到许漾从容起身,朝邢律师伸出手的那一刻,周衍才猛地回过神来。
许漾站姿挺拔,指尖稳稳地悬在半空,既不失礼又不显卑微。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清明透亮,气场丝毫不输高大的邢律师。
周衍眨了眨眼。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刚刚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突然消散了。原来邢律师也是会呼吸的普通人啊。
“周衍,这是邢律师。”许漾微微侧身,又向邢恨我介绍道:“这是周衍。”
周衍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学着许漾的样子伸出手。当他的掌心碰到邢恨我的手指时,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手也冰冰凉凉的。
邢恨我修长的手指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精准抽出一张盖着红头公文的纸张,“检察院送来的调解通知书。”
周衍好奇地伸长脖子,只见那张印着国徽的公文纸上,“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几个宋体字格外醒目,右下角还盖着鲜红的公章。许漾接过通知书时,纸张上还带着检察院特有的油墨味。
邢恨我推了推金属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检察院要求受害方到场,不过最终结果还得看你们的意愿。”
第201章 买毛线
周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许漾,像向日葵追寻太阳般自然。
“看我干什么?”许漾突然转头,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屈指在周衍额头上轻轻一弹,“14岁的大小伙子了,该学着自己处理这些事情了。况且,这是你自己的人生路,没人能替你决定。”
调解通知书被推到周衍面前,纸张擦过斑驳的办公桌,发出“沙”的轻响。周衍盯着文件上鲜红的公章,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在他茫然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晕。
他的选择,决定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周衍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布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就像此刻他皱成一团的心。
少年第一次面对这样重大的选择,面前摆着的不仅是一纸调解书,更是一道关于宽恕与惩罚的命题。
有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拉扯,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声音告诉他坏人应该得到惩罚,可另外一道声音又说,他拒绝的话,另一个人可能下辈子都毁了。
他下意识想向许漾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在转头的瞬间想起她说过的话,少年的动作僵在原地。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老式座钟的秒针在墙上“咔、咔”地走着,像是给他脑海中的争斗打着节拍。
他攥了攥手心,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邢恨我,“那,那如果...我拒绝调解,那个人,会怎样?”
邢恨我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业:“如果拒绝调解,案件会进入诉讼程序。”他指尖轻点手中的文件,“根据现有证据,对方很可能面临一到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附带民事赔偿。”
周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拒绝调解。”
少年抬起头时,阳光正好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
“做错事的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看向许漾,就像他自己一样,也要为他的年轻气盛付出代价。
邢恨我微微颔首,他合上卷宗时,牛皮纸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还是要到场走一下流程。”他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不过,如果后续你想改变心意,最好是在去检察院前和我通个气。”
周衍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邢律师,”他挠了挠后脑勺,头顶翘起一朵呆毛,“我不会后悔。”
许漾对周衍露了个笑,周衍顿时像被顺了毛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弯成月牙,嘿嘿笑起来。
事务所这边的事情搞完,许漾带着周衍去了她说的那家毛线批发店铺。
这家门店不是开在主路上,而是在角落的一户临街的民宅前,若不是大门上挂着“毛线批发”的牌子,周衍还以为走错了人家。门口进进出出不少的商贩,每个人都扛着几个大包。
推开门,羊毛特有的温暖气息混着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周衍瞪大了眼睛,屋里一排排都是通天落地的货架,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像彩色的蘑菇云,一直堆到天花板。各种颜色各种材质,整个屋子是毛线的海洋。几个工人踩着竹梯上下取货,梯子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
“张姐,我又来了。”许漾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对着一个胖胖的女人笑的热络。那热络劲儿,任谁看了都以为她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天知道,许漾和这个张姐这次是第二次见面。
张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铅笔在发货单上划拉,见许漾来了,她立刻把瓜子壳往边上一扫,胖乎乎的脸上堆出十二分热情:“哎哟我的好妹妹!”
许漾拉着张姐的手,笑眯眯的打量了一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张姐,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这怎么变的这么好看了?”她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是用了什么化妆品吗,张姐,你可别藏私,也介绍给妹妹我呀。”
张姐摸摸自己的脸,被许漾哄得眉开眼笑,“我什么也没用呀,早上洗把脸就过来了。真的变化很大呀?”
许漾脸上跟真个似的,“嗯,脸上的暗沉都没有了,脸都透白了,简直像吸了精气的妖精一样。”
“净瞎说!”张姐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她一摆手,“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呀就是最近睡得早,这气色就好了起来,真没用什么东西。”
“骗人!”许漾故作不相信的样子,哄得张姐更是开怀。
张姐往她身后一看,“小许啊,这次怎么带了个俊小伙儿来?”
“路上捡的。”许漾故意开玩笑,“不听话就把他织成毛衣。”
周衍:“......”
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可真会开玩笑。”张姐笑着轻拍了一下许漾。
许漾伸手点点周衍,“我家老大,这可是我给张姐你培养的长期客户,张姐你可得我我们一个折扣价。”
“哟,你家老大都这么大了!”张姐震惊的睁大眼睛,许漾看着可年轻,大儿子都这么大了。
许漾笑笑没说话,“姐,让你家的工人带他去选毛线呗,您在跟我聊聊怎么保养的,我可得好好学学。”
张姐也是人精,心思一转就知道这里面有隐情,她面上丝毫未露,抬手招呼,“小邓啊,你带着这个弟弟去选毛线。”
一个小伙子应声跑了过来,看着周衍拄着拐棍,立马放慢了脚步,“你想要什么材质的毛线,还是想要什么颜色的毛线......”
周衍拄着拐杖跟过去,木拐敲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张姐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转头小声的问许漾,“妹子,咋回事儿啊?”
许漾就叽叽咕咕的跟她咬了一圈耳朵。
周衍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晃回来时,发现张姐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慈祥,就像在看一只被丢弃又被雨淋湿的小奶狗。
“孩子啊...”张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这些毛线就当阿姨送你的,不够再来拿啊!”她边说边往袋子里猛塞毛线团,活像在给即将远行的游子准备干粮。
周衍抱着一大坨毛线,感觉自己快被埋进了彩虹色的毛线山里。
等出来之后,周衍抱着一堆毛线狐疑的看向许漾,“漾姐,我怎么感觉那个张姨看我的目光怪怪的?”他撸了撸自己的手臂,“怪渗人的。”
许漾右手推着小推车,伸出左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她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出门在外,给了你一个身份。”
“身份?”周衍狐疑,什么身份能让张姨突然母爱泛滥成那样?
许漾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轻飘飘地说:“哦,就是说你小时候被拐卖到黑煤窑,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落下残疾,现在终于找到亲人......”
彷佛一道天雷劈在周衍的头上。
“漾姐!”周衍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你不是不骗人吗!”
第202章 真空包装
“漾姐,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周衍拄着拐杖跟在许漾身后,眼看着许漾推着小车经过公交站台也不停,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胳膊上挂着的毛线袋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像只不安分的钟摆。
许漾脚步没停,她微微侧过脸:“去买点儿东西。”她低头看向周衍的腿,“你腿累了吗?要不你先回家吧?”
周衍立刻把头头摇成拨浪鼓,“我才不回去!” 他拄着拐杖紧赶两步,毛线袋子在胳膊上晃来晃去,“我跟着你!”回家多无聊啊,还是跟着许漾更好玩儿。
许漾嘴角微扬:“行,那待会给你找个地方歇脚。”
许漾带着周衍来到了临江国营腌腊厂,许漾熟门熟路地摸出根香烟递给门卫:“大爷,我找一下生产科的张永强同志。”
大爷眯眼打量了许漾几眼,慢悠悠把烟别在耳后,“等着。”他转身时,劳动布工装后背上还印着‘安全生产’四个泛白的红字。
许漾和周衍在厂门口的树下找了个石墩子坐着,许漾变戏法似的从小车底层掏出包饼干,她拿了几块将剩下的递给周衍,“这饼干好吃,奶香味儿十足,你妹是会吃的。”
这饼干还是周茜自己买来吃的,许漾尝了一块就停不下来,气得周茜吱哇乱叫,许漾硬是赔了她一包的饼干才罢休。不过转头又让周茜给自己代购了几包——毕竟,真香。
周衍接过印着花纹的圆饼干,“咔嚓”一口下去,酥脆的奶香在舌尖炸开,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确实好吃,“小疯子还有这本事呢?”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买东西就让她先去闻闻味儿。”
许漾“噗嗤”一声笑出声,“你把周茜当狗使唤啊。”
周衍已经三下五除二解决完一块,正伸手去拿第二块:“也差不多了。她那鼻子,比狗都灵,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都能翻出来。”
别说,还真是。
没多久,一个穿着灰色劳动服,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许漾连忙站起来挥了挥手,“张哥,这里!”
“你是?”张永强打量了几眼许漾。
许漾笑眯眯的说道:“张哥,我是许漾,张姐说您这儿可以弄到真空包装的鸭子,让我来找您。”
这年头,真空包装技术也才刚刚起步,在临江市还是个稀罕物。整个临江市也只有少数国营食品厂开始使用这项技术,都是用来处理出口创汇的高档货,要么就是特供给机关单位的年节礼品。普通老百姓别说买,连见都没见过。
许漾盘算着这次去穗港给王家豪带些临江特产过去,人家上次帮了她那么多忙,一个电子表的感谢可不够。正巧上次买毛线的时候跟张姐闲聊,听到张姐说她弟弟在临江国营腌腊厂管生产,厂里刚上了真空包装的新设备,许漾立马就拜托张姐帮她买点儿。
“奥,我姐跟我说过。”张永强想起来了,“你等着,我进去给你拿。”张永强是生产科的副主任,弄几只鸭子还是很容易的。
“啥是真空包装?”周衍望着张永强远去的背影,饼干屑还沾在嘴角。他一脸茫然地眨眨眼,心想自己确实是听不懂人话了,看看,现在又听不懂了。
许漾忍俊不禁,伸手指了指他的嘴角,“就是把空气抽掉,能放更久。”
周衍挠了挠头。
张永强很快就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先把一个递给许漾,“四只真空装的,理论上能存一个月,但最好还是尽快吃掉。”低声音,像传授什么机密似的,“不过咱这设备刚引进,这玩意儿容易漏气,最好拿蜡封一圈,或者用胶带缠严实喽。”
他又将另一个布袋子打开,浓郁的腊香就窜了出来:“厂里新出的风干板鸭,还有点儿卤鸭胗、鸭翅啥的,都是些边角料,不值什么钱,拿回去尝个鲜。”
许漾利落地从小推车底层抽出一卷报纸,里面卷着一条红塔山和20块钱,“张姐说的备了点心意,”她借着身影的遮挡快速地将报纸塞进张永强的手中,“我不太懂行,要是让您吃了亏,下次我去张姐那儿给您补上。”
张永强手指一捻就知道报纸里有一条烟,他心里满意的点点头。面上却故作推拒:“哎呀,你是我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话是这么说,手却牢牢地捏着报纸。
“让您出来见我耽误您不少功夫,这心意您再不收我心里可就更过不去了。”许漾笑眯眯的说道。
“成,那我就收下了,下回要货直接来厂里寻我,去我姐那说也行。”他左右张望了下,声音压得更低,“要是量大也行......”
许漾眼角一弯,默契地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的笑容里,周衍彷佛看到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等走到公交站台,周衍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翻看着布包里的真空包装的鸭子。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包装,塑料膜下的鸭子被压缩得棱角分明,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这就是太空鸭呀。”他忍不住把包装袋举过头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不就是盖上一层塑料布嘛。”
许漾低声提醒,“别玩儿了,公交车来了。”
周衍抬头就看见老式公交车喘着粗气缓缓进站。他赶紧将东西放回布袋子里,刚系好袋口,公交车门“哧”地打开了。
许漾利落地提起小推车率先迈上车阶,周衍一瘸一拐地跟上,车上的人看见这老弱病残的组合,赶紧给让出一个座位。周衍红着脸道谢,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双手紧紧抓住小推车。许漾站在外面,脚抵着车轮。
随着司机一脚油门,整车人跟着摇晃,可那辆小推车被两人稳稳的夹在中间。任凭汽车如何晃荡,也没有移动丝毫,车里的安安咂了咂嘴,在颠簸中睡得愈发香甜。
第203章 做饭的天赋
车票买了好,许漾出发的日子也就定了下来,许漾不愿意耽搁时间,计划第二天夜里的火车出发。
下午回了家,许漾把安安交给周衍带着,自己蹬着那辆三轮车出了门。
三轮车吱呀作响地穿过巷弄,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平房前。刀疤家的大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许漾刚要抬手敲门,黄毛就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睛一亮:“嫂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身上的旧t恤还沾着污渍。许漾从车斗里拎出几个油纸包,香气立刻飘了出来:“给你们添个下酒菜。”
黄毛接过还温热的熟食,咧嘴笑了:“疤哥不在,嫂子你是要问李麻子的事吧?”
许漾点点头,“李麻子今天还有接触其他人吗?”
“那货倒是没动弹。”黄毛撇撇嘴,开口道:“倒是他那个表叔,今天去饭店定了包间,说是过两天要用,我瞧着是计划着要请什么人吃饭呢。”
许漾点点头,指尖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记,“我明天要出门几天,李麻子那边还得辛苦弟兄们继续盯着,帮我看看他表叔都请了什么人吃饭。”她顿了顿,“我没回来的话,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就跟我家老周说。”
黄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放心,我们一定盯死了他们。”
说完了这件事,许漾也没停留,跳上三轮车就离开了。车轮碾过遂石子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阵阵蝉鸣声中。
她跑了几家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将那批文具盒直接处理了。许漾直接给的临江这边的批发价,又是穗港那边的新货,因此这几家店铺都收了一部分。全部处理完,一共卖了154块钱。
许漾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吴晓峰的家,吴晓峰去工地了,他母亲刘秀英倒是在家,看见许漾来,热情的给她倒凉茶。
“加了薄荷叶,喝起来更清爽。”刘婶儿给许漾倒了水,眼角的皱纹堆成慈爱的弧度,她笑眯眯的在许漾身边坐下。
白瓷茶杯里茶汤清亮,几片嫩绿的薄荷叶打着旋儿。许漾喝了一口,沁凉。
吴家的小院儿虽然破旧,但打理的井井有条,青石铺就的地面扫得发亮,墙角种着一丛丛花树,此刻正郁郁葱葱的绽放着,红的粉的花朵映衬着橘色的阳光,连穿堂风都沾上了甜丝丝的花香。
“刘婶儿,我来是告诉晓峰,明晚的火车。”许漾抿了口凉茶,薄荷的清爽在舌尖绽开,“下午六点在我家集合,大伙儿一块儿走。”
“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刘婶儿道:“这趟出门,你们可得多当心些。”
许漾伸手握住刘婶儿的手:“放心吧,刘婶儿,保证把你家晓峰安安全全带回来。”她轻轻的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刘婶儿忍不住也笑,“我家那个愣头青,跟着你我放心得很!”
许漾回到家的时候,暮色已深。周衍正端着一个大搪瓷盆从厨房蹦跶出来,热气蒸腾间,她闻到了熟悉的青椒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你回来了。”周衍将菜盆小心的放到餐桌上,抬手将迸溅到手背上的一点儿菜吃进嘴里,咂摸两下,表情微妙地顿了顿,但很快又挺起胸膛,一副“我超厉害”的样子。一盆青椒炒蛋金黄翠绿相间,混着点儿黑星,另一盆土豆片炒肉油亮喷香,就是土豆片厚得能当瓦片用。这分量,喂饱一个排的兵可能不行,但撑死一个连的炊事班绰绰有余。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今儿这顿饭做的不错嘛。”
周衍扶着椅子坐下,伸手捶了捶右腿,单腿站立太久有点儿酸。听到许漾的夸赞,周衍的嘴角控制不住的翘起,“这有什么难的,看两眼就会了。”周衍自豪的不行,被打击了一天的学渣此刻重获新生,腰板挺得比钢筋还直,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花板。
许漾一脸钦佩的看向周衍,“不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多难得啊,先天饭灵根,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百年难遇的奇才!我一定不能让它埋没了。不能浪费,绝对不能浪费!”她摸摸下巴,“等你腿好点儿了,我就去给你报个烹饪班,以后家里做饭的事情也有你一份儿。”
周衍傻眼了,“哈?”
许·pUA大师·漾立刻开启洗脑模式:“这你就不懂了吧?在我们那儿句老话——‘遇见新东方的厨师你就嫁了吧’。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个男人的魅力,不在于他多能打架,多会学习,而在于他有一手拿手的厨艺!抓住女人的心要先抓住女人的胃,让她吃了上顿想下顿,让她从生理上离不开,舍不下。”
周衍的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心啊胃的……我哪个都不想抓!”他狐疑地眯起眼,“你是不是嫌我烦,想把我打发去颠勺?”
许漾一拍桌子,义正辞严,“少年,我这是为你的未来铺路啊!你想想,厨师这职业多牛?从古至今,哪个厨子不是高薪厚禄、吃得油光水滑?你见过饿死的厨子吗?没有!只有撑死的!”
周衍:我怀疑你在忽悠我,但我没有证据。
许漾也不再劝,反正有的是时间,“少年,好好考虑我说的哟。”
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掀开锅盖的瞬间,整个人都凝固了。
许漾:“......”
满满一钢筋锅的大米饭,雪白的米饭堆得快要溢出来了。
“周衍......”她颤抖着声音,“你是打算开食堂吗?”
周衍一瘸一拐地蹦过来,满脸写着“快夸我”,“今天的米饭焖得绝对松软不夹生。”
许漾深吸一口气:“确实很松软......松软到我觉得咱们明天都可以继续吃了。”
“那个......”周衍挠挠头,“我好像把水放多了,就...多加了两碗米...”
许漾用饭勺戳了戳,叹了口气:“这不是两碗米的问题,这是把咱家所有的大米都倒进去了吧?”
周衍心虚地别开眼:“我这不是...怕不够吃嘛...”
“答应我,今天一定要敞开了吃。”
第204章 毒蘑菇
周劭趁着夜色出去了,他要给许漾再安排一个随行的人,时间紧张,他得在今晚将人选确定。
许漾端着水杯站在林郁房门前,温凉的清水在杯中轻轻晃动,她轻叩门扉,指节与木门相触发出两声闷响。
“我可以进来吗?”
屋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林郁的身影隐藏在门后,额前的碎发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侧身让出的空间刚好够一人通过,许漾走过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
书桌前,椅子是拉开的,一盏台灯在角落里安静的亮着,一本翻开的课本静静的躺在桌面上,前面是作业本,规整的放在课本旁边,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隽秀字迹还泛着未干的墨光,最后几个字笔锋略显急促,显然是被敲门声打断了书写。
许漾轻轻将水杯放在桌角,杯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顺势在周衍的床上坐下,床单立刻陷下去一小块。
林郁仍站在房间中央,像棵笔直的白杨。许漾笑着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坐吧,跟你交代一些事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林郁安静的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抬头,安静的等着许漾接下来的话。
许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到桌面上,“我要出门几天。”她的手指在钞票上轻轻点了点,“这是给你、周茜和林暖的饭钱,记得按时吃饭。如果不够,就问你周叔叔要。”许漾有事儿的时候都是让他们在外面吃饭的,现在他们都习惯在外面的小餐馆吃饭了,许漾只需要把饭钱给他们准备好就行。
少年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作业本的边缘,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窗外的树影沙沙作响,许漾突然出声,“林郁。”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直以来,许漾都是调侃似的叫他‘小蘑菇’,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沉重的连名带姓地叫他林郁。
许漾看着林郁,她过来的目的自然不仅是来送饭钱的,林郁这个黑心蘑菇,许漾还真是怕他再搞出什么事情来。
本来,李麻子的事情许漾并没有往林郁身上猜。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摊位上刚起火,家里也跟着遭殃。偏巧前一天她和李麻子起了冲突,偏巧那天林郁跟她去了市场围观了全程,许漾记得她们汇合后,林郁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更蹊跷的是,起火当天这个总是两点一线的人居然破天荒外出了——根据许漾的观察,除了学校,或者跟着许漾出去,林郁从不自己出门,更不去同学家玩,嘴里更没提过半个朋友的名字,就像一朵孤零零地生长在角落里的蘑菇,连阳光都避之不及。那他那天为什么要出去呢?
还有周留根那件事,林郁当时的反应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可疑,他似乎是一直就在现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个早已等候多时的旁观者。
当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同一个人的时候,巧合就成了精心设计的局。
这个认知让许漾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和周衍那种明目张胆的打架斗殴的凶不同,林郁的危险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致命的漩涡。他的报复极端且杀伤力巨大,精准地踩在法律的边缘。
台灯的光线将林郁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此刻他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乖巧学生。但许漾知道这种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极端性格,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若无人正确引导,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将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李麻子家失火的事情是你做的吗?”许漾直视林郁的眼睛,轻声问道。
话音未落,林郁的肩线瞬间绷紧,整个身体像是被拉紧的弓。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许漾看着林郁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试图触碰这个少年藏在阴影下的真实面目。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如果林郁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如果他觉得受到威胁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伤害自己......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她不知道过往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让林郁变成如今这样极端的性格,但这两件事情,林郁的出发点似乎都是守护。周留根的事情是为了林暖,而李麻子的事情是为了...她!
“我......”林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调。他微微垂下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破碎的阴影。这个总是安静的少年,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措。
“对不起......我......”
他承认了。
许漾的心头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舌尖顶了顶牙齿。
还真是个大麻烦啊!
许漾看见林郁颤抖的指尖,看见他咬得发白的下唇。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下次......”许漾轻轻按住他冰凉的手背,“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束阳光,突然照进了这个阴暗的角落。
林郁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放大。在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里,许漾第一次看到了不知所措的、明亮的光。
“你...你,你不怪我...不,不害怕我...”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着病态的白。
许漾点点头,“是有点儿害怕的,没有人会不害怕未知的危险。”她看见林郁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被吹熄的蜡烛,“但我知道,你做这些危险的事,都是为了保护在乎的人。你骨子里,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
林郁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眼中的光亮重新闪烁起来。
“但是——”许漾语气变得严肃,“理解不等于纵容。”她的目光如炬,“我不会一直容忍这种危险的行为,明白吗?”
林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许漾坚定的注视下,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许漾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许漾并不是真的相信,她可不相信自己说两句话就能让林郁内心阳光灿烂了,她只是想在自己离开前先稳住林郁而已,免得出现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漾姐,你咋来了?”周衍脖子上搭着条湿漉漉的毛巾,顶着一头乱发从浴室蹦跶出来。他大大咧咧地往许漾身边一坐,带起一阵沐浴露的薄荷香气,发梢的水珠甩了许漾和林郁一脸。
林郁默默擦掉脸上的水渍,眼神又恢复成往日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大逆不道!”许漾抬手就在周衍脑袋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哎哟”一声。
周衍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近:“漾姐你夜探香闺所为何事?”
许漾白了他一眼,从兜里又掏出一把钱,“给你的饭钱,你要是不想在家吃就去外面吃。”
“谢漾姐赏!”周衍高举饭钱做了个叩拜礼的动作,活像个戏精上身。
许漾懒得理他,起身往门口走,“我走了,你们早点儿休息。”想了想又叮嘱一句,“小蘑菇,别学太晚。”
林郁低低“嗯”了一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暖黄的台灯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周衍看着许漾的背影,扬声道:“漾姐常来玩啊~”
第205章 出发前的夜话
周劭推门进屋时已近深夜,身上混杂着烟草与酒精的气息。他轻手轻脚地从衣柜取出换洗衣物,在浴室匆匆冲了个凉水澡。冷水顺着肌肉线条滚落,冲淡了些许疲惫。
他拿着毛巾擦拭湿发,蹑步走到小床边。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看见安安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睡得通红。周劭眉头微蹙,转头压低声音对许漾说:“这天越来越热了,得给安安安排一个风扇。”
许漾靠在床头,薄毯搭在肚脐上,闻言轻声道:“别说安安的风扇了,我们的风扇也得安排了。”
“周衍、周茜那屋里有落地扇,拿出来擦洗就能用了。”周劭在床边坐下,发梢的水珠滴在肩背上,“咱们屋的工业券我攒齐了,回头我找后勤部老张批条子,能便宜两三成。”
许漾点点头。这些生活琐事周劭张罗,她不操心。
她问起周劭今晚的成果,“今晚谈得怎么样?定下陪我去穗港的人选了吗?”
周劭停住擦头发的手,转身时带起一阵清爽的皂角香,“定了,叫田大力,是我一个战友的弟弟,人还不错,身手不如吴晓峰,但脑瓜子灵活,我让他明天过来。时间紧,你先用着。”
许漾顺势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还带着水汽的胸膛上,轻笑道:“我老公的眼光,我自然信得过。”她仰头看他,“老公,亲亲。”
周劭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你怎么成天甜言蜜语的。”
“你怎么知道是甜言蜜语,你得尝尝才知道,没有实践没有发言权。”许漾撅起嘴。
周劭的指尖点上她的唇珠,触到一片温软,“拉了灯再说。”
“拉灯有什么趣儿啊,都不能看清呜......”话音未落,周劭已经捂住她叭叭的小嘴。他板着脸,耳根却悄悄发烫。许漾眨眨眼,突然伸出舌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舔。周劭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唰的反手将许漾摁回枕头上。
他压低声音警告:“别闹。”
远处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衬得夏夜愈发静谧。许漾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周劭的背心下摆,一不小心“嗤”地戳出个小洞。她心虚地抬眼,见周劭正背对着她擦头发,赶紧把作乱的手指挪开,假装无事发生。
周劭突然转身,许漾立刻摆出无辜的表情。月光下,他眯起眼睛打量她:“又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啊。”许漾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
周劭狐疑的转过头继续擦头发。
“哎,跟你说个正经事。”周劭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身面对许漾,毛巾随意搭在肩上,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家里这几个孩子...”许漾斟酌着用词,“都到了最敏感的青春期,这个阶段生理、心理和社会性会快速变化,稍不注意就会走上歪路。”她抬眼看着周劭,“周衍和周茜性子都大大咧咧的,也会表达自己的需求,倒是还好。但是小蘑菇和林暖是你的养子女,本来寄人篱下心思就敏感,就是有什么怕是也不敢说,我觉得你要多留意一下他们。”周劭不常在家不容易发觉两个孩子的异常,许漾也是出于合伙人的情谊友情提醒,毕竟当初说好了,他的孩子他来管,自己只负责安安。
周劭了解许漾,知道她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他看向许漾,许漾也抬眸看向他,“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收养她们,但已经是既定事实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大家顺遂的走完一程,不要生出什么不可控的事,影响到安安。”
周劭头疼的捂住额头,“当初也不算是收养......”他放下手,转向婴儿床里熟睡的安安,“你说的对,既然成了一家人,我会仔细留意的。”
许漾拍拍他的手,“慢慢来,我会帮你的。”她坐正身子冲着周劭勾勾手指,“拉灯吗?”
周劭:“......”
刚刚说了那么沉重的话题,她怎么能转变如此的快?
“真的不来吗?我明天可要走了哦。”
周劭抿了抿唇,“啪”地伸手拉灭了灯。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树影在墙上摇曳。许漾伸手握住周劭的手腕,摁在头顶,感受到他脉搏有力的跳动。
黑暗中响起一阵裂帛声,伴随着周劭粗重的惊呼声,“我的背心!”
“我赔你一件。”许漾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带着笑意,“我喜欢你的棉背心,撕起来带劲。”
黑暗中响起一阵吮咂声,没一会儿就响起周劭羞恼的惊叫:“许漾!”
“嗯,你乖......”
早上的时候,许漾去店里买了些糕点给王大娘送去,“我要出门几天,我家安安就给周劭带着,他没怎么带过孩子,要是有什么还得您老给出出主意。”
王大娘拉着许漾的手拍了拍,“小漾,你就放心吧,不行叫小周把安安放在我这里看着。有我在,你放心去做事啊。”
许漾拉着王大娘的手,一脸的感激,“大娘,要不是有您这个定海神针在,您说我这出门在外的怎么安心啊。”她坐正身子,看向王大娘,“不用您动手,您就帮着我上去看几眼,用着您的经验指导周劭做就成。”
“放心。”王大娘摸摸许漾的脑袋:“我替你瞧着,保管不叫安安出什么事儿。”
许漾交代好王大娘,这才放心一些。
田大力是个阳光大男孩,一口大白牙白的晃眼,自己提个包就来了,“嫂子,我叫田大力,您叫我大力就行。”他拍了拍自己健壮的胸脯,“我力气大的很,有东西您叫我扛就行。”
许漾看着他鼓囊囊的肌肉点了点头,“待遇老周跟你说了吗,食宿车票我这边包了,工资就按照市场价给5块钱一天,我再额外给出差补贴每天1块钱。”
田大力笑得见牙不见眼,“嫂子,周哥都跟我说了。我哥一听说您这儿这么好的待遇,特意叮嘱我好好干呢,叫您下次有活儿还想起我。”
许漾被田大力的话逗笑,“那可就要看你表现了。”
“您瞧好吧,嫂子!”
第206章 穗港,我又来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17栋前的水泥地上,周劭借来的军用吉普停在路边,车身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吴晓峰和田大力一人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咚”的一声放进后备箱,激起一阵灰尘,两个大包裹将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许漾抱着安安站在台阶上,将安安搂得紧紧的。她低头,像只啄木鸟似的不住地亲着安安粉嘟嘟的小脸,每一下都带着不舍的力道。小家伙被亲得咯咯直笑,肉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抓着许漾的头发。这么个小人,许漾却好似怎么都爱不够。
“安安,妈妈要出几天远门,你跟着爸爸,”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周衍,她又道“和哥哥,在家乖乖的,等着妈妈回来哦。”许漾的声音有些发颤,鼻尖蹭着孩子奶香味的额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安安不害怕哦。”
安安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去抓许漾的衣领,晶亮的口水沾湿了领口。许漾又忍不住在那软乎乎的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周衍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的盯着许漾,他看着许漾一遍遍亲吻安安的小脸,听着那一声声温柔的叮咛,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胀感。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许漾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周衍看向许漾,突然不想让她走了,有种冲动想拽住她的衣角,就像安安抓着她的头发那样,不管不顾地留住她。
许漾抬头,正对上少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被雨淋湿的小狗,明明满是不舍,却还强装镇定。她勾唇一笑,伸手在周衍的脑袋上揉了揉,“你在家也要好好的。”
“哎呀,你把我发型都弄乱了。”周衍嘴上抱怨着,眼睛却瞬间亮了。他伸手拉住许漾的手从自己的头上挪了下来,却没放手,就这么轻轻的拉着,“漾姐,你早点儿回来啊。”
“怎么,舍不得我?”许漾笑着打趣。
“谁舍不得了。”周衍嘀咕着,他别过脸去,耳尖泛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夕阳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将少年倔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小屁孩。”
“东西都装好了。”周劭走了过来,“该出发了。”
许漾正要应声,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由远及近,周茜像是一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她撅着嘴,头发支棱着,一张汗渍的通红的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都怪小哑巴的老师,又拖堂!”她气鼓鼓地跺着脚,书包都快拖地上了。
许漾抬头,就看见林郁和林暖背着书包走近。
林暖小跑几步上前,微微喘着气:“许阿姨,”她规规矩矩地站好,声音轻柔,“我们来晚了,许阿姨一路顺风,早点儿平安归来。”
许漾对她笑笑,“有什么需求就跟你周叔叔说。”
跟在后面的林郁沉默着上前,将手里的小袋子往前递了递。
“给我的?”许漾单手接过,凑头过去看了眼,是一瓶风油精和一盒薄荷糖,在夏日拥挤的火车上用,很提神。
“谢谢。”许漾轻声道。“很实用。”
林郁的嘴角抿出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像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夕阳斜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说的是昨晚的事,许漾知道,她微微颔首,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嗯,我信你。”
“许女士!”周茜突然拽住许漾的衣角,把她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许女士,你带我一起去吧。”她拍着胸脯,发尾随着她的动作一动一动的,“我特别会扛包,真的!”
许漾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她的脑门推开,“Sorry啊,我这里不雇童工。”
周茜不高兴的嘟嘴,“那你什么时候雇童工啊?”
“这辈子都别想,”周衍拄着拐杖嗤笑一声,“你就是想跟去玩儿的。”
周茜立刻扭头冲着周衍皱鼻子,“你个傻蛋,自己腿断了去不了就嫉妒我!”
周劭走过来揉了揉周茜乱糟糟的头发,“行了,赶紧回家去吧,你许阿姨该出发了。”
“回来给你们带礼物。”许漾说着,突然俯身将安安轻轻放进林郁怀里。
少年猛地僵住,双臂却本能地收拢,将那个温软的小身子稳稳接住。安安在林郁臂弯里好奇地蹬着小腿,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抱着他的哥哥,粉嫩的小嘴还嗦着沾满口水的拳头。
“帮我照顾一下安安。”许漾看着林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像是将最宝贵的东西珍而重之的托付给他。
少年喉结滚动,郑重地点头。他托着安安的姿势有些僵硬,却小心翼翼调整到最稳妥的角度。
周劭拉开车门,许漾快步钻了进去。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安安那张懵懂的小脸,只是透过车窗朝众人挥了挥手。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将外面每个人的表情都模糊成了温暖的色块。
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几人的声音,也盖过了林郁怀中安安发出的咿呀声。许漾攥紧拳头,直到吉普车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周劭将三人送到火车上,他扶着许漾的肩膀,“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车厢里闷热拥挤,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的旅客。许漾突然伸手环住周劭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老公,我走了,你在家照顾好安安,也照顾好自己。”
周劭瞬间僵成了木头人,两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的人群。田大力突然对车窗产生了浓厚兴趣,吴晓峰则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自己的鞋带。
“嗯,你也是。”周劭轻咳一声,伸手拍了拍许漾的后背,“照顾好自己,我和安安在家等你回来。”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透过车窗,许漾看见周劭挺拔的身影立在站台上,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穗港,我又来了!
第207章 火车硬座
许漾这次带着两个彪形大汉去穗港,心理上就放松了不少。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车厢里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高声谈笑,有人甩着扑克牌叫嚷,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小锤子,在许漾的太阳穴中敲凿。过道里挤满了无座的旅客和多余的行李,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味、汗酸味,还有从厕所飘来的刺鼻气味,熏得人直皱眉。田大力和吴晓峰像是两座铁塔似的挡在外面,将许漾严丝合缝的挡在座位的最里面,座位随着车轮的节奏轻轻震动,许漾靠着车窗,闭眼假寐。
三十多个小时一路铁腚过去,许漾觉得与其清醒着受罪,不如睡过去更舒服些。
许漾眯了一会儿醒来,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车厢顶灯投下昏黄的光,照在车厢里疲惫的旅客身上。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了眼腕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两大护法。田大力往许漾这边看了一眼,“嫂子,你醒了,给你接了点儿水。”他将一个军绿色的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谢谢。”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温温温凉凉,刚好是睡醒后最适口的温度。
许漾心里点了点头,这大个子看着粗枝大叶,照顾人倒是意外地细心。
吴晓峰默不作声地从包里摸出一包饼干,轻轻地放在许漾面前的小桌板上,包装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对面座位上的大姐一脸艳羡的看着许漾,“你对象和你小叔子对你多好啊,你睡着的时候你男人那个紧张哦,隔会儿就要瞅你一眼呢,生怕你有什么。”她促狭地朝吴晓峰努努嘴,“这么疼人的对象可不多见呐!,大妹子好福气啊!”
“咳咳咳——”吴晓峰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整个人瞬间漫上红晕,蒲扇大的手摆得像风中树叶,像只受了惊吓的棕熊,“不,不是,你,别乱说!”
那大姐就迟疑的看向许漾。
许漾忍着笑,伸手指了指吴晓峰,“这也是我小叔子。”
气氛顿时凝固,大姐讪讪一笑,“这么好的小叔子还是两个,大妹子你也有福气。”
许漾抿唇一笑:“是啊,有他们帮忙确实省心不少。”
大姐顿时来了精神,凑近几分:“可不是嘛!你能有这么好的小叔子真是不多见,你不知道要是遇上那种难缠的大姑姐、小姑子,能磋磨死你......”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大姐和许漾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开来,从婆媳矛盾说到妯娌关系,说的两人口干舌燥。大姐想打听许漾的情况,却不知不觉的被许漾扒了个底儿朝天。等吴晓峰护送她去洗手间时,大姐才猛然惊觉自己把娘家婆家的底细都倒了个干净,却连许漾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都没问明白。出门在外,自己怎么就一秃噜嘴全说了呢?大姐一脸懊恼。
吴晓峰护着许漾往卫生间走,长长的过道上挤满了人。吴晓峰在前面用自己的身体开道,许漾拉着他的衣服,紧紧的跟在他的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许漾在这趟长途火车上格外谨慎,就连上厕所也必定让吴晓峰或田大力陪同护送。别看这条走道不长,人却很多,鱼龙混杂,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坏人。许漾绝不会因为所谓的“不好意思”就放松警惕,她一个弱女子,也就嘴巴上厉害,真要动起手来,这车厢里随便哪个成年男子都能轻易制服她。
吴晓峰像一堵移动的铜墙铁壁,在拥挤的车厢中为许漾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宽厚的肩膀抵开横七竖八的行李和昏昏欲睡的旅客,有力的手臂拨开站着不动的行人,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
“借过!麻烦让一让!”吴晓峰的声音低沉有力。他左手在前方开路,右手向后反扣住许漾的手腕,像一道牢不可破的锁链。有个男的想往许漾身上蹭,立刻被他用肩膀顶开。
两人很快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却是关着的。
卫生间门口的尿骚味儿更重了,混杂着汗臭味儿、垃圾腐臭和廉价香烟的刺鼻气味在闷热车厢里发酵,差点儿让人呕吐出来,许漾用手背死死抵住鼻子,尽量的忍耐着,眼角都被熏得微微发红。
吴晓峰看向许漾,抬手在门板上敲了敲,指节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里面的好了赶紧出来。”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人出来。倒是不断有烟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地上蹲着的男人叼着烟头嗤笑:“里面吸烟呢。”走道儿里挤满了人,厕所里的空间反倒显得大一些,有人就进去占着地儿,也就乘务员过来清一下人,才会将卫生间腾出空来。
“砰!砰!砰!”吴晓峰眉头一皱,沙包的拳头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板都为之一颤,“屙尿完了赶紧出来!别他妈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吴晓峰脖颈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鼓鼓囊囊,大高个铁塔似的逼人,压低的声线又凶又狠,光是听着架势都骇人。
门内终于传来慌乱的动静,锁舌“咔嗒”一声弹开。两个被烟味儿腌入味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吴晓峰眉头一竖,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那两人吓得一哆嗦,活像见了猫的耗子,弓着腰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吴晓峰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整个卫生间,确认安全后,这才门神似的往旁边一站,“嫂子,我在外面守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有个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想往这边蹭,被吴晓峰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许漾点点头,但推门前还是习惯性地检查了门锁是否完好。在这龙蛇混杂的绿皮车上,她宁愿被人说“矫情”,也绝不给任何危险可乘之机。毕竟家里还有安安在等着她平安回去。
许漾的胸口和小腹都是汗水,她伸手摸了摸,塑料袋包裹着她全部的身家,静静的躺在她的内裤和背心里,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烫。她仔细查看了一下,确认了贴身暗袋依旧牢固。上完厕所,许漾松了一口气,吴晓峰原路护着许漾回了座位,留下一路打量的目光。
许漾坐下后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一片,她拧开水壶抿了口水。火车穿过隧道,玻璃上映出满车厢昏昏欲睡的旅客,还有那两个为她挡去所有拥挤与危险的挺拔身影。车厢微微摇晃,像只巨大的摇篮。不知此刻,安安是不是睡的正熟?
第208章 再到穗港
火车在凌晨三点的穗港站缓缓停靠,汽笛声划破寂静的夜空。许漾像只小鸡崽似的被两个彪形大汉护在中间,吴晓峰和田大力各自用胳膊夹着鼓鼓囊囊的麻皮口袋,另一只手稳稳拎着许漾的胳膊肘。他们宽阔的后背如同移动的推土机,在汹涌的出站人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这就是穗港啊......”田大力仰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幕中仍然灯火通明的一座座高大建筑,高楼外墙的霓虹灯流光溢彩,一个个发着光的灯箱广告牌,即便距离有些远,也足够晃花他的眼睛了。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被眼前的繁华镇住,连声音都轻了几分,“他们这边凌晨还亮着灯呢,多浪费电呐,咱们那边晚上早早都睡觉了。”他歪头看了一圈,又感叹了一句:“可真大啊!都有点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吴晓峰虽然没有说话,但四处打量的余光也暴露了他的新奇。
许漾被两人护在中间,感受着穗港潮湿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看着两人新奇又紧张的样子,她轻笑着低声道:“多来几趟就熟悉了,先去招待所。”
三人刚在站前广场驻足片刻,一个瘦小的青年就凑了过来。他滴溜溜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兄弟,去哪里?”
吴晓峰的目光立刻警惕地看向他,许漾拉着两人的手臂快速的离开。那小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跟上来,反而相中了刚从里面出来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他迅速的围了上去,“大姐去哪儿,我们有大巴车,人满就发车......”
更多的话许漾没听见了,她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熟练地穿行在昏暗的街巷中,相比于第一次的陌生,许漾已经熟悉了穗港火车站附近的布局,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准确的找到去招待所的路。吴晓峰和田大力此刻反倒像是两个迷路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错综复杂的道路间穿梭。
招待所走廊的灯泡滋滋作响,投下昏黄的光晕。许漾拿着三把钥匙,将中间那间的房门打开。吴晓峰和田大力像两尊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晓峰率先踏入房间,手指抚过窗框检查锁扣,又蹲下来查看床底。田大力则是推了推门,确认门锁牢固。两人配合默契,连衣柜和窗帘后都不放过,床上的褥子也被他们的大掌拍了拍,活像在搜查什么危险分子。等都检查完,两人才算是放下心。
田大力叮嘱道:“嫂子,你好好休息,有事吱一声,有啥动静我俩保准比警犬还灵!”
吴晓峰拎起桌上的铝制热水壶,“嫂子,我先去给你打壶热水,你要是洗漱,等会儿叫着我和大力跟着你一起。”
许漾笑着点头:“麻烦你们了,辛苦这几天,等咱们回去了我给你们发奖金。”她故意把“奖金”二字咬得重了些。
田大力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口大白牙在昏暗的灯光下亮的耀眼,“谢谢嫂子。”
许漾关上门,金属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她靠在门板上静默几秒,听着隔壁传来房门关闭的闷响,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昏黄的壁灯下,她解开衣扣,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发烫的塑料袋。塑料膜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许漾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包裹,一卷卷用橡皮筋捆扎的钞票显露出来,一卷就是十张大团结。
“呼——”她长舒一口气,许漾这次总共带了8600块钱过来的,这些钱把她的内衣裤撑得鼓鼓囊囊,在火车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许漾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胸口,叹口气,这甜蜜的烦恼!
随着生意做大,现金只会越积越多。这次还能贴身藏着,下次呢?下下次呢?看来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馈赠,也必然伴随着配套的困扰。
许漾重新将钱藏好,这才和衣躺下。招待所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闭上眼睛假寐。
天刚蒙蒙亮,许漾给临江那边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周劭应该是早就等在那边了,声音透过电话线显得有些失真,但那份沉稳依旧。
“安全到地方了?”
“嗯,三点多到的招待所。”她突然听到听筒那端传来细微的咿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安安在你旁边吗?”
周劭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拳头,口水把小手都浸湿了一小片。“对,安安在。”他将话筒放到安安的耳朵边,电话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安安,妈妈跟你讲话。”
安安似乎是被听筒里的声音惊到了,连带着小手都忘记了吃,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歪着小脑袋,像是在思考这个会说话的黑色物体到底是什么。“啊!”
“是妈妈。”周劭用指腹擦掉安安下巴上的口水。
安安突然伸出小手,“啪”地拍在听筒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双手抱住话筒,毫不犹豫地张嘴就啃,没牙的牙龈在话筒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口水印。
“小笨蛋。”周劭伸手将话筒从安安手里夺了出来,“你放心办事,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也要小心安全,别离开小吴和大力的视。王家豪在穗港人脉广,有麻烦就去找他。”
“知道了。”许漾轻声道,“你在家也要好好的,好好照顾安安。”她抬头看了眼招待所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先挂了。”
“嗯。”周劭低低应了一声。
许漾挂断电话,将位置让给吴晓峰和田大力,两人也是第一次来穗港,人离乡贱,家里人不知道多担心,打电话报平安也好让家里人安心。
阳光已经跃出云层,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线,近处榕树上的麻雀叽喳,新的一天在穗港湿润的晨雾中徐徐展开。
第209章 直给的许漾
许漾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穿过越秀街批发市场拥挤的过道,六月的阳光透过塑料顶棚投下斑驳的光影。市场里人声鼎沸,拖着板车、扛着编织袋的商贩来来往往,但真正成交的量却没有那么多。
“嫂子,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田大力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t恤的后背已经汗湿一片,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他本以为这种市场该是沸反盈天——商户扯着嗓子吆喝,买家争得面红耳赤,价格在唾沫横飞中你来我往地厮杀。可眼前这人流虽密,却远没想象中那般喧嚣,老板们虽然也在招呼生意,但姿态慵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
许漾在一家档口前停下脚步,指尖拂过一件牛仔连衣裙的裙边,对着阳光检查走线:“正常,现在是服装淡季。”
六月正是女装市场的淡季,内地的二级批发商们夏季货品早已备齐,现在多是些零散的补货需求,而非大批量囤积。对比于现代服装行业季节周期,如今女装行业的季节性非常明显。老板娘坐在凳子上摇着蒲扇,见他们驻足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啊?那咋办呀?”田大力惊呼一声。
“淡季有淡季的玩儿法,关键看选品和销售策略。”许漾说着,抬头问了一句价格。
老板娘走了过来,看着许漾手中的牛仔裙低声说了个价格。有些偏高了,很正常,许漾知道自己是新客户,报价会比老客户偏高。许漾:“哪里的货?”
“香江过来的版,你看这拉链——”她“哗啦”一拉到底,“正牌YKK!四十五块良心价,国营商场卖八九十的!”
许漾指尖在拉链齿上轻轻一蹭,金属表面粗糙的触感立刻让她心里有了数,假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佯装对价格不满意,“太贵了。”
“哎呀,小妹你可以还价的呀。”老板娘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递过来给许漾看,“二十件以上,这里按十九块五。”
“10天内可换20%滞销款吗?”许漾又问。
“哎呦我这都是爆款啦!包好卖的,哪会滞销啊。”老板娘避而不谈。
许漾又问了几个问题,老板娘的回答越来越含糊,许漾心里就明白了,她笑笑,只说再看看。
走出档口,田大力挠着头问:“嫂子,那家不是挺便宜的?”反正他看着是比临江市场里卖的便宜多了,跟白捡的似的。
许漾摇了摇头,声音冷静而笃定:“这家不行,没仓库没厂子,报价还掺水分,滞销货也不让退换,毛病太多。”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臂,语气淡却坚决,“我要找的是能长期合作的供货商,不是做一锤子买卖的。”
货其实不算差,但离许漾的标准还远。这趟过来,她不仅要拿货,更要摸清哪些档口值得长期合作,她不能次次都亲自跑——时间耗不起,成本也压不住。最好是能找个靠得住的供货商,质量稳当,办事牢靠,直接发货过去。
田大力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压根没琢磨透许漾是怎么从三言两语里扒出这么多门道的,心里直嘀咕:生意人的脑子,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一旁的吴晓峰没吭声,眼神却像雷达似的扫着四周。见有人想往许漾身边凑,他肩膀一横,不动声色地把人挡在了半步之外。
许漾领着两人在市场里穿行,步伐从容却暗含章法。她像个老练的猎手,将中段和南段的固定档口都细细筛过,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铺面前驻足。
这家店面朴素,上面挂着“陈记牛仔”四字招牌,只简单挂着几件样衣,却件件做工考究,还有几款时兴的香江版样式。铺子里进出的大多是熟客,补单换货的交谈声此起彼伏。许漾注意到,往来商户不少带着临海省口音,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各地客户的欠条。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打包着大件包裹,一摞摞堆上板车。
“这家货运很稳,”许漾低声对两人说,“听说老板弟弟在铁路货运处,每天固定三班车发往婺州。”她目光扫过忙碌的店铺,嘴角微微上扬。
许漾抬脚迈进店铺,身后跟着田大力和吴晓峰两个彪形大汉。这奇特的组合——娇小文弱的学生妹配上一对铁塔似的保镖,顿时让店里嘈杂的交谈声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们。正在打包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柜台后的老板娘直起了腰,几个正在挑货的客户也悄悄交换着眼色。
这是哪家的大姐大?
光头老板陈建军从仓库匆匆赶来,脑门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这位...老板,想拿点什么货?我们这儿主要做批发不零卖。”
许漾作为新晋暴发户,甩着膀子就走了过去,“先拿两千块钱的货试试水。”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买把青菜。
“嘶——”许漾的话音一落,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谁这么阔啊,张口就来两千块钱?!
两千块!这可是普通工人差不多一年多的工资了。老主顾们面面相觑,两千块钱他们不是没有,只是现在诈骗这么多,头次合作的商户,谁不是前期用3-6个月小额订单测试,等摸清路数才敢逐步放大合作规模。小心谨慎地少量多次的试探出信任,这才敢放开了手大宗交易啊!他们哪见过这样砸钱的?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往人脸上砸钱啊!
陈建军也被许漾给镇住了,真没见过这么直给的财神爷!
许漾这一掷千金的豪气,瞬间点燃了老板夫妇的热情,成为全场VIp,她们仨被请进内室,老板亲手搬椅子,老板娘送上冰镇的凉茶,样板册被摊开放在许漾面前,任她挑选款式。
就在许漾在穗港装大款装得风生水起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临江,周劭开始了他鸡飞狗跳的看娃之路。
第210章 美好的一天从乱套开始
清晨的薄雾中,周劭抱着安安穿过家属院,左手提着的油纸包渗出诱人的香气。安安躺在他的臂膀中,衔着小拳头,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
情报小组的大爷大妈们正在小区中央的空地上晨练,拍背的拍背,练剑的练剑,打太极的打太极, 所有人的动作在看到周劭的时候顿了顿。
“小周啊,这么早就出来买早饭啊?”李大妈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旁边的张大爷立刻递上军用水壶,“红梅啊,喝点儿水,哎哟,你看你热的,满头大汗的,我给你擦擦。”张大爷一脸心疼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在李大妈的额头上轻柔地擦了擦。
姚大爷看了张大爷一眼,从鼻孔里不屑的哼了一声,手里的太极剑舞得呼呼作响。
王大娘眼尖地凑过来,手指在安安脸蛋上虚点了点:“咱们小周就是爱护媳妇啊,你瞧瞧,这么早又带孩子呢。你媳妇还在睡呢?”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别有深意的看着周劭,话里话外都是打探。
安安早上精神头正好,被王大娘一逗就乐,白嫩的小手小脚在空中欢快的扑腾着,差点儿踢翻了周劭手上挂着的油纸包。
周劭敏捷地抬手避让,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安安妈出门办事儿去了。说来惭愧,我这个当爹的总忙工作,家里的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现在总算能好好陪陪孩子们。”
姚大爷停住手中的动作,眉头拧成疙瘩,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教道:“小周啊,不是我说你这个媳妇。自古以来就是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天生就要照顾好家庭和孩子,可你这个媳妇一天天的不着家,你这几个孩子天天在外面吃,这哪像个当妈的样儿?”
周劭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姚大爷,现在工作不分男女,我媳妇是个做正事的人,不是那种绕着家里打转的。再说这养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儿,我这个当爸的平常没空,现在有空了,可不得好好的陪陪孩子。”
李大妈最不喜欢姚大爷那副大男子主义的样子,都新社会了,还搞老一套的,“老姚,你那套老黄历早该扔了!没看报纸上说嘛,现在妇女能顶半边天!”
张大爷立刻帮腔,“就是,老姚啊,你该改改思想了,难怪你儿媳妇烦你呢。”
姚大爷的脸顿时拉的比驴脸还长。
安安突然“啊”地叫出声,小手抓住周劭的衣襟使劲拽。周劭趁机笑道:“您几位慢练,我得回去叫孩子们起床吃饭了,要不上学该迟了。”
“行,行,你快回去吧。”王大娘摆摆手。“记得给安安换条口水巾,都湿透了。”
周劭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王大娘就迫不及待地拽住张婶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说这小周的媳妇干什么去了?”
张婶儿猜测道:“她不是在南边那个市场上开了个摊子嘛,哎呦,我听说卖的衣服贵的吓死人,是不是赔本了,不好意思出来了?”
王大娘顺着张婶儿的话继续往下猜,“哎,你说,是不是因为亏本了,被小周发现了,给撵回娘家了?”
正巧挎着菜篮子的李翠花经过,那耳朵立时就支棱起来,“啥?许漾被休回娘家了?!”这一嗓子嚎得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张婶急得直跺脚:“哎哟喂,你小点声!”她压低声音解释道:“不是,我们是在说小周他媳妇出门干什么去了,现在小周自己在家带孩子?”
李翠花倒吸一口凉气,菜篮子“咣当”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天爷啊!许漾扔下孩子跑了?!”这一嗓子不要紧,整个家属院的老头老太太们都像闻到腥味的猫,齐刷刷围了过来。
周劭还不知道关于许漾的谣言在大院儿里悄悄的散播开来。他刚推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米香撞了个满怀。他刚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就看见林郁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少年身上套着许漾那件碎花围裙,衬得他越发清瘦。
“周叔叔。”他低低叫了一声,弯腰将粥放到餐桌上,围裙带子在身后系成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
周劭刚把安安放到小床上,小家伙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开了,小身子打挺,崩的紧紧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哭声震得窗玻璃都在颤。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劭在杀猪。
“怎么了,怎么了?”周衍一阵旋风似的从卫生间里单腿蹦跶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卫生纸。他一个急刹车停在婴儿床前,看看僵在原地的周劭,又瞅瞅餐桌旁手足无措的林郁,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去了,“老周,你可真行,这是你亲儿子,你就让他这么哭啊,我漾姐要是知道了,肯定跟你没完!”
说着麻利地抱起安安,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月嫂。小家伙立刻往他肩头一趴,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口水全蹭在他睡衣上。
“安安乖乖不哭,哥哥在呢,让这只大老猫走好不好?”周衍瞥着一旁的周劭。
被点名的“大老猫”周劭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周衍放在一旁的卫生纸上,“你...擦腚了吗?”
周衍突然僵住,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发际线,活像只煮熟的小龙虾。他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眼前的两人,“那什么...怎么说呢...其实我...我这不是......”
周劭:“......”
这边空气似乎都浑浊了呢。
周劭默默后退半步,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味道。
林郁默默走过来,隔着半步远,秉着呼吸像接炸弹似的把安安接走,刘海后的眉头皱成死疙瘩,“你,要不,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处理一下?”
“老子的一世英名啊!”周衍发出一声悲鸣,捂着屁股单腿跳着冲回卫生间,那背影写满了“社会性死亡”的悲壮,中途还因为动作太猛差点儿原地劈了个叉,裤裆发出“刺啦”一声可疑的声响。
“砰——!”卫生间门被摔得震天响,紧接着传来周衍崩溃的哀嚎:“你们就当没见过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下一秒——
“傻蛋,你拉屎不冲水!”卫生间里传来周茜的抱怨声。
卫生间里又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卧槽,你踏马怎么在这儿!!!”周衍的声音直接劈叉,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我要尿尿。”周茜理直气壮。
“那你倒是锁门啊!!!”
周衍的哀嚎还在卫生间里回荡,卫生间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周茜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小脸气得通红,头发炸得像鸡窝,一双小眉头高高竖起,她指着身后,怒腾腾的告状:“爸,傻蛋拉屎不冲水还抢我蹲坑!你揍他!”
周劭头疼的捂住额头,默默走向阳台,一把拉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林郁抱着安安,倒退三步回到餐桌边,面无表情地伸手,“啪”地一声把砂锅盖严实了,仿佛在封印什么邪祟。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突然“咯咯”笑起来。
许漾才离开这个家一天,这个家就开始乱套了。
第211章 周劭,不行!
周劭打了一盆温水过来,将安安从林郁手里接了过来,小家伙一到小床上就扯开嗓子干嚎,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周劭粗粝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门:“小祖宗,你妈才走一天,你这是要造反?”
安安根本不买账,攥着小拳头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小白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劭手忙脚乱地用温水给他擦洗,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温热的毛巾滑过肉嘟嘟的小脸蛋,带褶的小脖子,当痱子粉的清香飘散开来时,小家伙终于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
周劭给安安换上一条干净的口水巾,这才重新把他抱进怀里,大手轻轻的在他的后背上拍哄,“好了,好了,舒服了就不哭了。”
安安趴在他的怀里,咿咿哦哦的诉说着自己不满。
餐桌上,周茜像只饿急眼的小奶狗,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珠子黏在那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上挪不开。她的牙齿不自觉地“咔嚓咔嚓”空咬着,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啪嗒”一声滴在桌面上。
“吸溜——”她猛地一吸,那滩口水被吸回大半,剩下的小水洼被她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抹了抹。
这动静让旁边林郁默默往另一个方向挪了挪。
动静被周茜注意到,她立刻竖起小眉头,“小哑巴,你干嘛?”她她眯着眼睛在包子和林郁之间来回扫视,突然恍然大悟:“你想抢第一个是不是?”她一叉腰,危险的眯起眼睛看向林郁,“我告诉你,前面那个最大的肉包子一定是我的!”
林郁面无表情的看了周茜一眼,默默的将头转了过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周茜姐...”林暖怯生生地扯了扯周茜的衣角,“我和哥哥都不会跟你抢的,你吃剩下的再给我跟哥哥就行。”
周茜闻言,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算你识相!”
周劭听着那边的动静皱了皱眉头,他想起许漾临走前说的话,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没有什么抢不抢的,所有的东西大家一起吃。”
他抱着安安走过去,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在这个家,没有‘抢’这个字。包子一人两个,鸡蛋一人一个,油条对半切,粥自己盛。”
周茜撅着嘴想抗议,被周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郁、林暖,你们记住——”周劭转向两个安静的孩子,语气缓和了些,“如果你们有什么需求或者委屈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别人永远不会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安安的后背,“在这个家,你们的想法和需求同样重要。”
他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眼睛,“我是个粗人,周衍和周茜也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我们不会注意到你们未出口的需求,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有没有让你们觉得不舒服。我希望有什么你们就直接说出来,想要什么就直说,觉得委屈就明讲。”这世上除了紫禁城里的皇帝,没人该整天揣摩别人的心思过日子。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什么呢。
再说,又不是他的种还是被人硬塞过来的,他给吃给喝给上学已经是做慈善了,还想让他当皇帝似的伺候?
林暖低着头绞着衣角,林郁则盯着面前的空碗,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记住,在这个家——”他给每人跟前放了一个煮鸡蛋,“有话直说,互相体谅。”
他的目光转向周茜,小姑娘正偷偷摸摸想把林暖面前的鸡蛋往自己这边拨。“周茜,”他皱眉敲了敲桌子:“下次不许这么没礼貌对林郁和林暖说话,再让我瞧见——”他想了想,“就扣你一顿饭。”
周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凭什么!我又没——”话没说完,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就塞进了她张开的嘴里。“吃你的,少说话。”
周茜气鼓鼓地咬住包子,两颊瞬间鼓得像只贪吃的小松鼠,噎得直跺脚也不舍得吐出来。
周劭突然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小傻子。”
周茜捂着额头瞪圆了眼睛,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抗议:“里干森么!”肉馅的油星子差点喷到周劭脸上。
“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周劭嫌弃地擦了擦脸,又警告道:“还有,大姑娘了,上厕所记得锁门。再让我看见你——”
“哎哎哎,知道了。”周茜没好气的低头呼噜了一大口粥,筷子在榨菜碟里翻来翻去,专挑最粗的那根,夹进嘴里嚼的嘎吱嘎吱响。
周劭头疼,这闺女大大咧咧的有些过了。
林暖看看桌上,发现少个人,“周叔叔,周衍哥怎么不来吃饭呀?”
“别管他,房间里自闭呢。”周劭也低头呼噜一口粥。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周衍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只见他昂首挺胸地蹦出来,大夏天愣是穿了条长裤长袖,裤脚还特意塞进了袜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将刚才碎掉的尊严重新拾了回来。
桌上的人都一脸莫名的看向周衍,周茜更是直言不讳,“傻蛋,你不热吗?”
周衍高贵冷艳地瞥了她一眼,优雅地磕了磕鸡蛋:“你懂什么,好男人就要穿的体面。”说着还特意整了整袖口,结果手一抖把筷子碰掉了。
周劭头也不抬:“捡起来。”
周衍僵了僵,慢动作似的弯腰去捡,结果脑袋“咚”地磕在桌沿上。“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硬是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故作优雅地直起身。结果一抬头就对上周茜的幸灾乐祸,林暖带笑的眼睛,连林郁的嘴角都在可疑地抽搐。
“笑什么笑!”周衍耳朵通红,梗着脖子强词夺理:“谁家正经好男人露胳膊露腿的,没有男德。”
周劭缓缓放下碗,头痛的捂住额头:“周衍。”
“在!”
“去换件正常的衣服。”
“......哼。”
周衍灰溜溜地往房间蹦,身后传来周茜毫不掩饰的爆笑:“爸,傻蛋好傻啊,哈哈哈......”
“砰!”周衍把门摔得震天响,完美盖过了周茜的大嗓门。
吃完饭,周茜三人去上学,周劭收拾了安安的东西,“一会儿跟我去军营那边。”
周衍抱着安安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小鸭子玩偶逗着安安。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你不是请假了吗?”周衍头也不抬,把小鸭子按在安安肉乎乎的脸蛋上,“嘎”叫了一声。
周劭将东西放到一个大包里,“带你们去军营加班。”他看了眼挂钟,“你负责看着安安,我处理完事情就回。”
军营那边也有家属楼,只不过房间太小了,一般大老远过来探亲的军嫂会住在那边。但是像他们这种家里人口多,又在本地安家的人会住在这边。周劭在军营那边也有住的地方,正好可以带着安安和周衍过去,晚上再回来。
“记得给安安带条毯子。”周衍提醒道,“还有遮阳伞。”
“知道了。”
周茜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书包上的钩针挂饰相互碰撞着。突然,王大娘从楼道口探出身子,神秘兮兮地招手,“茜啊,你来。”
“王大娘,我晚上放学再来找你聊天啊。”周茜摆摆手狠心拒绝了王大娘的邀约。
“就一会儿,不耽误你上学。”王大娘和张婶儿拉着周茜不放,低声问:“你后妈走了啊?”
“走了。”周茜嘟起嘴,不高兴的说:“她不要我!就带着两个男的!”她也想去穗港,可是许女士不雇童工!
王大娘和张婶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脑子里瞬间补出八十集家庭伦理剧。
乖乖,许漾这是和男人跑了!
张婶儿颤声问,“那你爸他......”
周茜更气了,“还不是他没用!”她爸要是有用带上她一块去穗港,她现在还要去上学吗!
王大娘还想问什么,那边林郁低声叫了一声,周茜连忙跑了过去,留下两位大妈在风中凌乱。
“老天爷哦。”张张婶儿一拍大腿,“小周,不行!”
王大娘福至心灵:“我看之前说的那180个计生用品,就是为了面子,就是因为不行才要掩饰!”
两人越说越真,又憋不住话,转头就跟其他人嘀咕了起来。没多久大院儿里就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周家媳妇跟人跑了!”
“据说老周那方面不行,领180个套子撑面子!维护可怜的尊严。”
“难怪他媳妇总往外面跑...”
“嘘,我亲眼看见他偷偷吃补精益肾丸!”
流言像野火般蔓延,没多久已经变成“周劭阳痿还自卑,许漾带俩小白脸私奔了”。而始作俑者周茜,正坐在教室里美滋滋地啃着吴璇分给她的黄瓜,完全不知道自家老爹的风评正在经历怎样的雪崩。
第212章 她也想成为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
周劭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驶入军区大门时,就像个移动的焦点。嗯,现代的霸总开豪车带美女兜风,80年代的霸道团长蹬三轮载两娃喝风。
车斗里坐着周衍,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安安,拐棍放在他的左手边,右边放着大大的妈咪包,这组合引得路过的士兵都忍不住多瞄两眼,脖子扭成向日葵。
“周副团长好!”
周劭匆匆点头示意。三轮车“嗖”地窜过训练场,只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
“那是咱家副团长吧?”李群扒着场地上的铁丝网看着远去的三轮车对着身边的郑卫国说道。
郑卫国眯着眼睛,看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渐渐远去,车斗里坐着个少年,怀里还抱着个手舞足蹈的小娃娃。他忍不住咂了咂嘴:“是,还带了俩儿子过来。”
张大彪立刻贼兮兮的凑过去,搓了搓下巴说道:“听说隔壁团长、连长也带了儿子过来。”他压低声音,活像在策划什么军事行动,“要不...咱们去把副团长家这俩‘小兵’偷出来,跟隔壁的娃打擂台怎么样?”
几个老兵油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贼笑。
“行动!”
一行人猫着腰,借着训练器材的掩护向前推进,向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周劭打开一间空的会议室,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提着大包走了进去,周衍拄着拐棍跟在后面,他还是第一次来军营里,好奇的打量着四周。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转圈,手指偷偷摸过光可鉴人的会议桌,又在皮座椅上按了个手印。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开个会,一会儿就回来。”周劭将大包放到椅子上,然后将安安放到宽大的会议桌上,小家伙立刻翻了个身,抱着小鸭子玩偶,大眼珠子咕噜噜的转。
周劭托着他的脑袋轻轻的给他翻过来,“你看着点儿安安,别叫他捂着口鼻了。”他从大包里掏出玩具、奶瓶、尿布,口水巾......
周衍挪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我的钩针包给我一下。”
周劭头也不抬地从包里精准摸出钩针包扔过去,等将东西都弄好之后,他抬手看了下手表,“最多一小时我就回来了,他要是饿了你就用这个杯子里的水给他泡奶,尿布换了先放一边,等我回来收拾......”
他还要嘱咐,就见周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不会。”
周劭点点头,伸手在周衍肩膀上拍了拍,“你的脚注意点儿,别撑地。”
周劭突然的关心叫周衍怪不适应的,他别别扭扭的,小声嘀咕一句,“知道了。啰、啰嗦!”
周劭这才带上门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重新静了下来,只有安安咿咿吖吖的声音,周衍抽出钩针开始快速的钩织起来。
突然,小家伙发现没人理他,小嘴一瘪,眼眶瞬间蓄满泪水,眼看就要上演“暴风哭泣”。
“啪!”周衍眼疾手快地打了个响指。安安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随着周衍的手指。
“小笨蛋。”周衍轻笑一声,伸手捉住安安肉乎乎的小脚丫。实木会议桌温凉的触感让小家伙缩了缩脚趾,像只受惊的小奶猫。
“蹬蹬看?”周衍引导着安安的小脚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踩。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触碰,很快小家伙就发现了新乐趣,开始欢快地蹬腿,肉嘟嘟的脚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突然,会议室的门缝里鬼鬼祟祟地探进来几个脑袋,从高到低整整齐齐叠成一列,像是狼外婆一样看向里面的两个小崽子。
周劭还在会议室里聚精会神的听着领导传达会议精神,完全不知道自家两个小崽子已经被“绑票”去了训练场。而远在穗港出差的许漾,正优雅地喝着凉茶,更想不到她的宝贝儿子此刻正在经历人生第一次‘军事对抗’。
许漾慵懒地陷在椅子中,指尖随意翻动着样板册,翘起的二郎腿让特意换的高跟鞋尖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优雅,仿佛此刻不是在嘈杂的批发市场,而是在窝在自家豪宅的真皮沙发中翻阅时尚杂志。
她身后杵着的两个门神似的保镖——吴晓峰军姿笔挺得像棵青松,连呼吸都带着队列节奏,田大力虽然稍显松懈,但那身腱子肉把t恤撑得快要爆开。
在这南方批发市场里,两个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格外显眼。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脚下投下两道极具压迫感的修长阴影。
陈建军坐在藤椅上,指间夹着半截燃着的红双喜,烟雾缭绕间打量着对面的许漾。
“阿妹,”他弹了弹烟灰,嗓音沙哑,“你想要哪些货?”
许漾不急不缓地合上那本边角磨损的样板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敲,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
“陈老板,光看册子可不够。”她微微倾身,声音不高不低,“货好不好,总得让我亲手摸一摸,验一验,您说是不是?”
陈建军闻言,鼻腔里哼出一声低笑,烟头在搪瓷缸做的烟灰缸里碾了碾。
“阿妹,”他眯着眼,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提醒,“两千块,连我这儿的样板都拿不全哦。”两千块钱是不少,可也不算多,他这里的大客商单次进货额就能达到1万~3万元。
许漾唇角微扬,不慌不忙地倚回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向陈建军。
“陈老板,”她嘴角笑意更深,眼尾一挑,笑意里带着几分锐利,“这两千块,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儿而已。路要是对,后头的车,可就不止这一辆了。”
陈建军鼻腔里哼出一声笑,眼神在她脸上定了两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他倒不怕她是骗子,在这条街上混了那么多年,什么空手套白狼的招数没见过?但眼前这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眼里却透着股狠劲儿,一出手就是两千块钱的做派也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倒像是个能做长线的主儿。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行啊,阿妹,够爽快。” 钥匙串在他指间哗啦一响,他从裤腰上摘下一把铜钥匙,冲档口后头一歪头,“带你开开眼。”
那扇写着“员工休息室”的铁皮门一开,潮热的气息混着棉布和染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十来平方的暗房里,港版样衣整整齐齐挂在铁丝架上,微喇裤的金属扣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光。墙角堆着几捆R国进口的丹宁布,蓝得发黑,上手一摸,厚实得能立起来。
陈建军斜倚在门框上,“喏,今天周转的‘黄金货’全在这儿。” 他拇指往后一指,像是漫不经心,又像在亮底牌,“你今天下单,明天惠安厂里直接拉新货——版型、针脚,跟港版一模一样。”
许漾的指尖从衣架上滑过,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拎起一条微喇牛仔裤,指腹在腰头的双针车线上轻轻一碾,针脚密实均匀,确实都是好货,版型都是香江那边的最新牛仔版型,目前正品还没见到这些版型。说明陈记牛仔有独门的通道,比正规进口渠道提前拿到香江那边最新牛仔版型。这意味着,只要这批货明天发往临江,她就能在临江市场独卖三个月——没有竞品,定价权全捏在她手里。
“陈老板的能耐,我算是见识了。”许漾把衣架挂回去,转身时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静得像在估价,“难怪临海省的商户,个个抢着和你做生意。”
她没说后半句——现在,她也想成为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
第213章 选款
货是好货,买卖双方都有诚意,自然能坐下来谈。
许漾指节在玻璃柜台上轻叩两下,目光扫过墙上泛黄的欠条和褪色的营业执照。她心里清楚——这趟来,不是谈生意的,是来探路的。
许漾虽然是有长期合作的打算,但也不是脑子一热就干的。
临江的市场究竟吃不吃陈记的货?能吃多少?水路和铁路上的门道能不能打通?她得先拿两千块钱的货回去试试水。
现在谈长期?太早。
再者她就是想谈,这会儿也没有拿的出手的筹码。她一个没靠山、没挂靠的个体户,拿什么跟那些揣着介绍信、带着公账支票的国营采购科科长争?
此时谈判,无异于将自己的短板全部暴露出来。
等她积累更多的原始资本,等铁路上的车皮调度单攥在手里,等工商所的门路打通......到时候再来,她才有资格跟陈建军拍桌子谈条件。
铁皮风扇嘎吱转着,吹得桌面上的纸张哗啦啦的响。
许漾端起搪瓷茶缸,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茶汤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发出微微的波澜。他抬眼看向陈建军,嘴角挂着浅笑:“陈老板,货我看了,很满意。但我第一次拿,先试个水,2000块钱我自己选款,看看临江那边吃不吃。”
陈建军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搪瓷杯底,他眯着眼打量许漾,叹道:“阿妹,老客户都是整车拿,哪有挑款的?”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样...你这次拿够5000,我开小仓库让你选。2000块也就一百来件,跑一趟临江连运费都摊不薄。”其实根本是不是,他故意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许漾的资金实力,不管大客户还是小客户,只要出得起钱随她看样选款还是选择统货包,不过做生意嘛,就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话术罢了。
“陈老板,你也是生意人,知道做生意不好头脑一热全头进去的。”许漾笑的大方,“钱我有的是,但我也不是个往水里扔钱的傻子不是。”
“款,我肯定要挑的。”她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建军的,“陈老板那么大的生意,可不要告诉我,在您这儿只能闭着眼抓统货?要是这样我何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的来到穗港进货?”
如果是做下沉市场,卖给农村集市,价格比选款低10-15%,薄利多销,减少滞销款压货风险,许漾肯定会选择统货包,但许漾对自己的路线定位精准,走的就是高端精品路线,卖的就是款式和新颖。她是一定要精挑细选的。
“挑款可以,”陈建军又抖了抖烟灰,在烟灰缸里积了小小一撮。“但得按规矩来。挑款比统货贵12%,而且得搭着一成的瑕疵品和库存尾货,每月保证5000的货。”
许漾笑了。
“这样,陈老板,”许漾往前倾了倾身子,她身后的吴晓峰和田大力跟着盯着陈建军,锐利的目光像是猛兽一般,压迫力极强,“我每月保底拿3000的货,其中500块专门试新款——卖不动算我的,卖爆了你得给我临江的独家。”
陈建军眯着眼,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阿妹,你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对我胃口。”
许漾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柜台相撞,“叮”的一声,在嘈杂的档口里劈开一道锐利的静默。“咱们都是爽快人,不搞那些弯弯绕绕——您给个实话,我刚刚的提议成不成?”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过三格。
陈建军突然笑出声,他抄起发货单递给许漾,“行,给你便宜。”他转着钥匙在前面带路,“自己挑——别碰红标签的。”
临江军区体育馆内,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二十多个肌肉虬结的汉子围成一圈,古铜色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进行什么特种兵集训,结果往中间一看——
几个裹着尿布的奶娃娃正在垫子上蠕动着。
“安安!冲啊!”郑卫国趴在地上,把脸贴到和安安平齐的高度,急得直拍地板,“看叔叔这里!小汽车!”
李群更绝,直接躺平在终点线,挥舞着奶瓶诱惑,“李叔这儿来,给你泡neinei!”
隔壁三连连长的儿子虎子已经一马当先爬出去老远,小屁股一扭一扭的,还不忘回头看看其他的小朋友。
“安安,不能输啊,起来爬!”张大彪急得满头大汗,偷偷伸手把安安往前挪了半米,“小虎子,你爬这么快弄啥?”
安安被挪了位置也不恼,反而躺平了开始研究天花板。小脚丫一晃一晃,嘴里“噗噗”地吐着泡泡,活像在嘲笑这群比他还着急的大老爷们。
“完了完了。”郑卫国绝望地看着四连长家的姑娘即将冲线,“咱们要输给四连那群孙子了......”
而他们的擂台上,还围着一群人,周衍一个瘸子被赶上去和小屁孩打擂台。
他拄着拐杖,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擂台”中央,而他的对手,是隔壁团长老陈家刚满四岁的儿子小豆子,这小崽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里还攥着个铁皮冲锋机器人。
“这不公平!”周衍试图抗议,“我可是伤员!”
“少废话!”王文斌在下面起哄,“你可是周副团长的儿子,不能怂,而且人家小豆子还没断奶呢。”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王文斌甚至不知从哪掏出了个哨子,像模像样地吹响:“比赛开始!”
小豆子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怜的周衍蹦跶着躲着小豆丁,累得气喘吁吁,“喂,小豆子,知不知道要尊老爱幼、爱护伤员!”
“我爸爸说啦。”小豆子边追边喊,奶声奶气却气势十足,“轻伤不下火线!”说着突然一个急转弯,差点把周衍绊个跟头。
周衍被追得实在没辙,突然灵机一动,从兜里掏出块奶糖往远处一扔:“小豆子!看那边!”
“奶糖!”小豆子眼睛一亮,唰的就冲着奶糖追了过去。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体育馆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推开。周劭黑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其他丢了娃的爹。
第214章 倒数第一
刹那间,整个体育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几十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瞬间缩成鹌鹑,你挤我我挤你地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张大彪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刚才喊得最欢的嘴,李群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把奶瓶往裤腰里塞,结果滑不溜秋的玻璃瓶子差点儿掉他裤裆里,吓得他一个激灵死死攥住。
只有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娃娃还在欢腾,见着熟悉的人立刻叽叽哇哇的叫了起来。周衍拄着拐杖悄悄往后退,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可算不用继续跟这群小屁孩‘比拼’了。
突然,四连长家的小闺女朵朵扶着地面站了起来,她含着食指,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这小丫头走起路来活像只醉醺醺的小企鹅,每迈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左边歪一下,右边晃三晃,生怕她下一步就摔了。
“粑粑。”奶声奶气的呼唤让铁血连长瞬间化了。
“哎,爸爸的乖宝!”四连长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自己的闺女,心肝肉的搂在自己怀里。古铜色的糙脸往嫩生生的小脸蛋上猛蹭,扎得朵朵咯咯乐着直躲。
他底下的小兵突然抬起头,邀功道:“连长,咱朵朵刚才爬行比赛拿了第一!”
四连长惊喜的看向自己的女儿,骄傲的瞬间连嗓门都大了起来,“真的?!爸爸的乖宝真给爸爸争脸,来,爸爸亲亲。”说着“吧唧”在闺女脸上亲出个响亮的红印。他咧着大嘴,活像只得意洋洋的大狗熊:“快说说,其他小崽子呢?快给老子报报!”
是谁,他闺女的手下败将都有哪些?哈哈哈......
小兵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其他人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炮兵营张营长家小子第二......三连长家的小虎子倒数第二......”那人看了周劭一眼,“周副团家的安安......呃...还不会爬...倒数第一。”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哼哼。
四连长笑得满脸褶子,活像朵绽放的菊花,他故作谦虚的说道:“看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当然啦——”他故意拖长声调,把闺女举高高,“其他人也不错啊,主要是我家朵朵过于优秀了,哈哈哈。”
周劭弯腰将安安抱了起来,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小手,口水糊了满下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创造了历史——成为全军区第一个在婴儿爬行赛中吃零蛋的选手。
张营长憋着笑抱起自家儿子,假惺惺地安慰:“老周啊,重在参与嘛......”
小豆子冲过去拽着周衍的裤腿邀功:“周叔叔!我把周衍哥哥打败啦!”他摊开手让周劭看他手中的奶糖,“看,我的战利品!”
周劭一愣,抬头往远处看去,果然在人堆里看到了自己的好大儿,好家伙,本以为只有安安被拉来充数,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居然也“参赛”了,还被个四岁娃娃给打败了?
周衍一会儿仰头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会儿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带,就是不敢跟亲爹对视。他在心里疯狂辩解:我那叫战略性以输诱敌!是看小豆子太矮才让着的!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绊了自己一脚才输的!
陈团长憋着笑拍了拍周劭的肩膀,“小周啊,没事儿的,就是玩儿嘛,别往心里去。”
周劭突然绽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陈团说得对,就是玩儿嘛。”他弯腰摸了摸小豆子的脑袋,起身时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几个懵懂啃手的奶娃娃,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训练垫、地上散落的赌资:火腿肠、罐头、方便面、奶糖等,还有目光躲闪的士兵们。
“不过既然要玩——”声音陡然一沉,“不如玩点更刺激的?”
他看向陈团长,陈团长笑眯眯的接茬道:“是啊,看来都很闲啊,不如今晚全团夜间拉练,就玩‘抓俘虏’。”
两位领导相视一笑,吓得这些士兵们抖了两抖。
周劭跟着一笑,他转头吩咐道说:“通知炊事班,今晚加练的同志需要补充体力,多准备些...苦瓜炒蛋。”
顿时,整个体育馆哀鸿遍野:
“领导们!我们错了!”
“副团长!我检讨!我写三万字的!”
“再也不敢拿您家孩子开涮了!”
“这比武装越野还折磨人啊!”
.......
小豆子还没意识到那群士兵即将面临什么,还在兴奋地蹦跶:“我要当抓人的!我要抓十个!”结果被自家老爹一把捂住嘴扛在肩膀上拖走了。
人群很快作鸟兽散,转眼间体育馆就剩下周劭父子和几个“主犯”。
李群几个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副团长,那个...嘿嘿......”
周劭冷眼看着李群几个,锐利的目光刀子似的在几人的身上滑过。
“报告!”张大彪突然一个立正,“我们深刻认识到了错误!”
“哦?”周劭慢条斯理地颠了颠怀里的安安,“错哪了?”
“不该开赌局!”郑卫国抢答。
“不该起哄让衍哥跟奶娃娃比武!”李群补充,还讨好地冲周衍挤了挤眼。
周衍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现在知道叫衍哥了?把他推上擂台的时候不是喊得挺欢吗?
周劭冷哼一声,突然朝李群他们伸出手掌。李群一脸茫然,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奶瓶!”周劭面无表情地说。
李群尴尬的一笑,讪笑着伸手从后腰处将奶瓶掏了出来,他双手捧着“赃物”,活像在进贡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放到了周劭的手上。
周劭接过奶瓶,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瓶口。
“走了。”他头也不回地朝周衍喊了一声,迈开长腿就往门口走。军靴踏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几个倒霉蛋的心尖上。
走到门口时,周劭突然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你们的检讨报告。记得,不少于三万字。”
李群腿一软差点跪下:“副、副团长,三万字是不是太......”
“四万。”
郑卫国一把捂住李群的嘴:“保证完成任务!”
周衍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晃到几人面前,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哥,你们好好写哟~”
第215章 肥羊
许漾的指尖在货架间游走,像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她时而驻足细看,时而快速落笔,订货单上渐渐铺满七分潦草三分工整的字迹。许漾核对好款号和数量,在几款高档货品后,她特意标注:“特需:洗标另装,铜扣原厂。”
许漾选了些牛仔裤、马甲、还有衬衫、裙子和外套,基本上将所有的品类都兼顾到了,基础款花哨款也都选了一些,低档中档和高档都有,林林总总一百多件,陈老板的计算器快速的响起,最终显示一串数字:2180,许漾在心里计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确陈老板给打了折,只收了两千整。
“老板,发票分四张开,”许漾的指甲在玻璃柜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间隔都精准得像在发电报,“单张别超五百,品名您知道怎么写。”她抬眼与陈建军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陈建军咧嘴一笑,钢笔在发票本上龙飞凤舞。“你放心吧,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该注意的都会注意。”
他刷刷几笔开好票,甩过提货单“两天后凌晨3:30-5:00来提货。”许漾注意到右下角戳了个针眼。
许漾纤细的手腕一翻,将提货单利落地收进自己随身的小包中,她站直身子,右手向前一伸,“陈老板,期待下次合作了。”
这个标准的商务握手姿势让陈建军愣了一下。他粗糙的手掌在半空悬了半秒才握上去,发现许漾的力道不轻不重,虎口相贴的瞬间还带着恰到好处的上下微晃。陈建军觉得许漾的做派跟那些香江人似的,动不动就握手什么的,小调调和其他拿货的客商不一样。
许漾嘴角噙着笑,连告辞时后退半步的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陈建军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向门口,身后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护着,恍惚间还以为是什么电影场景。他摇摇头笑了,顺手摸出根烟叼上,“做生意久了还真是什么样的客人都能见着。”
两千块钱砸了下去,许漾的名字,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滋啦”一声烙进了这条街老板的脑海中,整个市场上都有了她的名字。淡季的批发市场,钱比人金贵,难得来了一个看着就是大客户的人,那不得热情的招呼着。
黄姨辅料的老板娘小跑着从里间捧出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解开,“海关扣的,正品Lee同款......”铜扣在玻璃柜台上滚出一道金线,“只要一半的价格。”
许漾捏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确实是正品,她把铜扣放回油纸包,只说下次再来。
转到丽济服装时更热闹。老板娘直接掀开防尘布,新款裙子像孔雀开屏似的哗啦展开,“香江最新款的裙子,你看看这做工,这布料这工艺,都是那边的......”
果然,大客户的待遇和拖着编织袋的小批发商,确实天壤之别。
当许漾走进张记女装时,老板娘眼睛一亮,亲自掀开里间的防尘帘将试秋款灯芯绒A字裙给许漾看,灯芯绒A字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藏青、卡其、酒红...一连串颜色一字排开,像道彩虹。
老板娘正抖开一条卡其色灯芯绒A字裙,裙摆甩出的弧度像朵倒扣的郁金香。
“秋款样板,全穗港独一份!”她拇指摩挲过腰头,“许小姐您摸摸这料子,条纹密度多密,内衬全包边,做工好的很。”
许漾两指夹起布料对着光仔细瞧了瞧,斜45度密拷缝在阳光下泛出细密的鱼骨纹,每英寸18针的走线像用尺子量过般齐整。 确实是好货,颜色也洋气,许漾脑海中已经浮现了许多种穿搭方式。她指尖在腰头暗扣一挑,“咔嗒”一声轻响,R国进口的树脂扣,背面刻着“YKK”极浅的标识。
老板娘笑道:“这批是服装厂的出口R国尾单!二十二块一条,有的颜色要加上一块,五十条起拿。”
“老板,我诚心要,你也别蒙我,这是不是外贸单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她翻出内衬,“这里被剪了,是质检淘汰的次品吧?您说个实诚价吧。”
老板娘也看出许漾是个老麻雀了,知道蒙不住她,当下报了个价。
“老板娘,灯芯绒受潮容易发硬,放久了可不好卖。您给我便宜些,我多拿几件。”许漾笑道,手指在衣摆上弹了弹,“我瞧着您家春款夏款还在清仓,您给我个优惠,我也帮您清清库存。”
老板娘想着那些积压的库存,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咬牙又给许漾便宜了一些。
许漾当场每个颜色拿了十条,总共拿了50条灯芯绒裙子。又用1.8一件的价格包圆了档口剩下的500条薄款牛仔裤,450元拿了50件西装和80件连衣裙,500元拿了200件衬衫和100件开衫,喜得老板娘点计算器的声音都变的欢快起来。
“仔细检查。”许漾低声嘱咐。吴晓峰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工人打包,每件衣服都要过手检查。田大力则像只警犬般,把每件衣服都拎到鼻尖闻一闻,生怕夹带霉变货。三人配合默契,一个盯上层,一个查底层,许漾则负责核验中段货品,将卡在中间的烂货给剔除出去。
忙到日头当空,所有货品终于打包妥当。老板娘额头沁汗,看在许漾买的多的情况下,叫自己的工人推着板车帮他们送货。
“阿强!帮许老板送到车站!”这意思就是运费她包了。
许漾却按住板车:“我们人跟着车。”傻子才会让货离开自己的眼睛,这不是给人家掉包的机会吗。
货不离眼,这是跑生意的规矩。否则,半路被调包、缺斤少两,哭都来不及。
老板娘笑了笑,这姑娘年纪轻轻,防备心倒是比老江湖还重。她摆了摆手,“行啦,你自己决定吧。”
田大力弓着背推板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许漾贴着车边走,手指始终搭在帆布包裹的边沿。吴晓峰落后半步,紧紧跟在许漾身边,后颈的肌肉绷得发硬。他一直记得周劭的话,保护许漾是第一要务。
板车碾过积水坑,脏水溅在许漾裤脚。市场铁皮棚顶漏下的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拧成模糊的一团,许漾还不知道,自己一出市场就被人给盯上了,现在的她可是一只大肥羊,早就在她拍出2000块钱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第216章 被抢
正午的日头毒得发白,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巷子的阴影中,三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仔叼着烟头,一点儿红星忽隐忽现。几人的视线紧紧的盯着被许漾护在身前的包包,随着许漾的移动而移动。
领头的那个猛吸一口后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烟蒂“啪”地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用脚底碾灭,鼻腔喷出两道白烟,低声道:“动手!”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许漾被斜刺里冲来的人影猛的一撞,肩头剧痛,被一股蛮力撞得踉跄后退。同时,另一个早就伺机而动的黄毛仔迅速闪过,一把拽住许漾身前的小包带子。
“嘶啦——”带子断裂的瞬间,在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黄毛已经窜出几米远。
吴晓峰眼疾手快的扶住许漾,另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挥出。
“砰!”的一声,拳肉相撞发出的闷响让人牙酸。那个撞许漾的混混像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翻路边的摊位,上面的鞋子散落一地。那人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翻了个身踉跄着爬起来,突然从裤兜掏出一把石灰粉扬手就撒!
“闭眼!”
在众人抬手躲避的瞬间,那混混冲着小巷子里仓皇逃窜。吴晓峰余光看见了,不过他却并没有追过去,仍然警惕的守在许漾跟前。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迅速地让人反应不过来。
田大力也迅速放下板车,一个跳跃冲了过来,就要去追黄毛,被许漾一把抓住手臂,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田大力就心领神会的停住脚步,守在许漾跟前。
“抢劫啊!!!”许漾尖锐的叫喊声炸响整条街。
霎时间,整条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隔壁卖纽扣的阿伯抄起晾衣杆就冲,对面鞋档的肥佬抡起人字拖冲着黄毛的背影砸过去。
“拦住他!”
“死扑街!”
叫骂声中,七八个商户从四面八方围堵。
黄毛像条泥鳅般在窄巷中灵活穿梭,专挑窄巷钻。他猛地撞翻一筐衣架,塑料模特哗啦倒地,追在最前的阿伯被绊了个趔趄。拐过三个弯后,黄毛突然腾空跃起,原来巷尾早停了辆二八自行车,红衫仔猛蹬踏板,后座一沉,两人眨眼消失在骑楼交错的光影中。
许漾摊在吴晓峰的手臂上,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她抹着眼泪哭诉道:“我好几万块钱都被抢走了!完了,全完了...货款都在那个包里......”她声音带着哽咽,眼眶泛红的样子惹得围观群众直叹气。
纽扣阿伯递来半瓶冒泡的汽水:“后生女,钱过手就要存银行,你当这里是乡下啊?”
另一个商户的老板摇头晃脑地念叨,“以后来这边小心着点儿,财不露白,你一出手就有人盯上你了,他们这种飞贼分工明确的很,一人望风,一人接近制造混乱,另一人上手抢。这会儿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旁边卖发圈的大婶也凑过来:“报警都没用,你就自认倒霉吧。破财消灾啦!”
许漾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活像个吃了闷亏的外地客商,“我要去报警!也是我倒霉,怎么偏偏被贼惦记上了,好在订了些货......”
等许漾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市场拐角,身后仍能听见隐约的议论声。几个摊主凑在一起,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指指点点,不时摇头叹气,仿佛在惋惜又一位外地客商吃了大亏。
直到许漾她们出了批发市场,随着人流汇入去往航运公司的主路上,吴晓峰和田大力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田大力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道::“嫂子,那个包......”
许漾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里面放的报纸和砖头。”
她早料到会有人盯上她。这年头,银行金融系统还不完善,汇款转账的手续繁琐且漫长,南来北往的客商哪个不是腰缠万贯来进货?自然也成了飞贼眼中的肥羊。而这时候的治安管理技术也不如现代完善,街头抢夺、扒窃案件时有发生,被抢的客商也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许漾在陈记牛仔这么高调,被人盯上是肯定的,本来将那两千块钱装在包里就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大钱都被她贴身放着呢。所以在张记女装出门前,她借着空档将提货单子放到了自己身上,又在包里放上过了报纸的砖头,背在身上沉甸甸的,从外头看着就像是钱都在包里似的。
“让他们抢个砖头回去压咸菜缸。”田大力憋着笑,想到那群小偷这么努力,结果到时候打开包一看是一块砖头的样子就觉得可乐。
许漾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笑得像只老狐狸,“这下好了,全市场都知道我被人抢了个空,也就没有那么多尾巴跟着咱们了。”这贼可不止一伙,其他“地老鼠”见肥羊已经被宰过一道,自然就散了心思。
田大力冲许漾伸出一个大拇指,“高,还是嫂子高!”他竖起的大拇指在阳光下晃了晃,他夸张的说道:“诸葛亮来了都得给您递烟!”
他是真服了这个小嫂子。从临江来那么老远的穗港,她是一点儿都不怕,路上小心谨慎,比他这个大男人还妥帖。胆子也大,那么多的钱,花起来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和那些老板谈的事情他听都听不懂。说话办事儿都叫人心服口服。
“噗,咳咳咳!”许漾被自己的口水呛的半死,“夸我可以,但可以不要这么夸张。”
“嫂子,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田大力拍着胸脯表明自己的决心。
三人来到大江航运公司。灰扑扑的营业厅里,老式吊扇吱呀转着,墙上贴着“国营运输,利国利民”的标语。过完磅,44元的运费让田大力瞪圆了眼睛,这堆近四百公斤的货,要是走铁路起码得300块钱。
如今国营航运受政策扶持,运费远低于市场成本价。这也是许漾选择水运而非铁路运输的原因。
工作人员看了许漾一眼,低声提醒道:“船期不固定,可能需要等待拼船,一般是3-5天,运到临江差不多10-15天,汛期的话可能更久......”
许漾不着急,她点点头填写了,提供货物清单,水运湿度大,许漾又另外买了几块塑料布和吴晓峰和田大力将货物包裹牢实,边角还用尼龙绳扎得密不透风。
最后许漾支付了运费,领取水路货运单,就算是结束了。窗外,江上的货轮正鸣笛启航,浑厚的汽笛声惊飞了码头上的白鹭。
第217章 吃饱
将货寄出去,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走走走,吃饭去,忙了一上午了。”许漾的胃早就开始抗议,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更别提身边的这个两个大男人了,虽然他俩没说,但许漾知道两人应该早就饿得不轻了。
要么说霸总多胃病呢,忙起来是真来不及吃。
她揉着胃部往外走,纤手一挥,“今天你们都出了大力了,我请客,”她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今天你们都敞开了吃,都别跟我客气!”
田大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活像饿狼见了肉,“嫂子,我听说穗港的白斩鸡一绝!咱们吃那个吧,听说那皮脆得跟玻璃纸似的......”这么说着,田大力的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许漾笑着转头问吴晓峰,“晓峰你想吃什么?”
吴晓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穗港有什么吃的,也不好意思让许漾花钱去那种贵的馆子。
许漾一笑,知道他的性子,“行,那咱们到饭店里你再选,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可不得把这儿的招牌尝个遍。”她边走边说,“到时候你选几道菜,大力选几道菜,我也选几道菜,咱们尝了,回了家才好跟别人说说穗港的道道。别到时候人家问你们穗港的菜是咸口的还是甜口的,你俩可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这不是白来一趟嘛!”
田大力咧着嘴,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得令!嫂子指哪儿我吃哪儿!”他拍着胸脯保证。
吴晓峰也露出一个憨实的笑,平日里绷得很紧的脸型都柔和了几分。
许漾大手一挥,带着两个保镖杀进了穗港最地道的酒楼。服务员刚递上菜单,她就豪气地点了好几道穗港招牌菜,铺满了整个桌子。晶莹剔透的白斩鸡泛着油光,脆皮烧鹅的蜜色外皮咔嚓作响,刚出锅的咕噜肉还冒着滋滋作响的油泡,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吴晓峰和田大力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咽口水。在得到许漾点头示意后,两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最先上桌的椒盐濑尿虾还带着锅气,金黄的虾壳炸得蓬松酥脆。田大力迫不及待拎起一只,虾壳在齿间“咔嚓”碎裂,雪白的虾肉混着蒜末的焦香在舌尖炸开。吴晓峰则对那盘蚝油牛肉情有独钟,牛肉片嫩得能用舌尖碾开,裹着琥珀色的蚝油,在米饭上洇出诱人的光泽。
“尝尝这个。”许漾舀了碗老火靓汤递过去。汤色清亮如茶,底下沉着粉色的猪肉,几颗枸杞像红宝石般漾在汤面。田大力仰脖灌下半碗,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这汤...绝了!”
鼎湖上素最后登场,许漾特意给两个汉子各夹一筷:“吃点儿素的,解腻。”
“老板,再加三桶米饭!”许漾看着两人风卷残云的架势,忍不住又追加了主食。
吴晓峰从碗里抬起头,“够了,够了......”
“都吃饱,晚上还得帮我扛大包呢。”许漾笑着给两人夹了一筷子菜。
田大力感动得差点把脸埋进碗里——跟着这样的老板,别说扛样品了,扛火箭筒他都愿意!
服务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北方大汉,这北方来的人怎么这么能吃。
吃饱喝足,几人回招待所休息了一会儿。许漾将自己带来的临江特产分装好,叫吴晓峰和田大力扛着,她则按照地址一路问路,准备去找王家豪。
辗转几趟公交车,又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兜兜转转,等找到王家豪家时已是傍晚。南方的湿热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蒸笼,三人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王家豪刚下班,看见许漾的时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嫂子,你什么时候到穗港的!”
许漾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笑得眉眼弯弯:“怎么,不欢迎?”
“哪儿能啊!快请进!快请进!”王家豪连忙侧身让路,让三人进去。
“王排长。”吴晓峰突然压低声音叫道,脚跟下意识地并拢了半寸。
王家豪一怔,定睛看了吴晓峰一眼,王排长真是个很久远的称呼了,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壮实的汉子,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是?”
“我以前在三排长手底下当兵。”吴晓峰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周连长带的我们。”
王家豪有些印象了,“啊!我想起来了!”他指着吴晓峰,“你是那个,呃,打架的......”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吴晓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是我。”
许漾回头笑着拉住吴晓峰的手臂,“晓峰现在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我这趟来穗港,你周哥就叫他来保护我。”
王家豪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结结实实给了吴晓峰肩膀一拳,“这小子,身手当初在我们连可是数一数二的。嫂子,你这保镖挑得真对了!”
“那可不!”许漾笑道。
吴晓峰被夸得耳根通红,手里的特产袋子差点掉在地上,还是田大力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几人被王家豪迎进屋里,王家豪的老婆李小玲立刻递上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快擦擦汗,消热去暑。”
许漾拿毛巾擦了擦脸,冰冰凉凉还带着一股花露水的味道,瞬间将面上的灼热驱散。吴晓峰和田大力看见许漾擦了,两人才拿起毛巾擦了起来。
“尝尝这个,”李小玲又端来几碗竹蔗茅根水,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两片嫩绿的薄荷叶,“自家熬的,消暑又好喝,我们家的孩子都爱喝这个。”
王家豪则是搬出电风扇,呼啦啦的风吹了出来,几人都舒服的喟叹一声。
许漾将沉甸甸的麻袋拖到茶几前,解开扎口的麻绳:“老周常念叨你在临江那几年,”她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
她先取出真空包装的鸭子和风干板鸭,“老周说你当年就喜欢吃这一口,每回炊事班的做了,就属你筷子快。”又捧出两条香烟,指尖在烫金商标上轻轻一点,“老周说你当年最喜欢抽这个牌子的烟。”
“连长还记得呢。”王家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又有些感动,这么多年,连长心里还记挂着他。
“嫂子,您真是太客气了。”
“我客气什么呀,这呀都是你的老连长对你的心意。”许漾笑眯眯的说道。
她又拿出包装精美的云锦丝巾,“给伯母和弟妹的丝巾,是我准备的,临江老师傅的手艺,说是给军属的特别花色,也不知道这花纹你们喜不喜欢。”
李小玲受宠若惊的接过来,看都没看就说喜欢。
许漾又取出一罐茶,“临江的茶叶,你们尝尝味儿。”
许漾最后从袋底取出个一玻璃罐子桂花蜜,“这是给孩子的,临江野桂花酿的蜜,给小孩冲水喝,秋燥时冲水喝,比药房买的润喉糖强。”
许漾的礼物是人人都照顾到了,打眼一看价值就不少,李小玲看了看丈夫,王家豪眼底的自豪与感动藏都藏不住。
“这太破费了......”她笑着道谢。
许漾待了一会儿就要告辞离开,王家豪两口子连忙要留饭,家豪急得直搓手,“嫂子,好歹吃过饭再走哇。”
许漾推辞不过,在王家豪家吃了顿晚饭,饭后,许漾和王家豪说话,“家豪,我想问一下你们家有没有亲戚是在鹏湾特区的?”
“我想办张边防证。”
第218章 陈珍珠的血泪
“边防证?”王家豪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嫂子是想往鹏湾特区发展?”
许漾点点头,灯光在她的侧脸上描绘出温润的轮廓,衬得她眼神愈发清亮,她指尖轻轻在桌上敲击几下,“鹏湾特区自成立以来,享有全国独一无二的优惠政策,允许私营经济、外资企业进入,比内地更自由,外资企业“两免三减半”,内资企业也有优惠。”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珠玑,“而且鹏湾特区离香江就一水之隔,受到香江信息与资金辐射,能获得许多稀缺商品,拉到内地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尤其是外来工厂企业带来先进设备和管理模式,对于内地做生意的人来说都是宝贵的学习财富。”
电风扇的叶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将许漾鬓角的碎发吹得纷飞,却遮不住眼底的锐光:“现在特区建设如火如荼,消费市场庞大,光是建材需求......”她突然收住话头,其实这时候鹏湾特区竞争已开始加剧,部分行业趋于饱和,早期进入的商人们早已筑起高高的门槛,完成了人脉和原始资本的积累。
但许漾知道,好饭从来不怕晚。
鹏湾特区就像一扇半开的窗,透过它能看到外面世界的斑斓光影。许漾这种小卡拉米,虽然目前还没钱没人脉,但鹏湾特区就像一块香饽饽一样,诱惑着她去看一看,瞧一瞧。她也想见识见识华国早期经济腾飞的开端,也想在这波浪潮中和那些弄潮儿们一起大放光彩。
“总得亲自去看看。”许漾忽然展颜一笑,眸中跳动着不服输的火光,“才知道风口往哪儿吹。”她纤细的手指在桌角轻轻的点了点,“就算捡不着金子,能学些真本事回来,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你也知道,这边防证审批严格,要是有鹏湾特区那边的亲戚朋友担保出介绍信......”许漾看了王家豪一眼。
王家豪拧着眉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鹏湾特区那边......”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节拍,“我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想不出有什么熟识的亲戚。”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摇头时发出的“吱呀”声。鹏湾特区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实行特殊的边境管理政策,内地居民想要进去得拿着边防证才行,但这边防证可不好办,有本地亲戚或朋友担保,能大幅提高办证效率和成功率。
“哎!”他妻子李小玲倒是突然插话道:“我娘家表哥的丈母娘家的堂妹嫁到那边了,要不,我联系联系我表哥?问问看?”
许漾眼底闪过一丝亮色,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不麻烦,不麻烦,”李小玲笑着摆手,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当年周连长没少照应我们家老王,这份情谊一直记着呢。”李小玲语气真诚又不失分寸,“而且我就先问问看,也不费什么功夫。”李小玲看着许漾,微微敛了笑容,“只是我这亲戚也绕得远,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嫂子......”
许漾连忙摆手,“不管成不成,弟妹这份心意我都记下了。”她声音温婉,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边防证的事儿不着急,就是不成都行。”她亲切地伸手拉过李小玲的手,轻拍两下,力道恰到好处,“弟妹也别为着我的事犯着急,等弟妹什么时候得空了,再联系也不迟。若是让你们劳累了心神,反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李小玲听着许漾说话,心里熨帖得很,“我得空就去,正好也要回娘家了,顺道的事。”
许漾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就劳烦弟妹了。”
许漾从王家豪家出来,就去了光明夜集,晚上的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许漾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刚拐进光明夜集的巷口,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夜市灯火通明,各色摊位的灯泡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可陈珍珠摊位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争吵声刺破喧嚣直冲耳膜。
许漾瞬间站定脚步,脚尖一踮,脖子不自觉地往前探。没办法,这刻在dNA里的凑热闹本能让她瞬间进入状态。不过她身上揣着钱,也不敢去挤人堆里去,只跟着吴晓峰和田大力两人的身边,找了个人少的点儿跳着往人群中心张望。
“妈,我真的没钱了!”陈珍珠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死死攥着摊位的围布,“你能不能别再逼我了!”陈珍珠崩溃的看着眼前她最爱的人,只觉的这人的面目怎么如此的陌生。
陈母皱眉看着陈珍珠,伸手指着面前摆满衣服的摊位,手腕上的金镯子晃荡着,“你那么大一个摊位怎么会没钱?珍珠啊,你把钱给妈妈,妈妈拿去救你弟弟啊,你要是不救你弟弟,你弟弟他就没命了啊。你就忍心看你弟弟被人打断腿?”她哀求的看向陈珍珠,小声哭求道:“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他解决不了为什么去赌啊,他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出了事儿他自己跑了,凭什么要我给他收拾烂摊子!”陈珍珠是个坚强的人,可是面对自己的至亲时还是委屈的掉泪,“妈,我还想问问你,我存在你那里的钱呢,都去哪了?”那可是好几万块钱啊,没了,都没了。
陈母心虚了一瞬,眼神有些飘忽,但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这些年把你拉扯长大,你住家里吃家里的,难道不应该交些家用吗?再说了,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子拿这么多钱做什么?你哥哥弟弟都成家了,日子过的艰难,你这个做姐妹的帮衬一把怎么了!他们日子过得好,你这个做姐妹的不也跟着沾光吗。”她手指着陈珍珠的脸点了点,“况且你哥哥弟弟们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哪次不是他们护着你。”
陈珍珠的眼泪“啪嗒”砸在摊位上,“那也不能不声不响的把我的钱全部都给他们了啊,那是我起早贪黑攒的本钱啊,我做生意有多苦你是看在眼里的啊,我那么难,那么难才赚到的......”她哭得浑身颤抖,“是你说的,我拿着钱不安全叫我放到你那里存着,你是我妈,我信了你,可你怎么能把我的钱全都偷偷地给他们啊!那是我做生意的本钱,你拿走了还叫我怎么做生意!”
“现在,家兴自己赌博欠下赌债,你又来问我要钱,我哪儿来的钱啊!”陈珍珠哽咽的说道。
陈母捶着自己胸口,泪眼朦胧的看向陈珍珠,声音拔高八度,“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连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我真是白生了你这样个白眼狼,当初还不如把你摁在尿桶里淹死,也省得现在伤我的心。”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手指头都快戳到陈珍珠脸上,“你弟弟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往后怎么在娘家做人!”
许漾在人群外听得直摇头,这熟悉的重男轻女的戏码,有些父母真的是家庭中的剥削阶级,为了耀祖能把女儿扒下一层皮下来榨干骨血。
第219章 成熟第一课
“那你把我杀了吧,把我这条命收回去,行吗?!”陈珍珠突然爆发,像头受伤的小兽般红着眼眶冲着陈母吼道,她绕过摊位向着陈母冲过去,将纤细的脖颈直直伸到陈母面前,“来啊,来啊,照我脖子上砍一刀,一了百了!”她声音嘶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现在就砍死我,从此我再也伤不了你的心!”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陈母被这阵势吓得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眼泪大颗大颗的从陈珍珠的眼眶中滚落,“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您一一看在眼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一个姑娘家跳进男人堆里抢生意!”陈珍珠颤抖着点了点自己胸口,“检查的人刁难我,地痞流氓骚扰我,同行排挤我......”她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陈母被逼得直往后退,“我咬着牙把血汗钱都给了家里,给哥哥、弟弟们打点找工作、给兄弟们租房子、娶媳妇!”
“您把我的存款也偷偷的拿给兄弟们,现在还要我把最后的一点儿也掏出来?”陈珍珠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声还让人心碎,“好啊,拿去吧!”她抓起自己的腰包重重地摔在地上,硬币滚得到处都是,“反正我这条命,在你眼里早就不值钱了!”
陈母被女儿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个哆嗦,颤巍巍地伸手要去拉人,“珍珠啊......”
“陈珍珠!”许漾一声暴喝,甩着膀子就挤开人群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活像个讨债的母夜叉。
吴晓峰和田大力摆着手,甩着胯,一人嘴里叼牙签似的叼一根烟,脖子斜歪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到许漾身后,往许漾身后一站就开始抖腿,要多流氓样儿就有多流氓样儿。两人还故意把肌肉绷得梆硬,t恤下的腱子肉一跳一跳的,活脱脱两个打手模样。
“陈珍珠,你还欠我三万块钱的货,什么时候给了,不给就退钱。”许漾走到陈珍珠面前,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陈珍珠的胸口,一副大姐大的样子。“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陈珍珠看着许漾都懵了,瞪圆的眼睛里写满问号,这人谁啊?她啥时候欠人货了,还是3万块钱的货!
陈母看打量着许漾,这个穿着讲究的北方女人,身后跟着两个铁塔似的保镖,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珍珠,这......”
许漾顺势把陈珍珠往自己身后一带,自己走向陈母,“你是陈珍珠她妈啊?”许漾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母,突然伸手摁住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哟,这不是金镯子吗?”
她作势要往下撸,“你闺女欠了我3万块钱的货,我听着陈珍珠没钱了,你是她妈,你来给她还怎么样?”
吴晓峰适时地掰了掰指关节,发出“咔吧”脆响,田大力更绝,直接掏出把小刀开始修指甲。两人一左一右的往前一步,斜楞着眼睛盯着陈母,高大健壮的大流氓,像两座门神一样围着陈母,陈母吓得直往后缩,拼命往回拽手,“她,她欠的她还,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漾眉头一竖,“女债母偿,天经地义!”许漾扬手往天上一指,“你去道上打听打听,欠我许三娘的钱是什么下场!”
“妈!”陈珍珠突然反应过来,“你把我的钱给我,我得还人家的钱,还不上钱我也没命了!”她死死拽着陈母的衣角,“家兴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您要救家兴,也救救我啊。”
许漾冷哼一声,“这老太婆肯定藏着钱呢,打一顿就都吐出来了。”
许漾使了个眼色,吴晓峰配合地伸手就要去扯陈母的衣领,田大力更绝,直接把小刀往她金镯子底下塞。陈母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推开人群就跑,活像后头有恶狗在追。
她跑得太急,一只鞋都掉在了半路,也顾不上捡,光着脚丫子眨眼就没了影。
陈珍珠望着陈母仓皇逃窜的背影面如死灰,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鼻尖酸涩,牙齿忍不住咔咔打着颤。夜市的灯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将那双失神的眼睛映得格外空洞。许漾注意到她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珍珠姐......”许漾轻声唤道,伸手想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陈珍珠却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妈跑得真快啊!为了我的兄弟们,她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敢,你说我为什么不托生成男的......”一滴泪无声地滑过她脸颊,在下巴处悬了片刻,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就像陈珍珠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许漾不由分说地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正在剧烈颤抖,像只淋了雨的雏鸟。吴晓峰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腰包,田大力则把围观的人群驱散。
“珍珠姐,”许漾轻拍着陈珍珠的后背,“我懂你,人长大了上的第一节课,就是承认其实父母可能没有那么爱我们。这种认知很痛苦,但熬过去就好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珍珠姐,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啊?”
陈珍珠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合...作?”
许漾笑着点点头,“对,合作,找个时间详谈吗?”许漾看她此刻崩溃的样子,估计思绪也是混乱的,此刻谈合作也谈不好,倒不如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临江。
周劭抱着安安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把香喷喷的小团子往大床中央一放,摆好趴着的姿势。自己则是趴在床头,紧紧盯着含着小拳头的安安。
“安安!”他举起小黄鸭在儿子面前晃悠,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来,给爸爸爬一下看看。”
安安歪着脑袋,口水“啪嗒”滴在床单上,完全不明白自家老爹突然抽什么风。
周劭不死心,把鸭子往前挪了挪:“安安来,来爸爸这边。”
什么倒数第一,那是他家安安没训练过。要是训练了,他家安安爬的比谁都快!
第220章 哄人
安安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黄鸭,突然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来。他“啊~”地叫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流成一条亮晶晶的线。
“安安看这里~”周劭捏着嗓子,像个拐卖儿童的怪叔叔,他轻轻的晃了晃手中的小黄鸭,诱惑十足的说道:“你爬过来就能拿到你的小鸭子了。”他偷偷把鸭子往前挪了半寸,作弊得明目张胆,“看,就在你面前一点儿,你就往前爬一点点就抓到了。”
小家伙眼睛一亮,兴奋的抬起小下巴,肉嘟嘟的脖颈颤悠悠的支撑着脑袋,他冲着小黄鸭咿咿吖吖的叫着,突然一个猛子脸朝下扎下去。“咚”地一声闷响,整张小脸直接埋进了蓬松的被子里。小身子拼命扑腾,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拱一拱的,活像只翻了盖的乌龟,怎么都翻不过身来。
“呜哇——”识到自己被困住的小家伙立刻扯开嗓子嚎啕大哭,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
周劭顿时将手里小鸭子往旁边一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安安抄起来,心疼得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爸爸不逼你了,咱们不做了。”他轻柔地给安安擦眼泪,“等安安想爬了再爬好不好?”
安安抽抽搭搭地趴在爸爸的臂弯中,哄不好了,哭得小脸通红,还时不时打个奶嗝,周劭急出一后背的汗。
“小祖宗,别哭了。”生怕人再哭吐奶了。
“老周!”周衍伸手打开主卧的门,一看安安又哭呢,他眉头就是一皱,“你又把安安弄哭了?,你会不会哄孩子?”他单脚蹦过来,嫌弃地看了眼手忙脚乱的周劭,伸手在安安面前手指打了个响指。
安安被哥哥吸引了注意力,眼眶里还带着眼泪珠子呢,就伸手抓住了周衍的手指张大嘴巴要裹。
“小傻子,我的手指又不是你的奶嘴,不能吃!”周衍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安安的小手顺着这股力道跟着晃了晃。
周劭一边颠着哭唧唧的安安,一边皱眉道:“以后来主卧要先敲门。”想起上次他和许漾在房间里亲热被这小子撞见,他就觉得尴尬。儿子大了,该避的得避了。
“切~”周衍翻了个白眼,“我漾姐又不在家。”周衍不服气的说了一声,他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又小声嘀咕道:“再说了,谁愿意看你们,那样啊,我眼睛差点都瞎了!”
“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刚刚还支棱的周衍立刻心虚气短,他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低声道:“那个...邢律师说我那个案子要调解,得去一趟。”声音越说越小。
周劭看他一眼,问:“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9点。”
周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顺便那天带你去医院看看腿。”他低头看了眼周衍提着的腿。
“哦。”
安安突然被两人的说话声吸引,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小脑袋在爸爸怀里转来转去,周衍趁机做了个鬼脸,小家伙“啊”地笑出声,吹出个鼻涕泡。
周劭长舒一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舒完,安安突然“哇”地吐了口奶,精准地糊在了他刚换的背心上。周衍立刻往外蹦,“得,您父子俩慢慢亲热,我先撤了!”
“你哥跑得倒快......”
周劭低头看了眼胸前那滩奶渍,又瞅瞅怀里正无辜吮手指的罪魁祸首,长叹一口气:“小祖宗,你可真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大夏天裹身上的那种。”
他抱着安安往卫生间走,小家伙现在快乐了,完全忘了刚才谁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小脚丫一蹬一蹬,小身子在周劭怀里蛄蛹着,把剩下的奶渍在他爸的背心上均匀抹开。
周劭叹了一声,认命地给小家伙收拾了。
穗港光明夜市。
虽然出现了一些插曲,不过也没有阻止许漾采购计划。许漾还是优先在陈珍珠的摊位上采购,她的货虽然贵,但审美品味没得说。她刚才瞧了一眼,虽然摆出来的衣裳不算多,却件件都是精品,但每一件的品质都不错,搭配的也很时尚,打眼一瞧就和旁边略显低廉摊位区别开来。
“珍珠姐,我又来进货了。”许漾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
陈珍珠虽然还有些哽咽,但情绪平静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红肿着双眼将刚刚因为争吵而弄乱的衣裳重新摆放好。
她已经想起许漾是谁了,是那个跟她畅谈一年一个小目标的妹妹。
她擦了擦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那些难堪的家事哽在喉头,让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许漾,“让你看笑话了,我家......”
许漾伸手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指尖摸到她粗糙的掌心,“我都懂,”她安抚地笑笑,“我也经历过。”
夜市嘈杂的人声中,许漾的嗓音格外清晰:“但是当你站到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时,你会发现,爱会回来,笑脸也会回来,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也全都是好人了。”
陈珍珠一愣,红肿的眼睛微微睁大。许漾这话听着像是歪理邪说,但仔细一想,这话又似乎很有道理。她破涕而笑,“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许漾扯了一节卫生纸递给她,“所以啊珍珠姐,咱们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努力奋斗好事业,等站到高处往下看,那些糟心事就都成了芝麻粒儿大小。”她两手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
“你才多大啊,这说话的语气跟千帆过尽成功上岸的老人家似的。”陈珍珠突然破涕为笑,伸手接过许漾递来的纸巾,她用力擤了擤鼻子,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不好的心情全部擤出去一样。
许漾眨眨眼睛,“说不定我上辈子真是个商海沉浮的老妖精呢。”她突然压低声音,“专吃重男轻女的老古董。”
陈珍珠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郁闷的心情突然好多了。
第221章 帮助
“你也听到了,我的钱都被我妈拿去给我兄弟们了。”她苦笑着,伸手指了下自己的摊位,“我也不瞒你,这些都是我佘来的,很多都是样品衣服,就这些,你要是看的上就拿,我给你便宜些。”
许漾的指尖抚过一件钉珠紧身短裙,闻言轻轻叩了叩衣架,“看得上,珍珠姐的审美,我闭着眼都信得过。”她笑起来,语气干脆,“珍珠姐,你现在应该也着急回款吧?这样吧,你这些货我包圆了,你也好早点儿将货款结上。”
陈珍珠震惊的转头看她,“你......”
做生意的人,信誉是她的立身之本。如果货款逾期结不上,她的名字会立刻出现在所有供货商的“黑名单”上,不会再有人愿意佘货给她,甚至连现款交易别人都可能不信任。这对一个生意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意味着她在穗港这个商业圈子的生涯基本就结束了。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威胁,暴力催收和人身威胁......许漾给她包圆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简直是把她就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许漾当然不是单纯做慈善。陈珍珠的这些衣服,质量和款式都属上乘,更重要的是,她看中了陈珍珠这个人,想要和她长期合作,自然是要先表示出自己的诚意,而这,就是她递出的第一份橄榄枝。
迎着陈珍珠难以置信的目光,许漾笑意更深,不急不缓地继续加码,“另外我再预付给你一千块钱定金,订你一批秋装。”
说是定秋天的款,可现在才六月底,说是定金,实则这一千块钱就是让她喘过气的。
陈珍珠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苦笑还没完全褪去,错愕和难以置信就汹涌地覆盖了上来。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收缩了,直直地盯着许漾,仿佛想从她带笑的脸上分辨出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玩笑。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了好几次,才发出一点干涩嘶哑的气音:“你...你说真的?”
这声音轻得几乎被市场的嘈杂所吞没。在她刚刚被至亲背弃,逼到绝境的时候,连明天的太阳都觉得无比沉重的时刻,一个素昧平生女人站了出来对她伸出了援手,这突如其来的救赎巨大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这一晚上的五味杂陈,让她的眼眶几乎是立刻就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层清晰的水光迅速汇聚,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市场里,示弱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猛地低下头,用生满了薄茧的手指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再抬起头时,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往常那样爽利的笑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最终形成了一个混合着各种情绪的复杂表情。
“许漾......”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但努力让它听起来清晰、郑重,“这......这让我说什么好!你这,你这不只是拉我一把,你这是救了我的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情谊,我陈珍珠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了!真的,谢谢你,谢谢!”
许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说这种见外的话,”许漾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理解,“珍珠姐,我们女人在这世上闯荡,本就该互相撑一把。今天我有余力,我帮你,万一明天轮到我遇到沟坎了,也请珍珠姐姐拉我一把。”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冲刷过陈珍珠那颗被现实磋磨得鲜血淋漓的心脏。许漾的姿态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施舍,那份平静的温暖,轻巧又体贴地保全了她的自尊。
陈珍珠看着许漾露出一个敬佩的笑,“你就不怕我骗了你,卷了你的钱跑了?或者来日我忘恩负义,见死不救?”
许漾闻言,眉毛微微一挑,她抬手往天上指了一下,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夸张,“那你是不知道我许三娘的厉害,你去这道上打听打听,得罪我许三娘是个什么后果!”
陈珍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今天才算见识了,许三娘果然名不虚传,厉害又风趣。”
“好了,好了,赶紧让我的保镖把这些衣服打包了吧。”许漾说着给吴晓峰和田大力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走到摊位后面,却对着挂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女式衣裙有些手足无措,粗手粗脚地不知从何理起。
陈珍珠赶紧走过去,“还是我来,他们男人哪懂这些。”说着利落地从摊位底下拖出两个麻皮袋子,她将所有衣服都放到摊位上清出两个空的口袋。她手指灵巧地按品类和颜色飞快叠好,心里默数着件数,动作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将所有货品整齐地码进了两个鼓囊囊的口袋里面了。
“这些衣服大都是样品,码数也不全。”她额角沁出细汗,语气却异常坚决,拿起计算器飞快地按着,“我不能按好货的价给你,就按照进价上面加一些利润给你。”她拿着计算器在总数上又打了个折。“真的,你肯要我就很感激了。”
“至于定金......”她看着许漾,“秋装的款式和料子,我亲自去市场里找货,绝对给你最好的货!要是出的货有半点不满意,这定金我双倍退给你!我陈珍珠说话算话!”
这些货许漾花了八百多块钱,她取出一千八百六十三块钱背着人塞给陈珍珠,“明天下午3点,火车站旁的光明茶楼,如果你感兴趣和我谈合作就来,我等你。”
正要转身,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叫住了正要扛起袋子的田大力。“瞧我这记性,”她笑着从田大力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到陈珍珠面前,“这是从临江带来的鸭子,本地特色,特意给你带的。”
陈珍珠看着眼前真空包装的鸭子心里再次感叹,许漾真是个妥帖人,待人做事叫人心里舒坦。她伸手接过,笑道:“那,明天见。”
第222章 古怪的气氛
军号声悠悠荡开临江的晨雾,周劭洗漱穿戴好轻手轻脚走到安安的小床边,像侦察兵观察敌情似的俯身侦查,小家伙睡得正香,像只翻肚皮的小青蛙似的,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格外踏实。
周劭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没有多少汗,便轻轻把滑落的薄毯拉上来,盖好那小肚皮。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先去卫生间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和安安的尿戒子给洗干净晾上,又就着洗衣服的水将家里的水泥地仔细拖了一遍,水泥地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差点把迷迷糊糊早起上厕所的周衍滑个跟头。
将拖把洗干净放到阳台上晾着,他走进厨房烧了一锅水开始下面条。油锅热了,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顿时冒了出来。他利落地翻面、盛出,一碗碗面条也刚好出锅。
“周叔叔。”林郁洗漱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见周劭在往碗里夹面条,他轻声道:“我来帮忙。”
周劭抬头看他一眼,朝台案上盛着面条的碗抬了抬下巴,“端出去吧,小心烫。”
林郁稳稳端起碗出去,林暖此时也洗漱好了,过来帮着拿咸菜,摆碗筷。
“老周!”周茜顶着鸡窝头蹦进来,鼻子像小狗似的嗅了嗅,“今天吃面条啊?”她贼兮兮地往周劭跟前凑了凑,“再给我一个蛋呗~”她看着被煎的金黄焦脆的煎蛋直流口水。
周劭把最后一筷子面夹到自己碗里,无情驳回,“一人一个,没有多的。”说着往周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多吃青菜不上火。”
“哼!”周茜噘着嘴跺脚,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像只炸毛的猫,气冲冲冲进卫生间。“坏老周,就知道青菜青菜!”她一边刷牙一边咕哝,故意用周劭的毛巾擦嘴角的牙膏沫子,以示抗议。
等出门的时候她还气哼哼的鼓着腮帮子,正好撞见张婶儿一群人在单元门口探头探脑的。张婶儿神秘地朝她招手,“茜儿啊,你来~婶儿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周茜蹬蹬蹬跑过去,熟门熟路地伸手从张婶儿手里摸走一大把瓜子儿,磕得“咔吧”响,“这瓜子炒得真香!还有没有,给我分点儿。”爪子又往张婶儿的口袋里摸,
周婶儿捂着自己的口袋往后退一步,警惕的看向周茜,“你个小扒皮,你都吃我多少零嘴儿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着,“上周顺走我半把山楂片,前天摸走两把炒黄豆......”
“哎呀,张婶儿你可真馊抠,就吃你一点儿瓜子儿。”周茜撇撇嘴不服气的说:“那我带的零嘴儿也没见你少吃啊,我的唐僧肉你吃了多少包了。”说着说着,自己还有点儿心疼了。
她这老姊妹,忒抠门!
张婶儿老脸一红,赶紧捂嘴。突然又凑近压低声音:“哎,你后妈...还没回来呢?”眼睛瞟向周家窗户,“你爸他...还行吧?”
周茜正为青菜的事生气,想也没想就抱怨,“许女士没回来。你不知道,他可烦人了!臭老周,他不行!”人品非常的不行,给她夹那么一大筷子青菜,没滋没味的菜叶子那么难吃,还逼她吃完。
说完趁张婶儿不注意,又抓了一把瓜子,转身就跑。
张婶儿也顾不得瓜子儿了,回头和几个老姐妹交换了个眼神,摇头叹气,“啧啧啧,小周这反应看来覆水难收喽,这许漾十有八九是不回来咯。”
于是等周劭抱着安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同情和欲言又止。
哎,这周劭也是可怜,好好一个人,老婆带俩小白脸私奔了,,自己还......那方面不太行。
姚大爷磕了磕烟锅,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周劭的肩膀,语气沉痛又诚恳:“小周啊,你是做正事儿的人,就算是那方面...火力不足,也不耽误过日子。反正你孩子也有,工作也体面。媳妇嘛,跑了就跑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你再介绍一个。我堂孙女,老实本分,没有这些花花肠子,你完全不用有心理负担。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叫她过来,你们见见......”
周劭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通话砸得一头雾水,“姚大爷,您说什么呢?我媳妇就是出趟远门,怎么就叫跑了?还有那方面是哪方面,您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啊。”
“哎,小周,都是大老爷们,有啥不好意......”姚大爷还要说些什么就被张大爷打住了话头,“行了行了!人家小周赶着上班呢,你在这儿啰里八嗦的,净耽误事儿!”他转脸换上无比慈祥的表情,也拍了拍周劭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做男人难,做个十全十美的男人,难上加难!你的难处,我们都懂,都理解。别灰心,昂首挺胸,大胆地往前走!”
周劭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弄得更加迷糊,刚要开口问个明白,就听见周衍在楼道口喊了一嗓子:“老周,我收拾好了,走不走?”
“走吧,走吧,正事要紧!”张大爷赶忙朝周劭摆摆手,截住了话头。周劭满腹狐疑,却也只好先把疑问压下,转身上班去了。
等三轮车的影子拐过街角不见了,姚大爷立刻没好气地数落起张大爷:“你刚才拦我话干什么?我正说到关键的时候。”
张大爷比他更没好气,瞪着眼回道:“你给你堂孙女说媒也不看个时候!小周现在心里正不痛快,你这不是给人添堵吗?再说了,这是能摆在明面上嚷嚷的事吗?光荣吗?人家本来心里就不得劲了,都自卑到极力掩饰了,你还非得上去捅破,简直是火上浇油!”
“就是!”李大妈跟着帮腔,“老张这话在理!老姚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看见小周刚才那脸色?明显就是不愿人多提这茬儿。你还非要把他那点......咳,‘难处’抖落得人尽皆知,街坊邻居的,让人家脸往哪儿搁?”
王大娘朝四周努努嘴,压低了些声音:“就是啊,这事儿啊,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得多体谅,可不能当成闲磕儿到处唠。”
周围几个人面上跟着点头,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撇撇嘴,好像这些闲话不是她先说出来似的。
周劭一到军营,就觉得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躲躲闪闪,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探究,让他后背汗毛莫名立了起来。就连手下的兵,今天都异常的乖顺,平常那几个刺头儿今天软的不像话,甚至还主动问他要不要加练。
李群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个个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眼神飘忽不定地觑着他的脸色。“副团,”李群双手递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检讨书,声音都带着点虚,“这...这是我们的检讨,您看哪里不合适,我们立刻拿回去重写!绝对改到您满意!”
旁边的张大彪赶紧跟着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诚恳:“对对!副团,要不...咱们今天再加练一轮?我们保证毫无怨言!”
周劭抱着胳膊,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们一眼:“怎么,集体成受虐狂了?昨晚的体能训练外加四万字检讨还没让你们过足瘾?”
郑卫国挠着头嘿嘿一笑,“够了,够了,老大,我们就是,就是觉得,您要是心里有啥不痛快,千万别憋着!兄弟们随时陪您练一场,出出汗啥都好了!”
周劭眯了眯眼睛,“你们几个...是不是又背着我闯什么祸了?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没!绝对没有!”李李群几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异口同声地否认。见周劭审视的目光还要追问,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瞬间转身,一溜烟地全跑没影了。
周劭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处理文件,心里却总觉得这帮小子今天怪得离谱。
午饭时,雷刚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周劭旁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今晚一起喝酒吗?”
周劭皱紧眉头,一把将他的胳膊抖落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晚上还得带孩子,要喝酒找别人。”
他们有熟到一起喝酒谈心的地步了吗?
雷刚的表情更沉痛了。
第223章 潮流麻豆
另一边,许漾正带着她的两个‘小情儿’在市场里挤得满头大汗。
三个人彻底改头换面。许漾拿出看家本领,用昨晚买来的高档化妆品给他们来了个非主流的妆容,厚重的烟熏眼影配上粗黑的眼线,乍一看和刚从棺材里跳出的僵尸似的。
许漾还给自己涂了个大红唇,十根手指头鲜红的指甲油,再配上小流氓一样的花衬衫喇叭牛仔裤,风格堪称狂野。
这么一捯饬,他们和昨天那副模样判若两人,混在喧闹的人潮里,不凑近了仔细打量,根本认不出来她们三个昨天在市场上出现过。
吴晓峰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走几步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扯一下紧绷在身上的牛仔裤,田大力注意到他的窘态,把墨镜往领口一别,凑过去压低声音:“哥们儿,别老扯了,咱现在的人设是‘街溜子’、‘黄毛’,得拽起来!你这动作太掉份儿了,多不叼啊。”
吴晓峰苦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太,太卡得慌了,这玩意它裹着难受......”
田大力低头往他裤裆的地方瞅了一眼,感同身受地咂咂嘴:“谁说不是呢!我也裹的慌,真搞不懂现在这些小年轻,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爱穿这个。临江还卖的死贵死贵的,还好我没钱,没买这玩意儿受罪。”
吴晓峰低头瞅了瞅紧绷的裤腰,小声嘟囔:““可...可是嫂子说,这裤子是买给咱俩的......”
田大力:“......”
他一时语塞,仿佛被这句话精准地噎住了喉咙。穿吧,实在勒得慌,这不穿吧,又浪费了嫂子的心意和钱。
他憋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般地一摆手,用气音对吴晓峰道:“哎呀,管他呢,勒就勒点吧。用咱嫂子的话说就是:舒服是留给穿睡衣买菜的人的,而我们——”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信念,挺了挺胸膛,“是行走在时尚前沿的麻豆!懂吗?咱也得追赶潮流,洋气!”
吴晓峰苦着脸,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那根沉甸甸、冰凉凉的金属链子,跟他老家隔壁栓大黄的那条一模一样,这潮流他是真搞不懂。
许漾在市场的人潮里挤了一上午,像只敏锐的猎豹搜寻着合适的猎物。最终,一番精挑细算下,用一千五百块钱,淘来了一大堆亮闪闪的饰品、各式各样的包包,全是用来给衣服“点睛”的好东西。
三人很快离开了喧闹的市场,将淘来的“战利品”送回招待所。忙活了一上午,肚子早已咕咕叫,他们便出门寻了家小馆子饱餐了一顿。
回去的路上,田大力举着一块用盐水泡过的大菠萝,啃得毫无形象,汁水淋漓。嘴唇被果肉刺激得刺刺发麻,却丝毫没影响他大快朵颐的兴致。他含糊不清地感叹:“嫂子,这穗港的水果真是,又甜又便宜!我能当饭吃,太过瘾了!”
旁边的吴晓峰则小心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番石榴,清脆的口感之后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略带青涩的独特香气。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南方的稀奇玩意儿不太感冒。
许漾正忙着往嘴里塞荔枝,饱满的果肉和清甜的汁水让她满足地眯起眼。这年头物流不便,在临江很难吃到这么新鲜的热带水果,就算有,经过长途运输也价格昂贵、失了风味。
她咽下果肉,规划道:“明天咱们提到货,就去多买些水果路上吃。再挑些耐放的,芒果干、话芒什么的,给家里人都带点儿尝尝鲜。”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钱包:“我先给你们支一部分工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看到什么想买的、想给家里人带的,别舍不得,该买就买,不够再问我要。”她利落地数出四天的工钱,每人递了二十块钱。
田大力一听,立刻举双手赞成,连菠萝都顾不上啃了:“太好了嫂子!你买啥我就跟着买啥,我得给我那几个侄子侄女多捎点好东西回去!”
“行。”许漾笑着应道,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吴晓峰,“看中了什么告诉我,我去帮你杀价。”
吴晓峰笑着点了点头。
许漾回去午睡了一小会儿,起身重新收拾利落,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光明茶楼。她没奢侈地要包间,只选了个靠窗的清净角落,点了一壶普通的茶,慢慢地喝着。
穿堂风掠过,带走些许燥热。许漾支着下巴,悠闲地望着窗外为生计匆匆奔忙的行人。
没过多久,茶楼门口的光线一暗,陈珍珠带着一身灼人的暑气走了进来。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一看就是急着赶来的。见到许漾,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快步走近低声道:“不好意思,家里有点儿事,耽搁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吧?”
许漾伸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快坐下歇歇,喝口茶顺顺气。这么热的天一路赶过来,累坏了吧?”
陈珍珠在许漾对面坐下,也顾不得客气,接过杯子就狠狠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并没立刻驱散燥热,她觉得不解渴,索性自己拎起茶壶,又接连倒了两杯,一口气喝干,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终于活过来了。
旁边的吴晓峰和田大力极有眼色地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身,无声地挪到许漾身后不远处的一张空桌坐下。两人没好意思干坐着,也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尤其关注着许漾那边的动静。
许漾等陈珍珠歇过气儿,脸上才重新挂上笑眯眯的表情,开门见山道:“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珍珠姐今天过来,想必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愿意跟我合作做些事儿了。”
陈珍珠坐正身子,目光坦诚地看向许漾,点了点头,“是,我想好了。这合作,我干。你就直说吧,具体打算怎么个章程?”
第224章 合作愉快
许漾同样坐正了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了商业谈判的模式。
“我这儿有几个方案,但思来想去,有一个最适合我们现阶段的状况。珍珠姐,你不妨先听听看。”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说道,“你生在穗港,长在穗港,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货源,知道去哪儿淘到好货,更懂得怎么挖掘有潜力的品类。最重要的是,你的审美一直受香江文化辐射影响,眼光前沿——这些,恰恰都是我不具备的。”
许漾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她进一步阐述道:“而我,身在临江,既是连接华东华中地区的铁路枢纽,也是大江流域的重要港口,同时也是多条公路干线的交汇点。可以说,临江天生就是一个理想的货物集散中心。凭借这样便利的交通,临江的服装可以轻松辐射到周边城市,这个庞大的消费市场是许多内陆城市无法比拟的。”
“现在的情况是,”她语气沉稳,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珍珠姐你手里掌握着穗港稳定且优质的货源,你对潮流脉搏的把握是关键。而我,有现成的市场和初步的销售渠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最关键的两端——‘前沿供给’和‘广阔市场’高效地连接起来。通过明确的分工,我们不仅能最大化各自的优势,更能显着降低独自经营所需承担的风险和成本。”
她稍作停顿,让陈珍珠消化这些信息,随后切入合作的核心,“目前最简单、对珍珠姐你来说也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代购代发’模式——你做我在穗港的采购代理和潮流情报员,我们一起分享信息、跟上趋势。”
陈珍珠听得认真,眼中仍有一丝疑惑:“具体怎么做?”
许漾微微一笑,抬手给陈珍珠倒了一杯茶水,“珍珠姐你不需要垫钱压货。你只需要根据我每次给你的需求,去市场帮我挑货、验品质、打包,并办理发往临江的托运。所有的资金压力、库存风险都由我承担,销售利润自然也全部归我。而你赚的是代购服务费,可以按件计算,比如一件加五毛,或者按每批货总值的5%到10%来抽成,具体的我们可以之后再商讨。这样你几乎是零成本投入、零风险经营,纯粹靠你的眼光和劳动赚取报酬。”
许漾稍作停顿,注视着陈珍珠,进一步说道:“但这不只是代买,你更是我在穗港的‘时尚前哨’。”她用一个准确的词强调了陈珍珠的角色定位,“你需要定期把穗港最新、最流行的款式样品寄给我,并及时告诉我这边什么款式正火爆。我拿到样品后,会在临江做预售、测市场反应,再快速向穗港下大订单。”
“用这个方式,我们能始终快人一步,抓住最好的销售时机,赢得更高利润。”
许漾深知,真正稳固的合作模式,是形成“合资开发+内地销售+信息共享”的黄金三角,将两人的利益深度捆绑,但这需要时间和深厚的信任来打磨。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生意不仅是货与款的往来,也是一场关于“人”的试炼。在通讯不便的年代,合作完全基于信誉。因此,她并不急于求成,而是选择以最低风险的“代购代发”模式作为起点。这一模式虽将全部资金压力置于自己肩上,却也让她掌握了绝对的控制权。她正以一种冷静而开放的态度,在以后陈珍珠每一次选款、每一批发货、每一笔结算中,悄然审视着她的诚意、能力与眼光,也默默验证着彼此是否真正合拍。
眼前的合作,既是一条通向广阔市场的商业路径,也是一场关于信任的漫长试炼。
陈珍珠心中微微一动,许漾提出的合作方式对她而言,几乎是百利而无一害。可她仍旧有些难以置信——许漾就这么放心自己?
“你...真就不怕到时候我卷了你的定金和货款,直接跑了吗?”她还是将这份疑虑问出了口。
许漾闻言噗嗤一笑,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或猜忌。“珍珠姐,”她的语气轻松而笃定,“只有眼光只盯着脚尖的人,才会算计眼前这一点跑路钱。真正想做大事、赚大钱的生意人,看的都是往后长长久久的路,和那源源不断的利润。”
她身体稍稍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描绘感:“你想想,内地那么大的市场,光是我所在的临江,一年流通过的衣服都数以万计,更别说还能辐射到周边那么多城市。只要我们合作顺畅,你能从中赚到的代购费和分成,会远远超出你想象。那才是数都数不过来的长远财富。”
最后,她笑着摊了下手,语气洒脱却意味深长:“你要是真的为了一点货款就选择跑路,那也只能说明我看错了人,合作的基础‘信任’也就不存在了。这笔学费,我认,就当是我许漾送你的了。但我相信,珍珠姐你的眼光和志向,绝不会止步于此。”
陈珍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的疑虑和紧张顷刻间消散了不少,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和由衷的佩服:“许漾,你还真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女人。别人谈生意,都是先把算盘敲得噼啪响,防人跟防贼似的。你倒好,先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盘托出,风险自己扛,利润摆上台面让我看,最后还告诉我——‘就算你卷款跑了,我也认’。”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许漾:“你这不叫傻,叫大气,叫格局。行,就冲你这份不一样的信赖和眼光,你这个朋友、这个合伙人,我陈珍珠认下了。咱们就按你说的,一起干!”
许漾也笑了起来,她郑重地朝陈珍珠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陈珍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还带着一点刚赶路而来的温热,以及常年理货留下的薄茧,但握手的力道却坚定而有力。
“合作愉快!”她清晰地回应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第225章 回程
初步达成合作的意向许漾和陈珍珠都很高兴, 两人就着一壶茶细细的商议了一些细节,将选款标准、代购费用结算周期、样品寄送频率及运费分摊等细节逐一推敲确认。等诸多事项一一商定,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斜。
“刚刚我们议定的主要内容,我都初步列在这份意向书里了。你可以仔细看看,尤其是代购费计提方式、涉及到退款退货机制这些部分。如果确认没有问题,那就签个字。这虽不是正式合同,但代表了我们双方的合作诚意与基本共识。”许漾把手边的纸推到陈珍珠面前。
她稍作停顿,进一步说明后续安排:“等我回到临江,会尽快委托专业律师起草一份条款完备的正式代理采购合同,明确规范双方的权利、义务、保密条款和争议处理方式。下次我再来穗港时,我们可以就正式合同进行沟通签署。这样操作,对你和我来说都是一份保护,也是对这份合作关系的尊重和保护。”
陈珍珠接过那份意向书,目光迅速扫过几条关键条款,随即拿起笔刷刷几下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放下笔,抬眼看向许漾,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率的打趣:“你嘴里蹦出来的这些词儿,什么‘结算周期’、‘争议处理’,跟市场上那些老板们可真不一样。听起来就跟那些洋公司里面着西装喝着咖啡的人说的一样的调调。”顿了顿,她道:“不,是比他们那些话还要弯弯绕,听得人云里雾里,但又...莫名觉得挺靠谱。”
许漾闻言,轻笑着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出门在外,还不得装得高深莫测些。”她语气轻松,仿佛在分享什么独门秘籍,“这样才好忽悠人呐,书里那些高人不都是这样吗,胡乱说几句话人家还觉得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许漾想起自己以前上学时语文课上那些大师的文章,她看着明明就是一句简单的话,可是老师总是能够从字面的、表层的的意思下潜、回溯、攀升、解剖出深刻的含义。许漾就会大为赞叹,高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陈珍珠被逗的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地荡开。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几人便在陈珍珠的熟络引领下,穿行于夜市之间,买了些当地的特色物产。因着次日清早便要赶去提货,许漾她们也没多逛。
分别时,许漾停下脚步,转向陈珍珠。街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们身上,她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真诚的笑意,轻声道:“珍珠姐,我们明天就回临江了,能够收获你这个合作伙伴是我这趟行程的最大收获。珍珠姐要多保重啊,期待下次再见时,能看到一个更加光芒璀璨的你。”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仿佛已经预见了对方更好的未来。
陈珍珠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回避许漾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感激与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放心吧,”她的声音比平日更沉稳几分,带着一份郑重的承诺,“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和路子,我又怎么会白白浪费赚大钱的机会,等你下次再来,我陈珍珠保准让你见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穗港女子特有的爽利:“路上小心。到了临江,给我来个信儿。”
凌晨三点,夜色仍浓,许漾便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悄然出发。三人脚踩军绿色胶鞋,人手一把手电筒和一块吸铁石,肩上挎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皮口袋,步履匆匆地朝着批发市场赶去。
许漾熟门熟路地给值守的“更夫”递了一条梁友烟,三人得以避免排队,提前一小时进入了昏暗的仓库。
一进场,三人便各司其职,动作麻利地展开工作。三束手电光柱,在堆叠如山的货包间无声扫过,切割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吴晓峰抿着唇,手中的钢尺利落地捅破货包底层,仔细检查是否被商家夹带了滞销品或残次品,同时快速清点数量,严防“抽条”陷阱。田大力俯身贴近货包,几乎将整个人埋进货物里,鼻尖轻耸,像猎犬一样仔细嗅闻空气中是否有霉味或化学药剂的异常气味,闻到不对劲的就刨开给许漾看。许漾则专注于细节,微凉的光晕笼着她的侧脸,她微微垂首,指尖细致地划过金属纽扣、拉链等五金配件,又在水洗标上重重的揉搓了一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检验货物,而是在鉴定珍贵的珠宝。她快速的一件件抽查,比对款式与样品,严防货不对板的情况。
空气中,只有包装袋的轻微撕扯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三种不同的节奏在沉默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忙碌的曲子。
凌晨四点半,几个人终于清点干净。吴晓峰和田大力一人扛起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紧随许漾身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拂晓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将货物在招待所安置妥当后,许漾未作停歇,再次带着两人赶往上次披发鞋子的地方,迅速地打了五百块钱的货。回到住处,几人迅速将所有的货物整合,重新打包捆扎结实。
办理退房后,吴晓峰拉着一辆绑满大包裹的小推车,田大力则用肩膀扛起剩下的那个大包,许漾则是背着装有三人随身行李的背包,一行人朝着火车站进发。途中,许漾特意挑了些水果,一部分专门挑的青涩的,看看能不能放到临江,给家里人尝个鲜,另一部分挑的正好的,三人路上吃。
王家豪也匆匆赶来送行。火车站依旧人潮汹涌,连小门都难以挤进。田大力眼疾手快,猛地抬手扳开一扇车窗,二话不说便托着许漾,将她稳稳送了进去。接着,一个人在上面接,两个人在下面递,大大小小的包裹也被依次从窗口递入。等到几人终于坐下的时候,早已忙出了一身热汗。
火车轰鸣,,车轮滚滚,载着三人往临江的方向驶去。
第226章 拒绝调解
清晨的薄雾中,周劭抱着熟睡的安安站在101门口,小家伙在他怀里睡得小脸通红。
王大娘小心翼翼接过这团软乎乎的小宝贝,一眼就瞥见周劭手臂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里面奶瓶、尿布、奶粉罐、换洗衣服塞得满满当当,布袋子都快裂开了。
“小周啊,”王大娘压低声音,小心的看着周劭的脸色道,“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她熟练地调整抱娃姿势,“小漾是多正派的孩子,外面那些人不了解,就胡乱嚼舌根子。她是去干大事的,等小漾回来,看那些嚼舌根的还说什么!”
“是挺离谱的。”周劭无奈笑笑。周劭也挺感到无奈的,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许漾带着两个“小情儿”跑了的传闻,他听了都觉得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就挺离谱的。
王大娘的眼神不自觉的在周劭的下三路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宽慰,“小周啊,我屋里还有你大爷泡的药酒呢,你看你要不要......”
这时,安安在睡梦中突然吧唧了下小嘴,两人立刻停下话头,同步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周劭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动作轻柔得像在拆弹引线。
王大娘慈爱的看着安安,“哎哟我们安安可真乖,妈妈没在的这几天也不闹腾,吃吃喝喝睡睡,一点不费劲。”有的小孩乍然离开一直带着自己的妈妈就会哭闹,夜里也睡的不踏实,甚至有的孩子还会生病,可安安就挺适应,许漾不在的这几天能吃能喝能睡,一点儿也不叫人操心。
周劭就笑了,“这孩子一直很坚强。”从娘胎里就很坚强。
王大娘一听周劭这么夸自己孩子就笑了,“也是你这个当爸的照顾好,孩子心里觉着安全。”
周劭笑着把那个快炸开的包放在王大娘家柜子上,“这是安安的东西,得麻烦您帮忙看一会儿,我带周衍去趟检察院,顺便去医院复查下他的腿。”
王大娘轻轻拍着安安的小屁股,“你放心去,安安在我这儿稳当的很。”接着又关切地问:“小衍的官司咋样了?咱们小衍被打的那么惨,那群小混蛋就得好好教训一下,要不以后不知道还要犯多大的错呢!对了,小衍腿快好了吧?”
周劭点点头,“差不多了,今天正好去医院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
“成成成,你们赶紧去,别耽误了。”王大娘连连催促。
“行,那王大娘,劳您受累照顾安安,我很快回来。”周劭说完最后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这才出门。
周劭蹬着那辆饱经风霜的三轮车,载着周衍一路朝着检察院驶去。车子在并不平坦的路面上欢快地颠簸,每一个小坑洼都能让它兴奋地蹦跶一下。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周衍扶着车帮挪下车,龇牙咧嘴地揉着饱受折磨的屁股,感觉两条腿都还在嗡嗡作响。他一边倒抽着凉气舒缓这发麻发痒的臀腿,一边冲着周劭抱怨:“老周!我说你蹬车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路况?我这屁股蛋子都快被颠成四瓣了,不,是八瓣!”
周劭锁好车,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点颠簸就受不了了?当年我在部队拉练,坐的卡车比这颠多了。再说了,又没让你跑着过来,偷着乐吧。”他顺手拍了下周衍的后背,“活动活动,血液流通就好了。赶紧的,别耽误正事。”
周衍一边嘟囔着“这能一样吗”,一边还是拄着拐棍老实地跟着他爹,每挪一步,就龇牙咧嘴一回,那模样看得周劭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等两人跟着邢恨我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坐下时,周衍却忽然觉得一阵没由来的紧张。他的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手指也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整个人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周劭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突然伸出手,在他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只大手温暖而有力,停留了片刻,仿佛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一种无声却坚定的支撑。
周衍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安抚,深吸一口气,腿上的抖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
邢恨我从文件上抬起眼,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例行程序而已,不用紧张。如果你的最终决定没有变动,那么很快就可以结束。”
周衍转过头,眼神坚定地看向他,清晰地说道:“我没改变主意。”他说着,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坐正了身子,仿佛要用这个动作来强调自己的决心。
调解很快便结束了。无论对方父母如何诚恳地提出各种补偿方案,周衍都只是沉默而坚定地摇头。在他心里,对错分明,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这不是可以用钱来抹平的。
几人起身准备离开时,对方的父母情绪激动地上前,还想最后拦住周衍试图挽回。周劭立刻向前一步,高大结实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挡在周衍面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的儿子,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我的儿子。这件事,没有任何价钱可谈。我们必须依法解决,他也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周衍愣愣的看着周劭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发现,周劭的后背这样宽厚坚实,像一座沉默的山,骤然拔地而起,隔绝了所有外面的纷扰与风雨。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悄然包裹了他,仿佛只要躲在这道身影之后,世间一切纷扰便再与他无关。
对方家属还要纠缠,邢恨稳步上前,从容地挡在了最前方。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我的当事人方才在调解中已经明确表达了不接受和解的意愿,如果你们继续骚扰我的当事人,我将不得不采取法律措施。”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建议诸位保持冷静,有任何诉求请通过合法渠道表达。否则后续可能产生的法律责任,将由你们自行承担。”
对面几人一时被邢恨我专业而冷峻的气场震慑住,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周劭护着周衍,趁机快步离开了检察院。邢恨我径直返回律师事务所,而周劭则蹬着三轮,载着周衍朝医院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沉默了一会儿,周劭望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你刚才做得很好。能坚持自己的主张,也不畏惧可能带来的后果。”
周衍猛地扭过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周劭蹬车时宽阔却略显陌生的背影,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卧槽!老周,你刚是在夸我吗?!”
周劭头也没回,依旧稳当地蹬着车,“我只是实事求是。”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可后车厢里的周衍,嘴角却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似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终干脆放弃抵抗,任由一个大大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却盖不住周衍那带着笑,又得意洋洋的嗓音。他索性放松了身子,靠在微微颠簸的车斗里,对着前方那宽厚的背影继续絮叨:
“老周,真不是我跟你吹!你没发现的优点,我这儿可还多着呢,长得帅就是我的第一大优点......”
他嘚瑟的声音混着三轮车的吱呀声,一路飘散,仿佛连路边的树梢都沾上了几分轻快。
第227章 好好迎接周茜
“恢复的挺好。”医生仔细检查了周衍的腿,“但是石膏还要继续戴着,绝对不能拆!另外这条腿千万不能下地,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月,早着呢!要有耐心。下次等一个半月或者满两个月再来复查。”
周劭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这里面的钢板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医生语气肯定,“还早得很!先要长好。起码要一年到一年半以后,骨头长得结实了再考虑这个事。先不要想那么远,当前任务就是让它长好。”医生坐回桌前,唰唰地写着病历,“我给你开点儿药,目前情况还可以,伤口没有发炎。但是不能大意。药不能停,抗生素还要继续吃,一定要按时吃完,预防感染是头等大事。对了,钙片继续吃,一天三次,一次两片。骨头长好需要材料。要是觉得疼或者肿得难受,就加一片去痛片或者消炎痛,不疼就不吃。”
医生龙飞凤舞地开出一长串处方。周劭取了单子去缴了费,拎回满满一袋子药。
“怎么还有这么多药啊......”周衍看着鼓囊囊的药袋,发出一声长叹。这药没头了,才吃完一大包就又续上了一大包。他抱着一大袋药,45度角仰望天空,摆出一副忧郁美男子的造型。
周劭瞥了一眼正在“顾影自怜”的儿子,没多说什么,只利落地跨上三轮车,脚下一蹬,三轮车吱呀一声窜了出去。
经过街道计生办的时候,周劭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才想起这个月的计生用品又该领了。这个念头一闪,许漾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就突然撞进他心里,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哎,还是领了吧,免得她回来又说不够用了。
他猛地捏紧车闸,三轮车稳稳停住。转头对车厢里正叼着冰棍、专心致志对付嘴里那一口的周衍道:“你在这儿等我会儿。”
周衍被冰棍凉得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头也没抬,只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敷衍地在空中挥了两下。
周劭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静了一瞬。
原本还在欢声笑语说着什么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好奇和一丝轻嘲的目光悄悄的打量着周劭。
周劭对四周窥探的目光视而不见,他径直走到计生员的办公桌前。
正常情况下,他什么都不用说,计生员就应该笑呵呵的登记好,然后将这个月的‘物资’给他。但这次,计生员抬头看到是周劭,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鼓励。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周副团......感谢您一如既往地支持我的工作。”
周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一板一眼的说道:“支持国家政策,应该的。”
计生员磨蹭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周副团,其实,也不用...这样勉强自己的。”他尴尬的咳了几声,“多了也浪费不是。周副团啊...其实...这个月要不就先...领半份?或者...要不您干脆这个月就先歇歇?你实在要也行,那没用的你悄悄的给我退回来,保管不叫旁人知道。”
他见周劭眉头微蹙,立刻换上一种“我懂你”的恳切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周副团,听我一句劝,这种事...它勉强不来!掩耳盗铃也不是个事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呐!现在医学发达了,那方面...发现得早,咱就早点治!没什么丢人的,积极配合,肯定还有救!”
他话音刚落,背后档案柜旁边突然传来“噗”一声,某个憋笑失败的年轻干事赶紧用剧烈的咳嗽掩盖了过去。
周劭眉头拧的死紧,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在胡说什么?!”
他这下总算明白这两天别人看他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合着全大院、军区以及附近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行!
“我、没、病!”周劭从牙根里挤出一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计生员闻言,脸上那“我都懂”的怜悯神色更加明显了。他长长叹了口气,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眼神望着还在死要面子的周劭,不由分说地把那个薄薄的信封硬塞进他手里,还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行行,你没病,你没病,”他像哄孩子一样连连点头,语气宽容又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咱们周副团身体棒着呢,吃嘛嘛香,夜夜......呃,好好休息!”他及时刹住车,差点又说漏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别硬撑了,我都懂。
背后档案柜那边又传来一阵被强行压抑住的、呛咳般的噗嗤声。
周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如锅底形容了,那简直是一场电闪雷鸣前的低压风暴,每一寸肌肉都绷紧着“有冤无处诉”的悲愤。他感觉自己的名声就像那被硬塞进手里的信封一样——轻飘飘,空荡荡,还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误会!
到底是谁?!
是哪个天杀的在背后散播这种毁他清誉、败他威名的谣言!他恨不得现在就拉响战斗警报,全员集合,把那个造谣分子揪出来进行一场“友好”的军事化交流!
然而,此刻他只能死死攥着那烫手山芋般的信封,在计生员那“我都理解”的同情目光和其他桌子前此起彼伏的漏气声中,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苍白的辩解:
“我......功能正常得很!”
这话一出,计生员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升级为“悲痛”,仿佛在说:看吧,死鸭子嘴硬。
周劭运了又运,才勉强将胸口那股翻腾的老血憋了回去,他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碾碎了才吐出来,“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我的这些,‘闲话’?”
还谁说的,你亲闺女亲自爆料的!
计生员看向周劭的眼神里,同情几乎要满溢出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你家这漏风小棉袄可真保暖”的微妙感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周副团啊,俗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沉重地拍了拍周劭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家里有这么一个‘小广播’周副团这小秘密真是藏也藏不住啊。
周衍坐在车斗里,百无聊赖地舔着快化完的冰棍,一抬眼,正看见他爹周劭像一尊煞神似的,气势汹汹地从那间办公室门里冲出来。那脸色,黑得简直能滴出墨来,周衍疑惑地挠了挠头,怎么了这是,很少见老周脸黑的这么彻底。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咱,回家吗?”
周劭坐上三轮车,牙关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立刻回!”
他呵呵笑了一声,笑的大夏天的周衍的后背竟然发凉。
“我得好——好——地,”周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迎——接——周——茜——那——小——兔——崽——子——放——学!”
三轮车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肃杀之气,在他脚下猛地窜了出去。
第228章 教训大喇叭周茜
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划破校园的宁静,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整座校园像是从沉寂中醒来,四一班的教室在老师离开的瞬间便嗡地一声喧闹起来。
吴梅凑到林暖身边,用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暖暖,听说你家那个...那个许阿姨,真的跟两个男的一起跑了?”
林暖正在收拾书包的手猛地一顿。她倏地转过头,眼睛因惊诧而微微睁大,脱口而出:“你从哪里知道的?!”她的用词是“知道”而不是“听说”,像是不经意间默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吴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脸上的好奇瞬间转为确信,她捂住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我今天早上偷听到我妈悄悄跟我爸说的。天啊,原来是真的!她真的跑了啊!”在这个年代,谁家媳妇跟人跑了都是极不光彩的事,更何况还是带着两个男人,在吴梅小小的认知里,这简直是钉在耻辱柱上的丑闻。
林暖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刻意的不自然,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声音也变得含糊其辞:“我,我,大人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她那欲言又止、仿佛难以启齿的模样,在吴梅看来,无疑坐实了这个令人震惊的传闻。
“那你周叔叔好可怜啊,”吴梅啧啧惊叹,小脸上写满了同情与猎奇交织的复杂表情,“周茜的妈妈跑了,现在这个后妈也跑了。”她话锋一转,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我听我妈说你周叔叔‘那方面’不行,暖暖,你知道是哪方面吗?”
林暖哪里知道周劭哪里不行啊,更何况这根本就是没影儿的谣言。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声音细若蚊蚋:“梅梅,我,大人的事我不好说的。”
吴梅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很是仗义地拍了拍林暖的手背:“我明白,他们大人总是瞒着我们不让知道。”她很快甩开了大人的烦恼,兴致勃勃地问:“一会儿去跳皮筋吗?跟隔壁班的林红,她跳皮筋可厉害了。”
林暖摇了摇头,她往周茜那里看了一眼,“不了梅梅,我...我得回去了。”
吴梅探头往周茜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周茜正手舞足蹈地和吴璇说得起劲,她不满地撇了撇嘴:“她为什么总是要让你跟她走一起啊,你又不是她的丫鬟,真烦人!”
她说着,利落地将书包挎好,冲林暖摆了摆手,“那暖暖,我先走了。”
林暖点点头,目送着吴梅活泼的背影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周围的嬉笑声仿佛渐渐褪去,她的眼神慢慢放空,焦点失散在空气中。流言传成这样,周叔叔就算知道不是真的也会很生气吧?许阿姨,能不能离开周家呢?
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着期盼与不安的复杂神色,在她眼底悄然掠过。
周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从外面蹦跶进来,脚上的鞋子随意一踢,光着脚丫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桌上的水壶。她满头大汗,湿漉漉的头发被她胡乱往后捋了几把,此刻正东一根西一根地支棱着。脖颈间能看到明显的白色汗碱,衣服和裤子上更是左一块泥印、右一块水渍,一看就是在外面疯玩儿过了。
周劭站在客厅中黑着脸看着周茜,她全然没注意到客厅里低气压的中心,抱起搪瓷缸子就“咕嘟咕嘟”仰头猛灌,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和脖颈一路滑进衣领。
林林暖敏锐地察觉到周劭那黑如锅底的脸色,悄悄伸手拽了拽旁边林郁的衣角。林郁抬起头,安静地看向周劭,轻声打了个招呼:“周叔叔。”
周劭微微颔首,但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周茜身上。
周茜终于喝饱了水,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啊~活过来了!渴死我了!”
“喝、好、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在她身后响起。
周茜闻声,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对上了周劭那张山雨欲来的脸。
“哎呦,吓死我了。”周茜拍了拍胸口,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老周,你干嘛?”
“我干嘛?”周劭气极反笑,声音冷飕飕的,“吓死你了?我看你胆子肥得很!你个小兔崽子最近在外面胡说了些什么?”
他几步上前,没给周茜反应的时间,一把拎起她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儿一样,轻松地把人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爸!爸!我错了!我错了!”周茜预感大事不妙,立刻吱哇乱叫起来,试图用音量蒙混过关。
周劭压根不理她的嚎叫,抽出皮带,不轻不重地对着她那沾满泥点子的裤子就是几下。“精力旺盛是吧?满大院疯跑是吧?到处给你老子当‘新闻发言人’是吧?!”每问一句,就伴随着一下“惩戒”,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疼得她龇牙咧嘴,又不会真伤着。
“还敢不敢满嘴跑火车?还敢不敢胡说八道毁你老子的名声?!”周劭一边打,一边沉声质问。
“老周!你冤枉好人!”周茜一边躲闪一边委屈地大叫,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她啥也没干,就被抽了几皮带,老周这是欺负人!
林暖和林郁在一旁看得屏息静气,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呵,冤枉好人?”周劭又是一皮带打上周茜的屁股,“人家问你什么你就往外倒什么,家里这点儿底全让你给抖落干净了!还跟你那帮碎嘴子的老姊妹们到处广播,说你老子‘不行’?说你许阿姨跟两个男的‘跑了’?”
他气得简直要笑出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小兔崽子,你爹我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张没把门儿的嘴上了!今天要不给你紧紧这根舌头,明天还不知道你给老子编出个什么新闻来?!”
周衍在边上终于听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想起下午他爹那黑如锅底的脸色,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劭一个凌厉的眼刀瞬间甩过去,周衍立马闭上嘴,甚至夸张地用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坚决闭嘴,但是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他捂着肚子倒在沙发上。
周茜被她爹按着,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和她那些“老姊妹”的聊天内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明明啥也没说啊!老周这就是在冤枉她!
“我没说!你就是冤枉我!”周茜梗着脖子,坚决不认这笔糊涂账。
周劭今天是铁了心要给她紧紧皮,这小混蛋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说话有多漏风。
“傻蛋救我,老周要打死我!”周茜绝望之下,看向沙发上的周衍,发出了求救信号。
周衍抬起头,向她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小疯子,勇还是你勇,老哥我啊,不如你!”一想到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他爹“不行”的谣言,他就憋笑憋得辛苦。
怪不得,怪不得这两天其他人看老周的眼神都怪怪的,现在他知道了,哈哈哈。
周茜一看亲哥这么不靠谱,在孤立无援的悲惨境地下,竟然前所未有地思念起许女士来,带着哭腔喊道:“许女士救我。”
周劭冷笑一声,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可惜,你的许女士现在不在。”
几分钟后,周劭收了手,看着眼泪汪汪、捂着屁股、蔫头耷脑站在眼前的女儿,沉声道:“去,面壁思过一小时。好好想想,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周茜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着她爹丝毫没有转圜余地的脸色,只好抽抽搭搭、一瘸一拐地挪向了墙角。
“臭老周!”
第229章 许漾回来了
张记大饭店最里侧的包间里,烟雾缭绕,人声混杂。圆桌正中摆着几盘硬菜,但几乎没人动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的男人身上。
李麻子今天换下了市场里那身短袖和大裤衩,穿了件紧绷绷的条纹衬衫和特意熨烫过的西裤,领口勒得他有些不自在。他双手捧着小酒杯,腰微弯着,正绕着大圆桌挨个敬酒,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赵哥!赵哥我敬您!”他走到工商所那位姓赵的科员身边,声音拔高,显得格外热络,“您随意,我干了!这几年再市场里头,真是多亏您关照了!”说罢一仰头,辣得他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笑。
他表叔钱友德立刻在一旁帮腔,拿着酒瓶就给赵科员见底的杯子满上:“是啊是啊,老赵,我这侄子人实在,就是嘴笨!这两年做生意多亏你处处提点他!”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格外诚恳。
老赵拿着酒杯笑眯眯的看向钱友德,“老赵啊,咱们这么多年的同事,你的侄子就是我的亲戚,提点自家亲戚,应该的嘛。”
两人呵呵笑着对了眼神。
接着,李麻子挪到派出所片警旁边,笑容更加小心了几分:“王哥!辛苦辛苦!维护我们市场治安,全靠您们!我敬您一杯!您工作性质特殊,以茶代酒就行,以茶代酒就行!”他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
钱友德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王警官正气凛然,有他在,那些宵小之徒肯定不敢瞎捣乱,小李他们做生意也安心!”
李麻子呵呵一笑,忙连声符合,“可不是,要不是王哥风里雨里,哪来的我们这些小商贩的安稳。”
包厢里顿时发出一阵笑声,“老钱,你这个侄子会说话啊。”
最后,李麻子来到市场管理员老孙面前,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孙经理,咱老熟人了!来,我敬您一杯。”
老孙拍了拍李麻子的肩膀,“小李啊,好好干。”
两人喝了一杯酒。
李麻子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一桌人听见,“就是最近吧,市场上那个新来的许漾,哎,一个女人家,做事太不讲究!抢行市、压价钱、投机倒把还纵火烧了我的摊位,弄得我们是苦不堪言啊......就盼着您这样公正的领导,能主持大局,规范规范秩序......”
钱友德立刻叹气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是啊,老孙,那女人路子太野,不讲规矩,连违法犯罪的事儿她都敢干,再不管管,好好的市场风气都要被她带坏了!我这侄子做人怎么样,您最清楚!最是本分老实了!自从这女人来了,唉,净吃亏了!”
“哦?”老王原本笑嘻嘻看热闹的表情里掺进一丝审视,他放下酒杯,带着点玩味问道:“那女人什么来头,能让麻子吃这么大个亏?”
李麻子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痛脚,又仗着几分酒意,立刻抢过话头,愤愤不平地抱怨:“嗐!王哥,您可别提了!她能有什么大来头?不就是认得几个街面上的流氓混子,仗着有人撑腰嘛!”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前几天还叫了几个小流氓来我摊位上,阴阳怪气地‘警告’我呢!那架势,哼,狂得很!”
许漾来市场的时间不长,在市场里也从不往外说过自己军嫂的身份。但也并不是没有人知道,偏偏李麻子也没仔细调查清楚。或者说他从心里看不起许漾,一个女人,能成什么气候?无非是靠着一张嘴巧舌如簧,哄骗了些主顾买她的东西罢了。
他说的信誓旦旦,加上钱友德在一旁为自己侄子作保,几人渐渐打消顾虑。钱友德给李麻子使了个眼色,李麻子端起酒杯开始新一轮的敬酒。
一圈酒敬下来,李麻子和钱友德一唱一和,看似句句都在捧人、诉苦、求关照,实则字字都在把火往许漾身上引。包间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酒杯碰撞声和笑语声中,一场针对许漾的“围剿”,就在这推杯换盏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许漾在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后,终于落地临江。
车厢门打开,许漾几乎是踉跄着踏上月台,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缓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猛地弯下腰,对着旁边的排水沟剧烈地呕吐起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嫂子,没事儿吧?”田大力担忧的看着许漾,却不敢上手给她拍背。
吴晓峰迅速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递到她手边,“嫂子喝点儿水缓一缓。”
许漾虚弱地接过水壶,用清水反复漱了漱口,又小口抿了几下,那股萦绕不去的恶心感才稍稍压下去一些。她直起身,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漫长的旅途简直是一场折磨。狭窄的车厢内闷热如蒸笼,各种复杂的气味,汗味、烟味、食物味,交织蒸腾,令人窒息。最要命的是,她对座那位旅客脱了鞋,那双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的脚,几乎成了压垮她胃口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路之上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许漾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一种味道毫无招架之力——那就是经过长途密闭发酵、醇厚又上头的臭脚丫子味儿!那味道,简直是物理攻击与魔法伤害的双重暴击,直蹿天灵盖的销魂。
她直起腰,眼中还因刚才的剧烈呕吐泛着生理性的泪花,声音带着几分虚软:“快走吧,赶紧回家洗个澡,好好歇歇。”
吴晓峰和田大力自然没有异议。田大力默不作声地接过许漾手里所有的行李,吴晓峰也在一旁仔细看顾着。踏上熟悉的土地,两人不再像在穗港时那般谨慎陌生,而是熟门熟路地引着路,大步朝前。
几人搭乘公交车,很快便回到了家属院门口。
正值午后,院门口那棵茂盛的梧桐树下,照例坐着几位闲话家常的几人。当她们看到许漾,这个据传带着两个野男人跑了的女人,竟然不仅回来了,身后还正儿八经地跟着那两位传闻中的“情夫”,并且那两人还提着大包小包、一副以许漾为首的模样时,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许漾......她居然又回来了?!
第230章 回来
“周劭家的,你这是......回来了啊?”张婶儿眯着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许漾和她身后的吴晓峰、田大力身上来回扫射。她着重在那两人鼓鼓囊囊的胸肌和结实的手臂上停留了好几秒,嘴里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这两小伙子,瞧着可真不错哈,身板子挺扎实啊!”
许漾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脸上挂着风尘仆仆却依旧得体的微笑,自然地接话:“哎,刚下火车。大爷大妈们,又在这儿乘凉聊天呢?”
她语气轻快,不等对方再深挖,便客气地找了个借口:“我这刚回来,一身臭汗,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等下回空了,再好好跟大家唠啊!”说罢,她笑着点点头,脚步匆匆地带着两人离开,果断地将身后那一片燃烧的八卦之火与探究的目光远远甩开。
李大妈伸长脖子瞅着那三个毫不留恋的背影,尤其是那两个扛着所有行李、沉默跟在后面的大小伙子,忍不住凑近旁边的王大娘嘀咕道:“这瞧着...也不像传的那回事啊?哪像小情人啊,我瞧着倒更像是专门找来扛大包的劳力!”
许漾却无暇顾及身后的议论。她越走越快,心早已飞回了家。一想到那个软软糯糯、带着奶香的小团子,她的心尖就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脚下立刻生出飞毛腿,一个瞬移就能冲进家门,将那个温暖的小身子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
许漾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为了通风纳凉,家里的房门大敞着。还没进门里面熟悉的声音便热热闹闹地传了出来。周衍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如同背景音似的持续不断,其间还夹杂着安安被逗弄发出的、清脆欢快的咿呀声和咯咯的笑闹声。
“安安,你妈我漾姐怎么还没回来啊?”周衍百无聊赖地拿着那只明黄色的小黄鸭,在安安眼前晃来晃去,还用鸭嘴轻轻碰了碰宝宝软乎乎的小嘴唇,“老周不是说她今天到嘛,都这个点儿了......”
安安果然一逗就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盯着小鸭,张开两只小肉手就咿咿呀呀地去抓。
“啊~”
就在那小手指头快要碰到鸭子的瞬间,周衍手腕故意轻轻一抬,安安扑了个空,抓了个寂寞。
“哦~”
小团子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茫然,似乎没想明白到手的“小鸭”怎么忽然就长翅膀飞了。那呆萌的小表情引得周衍趴在围栏上,低低地笑出了声。
“小笨蛋,看准了再下手啊。”他语调懒洋洋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抬手给小床里那个手舞足蹈的团子擦了擦口水,墙角的旧电风扇卖力地摇着头,发出“呼啦啦”的声响,搅动了午後闷热的空气,送来些许难得的凉意。
王大娘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缝补衣服。听到周衍的话,她抬头笑着瞥了那哥俩一眼,声音温和又笃定:“放心吧,小漾快到了。火车那东西时间哪能那么准点?不过说今天回来,那是一定会到的。”
周衍没接话,只是用手指捏着小黄鸭,轻轻点了点安安肉乎乎的手心,逗得小家伙又咯咯地笑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出现在了门口。
“我回来了!”
清亮的声音响起,周衍眼睛骤然一亮,像装了弹簧似的“刷”一下直起身子,惊喜地望向门口:“漾姐!”
许漾笑着将手里轻便的提包放在桌上,随即利落地转身,招呼跟在身后的吴晓峰和田大力:“晓峰,大力,辛苦一下,先把扛着的货卸到客厅那个角落就好。”
王大娘笑着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道:“哎呦,总算是到了,小衍这孩子,眼巴巴地瞅了一天门口,念叨你多少回了。”
许漾顺势含笑看向周衍。周衍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嘴上却硬撑着嘀咕:“谁、谁念叨了......我就是顺带瞅两眼。”
许漾也不戳穿,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回头,语气真诚地对王大娘说道:“大娘,这几天我不在家,多亏您帮忙照看安安,我才能在外头安心办事。真的太感谢您了。”说着,她指了指地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我从南边给您带了点小礼物,等我收拾利落了,就给您送过去。”
王大娘一听,顿时笑逐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呦!我还有礼物呐?哈哈哈,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她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关怀,“赶紧的,先别忙活这些,快去洗把脸好好歇歇!这大老远折腾回来,骨头都得颠散架了,肯定累坏了!”
“还是大娘疼我。”许漾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感激。她随即转向吴晓峰和田大力:“晓峰,大力,我先把账跟你们结清楚,你们也赶紧回家好好歇着,家里人都等着你们呢。”
“嫂子,真不着急,您先休息,钱的事过后再说也一样。”田大力憨厚地笑着客气道。
许漾摆摆手,“就一会儿的事儿。”
许漾利落地摆摆手:“就一会儿的事,不耽误。”她心里早算得清清楚楚,“工资一天5块,出差补贴每天1块,这趟出去一共5天,每人应得30块。再加上奖金每人10块,所以每人一共是40块。之前已经预支了20块,现在再补20块。”她边说边将钱点好,分别递给两人,接着又将从南方带回来的水果分了一大半给他们,“好了,赶紧都回家吧,好好睡一觉,这趟真是辛苦你们了。”
田大力笑着接过那20块钱,心里暖烘烘的。这一趟出差,许漾全程包了食宿车票,还给他们每人置办了一身新行头,里外里一合计,相当于这五天净赚了整整四十块钱!还顺带去繁华的穗港见了大世面,这活儿干得真是又实惠又痛快。
他捏着钱,心里忍不住美滋滋地盘算开来:这要是跟着漾姐干满一个月,那不得挣上两百多块啊!这收入可比他哥的都多多了。
“嫂子,下次再有这样的好活儿,您可一定还得叫上我!”田大力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干劲和期盼。
吴晓峰则仔细地将钱收好,闻言也抬起头,语气虽不如田大力那般外放,却同样诚恳地点头附和:“嗯。不辛苦,嫂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许漾看着两人风尘仆仆却眼神发亮的样子,欣慰地点点头:“快回去吧,好好歇歇,代我给家里老人带个好。”
第231章 坏表
王大娘见许漾安然到家,一家人团聚,便笑呵呵地拎起自己的东西,识趣地提出告辞:“行了,小漾也回来了,你们一家人好好亲热亲热,我先回去了。”
许漾连忙笑道:“好嘞,大娘您慢走。等我歇过劲儿,空了就去找您唠嗑儿!”
“哎,漾姐。”周衍一见王大娘出门,立刻凑到许漾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分享欲,“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天,我都无聊得快长蘑菇了!”
许漾好笑地瞥他一眼,“无聊可以看看书,无聊可以多看看书,我记得你的同学们这会儿应该正忙着准备期末考试呢吧。”
周衍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立刻哑声了,高涨的情绪也一下子蔫儿了,他嘟哝道:“漾姐,咱能别一回来就说这些吗,多伤感情啊......”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拉着许漾坐到沙发上:“路上累坏了吧?我特意给你晾了凉茶,你先坐下歇歇!安安这小崽子天天咿咿呀呀的,估计是想你了!”
许漾被他的话引得心头一软,忍不住探头去看婴儿床里的安安。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妈妈的注视,黑亮的大眼睛立刻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随即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手小脚兴奋地晃动着,仿佛在催促她快来抱自己。
许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克制住了立刻抱起他的冲动。她俯下身,用目光轻轻碰了碰安安温热的小脸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宝乖,妈妈刚赶了很远的路回来,身上脏兮兮的,都是灰尘和汗。我们先不抱抱,等妈妈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来好好抱我的小宝贝,好不好呀?”
“啊~”安安发出一个软糯的音节,像是在回应,依旧挥舞着小手,眼睛亮亮地望着妈妈。
“我先去洗个澡,你看着会儿安安。”许漾笑着伸手拍了拍周衍的肩膀,“对了,从穗港给你带了礼物,待会儿拿给你。”
“真的?!”周衍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布灵布灵”地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立刻搞怪地做了个“恭请”姿势,拉长了音调:“好嘞!漾姐您放心去!小的一定寸步不离,鞠躬尽瘁,看好咱们家小少爷!”
“小伙子,很有前途嘛。”许漾被他的活宝样逗笑,转身回房间拿换洗的睡衣。目光瞥见墙角立着一台崭新的电风扇,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周劭动作还挺快的嘛。
许漾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走到那堆行李前蹲下,解开其中一个包裹,从里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袋子,直接拎起来扔到周衍面前:“喏,给你的礼物。”
许漾重新洗了手出来,她这才弯腰将眼巴巴望了她好久的小团子安安抱进怀里。那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一入怀,她瞬间觉得心里某个空缺被填满了,整个世界都踏实起来。她低下头,用额头亲昵地贴着安安的额头,感受着他温热的小手好奇地抓着自己散落的发丝,柔声低语:“宝宝,妈妈回来了,想妈妈没有?”
安安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瞧着许漾。
另一边,周衍嘴上说着“漾姐你看你,带礼物多破费啊。”,手上却动作飞快、满怀期待地拆开了那个黑袋子。然而,袋子里露出的是一堆电子表,而且每一只都有明显的瑕疵。有的电池耗尽屏幕漆黑,有的按钮按下去毫无反应,有的表带断裂,还有的屏幕显示缺划......各式各样的毛病,竟找不出一只完好的。
周衍扒拉了两下,拎起一只彻底罢工的表,心疼又疑惑地问:“漾姐,这,怎么全是坏的啊?”
许漾正享受着和安安的亲昵,嘴巴啄木鸟似的在安安的脸蛋胸脯上哆哆哆叨几下,她抽空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再自然不过:“本来就是坏的啊。”
“啊?”周衍更不解了,甚至有点替她肉疼,“漾姐,你买这么多坏表干什么呀?这得多亏啊!”他跟着许漾卖过电子表,深知这玩意儿价格不菲,这一袋子坏表,简直是白白扔钱。
许漾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点拨道:“坏表怎么了?坏表也可以修好啊。你要是能想办法把这些表都修好,再卖出去,这里头的利润可不少。”她观察着周衍的表情,继续道,“你那个好朋友余赞,家里不是挺困难吗?马上放暑假了,你可以找他一起干呀。”
周衍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余赞自尊心强,绝不会白拿他的钱,暑假肯定要拼命找活干还他那两百块钱。余赞一个初中生,能找到的零工无非是些又累钱又少的活儿。但是这些手表就不一样了,本来就是坏的,自己拉余赞一起他就不会拒绝了,靠手艺一起赚钱,他绝对会愿意。如果能把修表卖表这事儿做起来,这样既不用去干那些太辛苦的零工,赚的钱也足够给余奶奶看病了。漾姐这主意简直太妙了!
周衍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他一把捞起那只黑色的袋子,像是抱住了什么宝贝,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发颤:“漾姐!你真是这个!”他空出一只手,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修表!对,修表!余赞他手巧心又细,肯定能行!”
他迫不及待地就往门口蹦跶,嘴里飞快地念叨着:“我这就去找他!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刚蹦跶出去两步,他又猛地刹住车,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懊恼地一拍脑门,“不对啊,现在这个点儿,他肯定还在学校上课呢!”
许漾看着他那副从极度兴奋到猛然醒悟的滑稽模样,忍不住低头笑着捏了捏安安软乎乎的小手指,指向愣在原地的周衍,柔声逗趣道:“你看看你哥,像不像傻狍子?”
“哦~”安安像是听懂了一样,眨着大眼睛,软糯地应和了一声。
周衍转过身,一脸茫然又好奇,“漾姐,啥是傻狍子啊?”
许漾忍俊不禁,抱着安安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摇头笑道:“都叫你平时多读点书了,连傻狍子都不知道。”
周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憨憨的窘迫。眼看许漾抱着孩子的背影就要进卧室了,他猛地想起正事,连忙抬高声音,无比郑重地对许漾保证道:“漾姐你放心!这些表的本钱,等我们卖出去,第一时间就还给你!绝对不让你亏本!”
许漾在卧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精明的笑意,“本钱要还,另外,我再抽5%的利润。”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周衍一口答应,声音响亮,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因为这份“正式”的合作关系而更加兴奋起来。
第232章 花边新闻而已,又能怎?
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燥热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只有那台新电风扇在床头尽职尽责地左右摇着头,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呼啦啦”的声响。许漾和安安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两人连微微蜷缩的睡姿都几乎一模一样,呼吸轻柔而平稳。
周劭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熟睡中的母子俩,冷硬的眉眼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弯下腰,极轻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散乱在许漾颊边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许漾很警觉,这点细微的动静就让她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后,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狡黠。她自然地伸出双手,交叠着环住周劭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些,侧过脸在他颈侧依赖地轻轻蹭了蹭,用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呢喃:“老公,我好想你啊。”并没有,不过不妨碍许漾说的深情。
哄男人嘛,信手拈来。
果然,周劭的眼中几乎是立刻就被这句话熨帖得溢满了笑意,连唇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不过嘴上还是别扭着,低声嘟囔:“什么想不想的...净说这些......”
许漾闻言,轻笑一声,顺势仰起头,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快速又轻柔地亲了一口,随即躺回枕头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几分狡黠的赞许:“奖励!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把安安照顾的很好嘛。”
周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奖励手法弄得有些耳根发热,大手不自觉地攥了攥,目光移向别处,声音也绷得有点紧:“安安是我儿子,我照顾他不是应该的么。”
他转移话题,找回平时的沉稳,“晚饭好了,起来吃饭吗?”
“吃~”许漾拉着他的手坐起来。
而此时,主卧门外,周茜正像只壁虎一样整个人扒在门板上,耳朵死死地贴着门缝,小脸都快挤变形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她焦急地小声嘀咕,爪子无意识地在门板上挠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她心里小猫抓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想往里瞅瞅。
就在这时,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周茜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哎呦”一声惊呼,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周劭的脚背上。
周劭皱着眉,低头看着还坐在自己脚上的周茜,沉声问道,“你堵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谁堵门口了!”周茜一抬眼正好看见从周劭身后走出来的许漾,一个猛子站了起来,她挤开周劭钻了进去,把拉住许漾的手,委屈巴巴地开始告状,“许女士,老周他欺负我,他昨天还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她这心里就觉得许漾能给她做主。
“你爸为什么打你?”许漾跟在周劭身后往外走,顺道将门开的更大些,这样她坐在外面可以看见里面安安的情况。
“还能是因为什么,”没等周茜开口,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周衍就抢先一步,幸灾乐祸地揭短,“就这小疯子,在外面当‘大喇叭’,逢人就说老周‘不行’,还说你带着两个小情人私奔了!啧啧,漾姐你是没听见,外面传的版本那叫一个精彩!”
昨天老周收拾完周茜后,周衍今天特意出去绕了一圈,竖着耳朵打听了一番。好家伙,不打听不知道,外面的传言已经衍生出七八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精彩,听得他啧啧称奇,内心甚至生出几分敬佩,这帮人的想象力,要是能分他一半,他还愁那八百字的作文憋不出来吗?
“傻蛋!你胡说!”周茜跺跺脚,两道小眉毛嚣张的竖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瞪向她哥,“我才没说,是她们自己瞎编的!”
周衍冲她做了个鬼脸,“得了吧!人家问你啥你说啥,跟个‘大漏勺’似的,可不就全靠你提供素材么!”
“你才是大漏勺!你全家都是大漏勺!”周茜嗷一嗓子就朝周衍扑了过去,两兄妹瞬间在沙发上扭打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
许漾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好笑地摇摇头,转头对身旁的周劭低声道:“她这‘全家’不是把她自己也给包括进去了?”
周劭看着小女儿那战斗力十足却智商感人的样子,内心不禁为她的未来深感忧虑,这样的脑子,以后真能考上学校吗?
他转过头,眉头微蹙,看向许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得那么难听,你,真不生气?虽然我已经教训了周茜,但挡不住外面的那些嘴,他们那样说,对你的名声......”
许漾噗嗤一笑,她洒脱地摆摆手,“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哪个成功的女企业家没有点儿花边新闻做点缀?”她的眼神清亮而笃定,透着一种超然的清醒:“我的时间和精力非常宝贵,不值得为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浪费一秒。而我的业务数据、客户认可和还有我打下的市场份额才是真实的。这些谣言,随它去吧,这只是到达成功附带的讨厌赠品罢了,丝毫影响不了我前进的步伐。”
许漾不会对所有的谣言都无动于衷,一旦发现是有组织的、源头清晰的、并且对她的生意造成实质性商业损害的中伤,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法律武器,杀鸡儆猴。
许漾的处世哲学一贯如此,不被定义,不受干扰,用事实和成就说话。
花边新闻而已,又能怎?
许漾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周劭的胳膊,视线意有所指地在他下身扫了一圈,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周副团长,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个‘你不行’,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周劭的脸瞬间又黑了一个度。
许漾却仿佛没看见他的黑脸,继续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调笑道:“这我走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她眼睛里溢满笑意,“不行,回头我得好好验验。”
好了,周劭的脸又黑又红了。
就在这时,林暖从房间里轻轻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许漾面前,抬起眼,声音柔柔的:“许阿姨,您回来了,我和哥哥,我们大家每天都在期盼您回来呢。穗港那么远,就您和两位叔叔三个人一起,就算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们真的很担心您。”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林郁却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厨房门口冒了出来,声音平淡无波地打断了她:“饭好了。”他抬起头,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厚重的刘海直直地看向林暖。
林暖被他看得瞬间胆怯起来,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许漾将这对兄妹间无声的交锋看在眼里,面上却依旧对林暖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你记挂着我,不过呢,小孩子家家的,就别太操心大人的事了。”她说着,弯腰扶住林暖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笑容未减,话里却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阿姨啊,不太喜欢小孩子心思太重。你们这个年纪,最要紧的是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知道吗?”
许漾不轻不重的警告了一句,真当自己看不出她的茶言茶语呢。还没修炼到家呢,就敢舞到她面前,是得让她尝尝自己的招数了,以后才不敢再轻易到她眼皮底下放肆。
“所以你喜欢我。”周茜刚刚结束战争,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闻言立刻蹦了过来,一脸洋洋得意,“我心思一点都不重!而且我学习还不好!”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优点。
周劭正好端着菜盘子从厨房出来,听到的就是周茜这番“自豪”的宣言。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确实心思不重,那是根本没一点儿心眼子。
第233章 让她自己离开
吃饭的时候,周茜就像块甩不掉的小年糕,紧紧地腻在许漾身边,恨不得把自己粘在许漾的胳膊上。
“哎哎哎,别黏着我,我胳膊都快被你焐熟了。”许漾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几乎整个身子都歪过来的周茜的脑门,把她轻轻推远了些。
周劭抬头瞥了一眼,长臂一伸,绕过许漾,不轻不重地在周茜后背上拍了一下,“坐有坐相,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哼。”周茜不高兴的嘟起嘴,转头就去夹盘子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谁知筷子刚碰到肉,斜刺里突然杀出另一双筷子,精准地劫走了她看中的目标。
周茜怒目而视,只见周衍得意洋洋地把肉塞进自己嘴里,还故意对着她夸张地嚼着,摇头晃脑,气得周茜直瞪眼。
许漾看着她气鼓鼓的河豚样子,开口道:“我从穗港带了点当地的水果,路上虽然消耗了一些,不过还剩下不少,一会儿饭后你们尝尝。”
周茜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生气了,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这可是来自穗港的水果,该有多稀奇多好吃啊!
“许女士,”她含着饭,含糊不清又充满期待地问,“你带的水果是不是临江没有 ,只有穗港有啊?”
许漾夹着菜,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声,“算是吧,那边是原产地,很少运到临江。”
“那吴璇肯定也没吃过了。”周茜扒了一口饭,眼睛滴溜溜地转,“那我留一点儿给她,她肯定羡慕死我了!”她想了想,又有点肉疼地改口,“一点儿还是太多了,我给她留一个行吗?”
许漾点点头,“行啊,从你的那份里出就行。”
这下可打开了周茜的话匣子,她开始嘀嘀咕咕地盘算起来:要给谁带,不给谁带,简直把班里谁跟她好、谁跟她不好的那点小秘密全抖落了出来。一时间,饭桌上全是她叽叽喳喳的分享声和许漾温和的应答声。
周劭头疼的给周茜夹了一筷子肉,“少说话,多吃饭,滔滔不绝了你。”他又给许漾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放缓了些,“你别总惯着她,自己也快吃。”
“我吃着呢,”许漾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笑了笑,“回答她的话也不费事。”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顺口的事儿,何必打击一个孩子积极的分享欲呢。
一般情况下,许漾对小孩还是给予了很大的容忍心的。
周茜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用脑袋蹭蹭许漾的胳膊。果然,这家里还是许女士最好了!老周动不动就黑脸训人,傻蛋也天天跟她吵架,还抢她肉吃,林郁像个闷葫芦不理人,林暖也从来不帮着她,他们都欺负她!只有许女士会给她带礼物,还听她说话!
许漾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便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吃了早饭她就要出门,没想到周衍也拾妥当要出去,这下安安留在家里她倒不放心了。许漾心里叹了口气,保姆的事情还是要加快速度了。她利落地转身,重新收拾了些安安的必需品,决定直接带着小家伙一起出门。
“你要去哪儿?我骑三轮车出去,顺路的话捎你一程。”许漾一边给安安穿袜子一边对周衍说。
周衍看着穿戴整齐的安安,有些犹豫地开口:“漾姐,你出门啊?要不我还是在家看着安安吧,你去忙你的事,反正我的事儿也不着急。”
“史丹利大师想必也许久没跟朋友小聚了吧?”许漾笑着打趣了他一句,轻松地抱起安安,“你去好好玩儿吧。我带安安出去晒晒太阳,接触接触大自然,对他成长也好。”
周衍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时,阳台上正在晾衣服的林郁转过头,声音平静地插话道:“我可以在家看着安安。”今天休息日,孩子们都在家。
“不用了,”许漾笑着婉拒,语气温和却坚定,“还有十来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你安心复习备考才是正事。”她说着,朝林郁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争取期末考出好成绩。小蘑菇,加油哦。”
林郁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许漾笑着拎起沉甸甸的妈咪包,稳稳抱着安安,转身下楼去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时间可不等人。周衍见状,连忙抓起自己的书包,拄着拐棍,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漾姐,等我!”
阳台上,林郁定定地注视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清晨明朗的阳光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像一株被烈日晒得失了水分、蔫头耷脑的小蘑菇干,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和沉寂。
林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周劭一早就去单位加班了,周茜一大早也迫不及待地揣着许漾给的水果,跑去吴璇家显摆了。此刻,许漾和周衍相继离开,家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家兄妹二人。
空旷的客厅里,林暖带着一丝讥诮的神情,望向仍站在阳台门口、身影显得有些孤直的林郁,凉凉地开口:“你看,你再讨好她也没用。说的好听,什么‘安心备考’,其实她就是防着你,防着我们。”
林暖缓缓靠近林郁,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急切,“哥,你别傻了。在这个家里,我们永远是外人。她们才是一家人,我们算什么?!”
“自从她来了之后,周叔叔现在和周衍和周茜的关系越来越好,还有我们什么机会?奶奶早就说过,我们留在这儿,就是来讨债的!要是我们不能在周家待下去,被赶回去的话......”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冰冷的记忆攫住,声音也跟着发抖,“你知道的,我们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她眼底浮现出真实的恐惧,仿佛已经看见老太太那双枯柴般的手和淬毒的眼神。
“哥,许阿姨她太厉害了,我感觉我在她面前就是透明的。”林暖的声音压得更低,透出几分真实的怯意,“我一看到她就害怕,你帮帮我,把她赶走好不好?就让她离开周家,行不行?”
她轻轻晃着林郁的手臂,语气近乎哀求,“只有她走了,我们才能安安心心在周家呆着,到时候,周叔叔说不定才能重新看到我们的好......哥,你难道想一辈子当这个家里最多余的那个吗?”
“哥,”她抬起眼,目光里混合着恐惧和恳求,“我们不用伤害她,就想办法让她自己离开,行吗?”
第234章 妈宝男
三轮车“吱呀”一声在余赞家门口停稳。许漾利落地从车座上下来,转身小心地从车厢里周衍的怀中接过安安。周衍则扶着车帮,动作有些缓慢地挪了下来。
余家的大门敞开着,院内的景象一目了然。余赞正蹲在院子中央,专注地清洗着麦子。一个大铁盆里盛满了清凉的井水,麦粒浸泡在其中。余赞一只手在麦子中反复淘洗,另一只手握着笊篱,仔细地将漂浮在水面的麸皮捞起,倒进旁边的盆里,这些麸皮可以用来喂鸭子,一点都不能浪费。
一粒饱满的麦子随着麸皮掉进了旁边的盆中,余赞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其捡起,重新扔回大铁盆里。他们是非农业户口,每个月能购买的面粉都有定量,吃完了就没有了。这些麦子,还是他特意跟乡下的亲戚买的。奶奶刚出院不久,身体需要好好调养,他想给奶奶吃好的。
余奶奶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凳子上,正就着明亮的阳光缝补一件旧衣裳。她不时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望着忙碌的孙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欣慰。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照亮了她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那皱纹里仿佛都盛着满足的暖意。
门口的动静立刻引得院里两人抬起头望过来。
“周衍?”余赞惊讶地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了过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衍立刻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故意拖长了声音调侃道:“小赞子~爸爸今天特地来看你了!”
余赞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他转向一旁的许漾,神情立刻变得乖巧礼貌,认真地打招呼:“许阿姨好。”
这时,余奶奶也放下手中的针线,笑呵呵地拄着膝盖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道:“哎呦,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坐。”
许漾一手稳稳地抱着安安,另一只手利落地从三轮车厢里提下来一篮子早上特意在路上买的新鲜鸡蛋,递给迎上来的余赞,同时转头对余奶奶温和地说道:“大娘,之前一直忙,也没顾得上来看您。您身体好些了吧?”
“好多了,好多了。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呀!”余奶奶乐呵呵地说道,她转头慈爱地看了余赞一眼,语气里带着幸福的埋怨,“就是我家小赞总是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的,我闲得慌。”
许漾闻言笑着说道:“赞这是真心孝顺您,体贴您。我家周衍能和他做朋友,我们做家长的,心里都特别开心。”
这话无疑说到了余奶奶的心坎里,是对她孙子最好的夸奖。她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满是自豪的光彩。
他漾姐跟谁说话都能说到人心坎里,周衍在一旁悄悄对着许漾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余赞瞧见他这小动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快去屋里坐吧,喝口水。”余奶奶热情地招呼着。
“不了,大娘。”许漾婉拒道,语气温和却干脆,“我一会儿还得去办点事,这就要走了。
她转头叮嘱周衍,“你在这儿玩吧,别给你余奶奶家添麻烦。”她抬手看了下手表,“我应该下午5点前能回来,早的话我顺路来接你,如果过了5点,你自己蹦回家吧。”
周衍原本还美滋滋地以为,许漾下一句会是“到时候让小赞送送你”,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冷酷无情的“蹦回去”!
他瞬间垮下脸,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哀怨地嚎了一嗓子:“漾姐——!您可真是我亲漾姐啊!这待遇也太‘温暖’了!”
一旁的余赞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扭过头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余奶奶一听许漾还有正事要忙,连忙摆手道:“那你赶紧去,正事要紧,可别耽误了。”
许漾利落地用一块柔软的背巾将熟睡的安安稳妥地绑在胸前。周衍看着小家伙像个温暖的小包裹似的贴在许漾怀里,忍不住又提议:“漾姐,要不你还是把安安留这儿吧?我保证不乱跑,就专心看着他!”
“不用了,”许漾低头温柔地摸了摸安安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轻却坚定,“让他跟着我吧。”安安要是哭闹不休,她可能也就将他留给周衍看着了,但此刻小家伙睡得正香,贴在身上仿佛没什么分量,也没有不舒服,许漾也就放心带在身边了。
随后,她矫健地跨上三轮车,脚下一蹬,车子便飞快地窜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哎!漾姐!拜拜啊——!”周衍冲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奋力挥了挥手,嘴里还不忘嘟囔,“走这么急...也不说好好跟我告别一下。”
“哟~”余赞憋着笑上前两步,故意拉长了调子,胳膊一抬就熟稔地架在周衍肩上,调侃道:“这谁啊?以前提起后妈,不是都恨不得躲八丈远吗?现在怎么成了黏人的‘妈宝男’了?漾姐,漾姐的,这一会儿都离不开了?”
“去去去!你懂什么!”周衍肩膀猛地一抖,嫌弃地把他的胳膊甩开,下巴一扬,用没拄拐的那只手潇洒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刘海,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我这叫‘精准抱大腿’,是顶级商业智慧!懂不懂?以前那是年少轻狂,不识我漾姐庐山真面目!”
他凑近余赞,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机密:“现在我可不一样了,我是漾姐的头号狗腿,史丹利大师!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你以为我是黏人?错错错,我这是在抓紧一切机会抱大腿!”说着,他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格局,这眼界,是你这种还在洗麦子的人能领悟的吗?”
余赞嫌弃地瞥了周衍一眼,懒得再搭理这个突然“发病”的家伙,提着一篮子鸡蛋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去。
余奶奶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两个少年人打闹。她温和地看向周衍,语重心长地劝道:“小衍啊,奶奶得多说两句。你这个后妈,许漾,她是个真心实意的好人。”
老太太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岁月的沉淀和看人的通透:“先前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家跑前跑后的操心你的事儿。听小赞说,平日里她对你的照顾也是实打实的。你说,这样尽心尽力的后妈,世上能有多少?”
她目光慈祥却认真:“人家本来也没有这个责任非得把你照顾得这么周到,能做到这个份上,凭的是她的良心和善良。小衍啊,你想想,就算是亲生父母,也未必能十全十美地对孩子好,更何况是后妈呢?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啊,讲究将心比心。你以后,也要好好地跟她相处,这感情啊,都是真心才能换来真心的。”
“奶奶,我知道。”周衍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眼神里透着一份难得的认真和暖意,“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漾姐,她是真的对我好。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跟她相处的,绝不犯浑。”
余奶奶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了,是真的从心里接纳了这个后妈,悬着的心总算踏实落地。她欣慰地拍着周衍的手背,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你能自己想通这个道理,奶奶就彻底放心啦!”
许漾骑着三轮车,来到了刀疤的住所。
第235章 干笑
许漾到的时候,刀疤家大门紧闭。他们这些小混混,都不是早睡早起的人,睡到日上三竿才是他们的常态。
“嫂子?!”
许漾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喊。她转过头,看见黄毛怀里抱着一大堆油条包子之类的早饭,正瞪大眼睛看着她。黄毛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赶忙用肩膀顶开院门,侧身热情地招呼:“嫂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漾跟在黄毛的身后走了进去。
一群单身汉的院子也没那么干净,一进院子,就能看到地上满地上散落着烟头、空酒瓶,还有毛豆壳、花生皮等各种食物残渣,几乎无处下脚。黄毛不好意思地冲许漾咧嘴笑了笑,抬脚就是一阵扫腿舞,把眼前的垃圾粗略地划拉到一边,清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嫂子,别介意啊,我们这儿有点乱......您多包涵!”他边说边从旁边拖过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用袖子快速擦了擦椅面,“嫂子您先坐这儿歇会儿,疤哥他还在里屋睡着呢,我这就去把他叫起来!”
许漾抱着安安在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刀疤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了,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急慌慌叫起来的。衣服穿得有些潦草,t恤衣角塞到了裤子里,两只拖鞋踩反了,眼角还挂着眼屎。
他看到院中坐着的许漾,立刻加快了脚步,脸上挤出带着睡意的笑容:“嫂子!您回来了!我正说要去寻您呢!”
黄毛也端了两了两个搪瓷缸过来,冰凉的水上面飘着几根干茶叶梗,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躲到一边啃包子去了。
许漾将手里提着的两包用油纸包得妥帖的糕点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从穗港带来的糕点儿,不多,给你们尝个味儿。”
“哎呦!嫂子您太客气了!”刀疤眼睛一亮,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穗港的糕点儿可是稀罕物,咱们这儿可不容易买到!”
他也没多寒暄,坐下后便说起了正事,“嫂子,您之前让我们盯紧李麻子那边,这些天他倒是没再去找别人,就和他那个表叔钱友德搅和在一起。前天晚上,他们一伙人在张记大饭店包了个间,好烟好酒好菜地搓了一顿,阵仗不小。”
许漾拍了拍安安的后背,轻声问:“来的都有哪些人?”
刀疤知道许漾最关心的是这个,便接着详细说道:“去的人我们也摸清楚了,没什么太大来头。有钱友德的同事,一个姓赵的科员,跟钱友德一样,都是管南湖露天市场那片的。还有负责我们这片治安的片警,王警官。最后就是南湖露天市场管理处的经理,孙岩。”
许漾点点头,官儿确实不大,但都是现管,对于许漾这样的小商贩来说还真是卡脖子的那种,“李麻子还真是卯足了劲儿要给我点颜色看看了。”
“嫂子,要不要我们去教训教训他?”刀疤习惯性地摩挲了下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他看来,这种不服气的,打一顿就老实了,根本用不着这么弯弯绕绕地费神。“反正他最大的靠山,也就是他那个当小科员的表叔,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许漾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谢谢刀疤兄弟了,这份心我领了。只是这事儿我有自己的想法。”她说着便站起身准备告辞,“这段日子辛苦兄弟们帮我盯着了,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刀疤也立刻站起来相送,拍着胸脯保证:“嫂子您太客气了!有啥事您只管吱声,咱们兄弟绝对随叫随到,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许漾朝他挥挥手,利落地蹬上三轮车,很快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小许啊,你回来了?”李大姐眼尖地看见她,立刻惊讶地扬高了声音打招呼。
许漾推开街道办公室大门的时候,一瞬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计生员甚至脖子都伸出老远,就为了看看许漾。
“李大姐,我刚回来。”许漾笑着走过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精心包好的糖果,递给李大姐,“从南边带回来的糖,您拿回家给孩子们甜甜嘴。对了,上次托您帮忙留意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吗?”她问的是找保姆的事情,去穗港前,她来街道这边登记过,让工作人员帮忙留意辖区内有没有愿意做保姆的人。
李大姐接过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笑开了花:“哎呦,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你托付的事,大姐我可一直给你放在心上呢!”她拿出登记的册子,翻看了一遍,“咱们这片儿啊,想当保姆的人不少,我按你的要求仔细筛过,正好有三四个特别合适的,都是街里街坊、知根知底的,比外面找的那些不知道可靠多少!你要不要先挨个见见看看?”
“大姐,还得是您啊!”许漾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朝着李大姐比了个大拇指,“这效率,真是这个!行啊,大姐,您看今天上午方便的话,能不能一块儿都见见?也省得您为了我的事一趟趟地奔波麻烦。”
李大姐想了想,觉得许漾说得在理,一拍大腿:“成!这会儿她们估计都在家。你就在这儿坐着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把人给你叫过来!”
“哎!太好了,谢谢大姐!真是麻烦您了!”许漾笑着道谢,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许漾抱着安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自然地借用办公室里的热水,熟练地给安安冲好了奶粉。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牢牢抱住奶瓶,满足地喝了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街道办公室里,几位原本在闲聊的干事和路过停下脚步的邻居,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正抱着孩子喂奶的许漾。一位平时挺热心的中年女干事状似无意地端起茶杯,踱步到许漾附近,笑着搭话:“小许回来啦?这趟出门时间可不短呐。哎,今天休息日,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周副团也没说帮帮你?”
另一位正在整理文件的大姐闻言也抬起头,语气带着点过分的关切,“是啊,小许,你看你这大热天的带着孩子跑来跑去的,真不容易。周副团......他最近还好吧?家里都挺好的?”
他们的问话都绕着圈子,表面上满是关心,实则句句都是试探,想从许漾的反应里抠出点蛛丝马迹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许漾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淡然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亮却不失柔和:“我们家都挺好的,难得各位哥哥姐姐都这么挂念着我,操心着我家的事情,真是让我心里头怪暖的。”她在挂念操心两个词上加重了音量,那些人自然听的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有些讪讪。
许漾随即话音一转,“不过啊,我们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找个可靠的保姆搭把手。等找到了人,我也能轻松不少,我家老周也不用总担心我忙里忙外太辛苦。”她说着,还无奈又幸福地笑了笑,仿佛这纯粹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的甜蜜烦恼。
她这番话,说得既坦荡又自然,如同用最柔软的绸缎,轻轻裹住了所有试探的锋芒,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将众人的话都堵在了肚子里。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附和的干笑。许漾笑容依旧,淡然自若。
第236章 高兴早了
李大姐风风火火地带来了四位看起来干净利落的中年妇女。
许漾低声同李大姐商量了几句,借用了街道办的一间空闲办公室进行单独面试。
她的面试过程干脆利落,重点考察了几个核心方面:育儿知识的科学性、身体健康状况、应急反应能力,以及家庭背景和稳定性。她还特意观察了每位应聘者与安安互动时的耐心和自然反应,同时把工作时间、要做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可惜的是,这四位应聘者到底都没能让她点头。
第一位一开口就露了馅,满嘴都是“睡扁头”、“捏鼻梁”的老法子,甚至颇为自豪地说起曾用刮痧给前雇主孩子退烧。许漾听得心里一紧,她虽然不知道这些土方子管不管用,但她可不敢拿安安冒险。
pass。
第二位虽然看着各方面都好,可她独自拉扯大了她的独子,字里行间都透着“男人哪能干家务”的老观念,在许漾假设的场景中,对于丈夫要帮忙照顾孩子和伺候老婆的行为,言谈之间隐约透露着批判。许漾自问是找给自己帮手,可不给自己整个婆婆来的。
pass。
第三位倒是没有前面两个的问题,谁知许漾请她做几个蹲起试试体力,没两下她就头晕眼花、脚步发虚,吓得许漾赶紧扶她坐下。
pass。
最后那位经验最足,人也和气,却不好意思地提出得带着自家小孙子一起来上工,这与许漾期望的专注照料相悖,许漾只能笑着摇摇头。
许漾客气体面地结束了面试,感谢了李大姐和各位应聘者。
李大姐送走那几位,转身笑呵呵的问许漾,“小许,咋样?瞧着有合心意的没?”
许漾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十分客气,“真是辛苦李大姐您为我这事儿忙前忙后了。不过,这事儿我回去再考虑考虑,也得跟我家老周商量商量。”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一个都不行。别的事能将就,唯独孩子的事,半分也马虎不得。
“行!那回头你定好了,随时给大姐个信儿就成!”李大姐笑呵呵地应道,语气十分爽快。这些成功介绍的工作,可都是算在她工作考核里的实在业绩,她自然希望这事儿能成。
此刻,余赞家里。
周衍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他得意地哼哼两声,下巴一扬,用一副“快来膜拜”的语气说道:“小赞子,睁大你的眼睛看好喽!爸爸今天给你送来的——可是滔天的富贵!”
余赞疑惑地看了看那其貌不扬的黑袋子,瞥了眼周衍那副快要嘚瑟上天的模样,伸手就去解袋口的绳子:“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周衍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眉毛挑得老高,卖着关子,“你猜?”
“金子啊?”余赞随口道,手腕一抖,轻松把周衍的手给震开了。
“切~”周衍顺势把手收回去,嫌弃地撇撇嘴,“真没想象力!这玩意儿,这可比金子还值钱。”
余赞已经把袋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他惊讶地低呼一声:“电子表!”
他下意识地在自己干净的t恤上仔细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很快发现了问题:“这...坏的?”
“嗯哼~”周衍抱起胳膊,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模样,就等着余赞投来崇拜的目光。
余赞在周衍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笑骂道:“卖什么关子,快说!”
周衍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逆子!小赞子,你竟敢对你爸爸下此毒手!”
“我看你是皮痒了找打!”余赞笑骂着,凭借自己灵活的腿脚,轻易就制住了行动不便的周衍,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往后带,“来,好好说清楚,到底谁是爸爸?谁是儿子?嗯?说不说?说不说?”
周衍被勒的喘不过气来,赶紧求饶:“咳~咳~说说说!好汉饶命!我这就说!这就招!”
等余赞稍微松开胳膊,他立马指向那袋电子表,眼睛发亮:“这些可都是我漾姐特地从穗港给我们弄来的!”他激动地拍了拍余赞的肩膀,“别看都是坏表,但是我们修好了不就是好表了吗!”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是不知道,我之前跟我漾姐去卖过电子表,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卖得可贵了!最便宜的一块都卖好几十,那些人都抢着买!等咱们把这些都修好卖出去,绝对能赚一大笔钱!”
他手指头戳戳余赞,对比道:“这可比你天天去收废品、扛大包赚得多多了!”说着,他美滋滋地畅想起来:“到时候,咱们先把我漾姐垫的本钱还上,剩下的钱.......嘿嘿,你就能给余奶奶买更好的药,吃更好的东西,让她老人家好好调养身体!”
余赞一听这主意,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这精巧的盘算,肯定是许漾的手笔。就周衍那个直来直去的脑袋瓜,可想不出这样既帮忙又给足面子的周全法子。
一股暖流蓦地涌上心头。他感激周衍真心拿自己当兄弟,更感念周家的人竟这样把他家的事放在心上,肯这样费心费力地帮衬。他转头看向还在乐呵呵、一门心思为自己谋划赚钱大计的周衍,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温暖又郑重的笑容。
“那还真是得多谢兄弟你处处想着我了。”余赞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没办法,谁让我是你爸爸呢。”周衍下巴一扬,那副自豪又臭屁的模样简直能上天,“更谁让我眼光独到,早早抱上了我漾姐这条金大腿呢!嘿嘿嘿~”
“滚蛋!”余赞笑骂着推了他一把,随即收敛了笑意,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不过,你这宏伟的赚钱大计,前提得是先把这些表都修好吧?那么问题来了——史丹利大师,您老人家知道这表该怎么修吗?”
周衍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光顾着畅想未来了,他和余赞......好像压根儿都不会修表啊!
另一边,许漾已经来到了一处建筑外面,对着刚走出门的女人亲热的扬了扬手,“亚姐~”
第237章 求人
张亚今天也被拖在了办公室加班。她们财务科的老大老来得子,紧张得不得了,几乎把所有手头的工作都推给了她们这些年轻同志。偏偏月底叠加月初,正是财务科最焦头烂额的时候——要结算清本月的所有账目,确保每一张凭证都齐全无误,账目绝对平衡,还要紧锣密鼓地编制出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准时向上级主管部门和银行报送。
今天办公室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来单位加班,每人桌上都堆着厚厚的凭证和账本,算盘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埋头对账、结账,编制报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度紧张又忙碌的气氛。没办法,任务压头,只能集体加班赶工。
好在,这会儿工作总算都赶完了,张亚也能稍微松一口气。
正好也到晌午了,张亚拿着包往外走,准备在外面对付一口,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许漾,正热情地朝自己招手。
“许老板,好久不见呐。”张亚笑着快步走过去,目光一下子就被许漾怀里的小娃娃吸引了,“哟,这是你儿子吧?”她凑近了些,轻轻摸了摸安安粉嫩的小脸,“瞧这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小模样,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伙!”
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张亚,好像听懂是在夸他似的,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许漾被儿子的模样逗笑,轻轻拍了拍他:“张亚姐,正好饭点了,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馆子,味道挺不错的,赏个脸一起吃个午饭?”
张亚微微一怔。原以为只是巧遇寒暄,没想到许漾是特意等着自己的。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这位许老板专门找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许漾所说的餐馆门脸不大,仅能勉强塞下两张小桌,却丝毫不影响那霸道辛香的滋味一阵阵从里间飘出,勾得人馋虫大动。这对于刚熬完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的张亚而言,诱惑更是翻倍。
“老板,一份酸菜鱼,一盘凉拌凤爪,再加个干笋炒肉,两碗米饭。”许漾流畅地点了单,语气熟稔得完全看不出是头一回来这儿的生客。
屋里空间太过狭小拥挤,许漾便请老板在外面的树荫下支了张矮桌。她利落地从三轮车里拿出便携小推车,将安安稳稳地放了进去。小家伙抱着心爱的小鸭子玩偶,自顾自地咿咿呀呀,玩得不亦乐乎。
饭菜还得等上一会儿,许漾抬手给张亚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
张亚是个爽快人,接过水杯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今天特意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请我吃这顿饭吧?”
“果然瞒不过张亚姐。”许漾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熟稔的恳切:“亚姐,不瞒你说,这顿饭确实有点事想求你帮个忙。你也知道,我在南湖市场弄那个小摊位,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就想着糊口养家。”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实在绕不开的烦心事:“可我才在市场做了几天的生意,就得罪了市场里一个叫李麻子的。先是往我摊位上拉屎,再是把我摊位上的柱子都给拔走了,变着法儿地找茬,想把我挤兑走。”
她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无奈:“说到底,就因为我给了姐妹们更好的服务,就叫他记恨上了。我这快一星期没开张了,可他还是不肯放过我,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联合了他那个在工商局有点关系的表叔,叫钱友德的,在张记饭店请了市场上的孙经理,不知道要怎么整治我呢......我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的。”
许漾看向张亚,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求助:“我听说姐夫......不是在工商局工作吗?我也不求别的,就希望万一那边有人来查,或者有什么风吹草动,姐夫要是能提前知会一声,或者能在权限范围内帮着说句公道话,让我有个准备,别被人下了黑手还蒙在鼓里就行。”
她说完,忙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体贴:“当然,一切都得在姐夫方便、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这事儿成不成,你这顿饭我都请定了,主要就是心里憋得慌,想跟你这透透气。”
“还有这样恶心的人?”张亚听得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嫌恶,但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敏锐的疑惑,看向许漾:“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家那口子在工商局工作?”
她问这话时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她记得自己从未在外面特意提过爱人的工作单位,许漾一个市场摆摊的老板,能这么准确地点出来,显然是私下里费心打听过的。
“上次亚姐你带同事来我摊位上买衣服的时候,我听到您同事打趣了您一句,说‘这事你得回家问问你们工商局的那位领导’。”许漾笑着解释道,神色坦然,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钦佩,“当时我就想,亚姐您厉害,爱人也是人中龙凤,在这么重要的部门工作,珠联璧合,真是好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亚姐您别见怪,我们做销售的,就是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能更周到地为客户服务。”她这话说得十分自然,既解释了信息的来源,也巧妙地将自己的留意归结于职业习惯和对客户的重视。
别看她们聊天的内容不起眼,许漾听了就记在了心里,好的销售,就要记住客户这些细微的小事,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当时她听到张亚的丈夫在工商局工作的时候就起了结交的心思,做生意的,最常打交道的也就是这些部门,打通好路子,她做生意也更顺畅些。
张亚眼中的审视和警惕就消散了不少,“难怪呢,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工作的。”
“我这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咱们女人在外面讨生活本来就更加难,我想本本分分的做生意,可树欲动而风不止啊!”许漾叹了口气,“李麻子的表叔钱友德说到底也是个官儿,我一个平头百姓哪儿斗得过他呀,我这才想起了姐夫......”
她垂下头,有些丧气的说:“我也就是问问,不能帮就算了。”她重新抬起头,像是强撑着打起精神笑道:“菜来了,咱们吃饭,亚姐你尝尝这家的酸菜鱼,鱼肉滑嫩,金汤酸爽,好吃的很。”
安安“啊啊”地叫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许漾立刻弯腰,轻柔地在他小身子上拍了拍,低声安抚着。
张亚看着眼前这“孤儿寡母”的情景,又想起许漾之前贴心为自己搭配衣裳的情分,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行了,你也不容易。我回去跟我家老周提一嘴吧。”但她话也没说满,留着余地:“不过这事儿具体怎么样,我也不能保证,只能说是尽量问问看。”
许漾眼睛一亮,“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亚姐,不成也没事。”她伸手给张亚捞了一勺鱼肉,“亚姐吃菜。”
第238章 瞌睡递枕头
许漾自打得知张亚的丈夫在工商局工作,便留了心。她观察到张亚花钱的态度可不像是普通人家家庭所能及的,心里便推测她的丈夫想必在工商局的职位也不会低。
后来的打听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周文斌不仅身居工商局要职,而且正如她所料,颇有实权。
许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投名状已然递出,如今只看这位周副科长,是否愿意接下她这把主动递上的“刀”了。
不过,即便此路不通,许漾也并无丝毫气馁。该布的棋已然落下,即便周文斌这里不成,她自然还有别的后手与路子。
另一边,张亚顶着满头细汗从外面回到家。周文斌正坐在桌子前看着儿子写作业,听见动静抬头笑看了她一眼:“这是去哪儿改善伙食了?一身都是香味儿。”
张亚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却没嗅出什么特别的味道,“还有味儿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包挂到门后的衣架上,弯腰换下拖鞋,趿拉着走过来,“之前我买衣服的那个老板娘,许漾,今天特意请我吃了顿饭。我都不知道我们单位附近悄没声儿地开了家这么好吃的馆子。”
她说着,凑到儿子身后,往作业本上瞄了一眼。见字迹工整,态度认真,并没有敷衍了事,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直起身对丈夫笑道:“下次周末,我带你们爷俩也去尝尝鲜,味道是真不错。”
周文斌笑着向后一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行啊,那我们爷俩可就等着你这顿好吃的了。”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打趣的意味,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哦?就是你之前老夸的那个,特别会说话、搭衣服一套一套的,最后还给你返了点儿钱的老板娘?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她都单独请你吃饭了?”
张亚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迎面而来的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带走她一身的热气。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顺势靠在椅背上,转头对周文斌说道:“就是她,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她双腿交叠,“她今天特意在单位门口等我,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吧,她跟我倒了不少苦水。”
她稍微坐直了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她说她在南湖市场那边做生意,被一个叫李麻子的同行给盯上了。那人先是往她摊位上泼脏东西,后来又把她固定摊位的柱子都偷偷拔了,就是变着法儿地想把她挤走。说是因为许漾生意做得比他好,抢了他客源。”她说着,不屑地撇撇嘴,“要我说,那李麻子纯粹是活该!他自己也不往身上找找原因,卖的衣裳又贵又土气,服务态度还差,一副爱买不买的死样子。哪像人家许漾,不仅东西好看,说话还好听,句句都能捧得你心里舒坦。换我,我也乐意去许漾那儿买衣服。”
“然后呢?”周文斌听得入神,继续追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
“奥。”张亚继续说道,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最麻烦的是,那个李麻子好像还有个表叔,叫钱友德,据说就在你们单位里工作,好像还替李麻子走了关系,前阵子还请了南湖市场的孙经理吃饭什么的。许漾就担心,他们会借着职务的由头,在检查或者办手续的时候故意卡她、给她小鞋穿。她求到我这儿,也就是想让我帮忙问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几分同情和打抱不平:“我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做生意也确实不容易,碰上这种糟心事。她也没求别的,就希望万一那边真有人故意刁难,咱们要是能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能在合乎规定的范围内帮着说句公道话,至少别让她被人下了黑手还蒙在鼓里。”
说完,她看向周文斌,补了一句:“我觉得她这人挺实在的,也挺有分寸,就是跟我这么一提,我觉得能帮的话,就稍微留意一下,你说呢?”
“你说跟那什么许漾的起矛盾的李麻子,他的表叔叫钱友德?”周文斌将这个名字在嘴里琢磨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张亚连忙点头:“对,是叫这个名。怎么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丈夫神色的细微变化,不由得追问道。。
“王振国,你知道吧?”周文斌提了这个名字。
张亚顿时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王振国?他不是一直跟你不对付吗?难道......这个钱友德跟王振国有关系?”
办公室里也分派别,这钱友德正是紧跟在王振国身后的那拨人之一。王振国和周文斌同为副科长,两人眼睛都盯着上面的位置,毕竟名额只有一个,自然是明里暗里较着劲,互相都看不顺眼。再加上周文斌一向瞧不上王振国拉帮结派、钻营取巧的做派,两边人马较劲已非一日之寒。
“嗯。”周文斌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钱友德就是王振国的狗腿子。年龄一大把了,连个副主任科员都没混上,眼看没奔头了,就死命抱着王振国的大腿,指望着能捞点好处。”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可惜啊,跟错了人,自己也没什么真本事。”
“哟,”张亚一听,好笑道,“那这么说来,咱们和许漾,倒算是‘敌人的敌人’了?”
周文斌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盘算。“我之前一直想把家栋安排进我们单位,可惜编制就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难办得很。”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下倒好,机会送上门来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错失的决断:“正好,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钱友德,就拿他开刀。把他挪出去,家栋就能顺理成章地填进来了。”
“看来,我这是误打误撞,倒给你找了个得力帮手?”张亚笑眯眯地看向周文斌,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俏皮。“那我现在就去给许漾回个信儿。”
周文斌闻言笑起来,眼尾堆起愉悦的细纹:“急什么。这才刚到家,就别再往外跑了。”他语气沉稳,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等明天吧,正好我们一家子就去尝尝你说的那家馆子。”
“妈妈!我也要去吃!”正在写作业的周家明立刻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抢着说道。
“行,都去!”张亚笑着应道,屋里一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第239章 门面房
跟张亚分别后,许漾骑着三轮车,在附近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七月的临江,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水泥路面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弥漫着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偶尔夹杂着几声更远处的蝉声应和。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软化,三轮车的轮子碾过去,能感觉到一种软绵绵、使不上劲的粘滞感。
街上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多是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脚踩塑料凉鞋的职工和家属,步履悠闲。自行车的铃声响亮,引得安安支棱起小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追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偶尔有一辆蓝色的老式轿车驶过,排气管突突地冒出一股呛人的尾气,在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街道两旁多是三四层高的筒子楼,外观是朴素的水泥灰色或略显陈旧的淡黄色,透着岁月的痕迹。一楼零星开着些店铺,楼上则多是职工宿舍或单位办公室。这些楼房大多属于附近的国营大厂或事业单位,楼与楼之间间隔较宽,栽种的行道树早已长得高大茂盛,投下片片斑驳的树荫,成了难得的清凉地。
一楼零星开着几家服装店,门面都不大,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质招牌,样式简单。店门外通常用铁丝拉出几条线,上面用木夹子挂着几件当季的衣服,就算是招揽顾客的招牌了。店里空间狭小,布置也极为简单,一个木制衣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衣服,四周的墙壁上更是被利用到极致,也挂得满满当当。角落里站着一个姿势僵硬的塑料模特,身上套着店里最“时髦”的款式。
许漾抱着安安走进其中几家家看了看。老板见她有兴趣,便熟练地拿起一根长长的竹叉,将挂在墙高处的衣服叉下来递给她看。这充满时代感的购物方式,让许漾不禁莞尔。
许漾随口问了几家店的租金,得到的答复差异很大,但这背后的原因她心里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城市的土地和房产尚未成为自由流通的商品,私人买卖和租赁受到严格限制。尤其是这片区域,周围基本都是国企和事业单位的楼房,这些房产绝大多数都属于“单位自管房”或“国有直管公房”。
这些房子的使用权,要么通过系统内部的资产划拨来分配,要么就属于集体产权,管理非常严格。一个个体户想要单独租到一间位置理想的临街铺面,难度极大,往往需要过硬的关系或者特殊的机遇,光有钱是远远不够的。
看来,想租到一间合心意的门面,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得多花些时间和心思再仔细寻摸寻摸了。
许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热得小脸通红,额前的软发都被汗水濡湿了,蔫蔫地贴着头皮。她心疼地叹了口气,用指尖轻轻擦去他鼻尖的汗珠,柔声道:“安安,对不起啊,是不是热坏了?妈妈这就带你回家,咱们吹风扇去。”
安安不知道许漾在说什么,眼睛盯着上方的梧桐叶看。
许漾蹬着三轮车,载着安安一路往家赶。烈日依旧灼人,她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路过邮局时,她停下车子,顺道将给许父许母买的东西寄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骨子里终究是个更看重自身利益的人。她无法像原主那样,毫无保留地将情感与生命全然奉献给原生家庭。既然承接了这身份与生活,她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付出努力,但若要她完全牺牲自我去填补原主的一切,她做不到。
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这便是她给自己划下的底线。
许漾回去时,特地绕路去余赞家接周衍。远远地,就看见周衍正坐在余赞家大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翠绿的黄瓜,啃得咔嚓咔嚓响,眼睛则眼巴巴地望着路尽头,活脱脱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他脚边还规规矩矩地放着自己的背包,那情景,像极了一个守着娘家门口、等着被接回婆家的小媳妇。
看见许漾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周衍立刻兴奋地挥舞起手中那根啃了一半的黄瓜,声音嘹亮又雀跃:“漾姐~这儿呢!”
余赞在一旁看着周衍那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快乐能随时溢出来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也跟着扬了起来。
许漾在余赞家门口利落地刹住三轮车,车胎在土路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侧过头,冲周衍潇洒地一摆下巴,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飒爽,那气势仿佛不是蹬着三轮,而是正坐在迈巴赫的驾驶座里发出指令。
周衍立刻抓起背包,咔嚓又啃了一大口黄瓜,屁颠屁颠地就蹿上了车斗。
余赞快步走了过来,抬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和一个竹编篮子稳稳地放进车斗里。“许阿姨,”他语气诚恳地说道,“这是我奶奶自己做的长寿菜包子,还有她腌的咸鸭蛋,都是用我家自己养的鸭子下的蛋腌的,香得很。”
他又特意指了指篮子最上面那包用新鲜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补充道:“这是我早上刚从塘里摸的螺蛳,已经吐了大半天的沙了,干净着呢。许阿姨,您拿回去尝尝鲜。”
周衍扒着车斗边缘,迫不及待地对许漾安利:“漾姐,余奶奶包的包子可好吃了,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你奶奶也太客气了,这包子做起来忒麻烦,老人家得忙活多久才做出这一锅啊。”许漾说的真情实意,做这长命菜包子多麻烦啊,从摘菜、洗菜、剁馅,到和面、擀皮、上锅蒸,一套流程下来就是正常人都觉得累更何况是余奶奶这样病弱的人了。
余赞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不麻烦的,许阿姨。我奶奶她说看到你们吃得香,比她自己吃了还高兴,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他语气恳切,带着十足的真诚:“您平时那么照顾周衍,也常惦记着我们,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奶奶回头该念叨我了。”
他是打心眼里感激许漾。他亲眼见证了周衍如何从一个浑身是刺、充满怨气、一点就炸的暴躁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整天呲着大牙傻乐、眼里有光、浑身散发着生机勃勃劲头的快乐少年。这种转变,远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分量。
甚至在他自己都感到前路迷茫时,许漾还不着痕迹地通过周衍递过来一根绳子,实实在在地想法子要拉自己一把。
许漾闻言笑了笑,温和应道:“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回去一定好好尝尝余奶奶的手艺。”这时,怀里的安安突然哭闹起来,她赶紧低头轻轻拍哄,随即抬头道:“孩子闹了,我得先回去了。小赞,有空多来找周衍玩儿啊。”
余赞郑重地点点头,冲许漾用力地挥了挥手。
许漾脚下一蹬,三轮车便轻快地驶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路口。
第240章 Party
“许阿姨,您回来了。”听见门口的动静,林暖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弯腰替许漾摆好拖鞋,又主动接过她胳膊上挎着的沉甸甸的西瓜。
“嗯。”许漾应了一声,将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余赞家给的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和篮子放在桌上,“你周叔叔还没回来吗?”
林暖摇了摇头,语气乖巧:“周叔叔还没回来呢。”想了想她又道:“周茜姐也还没回来,要我去找她回家吗?”
许漾摇了摇头,随口问道:“你们今天中午自己怎么吃的?”
“煮了青菜鸡蛋面。”林暖老实地回答。
许漾心里顿时有数了。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下楼去接还在三轮车上的安安。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边吃西瓜边吹风扇,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闲适。
“你同事那边有没有靠谱的保姆介绍?”许漾咔嚓咬了一口西瓜,这瓜在凉水里浸了许久,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我今天见了几个,条件都不太合要求。”
周劭深知许漾在有关安安的事情上标准极高,绝不会轻易将就。他咽下口中的西瓜,回答道:“我问了几个同事,倒是有两家的保姆因为孩子大了,刚好不再需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斟酌,“这两个保姆都要求住家,咱家......”周劭的目光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房子虽然不小,但架不住孩子多,还真没地方住了。
“住的地方好解决,”许漾抬手往上指了指,“楼上不就空出来了吗。”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周劭的手臂,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哎,你去跟你领导说说,把这间屋子租给我呗。”
许漾早就盯上楼上那套空房了。反正周劭的领导也不住这儿,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租下来,既能给将来照顾安安的保姆住,还能腾出大量空间存放她越堆越多的货物。现在家里都快塞满了,而更多的货还在水路运输途中,眼看就要到了,必须得提前把地方准备好,一举两得。
“咱家要找保姆?!”周茜一听,连最爱的西瓜都顾不上吃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家现在都这么阔气了吗?居然都请上保姆了!那她是不是也能像电影 里演的那样,当上有人伺候的大小姐了?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无限的向往,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是不是以后我说什么,保姆就得做什么?什么都听我的?”
她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停下吃瓜的动作,几双眼睛瞪得溜圆,齐刷刷地看向许漾,等待着她的回答。
许漾看着周茜那副憧憬的模样,忍俊不禁地轻哼两声,“你可真是敢想!想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她眼尾扫了一下周劭,调侃道:“让你爸多多努力。这次是我给我家安安找照顾他的育儿嫂。”
周茜一听,肩膀瞬间耷拉下来,小脸皱成一团,哀怨地瞥了周劭一眼,痛心疾首地拖长了调子:“老周,你真不争气!”
周劭接收女儿这记眼刀,只觉一阵心累,他没好气地回道:“想当大小姐就自己争气一点儿,期末考那分数,能不能别再稳坐倒数第一的宝座了?”
周茜:“......”
周衍:“......”莫名被波及!
一句话精准的中伤了两个人,周茜和周衍同时低头看看手里的西瓜,忽然觉得手里汁水丰沛的西瓜.......它都不甜了。
“我可不想当大小姐。”周衍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周劭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只觉得心更累了,他没好气地补了一刀:“你想当大小姐?下辈子好好排队等着吧。”
周衍:“......”他彻底闭嘴,化悲愤为食量,默默埋头啃瓜。
“对了,”许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劭,“说起来,这个月13号是周茜生日吧?”她随口问道:“要办个生日party吗?”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时,朋友家的小孩过生日都会精心筹备派对,邀请孩子的同学、朋友及其家长一同参加。这不仅是给孩子创造一份独特的童年记忆,更是潜移默化地培养孩子的社交能力,同时也能为家庭积累和维系一些人脉关系。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周家向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这年头的孩子大多养的粗,对很多家庭来说,能吃饱穿暖、有学上就已经很知足了,很少会特意费时费力又花钱地去讲究这些仪式感。更何况又不是老人做寿,几乎没有家长会大张旗鼓地给孩子庆生。
因此,许漾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连周劭都一时没接上话。
只有周茜眼睛一亮,好奇地凑到许漾腿边,仰着小脸茫然地问:“许女士,‘爬梯’是什么呀?过生日...还要爬梯子吗?”学渣周茜的小脑瓜显然无法理解party这个外来的陌生词汇。
“是party,英文单词。”一向安静少言的林郁突然出声,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是聚会、派对的意思。”
“派对,派对又是啥?”周茜依旧一头雾水,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同样在上初二的周衍,指望这个亲哥能翻译得更直白点。
周衍眼神飘忽,一会儿望望天花板,一会儿又猛啃两口西瓜,就是不肯接妹妹求助的目光,仿佛突然对瓜瓤里一颗颗黑色的西瓜子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周茜求助的目光又转向了周劭。
周劭接收到女儿殷切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战术性地拿起一块西瓜,目光游移地望向别处,完美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暖也很好奇,她看看周劭,又望望自己哥哥林郁,最后将求知的目光投向了许漾。
“还说我笨,”周茜看着她爸和她哥这副模样,气哼哼地嘟起嘴,鄙视的小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我看你们俩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她一扭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漾,语气里充满了信赖:“许女士,你聪明,你说。”
许漾忍不住笑了笑,好心而详细地解释道,“就是专门为你的生日举办一个小型聚会,邀请你的一些同学、好朋友,还有他们的爸爸妈妈一起来参加,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玩游戏,热热闹闹地给你庆祝生日。”
周茜听得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布灵布灵的亮了,这个什么爬梯她喜欢!
第241章 拉灯
周劭一进来,就看见许漾正倚在床头,举着手指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后天得重新出摊,精神必须打足,得跟李麻子好好battle一场......不行,13号是周茜生日,要应付一群精力过剩的小猴子,太耗神了,得错开......”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走到床边问道:“你这嘀嘀咕咕的,数什么呢?”
许漾头也没抬,随口回道:“数你哪天能侍寝。”
周劭猛地一愣,继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耳根微微发烫:“你...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想,想那个了.......”话都说得不太利索了。
许漾这才抬起眼,挑了下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理直气壮的调侃:“都一星期了。昨天没有,今天...你就不想?”她说着,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紧实温热的胸口。
周劭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也......也不是不可以。”
许漾轻笑一声,伸出光洁的脚丫,用脚尖轻轻踩了踩他的腿根,催促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拉灯。”
周劭却猛地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下床脚垫着的几件旧衣裳是否稳固。他伸出大手,在床上使劲晃了晃,确认纹丝不动后,这才站起身,抬手利落地一拉灯绳。
咔嚓一声,灯灭了。
黑暗中,立刻传来一阵衣物细微的摩挲声,交织着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暧昧不清的水渍轻响。空气无端地变得黏稠而燥热起来。
“许漾,你别......”周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带着一丝克制的喘息,尾音微微发颤,似乎想阻止什么,却又被某种情绪所淹没。
许久许久之后。
许漾浑身汗津津地趴在周劭坚实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还未平复剧烈心跳的胸口,餍足地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古人诚不欺我。”
周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许漾闻声支起身子,低头关切地望去。
周劭却迅速抬手捂住那块“伤处”,偏过头去,耳根微热,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窘迫:“下次...你,你别咬那里了,会肿。”
许漾用食指轻轻撩了下周劭的下巴,眼含戏谑,轻笑道:“你怎么这么娇气啊。”
周劭心累地偏过脸去,耳根却更热了,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感觉怪的很。”
“哈哈哈……”许漾顿时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栽倒进柔软的枕头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周劭这人在床上和床下的反差实在太大,简直让她觉得好玩得不得了。
周劭被她笑得有些莫名,侧过头问道:“笑什么呢?”说着,自己也被她那欢快的情绪感染,嘴角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但他还是轻声提醒道:“小声点,小心把安安吵醒了。”
“没什么,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发丝在枕头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挲声,语气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就是突然想起一些特别好玩儿的事。”
周劭在黑暗中侧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笑意未消的动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亚姐!”许漾欢快地朝着刚走出单位的张亚挥手,声音清亮悦耳。
她今天穿了一身天蓝色的牛仔连衣裙,腰间巧妙地系着一根皮质编织腰带,带子的一端随意地垂在一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头上戴着一顶系着俏皮波点白色丝带系的蝴蝶结的编织草帽,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更衬得她露出的下颌和脖颈肌肤瓷白细腻。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长项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竟然搭配了一双棕色的短靴,在这炎炎夏日里看着像是神经病一样,却莫名地和谐时髦,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洒脱劲儿。
烈日当空,她整个人仿佛自带柔光,白得发光,这一身青春洋溢又极具个性的搭配,让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十足地吸人眼球。
“哟,这不是那个在南湖市场做生意的许老板嘛,这是回来了?”张亚的同事一眼就认出了许漾,惊喜地打量着她,目光立刻被那身时髦的装扮吸引,“她这一身可真俊俏!这裙子、这帽子,都是新到的款式吗?看着就让人心痒痒,我可真想买!”
“别说你想买了,我这也一眼就看中了!”另一位同事也被牢牢吸引了目光,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这么精神的一身穿上,等周末咱们去人民公园野餐得多出片啊!我家那口子刚托人买了台新相机,正愁没地方练手呢,这不多拍点好看的照片都说不过去!”
“张亚,你快帮我们去问问许老板,她身上这套卖不卖呀?”同事们纷纷笑着推搡张亚,催她上前打听。
张亚被她们闹得没办法,笑着摆摆手:“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们这群爱美不要命的女人了。”其实她自己也早就看中了许漾这一身,时髦得简直像刚从香江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让人移不开眼。
张亚走到许漾面前,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打趣道:“许老板这是又要来引领我们这儿的潮流了?你这些货啊,真是看得人心痒痒。”
“哪儿是我引领潮流呀,是美女们的品味都是相似的。”许漾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问:“张亚姐,姐夫那么怎么说啊?”
张亚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这才过了一夜你就等不及了?来单位门口堵我?”
许漾亲热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俏皮地说:“哎呀,我这不是怕姐妹们穿不上这么好看的衣服,心里着急嘛!”她笑了笑,语气诚恳又通透:“况且,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姿态,自然得是我主动凑上来,哪能劳驾别人来迁就我呢?”
张亚被她这话逗笑了,点头道:“行了,就你道理多。那今晚我就叫上我家老周,还在咱们昨天吃的那家小饭馆,一块儿吃个饭,具体聊聊。”
许漾惊喜的笑道:“还得是我张亚姐,我可得怎么感谢你呢......”
“给我搭配几套好看的衣服就行。”张亚笑道。
“成成成!”
第242章 进步一休休
周茜兴奋激动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那股劲儿依旧没下去。她围着许漾和周劭转来转去,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是真的要给我办生日‘爬梯’对吧?没骗我吧?”
“办,倒是可以办。”许漾被她逗笑,点点头,但也没忘了给她布置任务,“但前提是,你得先把你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都邀请到才行哦,要不然我和一群小屁孩说话啊?”
周茜嘟嘟嘴,小声嘀咕道:“我们才不是小屁孩。”
周劭在一旁看着周茜那快要飘上天的样子,忍不住给她降降温,警告了一句:“你到时候可别出去胡说八道的猛吹牛皮啊。就是个小聚会,让你高兴高兴,别被你形容得跟要开国宴似的,听见没?”
周茜心情正好,难得没跟她爸顶嘴,只是傲娇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低调”的建议,但那飞扬的眉眼和轻快的脚步,早已将她的好心情暴露无遗。
去上学的时候更是激动,周茜几乎是蹦跳着进的教室。一放下书包,她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了旁边吴璇的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吴璇,吴璇!我跟你讲,许女士,要给我办生日‘爬梯’!”
她特意加重了“爬梯”这两个字的发音,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时髦词汇。
正打着哈欠的吴璇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睡意全无,她眨了眨眼睛,凑近问道:“啥是‘趴体’?爬爬梯吗?生日还要爬爬梯,听起来怪新鲜的。”
“就是那种,会邀请好多同学朋友,还有他们的爸爸妈妈一起来,有很多好多吃的,还能一起玩游戏的聚会!”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怕别人不理解这个“高级”活动,“许女士说了,要热热闹闹地给我庆祝生日!”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周茜挺了挺小胸脯,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目光,脸上的得意劲儿更足了:“时髦吧?”
她这话一出,简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顿时激起了小小的波澜。同学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真的假的?周茜你要办派对啊?”
“听着就好有意思!”
“你后妈对你可真好啊!”
周茜享受着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把从许漾那里听来的关于派对的美好设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简直把她生日那天的“爬梯”说成了全班乃至全校最令人期待的事件。
吴梅看着周茜那副骄傲得像只开了屏的小孔雀似的模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她低下头,凑近旁边的林暖,小声嘀咕道:“等你过生日的时候,你也去跟你那个许阿姨说,让她也给你办个什么‘爬梯’,看她给不给你办。”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攀比。
林暖听了,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眸,没有接话,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而周茜身边围着的其他同学,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羡慕和迫不及待,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去参加周茜口中那个听起来无比新潮有趣的生日party。
“我要去!周茜你可一定得记着我!”吴璇一把拉住周茜的手臂,急切地表明立场。
周茜用力地点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你肯定得来!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随即又想起许漾的嘱咐,有点烦恼地挠了挠头发:“不过许女士说了,得让我自己先准备好,可我该准备啥呢?”她越想越没头绪,干脆决定:“算了!我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直接问她!”
于是,整个上午周茜心里都记挂着这件事。中午放学的铃声刚一响,她就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抄起书包就朝家里冲去,瞬间就把同路的林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林暖站在原地,抬手遮挡着灼人的烈日,安静地站在路口,等着初中部的哥哥林郁放学走过来。
许漾和张亚分开就蹬着三轮车飞速的赶了回来,太阳太大,晒得她后背都像是被火烤锅一样烫,
刚进门,一股家常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桌上放着三盘子菜,一盘子青椒炒鸡蛋,一盘子茄子烧豇豆,还有一小碟切开的、冒着红油的咸鸭蛋。
“好香啊,史丹利你这手艺见长啊。”许漾一边说着,一边将包挂上门后的挂钩,迫不及待地抬脚脱下那双捂脚的靴子,长舒一口气:“妈呀,可热死我了。”
周衍正坐在沙发上,低头专注地勾着一个蓝色的毛线活,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却还要故作谦虚:“也就...进步了一休休而已。”
安安正趴在地上的软垫上,小手抓着一只小鸭子的脚,兴奋地甩来甩去,嘴里发出“啊啊”的尖叫声。一听到妈妈熟悉的声音,他立刻转过头,小脑袋四处张望寻找。许漾的身影走到哪儿,他那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跟到哪儿。
许漾快速洗了手出来,弯腰一把将安安抱进怀里,温柔地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小安安,妈妈回来啦!我们宝宝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呀?”
周衍见状,立刻抬头向许漾告状,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委屈:“他好着呢!早上精准地拉了我一手‘黄金万两’,吃奶的时候也不老实,边吃边掐我,就可着我这一个残疾人欺负!”
““啊?”许漾故意皱起眉头,作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着怀里的安安,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小坏蛋,你现在怎么这么调皮了?昨天还揪妈妈的头发,今天又欺负你哥哥,嗯?”
安安根本听不懂妈妈在“数落”什么,只以为是在逗他玩,高兴得咧开没牙的小嘴,笑着就去够许漾点他鼻子的手,大大的眼睛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那模样天真又烂漫,让人心都化了。
第243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
周茜就是在这个时候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了家门。她速度太快,在门口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腾”一声结结实实地趴倒在地上。更夸张的是,脚上的一只鞋子直接脱脚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客厅中央。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许漾、周衍,连带着她怀里的安安,三个人几乎同步地、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以及那只“空降”的鞋。
“哎呦,绊死我了......”周茜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发疼的膝盖从地上爬了起来。
“小疯子,你就不能看着点儿脚下?”周衍简直无语地看着在平地上都能摔出这么大动静的妹妹,“这光溜溜的地面你都能表演个‘五体投地’,你也真是个人才!”
周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顾不上跟他斗嘴,一瘸一拐地就朝着许漾的方向急吼吼地蹦过去。
周茜站到许漾面前,也顾不上膝盖还疼着,仰起脸急吼吼地问:“许女士!许女士!生日那个,那个‘爬梯’!我到底要准备啥呀?你快告诉我呀!”
安安看着风风火火的周茜,欢快地晃动着小手小脚,嘴里“啊啊”地叫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朝她的方向抓去,似乎想加入这场热闹。
可周茜这会儿满心都是她的“生日大业”,根本没心思搭理这个小不点。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漾,里面闪烁着全是急切和迫不及待的光,仿佛晚一秒问清楚,那个神奇的“爬梯”就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许漾看着周茜那急不可耐、眼睛都快冒绿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先把怀里咿咿呀呀求关注的安安往上托了托,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对周茜说:“第一件要准备的事,就是得把你想要邀请的同学和朋友的名字都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的。不然到时候请谁、不请谁,你心里都没数,怎么发邀请?”
“第二,”许漾语气温和却坚定,看着周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咱们家办事,讲究量力而行。给你办这个生日party,是希望你开心,但不是要搞得多盛大奢华。所以,人数也得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她明确地说了一下:“最好控制在二三十个人以内。这样既能热闹起来,又不至于太混乱,也照顾得过来。你得好好想想,邀请你最想请、最要好的朋友和同学。”
周茜所上的这所小学是附近公认的最好学府,它依托于军队的背景,汇聚了本地区最优质的师资力量。能进入这所学校读书的孩子,家庭背景通常也有些特殊:要么家里有直系亲属在部队服役,要么父母是在附近的机关、事业单位工作的职工。
许漾深知,华国是一个注重人情与圈层的社会,很多时候,选择和人脉远比勤奋努力更重要,人脉才是顶级财富的入场券。许多关键的机会和资源往往只在特定的圈子内部流通。没有人脉,即便你有能力人家也根本不带你玩儿。
做生意是她自己选的路,这是一场独立的修行,她不能始终依赖周劭的人脉资源。她必须主动开拓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而这次为周茜举办的生日会,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到场的家长大多同属一个地域圈层,彼此之间或多或少存在着联系,说不定许漾就能挖掘到自己想要的。
周茜一听这话,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啊?!才二三十个人?!那怎么够嘛!”
她急得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给许漾听:“吴璇肯定要请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有蒋超,他总借给我作业抄,王莉莉、张伟、陈萍......”她越数越快,眉头紧紧皱起,“这都已经快十个了!还有平时一起玩跳皮筋、丢沙包的好多人呢!还有我的老姊妹们!”
许漾没理会周茜在一旁的碎碎念和可怜巴巴的眼神,条件已经给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邀请别人来参加你的生日会,是为了让大家一起分享快乐,不是让人家破费的。你记得,邀请的时候一定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每一位同学和家长,千万不要带礼物。”
这年头,本来大张旗鼓给小孩过生日就不常见,要是再收了礼,难免会被人觉得是借机敛财,吃相就太难看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林郁和林暖细微的脚步声。许漾抬头看去,见两人正低头在玄关换鞋。她抱着安安走近餐桌,招呼道:“人都齐了,开饭吧。”
下午,许漾将刚从陈珍珠那里取来的货品和各种配饰从袋子里一一取出,仔细地熨烫着样衣,并思考着如何搭配更能吸引顾客。
周衍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指灵巧地钩织着,偶尔用脚尖轻轻逗弄一下垫子上自得其乐的安安。一个造型别致的蓝色单肩包逐渐在他手中显现出完整的模样。他利落地收完最后一针,将成品举到眼前,满意地左右看了看。
“真不错,”他自言自语地赞叹道,“再加点儿小装饰就完美了!”他越看越满意,已经开始构思内部结构:“里面还得衬个布做的内袋才行。”
“漾姐,你看!”他得意地朝许漾晃了晃手中完工的包包,语气里带着献宝似的雀跃,“我给你钩了个包!”
许闻声放下手中的熨斗,转过头来。当目光落在那只包上时,她眼中立刻闪过惊喜的光芒:“哇!牛仔蓝的法棍包!真好看!”她接过来仔细端详着,越看越喜欢,“这颜色和款式,正好可以搭配我那件黑白格子的上衣和牛仔裤,绝配!”
周衍喜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大白牙明晃晃地露出来,“漾姐,你也觉得好看啊!”
“何止是好看,”许漾笑着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抛出正式的邀请:“咱们史丹利大师有没有兴趣,把你这些巧思做出来的宝贝,放在我的摊位上寄卖呢?”
“嘿嘿,那我再多勾几个!”周衍一听更是来了劲头,眼睛发亮地摩挲着手里那个挺括的包包,“这毛线虽然有点硬,钩的时候费点劲儿,但勾出来特别有型,轮廓能撑得住!”
“漾姐,我还想再买几本钩针的书!”周衍兴奋地举起手中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钩针精进-这一针下去,可能会改变世界!》,献宝似的指给许漾看,“这个包的花样就是照着这上面学的,你看,其实挺简单的,就是先......”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用手指在书页上比划起来,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分享的热情和对新知识的渴望。
“我们史丹利大师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嘛!”许漾笑着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现在在我眼里,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周衍被许漾的一句话夸成翘嘴,嘴上还要强装谦虚地接话,“是,是...是金子,它总会发光的嘛!”
那副明明得意得要命、还要硬憋着的模样,逗得许漾忍俊不禁。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今晚有事,不在家吃了。”
“什么事儿?”周衍好奇道。
许漾冲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自然是...去干点整人的大事儿。”
李麻子的事儿,也该有个章程了。
第244章 心照不宣
周文斌和许漾想象中的模样相差无几。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熨烫平整的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皮凉鞋,整体打扮朴素而实用,透着一种低调的“干部感”。
他气质文质彬彬,言谈举止间却隐隐流露出一种小领导的威严。不过,他对许漾的态度倒是十分温和,并无架子。
周文斌率先向许漾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许漾同志是吧?常听张亚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我是周文斌。”
许漾立刻上前两步,礼貌地与他握手,笑容爽朗又恰到好处:“周姐夫,您好您好!久仰大名,张亚姐每次提起您,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我呀,今日可算是见到庐山真面目了,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神。”
她这句“周姐夫”叫得既自然又亲切,瞬间拉近了距离,又不显得过分僭越。
两人的握手短暂而有力。周文斌笑着侧头看了身旁的张亚一眼,语气温和地打趣道:“原来你在外面提起我的时候,都是一脸的笑啊?”
张亚闻言,笑着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红晕。
“阿姨,阿姨!还有我呢!”这时,周家明蹦跳着挤到前面,努力吸引许漾的注意力,还学着爸爸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伸出小手,要和许漾握手。
许漾被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立刻弯下腰,平视着周家明的眼睛,郑重地伸手和他轻轻握了握,柔声道:“你好啊,我是许漾。”
“我是周家明,”小家伙有模有样地回答道,语气格外认真,“很高兴认识你。”
他这番故作老成的可爱模样,顿时把周围几个大人都逗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周文斌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适时地提议道:“好了,咱们别都站在这儿说话了。不是说许漾同志推荐的那家菜馆味道特别好吗?咱们这就过去吧,边吃边聊。”
许漾从善如流地走到前面引路,同时语气真诚地对周文斌说道:“周姐夫,您太客气了,叫我小许就行。我已经跟老板预定好了位置,咱们到那边就能上菜了。”
几人随着许漾的引导,在菜馆外面支着的一张桌子周围落座,周文斌自然地被让到了主位,张亚带着儿子周家明坐在他旁边,许漾则坐在了对面的位置,相当于在周文斌的右手边但隔着一个位置,方便照应也便于交谈。
周文斌温和地问起许漾生意的情况,许漾笑着答了几句,感谢他和张亚姐的关心,语气真诚又不失分寸。周家明叽叽喳喳地插话,说着学校的趣事,张亚不时给他夹菜,让他安静吃饭,气氛融洽自然。
待吃得差不多了,周家明也被美食吸引,专注地对付碗里的菜时,许漾见时机成熟,便自然地引入了正题。她神色稍稍正式了些,看向周文斌:“周姐夫,今天冒昧请您过来,除了想认识一下,确实还有件棘手的事,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她顿了顿,见周文斌点头示意她说下去,便继续道:“我在南湖市场那个摊位,最近被一个叫李麻子的盯上了,之前找我麻烦被我反击了回去......”
她将李麻子泼脏东西、拔摊位柱子,以及他那个在工商系统的表叔钱友德可能动用关系刁难的事情清晰地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只陈述事实,并未过多渲染情绪。
周文斌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李麻子,钱友德......”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审视,“这个钱友德,我有点印象。小许啊,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许漾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周姐夫,我不想主动惹事,但也不能任人欺负。我只求一个公平做生意环境。”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果决:“如果对方非要滥用那点职权来公报私仇,那我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应有的后果,受到应得的惩罚。这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让其他人知道,规矩不是能随便乱来的。”
周文斌沉吟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目光与许漾交汇时透出心照不宣的锐利:“既然要解决问题,就得找准七寸。有些人啊,总是容易在自己觉得最习以为常的地方摔跟头。”
许漾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我听说工商局向来法纪严明,要是有人这时候顶风违规,官商勾结,还被人当场揪住,应该会很难看吧?”
周文斌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许漾,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是啊,顶风违纪,那可是往枪口上撞。一旦证据确凿,谁都保不住。尤其是对官商勾结、还仗着有点关系就肆无忌惮的,更要作为典型......好好处理。”他特意在“典型”二字上略加重音。
许漾笑了笑,转而说起自己的事情,“我才从穗港花了一大笔钱进了一批衣服回来,正准备这两天重新开张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扣我的货啊?”她开玩笑似的说道,但语气意味深长,似有所指,仿佛在闲谈中不经意地投下一颗石子。
周文斌闻言,了然地笑了笑,“只要合规合法,小许就尽管放心做生意。要是还是被扣了货......”他举起茶杯,冲许漾示意了一下,“先提前预祝小许老板开业大吉,一切顺利了,”他话语平常,但眼神里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话题轻轻揭过,转而品评起桌上菜式的咸淡火候。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张无形之网已悄然撒向猎物最常出没的水域,只待时机收网。
张亚在一旁适时地给两人添了茶,饭桌上的话题又渐渐转向了家长里短,仿佛刚才那番略带锋芒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第245章 不带
求人办事自然不好空着手来,然而周文斌是吃公家饭的干部,又恰是同许漾息息相关工商系统的实权人物,身份敏感特殊。她要是给他送重礼倒是不合适了,不仅容易落人口实,被有心人扣上“官商勾结”的帽子,更会让这场相交变了味儿。
她将精心包装好的穗港腊味和蜜饯轻轻放到桌上,笑容真诚而自然:“张亚姐,周姐夫,这是我特意从穗港带回来的一点特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点腊肠、腊肉还有那边老字号的话梅蜜饯,风味挺独特的。你们拿回家尝尝鲜,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文斌和张亚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温和的笑意。
张亚率先开口,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哎呦,小许你也太客气了!去一趟穗港还这么惦记着我们,这怎么好意思呢!”她边说边自然地接过礼物,打开仔细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夹带什么不该带的,这才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腊肉看着就好,蜜饯闻着也香,那我们可不跟你客气了,回头一定好好尝尝这穗港的风味!”
周文斌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透着地方风味的特产,心下满意的点点头。这许漾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聪明人。她没有拎着烟酒票券之类扎眼的东西,更没有直接塞什么烫手的“诚意”,而是选了这些既不值钱又透着心意的吃食。这分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我懂规矩,重情谊,更珍惜你的前程,绝不会做出让你为难的事。
他嘴角的笑意不禁深了些,这份“不让人为难”的聪明,比什么重礼都让他觉得舒坦放心。
他笑着点头,语气沉稳而真诚:“小许有心了。穗港的老字号蜜饯确实是一绝,我家家明肯定喜欢。你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下次可别再破费了。”
许漾和周家夫妻也没聚多久,毕竟临江没有夜生活,何况还有小孩子,吃完饭稍作休息,两拨人就准备分开了。
“家明,下次再见了。”许漾笑着弯下腰,平视着周家明,温柔地与他道别。
“阿姨再见。”周家明乖巧地伸出手用力挥了挥,小脸上满是不舍,“下次我还要找你玩儿!”
“好,一言为定。”许漾笑着应下,随即站直身子,向周文斌和张亚颔首致意,“周姐夫,张亚姐,那我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啊。”张亚笑着叮嘱了一句。
许漾利落地跨上三轮车,身影很快融入夜色,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周文斌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张亚,自然地拉起儿子的小手,声音温和:“走吧,咱们也回家了。”
张亚默契地牵起儿子的另一只小手,应和道:“回家。”
一家三口踏着悠闲的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安静的路面上,夜晚的微风轻轻拂过,隐约送来一家人低低的、温馨的交谈声,渐渐融入了这静谧的夜色里。
许漾骑了快一个小时的三轮车才终于回到家属院楼下,时间已快晚上十点了。她在楼下把三轮车锁上,还没上楼呢,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朝自己靠近。
许漾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钥匙,站在原地紧盯着那道影子。
“回来了。”
许漾猛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周劭。
她不由失笑,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下来了?吓我一跳。”
“楼道里黑,我拿了手电筒下来给你照个亮。”他边说边按亮了手中的老式手电筒,一束光瞬间划破了黑暗。周劭这个抠门的,自己下来时为了省电,根本没开手电,完全是凭借对楼梯的熟悉摸黑跑下来的。
许漾失笑,抬脚走了过去,十分自然地挽住周劭的胳膊,声音甜了好几个度:“谢谢老公特地下来接我~刚才楼道里黑黢黢的,我一个人还真有点儿害怕呢。”她心里yue了一声,但她面上是一副感动依赖、小鸟依人的模样,她觉得,假以时日,她的演技甚至可以媲美影后了。
周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身子微微一僵,耳根有些发热,但手电的光柱却稳稳地照向前方的楼梯,低声道:“嗯,走吧,回家。”
许漾跟着周劭走上楼,门开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推开门,只见几个孩子竟都还没睡,各自在客厅里占着一小块地方待着。
周衍窝在沙发里,手上的动作飞快,一根钩针灵巧地穿梭着,旁边小盒子里的毛线球被带动得不停旋转。林郁坐在茶几旁的小凳上,就着灯光安静地看着书,额前长长的刘海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旁边坐着林暖,膝盖上摊开一本语文课本,但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发直,那页书好久都没翻动一下。
最夸张的是周茜,她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猴子,抓耳挠腮的趴在茶几上写着什么。趴着也不好好趴,一条腿毫不客气地踩在茶几上,屁股朝天撅得老高,还随着她思考的节奏左右晃悠。一听到脚步声声,她第一个猛地转过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脱口而出:“许女士!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嚷嚷,瞬间把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怎么都这个点了还没睡?”许漾的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安安,她转头问周劭:“安安睡了?”
周劭反手轻轻关上门,将那只老式手电筒仔细地放回原来位置,应道:“嗯,喂完奶没多会儿就睡着了,睡得挺沉的。”
“都别磨蹭了,赶紧洗洗睡吧。”许漾放轻了声音催促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我明天要去市场摆摊,你们自己拿钱在外面吃。”
周衍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那我明天早点起......”他话说到一半,似乎对自己早起的能力没什么信心,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算了算了,漾姐,还是你明天叫我吧!”
许漾看着他笑了笑,却摇了摇头,“你明天不去。”许漾笑着说道:“你明天在家帮我带好安安就好了。”
周衍奇怪地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小声嘀咕道:“漾姐,怎么这次不带我去了?” 他之前可是摩拳擦掌准备好好的守卫他漾姐的摊位的,这会儿心里不免有些小失落和疑惑。
许漾神秘的笑笑。
第246章 举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漾便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周劭也跟着醒了过来,他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正在收拾的许漾,沉默了片刻,他也跟着爬了起来。他走到安安的小床边,弯腰仔细看了看安安,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不知道你具体谋划了些什么......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家,在外面别什么都硬冲在前头。记住,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认怂的时候暂且低个头,不丢人。保全自己最要紧,至于场子...... 后面总有办法找补回来。”
许漾穿好袜子,转过头来迎上周劭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她明白他话语里藏着的担忧,于是语气轻快却认真地应道:“你放心好了。这次啊,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都绝不会冲上去硬碰硬的。”
她可是正等着李麻子和钱友德自己按捺不住,主动上来找茬呢。
周劭没再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出房间,将许漾昨晚就已整理好的货品一件件稳妥地搬到楼下的三轮车上,并仔细地码放整齐。
许漾迅速洗漱完毕,拎起随身的包快步下楼。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四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色之中。她利落地坐上三轮车座垫,脚下一用力,车轮便飞快地转动起来,载着她和满车的希望,径直朝着市场的方向驶去。
许漾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市场了。市场还是如同往日一样,充满了勃勃的生机。许多商贩早已到了,正一边热络地交谈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整理着自己的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喧闹声和一种欣欣向荣的气息。
李麻子也是其中之一。
许漾的三轮车经过李麻子的摊位时,李麻子一眼就瞥见了她,立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哟!我当是谁呢,一段时间不见,还以为有些人自知理亏,当缩头乌龟躲回老家去了!”李麻子的媳妇嗓门尖利,毫不客气地高声嘲讽道。她一看见许漾,就想起那些被烧得彻底、血本无归的衣服,心口就跟被刀割似的滴血,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钱啊!
许漾蹬三轮车的脚故意停了停,她侧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声音扬高了几分,“哎呀,没办法,我这衣服就是好卖!开张三天赚的,够有些人忙活三年呢!”她说着,还特意转身拍了拍三轮车上摞得高高的新货,语气越发张扬,“这不,刚又从南边进了这么一大车最新款!估计今天市场上的顾客啊,又得全被我这儿的漂亮衣裳吸引过来喽~”
她看着李麻子夫妻瞬间黑沉下来的脸,夸张地捂住嘴,眼睛却笑得弯弯的,语气假惺惺地添了一把火:“哎呦呦,瞧我这张嘴!真是不好意思了啊李老板,好像又不小心抢了您的客源呢~” 那表情,那语调,真是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气得李麻子夫妻两人牙痒痒。
“你个贱货......!”李麻子的老婆不禁激,破口大骂,扬着手就要冲过来教训许漾,却被一旁的李麻子死死一把拉住。
李麻子把她往后猛地一扯,压低声音,“你跟她当众撕扯什么!有更好的法子治她,正好盼着她来呢。”
他眼神阴鸷地扫了许漾那边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许老板也别太得意,小心步子抬得太高...再摔的头破血流。”
许漾闻言勾唇一笑,眼神清亮,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轻快却带着刺:“不劳李老板费心。我年轻,腰好腿也好,跌一跤也爬得快。倒是您...年纪大了,走路才更该看着点儿脚下,可得留神脚下,别哪天一不留神,被自己设的绊子翻了船。”
她说罢,蹬着三轮车悠悠地往自家摊位行去。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周围几个摊位的老板纷纷收回窥探的目光,假装忙活手里的活计。
“呸,贱货!”李麻子的老婆不甘心的看着许漾离开的背影,咬牙道:“赶紧收拾这个小贱人吧,瞧她那嚣张样,张狂的没边儿了。”
李麻子冷哼一声,眼角皱纹里压着阴沉沉的算计。他一把扯过妻子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去你表叔那儿一趟,跟他说......”
李麻子的老婆会意,眼神倏地一亮,像是嗅到腥味的猫,嘴角勾起一个恶毒的笑。她一句话不多问,只重重一点头,随即缩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钻出人群,三两步便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
许漾早就将李麻子夫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只低头浅浅一笑,手上利落地收拾着摊位,不见半分慌乱。她将搭配好的衣服一件件挂上绳子上,今天带的这些全是从陈珍珠那儿正渠道来的,每件都开了正规发票,就算是溯本追源也挑不出错处。
至于从陈老板那儿拿的那批牛仔服,许漾一件都没拿过来。那批货的发票是分开开的,真要较起真来,难免有些说不清。想要诱饵,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几天没出摊,许漾的生意却一点没凉。经过她的精心搭配,每一件服装都达到了不同的惊艳效果,层次分明、风格鲜明,每一套都像会说话,跟市场上其他家的对比起来真是高下立判。许漾还会根据每个人的特点进行调整,她眼光毒,嘴更巧,三两句就能点出客人美丽,叫人越试越心动。不少人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经她一番搭配推荐,最终都心甘情愿地掏了腰包,高高兴兴拎着衣服走了。
七月初的南湖露天市场,十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热浪裹挟着喧嚣的人声,在市场里翻滚。许漾的摊位前依旧挤满了挑选衣服的顾客,她脸上挂着笑,手脚麻利地收钱、取货、包装,眼角的余光却像绷紧的弦,无声地扫向路口。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两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许漾的摊位。
“许漾同志,”为首的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提高,引得周围摊主和顾客纷纷侧目,“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你涉嫌销售违规服饰,搞投机倒把,现在请你配合检查。”
四周挑选衣服的顾客动作顿住了,邻近的摊主也纷纷探头望来,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嗡地一声响了。
第247章 扣货
开口的正是钱友德,他腆着凸起的肚子,脸上挂着虚伪的严肃,眯缝着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子,在许漾脸上来回刮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货物的成色。
许漾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慌乱,她微微蹙眉,语气谨慎:“这位同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钱友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神轻蔑:“少在这儿套近乎。我劝你放聪明点,老老实实配合检查,别动什么歪心思。”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同伴已经板着脸开始粗鲁地驱散摊位前的顾客,“都让一让!都散开!工商执法,暂停营业!”
一位女顾客手里还攥着刚挑好的衣服,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下扔到一边,另一位小姑娘被推得踉跄后退,小腿重重撞在水泥砌的石台边缘,疼得眼圈瞬间就红了。市场里原本喧腾的人声霎时一静,随即涌起一阵压抑的不满低语和零星咒骂,却迅速被钱友德同事更高声的呵斥压了下去:“看什么看!说了工商检查!统统散开!”
许漾顿时露出惊慌之色,急忙上前试图阻拦:“这是做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别赶我的客人呀!”她伸手想拦,却被钱友德故意抬起胳膊狠狠一推。许漾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几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发丝凌乱,模样顿时显得十分狼狈。
钱友德慢悠悠地踱上前,肥胖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跌坐在地的许漾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许漾,脸上堆起一层看似痛心又无奈的表情:“许漾同志啊,你看看这闹的,”他叹了口气,语调拖得又长又缓,仿佛真是迫不得已,“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你违法经营,我们依法检查,天经地义嘛。你还是好好的配合的好,我们也不想对你动粗,这大庭广众的,弄得这么难看,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许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委屈,声音微微发颤:“这位同志,这肯定是误会了!我这里的衣服都是从正规渠道进的货,票据齐全,合法经营......”
“是不是误会,检查了就知道。”钱友德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朝同事递去一个眼神,“把这些——”他指了指许漾挂着的衣服样品和放在角落里没拆出来的衣服,“都带回去仔细检查。”说着,他粗鲁的将绳子上的衣服拽下来,胡乱地扔到石台上,他的同事则是将其他没拆开的衣服也搬起来堆到一起。
“这...这些都是新到的货,两位同志,您这样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许漾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手指因用力攥紧而微微发白。
钱友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更加严厉:“配合执法是每个人的义务!如果没问题,自然会还你清白。这些东西我们就先带走,我们依法暂扣了!”
看着那批她精心挑选、价值不菲的货品被搬上三轮车,车斗咣当作响,每一声都砸在她看似摇摇欲坠的坚强上。她眼圈泛红,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忍住泪水。
钱友德竟连那辆三轮车也没放过,将其与所有货品视为一体,全部作为“赃物”扣下。就连遮雨布、麻绳等东西也全都都没放过。车子被推走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在替许漾发出无声的呻吟。
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嗡嗡地环绕着她。有人摇头叹息,目露同情。也有人交头接耳,嘴角藏不住看好戏的笑意。李麻子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外围,双手抱胸,咧开的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狞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李麻子的老婆站在他身边,双手叉在腰上,嗓门又尖又亮,生怕有人听不见:“哎哟喂!我当是多能耐的人呢!平日里不是横得很吗?搭个架子真当自己是凤凰了?这下现原形了吧!”朝着许漾摊位的方向啐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挂满了幸灾乐祸的讥笑。“要我说啊,这人就不能太嚣张!老天爷都看着呢!该!”
忽地,她嗓门一收,像毒蛇吐信般压低了声音,:“不是会搭衣服吗?不是嘴皮子利索吗?这会儿怎么不吱声了?货都没了,我看你以后还拿什么张狂!等着吧,我治不死你!”
许漾用力抿着唇,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才猛地转身,一副遭受重大打击的模样。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她低垂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冰凉的锐光。
周衍正抱着安安逗他玩儿。小家伙如今互动多了不少,一逗就激动得嘎嘎笑,小胳膊小腿也愈发有劲儿,蹬踹起来像只活泼的小青蛙。
此时,安安被周衍掐着腋下,稳稳当当地坐在哥哥的腿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亮晶晶地倒映出哥哥的模样。周衍故意低下头,用前额轻轻去顶安安软乎乎的小胸脯,来回蹭了蹭。小家伙立刻被这温柔的“袭击”逗得咯咯大笑,一边兴奋地“啊啊”叫着,一边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一双小脚也在空中欢快地乱蹬。
听见门口的动静,周衍抬头望去,见到是许漾,他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漾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安安放回小床,扶着沙发边缘站起身,单脚蹦跳着到了门口。瞧见许漾两手空空,他马上说道:“漾姐,我帮你去拿东西。”
“不用了,”许漾换好拖鞋,瘫进沙发里,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没了三轮车,她是一路走着回来的。“货被工商给扣了,就提前回来了。”她语气平静。
“什么?!”周衍又惊又怒,周衍顿时又惊又怒,声音猛地拔高,“他凭啥收你的衣服,那市场上那么多人都卖,干啥要收你的!”
许漾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点凉意稍稍缓解了脚底火辣辣的灼痛。“哦,三轮车也没收了。”她补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
“啥?他们怎么不干脆上天呢!”周衍气得几乎跳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第248章 指明道路
周衍先是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头:“漾姐,你看,这坏人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这你能忍?我反正不能忍!”随即话锋一转,像只讨食的大狗一样凑近了些,眼睛眨巴眨巴:“但是吧...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咱是不是得找个更‘龙’的来镇镇场子?比如,比如我爹他老周?”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爹他吧,虽然平时瞅着不咋吭声,但这种事儿他指定不能看着咱吃亏!要不,今晚就好好跟他说说?”说完,他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仿佛自己提出了一个无比英明神武的战略方案。
这把说什么也得给老周加加分,上次就让他漾姐受伤了,多掉份儿啊。他漾姐这么好,要是哪天漾姐嫌弃老周不中用了,再一脚把他踹了怎么办?
相比于周衍的义愤填膺与担忧,许漾显得异常平静。
她伸手将小床里正开始瘪嘴哼唧的安安捞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波澜不惊:“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并没能够安抚周衍。他眉头紧锁,望着许漾怀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安安,又看向她淡然的侧脸,声音里仍充满了焦虑:“可,可是漾姐...货和车都没了,你要怎么做生意啊?”
许漾抬头笑了笑,“不做生意也可以做其他的啊。”她低头爱怜的蹭了蹭安安的小鼻头,“好久没有陪着我家安安了,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他。”
周衍紧抿着唇,目光落在许漾看似平静的侧脸上。他分辨不出她是真的成竹在胸,还是只是在故作坚强,强颜欢笑。但无论如何,他在心里暗暗攥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等老周回来,他就去去求他,说什么也得让他帮漾姐解决这件事情,必须得让老周好好表现!
“对了。”许漾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周衍,话题毫无征兆地一转:“你和余赞,会修电子表吗?”
话题拐的太快,周衍直接被问的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他老实的摇摇头。
紧接着,他一屁股挤在许漾身旁坐下,脸上堆起“狗腿式”专属笑容,手法极其浮夸地开始给许漾捶肩,一边捶一边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表忠心:“漾姐~~这个我是真不会啊!但你要是想看怎么把电子表拆成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零件...我或许可以试试!”
“漾姐,我亲姐,为了你的钱不让我们糟践了,求你了。”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对着许漾夸张地拜了又拜:“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指点指点迷津,帮小的们一把吧。”
许漾被他这耍宝的模样逗笑了,一边轻轻将安安抓自己头发的小手拿下来,一边笑道:“我可不是你亲姐,让你爸听见又该说你了。”她看着周衍那副眼巴巴等着救命稻草的样子,终于松口,“行吧,那就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她转过头,笑着看向满脸期待的周衍,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听好了啊。第一种,市里那些老字号的钟表店,里头老师傅手艺扎实,技术过硬,理论也懂。你俩可以去买电池的时候,态度诚恳点,顺便请教个小问题,他们应该会解答。不过最好还是交点学费,正经当个学徒,能学到的更多,出师也快。就是得花一笔钱,对你俩来说压力可能不小。”
她伸出两个手指,“第二种,市劳动局定期会开各种技能培训班,钟表维修、家电维修什么的都有。你俩脸皮厚点,可以去蹭蹭课。缺点就是开班时间不固定,而且偏理论,得你们自己多去打听跑动。”
“最后嘛,要是想自学,”她顿了顿,“图书馆和书店里有的是讲修表的书,图文并茂的也不少。这条路最省钱,但就全看你俩有没有那个耐性和悟性了。”
周衍听得眼睛一亮一亮,紧接着又是一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笃定,毫不犹豫地把队友推了出去:“我肯定是没这个悟性了!”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事儿天经地义,“但余赞行啊!那家伙脑子比我好使多了,手还巧!这种精细活儿,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许漾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打趣道:“史丹利大师不要妄自菲薄嘛,我看你挺有悟性的,这钩针不学的挺好的嘛。”
“周衍顺手捞过一旁的毛线球,在手里捏了捏,一脸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那能一样吗!”
“钩针那玩意儿,我对着书上的图,三两下就钩出来了。”他说着还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随即肩膀一垮,脸往下耷拉,像生吞了个苦瓜,“可那电子表......我的老天爷诶,里面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细线、还有芝麻粒大的小零件,我光是看着就眼晕,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许漾笑着抱起安安站了起来,抬脚踢踢周衍的右脚,“你看着安安,我去做饭,中午了,我都饿了。”
“遵命,漾姐。”衍立刻搞怪地挺直腰板,像接到重要任务般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软乎乎的安安接进怀里。
安安一落到他怀里就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肉手就朝周衍的脸抓去。周衍吓得猛地往后一仰脖子,险险躲开安安的毒手,嘴上煞有介事地嚷嚷道:“小安安,哥哥的这张帅脸你可不能破坏。”说着他还故意一甩头,做出一个夸张又油腻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自夸,“我的小弟们都说我是明星相,都说我这气质,啧啧,集德华之俊、朝伟之魅于一身,懂不懂?”
安安根本看不懂周衍在做什么怪,只觉得眼前的人表情乱飞、摇头晃脑,比平时更加有趣。他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更加响亮欢快的“咯咯”声,小手小脚也跟着兴奋地舞动起来。
第249章 小丑
许漾竟真的开始享受起这突如其来的清闲。下午阳光正烈,照的外面明晃晃的,她抱着安安,拎上之前从穗港带回来的特产点心,慢悠悠地晃到楼下王大娘家串门去了。
王大娘家的门敞开着,一进门,屋里就飘出淡淡的西瓜的清甜。王大娘正坐在餐桌前,对着几瓣红瓤黑籽的西瓜吃得惬意。一见她们,她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招手。
许漾把点心递过去:“大娘,这是上次从穗港带回来的,给您尝尝鲜。”
王大娘赶紧放下啃了一半的西瓜,擦擦手接过点心,连声道着谢,转身又喜滋滋地来逗许漾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笑得眼睛弯弯,把王大娘逗得合不拢嘴。
许漾就坐在一旁,笑吟吟地听着王大娘絮絮叨叨说着街坊四邻的新鲜事,老人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东家闺女相亲说到西家孙子考学,街坊四邻的新鲜事伴着窗外的蝉鸣,悠悠地飘了满屋。
她偶尔笑着点点头,适时插上一两句话,或是轻声应和,或是好奇追问。午后的时光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慢悠悠地淌了过去,显得格外宁静而绵长。
晚饭的时候,周劭他们都知道了许漾今天被工商局的人扣走了货品和三轮车的事儿,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看向许漾。
“都看着我干什么?”许漾从饭碗里抬起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坐在旁边的周茜周茜小心翼翼地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许漾碗里:“红烧肉,分你一块。”她咬着自己的筷子尖,看看那块油亮的肉,又看看许漾,浓黑的小眉头紧紧皱着,“你别不开心,我只剩四块肉了......”
许漾低头看着碗尖那块油亮晶莹、颤巍巍的红烧肉,嘴角轻轻弯了弯。她抬手利落地将肉夹回周茜碗里,“我没不开心,你自己吃。”
周茜看着重新回到自己碗里的红烧肉下意识的咧嘴就要露出一个笑,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脸色一僵,她抬头看向许漾,眉毛竖着,嗓门梆梆响,恶狠狠的说道:“许女士,你放心,谁欺负你,我就去揍他们!”她抡起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架势。“我最会打人了。”
“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许漾被她逗得笑了笑,“这次不用和别人打架,你好好吃饭就行,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暖赶紧给许漾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小意的笑道:“那许阿姨就好好休息,重整旗鼓。您这么厉害就算遇到难关也能挺过去的。虽然这次有些损失,但我相信阿姨将来可以做更大更好的生意。”
许漾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嗯。”
林郁抿着唇没有出声,他默默的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许漾的手边。许漾察觉到了,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
周衍低垂着脑袋,桌底下却毫不含糊,他抬起右脚,狠狠的踢了一下对面的周劭。
周劭正吃着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身子一歪,筷子差点捅进喉咙。他皱着眉瞪向罪魁祸首,却见对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还吃!快安慰啊!说点好听的!像个男人把她搂怀里哄啊!’周衍的眼珠子拼命往许漾那边斜,恨不得自己替他去。
周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苍蝇。
周衍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在桌下又补了一脚,同时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朝许漾的方向挤眉弄眼。
‘愣着干什么?说话啊!别忘了你答应了我什么!’
周劭的眉头拧成死疙瘩。
周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使劲朝许漾的方向努嘴、挤眼、抽动鼻孔,表情丰富得近乎狰狞,仿佛整张脸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抱她!哄她!是爷们就现在上!现在!立刻!马上!你这个木头疙瘩!’
周劭终于放下碗筷,他伸手拍了拍许漾的肩膀,语气沉稳:“遇到困难了就直接开口。”他瞥了一眼周衍,随即手臂一揽,将许漾扣进自己怀里,“再大的事儿,有家里给你兜底。”
周衍立刻满意地眯起眼睛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对嘛,这才像话,电影里的男人都是这样哄女朋友的!他在徐宾那儿可不是白混的,看过的爱情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部,电影里的男主角都是这么哄人的,女主当时就感动哭了!他现在,可是恋爱高手!
许漾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看向周劭,搞毛啊,他明明知道她自有打算,还突然上演这出油腻戏码。大夏天的,周劭没冲凉身上的热度能烤红薯,两人胳膊贴胳膊都快焐出痱子了,谁要和他表演连体婴啊!
从前那个说贴就贴、哄着周劭的许漾早已不复存在,如今说变脸就变脸。她抬手干脆利落地将周劭的胳膊架开,重新坐直身子,还顺手理了理衣襟,端出教导主任般的严肃脸,语气一本正经:“注意影响,孩子都看着呢,稳重点儿。”
周劭脸一黑,死亡视线猛地射向周衍——看你出的馊主意!
周衍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呆若木鸡,不是吧阿sir!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按照剧情现在应该响起背景音乐,漾姐挣扎几下然后被老周使劲儿按回怀里,漾姐挣扎两下就瘫在老周怀里,然后两个人再深情对视,眼神开始拉丝才对啊,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啊!怎么他漾姐怎么完全不按剧本走?!
周茜在旁边跟着凑话,她瞥着周劭,“就是就是!老周你稳重点儿,多大人了还黏糊人。”她想抱许女士她抱了吗?没有!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才不像某些人这么黏糊!
周劭的脸黑得像被泼了墨,只觉得这张餐桌彻底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地。他就不该听信周衍的鬼主意,什么“帮许漾度过难关”——这下好了,难关没度过,把自己渡成小丑了。
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撂,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向客厅,一把将正在嗷嗷叫的安安捞进怀里。果然,还是哄孩子这种单纯活最适合他。
第250章 李麻子的谋划
李麻子在当天晚上就就鬼鬼祟祟地去了钱友德的家。
他刚叩了两下门,门就开了条缝,露出钱友德半张油光肥腻的脸。
“表叔。”李麻子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脸上的麻子都动了起来。
“不是早跟你说过,这段时间别往我这儿跑吗?”钱友德压低声音呵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迅速往门外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肥胖的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撤,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伸出手,一把将李麻子薅了进去,活像拖进一袋见不得光的走私土豆。
钱友德家正要吃饭,他媳妇王玲正端着盘青椒炒肉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李麻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志强来了啊。”
“哎,表婶!”李麻子笑呵呵的将手中拎着的两个网兜子放到钱家的桌子上,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一条红塔山、一瓶双沟大曲、一盒大白兔奶糖,还有两罐亮晶晶的黄桃罐头。
王玲打眼一瞧,脸上的笑意顿时又热络三分,嘴上却假意推拒:“哎哟,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一会儿回去记得拎走啊!”
“这哪行,这是我孝顺表叔表婶的。”李麻子腰弯得更低了,笑出一脸褶子,“表叔为我的事情操了多少心,我拿这些东西都嫌不够。是我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得收下!”
王玲这才笑眯眯地嗔怪:“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李麻子嘿嘿的笑着,又扭头看向桌边的钱春雷和他媳妇,热络地打招呼:“春雷,春雷媳妇!”
钱春雷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他向来清高,看不上李麻子这种逢迎谄媚的小商贩,总是点头哈腰的求着他爸帮忙,拉着媳妇就直接回了屋,“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王玲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又挂上笑脸,忙打圆场:“他们小两口刚结婚没多少日子,这会儿正热乎着呢。志强啊,快坐,表婶给你倒杯凉茶去。”
“哎,表婶儿,真不用忙,我不渴!”李麻子嘴上急忙喊着,可王玲早已扭身钻进了厨房。
他转回头,瞧见钱友德早已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赶忙舔着笑脸凑过去,拉过一旁的小板凳矮身坐下,仰着头活像只等投喂的哈巴狗。
“表叔......”
“事儿不都给你办利索了么?那女人的货也扣下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钱友德从报纸后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审视,“直说吧,这大晚上摸过来,到底什么事?”
“那是!表叔出马,一个顶俩,哪还有搞不定的!”李麻子竖起大拇指,凑近了些,脸上堆着谄媚又贪婪的笑,他搓了搓手,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墙听了去:“表叔,我就是想问问,那批扣下来的货,能不能...想想办法,倒腾给我啊?”
李麻子早就瞧上了许漾的货。别的不说,许漾那娘们儿的货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不仅款式新颖,质量更好,就是品类之间的搭配更是一绝,比之百货商场里的高级货都不差。要是这些货在他手里,还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钱友德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那批货可还在调查阶段,哪儿那么容易动啊。”
“没那么容易动”,不等于“不能动”。到嘴的肥肉哪有放走的道理!要是能让表叔暗中操作,把这批货“处理”给他,那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许漾那些衣服卖得多贵他是清楚的,巨大的利润就在眼前闪着金光,他说什么也得咬住不放。
“表叔,您什么身份地位?这工商局里谁不给您三分薄面,许漾那种没根没基的小娘们,哪配跟您斗啊?”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钱友德的脸色,继续道:“再说了,这货是‘待查’的,查完了怎么说?没问题还得还给她?那不是太便宜她了?咱辛苦一场,总不能白忙活吧?”
钱友德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没接话,但眼神动了动。
李麻子见有门儿,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蛊惑:“表叔,您再想想,那么些好衣服,款式新、料子又足,这要是堆在仓库里没人管,万一受潮发霉了,或者被耗子啃了,到时候还不是得按‘废品’处理?多可惜啊!那不就是浪费了吗?再说了,从仓库里‘合理消化’些东西,不早就是...常规操作了嘛?”
钱友德放下茶杯,皱了皱眉:“你什么打算?”
李麻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表叔,我的意思是...反正扣都扣了,手续怎么样还不是您一句话?到时候就说,就说检查发现部分货物有质量问题,按规定得销毁处理。然后嘛......”
他凑到钱友德耳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些好东西,与其堆在仓库里占地方,或者最后便宜了别人,不如让我来处理。我拿到邻县市场去卖,神不知鬼不觉!还能换点烟酒钱孝敬您不是?”
看钱友德面露犹豫,李麻子赶紧拍着胸脯保证:“表叔,您放心!这事儿绝对稳妥!许漾那边,货没了她还能翻天?她一个个体户,没了货,资金链一断,自然就垮了!到时候市场里还是咱爷们儿说了算!这叫一举两得,既教训了她,咱也得点实惠,天经地义!”
钱友德想到李麻子孝敬的那些钱,也就顺坡下驴,他叹了口气,摆出长辈的无奈:“唉,谁让我是你表叔呢。”他摇了摇头,“做长辈的,可不就是得为你们这些小辈操心忙碌么?”
说着,他抬眼瞥了李麻子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啊,以后做事也稳妥些,别总让我这把老骨头跟着忙前忙后的,我家春雷都没你让我操的心多。”
这话明摆着是在点李麻子:瞧见没,我为你出了多少力,你可得心里有数,知恩图报。
李麻子立刻点头哈腰,赌咒发誓般保证:“表叔对我的好,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表叔,哪有我李志强的今天?我以后肯定好好孝顺您,您就把我当亲儿子使唤,绝对随叫随到!”
钱友德笑了起来,“行了,你回去等信儿吧,这事儿急不得。”
“哎。”李麻子响亮的应了一声。
第251章 偷走
接下来的两天,许漾雷打不动,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工商局仓库门口。
“刘师傅,麻烦您了,”她语气温和,顺手递上一包刚拆封的香烟,“我就想看看我那批被扣的货,这两天预报有雨,地上返潮得厉害,我怕货受潮发霉。”
保管员老刘是个老实人,搓着手一脸为难:“小许同志啊,这...这不合规矩啊,钱科员特意交代过......”
“刘师傅,货只是暂扣待查,不是罚没,我作为货主总有点知情权吧?”许漾语气软和,却有理有据,“我就远远看一眼,确认我的财产没受损就行,绝不给您添乱。”
她说得诚恳在理,老刘拗不过,只好带她走到仓库门口,指着角落里那堆盖着塑料布的货:“就那儿,你看一眼就成啊。”
许漾远远望见那辆三轮车和旁边堆放的货物,塑料布被老刘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完好捆扎的包装。她仔细看了几眼,随即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认真写下真记录下几月几号货品可见,外包装完好无损。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她将本子递给老刘:“刘师傅,您也签个字吧,就当是个见证。”
老刘连连摆手,躲什么似的往后缩:“不了不了!这我可不能签!”他又不傻,这字哪是随便签的。
许漾笑了笑,没强求,利落地把本子收好,转身就走:“谢谢您了刘师傅。”
许漾转头去了南湖露天市场,却发现自己原先的摊位已经换了人经营。旁边摊位一位相熟的摊主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告诉她:“小许啊,上面的孙经理特意发话了,说这市场上的摊位,以后都不租给你了。”她还看了李麻子那边一眼,“要不你就给李麻子服个软,赔个不是,叫他高抬贵手,要不然你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客户可都跑光了......”
许漾自然是义愤填膺,恶狠狠的瞪了李麻子一眼,换来他们夫妻两个的无情嘲笑。许漾抿抿唇,冲到市场管理部大闹一通要回了自己摊位费。
这一切,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钱友德的耳朵里。
他嗤笑一声,等了这么些天,还以为许漾能搬出什么人情、托个什么人物来周旋,没想到被扣了货就彻底没招了。亏得李麻子把她形容得那般嚣张,还以为她背后真有什么靠山,闹了半天就是个光杆司令。
过了两日,钱友德特意请了老刘和另一个仓库管理员老王吃饭,席间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各塞了两条烟和一瓶酒,换来了夜里开一次仓库门的“行个方便”。
老刘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手里捏着那烫手的烟酒,收也不是退也不是,嘴上嚅嗫着:“钱科员,这,这不太合适吧......”可终究不敢得罪钱友德,只得惴惴不安地应下。
一旁的老王却早已喜滋滋地把东西搂进怀里,满脸堆笑:“钱科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按规定,罚没物资最终都得走正规流程处理,但过程中偶尔“流失”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件,只要数额不大,便是他们这些经办人心照不宣的福利,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从没人会自找没趣地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钱友德满意的笑了,夜里就叫李麻子悄悄地把东西拉走了。
“嫂子,你是不知道,那李麻子胆子也太肥了!偷了你的货,居然就敢大摇大摆在市场上卖起来了!”黄毛啧啧叹道,“你不知道他卖的有多贵,一件裙子他能卖一百多块钱!跟抢钱似的,也不怕亏心!”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刚抢到的一条牛仔裤递给许漾,“关键是嫂子您的货太好,抢手得要命,卖的贼快,我差点儿都没抢到。”
许漾接过裤子,翻到内侧腰位,一个小小的“YA”字母刺绣赫然在目。她唇角轻轻一弯,非但不急,反而笑意更深:“我倒真希望他卖得越贵越好。”
她心里一点不慌。反正这些钱,最后终究会一分不少地流回她的口袋。现在,就让李麻子先替她高兴几天。
“那就麻烦兄弟们再帮我盯着几天,等李麻子那批货卖的差不多了告诉我一声。”许漾叮嘱一句。
“嫂子您就放一百个心!”黄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疤哥早就吩咐过了,您的事就是咱们兄弟们的头等大事!保证给您盯得死死的,他一天卖出去衣服都给您数得明明白白的!”
许漾笑着点点头,“谢了,等这件事过去我请你们吃饭。”
趁着这几日的空闲,许漾细致地逛遍了临江的几个主要区域,心中渐渐圈定了三处。
第一处位于新街口附近,是一栋临街民房的一楼,还带了个小院,院子正对着马路。这里堪称临江的商业心脏,附近聚集了临江最大的几家国营商场,省级机关、银行、保险公司、大型国营企业总部也分散在这附近。中央商场、新街口百货商店都在这附近,客流量巨大,消费能力强,商业氛围浓厚。但缺点也显而易见,租金高昂得令人咋舌,距离家里很远,坐公交单程就要坐一个小时,日常往来不是很方便。
第二处在状元庙市场。这里的个体经济非常活跃,是临江“时髦”商品的发源地之一,人气很旺。市场内多是租赁摊位或临街小铺,成本远比新街口的门面亲民,是许多个体户起步的首选,尤其适合售卖流行女装。不过,这里要么是大棚式摊位,要么是进深有限的窄小店面,整体购买力与新街口仍有明显差距。
最后一处是距离家里比较近的大学城附近了,客流量比较稳定,学生和教职工群体庞大,但商业密集度和客户单次消费能力,都难以与新街口和状元庙市场相提并论。
究竟选哪一处,许漾尚未最终决定。她打算再多跑几趟,静静地观察不同时段的人流和生意状况,权衡利弊后再做定夺。
铺面的事情还没定,周茜的生日先到了。
第252章 布置
七月十三号,周茜生日当天。
周劭提前在街道借到一间空的活动室,这活动室平时也就是街道办办办健康讲座、技能培训、搞搞老年活动的地方,桌椅板凳倒是齐全,就是蒙了层灰。周劭找街道的人递上一根烟也就借到了钥匙,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上午,许漾就领着周衍这个“免费劳动力”杀过去布置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主要任务就是扫地、擦桌、拼桌。
周衍拄着拐棍把几张破桌子拖到一起,拼成两张大方桌,扬起的灰差点把自己呛出眼泪。他一边干一边哀嚎:“漾姐,我这双手是用来钩针搞艺术的,不是用来当抹布的啊!”
许漾抱着安安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淡定地瞥了他一眼:“那你今天的艺术主题就叫——《劳动的芬芳》。”
周衍呸呸吐出几口带着灰土的唾沫,一脸悲愤地接话:“这不叫劳动的芬芳,这叫《吃土的味道》!还是原味儿的!”
他抄起一块干抹布,就着许漾提来的半桶清水,对着桌面就是一顿猛擦,灰尘飞扬间还不忘愤愤不平地嘟囔:“下次我过生日开趴体,也必须让周茜这小疯子来给我打扫场地!让她也好好尝尝这‘劳动的味道’!呸呸!”说完又扭头吐了两口带着灰的唾沫。
许漾指着门口种在小花盆里的花给安安看,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嗯,如果你想要的话也可以。”
拼好桌子,周衍拎着从家里的带来的拖布,拄着拐杖吭哧吭哧地把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在桌子上铺上两张桌布,将家里带来的两个塑料假花插进酒瓶里,摆在桌子正中央,仪式瞬间感拉满。
许漾等周衍彻底打扫干净才抱着安安走进门。小家伙一看见周衍,立刻激动得手舞足蹈,小身子在许漾怀里使劲儿乱蹬,许漾抱都抱不住,差点滑下去。
许漾连忙把他放进小推车里,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再这么兴奋,妈妈可抱不住你了,只能先在这儿躺一会儿啦,乖乖平静一下。”
安安哪听得懂这些,还以为妈妈在和他玩新游戏,不但没安静,反而“咯咯”笑得更欢,两只小脚把推车砸得咚咚直响,像个小鼓手。
周衍单脚蹦到小推车边,蹲下来就开始挤眉弄眼地做鬼脸。安安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出声,小手小脚也跟着晃动。
许漾则利落地将买来的彩色拉花挂在房间四角,又在门窗上系了几个鲜艳的气球也就完活了。简单几下,原本空荡的活动室便瞬间有了生日氛围。
“漾姐,你快看我这字——龙飞凤舞!狂放不羁!这洒脱的笔锋,这神秘的架构,简直跟我们数学老师写的板书一样,充满了高深莫测的气质!是不是特别有你说的F国那种浪漫艺术气息?”周衍退后两步,叉着腰欣赏自己的杰作。
只见“周茜生日快乐”几个大字在黑板上前赴后继地歪斜着,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强台风。别说什么字体,他自成一派。“快”字的一捺恨不得直接劈到黑板外边去,“乐”字则像个摔瘸了腿的凳子,颤颤巍巍地勉强立着。整体效果何止是不羁,简直充满了“我写字我有理”的磅礴气势。
周衍指着黑板上那几个东倒西歪、仿佛喝醉了酒的大字,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许漾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毫无波澜的:“呵呵。”
她实在不忍心评价,只默默祈祷自家安安可千万别遗传这种“艺术气质”。活既然干完了,她推着婴儿车就往外走。
“漾姐,呵呵是什么意思啊?是夸我写的好吗?”周衍立马单脚蹦跳着追上来,像个急于讨表扬的大型犬。
“门没关。”远处传来许漾的提醒声。
“哦!”周衍惊叫一声,又蹬蹬蹬地单脚蹦回去,手忙脚乱地把门锁上,嘴里还不忘嚷嚷:“漾姐你等等我!”
“漾姐,你还没说呢,呵呵是什么意思?”
......
下午周劭难得早下班,帮女儿办生日宴周劭还是头一回。
难得的,他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的确良的短袖衬衫穿的板正,里面的跨栏背心是许漾给他买的新的,好歹,他终于放弃了那件穿到快烂成布条的老头背心。
他抱着安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弹珠、彩笔、纸牌等小玩具;靠墙的一排桌子上则放着几个大茶盘,里面盛着南瓜子、西瓜子、五香花生、唐僧肉、各色糖块等零嘴。除此之外,许漾还额外准备了两包桃酥和一包馓子。墙边整齐地堆着两箱汽水。
“准备这么多。”周劭看着这阵仗,忍不住说了一句。
许漾正在一旁分装伴手礼,闻言侧过头,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看他:“怎么,你心疼了?”
周劭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那表情明显就是心疼坏了,许漾不由笑出声,“这还是让人家吃完饭再来呢,要不然......”
“要不然他那老头衫还得再穿三年。”周衍在一旁嘴快地接茬,精准补刀。
许漾赶紧抿嘴扭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这来自亲儿子的吐槽,真是又狠又准。
周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抬脚轻轻踢了周衍屁股下的凳子腿:“就你话多!”
许漾利落地装完最后一份伴手礼,拍了拍手说道:“我在糕点房订了个蛋糕,一会儿你去取一下。我带周茜去照相馆拍张生日照。”
周劭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可真是个大方的后妈,又是蛋糕又是照相的,她要是不喜欢你才奇怪了。”
许漾想她当然大方,花的都是周劭的钱。
“我当然是爱屋及乌啊,谁让她是你的女儿呢。”哄人的话张口就来
周劭嘴角扬了扬又压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顺手拿起安安的小手朝许漾的方向笨拙地拜了拜,“去吧去吧,别耽误了。”
许漾笑着凑近,亲了亲安安软乎乎的小脸蛋。
第253章 生日照
放学的铃声刚一打响,周茜就如欢快的鸟儿一样扑腾起来,“噌”地一下蹿上了凳子。她仰着小下巴,像个正在受封的小女皇般逡巡着全班同学,骄傲地扬声宣布:“今天!是我的生日大爬梯!所有收到邀请函的,一个都不准少!必须全——部——到——齐——”
她话音未落,死党吴璇立刻双手拢在嘴边,发出两声惟妙惟肖的猴叫:“嗷嗷——你放心!我扒完饭立马就冲过去!”
周茜这两天将自己的生日爬梯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得,什么彩带气球、神秘礼物、吃不完的零食和从来没见过的“外国游戏”,早就把这群十岁上下、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的小伙伴们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去体验体验这个洋玩意爬梯到底是什么样的!
此刻,班上被周茜邀请了的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兴奋地拍着桌子嗷嗷起哄,有人迫不及待地和同伴约好过去的时间,还有的则是叽叽喳喳的围着周茜要现在就跟着她过去,要提前去看看这爬梯。整个教室沸腾得像一锅刚煮开的饺子,欢呼声、保证声、笑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吴梅撇了撇嘴,收拾好书包转头对林暖说,“暖暖,我先回家了。”
林暖点点头,同样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
周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像只急着出笼的小鸟一样,三两步跳到教室门口,回过头大声催促:“林暖,你快点呀!再磨蹭我不等你啦!”
林暖抿抿唇,背上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周茜真霸道,总是欺负林暖。”教室里就传来学生小声的嘀咕声。
不过早就跑远的周茜根本没有听见,不过就算听见了她也不会在乎。说就说呗!又说不掉她一块肉!
再说了,她就霸道怎么了?她周茜就是这样!嫌她欺负林暖?哼,有本事就来把林暖从她家接走啊!看谁怕谁!
许漾在校园门口等到两人。
“许女士!”周茜一看见许漾,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兴奋地围着她转了一圈,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许女士!我跟你讲,我好多同学都要来呢!吴璇说她吃完饭就百米冲刺过来!还有王海桃她们......”
许漾伸手按住她的头,打住她的兴奋劲儿,转头对一旁的林暖温和道:“林暖,你跟小蘑菇一会儿直接先去街道那边的活动室,你周叔叔带你们先去吃饭。”
“那我呢,那我呢?”周茜立刻拽住许漾的衣角,急吼吼地追问,生怕被落下,不给她吃的。
“你,”许漾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跟我去照相馆,拍生日照。”
“生日照?!”周茜震惊的瞪圆了眼睛,她除了学校统一拍证件照,还从没正儿八经拍过生日照呢!她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自己沾着墨点和灰渍的衣角,顿时有些惊慌失措,“哎呀,我,我都没穿你给我买的好看的衣服呢!要是照丑了怎么办啊!”
“给你带了。”许漾举了举手上的包,她抬手看了眼手上的手表,“快走吧,别耽误时间。”
“真的吗!”周茜一下子蹦起来,紧接着又连珠炮似的发问:“那我能涂那个红红的嘴唇吗?像挂历上的明星那样!我还要叉着腰、踮着脚拍照!许女士你说那样好不好看?”她拉着许漾的手,一路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兴奋得几乎要同手同脚。
林暖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轻轻咬住下唇,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涩意,为什么周茜可以变得这么幸福?而她......
周茜被照相馆的阿姨按在椅子上,生平头一回化了妆、做了发型。当她被轻轻带到白色幕布前站定时,她还有些紧张的拽了拽身上的小裙子,手心都有些冒汗。
她下意识地转动眼睛,在房间里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害怕的时候,她看着许女士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许女士!”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依赖和慌乱。
许漾正跟照相馆的老板低声说着什么,闻言转过头,看见周茜局促的站在幕布前,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她转头对照相馆的老板笑道:“张老板,您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如果可行的话,对我们双方都是共赢的好事。”说罢,她转身走向周茜。
她目光在室内扫过,她随手从道具架上取下一束色彩鲜艳的塑料假花,塞进周茜手里。她退后几步站到摄影师身后对着周茜道:“周茜,喊茄子。”
周茜抱着花,下意识地咧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声“茄子。”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瞬间定格了周茜十岁生日这天,那个抱着假花、画着大红唇、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懵懂的时刻。
天才刚擦黑,周茜的朋友和同学们就陆陆续续到了,不少还带着家长。许漾和周劭带着周茜站在活动室门口迎接。
“这是吴璇,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周茜左手拉着许漾,右手拽着周劭,快乐的像是掉进米缸的小老鼠,话也变得格外稠。她叽叽喳喳地,欢快地给许漾介绍着自己的每一个朋友,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许漾立刻热情地迎上前,双手自然地握住吴璇妈妈的手,笑容亲切又得体:“吴璇妈妈,您好您好!总听茜茜在家里念叨吴璇,说是她最好的小伙伴。孩子们能玩到一块去真是缘分,我看着都替她们高兴!快里边请,今天孩子们多,咱们大人也正好凑一块儿说说话!”
吴璇妈妈第一次见许漾,以前总听吴璇跟她学一些许漾的坏话,她心里也先入为主地觉得,这后妈多半是面甜心苦,做给别人看的。可后来,女儿念叨的内容渐渐变了,成了“周茜后妈又给她买了新衣服、新文具”、“周茜后妈做的饭可好吃了”,甚至还会揪着自己的衣角,嘟囔着“我也要”。
她看着周茜那孩子从以前那个小乞丐似的,像野草一样生长的模样,渐渐变得干净、明朗,越来越好。她心里就明白了——周茜这个后妈,绝不是个孬的。一个人的精气神,是骗不了人的。
于是当许漾热情地迎上来时,她也收起最初的审视,真心实意地笑着回握住对方的手。
“周茜妈妈您太客气了,我是吴璇妈妈——陈芝兰,我比你大,你叫我陈姐就行。”陈芝兰乐呵呵的说道,她低头看着已经和周茜疯玩儿起来的吴璇,笑道:“该是我说不好意思才对,我们家吴璇性子皮,没少带着周茜疯玩,给你们添麻烦了才对!周茜现在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水灵、越来越大方,可见都是你照顾得好!咱们以后可得多走动走动啊!”
许漾亲亲热热的挽住陈芝兰的胳膊,笑道:“陈姐,咱两家猴儿是个什么性子,彼此还不清楚吗?她俩啊,那是大王不说二王,半斤对八两!您可就别再跟我客气啦!”
一句话逗得陈芝兰哈哈大笑,方才那点生疏感瞬间烟消云散。
“陈姐,”许漾顺势压低声音,语气恳切,“我才来这边不久,周茜班上这些同学家长都认不全。您人面熟,可得帮我引荐引荐,免得我待会儿招呼不周。”
陈芝兰爽快的说道,“小事儿。”当下便站在许漾身边,俨然一副“自家姐妹”的姿态,熟络地帮她介绍起陆续到来的家长。
“这是王海桃和她妈妈,海桃妈妈在妇联工作,可是咱们这片的热心人!”她笑着引荐,王海桃妈妈也友善地点头致意。
紧接着,她轻轻拉过另一位衣着干练的女士,低声道:“这是蒋超妈妈,在海关工作,她家孩子学习可是数一数二的,年年拿奖状!”
许漾的眼睛猛的一亮。
第254章 生日爬梯上
“蒋超妈妈您好,真是久仰了!”许漾亲热的走上前,她笑着看了一眼旁边文静的站在妈妈身边的蒋超,语气真诚地夸赞道:“我家周茜常在家提起蒋超,说蒋超同学品学兼优,是学校和老师经常夸赞的人,还说要以他为榜样向他学习呢!我呀,就一直想见见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的家长,又会是怎么优秀的人。”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谭君梅的心坎里。没有什么比听到别人如此真心实意地夸赞蒋超更让她感到由衷的喜悦和自豪了。
她得这个孩子不易,而蒋超仿佛天生就是来报恩的。从小到大,他都乖巧懂事,聪颖过人,不仅从此让她在公婆面前挺起了腰杆子,更是在学习和生活上从未让她多操过一分心。他事事优秀,样样出色,早已成为她和丈夫心中最大的骄傲和慰藉。
许漾的夸赞,让她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拂过般真切而温暖,她连忙摆手,语气里却满是掩不住的欣慰与骄傲:“哎呀,周茜妈妈您真是过奖了!孩子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才是最好的。我们家蒋超啊,也就是比较让我们省心罢了......”
许漾借着学习的话头和谭君梅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的拉近了很多......
吴璇扒开一个果丹皮塞进嘴里,凑到周茜耳边扬声嘀咕:“你后妈怎么跟谁都这么能聊啊?我看每个人都能跟她唠上半天,连张伟他爸都笑得露出大白牙了!天呐,张伟他爸平时脸绷得跟铁板似的,从来不见他笑,吓人得要命,我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张伟的爸爸是当兵的,长得人高马大的,眉毛上还有块疤。平日里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显得凶得很,自然透出一股不怒自威、冷硬铁血的气质。孩子们见了他都有些发怵,就连张伟见着他爸都像是耗子见着了猫。
周茜那个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后妈,居然能和张伟他爸聊到一起,甚至还把他聊笑了!这简直比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周茜抬头往许漾那边看了一眼,小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情,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许女士说话好听,张伟他爸爱听,我爸也喜欢听许女士讲话。”说完,她扭头就从吴璇手里抢过半根山楂条,麻利地塞进自己嘴里。亮晶晶的白糖粒沾在她的嘴角,随着她鼓着腮帮子一嚼一嚼的动作,可爱地上下晃动。
“真有那么好听吗?”吴璇小声嘀咕着,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也溜过去偷听几句。
正想着,薛超已经站到了周茜面前,有些腼腆地把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递过来,“周茜,祝你生日快乐。”
周茜“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礼物就要拆开,她想起什么,转头脆生生地对薛超道:“谢谢!”
薛超抿唇笑了笑,略显腼腆:“不客气。”
周茜满怀期待地拆开,本以为会是亮晶晶的发卡、香甜的糖块、泡泡糖,或者最不济花生、瓜子儿也行。结果定睛一看,竟是两根崭新的、还散发着木头清香的——2b铅笔。
周茜:“......”
她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兴奋雀跃垮成了生无可恋。
薛超却毫无察觉,反而认真又诚恳地补充道:“希望你用了这支2b铅笔,以后数学题能少错一道!”
周·学渣·茜,看着这份饱含同桌“祝福”的礼物,彻底陷入了沉默。
随着时间的推移,抵达的学生和家长越来越多,活动室里也逐渐拥挤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活动室里给孩子们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各色小卖部里最受欢迎的零嘴和冰镇汽水应有尽有,还准备了各种游戏的道具。所有来玩儿的孩子都像是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一边咔哧咔哧地吃着,一边兴奋地笑闹追逐玩着游戏。
大人们则聚在另一张大桌旁,三两一群的地坐在一起,一边剥着毛豆、嗑着花生、吃着糕点儿,一边聊着家常近况,偶尔抬头佯装严厉地呵斥一声自家玩疯了的崽子。男人们则大多举着啤酒瓶,和周劭站成一圈,聊着时局、工作和单位组织的球赛,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角落的录音机里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音乐,欢快的旋律混合着嘈杂的谈笑和孩子的尖叫,整个场子热闹得几乎要掀翻房顶。
许漾看着差不多了,就笑盈盈地走到活动室前方,轻轻拍了拍手,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各位亲爱的家长、可爱的小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她声音清亮,带着热情的笑意,“首先,特别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参加我们小寿星周茜的生日会。”她说着,朝台下孩子堆里的周茜招招手,笑盈盈地唤她上来。
原本还大大咧咧坐在人群里的周茜,瞬间被全场目光聚焦,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一下子害羞起来。她下意识地抓了抓身上的小裙子,有些扭捏地站起身,随即突然加快脚步,“噔噔噔”地小跑到许漾身边,一把抓住许漾腰间的衣服,小脑袋埋得低低的,不好意思抬头。
“周茜,和大家打招呼,谢谢大家来参加你的生日会。”许漾的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
周茜抬起头,撞进了许漾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正无声地给予她鼓励。就这么一眼,周茜忽然生出了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视在场的众人。
她看见了站在前方正专注望着她的周劭,看见了后排角落里坐着的林郁、林暖,还有抱着安安的周衍。几人也都抬头专注的看着她,周衍笑嘻嘻地握着安安的小手,朝她用力地挥了挥。
周茜手还紧紧攥着许漾的衣角,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谢、谢谢大家来我的生日会!”她起初还有点磕巴,但越说越顺,“请大家多吃点!玩开心!那个,那个......特别是吴璇!你不准偷吃我的大白兔奶糖!”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和娇憨,瞬间逗得全场大笑起来。吴璇唰的将手背到身后,腮帮子鼓鼓的,陈芝兰隔空无奈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周茜自己也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长长舒了口气,然后飞快地躲回许漾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瞅着台下。
许漾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轻声道:“做得很好,周茜!”
周茜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努力想压下去,却根本憋不住,最后索性咧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露出一口小白牙,像只偷吃到蜜糖的小老鼠,又得意又害羞。
第255章 生日爬梯下
许漾重新面向大家,声音温暖而清晰:“今天是我们家周茜的十岁生日,是个特别大的日子。希望从今往后,周茜能越来越好,平安快乐地长大!一会儿,我们大家一起为她唱生日歌,好不好?”
她朝林郁示意了一下,林郁默契提着一旁准备好的蛋糕走了过来。许漾解开包装,插上蜡烛,周劭俯身,用打火机轻轻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与此同时,林郁“啪”地一声拉灭了灯。
整个活动室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蛋糕上莹莹跳动的烛光,柔和地映照着围在周茜身边的一张张脸庞——许漾、周劭、抱着安安的周衍、以及林郁和林暖。
“祝你生日快乐......”许漾起了个头,带着满屋的孩子都跟着唱了起来,朴素的歌声在小小的活动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周茜听着歌声,看着烛光里大家的脸,心里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不自觉地也跟着大声唱起来。
“周茜,许愿,吹蜡烛。”许漾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温声提醒。
周茜看着蛋糕上那簇温暖跳动的火焰,又环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家人,她郑重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微微交握,用尽全部诚意在心里默念:
“我要以后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快活,老天爷,你可一定要给我实现啊。”
生怕老天爷不答应似的,她赶紧又在心里急急地补充道:“这个要是不行的话,那...那至少让我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总行了吧!顿顿有肉,零食管够那种!”
她“噗”地一声吹灭了蜡烛,心里美滋滋地觉得愿望已经稳稳实现,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还下意识地吸溜了一下口水。
林郁开了灯,许漾笑着握住周茜的手,一起切下了第一刀蛋糕,并把最大、带着最多奶油玫瑰花的一块递给了她。现场孩子多,蛋糕也就是常规尺寸,许漾特意把每一块都切得小巧,确保每个小朋友都能分到一口甜。
许漾带着周茜,细心地将蛋糕分到每一位客人手中。她声音温和,笑容真诚,仿佛每一位客人都是她真心欢迎的老朋友:“希望今天准备的零食饮料能合大家胃口,小朋友们玩得开心,吃得尽兴!大人们也趁这个机会放松放松,聊得痛快!”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亲切自然,“最后,再次谢谢大家的到来。我们也没特意准备什么复杂的环节,就是希望大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一点,热闹一点!现在,就请大家尽情享受这个夜晚吧!”
不就是组织年会吗,许漾熟得很。嘴上说着“没准备”,实则处处藏着巧妙的心思,时而提议孩子们玩个趣味小游戏,时而自然地引出大人们都感兴趣的话题,无一不在悄无声息地主导着整个会场,将全场的气氛调动得融洽又热烈。
周劭站在一旁,看着许漾娴熟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她身姿挺拔,落落大方,言谈举止热情而周到,期间不时过来添茶加水,观察大家的交谈情况,如果冷场则再次抛出新话题。更难得的是,她总能专注地倾听每个人的谈话,并适时给予真诚而贴切的回应,让每一位客人都如沐春风,感受到自己被真正地重视和欢迎。
她天生就拥有一种卓越的社交天赋。
宾尽主欢,许漾和周劭带着周茜一个个送走客人,并给小朋友送上一份伴手礼。物并不贵重,是些实用的铅笔、橡皮,再搭配几样小卖部里受欢迎的零食,却足见心意。
送到谭君梅和蒋超时,许漾笑意更深,“君梅姐,今天真是谢谢你们能来。”她笑着将纸袋递给蒋超,弯下腰温和地说道:“也谢谢蒋超来参加周茜的生日会,阿姨很高兴。”
蒋超双手接过纸袋,礼貌地说道:“许阿姨,也谢谢您和周茜邀请我和妈妈。我们都很开心。”
“哎呀,这小大人样可太稀罕人了。”许漾直起身,笑着对谭君梅说,“君梅姐,我说的那家书店种类特别全,有各个市区整理的知识点详解。我以前做老师的时候,我们老师就特别喜欢用这个当辅助教材,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适合用了,更容易吃透书本里的内容,下次我带姐你去逛逛?”
谭君梅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小漾啊,那再好不过了!我家蒋超虽然成绩不错,可有时候还是会错题,说到底还是知识点掌握得不扎实,知识点没吃透。我可真得去瞧瞧你说的那些好书,你什么时候有空直接叫上我就行!”
“好嘞,君梅姐,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我约您!”许漾笑着爽快应下。
送走了所有人,周家人才放松下来。许漾从周衍怀里抱过安安,他今天被环境带着兴奋的很,现在都还没睡,睁着一双葡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许漾低头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抱着他找了个还算凳子坐下,长舒一口气道:“好了,现在该收拾残局啦。”
放眼望去,活动后的场面可谓“战况激烈”——桌面上满是蛋糕屑和食物残渣,地上四处散落着瓜子壳、花生皮和彩色的糖纸,汽水瓶和玻璃杯横七竖八地堆在角落,没吃完的糕点、零食零零散散地撒得到处都是,连空气中都还弥漫着甜腻的蛋糕奶油味和水果汽水的香气。
周茜还沉浸在生日会的兴奋余韵里,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手里就被冷不丁塞了把扫帚。周衍单脚蹦跶过来,故意用拐棍轻轻戳了戳她的屁股,幸灾乐祸地嚷道:“寿星,你的生日‘爬梯’,残局可得自己打扫!”
“傻蛋!我裙子都被你戳脏了!”周茜气得抡起扫把就朝周衍冲了过去。
林暖和林郁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加入那边的“战局”,而是默默地开始拆卸墙上装饰的拉花和气球。
周劭对身后鸡飞狗跳的动静充耳不闻。他拿着油纸,极其仔细地将剩下的糕点碎屑一点点扫拢在一起,连散落的花生瓜子也一颗不剩地收好,甚至从泡毛豆的盘子里捞起一个干瘪的豆荚,也要仔细剥开,把那粒不成熟的小豆粒吃了。
等收拾妥当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劭靠着床头,看着许漾记的账单,心里直抽抽——二十八块五毛六分钱!这哪是过生日,这分明是烧钱!现在的小崽子过个生日都这么费钞票了吗?
许漾刚洗完澡,正坐在桌前借着灯光认真护肤。虽然没有后世那些五花八门的护肤品,但她得空时依然愿意好好呵护自己的脸。她从镜子里瞅见周劭那一脸“肉痛到窒息”的表情,噗嗤一笑:“现在知道了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钱千般好,无钱万事难。”
她轻盈地跳上床,用脚趾戳戳他的腿,眼睛亮晶晶地宣布:“对了,我决定以后每年都给安安办一场超——隆重的生日宴!周劭同志,你这个当爸的,可得从现在起就做好心理和经济上的双重准备了哦~”
周劭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脸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发自灵魂的:“嘶——”
周茜生日过后两天,黄毛就风风火火地跑来找到许漾,说李麻子偷的那批衣服快卖光了。
许漾眼里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张布了许久的网,终于到了该收的时候了。
第256章 捅破天
“哟,小安安,又来部队视察工作啦?”李群老远就瞧见了小家伙,乐呵呵地张开手臂就迎了上去,“来,让叔叔抱抱,看看沉了没!”
安安听见动静,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热情的叔叔,然后伸出小肉手,试探性地朝李群的手指抓去。
李群一见这小手伸过来,心花怒放,以为小家伙这是主动求抱呢,立马托着他的腋下,熟练地就把人从周劭怀里“捞”到了自己怀里。
安安本来在爸爸怀里坐得舒舒服服,突然之间天地旋转,眼前就换成了一张陌生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小家伙愣了一秒,随即小嘴一瘪,毫不客气地伸出“魔爪”就朝那张脸抓去!
李群吓得赶紧一个后仰,险险躲开了那记突如其来的“九阴白骨爪”,心有余悸地哈哈大笑:“嘿!小家伙脾气不小啊!这出手迅速啊!”
“副团,你吃什么好吃的呢?”郑卫国笑嘻嘻地凑过去瞅了瞅,只见周劭拿着一个油纸包仰头往嘴里倒着什么。他鼻子使劲嗅了嗅,一股糕点特有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糕点!副团也给我一块儿呗,人家也想吃~”他双眼放光,讨好的冲周劭笑笑,双手捧到周劭面前,求赏赐。
周劭面不改色地把空油纸团成一团,精准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嚼了两下嘴里的点心渣,淡淡道:“没了。”
“副团~副团~”郑卫国立刻开启猛男撒娇模式,拽着周劭的胳膊晃悠。
周劭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没好气地拍在他手里。
一旁的张大彪见状,立刻夹着嗓子跟上:“副团~俺也想要嘛~”
周劭额角青筋跳了跳,又掏出一把瓜子塞给他。张大彪立刻嘿嘿笑着躲到一边嗑去了。
郑卫国美滋滋地把瓜子扔进嘴里,刚嚼了一下脸就皱成了包子,“副团,你这瓜子都绵了啊!”
“不吃还我。”周劭面无表情地伸手就要抢。
郑卫国立马转身护食,“吃,吃,我吃呢。”
安安本来还在哼哼唧唧地在李群怀里扭来扭去,试图吸引爸爸的注意。可谁知周劭完全没往这边看,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瘪,眼睛一闭,当场毫不客气地扯开嗓子嚎了起来——那哭声嘹亮又突然,活像拉了警报。
周劭赶紧快步走过去,把嗷嗷哭的安安接回自己怀里。李群凑过来想帮忙哄,小家伙却一扭头,直接把小胖脸埋进爸爸胸口,只留给李群一个肥嘟嘟、气鼓鼓的小背影。
“副团,今天咋是你带孩子?”李群挠挠头问道。
周劭轻轻拍着安安的后背安抚着,“你嫂子有事要忙,周衍那小子又跑去图书馆了,家里没人,只能我带了。”
“哟,周衍现在都这么上进好学了啊?还去上图书馆了。”李群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给周衍收拾的烂摊子不少,深知那小子以前在学校就是个混世魔王,如今居然转性了!他心里暗叹:这有妈和没妈,就是不一样啊。
想起许漾,他正色道:“对了,我听说嫂子的摊位前阵子被人给扣了,这事儿......”
周劭给怀里的安安抹了抹眼泪,语气平静:“这事儿她自己能解决,今天出去就是办这事。”
李群一听就放心了,立马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凑过去逗安安。小家伙在爸爸怀里安全感十足,见李群做鬼脸,也不哭了,被逗得咯咯直笑,还伸出小胖手去抓他的鼻子。
而被李群念叨的许漾,此刻正端坐在工商局的办公室里,神情冷静地将一份书面申请推到办事员面前。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理解并完全支持工商部门依法履行职责、规范市场的做法。作为合法商户,我迫切希望并愿意积极配合局里,尽快查明情况,证明我的货物和经营都是清白的,也好早日恢复正常经营。”
她稍作停顿,目光诚恳却锐利地看着对面的办事员,“但是,扣货时,手续极其不全,没有详细的物品清单,没有双方签字确认,这不符合规定!货物被扣押至今已经一个星期了,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调查进展的通知。”
“而且,”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我得知,存放货物的旧仓库屋顶前两天还紧急修补过。同志,谁能确保下雨的时候里面不漏水?万一我的货受潮、发霉、甚至被老鼠啃了,这责任谁来负?”
没给对面的办事员说话的机会,许漾继续道:“我要求立刻、当场核对货品! 只有立刻清点,才能确定我的货到底有没有问题,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拖下去,万一货出了任何问题,责任就说不清了,也是对国家财产的不负责!不仅是我个人的损失,也是国家财产的损失。
办事员试着打官腔,“这位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调查需要流程和时间,你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这可不是许漾要的结果,不抓个现行怎么能成呢。
“同志!”许漾立刻打断他,语气强硬了起来,“我不能等!程序错误在前,保管条件存疑在后,我现在有充分理由怀疑我的货物正处于风险之中!如果今天不能当场查验,我只好现在就去向市局纪检组和督察部门书面反映这里程序违规、可能造成重大财产损失的问题!我相信,上级部门一定会支持一个商户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同时坚决保护国家财产不受损失的合理要求。”
她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更重要的是,只有尽快完成清查,才能最终确定我的货物是否存在问题,这才是真正对工作负责,也是还我一个公道!”
办事员彻底愣住,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商户这么厉害,句句在理,字字诛心,直接要把事情捅破天。
第257章 骤雨将至
“怎么回事?”周文斌带着一位同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现场。
许漾隔空与周文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位气质沉稳、干部模样的人身上。
“周副科长!”办事员一见周文斌,简直像见了救星,猛地站起身,快步凑到周文斌面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将许漾的要求和刚才那番“滴水不漏、还要往上捅”的对话简要汇报了一遍。
周文斌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讶异逐渐转为凝重。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位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同事,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与无奈,甚至带上了一点“家丑外扬”的惭愧。
他嘴角微微向下,目光里流露出“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不好意思,正好让你撞见了”的无声意味,对着身后那位同事低声道:“老蔡,这......”
被他叫做老蔡的,正是监察科的副科长。蔡副科长闻言,转头深深看了许漾一眼,神色严肃地开口道:“既然这位同志明确提到了程序问题,那我们就必须重视。走,一起去听听具体情况。”
许扬声称要“向市局纪检反映”,这已属于可能引发上级关注、影响单位声誉的“潜在事件”。作为副科长,他们必须及时出面处理,了解清楚情况,化解矛盾,防止事态扩大升级。
他几步走到许漾面前,没有寒暄,目光锐利而冷静,开口直奔主题,语气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敷衍的威严:“许同志,我是局监察科副科长,我姓蔡。你刚刚说到程序问题,能详细和我说说吗,务必实事求是。”
周文斌跟在他身后走了过来,无声的看了许漾一眼。
许漾点点头,清晰而有条理地将那天钱友德如何扣走她货物、手续如何不全、以及这几天她多次询问进展却无果、甚至发现仓库保管条件存疑等情况,一一据实陈述。
“所以,”许漾将申请文书又往前推了推,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今天来,是想正式向局里提出这份书面申请:恳请局里能尽快组织一次公开、公正的清点核查,最好是今天就核查。我希望能在局里相关负责同志的主持下,联合市场的管理人员,最好也能有纪检部门的同志在场监督,对我被扣押的所有货物进行一次现场联合清点与查验。”
“清点过程中,我愿意全程在场配合,并提供原始的进货单据和清单以供核对。最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绝对服从局里的决定。”
“蔡副科长,”许漾的目光坦然迎向对方,语气恳切而坚定,“提出这样的申请,既是我的合理诉求,也是我认为能够最快查明事实、解决问题,从而消除一切潜在不良影响的最好办法。”她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只有公开、公正地现场清点,才能彻底还原真相,既能证明我的清白,也能维护工商部门的执法公信力。我坚信,这是对各方都最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蔡副科长和周文斌对视一眼,随即果断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现在就去现场核查。”
周文斌立刻叫上办公室的一名科员,蔡副科长也带了监察科的一名骨干,一行人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带着许漾前往扣押货物的仓库。
仓库保管员老刘看见这么多人过来,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周文斌直接开口道:“老刘,把仓库门打开,我和监察科的同志要进去核查一批货物。你顺便把入库的记录本拿过来一下。”
老刘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看到许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是认得许漾的,前几天她天天来,老刘清楚她那批货的位置。可就在前几天晚上,钱科员特意让他们留了门之后,第二天他来巡查时,就发现那批货不见了!
他原本还提心吊胆,生怕许漾来查问,后来见她没再出现,便自我安慰地以为那批货大概是真的有问题,按流程被罚没入库了,这事也就过去了,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漾今天不仅来了,还是带着两个科室的副科长一起来的!
这下糟了!
老刘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文斌面上故作不知,还在一旁皱着眉头催促:“老刘,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门打开啊,蔡副科长和同志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例行检查。
“周副科长...那个......”老刘目光闪烁,为难地看看许漾,又瞅瞅旁边面色严肃的蔡副科长等人,额上的汗珠更密了。
“怎么了这是?”周文斌故作不解地问道,眉头微微蹙起。
老刘一把将周文斌拉到旁边,避开许漾的视线,一咬牙一跺脚,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她的货...没,没了!”
“没了?!”周文斌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脸色骤然变得极其严肃,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什么叫没了!人家的那批货只是暂时扣押,查清楚了是要原样归还的!怎么会没了呢!”他锐利的目光紧紧审视着老刘。
老刘被他看得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发颤,“就、就是......钱科长让我们前两天晚上给他留,留个门......第二天,那、那堆东西就,就不见了......”
“你!”周文斌抬手指了指老刘的脑门,气得叉着腰原地转了一圈,压着怒火低声道:“你要我怎么说你好!你这是严重违纪你知道吗!”
老刘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脖领里。他抬起眼,满目哀求地看向周文斌,声音带着哭腔:“周副科长,我、我真不想收钱科员那条烟和酒的......是他,是他硬塞给我,我,我一时糊涂啊......”
周文斌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到蔡副科长身边,凑近他耳边低声急促地交代了几句。
蔡副科长的眉头瞬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严肃。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扣货程序不规范的问题,没想到现在竟然连货物都被人私自弄走了!这事儿的性质彻底变了,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流程瑕疵,而是可能涉及严重违纪甚至违法的大问题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对周文斌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了解了情况的严重性。
他转向身后带来的骨干,语气果断而低沉:“小易,立刻对存放许同志货品的仓库区域贴上封条!未经我和纪检组人员共同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移动任何物品!”
他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老刘,继续指令,“另外你陪这位老刘同志去旁边的小会议室,让他冷静一下,把刚才说的情况,详细地、一字不落地写下来,签字按手印。”他加重了语气,“最后你去联系下钱友德同志,让他马上回局里,直接到会议室来,就说有紧急工作需要他配合了解。”
他看向周文斌,周文斌立刻会意,接口道:“我现在就去向我们科长做口头汇报,请求指示,并正式提请纪检组立即介入调查!”
蔡副科长微微颔首,对周文斌的果断和分寸感表示放心。
他转而看向许漾,语气严肃却不失礼节,“许漾同志,情况有变,事态比预想的严重。也请你暂时留步,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工作。”
许漾听到蔡副科长的话,立刻挺直了背脊,“蔡科长,您放心!我绝对配合!百分之一百地配合!”
她的目光在空中与周文斌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天空轰隆一声闷响,大团的乌云翻滚着压境而来,骤雨将至。
第258章 上眼药
周文斌快步走到顶头上司李科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周文斌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凝重和一丝焦急:“李科长,打扰您一下!有件非常紧急、性质可能很严重的事情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李科长见状,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文斌,别急,坐下慢慢说,什么事?”
周文斌语速稍快但清晰:“李科长,是这样。刚才我和监察科的蔡副科长正好路过咱们科办公室,遇到南城市场一个个体户,叫许漾,正在反映问题。她声称一星期前钱友德同志扣押了她的一批货,但扣货流程手续存在明显瑕疵,她多次反映也没有下文。”顿了下,他道:“蔡副科长当时就在现场,非常重视,我们就一起跟进了一下。没想到初步一问,情况比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李科长本来还平展的眉头皱了起来了。
“据仓库保管员老刘刚才初步承认——”周文斌加重语气,“钱友德同志不仅扣货程序违规,而且疑似在扣押后,利用私人关系让保管员违规操作,现在那批价值八百多块钱的货品......已经从仓库里不见了!”
李科长猛地坐直了:“不见了?怎么回事!钱友德他搞什么名堂!”
周文斌表情痛心疾首,语气沉重:“具体细节监察科正在紧急问询,固定证据。但李科长,这件事的关键在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瑕疵了,而是可能涉及利用职务之便,涉嫌侵占当事人财产的严重违纪,甚至违法问题! 一旦传出去,影响会非常恶劣!”
周文斌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唉,李科长,说实话,我听到这个情况,心里是又惊又气。钱友德同志平时...工作上可能有些懒散、爱占小便宜,我们也都提醒过,但谁都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到,“而且,您也知道,钱友德同志和王振国同志平时工作接触比较多,走得也比较近,很多具体工作王副科长也经常直接安排他。”
“我是担心啊,”周文斌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这件事万一处理不好,或者调查下去再发现点什么别的......恐怕就不单单是钱友德同志一个人的问题了,很可能会影响到振国副科长他的声誉,也影响到咱们整个科室的形象啊!”
最后,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凑近李科长,“蔡副科长那边已经初步控制了现场和相关人员,也让我立刻来向您汇报,请求您的指示。监察科的意见是,这件事性质恶劣,必须彻查到底!您看......?”
周文斌这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滴水不漏。既达到了紧急汇报、推动事态处理的核心目的,又成功在领导面前给王振国上了眼药,还顺带彰显了自己及时汇报、顾全科室大局的形象。
要不怎么说官场水深呢,这一来一回之间,皆是功夫。
李科长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胡闹!钱友德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强压着怒火,深吸一口气,果断下令,“积极配合监察部门调查,务必查清每一个环节,绝不姑息!”顿了顿,他沉声道:“你先把王振国给我叫进来。”
“好的,科长。”周文斌应声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他极轻的勾了勾唇角。
监察科与周文斌所在的管理科联合行动,事情本身并不算复杂,加之内有周文斌的暗中推动,外有许漾虎视眈眈的紧盯,调查效率出奇地高,很快就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钱友德确实存在严重的渎职行为,以权谋私。至于那批不翼而飞的价值八百多元的货物究竟流向了何处,仍需进一步深入追查。
工商局的一间大会议室,气氛凝重。
李科长坐在左侧主位,面色深沉如水。监察科的科长蔡副科长坐在另一旁,面前摊开着记录本,表情严肃。周文斌坐在李科长侧后方,神情冷峻,他身边还坐着个脸色不虞的中年人。另其他一些工作人员分散地坐在长桌两边。许漾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安静而专注地玩儿着手中的笔。
钱友德被工作人员带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但当他看到会议室里的阵仗——尤其是监察科的人和面色不善的李科长,以及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许漾时,他的脸色“唰”一下白了,眼神开始慌乱地闪烁。
“李科长,您找我......是有什么指示吗?”钱友德强自镇定地开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虚。
李科长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却极具压迫感的冷笑。
钱友德一看自家科长这副态度,心顿时凉了半截。他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王振国,眼中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然而,王振国只是极其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怕被沾染上什么麻烦似的,迅速转开了头,彻底切断了他的指望。
蔡副科长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钱友德同志,现在向你核实一些关于一星期前,你扣押南城市场个体户许漾同志一批货物的情况。请你如实回答。”
钱友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许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是,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是接到,接到群众举报,她那批货可能有问题,我就按规矩暂扣待查......”
“规矩?”蔡副科长打断他,拿起一张纸,“这是当时的扣押单复印件。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单据上货物名称、数量、规格全部记载模糊?为什么没有当事人许漾的签字确认?这符合哪一条‘规矩’?”
钱友德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当、当时情况急......我想着,我想着,我回头补上......”
“回头补上?”蔡副科长冷笑一声,“跟你一起去扣押的姜昆同志明确表示,他只是应你的要求陪同前往,并未见到任何所谓的‘举报人’,整个扣押过程——从认定、决策到制作现场笔录和扣押清单完全由你一人独自操作。钱友德同志,你该忘了规章制度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现场采取扣押措施,必须有两名以上执法人员共同进行,出示执法证件,制作现场笔录,并当场清点财物,开具详细、明确的扣押物品清单,由当事人和执法人员共同签字确认!”蔡副科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很显然,你的整个操作流程,存在重大且明显的程序瑕疵,严重违反了执法规范!”
眼看狡辩不过,钱友德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试图转移焦点:“我,我承认,我的程序是,是有些瑕疵。可,可我也就是接到群众举报,心里一急,就,就想着先处理......”
一直沉默地坐在门边的许漾,此时缓缓转过身。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额冒冷汗的钱友德,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直接切中了要害:“接到群众举报?钱同志,那您能不能具体说说,这位‘群众’究竟是谁呢?”
第259章 李麻子的结局
许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精准的银针,瞬间刺破了钱友德努力维持的、早已漏洞百出的气球。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钱友德身上移开,聚焦到了这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年轻女人身上。
“怎么?说不出来吗?”许漾好整以暇的看着钱友德,“还是这位‘群众’你不能说呢?”
钱友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猝不及防,猛地噎住,眼神慌乱地避开许漾的注视,嘴唇哆嗦着:“是,是市场里的,就是,就是普通群众......我,我要保护举报人隐私......”
“隐私?”许漾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却步步紧逼,“那我不能知道的话,难道在座的领导们也不能知道吗?”她意有所指的说道:“还是说这位所谓的‘举报群众’,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或者,其实你和这个举报的‘群众’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众人的目光就又都聚集到了钱友德的身上。
“你!你胡说八道!”钱友德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头,色厉内荏地指着许漾,声音尖利却发颤,“你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但他的失态和过度反应,恰恰印证了许漾话语的杀伤力。
本来许漾只是诈一诈,没想到他们连做戏都没做全套。她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却步步紧逼:“是不是诬陷看一眼记录总该知道了吧。按照程序,即便是匿名举报,也总该有个电话记录、信件存档或者最起码的接待登记吧?”
蔡副科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钱友德,语气加重,一字一顿道:“钱友德同志,请你回答许同志的问题。”
他脸色死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无意识的:“我,我,那个...我就是在市场上接到一个人的举报,没,没有,记录......”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上的汗擦也擦不干净,衬得他肥腻的脸更加油汪汪的令人作呕。
许漾不做停留,继续抛出更具体的问题:“钱同志当时既然是因为举报‘心里一急’就采取了行动,那总该看过举报材料或者听过举报内容吧?这位‘群众’举报的我具体是哪一批货?具体是什么问题?是走私?是假冒商标?还是质量不合格?这些,在您的扣押手续或者工作记录里,总该有点记载吧?”
钱友德被逼问得语无伦次,仓促间编造:“说,说你,夹带走私,对,是香江走私来的衣物!你的衣物确实卖得很贵,我这才这才去扣押的......”
这话一听就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
蔡副科长紧盯着钱友德,语气愈发严厉,“那好。请你现在说明,这批被扣押的货物,目前存放在哪里?保管状态如何?我们需要立即查验。”
钱友德眼神彻底慌了,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货在哪里,他可最清楚了,现在哪儿拿的出货给人验!
他只能硬着头皮搪塞,心里暗自庆幸那批货李麻子差不多快处理干净了,他们应该抓不到自己的尾巴了。
“就...就在仓库里啊......一直......一直是老刘负责看着呢......应该......应该挺好的吧......”他声音发虚,额头上的冷汗越擦越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带着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仓库保管员老刘走了进来。
周文斌冷冽的目光扫过钱友德,语气如同结了冰,“你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老刘可什么都说了。”
钱友德看到老刘那副模样,腿一软,猛地用手撑住桌子才没栽倒,眼球因极度恐慌而剧烈转动着,急切地要想出应对的办法。
就在这死寂与压力达到顶点的时刻,许漾从容地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关键线索,来解释为什么被扣押的货物会不翼而飞。”
她首先看向脸色死灰的钱友德,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因为生意做的好,和市场里的摊贩李麻子生了矛盾,曾经大打出手,这件事市场上的人都可以作证。而据我所知,这位李麻子,正是钱友德同志的表侄。”
钱友德脸颊肉剧烈的抖动着,似乎是在极力的隐忍着眸中情绪。
接着,许漾打开随身的大包,从里面拿出几张纸,一件牛仔裤放到办公桌的中间,“这是那批被扣货物的原始进货单,上面清晰记录了每一款式的型号、数量及金额。而所有我经手的衣服,”她拿起那件牛仔裤,熟练地翻开内衬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些衣服我在内衬不明显的地方做了标记,是我儿子的名字予安的缩写‘YA’,这一点,我可以随时提供更多同类衣物作为佐证。”
“而桌上这件带有‘YA’标记的衣服,并非来自仓库,而是我一位朋友,于两天上午,在南城市场李麻子的摊位上,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她环视了一圈,发出那个诛心的疑问:“我就感到非常困惑了。一份被工商局依法扣押、理应封存待查的财物,明明前几天我看时还堆在仓库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与我有利害冲突的李麻子手中,并被公开售卖?”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汗如雨下的钱友德身上,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钱同志,难道是你的表侄李麻子,有本事从看管严密的工商局仓库里,凭空把我的货‘变’到他摊位上去了?这天底下,恐怕没这么‘巧合’的事情吧?”
许漾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她的这些话,彻底将死了钱友德。她每一个问题都落在点子上,逻辑清晰无比,让钱友德无从辩驳。
钱友德终于跪倒在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声响,脸憋得通红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完了。
钱友德因滥用职权、严重违纪、以权谋私,并构成滥用职权罪,且涉案金额较大,最终被数罪并罚,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同时被工商局开除公职、开除党籍。
李麻子的“保护伞”彻底倒下,他这个喽啰自然也难逃法网。作为贪污罪的共犯,兼之行贿罪,他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而他偷卖许漾货物所得的赃款,也被法院判决全数追缴,返还给了许漾。
南湖市场的孙经理听闻这场风波的结果,吓得不轻,暗自揣测许漾背后是否有什么了不得的靠山。一次在许漾买菜时,他特意拦住她,忙不迭地赔礼道歉,态度谦恭至极。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和周文斌现在算是有些交情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大雨倾盆下,许漾被困在屋檐下寸步难行,而周劭带着伞过来接她了。
第260章 平常的早晨
“你怎么来了?”许漾看着半个身子都快湿透的周劭,惊讶地问道。
周劭几乎是从雨水里蹚过来的,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衬衫也被雨水浸透,隐约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抬脚踩上台阶,站到许漾身边,语气再自然不过:“在家看下雨了,想着你没带伞,就过来给你送过来。”
许漾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傻子,下雨了难道不会买把伞吗?”
周劭也低头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你这不就没买?”
“好呀,你是不是笑我呢?”许漾佯装生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周劭的鼻尖。
周劭伸手攥住许漾的手指,眼睛里盛满笑意,“我没有。”
许漾也没抽回手,她抬头望了一眼屋檐灰瓦上哗哗流下的雨幕,轻声道:“我们被困住了。”
周劭也转头看去,大雨如注,遮天蔽日,织成一片细密而连绵的天幕。他和许漾确实被暂时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
“我们像不像是校园...大学里的小情侣?”许漾忽然轻笑出声,“男主角和女主角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同一片屋檐下,气氛暧昧涌动,多浪漫啊。”
“你比较像,我有点儿老。”周劭诚实的说。
许漾噗嗤又笑出声来,她轻轻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你真是个浪漫杀手。”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却慢,连着下了三天才终于放晴。
阳光洒下来,楼下小菜地里却一片狼藉——豆角架子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嫩绿的青菜可怜巴巴地趴伏在泥水里,茄子苗倒成一片。,茄子苗也倒伏了一片。周劭一早就忙活了起来,挽着裤脚先将菜地里的积水排出去,随后弯腰仔细地将倒伏的架子一一扶正,把菜苗小心扶起培土、重新加固。
雷刚也在收拾自家菜地,他家的菜地就在周家的隔壁,他看向弯腰干活的周劭,“老周,你身体好点儿没?”
周劭将顺手薅掉的杂草扔到外面路上,他直起身子,皱眉看向雷刚,“我身体一直很好。”
雷刚不信,觉得他肯定是在强撑。
但他实在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憋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总会好的。”
周劭无语的看向雷刚,这谣言是洗不清了是吧。
“周劭~”许漾推开窗户从楼上探出身来,晨曦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明媚的浅金色光晕。乌黑的长发随风轻轻拂过白皙的脸颊,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着比朝阳还要璀璨的光彩。
她笑盈盈冲着周劭挥了挥手,声音脆得像风铃,“吃饭了~”
周劭嘴角翘起来,他冲着雷刚挑了挑眉,“我爱人叫我吃饭呢。”说着,他扛起铁锨,转身就朝家里走去。
雷刚看着周劭嘚瑟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自家空荡荡的阳台,他把铁锹一提,算了,给娘俩买早饭去!
“今天一人两个鸡蛋,一根油条,祝你们考试顺利,门门满分!”许漾笑着将盘子推到周茜和林暖面前。
今天正是拥军小学的期末考试日,考完试,孩子们期盼已久的暑假就正式开始了。一旁林郁所在的初中期末考试虽比小学晚几天,但也就在眼前了。
“谢谢阿姨。”林暖仰起脸,甜甜地道谢。
许漾也笑,颇为和蔼的看着她,“吃吧,多吃点儿。”毕竟接下来她可是给这小姑娘准备了一份‘惊喜’呢。
不知道为什么,林暖看着许漾的笑容,只觉得后颈一阵凉飕飕的,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猛兽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一样。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桌子底下的小手悄悄攥紧了凳子边缘。
许漾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然地转身进了厨房,将那份无声的压迫感也一并带了进去。
林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周茜兴奋地苍蝇搓手,她看着面前的盘子,左右开弓,一手抓起一个鸡蛋,兴高采烈地放到自己的眼眶上,当作眼睛似的滴溜溜转着看向众人,得意地宣布:“我最——喜欢吃鸡蛋啦!”
周衍抱着安安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见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最爱吃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昨天还说最爱吃我碗里的红烧肉呢。”
“哼,我今天早上最爱鸡蛋!”周茜噘着嘴,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凑到安安面前,用鸡蛋在小家伙眼前轻轻晃了晃,“小安安你喜不喜欢吃鸡蛋呢~香喷喷的鸡蛋~姐姐最爱吃了!”
安安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就要去抓那圆滚滚的“眼睛”。
周茜连忙缩手躲了回去,像护食的小松鼠一样把鸡蛋紧紧攥回手里,一脸警惕,这可是她的鸡蛋,被安安拿走了可怎么办!
她还特意对着安安皱起鼻子,装着凶巴巴的样子,“你不能拿!”
周衍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抱着安安转身,用后背对着她,“谁稀罕你的鸡蛋!我们安安喝奶奶是不是?比你的鸡蛋香多了,甜多了!”
安安还以为周茜在和他玩捉迷藏,小身子在周衍怀里一扭一扭,努力从他肩膀后面弹出一颗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向周茜。一看到姐姐,他那双大眼睛自动弯成了两枚甜滋滋的弯月牙,口水都快滴到周衍衣服上了。
周茜抬手拿起安安脖子上的口水兜,熟练地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然后凑近小家伙,跟他打着商量,“安安,你的奶粉给姐姐吃点儿?”
“啊啊~”安安欢快地舞动着小手小脚,嘴里咿咿呀呀地应着,像是在爽快答应似的。
“漾姐~”周衍立刻扯着脖子朝厨房里喊,声音拖得老长,“小疯子要偷吃安安的奶粉!”
周茜一听,立马跳起来去勒周衍的脖子,气得哇哇叫:“傻蛋,你害我!”
厨房里的许漾闻言,扬声道:“周茜,你是不是皮痒了,想我的衣架了?”
“没,没有!”周茜连忙松开手,大声辩解,转头冲周衍龇了龇牙。周衍则得意地冲她扬了扬眉毛,笑得一脸欠揍。
厨房里,许漾正站在一旁指导林郁做鸡蛋饼。“上面撒些芝麻和海苔碎会更香,不过不喜欢的话也可以不加。”她轻声建议道。
林郁依言抬手,在金黄的蛋饼上均匀地撒上一层芝麻和翠绿的海苔碎。他握住锅柄熟练地一颠,那张薄薄的鸡蛋饼便在油光锃亮的锅里轻盈地转了一圈。他抿着唇,有些紧张地看向许漾。
许漾冲他温暖地笑了笑,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做得好,小蘑菇。”
林郁抿唇一笑,高兴的心情明显写在脸上。他小心地将喷香的鸡蛋饼完整地倒进盘子里,嘴角带着藏不住的成就感。
周劭从外面走进来,将铁锨在卫生间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放倒在阳台通风处晾干水渍。
晨光柔和地从窗外洒进来,屋内弥漫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碎碎念和许漾的温声细语。这就是最平常的一天,却也是最温暖的日子。
第261章 快给我说说这个事儿
许漾今天约了徐睢和袁浩见面,这两人可是她手中极为宝贵的人脉资源,必须得定期维护,关系才能常青。
徐睢和袁浩的作用,可远不止弄几张紧俏车票这么简单。他们的能量大着呢。在这个年代,有一个在铁路系统工作的朋友,就相当于手握一张“全国流通的VIp通行证”——信息灵通,渠道广泛,方方面面都能行个方便。
许漾笑着端起茶杯,语气真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早就想约两位兄弟好好吃顿饭了!上次多亏你们帮忙留票,还特意托同事一路照顾,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呢。就是最近大家都忙,时间总凑不上,拖到今天才找到机会,实在是不好意思。”她举杯示意,笑容爽朗:“这杯茶我先敬二位,既是感谢,也是赔罪。回头咱们再找时间,也让我家老周陪你们好好喝一杯!”
许漾话音刚落,徐睢便爽朗一笑,抬手举杯:“嫂子,你这说得可就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些?能帮上忙,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旁边的袁浩也笑着端起杯,接口道:“嫂子您太客气了,这茶我们喝了,赔罪可万万谈不上!”
许漾从善如流地笑起来,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真诚又熨帖:“好,那咱们不说赔罪,只论情谊。能结识二位这么仗义的兄弟,是我的运气。这杯茶,就敬咱们这份难得的情分!”
三人茶杯轻轻一碰,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起来。
徐睢夹了一筷子菜,顺势问道:“嫂子最近生意还好吗?”
袁浩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对许漾的生意很感兴趣。
许漾便将李麻子和钱友德联手做局、货物被扣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徐睢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愤慨:“这钱友德还真是胆子肥了,这种脏事儿都敢干!好在嫂子您机警,反应又快,直接反将一军,这下工商局里怕是没人再敢轻易为难您了。要不然,这种人在暗处,防不胜防,以后还真可能吃闷亏。”
他摇了摇头,所以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呢,君子坦荡荡,小人暗地里冷不丁就能咬你一口。对付这种人,就得找准机会,一杆子彻底打死,才能永绝后患。
袁浩向许漾投去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这件事里,许漾完全是凭借一己之力破局,反应速度又快又准,下手更是稳狠兼备。最妙的是,她不仅没费自己一分一毫的力气,反倒借别人的手把货卖了,还将那两个处心积虑的对手直接送进了牢里。
这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的手腕,这环环相扣、一击必中的果决,怎能不让人由衷道一声:“嫂子,您这手段,真是这个!”他说着,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许漾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谦逊:“袁浩兄弟你可别捧我了,我哪有什么手段?不过是人家把路堵死了,我总不能真站着等亏吃。说到底,还是多亏了你们这些朋友平时肯关照,我才能有点底气去周旋。”她端起茶杯,眼神真诚地看向二人:“再说了,要不是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我也抓不住把柄。这杯啊,还是得敬你们——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在,我才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徐睢哈哈大笑,摆手道:“嫂子,这可跟我们没关系,再夸也夸不到我们身上啊。”不过他还是爽快地与许漾碰了杯。
许漾脸上笑意更浓,“怎么没关系?光是有你们这群朋友在背后,我心里就踏实,就有底气跟他们干到底。”
三人又碰了杯,气氛愈发的融洽了。
随后,许漾从包里取出两只包装精美的电子表,推向两人,“这是我从穗港特意给二位兄弟带的礼物。你们在铁路上工作,时间就是纪律,分秒都不能差。这电子表走时准、看起来也方便,正适合你们。”
徐睢和袁浩两人连忙推拒,“嫂子,咱们之间不兴这个,我们怎么能拿你的东西。”
许漾笑着抬手,轻轻将礼物又推了回去,语气亲切却不容拒绝:“就是因为我们之间不兴虚的,才更要拿着。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是我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礼物不够分量了?”
“不是,嫂子,这太贵重了......”
两人又是一番推拒,但最后还是败在许漾的三寸不烂之舌之下。许漾还给他们的家人带了礼物,针对不同的人,礼物不同,不贵重,但在临江可稀罕,真是妥帖又熨帖,徐睢和袁浩的心里别提多受用了。
接下来饭桌上的话题便转向了轻松的闲谈。徐睢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本就是健谈之人,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信手拈来。令人惊讶的是,许漾竟也不遑多让,无论话题转到古今中外的趣事、各地的民俗特色,还是当下的军事时局,她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见解独到,言谈间既有女子的细腻,又不失开阔的视野。
这番畅谈,彻底让徐睢和袁浩摆脱了以往“和女人聊不到一块”的偏见。他们发现,这位“嫂子”不仅做事漂亮,谈吐见识更是远超一般男子,让人既佩服又愿意深交。
说话间,徐睢说到最近的见闻,“滨北市那边供销社在调拨缝纫机,计划内指标根本不够,市上一台都炒到300块了!”
许漾听着眼睛倏地一亮,要知道,现在蝴蝶牌和蜜蜂牌的缝纫机计划内也就100-150块一台,黑市都翻了两到三倍了,就知道这三转一响中的缝纫机在滨北市有多稀缺了,而南方却已经产能过剩。
她心里那副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敏锐地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差价和机会。
“徐睢兄弟,”许漾立刻挪了挪凳子,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趣和急切,“你快给我仔细说说这个事儿!”
第262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嫂子,我也是听跑滨北线的同事闲聊时提了一嘴,”徐睢会意,立刻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向前倾了倾,形成一个小范围的私密交谈空间,“滨北市局那边,好几个大供销社的采购员,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往分局跑,就为多要几张车皮指标去南方拉货。可计划内的指标卡得死紧,哪那么容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闪着一种传递秘密的光。“再过两个月可就十一了,要结婚的人多啊!‘三转一响’,缝纫机那是头一桩!谁家姑娘出嫁不想要个蜜蜂蝴蝶的?现在可好,有钱没处买去。他们说那边百货大楼门口天天有人排队等缝纫机票,根本供不应求。黑市价格水涨船高,而且有价无市,谁要是能弄到货,立马就能脱手。”
他顿了顿,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别说滨北市内,就是底下的墨城市、双栖市那些矿区的供销社,库存怕是早就见底了。这缺口,海了去了。”
许漾的心里早就计算开了,在南方,低价采购的缝纫机一台成本大约在一百二十块左右,但运到了嗷嗷待哺的滨北市,转手就是二百六甚至更高!——单台利润高达一百四十块,这可比卖衣服利润大多了。卖衣服需要精心搭配,磨破嘴皮子卖多少件衣服才能赚到的利润,而这缝纫机,光是摆在那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从口袋里掏钱。
看着许漾眼中燃起的灼热光彩,徐睢却摇了摇头,语气转为谨慎:“只是,嫂子,这生意念头虽好,但里头门道也险。沿途关卡查得严,这么大宗的货,想平安运过去,可不是容易事。”
徐睢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漾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激烈的涟漪。非但没有吓退她,反而像是带着血的食物,牢牢吸引住了她这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风险意味着门槛,门槛则意味着机会。她有野心,不缺门路和资金。如今机会就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几乎烫着了她的眼睛。不伸手抓住,简直天理难容。
许漾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快速敲击了几下,倏然停住。她目光锐利地投向徐睢,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冷静:“徐睢,我听说铁路上有‘零担’的业务?你说,如果我那批缝纫机,不凑整车,就拆散了,分成几批小的,挂上不同的发货名目、发往滨北周边不同的站点......这盘散沙,能不能从那审查的网眼里漏过去?”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巨大的利润,值得她冒险周密筹划一番。
徐睢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微微侧身,将主导权让给了在车站地面工作上人脉更广的袁浩。
袁浩转过头,脸上之前那点闲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他没有看许漾,而是盯着桌上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零担...理论上,是对所有老百姓都开放的业务。”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填好单子,交钱托运,天经地义。”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皮,看向许漾,话锋悄然一转:“但是,嫂子,‘怎么填’这个单子,里头有大学问。你发‘缝纫机’,和发‘农用机械铸铁配件’,走的可能就不是一条检查线,查的力度...也完全不一样。”
徐睢在一旁默契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注解:“尤其是发往不同地区、不同小站的‘农用配件’。”
袁浩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模糊而意味深长,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客观事实:“我听说啊,最近货场那边任务重,查‘投机倒把’的紧俏商品是重点。不过嘛,咱们国家地大物博,支援各地农业生产更是头等大事。一般来说,保障耕种生产的物资运输,总是...畅通一些的。”他说完,便不再看许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发表了一番对农业政策的看法。
徐睢则是说得更具体、更直白一些,“嫂子,这套打法,说白了,就是把自己藏在沙子里。审查的网眼再小,也筛不完所有的沙。赌的就是一个概率,赌你的货普通到不值得他们浪费人力开箱。货物品名别写‘机械零件’,太宽泛反而引人怀疑。就写‘铸铁配件’或者‘五金标准件’,越枯燥、越不起眼越好。也别都盯着滨北周边那几个大站。掺几批发到更往北的小地方。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规律。最后千万别用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地址。用不同的名字,发货地址也别都写一个,掺上几个下面县镇的地址。你要是真决定发,到时候我帮忙安排走“守车”常挂的那几趟,稳当。”
“嫂子。”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告诫,“这法子能提高你过关的概率,但不是护身符。一旦有一包被开箱,那一整批的货都可能被顺藤摸瓜。你...得想清楚后果。”周劭是军人,作为军嫂的许漾一旦被抓到,对周劭的影响也不好,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前途。
许漾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那是她陷入深思时无意识的小动作。“我明白,”她抬起眼,目光清明而审慎,“这件事,我会回去和老周好好商量一下的。”军嫂的身份是保护也是枷锁,这让她行事必须比常人更加谨慎周全。
徐睢点点头,“嫂子,你要是考虑清楚之后,还是决定要做,就跟我说一声。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铁路上的一些流程、几个关键环节,总能帮着打点打点,尽量让事情顺当些。”
许漾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来,“多谢你,徐睢。”
第263章 放假
“叮铃铃——叮铃铃——”
上午十一点半,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电铃声穿透了七月闷热的空气,在走廊里回荡,宣告着最后一门语文考试的终结。
刹那间,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像一颗投入水中的泡腾片,瞬间沸腾起来。
“交卷了!后面的同学往前传!”讲台上,李静拍了拍手,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解脱。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张张卷子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李静从讲台上下来,把卷子摞到一起。学生们长吁一口气,纷纷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洋溢着即将放假的兴奋和躁动。
“哎呀!我‘狼狈’的‘狈’字写错了它还有个偏旁啊!” 吴璇从桌洞里掏出语文书,猛地一拍脑门,懊恼的冲着隔壁的周茜叫了起来。
周茜正忙着往书包里塞铅笔盒,头也不抬地回道:“管它呢!考完啦!解放啦!‘狈’它爹来我也不管了!”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在一起,脖子涨得通红,争辩着数学最后一道应用题的答案。
“肯定是300米!你先除以2再加50!”
“胡扯!明明先加50再除以2,是275米!”
吴梅也正在收拾书包,她看向旁边同样在收拾书包的林暖,问,“暖暖,你暑假要上辅导班吗?”她把书包带子拉上,撇了撇嘴,带着点抱怨的语气接着说:“我妈说,下学期就五年级了,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非得给我报个数学提高班和作文培训班,这还不够,又加了书法课和舞蹈课!烦死了,暑假又泡汤了。”
林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应该不上。”她心里知道,上辅导班是要花不少钱的。即便真要上,家里大概也会优先让周茜去吧。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另一侧正和吴璇说得眉飞色舞、笑得没心没肺的周茜。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无忧无虑的光,仿佛从来不知人间愁苦为何物。
吴梅凑到林暖跟前,她是真的很想林暖跟她一起上辅导班,她一个人上真的很孤单,“暖暖,”她拉了拉林暖的衣袖,“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妈特意打听过了,这个数学提高班的张老师特别厉害,是她托了好多关系才问到的,说是他带的学生成绩提升都特别快!”她眼神真诚,“下学期就五年级了,要是现在基础打不好,以后升初中会更难的。而且李老师上次不是也说,你的成绩很好、很适合拔高吗?还有那个作文班,王老师辅导的学生好多都在市里拿到奖!她肯定能教我们把作文写得更好,到时候考试还能加分呢!”
林暖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内心确实被说动了。她和周茜不一样,周茜的爸爸是周劭,是军人,拥军中学的大门几乎就是对她敞开的。
可她不一样。
她想要进入那所人人向往的好学校,就必须依靠极其优异的成绩和无可挑剔的表现,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她知道,拥军中学会用极高的分数线,从成百上千的报名者中,“卡”掉绝大多数人,最终只录取分数最高、最顶尖的那几个。
辅导班......或许她真的需要。
“放假啦!!”
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喊了一声,这声呼喊立刻得到了无数响应的欢呼,汇成一股快乐的声浪,几乎要掀开屋顶。
学校大门刚一打开,孩子们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走廊。脚步声、笑闹声、呼喊声瞬间淹没了整栋教学楼。教学楼外,七月炽热的阳光和知了的鸣叫扑面而来,但这丝毫阻挡不了孩子们的脚步。
“奶奶!我考完啦!我要吃赤豆冰棒!”
“去我家看《西游记》吗?今天重播‘三打白骨精’!”
“游泳去,我要去少年宫游泳池!我爸给我买了新泳裤!”
“弹珠带了吗?一会儿老地方‘挖洞’!”
......
很快,孩子们或被家长接走,或三五成群地自行离去。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忧无虑的快乐。
“哎,许女士怎么没来接我......””周茜嘟着嘴巴,踮起脚尖在喧闹的人群中焦急地四处张望,努力搜索着许漾的身影,可惜看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那个熟悉的人。
“许阿姨不是说今天有事,要忙完才会来吗?”林暖轻声道,她拽了拽周茜的手臂,“周茜姐,老师说下半年咱们就要升五年级了,最好是在暑假期间就能打好基础。吴梅的妈妈给她报了数学和作文的提升班......”眼珠悄悄转了转,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你说,我们要不要也报一个呀?周叔叔要是听说你主动要求上辅导班,肯定特别开心、特别欣慰!”
周茜回头就对林暖翻了一个惊天大白眼,她不可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傻了吗?!好好的暑假不过,跑去上课?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林暖:“......”她默默把到了嘴边的“像”字咽了回去。
林暖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我完全懂你”的表情。她凑近周茜,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听说辅导班不仅有辅导数学和语文的,还有其他好玩儿的!我听说有故事会、木偶戏......下课就能一起跳绳、踢毽子,玩得可热闹了!门口还有一排小卖部,卖各种好吃的,冰棍、奶油雪糕、泡泡糖......”
她顿了顿,她继续道:“周茜姐,你想想,要是你主动报了班,周叔叔一高兴,说不定就能答应给你买那套你想要很久的亮闪闪梳头套装!说不定还能多给你发点零花钱买糖吃呢。”
她悄悄观察着周茜的表情,最后补了一句:“反正也就是坐着听几天课,就能换这么多好处......这不是,挺好的吗?”
周茜的眼睛先是“唰”地一亮,像通了电的小灯泡,“你说的好有道理!”
林暖的嘴角微微翘起。
可随即她又猛地摇起头来,活像个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要是上了课却考得更差,老周不得把我劈成两半做红烧肉?”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闻到了自己下锅的香味,“算了算了,保命要紧!”
林暖:“......”
第264章 失望
许漾特意去找了一趟周文斌,希望能尽快将自己的货款和三轮车要回来。但她心里也清楚,案件的审理需要走流程,不可能这么快就将东西返还。
周文斌让许漾稍等了一会儿,随后将三轮车给她推了出来:“车子你先牵回去用着。至于货款的话,程序确实没那么快,不过我这边会帮你催一下进度。”
许漾接过三轮车,感激道:“谢谢周姐夫了!货款的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帮我催一催。我这两天......估计急需要用到这笔钱。”
周文斌点了点头,神色理解却又带着几分程序上的无奈:“车子你先用着,这事我能做主。至于货款......”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案子虽然清楚了,但罚没款返还得走财务那边的专门流程,签字、对账、审批,一圈下来快不了。不过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催办,尽量帮你往前排。”他看了看许漾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等得急,我看看能不能先打个报告,申请个优先处理。但这批条什么时候能下来......这个说不好。”
周文斌既然答应帮她催促,那这件事十有八九能成。只是他们这些在系统内的人,说话办事向来习惯留有余地,从不会把话说满。
“谢谢姐夫了。”许漾笑着道谢,心里已然有了底。
许漾回到小区时,远远就看见周茜正坐在她那群老姊妹中间,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时不时还激动地拍一下大腿,发出响亮的惊叹。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村头八卦的老娘们,正议论什么惊天大八卦呢。
“周茜!”许漾抬高声音叫了一声。
“许女士!”周茜惊喜的叫了一声,蹭的一下从人堆里站了起来,她拍拍身上的瓜子儿皮,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飞速朝许漾的方向奔去。
“许女士,你怎么才回来啊?我放学的时候还在门口找你呢。”她一边抱怨,一边麻利地手脚并用爬进三轮车厢坐好,随即开始絮絮叨叨地汇报,“觉得我这次考得特别不错!我都没犯困!你知道吗,我连哈欠都没打!”
许漾被她逗笑了,“哟,这么厉害?那下次继续保持。”她抬脚一蹬,三轮车就缓缓移动起来,“你刚跟你那些老姊妹们说什么呢,说得这么热火朝天的?”
周茜扶着车框“嗖”地一下站起来,凑到许漾脑袋后面,激动地说道:“说周老婆子呢!”对于周婶儿,她至今还记恨在心,如今听到她的倒霉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许女士你知道吗,周老婆子让医院给赶出来了!她闺女的工作,人家医院也不要了!”她趴在许漾肩膀上,越说越兴奋,“还有周大胖,我听她们说上完这学期,学校就让他另外找学校读书呢!”
她幸灾乐祸地“嘿嘿”笑了两声,小脑袋一扬,斩钉截铁地蹦出一个字:“该!”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解气,仿佛终于等到了天道好轮回。
许漾上次听说周婶儿的消息,还是在两个多月前。那时周婶儿带着周大胖硬是搬进了周晓梅的医院宿舍,把那边搅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的。没想到这才过了两个月,情况竟然急转直下,发展到被医院赶出来、连工作都丢了的地步。
也不奇怪,以周婶儿那贪婪无忌、不顾及他人的性子,落到这步田地,几乎是迟早的事。
许漾闻言,淡淡地接了一句:“那还真是活该呢。”她继而问道:“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许漾一搭话,那周茜可就来劲了。她立刻揽住许漾的脖子,小脑袋凑得极近,恨不得和许漾脸贴脸的分享自己知道的重磅消息,“许女士你知道吗,周老婆子还要把周晓梅嫁给一个瘸子!”
“瘸子?!”许漾着实有些意外。周婶儿不是一直一直心心念念想将周晓梅嫁给军中大官儿的吗,现在又怎么又要将周晓梅嫁给一个瘸子了?
“对!”周茜激动地直点头,仿佛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她们说那个瘸子家可有钱了!有大电视,还有大冰箱!”她双眼放光,比划着解释道:“许女士,你知道什么是电视吗?就是一摁开关,里面就能跳出小人儿来!还有冰箱你知道吗,里面能结冰块,凉嗖嗖的!吃不完的饭放进去,隔几天拿出来还跟新的一样!”她说得手舞足蹈,仿佛那些稀罕物件就在眼前。
听着她那充满童真的描述,许漾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
晚上的餐桌格外热闹。周茜就像只刚出笼的小鸟,一想到已经正式放假,她就像患上了多动症一样,浑身躁动得不行。屁股在凳子上一刻也坐不住,一会儿“噌”地站起来一下,一会儿扭过头跟左边的林暖叽叽喳喳说两句,一会儿又伸手去戳弄右边的周衍。间隙还要站起来,探过身子去瞅瞅对面林郁碗里是什么肉,抽空还不忘逗一下周劭怀里的安安。
整个饭桌上就属她最忙,简直一刻也不消停。
周劭皱着眉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着呢。”周茜嘴里还嚼着东西,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周劭一眼,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几乎就没在凳子上坐稳过。
周劭:“......”
“放假是好事,不过你也别觉得就能彻底撒欢儿了,皮就松了。”周劭说着,警告地看了周茜一眼,“马上就拿成绩单了,等看到成绩的再说。”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就她那个成绩,哪回不是垫底儿,甚至时不时地还得突破下下限。这小疯子要不提前给她紧紧弦,她真能无法无天,把暑假过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闹天宫”。
林暖抬眸悄悄地瞥了眼许漾,见她正安静的垂眸吃着饭,似乎在想着什么。她咬了咬唇,侧头对周劭轻声道:“周叔叔,周茜姐很上进儿的,今天她还说到上辅导班的事呢。”她说着,转头看向周茜,语气带着鼓励般的求证:“是不是,周茜姐?”
周茜被周劭那一眼看得尾巴根儿一紧,正心虚着,闻言立刻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就是,就是,我可上进了!”
林暖小小的笑了笑,她仔细地盯着周劭的表情。
“就你?”周劭根本不信,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能想着学习?”
周茜皱皱鼻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她就是不爱学习,怎么了!
话题自然而然的又转向了其他上面,林暖失望的垂下眸子。
第265章 夜谈吵架
晚间,周劭洗漱好走进房间,许漾刚把哄睡着的安安轻轻放进小床里。
“睡了?”周劭压低声音问道。
“嗯。”许漾应了一声,仔细地给安安拉上薄毯盖好小肚子。她直起身,将风扇的位置稍稍挪远了一些,避免直吹。
她转过身,看向周劭,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认真:“周劭,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周劭抬眼看向许漾,神情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她很少用“商量”这个词,一般说道商量,那往往意味着是件严肃甚至棘手的事。
所以,这次又是有什么大事?
他轻轻走到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许漾,“什么事?”
许漾倚在桌子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周劭,“我今天请徐睢他们吃饭,听到一个消息,说滨北市那边缝纫机紧缺,缺口不小,我想做这笔生意。”
眼下虽已改革开放,但“投机倒把”这项罪名尚未取消。尤其是缝纫机这类计划管控的紧俏物资,一旦被抓到了就是实打实的犯罪。许漾相当于是拿一家人的前途去赌。
周劭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名为“野心”的光芒。他知道许漾的性格,她认准的事,破除万难也会做到。沉默片刻,周劭低声问:“你有几成把握?”
“运作的好的话,七成。”许漾迎上他的视线,回答得清晰而冷静,“但一旦被抓到就是百分之百的处罚。”
默了默,周劭问:“不做...行吗?”他斟酌着措辞,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指责,“你卖衣服其实已经很好了,赚的钱已经是别人很多年都攒不下的数目。咱们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我不是要阻拦你。”他朝安安的方向看了看,声音低沉下来,“我是说...值得吗?为了赚那几百几千块钱,万一你......安安怎么办?你想过吗?这些,你都想过吗?”
许漾沉默。
半晌,她抬起头,“周劭,不是钱的事。”她抿了抿唇,直视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周劭,你算的是账本上的数字,我看的是历史的方向。时代已经翻到了新的篇章了,周劭。我不想只是站在岸边看潮起潮落,我想做那个踏浪的人。”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这就是最好的时代,我要做的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我要亲眼见证,亲手参与,随着这片土地一起腾飞。”
她同样转头看向熟睡的安安,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毅,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我是安安的妈妈,毫无疑问,我爱他胜过生命,我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但同时,我也是我自己,一个有自己理想和追求的人。我做不到只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过着日复一日、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要让安安将来为他的母亲感到骄傲,而不是只知道妈妈是妈妈。”
夫妻俩无声地对视着,一个眼中燃着灼人的决心,一个眼底沉着千钧的忧虑。中间横亘着的是截然不同的观念:一方是体制内求稳的谨慎,另一方是时代浪潮催生的冒险冲动。
沉默像墨一样洇开。
良久,周劭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他往后一躺,埋进被褥中,声音闷闷的传来,“许漾,你听好。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不知情,你也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这不是赞成,但也不是阻拦。这是一个男人在底线与爱之间,能为自己奔涌向前的妻子所做出的、最沉重的默许。
许漾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没有反对,于她而言,便是足够了。
许漾爬上床,“啪”地一声拉灭了灯。她重新躺下,拉上毯子盖上肚子,“你放心,真出了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到你。所有后果,我许漾一人承担。”她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咱不是签了离婚协议吗,到时候你就拿着个给他们看,就说咱俩早就夫妻不和,各过各的了。”
“许、漾!”周劭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瞪向旁边那团黑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怎么了?”许漾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你要是实在觉得气不过,那...我去客厅沙发睡?”她说着要起身,被周劭一把摁回枕头上。
“你可闭嘴吧!”他气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去,把毯子卷走大半,只留给许漾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怎么了这是?”许漾摸上他的肩膀,支着身子要去看他,被周劭毫不留情的甩开了。
许富婆顿时不乐意了,哄一下不依那是小情趣,哄两下还要摆谱那就是不识趣了!她可不是惯着男人的主儿,见状也来了脾气,抬脚就轻踹了一下他那倔强的屁股,“你要是再跟我闹,你就去外面睡沙发。”
周劭一把攥住许漾的脚丫子,也来了火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跟我撇清关系,还把离婚挂在嘴边。”他捏着她的脚踝,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把那些刺耳的话也一并按住。
许漾摸黑拉住他胸前的衣服往自己跟前一带,“刺啦”一声脆响,一截布条子应声攥在了许漾手里,而周劭还僵在原地,纹丝未动。
许漾:“......”
好好的吵架的气氛说尴尬就尴尬。
“你这破背心还有多少条啊,撕了那么多条了,怎么还有?”许漾捏着那截布条,忍不住小声嘀咕。
周劭摸着自己缺了一块的背心,心疼得直抽气,“你还说!这背心你不撕,我还能穿好几年!你下次能不能改改你你这毛病,别一上来就撕我的背心。”
“那我撕哪儿?”许漾理直气壮地顶回去,“难道撕你的裤头吗?你自己听听好听吗,霸道总裁撕了小娇夫的裤头。”
周劭:“......”
他彻底噎住了,一张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
第266章 早饭中的谈论
“老周怎么了?”周茜好奇地看着周劭气哼哼出门的背影,凑到许漾跟前,用自以为很小的音量说道:“他怎么一大早就气不顺的?连我抠鼻孔都被他瞪了一眼,吓死我了!”
周衍从另一边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小声问许漾,“漾姐,你和老周...吵架了?”
他的话音刚落,林郁和林暖也都紧张地看了过来。周劭的异常他们都看到了,虽然还和以前一样做饭,给许漾端碗、拉椅子的,但今早可是一句话都没和许漾说,连出门都没跟她打招呼,明显就是在生闷气。
许漾捏着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的粥,语气平淡的回答:“哦,昨天晚上不小心把他的背心撕破了,他心疼了半宿没睡好。”
周衍和周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抿着唇,眯着眼,活脱脱就是沈腾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包真人版,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这?”周衍震惊的看向许漾,“老周就为了这事儿跟你生气?”
不是吧,老周这么小气的?男人沾了小气,你就是德华都挽救不了你!
许漾喝了口粥,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哦,我还想做一桩生意,你爸不是很赞成。”
周衍顿时松了一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就说嘛,老周怎么可能为件破背心跟你真生气!”他嫌弃地撇撇嘴,“就他那件老头衫,都快洗成透明的了,风一吹跟蜘蛛网似的兜风,搓搓还掉渣,白送,捡破烂的都得犹豫三天收不收!”
他凑近许漾,压低声音笑嘻嘻地八卦:“所以......漾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大生意啊?能把老周都给气着了?”
许漾曲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门:“做什么生意,保密。”她眼里漾开一点狡黠又锐利的光,笑了笑,“不过,我和你爸的观念有冲突,他是稳打稳扎的稳进派,而我,就是个冒险者。”
许漾从来不是个求稳的人,她骨子里沸腾着野心与冒险的血液,她追求的是抓住巨大无比的正确而非谨小慎微地避免出错。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前世挣下那么大一笔财富。
穿越带给她的价值,并非是预知几个具体的发财机会,而是让她知道在发生之前该如何布局。知道桃子会熟的人很多,但是商业世界值得尊重的是在桃树还是树苗时就开始浇水施肥、承担树苗可能死亡风险的种树人,而非一拥而上的摘桃客。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在灰色地带游走并成功,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信用背书”。它无声却有力证明了这个人的能力、胆识和资源整合能力。这笔“无形资产”会让未来的合作伙伴、银行更愿意信任她、投资她。一个永远只走在绝对安全区、毫无“擦边”经验的商人,反而难以获得这种级别的信任和机遇。
周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懂了,所以你们是因为想不到一块去,所以才吵架的?”
许漾莞尔,“也可以这么说。”
周茜挠了挠头,迷茫的眨着两只大眼睛,“听不懂。”她思维跳脱,直奔核心:“那......挣钱吗?”
许漾点头,言简意赅:“有风险,但挣钱。”
“那就去做啊!”周茜脱口而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钱不挣才是王八蛋呢!”
许漾被她这直白粗鲁的真理逗得噗嗤一笑,眼底的光芒愈发闪亮:“是啊,有钱不挣才是王八蛋呢。”
许漾完全明白周劭的忧虑与不解,但她更清楚——时间从不等人。机会的价值,根本在于它的稀缺和转瞬即逝。最早入场,在旁人看来是冒险,但在她眼里,这是在用当下的风险,兑换未来用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垄断优势”和“竞争壁垒”。
等所有人都看清这东西能赚钱、谁都能进场分一杯羹的时候,这片蓝海早就杀成了血流成河的红海。到那时,赚的就不是战略红利,而是血汗钱了。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简单地“赚钱”,而是要抢在赛道变得拥挤之前,把别人眼中的“风险”铸成自己的护城河,建立起一道别人根本无法复制的壁垒。
商业世界的规则从来残酷,它信奉“马太效应”:强者愈强。最初那笔资本积累的速度,直接决定了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天花板。现在冒险搏来的十万元,其价值远远超过未来安安稳稳赚到的一百万——因为眼前这十万,是能裂变的“种子资金”。它意味着,当下一个风口骤然出现时,她就有资格果断入局、狠狠下注。而选择等待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已经完成原始积累的人,用资本的优势抢占所有新的风口,自己永远在后面追赶。
速度就是一切。晚上船的人,就算侥幸挤上甲板,也永远只能待在压抑的底层船舱。
更何况,“投机倒把”这项罪名,直到97年才被取消。
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真等到那时候,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林暖支着耳朵听完了整场对话,她怯生生的看着许漾,声音细细软软地试探道:“许阿姨,那、那个生意......会不会很危险呀?”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林郁忽然开口打断。他抿了抿唇,刘海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凝望着许漾,“你会,出事吗?”
这话说的周衍和周茜也紧张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许漾,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要是,她真出事了怎么办?
许漾笑了笑,目光掠过几人,语气平静却自有力量:“想摘最甜的果子,就得爬最高的树,这世界从来就这么公平。”她声音放软了些,“别瞎操心,我心里有分寸。这些都跟你们没关系,快点儿吃早饭吧。”
许漾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多言,只低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最后一口粥。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周衍和周茜瞬间都放心了,漾姐\/许女士都说了,她心里有分寸,那肯定就没问题。周茜立刻恢复了活力,开始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声音清脆得像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周衍嫌她吵,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周茜瞬间龇牙,两兄妹又开始闹起来。
林暖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看向许漾,而林郁则低下头,浓密的刘海垂落,完美地遮掩了他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属于少年的沉默侧影。
第267章 体检
许漾吃完饭,将安安托付给周衍几人照看便出了门。她最终选定了吴晓峰的母亲刘秀英来带安安,今天正要带她去医院做体检。如果一切顺利,刘秀英就可正式上工了。
下楼时,她顺道接上了王大娘。老人家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也需去医院检查,但家里的孩子都不在身边,没人陪同。许漾知道后,就主动邀她同行,反正也要带刘婶体检,帮王大娘也是顺手的事儿。
王大娘在三轮车上坐稳,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感激的笑:“小漾啊,真是麻烦你了,正好忙得脱不开身,多亏有你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许漾利落地跨上车座,脚一蹬,三轮车便平稳地前行起来。她回头笑道:“大娘,您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不开的时候,要不是您时常帮着搭把手、照看安安,我哪能腾出空来做事?再说了,咱们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么?”
王大娘听了许漾的话心里暖烘烘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哟,你这孩子,就是会惦记人,心眼儿又实诚。好好好,大娘不跟你客气了,再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自从许漾来随军之后,就三五不时的带着孩子来找她说说话。知道她孩子不在跟前,总是叮嘱小周去军人服务社帮着他们把沉甸甸的大米和面搬回来。知道她爱吃个水果,每回买着什么好吃的水果了,总要分一兜送来尝尝鲜。就是比自己的孩子都贴心。
王大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人和人的情分都是这样一点一滴地处出来的。她也打心眼里越发亲近、疼惜许漾这孩子。
路过门口那群正坐在树荫下、唠着家常的“八卦天团”时,张婶儿她们果然伸着脖子好奇地问王大娘和许漾这是要上哪儿去。
王大娘坐在三轮车车厢里,笑得一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声音格外亮堂,透着股高兴劲儿:“小漾这孩子心细,惦记着我这老婆子身体不舒服,非要带我去医院做个检查!”
她这话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特意说给那群人听的。她知道小区里一直有些关于许漾的闲言碎语,什么“没个正经工作总往外跑”、“不像个安分守己的女人”。王大娘心里门儿清,此刻正是替许漾正名、给她撑腰的好机会。
这话立刻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啧啧称赞,七嘴八舌地感慨起来:“哎哟,还是小漾有心!”“王大娘您这可是享上福了!”“现在这么惦记老人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许漾在一旁笑着没多说话,只礼貌地点点头,脚下稳稳地蹬着车,在一片羡慕和夸奖声中渐渐驶远。
到刘婶儿家接上刘婶儿,三人一路到了医院。将两位老人家安顿到椅子上坐下,许漾将两位老人家安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大娘,刘婶儿,你们在这儿稍等我一下,我去找个人,马上回来。”
“哎,你去忙你的!我和秀英正好在这儿说会儿话,不着急。”王大娘连连摆手,笑容和蔼。
刘婶儿也笑着点头附和:“就是,小许你快去,我们俩老姐妹唠唠嗑,时间过得快着呢。”
许漾笑着点点头,转身朝护士台走过去,她要找的人就是上次照顾周衍的责任护士,李丽。
“丽丽!”许漾扬手朝着一个面容清秀、正低头整理单据的护士招了招手。待对方抬头,她笑眯眯的将手中手中还透着温热的纸包递过去,“你上次说喜欢文芳斋的栗子糕,特意给你买的,还热着呢。”
“哎呀!这个栗子糕很难买的,谢谢你了。”李丽惊喜地接过,笑着和许漾轻轻拥抱了一下。她亲热地挽住许漾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我跟检验科的同事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带人过去就行,不用排队,那边有人接应。”
许漾也笑了,同样小声回应:“真是太感谢了。我这两位长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体检流程长,要是真排队等着,怕是真吃不消。”
“谢什么呀!”李丽笑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亲近。
自从上次因照顾周衍而结识,李丽就对爽利又体贴的许漾一见如故。再加上许漾有心经营这段关系,时常抽空来医院看看她,有时带一杯清爽的酸梅汤,有时捎一袋刚上市的桃子,偶尔约着一起吃顿午饭,互相送些贴心不贵重的小礼物。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越来越亲近,自然地维持了下来。
“哎,我听说周晓梅被开除了,怎么回事?”许漾略带好奇地低声问道。
“她呀,”李丽一听就撇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和无奈,“你是不知道,她那个妈有多能胡搅蛮缠!直接带着她那个宝贝弟弟,硬是搬进了医院分给周晓梅的单身宿舍里住下了。洗完的内衣裤直接晾在走廊扶手上,杂物堆的到处都是,屎尿的痰盂就放到门口的走道上,闹得同层的其他医生护士都不安生,投诉了好几次。”
李丽说到这里,凑近许漾,声音压得更低,表情更加一言难尽,“那些都不说,最离谱的是,她妈后来看上了在我们医院住院的一个领导,居然半夜里偷偷溜进病房,把周晓梅的胸罩往人家被窝里塞!说是,说是这样就能逼人家娶周晓梅。我的天呐,当时场面那叫一个难看!”
许漾的嘴巴长成一个o型,“我的天哪,这也太......”
李丽叹了口气,一脸无语:“人家都不知道怎么看我们医院的护士了,简直了。医院领导找周晓梅谈了好几次,让她劝劝她妈。结果周婶儿倒好,直接在行政科门口撒泼打滚,说医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要去找军区领导告状!这下彻底踩了红线,连最后一点情面都没了,直接连周晓梅都不要了,直接把人撵走了。”
许漾心满意足地吃完了这个“大瓜”,转身回去接上王大娘和刘婶儿开始体检。有了李丽提前打好的招呼,整个流程走得无比丝滑顺畅,各个环节都有人接应引导,几乎不需要等很久。一个多小时,两位老人的所有检查都做完了。
过了两天,周文斌通知许漾,钱友德那批罚没货品的处理流程走完了,让她去局里办手续领钱。
第268章 消失的奶粉
许漾拧开门,一阵积攒的灰尘被推门的气流扬起,扑簌簌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噗,咳咳......”她下意识地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她抬眼望去,401被周婶儿搬的干净,基本没留下什么像样的家具。窗户大敞着,倒是纱窗还关着,水泥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显得格外荒凉。
她带着刘婶儿走了进去,“刘婶儿,以后你就住这里。”她走进房间里看了看,,墙角还剩一张破旧的木床,只是床架松散,床板也坏了大半,显然不能直接睡了。“刘婶儿你看看你中意哪间房,回头我让周劭过来把床重新修一修,再添置一些常用的家具。等我再拿些日常用的东西上来,收拾收拾就能住了。”她走到卫生间里看了看,检查了一下水龙头出水的情况,补充道:“刘婶儿,有哪里有问题或者你不习惯的,你就直说,我来处理。”
刘婶儿环顾了一下这间布满灰尘、空荡破败的房间,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充满了感激和期待。她真心实意地笑道:“哎哟,小漾,已经很好了!有个单独的住处,我就心满意足了,哪还能挑三拣四?况且这这房子又大又好,就是灰大了点儿,收拾收拾,比我自己家还敞亮干净呢。”
她一个做保姆的,东家能给那么大一整间房子单独住,还是楼梯房,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许漾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事先找邢律师拟好的合同,“薪酬待遇就按照咱们之前谈的,刘婶儿你只负责带安安,我们家的其他家务都不需要你做,你唯一服务的对象是安安。”她特意强调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她之所以如此明确,就是不想刘婶儿因其他杂事分心,导致疏忽了对安安的照顾,那便违背了她请人来的初衷。
她细致地说明道,“每周休息一天,每个月50块钱,包吃包住,每年一次体检,这些都由我来承担。”她将合同展开,指着上面的条款耐心地给刘婶儿看,“这这后面还有一些基本的约束条款,主要是明确双方的责任和义务。您仔细看看,如果觉得没有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再按个手印。”
刘婶儿爽朗的一笑,大手一挥:“不用看,我信得过你!”她利索地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摁上了红手印。
其实,自打吴晓峰那件事后,她心里就一直记着周劭的好。当周劭找来时,她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心尽力帮人家看好孩子,就为了偿还人家帮助自家的情谊。后来见吴晓峰跟着许漾做事,回来直说许漾多能干多厉害,出了这趟门不仅赚了钱、长了不少见识,人家还给添置了一身衣裳,她这心里就更是感激和踏实了。
许漾也迅速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她笑着望向刘婶儿,语气郑重而真诚:“那行,我家安安今后就拜托刘婶儿您多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许漾回到楼下拿了扫帚、拖把、抹布等打扫工具上来,手脚利落地帮着刘婶儿把房间里的灰尘蛛网都清理干净,玻璃、窗台也擦得亮堂堂的。忙活完后,她把一把钥匙递给刘婶儿:“刘婶儿,您今天先回去休整休整,明天正式上班。晚上我把床铺和被褥都准备好,您明天带些日常用的洗漱用品来就行了。”
刘婶儿接过钥匙,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点点头:“行,小漾,那我就先回了,明天一早我就过来。”
许漾送完刘婶儿,便直奔家附近的废品回收站。她眼光毒辣,花了23块钱,就淘换回来一个结实的大衣柜、一张半新的书桌、一张餐桌和四把配套的椅子。
她陪着笑脸说了不少好话,老板才总算答应用自己的板车把这堆家具给拉到单元门口。可到了楼下,任许漾怎么说,老板都摇头摆手,死活不肯再往上搬了。许漾没法子,只好又加了一块钱。老板这才咧嘴一笑,转头吆喝上正在小区里闲逛的一个大爷,两人吭哧吭哧地把家具一件件抬上了楼。
将楼上收拾妥当,许漾回到了楼下。周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修表技术的书,只是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你看明白没有?”许漾洗完手走出来,随口问道。
周衍两条眉毛皱成了死结,他垮着脸转过头,活像一只被强行按着学了三天微积分的哈士奇,语气沉痛又坚定::“漾姐,饶了我吧!修手表这活儿.....真的跟我八字不合,这上面的字和图,我一看就眼晕,头痛,这不是克我,这是什么!”
许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呜啊~哇——”就在这时,安安睡醒了,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金豆豆似的眼泪从眼角滚落,委屈得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一瓶奶。
“哟,到这小祖宗吃饭的时间了。”许漾抬头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转身就去给安安冲奶粉。
她熟练地倒好温水,打开奶粉罐子,却看着只剩一个底儿的罐子顿住了,她转头问周衍:“周衍,这奶粉这么快就见底了?”
周衍正抱着安安笨拙地哄着,大手胡乱地给他抹着眼泪,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不是正常吃的吗?”
许漾盯着那奶粉罐,无声地说不正常。安安是母乳和奶粉混养,一罐奶粉通常能吃上七八天。可这罐奶粉,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四天前才开封的。如果是正常吃,绝不可能只剩这么个底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冷电瞬间划过许漾的心头。她垂了眸子,掩去眼底的锐利,不动声色地重新打开一罐新的奶粉,熟练地给安安泡好。
安安抱上奶瓶瞬间就止住了哭声,他急切地转动着小脑袋,精准地找到奶嘴,一到嘴就迫不及待地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仿佛饿坏了。
“你怎么这么着急,慢点儿喝,又没人跟你抢。”周衍手忙脚乱地给安安扶正奶瓶,看着小家伙近乎狼吞虎咽的架势,忍不住好笑。
许漾温柔地看了一会儿安安喝奶的可爱模样,随即直起身,对周衍叮嘱道:“仔细看着点儿安安,别叫他呛着了,我去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
“嗯。”周衍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奶团子身上,手下意识地轻轻把安安的小脑袋托得更高了些,以防他喝得太急呛着。
许漾转身去了阳台,利落地将晾干的衣服收回。她先将周衍和林郁的衣服放到周衍的床上,最后抱着周茜和林暖的衣服,走进了女孩们的屋子。
女孩们的屋子呈现鲜明的两极分化。一边的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摆的端端正正,就连地面都干净的一尘不染。而另一边明显是狂放派,被子皱成一团,里面还夹杂着几件周茜的衣服,被单连同底下的褥子像是扭麻花一样,床下的地面更是散落着糖果皮等零碎垃圾。
她随手将衣服放到椅子上,然后掀开周茜的枕头,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些黄白色的粉末,她捻起一点放到鼻尖,能闻到浓郁的奶香味。
是奶粉!
第269章 包饺子
许漾关上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与进去前一样平静无波,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安安已经吃完了奶,被周衍竖着抱在肩头,正轻轻地拍着奶嗝。安安满足地打了一个轻轻的奶嗝,随即伸出小手,好奇地一把抓住了周衍的头发,往自己嘴里扯。
周衍被抓的一疼,连忙握住安安的小手,哭笑不得地求饶,“小祖宗,你松手,松手......你哥这点儿宝贵的毛毛都要被你薅秃了,我可不要大光明啊。”
余光瞥见许漾出来,他连忙拖着长音告状,“漾姐,你看他~”
许漾笑着上前,小心地将周衍的头发从安安的小魔爪里解救出来。她伸手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轻声训道:“你这个小坏蛋,真是不乖,不能抓哥哥头发,知不知道?”
安安根本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嘴一张一合很有趣,好奇地伸出小手就要去抓。许漾一把抓住他的小胖手,故作严肃道:“嘿,还明知故犯?今天就给你大型伺候!”她说着便将安安横抱过来,煞有介事地喊道:“小衍子,上剪刀!”
“喳!”周衍立马应了一声。
他蹦到五斗柜旁边,找了一把剪刀出来,放到茶几上。许漾在沙发坐下,一手轻轻捏住安安的小指头,一手利落地拿着剪刀,“咔嚓”几下就把新长出来的指甲剪短了,最后还细心地把剪出的棱角磨得光滑平整,免得他把自己的脸抓的都是血道子。
周衍坐在一旁,看着安安乖乖被剪指甲的样子,笑着逗他:“修驴蹄咯~这是谁家的小驴蹄子被修了?”
安安看着周衍脸上的笑容,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咧开没牙的小嘴,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小腿还欢快地蹬了蹬。
“嫂子!”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田大力轻快的声音传来。
许漾抬头看去,就见田大力咧着一口大白牙,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许漾把安安交给周衍,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田大力坐下,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快喝口水,歇歇脚,看你这满头大汗的。”
田大力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大口,随即从怀里掏出三张火车票,利落地递给许漾:“嫂子,票买好了!正好明天中午就有一趟去鹿城的火车,时间掐得刚刚好。”
许漾接过火车票仔细看了一眼,点头道:“行,那明天中午咱们就在火车站集合。”这次去鹿城,她依旧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
等这阵子忙完,她必须得招些新人了。许漾明显感觉到人手捉襟见肘,她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尽快培养起自己的得力人手。
“哎!”田大力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干劲和期待。他就喜欢跟着许漾干活,不仅钱给的厚道,还能跟着出门增长见识,比在家里打零工有意思多了。
而且,去了穗港一趟他也咂摸出一些味儿来,原来这世上赚钱的门路竟有这么多,原来钱还可以这样赚,能赚这么多!这眼界一开,心气儿也跟着不一样了。他已经彻底看不上过去那种只知道闷头扛大包、出死力气的活儿了。他想跟在许漾跟前好好学学,或许将来自己也可以找到一门赚钱的门路呢。
晚上吃的是茄子青椒肉馅饺子。菜地里的茄子和青椒熟了不少,许漾怕吃不完长老了,就摘了一大筐,许漾擀皮周衍包,包了满满一盖帘的饺子。
“哇,好香!一定是许女士又做好吃的了!”正包着,外面就传来周茜叽叽喳喳的欢呼声,随即脚步声咚咚咚地加快。没一会儿,周茜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小脸晒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浸透,几缕黏在额前,更多的则支棱着翘向四面八方,脖子上还结着一层明显的汗碱。衣服脏的不能看,全是土,像是在地上滚了几圈一样。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女孩家玩儿的什么,每回都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你又去哪儿疯去了?”周衍一脸嫌弃地用右腿抵开正要扑过来的周茜,“臭死了,离远点儿,别把灰落上面。”
周茜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嚷嚷道:“你才臭,我香着呢!”她转头就看向许漾,试图寻求支援,“许女士,你闻!”
“我不闻。”许漾往旁边退了一步,头也没抬的说道:“赶快去洗干净过来包饺子,”她警告的看了周茜一眼,“包了的才有的吃。”
“哼,包就包!”周茜利落地一扭头,经过小床时还不忘在安安软乎乎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我是香香的姐姐,是不是?”不等安安回答,她 风风火火地冲向卫生间。
安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停止了蹬玩偶风铃的小腿,一脸懵懂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刚才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嗖”地掠过还偷袭了自己。
周茜洗澡的风格简直和周劭一脉相承,都是标准的“战斗澡”,一块肥皂从头搓到脚,哗啦啦一冲水,全程不超过五分钟,干脆利落,完活儿!
卫生间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茜趿拉着拖鞋,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迫不及待地凑到餐桌前。她深深吸了一口饺子馅儿的香气,无比陶醉地“啊——”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仿佛闻到了什么人间极品美味。
许漾往她手里塞了个勺子,“包吧。”
“我爱包饺子~我爱包饺子~”周茜立刻唱起了自编的、调子跑得没边儿的饺子歌,一边哼唱一边凑过头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衍手上的动作。她学着样子,笨拙地舀馅、捏皮,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兴致却高得很。“我能吃一大盘!”她夸张地用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圆圈。
许漾抬头看她一眼,“少放点儿馅儿,漏出来了。”
“哦。””周茜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捏起那坨多出来的生馅儿,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咽了。
“生的!”许漾无奈的摇了摇头。
周茜毫不在意的咂咂嘴,“好吃。”
没多久周劭和林郁、林暖竟然一起回来了。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许漾有些惊讶,一个上班,一个上学,还有一个去同学家写作业的,竟然一起回来了。
“在门口遇上了周叔叔。”林郁精简的回答道。他将书包放下,洗了手,便自然地走过来接了许漾手中的擀面杖,“我来。”
林暖擦干净手,安静地站到周茜身边,拿起饺子皮开始包。她动作明显很熟练,包的饺子又快又匀称,和周茜面前那些奇形怪状、咧嘴露馅的“作品”放在一起,简直高下立判。“我从梅梅家回来,在路上先遇到了哥哥,在小区门口又碰上了周叔叔。”她轻声补充道,随后看向许漾,嘴角抿出一个乖巧的笑:“谢谢阿姨帮我收衣服。”
许漾也笑了笑,应道:“不客气。”
她转头看向正在逗安安的周劭,吩咐道:“楼上的床是坏的,你去修修,明天刘婶儿就要用了。”
周劭闻言,一言不发地放下安安,转身就进了杂物间拿出工具箱,“哐当哐当”地上楼去了,全程没看许漾一眼,没跟她说一句话。
周茜盯着她爹沉默的背影,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用一种霸道总裁文里老管家的沧桑语气感叹道:“唉,老周已经三天没笑了......”
第270章 有一个算一个
饺子有几个孩子忙着包,许漾抽了张凳子坐到小床边,悠闲地逗着安安玩儿。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栏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突然出声:“林暖,你之前说到辅导班的事情,你很想上吗?”
突然被点名的林暖身子猛地一僵,手上的动作控制不住地一重,饺子馅儿顿时被挤了出来,肉馅和面皮混作一团,油腻的汤汁沾了满手,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黏腻的触感却远不及心头蓦然涌上的慌乱。她不知道许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辅导班?是真的打算让她去上辅导班,还是......另有所指?她是不是终于容忍不了自己了,想借此把她赶出这个家?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一样倏地钻进心里,让她瞬间手脚发凉。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许漾的表情,试图从那平静的侧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可令她失望了,许漾只是侧着脸逗弄着安安,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平静的侧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林暖看不透,却又害怕得浑身发冷。
“嗯?”长久的停顿让许漾抬头看向林暖。
许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越是这样,林暖越是心慌。她见识过许漾用温柔的语气跟那些社会混混说着对付别人的话,没一段时间她就听到她们说人送进牢里了。在林暖看来,许漾就是披着温柔外皮的大魔王,也许下一秒,许漾就会轻描淡写地说:“家里供不起,别上了吧。”又或是,“你回自己家吧。”每一个可能性都让林暖如坠冰窟。这里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她不敢想象被赶出去后该怎么办,更不敢想落到她奶奶手里,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我,我那天......”林暖小心翼翼地解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那天就是听到同学提起,恰好周叔叔说道周茜姐,我,我就随口说了。我,我......”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阿姨,”林郁突然抬起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眼神,只从他绷紧的下颌线上能够看出他的紧张,“我妹妹很想上辅导班。”
林暖倏地转头瞪向林郁,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贸然地把她心底的渴望说出来?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她每天都很害怕,害怕许漾哪一天就轻描淡写地让她收拾东西走人。他现在这样做,和直接把她推下悬崖有什么分别?
剧烈的恐慌瞬间烧成了灼人的愤怒和委屈。她用眼神死死地剜着林郁,你非要毁了我吗?林郁!
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涌上心头,她要是被赶出去了,林郁也别想再在这里好好的待着,她绝不会一个人回那个地方!要回去,那就一起回去!谁也想好过!
周茜将脑袋猛地凑到周衍跟前,活像一只警惕的土拨鼠,用气声悄悄道:“怎么回事?气氛怎么突然就......不对劲了?我怎么感到有点儿紧张?”
周衍的目光在许漾和林家兄妹间打转,他也没看明白,不就是问上不上辅导班吗,怎么好像要逼上梁山似的。他挠了挠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或许......”
周茜立刻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等着她哥发表什么高见。
周衍一脸故作高深,缓缓吐出结论:“或许,学习本身就是一件如此严肃的事情吧。”他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参透了什么宇宙真理。
周茜:不明觉厉,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她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仿佛被学习的“神圣庄严”气氛所感染,连手里歪歪扭扭的饺子都捏得端正了些。
“噗嗤。”许漾笑出声来,小床里的小安安也跟着咿呀地挥了挥小拳头。她眼带笑意地望向紧张得快缩成一团的林暖,“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人。”她模仿着奶声奶气的调子,还故意捏着安安的小肉手朝林暖的方向点了点,“看把我们小暖姐姐吓的,是不是呀安安?”
她语气轻松,却故意拖长了尾音,说得意味深长:“我就是想问,如果你真的想去,阿姨自然是要满足你的。”
林暖猛地一愣,大脑像是卡住的齿轮,咯噔一下停止了转动。真的是给她上辅导班?这惊喜来得太突然,反而让她心里冒出一丝不真实感,生怕这后面还藏着什么没听出来的陷阱。她迟疑地抿着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许漾眼含笑意地将目光扫向屋里其他人,尤其在正埋头跟饺子馅儿“搏斗”的周家兄妹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不紧不慢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哦对了,不止林暖要去。”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去上辅导班。”
“啊?!”
“哈?”
周衍和周茜仿佛被按了同步键,猛地从饺子堆里抬起头,两双眼睛瞪得溜圆,同步伸出食指不敢相信地指向自己。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许漾挑眉,“高兴吧,我独家赞助哦。”她抱着安安站起身,仿佛没看到几张瞬间垮掉的小脸,“明天一早就开始了,小蘑菇考完试再去,都做好准备。”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就连一向胃口超好的周茜也仿佛失去了灵魂,目光呆滞地机械咀嚼,不知不觉竟吃完了一整盘饺子,然后梦游般地顺手拉过旁边周衍的盘子,继续往里塞。
周衍被顺走了饺子居然破天荒地没炸毛,只是唉声叹气地用眼角瞥了许漾一眼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怨念模样,连周劭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林暖低垂着头,一个饺子咬好几口,小鸡啄米一样,吃的心不在焉。
这几个孩子里最正常的就属林郁了,一口饺子一口面汤,吃的很从容,速度却并不慢,很快就吃完了一整盘饺子,他从旁边又拉过一个盘子继续吃。
周劭目光扫过一片愁云惨淡的餐桌,又看了许漾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迅速解决完两盘饺子,拿起自己和许漾的碗筷便进了厨房——至于那几个小家伙的?谁吃的,谁刷。
第271章 辅导班
主卧里,光线昏暗,许漾和周劭并排躺在床上,安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我买的明天中午的火车票,去鹿城。”许漾的嗓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打破了沉寂,“这次出去,快的话一星期就能回来。”她侧过身子,在浓重的夜色里望向周劭模糊的轮廓,“你真的打算一直不跟我说话了?”
周劭侧着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他顿了一下,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在黑暗中面对着许漾。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许漾轻声道。虽然这件事她一定会做,但说到底她已是有家室的人,该有的态度和尊重必须摆出来。她此刻放软姿态,承认了他的难处与付出,也守住了自己的决定。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来慢慢弥合了。
周劭心里一软。这两天,他也想了许多,他在部队不是一样把生命和时间交给了国家,哪一次任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让父母妻儿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哪一年不是一家老小等不到陪伴的。他的每一次牺牲和风险,都被“保家卫国”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包裹着,显得天经地义,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那本质上也是在让家里人承受着风险和牺牲。
易地而处,如果他脱下这身军装,他也会像许漾一样去冲去闯。面对这样一个机会,他会不去搏吗?恐怕会比许漾冲得更猛。凭什么男人的抱负就叫志向,女人的野心就成了冒进?
如果不是自己,许漾她本不该为这个家庭而牺牲委屈自己的志向的。
他粗糙的手掌在毯子下动了动,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没有对不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万事当心,平安回来。”
许漾在黑暗中弯起唇,反手攥住他温热的大手。
“要不要来一发?”
周劭:“......”
正沉浸在伤感温情的氛围里,猝不及防就被一脚油门踹上了路,直接飙上了高速。
许漾晃晃他的手,“我明天可就走了,你真不来吗?”
周劭捂住自己的背心,半晌他压低声音:“来可以,你不能再撕我的背心了!”
许漾惊讶的挑眉,“你还真是因为这个生气?!”
林郁蹬着三轮车,载着一车懵圈的人,在许漾的指挥下,“吱呀”一声精准地停在了家附近那家“朱家大饭店”门口,就是她们之前吃过的那家。
几人茫然地看着许漾利落地跳下车,往饭店里面走,周衍忍不住说道:“漾姐,咱不是吃过早饭了?”想了想他道:“再给我来俩包子就成,多了吃不下。”
许漾转过身,脸上挂着“惊喜大放送”般的灿烂笑容:“恭喜你们!从这个暑假开始,每天晚上8:30-10:30你们都将光荣地成为朱师傅的关门弟子,潜心修习中华厨艺!”她拍了拍手,“学习嘛,既然要学,那就多学点儿。我已经跟朱师傅说好了。”
许漾给朱师傅包了40块钱红包,又塞了一条红塔山,又送了一瓶好酒,只说孩子体验一下生活,学门傍身的手艺,朱师傅才算是勉强答应。
“啊?!”周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撅得能挂油瓶,“炒菜......也算学习啊?”
“嗯~怎么不算呢?”许漾挑眉,模仿着某知名语气。
周衍哀嚎一声,“漾姐!我的腿!它不行啊!”他点点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腿。
“放心~”许漾笑容越发“和蔼”,“你伤的是腿,手又没废。特地给你准备了豪华单座,带靠背的椅子!坐着慢慢切慢慢炒,保证累不着。”
周衍夸张地向后一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样子,拖长了调子哀嚎:“哦,不——!”
之前漾姐说什么“会做饭的男生超有魅力”原来全都是伏笔!亏他当时还觉得有点道理,没想到在这等着他呢!
林暖盯着“朱家大饭店”那五个油光闪闪的大字,只觉得那招牌像一块巨大的、油腻的烙铁,下一秒就要烙在自己身上。她的小脸“唰”地一下白了,牙齿不自觉地深深陷进下唇里。许阿姨突然这么“好心”,难道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她眼前彷佛出现一幕画面:自己围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泡在烟火缭绕的后厨里,左手锅铲、右手炒锅,挥汗如雨的炒着菜。许漾会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说:“上学多浪费钱,你看,我给你找了一条多好的出路,一技傍身,一辈子饿不着。”
对,一定是这样!什么满足心愿,全都是假的,就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火坑!先给她一点希望,然后再彻底掐灭,让她安安心心地在这里打工,替这个家省下一大笔开支。自己到底还是成了一个多余的、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累赘。
林暖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抠住了三轮车那冰冷的金属扶手。
许漾率先一步踏进饭店,回头见几个小家伙还磨磨蹭蹭,不由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来,朱师傅等着呢!”
车里几个人不情不愿的下车,跟在了后面。
车上的四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挪下车,像一串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她身后。
许漾将这支“绝望小队”带到朱师傅面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朱师傅,这几个孩子暑假就麻烦您了!该骂就骂,该练就练,给您添麻烦了!”
朱师傅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表情各异、浑身写满“抗拒”的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正经来学厨的,分明是家长送来体验生活、磋磨性子的。再加上都是老街坊邻居,他态度十分和蔼,笑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放心,交给我吧。不过咱可先说好,学做菜看着好玩,实则很辛苦,在我这儿,可不兴喊累,也不能叫苦啊!”
他的话听起来慈祥,却让底下的“弟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接着许漾又指挥着林郁骑车到了少年宫,几个孩子看着少年宫几个大字儿才感觉终于来对了地方,对嘛,这才是正经上辅导班的地方,刚才那个“朱家大饭店”绝对是集体出现了幻觉!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完全松下来,他们就看见许漾跳下车,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熟悉的、让人心头一紧的“灿烂”笑容。她像发传单一样,从兜里掏出四份准备好的计划表,“啪”地一声拍进每个人手里。“喏,这是我为你们量身定制的暑期精英培养计划,”她语气轻快,仿佛在分发礼物,“以后就严格按这个执行。”她顺手一指少年宫旁边的一栋居民楼,“看见没?音乐老师就住那儿,一会儿挨家挨户去认门。”
四个脑袋立刻凑到一起,紧张地浏览起自己的“命运判决书”。
目光飞速扫过纸上那密密麻麻、从清晨排到深夜的课程,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郁: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9:00-11:00,奥数。周一、三、五每天下午14:30 - 16:30,英语。周二、四、六每天下午14:30 - 16:30,游泳。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18:00-20:00,去老师家里练习钢琴。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20:30-22:00,厨艺。
林郁看着自己被奥数、英语、游泳、钢琴和厨艺填满的每一天,沉默得像一座石雕。
周衍: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9:00-11:00,初中数学基础小班。周一、三、五每天下午14:30 - 16:30,初中英语基础小班。周二、四、六每天下午14:30 - 16:30,素描。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18:00-20:00,去老师家里练习钢琴。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20:30-22:00,厨艺。
周衍盯着他那份包含了数学基础、英语基础、素描、钢琴,并且依旧逃不掉厨艺的课表,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漾姐,这‘基础’它好像不太基础......”
周茜: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9:00-11:00,小学数学基础小班。周一、三、五每天下午14:30 - 16:30,作文辅导。周二、四、六每天下午14:30 - 16:30,武术。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18:00-20:00,去老师家里练习二胡。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20:30-22:00,厨艺。
周茜挠了挠自己的头,又往林暖手中的纸上看了看,“咱们的课好像不一样,我没奥数!”她还没明白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正在纠结自己为什么少了奥数。
林暖: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9:00-11:00,奥数。周一、三、五每天下午14:30 - 16:30,作文辅导。周二、四、六每天下午14:30 - 16:30,芭蕾舞。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18:00-20:00,去老师家里练习琵琶。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20:30-22:00,厨艺。
而林暖,刚刚因为来到少年宫而亮起的眼神,再次彻底灰暗了下去。她只是想要上个辅导班,不是想体验特种兵集训营啊!
许漾的目光在林暖的身上滑过,好好的小姑娘,搞什么宫斗,学习强国不好吗?许漾是没工夫没空玩什么宫斗解心结,她也不屑用卑鄙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学习吧,学习好。学吧,学吧,让知识把那绿茶脑子填的满满的,用课程榨干你的精力,累到你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看你还哪来的力气作妖。
许漾满意地看着孩子们“感动”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怎么样,日程是不是安排得特别科学、特别充实?”
四人:“......”
死一般的寂静,就是他们最整齐的回答。
第272章 柳树镇
许漾带着几个孩子认完老师家门后,抬手看了眼手表,随即利落地提起包准备离开。
“好了,地方都认熟了,以后你们每天就按照课程表去上课就行。史丹利,小蘑菇,”她语气干脆,目光转向周衍和林郁,“你们各自看好周茜和林暖,督促好她们上课,别偷懒。 ”许漾毫不犹豫地把“看人”的任务甩给了两个大的,自己的妹妹自己敦促,没毛病吧。
周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是准备出远门的包,他忍不住说道,“漾姐,你又要出门?”
林暖也从那魔鬼课表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许漾出远门的架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许阿姨,你...是要去做那个危险的生意了吗?”问完,她甚至下意识地悄悄松了口气。许漾离开,意味着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将暂时远离,她觉得自己又能喘气儿了。
许漾没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林郁,“小蘑菇,我希望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能看住她们几个,按时上课,别辜负了我特意安排的这份‘好意’。”她口中说的是“她们”,但目光却微微下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精准地投向林暖的方向。林郁瞬间就明白了,这份“看管”的重任,重点落在谁身上。
她实在没闲工夫跟一个十岁小孩玩儿心思手段,在她看来,能用钱和课程解决的事,都不叫问题。花点钱把她们都“困”在各种各样的课堂里,白天的时间被填得滴水不漏,晚上安安有周劭带着,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会看好的。”林郁郑重地点头,言简意赅地接下了这个无声的任务。
许漾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这份信任干脆利落,基于她对他性格的了解。
林郁,是个及其重视‘家人’的人。不,更准确地说,他珍惜每一分对他流露出的好,他会像守护珍宝一样,紧紧护住这份对他而言弥足珍贵的“美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去打破它。
林郁抬起头,黝黑的眸子隔着刘海安静的看向许漾,“阿姨,我一定会看好她们的。”他再次重复道。
许漾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满意的弧度,点了点头。
周茜的小脸瞬间像被捏扁的包子,唰地一下就垮了下来。她一个箭步凑上去,拉住许漾的手,“许女士,我也想去,你带我一起吧,我打架超厉害的,真的!一拳一个!”她甚至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两下,上什么课,多没意思啊,出去玩儿!尤其是跟着许女士出去闯荡江湖,可比对着课本和灶台有吸引力多了。
许漾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戳周茜的脑门,“谢谢你好意,不过呢,”她话锋一转,眼里带着戏谑的笑,“等你哪天武术师傅点头说你出师了,我再考虑带你出门。现在嘛——”她拖长了调子,“老老实实给我上课去。我可跟你爸通过气了,他会定期抽查你的课业。”
她微微俯身,凑近周茜,“好好学。别让你爸有机会抽皮带......我是说,他可就那么两根皮带,万一真抽断了,他可是要生气的哦。”
周茜默默放开了自己的手,嘴撅的能挂油瓶,她耷拉着脑袋,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满了“不高兴”和“委屈”。
“你就是不带我......”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充满了控诉,“老周坏,你也坏。”
“嗯,我是坏女人。”她抬手潇洒地朝众人挥了挥,没有一丝留恋,利落地转身,“走了。”
动作干净利落,背影飒爽得让人牙痒痒。
四人站在原地,望着她那毫不留恋、越走越远的背影,心情复杂,各有各的滋味。
许漾来到火车站,吴晓峰和田大力早就等着了,两人坐在火车站外面的水泥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个硕大的红番茄,正啃得投入。
“嫂子!”田大力眼尖,老远就瞧见了许漾,立刻扬起那只没拿番茄的手,铆足了劲朝她挥舞,洪亮的嗓门穿透了车站嘈杂的人声。
许漾笑着走近,“等久了吧。”
“没有,我们也才到没一会儿。”田大力咧着嘴笑,顺手把最后一口番茄塞进嘴里。
吴晓峰跟着站了起来,顺手提起了两人随身的行李包。
许漾抬手看了看表,离开车还早。“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她朝车站旁边那排热闹的食肆扬了扬下巴。
火车站周边人声鼎沸,卖什么的都有。三人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饭馆,迅速地解决了午饭,随后便检票进站。熟悉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一路摇晃,载着他们穿过黑夜,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三人才终于踏上了鹿城带着露水的地面。
三人马不停蹄,匆匆坐上人力车赶往汽车站,又在颠簸的汽车上晃荡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未散尽时,抵达了目的地——柳树镇。
天光未大亮,柳树镇的轮廓在清晨湿漉漉的薄雾里逐渐清晰,空气中混杂着河水潮气、煤烟和隐约的金属味。狭窄的巷弄像是刚刚睁开惺忪睡眼,零星响起门板拆卸的吱呀声和独轮车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许漾从破旧的长途汽车上跳下,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工业乡镇气息。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确良衬衫、黑布裤和塑料凉鞋,头发利落的梳起,和车上下来的其他做生意的人一般,没有什么突出的点。但她步伐迅疾,眼神锐利,像只寻找猎物的敏锐的豹子。吴晓峰和田大力紧随其后。两人沉默得像她的两道影子,体格精悍,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偶尔擦肩而过的早行人隔开。三人的脚步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轻捷而迅速,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许漾在一处挂着“红星标准件厂”铁牌的门口停下。她快速扫了一眼院里堆放的铸铁毛坯和加工精度,随即走了进去。
第273章 缝纫机
柳树镇的大名前世许漾就有所耳闻,这里的模式可是后世作为经典案例供人学习的。别瞧它地方不大,偏居一隅,连条像样的铁路都不通,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却硬生生成了全国最大的纽扣交易中心,被人踏破门槛地尊一声——“纽扣之都”。
它的优势不在“地利”,而在“人和”。柳树镇的生意人遍布整个华国,他们的触角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全国的每一个角落,织成了一张庞大而灵敏的信息网络和销售渠道。哪个地方最新流行什么款式、急需什么原料,他们总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迅速组织生产,发货送达。
柳树镇家家户户开办家庭作坊,前面开店,后面办厂,每个家庭都是一个微型的“公司”。丈夫在外跑销售,妻子在家搞生产,儿子管运输。这些看似松散的家庭单元,却在无声中完成高度专业化的分工。
推动这一切的,是千家万户那股想要脱贫致富、拼命把日子过好的强烈渴望。正是这种渴望,凝聚成一股全民皆商、全力奔跑的惊人力量。从不起眼的纽扣起步,通过家庭工业和专业市场,将成本优势发挥到极致,一步步撬动了整个市场,最终无中生有,催生出一个辐射全国的庞大产业集群。
最初,全国各地的服装厂和个体裁缝来桥头买纽扣、拉链,这些不起眼却必不可少的小东西。买完了辅料,自然就瞄上了缝纫机,于是,需求催生了供给。
脑子活络的柳树镇人嗅到了商机,开始从申海市等地购进废旧缝纫机,翻新后出售,渐渐地,他们不再满足于翻修,开始仿造申海市“蜜蜂”、“蝴蝶”牌缝纫机的零件,甚至整机。
“前店后厂”的模式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低矮的民房前厅是前厅是展厅,后院便是机器轰鸣的车间,成本被压缩到令人咋舌的地步。这种“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的“块状经济”,野蛮而惊人的能量,其极具摧毁性的价格优势,让全国其他地区的厂商根本无力抗衡。来自天南地北的采购商一头扎进这里,就能一站式逛遍上百家店铺,比价格、看质量、选款式,总能找到最便宜、最合适的那一家。
这也是许漾选择来这里的原因。
而许漾选择红星标准件厂也绝非漫无目的的碰运气,而是经过了一番冷静的算计与筛选。
虽然每家作坊都具备“前后后厂”的形态,但规模和信誉却千差万别。名字最“正经”的厂子,往往才能办最“不正经”的私活。‘红星标准件厂’听起来又红有正,能挂出这样牌子的,往往是规模更大、技术更成熟、出货更稳的“大户”,绝非街边敲敲打打的家庭小摊。与这样的厂子打交道,货品的质量、交易的效率,乃至出事后的“善后”能力,都远比与小作坊周旋要稳妥得多。
当然,她也不会仅凭一个名字就草率下单。这次来,自然是做足了功课,要亲眼看过才算数。
红星标准件厂的绿色铁门虚掩着,院内传来碗筷的轻微磕碰声和本地话的低声交谈。一张方桌摆在院子当中,一家人正围坐着吃早饭——稀饭、咸菜,还有一碟小鱼干。一个穿着洗得稀薄的白汗衫的中年男人闻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目光在许漾和身后两个精壮男人身上扫了一圈,用本地话含糊地问:“寻谁?”
许漾脚步没停,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老板,打听一下,有‘蜜蜂’的‘脚踏板’伐?要能踩得响的。”在这个当口,她不能大喇喇地说自己是来进缝纫机的。“脚踏板”是暗指缝纫机,而“能踩得响”,则意味着需要能正常工作的整机或关键散件。
那男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又仔细打量了许漾一遍,视线在她身后沉默的吴晓峰和田大力身上格外停留了一瞬。桌上的家人也停止了交谈,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偶尔一声筷子碰碗的轻响。
男人站起身,脸上那种居家吃饭的松弛感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生意人才有的审慎与热络。他抹了下嘴,朝许漾点点头:“进来讲。”
他引着三人绕过饭桌,朝院子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金属碎屑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地上随处可见深色的焊接疤痕和闪亮的切割痕迹,角落里堆着些用厚重油毡布遮盖的物事,轮廓硬朗,与方才的粥菜饭香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终,他们穿过院子,来到了靠前的一间宽敞的屋子。许漾这才意识到,她们刚才走的是侧门,而眼前这个宽敞、略显空旷的房间,才是面对正经客户的“展厅。
老板伸手“啪”地一声拉亮了灯,好让屋子里的光线更亮一下。他伸手指着摆放在屋里的一台台缝纫机:“随便看,自家产的,好得很,跟申海市的一样。”
许漾没接话,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随后径直走向其中一台缝纫机的机头。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抹过漆面,仔细检视着色泽是否均匀、表面有无瑕疵颗粒。接着,她单手握住手轮,手腕猛地发力,迅速转动了几圈。
“嗡——”
声音还算清脆,但细听之下,还是能听见尾部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杂音。
“老板,这声可不算纯,‘蜜蜂’可不是这个唱法。”她松开手,语气平淡,“里面齿轮没淬火吧?用久了怕是要闹脾气。”
老板笑了一下,“小妹是行家啊。这款是实惠点,你要好的,有!”他走到另一边,利落地将上面罩着的深色绒布掀开,底下露出另一排显然做工更精良的缝纫机。“看看这个。”
许漾再次上前,如法炮制。这一次,轮子转动的声音均匀、清脆、顺滑,如一阵平稳的微风。她扳动压脚扳手,感受弹簧力度回馈顺畅。她干脆坐上前踩了一下,试着缝了一截布料,确实顺畅。
心下已有判断,她转头便向老板抛出一连串极其专业的问题,手指精准地点过机头各个关键部位:“你这机头,铸件是哪里来的?申海市?东海市?还是本地小窑?梭心套是标准尺寸吗?能跟真‘蜜蜂’、‘蝴蝶’的零件通用互换吗?”
老板见许漾是个真懂门道的,加之她是今天头一桩生意,也诚心想要个开门红,便不再虚夸,直接领着许漾去后面看了半成品和零件,内部结构、钢材厚度、齿轮精度、零件的通用性,都解答得清清楚楚、实实在在。
许漾边听边看,心中暗自点头:这家的做工,确实扎实。
第274章 缝纫机拿下
看好了货,心里有了底,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环节——谈价格。
许漾脸上那点审视货品的专注神色悄然褪去,换上了一副更沉静、也更难琢磨的表情。
她开门见山,手指在方才验看的那台质量上乘的机头上敲了敲,“老板,我是过来拿货的,走大货,什么价?” 她语气干脆,直奔主题,“就要这种好的,按这台的标准来。”她问的是机头的价格。
许漾这趟过来,目标明确,只进机头,也只倒卖机头。这是缝纫机最核心、技术含量最高、价值也最集中的部件,并且相对轻便,利于长途运输。更重要的是,单独的“机头”在托运单上可以更容易地被伪装成“五金件”、“铸铁件”或“机械配件”,更容易规避检查风险。
至于那些笨重的木制台板、铁制脚踏板和传动组件,不仅体积庞大、死沉,运费更是惊人。滨北市重工业发达,同时木材资源也很丰富,这类配件在当地完全能够轻松解决。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些配件纳入自己的考虑范围,这些利润薄、麻烦多的部分,正好留给下游的二道贩子或是最终顾客自己去折腾。
“小妹你是识货的人,我也不乱讲,一百一十五,一台。”老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许漾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老板,你这机头做工确实不错,但离以假乱真的‘高仿’还差些火候,充其量算是中档里的上等货。”她目光直视着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中档机头市面上什么行情,我是打听清楚了才过来的。你这个价,可算不上实在。”
老板一听许漾这笃定的语气,就明白她不是头一次过来的进货,心里没底的,起码是摸清了市场价格的。他脸上堆起苦笑,顺势退了一步:“一百零五一台,小妹,这真是良心价了,这么好的机头,你满柳树镇去问问......”
许漾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质量差不多,但价格还得压。她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色,摇了摇头:“老板,我不是零买一两台,是实打实来拿货的。你这个价,我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你要几台?”老板追问,眼神里带着掂量。
“老板,我一次拿三十台,你给个实诚价。”
“三十台?”老板眼睛一亮,快速计算起来,“那......抹个零,就算一百一台吧,最低了!”
“九十。”许漾毫不犹豫地还价,“我晓得行情。现钞,不走账,不留底。”
老板脸上显出夸张的肉痛表情:“九十?阿妹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喏!本钱都不够!”老板摆摆手,立马就往外走,一副不做你生意的样子。
“九十二,许漾适时地退了一小步,并抛出一个长期的诱饵,“我再给你加两块,好伐?下次我来柳树镇,还到你这里进货。”
老板停下脚步,转过身,也显出退让的姿态:“九十八!最底了,小妹!真的不能再少了!”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在唇枪舌剑中艰难地拉锯了几个回合,最终价格谈到了96元一台的价格。
老板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吁一口气,仿佛剜去心头肉般痛心疾首:“唉!算了算了!小妹你太会讲了!今天开门第一单生意,我亏本赚个吆喝,就当是交你个朋友,以后多来照顾我生意!”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开写单据,“现钞,货一装车就得一次结清。包装木箱你自己解决,运费也你自己出。”
许漾点头。
“晓峰,点数。”她回头道。吴晓峰立刻上前,和老板的家人一起清点数量,他动作麻利。与对方一边点数一边在机头上用粉笔划下记号。许漾则是一个个检查里面的质量,但凡发现一点儿不妥的地方,便一言不发地将其剔出堆在一旁,动作干脆利落。田大力则从门外巷子里,推来一辆租来的双轮板车,上面已经垫好了麻袋和稻草。他许漾检查好的机头装上车子上。
院子里一时间无人闲聊,只有清点时干脆的报数声、检验时机轮转动的低沉嗡鸣、以及机头搬动时沉甸甸的摩擦声,交易过程沉默而高效。
清点完毕后,许漾从随身背的人造革黑色挎包里,掏出三捆用银行白色纸带捆扎好的大团结,又抽出12张,递给老板,“两千八百八,你过过手。”
老板接过钱,手指沾了下口水,飞快地清点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数目对的!阿妹以后有生意,一定要再来寻我!”
许漾没再寒暄,看着田大力和吴晓峰将最后一批机头用厚实的毡布盖严实,再用粗麻绳在板车上捆扎得结结实实。
“走。”
板车的木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迅速汇入柳市镇清晨逐渐苏醒、变得喧嚣的主干道,很快便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与车马之中。
随后,许漾三人寻了个僻静处,购置木箱,将机头重新仔细包装。她们并没有将所有货物集中发运,而是就近选择了几个车站,分批将货物发往不同的目的地,每一批的数量、发货时间乃至到站时间都刻意错开。这样就算有一批路上出了什么纰漏,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况且,有了徐睢提前打的招呼,许漾这边寄货的流程很丝滑。
许漾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极为稳妥。她特意留下田大力,让他带着所有的机头赶往下一个火车站,全权负责后续精密的分批发货事宜,必须确保每一批货都严格依照既定的时间、地点和数量准时发出,不容有失。田大力脑子灵活些,反应快,处理这种需要随机应变的任务,比旁人更让她放心。
而她则带着吴晓峰,提前一天登上了北上的火车,直奔滨北市。
车厢摇晃,窗外风景飞速倒退,许漾的目光却沉静地望向前方,仿佛已然穿透了时空,清晰地看到了北方那座重工业城市里正在酝酿的机遇。
第275章 风评好转
临江。
明媚的晨光无私地洒进室内,餐桌上白粥的热气氤氲升腾,散发着温暖的米香。
然而,本该温馨的早餐时光却显得有些“兵荒马乱”。整个餐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瓷器相击的清脆声音不断窜入耳膜,围坐的四个孩子里,三个手抖得像帕金森,一勺子白粥抖抖索索地送进嘴,沿途还得在桌面上淋上一趟粥点子。
周劭抬眸,无声地扫视了一圈如丧考妣的几人,眉头微蹙:“一个个耷拉着脸做什么?我做的饭不好吃?”
周衍朝他投去一个欲哭无泪、饱含沧桑的眼神。天知道,这几天他脑子里简直装了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数学电台,立体声循环轰炸着老师的魔音贯耳——“同底数幂相乘,底数不变,指数相加!”“同底数幂相除,底数不变,指数相减!”“幂的乘方,底数不变,指数相乘!”“任何非零数的零次幂都等于1!”“负整数指数幂,等于这个数的正整数次幂的倒数!”......他痛苦地抱紧脑袋,内心发出无声的呐喊:为什么“幂”要有这么多想法?!它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这还没完,白天的数学噩梦到了晚上就无缝切换成永无止境的切菜“哆哆”声,富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神经。就连梦里,他都在一边解着满是幂运算的方程,一边手起刀落地切着无穷无尽的萝卜丝。
林暖纯粹是累垮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白天的奥数班聚集了全临江的天才,她生性不服输,别人能解的题她拼了命也要做出来,一上午都是极限脑力燃烧。下午的作文辅导更是先听讲后狂写,短短四天她已奋战了不下六篇作文,墨水都用掉半瓶。晚上还得练琵琶,一个指法重复上百遍,严师在侧,练到手指抽筋也不能停。结束后还得奔赴朱家饭店练习切菜,几斤重的菜刀对着萝卜一顿输出,切完几十根后手腕酸软得直打哆嗦。回到家里还要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如今,别说生出什么小心思了,她连想法都懒得冒泡了,每天沾床就能立刻昏死过去,她再也不说周茜邋遢了。
林郁倒是好一点儿,他因为考试比其他人晚了两天才去上课。他脑子聪明,学习不在话下,但也禁不住这么满的课程,一天下来,浑身精力也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周周茜颤颤巍巍地朝周劭伸出自己那十个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头,声音都带了哭腔,“老周,我手指头疼......”她晃了晃自己酸痛的身子,“我身上也疼......”她虽然才上了几节武术课,但也没少挨揍,每天身上都带些青紫。不过,她倒是挺高兴的,她虽然被打了,但她的对手更惨,说明她更强!
“你活该,”周衍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吐槽,“朱师傅说了多少遍,要用指关节顶着刀背,你非不听。你不切手谁切手?”
“哼!”周茜连和周衍打闹的力气都没有,她现在深刻体会到了学海无涯苦作舟的意思,真是苦的找不到船,上不了岸,苦的没边了。
周劭撩起眼皮瞥了眼周茜那伤痕累累的手指,都是些浅口子,问题不大。他丝毫没有流露出同情,反而淡淡道:“切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躲了。”他几下扒完自己碗里的饭,催促道:“赶紧吃完上课去。你们阿姨花了那么多钱,要是敢偷懒......”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眼神,“小心我揍你们。”
“知道了——”餐桌上响起周衍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的回应,仿佛每个字都沾满了疲惫。
周劭将碗筷收拾到厨房清洗干净,用布擦干手,这才走到客厅,从朱婶儿手里自然地接过安安,“安安晚上睡觉呼吸声有点儿重,麻烦您多留意着点,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去军区找我。”
朱婶儿点点头,宽慰道:“回头我看看是不是有鼻屎堵着了,不一定是大事儿,小周你太别担心。”
周周劭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抱了抱怀里软乎乎的儿子,便将他交还到朱婶儿手中,随即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转身出门上班去了。
朱婶儿抱着安安重新坐回沙发,目光落在餐桌旁那四个仿佛被抽走了魂儿的孩子身上。他们艰难地咽下最后几口早饭,一个个却像屁股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眼神发直,动作迟缓。她不由得笑了笑,温和地提醒道:“时间不早了,再磨蹭,上课该迟到啦。”
林郁收拾好碗筷从厨房走出来,看着还瘫在椅子上仿佛生根了的几人,眉头微蹙,冷声道:“走了。”
他黝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几人,那目光像浸了凉水,让原本还试图磨蹭的周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一行人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没精打采地拿包的拿包,换鞋的换鞋,踢踢踏踏地朝外挪。
林郁利落地解开三轮车的锁,等在门口。周衍率先爬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瘫坐下去。周茜和林暖则一人一边,有气无力地坐在车帮上。林郁脚下一蹬,三轮车便缓缓向前移动起来。
到了大院门口,周茜照旧被她的那帮老姊妹们笑嘻嘻地拦住:“茜茜,这又是去上课啦?”
周茜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嗯”,算是回应。回想第一天,她还能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跟她们分享上辅导班的新鲜劲儿;而今天的她,连张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整个人只剩下一种奔赴刑场般的视死如归。
等那蔫头耷脑的几人蹬着三轮车消失在大院门口,以张婶儿为首的闲谈小分队立刻迫不及待地叽叽喳喳讨论开来。
张婶儿率先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打听来的得意:“我可是亲耳听周茜那丫头说的,她从早到晚得上四五门课呢!可不少钱呢。”
旁边的李翠花立刻伸出手指,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比划着,声音拔高了几分:“这可不是一个娃!是四个!四个人,四份钱!少说也得这个数——”她神秘地压低声音,比了个手势,“上百块了吧?啧啧啧,真是舍得下血本!亲爹亲妈都未必能这样,能给报个一两门顶破天了!”
“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李大妈适时地补充内幕,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听周茜说,全是她那个后妈一手操办的,连小周事先都不知情!花的钱啊,还是人家从自己嫁妆钱里掏出来的呢!”
一直旁听的张大爷闻言,立刻咂咂嘴,由衷地感叹道:“哎呦,那这小周可是真有福气,娶了个这么明事理、肯付出的好媳妇!这后妈,是个真心过日子的,难得啊!”
一旁的姚大爷立刻冷嗤一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上个辅导班算什么?表面功夫谁不会做?真格的,得看她以后是不是能让小周把家业都留给周衍,还是只紧着她自己亲生的那个儿子!那才叫见真章!”
李大妈闻言,嫌弃地乜了姚大爷一眼,话里带刺地怼了回去“算什么?你也出钱给你孙女报上几个班啊?光动嘴皮子谁不会,也没见你真舍得掏这个钱呐!”
姚大爷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颇有些下不来台。这次可没人帮姚大爷了,实在是许漾这事儿做的大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反而显得姚大爷的话有些刻薄和小家子气。
几乎是一夜之间,许漾在大院里的风评彻底扭转。别管人家怎么样,对几个继子女是真好,真金白银花在身上了的,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这些许漾都不知道,不过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经过两天三夜的火车颠簸,她终于在滨北市车站随着人流下了车。
第276章 滨北市
夕阳的余晖把绿皮车厢染成暖金色,白天的灼热尚未完全散去,水泥月台仍蒸腾着微弱的热浪。与南方那种黏腻闷湿的“蒸笼天”相比,北方干燥的热风反倒透着一股爽利,吹在身上竟有些舒服。
月台上飘着烧煤的蒸汽味和熟食摊的香气,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锃亮的铝制餐车叫卖:“列巴红肠!格瓦斯!”。穿白色汗衫的搬运工推着沉重的铁皮行李车吆喝“劳驾,让一让嘞”,车轱辘碾过积水洼时溅起温热的水珠。广播喇叭裹着电流杂音反复播报:“出站旅客请出示车票......”
伴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另一列火车正喷着白雾进站,煤炭燃烧的热浪卷着铁轨间的碎石子轻微滚动。许漾下意识眯起眼,抬起手肘挡住扑面而来的粉尘。出站通道的水泥墙沁着阴凉湿气,却立即被不断涌入的人潮烘热。墙面上“严禁吸烟”的标语下方,有人正划火柴点燃凤凰香烟,火星在昏暗过道里明明灭灭。
许漾和吴晓峰沉默地随着人流向前挪动,远处出口处的亮光越来越近。检票口的铁栅栏被晒得发烫,穿铁路制服的检票员神情疲惫,用红蓝铅笔在车票上划记号,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狭窄的出口蜂拥而出,四散开来。
当许漾最后一步踏出站口时,西晒的阳光正毫无遮拦地斜照在具有浓厚斯大林风格的车站拱门上,将宏伟的建筑染上一层金色。尖顶的钟楼沉稳地敲响六点钟声,惊起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拱门下掠过。
广场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慢悠悠地驶过广场前方。卖北岛冰棍的老太太仍在执着地拍打裹着厚棉被的木箱,箱缝里漏出的丝丝冷气白雾,尚未完全弥漫开,便已被北方夏日的暑热迅速吞没。
许漾长舒出一口气,这就是滨北市了。
许漾她们也没走远,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安顿下来。安顿好之后,许漾先给临江那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电话亭的老板,许漾与他约好,一个小时后再打过来,麻烦他到时去叫一下周劭。
隔了一个小时后,许漾吃完饭回来,再打过去,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终于是周劭那低沉熟悉的嗓音。
“许漾。”低低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来,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电流的微噪。
“嗯,是我。”许漾将话筒贴在耳边,“我到滨北市了,目前已经安顿下来了,一切都顺利,你放心。”她先是言简意赅地报了平安,随即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安安还好吗?你和大家都好吗?”
离开家已经四五天了,她很想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也不知道他在家好不好,有没有哭闹,是否适应了朱婶儿的照顾。
周劭知道许漾最挂心的就是安安,,便事无巨细地一一汇报,“安安没多久就适应了,肯让朱婶儿抱,不哭也不闹。朱婶儿照顾得很尽心,你尽管放心。”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地补充道,“就是昨晚我听着他睡觉的呼吸声有点重,今天让朱婶儿仔细看了,是从鼻子里夹出了一小块干鼻屎,清理干净后,现在呼吸顺畅,一切都好。”
他又细细说了些安安的趣事和日常,许漾听得的意犹未尽,唇角不自觉弯起,心里软成一片,要不是长途电话太不方便,许漾还想他再多讲一些。
电话尾声,周劭话音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给孩子们报了那么多辅导班,怎么没跟我说,你挣钱不容易,没必要这样......”
“周劭!”许漾开口打断他,她温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你对安安好,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他们是你的孩子,爱屋及乌,花点儿钱,不算什么的。”
其实真不算什么,许漾一直算是个大方的人。前世,那些陪她解闷消遣的男伴,若是哄得她高兴了,百八十万的礼物也是说送就送,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如今,周劭对安安好,愿意支持她,她看在眼里,自然也愿意回馈几分。他们是安安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亲姐姐,调教好了,一样好用,这份投资于情于理都再值得不过。
更何况,花点儿小钱,既轻松买来了街坊邻里、甚至周劭心中的好名声,又顺带将几个孩子的教育问题彻底外包了出去,让自己省心省力。没人能说她一句不好,相反,他们还得回过头来感激她,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何乐而不为呢。
富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做慈善?因为这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是塑造良好个人品牌、为企业及个人获取隐形的社会资本的高效途径。
许漾做的这些,本质上并无不同。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听筒里只剩下周劭低沉而规律的呼吸声,仿佛能透过电流感受到他胸膛下那份被悄然搅动的、复杂而温热的心绪。
他总是能被许漾一句话、一个举动轻轻松松的触动心绪。谁不想要一个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伴侣呢?尤其是对于经历过一段失败婚姻的周劭来说,这份直白而滚烫的在意,显得格外珍贵,也更具冲击力。
“周劭,”许漾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慵懒而直白的笑意,打破了之前的沉默,“你想不想我?”
这句过于露骨的话,立刻引得旁边招待所前台的工作人员侧目望来,探究的余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周劭没有回答,反倒是嘱咐道:“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记挂。你在外面做事要小心谨慎,安全最重要。”
“嗯,我听你的。”许漾说的乖。
周劭挂上电话,心里吐槽,你哪会听我的,我听你的还差不多。他交了电话费,摇摇头,无奈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转身往家走去。
电话亭的大爷摇着蒲扇,笑眯眯的看着周劭的背影,心里念叨着:这周副团长和他爱人感情可真好啊,每回打电话都得说上老半天呢。
第277章 张冬梅
货运的速度远比客运要迟缓得多,而零担货运的优先级在铁路系统中又是最低的,随时可能为其他更重要的列车让路,加之零担货车经常需要在编组站频繁停车进行“甩挂”作业,整个过程耗时且充满不确定性。
因此,许漾还需在滨北市等待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在货物到达前的这段宝贵空窗期,对许漾而言绝非闲散的空耗,而是一场分秒必争、多线并进的商业突击。
她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那三十台缝纫机在滨北及周边市场上能够迅速出手,像冰雪消融般迅速、无声地流入市场。因此,在缝纫机抵达之前,她必须提前铺好所有的“路”——精准锁定买家、摸清市场脉搏、规划好撤离路线,为这批“硬货”的安全着陆与瞬间蒸发,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而这抵达消费者手中的“最后一公里”,往往至关重要,决定了整个生意的成败。虽然徐睢提供了一些信息,但市场情势瞬息万变,只有自己亲手摸清实时的动态,掌握的第一手资料,才是真正可靠的。
许漾带着吴晓峰忙碌的奔波在各个喧嚣的集贸市场之中,她将两人伪装成外来的采购员,目标明确地直奔那些规模较大、售卖家具和五金的摊位。
在那些门店宽敞、客流量大的摊位前,她会停下脚步,故作随意地向老板打听:“同志,打听一下,咱这儿‘蜜蜂’或‘蝴蝶’的缝纫机什么价了?厂子里想给职工搞福利,要得比较急,您这儿有现货吗?”
或者她会抛出另一个问题,试探道:“听说最近这货挺紧俏的啊?一般都从哪儿能进到呢?”
问话的同时,她锐利的目光仔细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下意识的反应。几次“钓鱼”下来,她不仅摸清了黑市价格已飙升至三百元甚至更高,更精准地识别出了两个资金雄厚、门路广阔的潜在下家。
除了打探缝纫机的行情,考察滨海市的服装市场也是是她每日的必修课。
华国幅员辽阔,流行风尚呈现出明显的“梯度扩散”效应,一款新服装款式往往从穗港、申海市等沿海开放城市兴起,然后逐步向内地和北方城市蔓延。这个时间差可能长达半年到一年。
况且,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商品信息流通极度依赖实体流动。这导致不同区域市场之间存在巨大的信息差和价格差,零售价往往因地而异,且极不透明,也为跨地域运作留下了丰厚的利润空间。。
正因如此,那她在临江卖不掉的库存,完全可以转运到像滨北市这样的北方二级市场进行处理。
张冬梅便是她在此地物色的关键人选之一。
张冬梅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带着青春期的印记,那些些微红肿的痘痘,让她看起来略带稚气的肿胀感,脑袋两侧垂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一条款式新颖的碎花裙,见人总是未语先笑,热情洋溢。
她的摊位在市场里不算最大,但也绝不小觑。服装挂得满满当当,陈列数量颇丰,款式在本地市场里也算相对新颖,因此客流量一直不错。许漾已经连续五天来到这个摊位,张冬梅一抬眼看见她,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姐,你又来了!”
许漾也笑着走过去,极其自然地站到张冬梅身边,竟帮她招呼起客人来。她嘴甜,眼光又毒,三言两语就能说中顾客心思,搭配建议也给得恰到好处,不一会儿工夫,竟比张冬梅自己卖得还要快。等终于送走这一波客人,张冬梅才得空松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佩服。
她拿出小马扎让许漾坐,“姐,你这天天来我这儿转悠,也不真是来买衣服的吧?”
许漾会心一笑,接过马扎坐下,随即拿过自己的包打开,取出里面准备好的样衣递给张冬梅。“这是我带来的样衣,你先看看。”许漾拿的是自己之前卖剩下的一些衣服,不多,也就那么两三件,正好拿过来做样衣。“不瞒你说,这是我从临江带来的样衣,虽说是我那儿卖得差不多的款,但在咱们滨北,我转了几个市场,还真没见着同样的。”
张冬梅接过衣服,指尖下意识地先捻了捻面料,又就着光仔细查看线脚和扣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这做工和版式,确实与市面上的普通货色不同,张冬梅也确实没在市场上见过。
许漾不等她发问,便精准地点出关键:“这衣服,是南边新出的款型,香江小姐们最爱穿的款式,”她用手在衣服腰线处虚划了一下,“和北方普通衣服不一样,更显身段,搭配起来也时髦。南方城里的姑娘们,现在都爱穿这个。”
“我呢,也是做服装生意的,在临江有自己的店面,我拿的都是穗港那边的一手货源,走的很快。”她语气坦诚,“冬梅你也是做这行的肯定知道,再好的款也总会剩下些码子不全的,或者换季上新了,也总会剩下一些,量不大,但款式绝对是市面上难找的好款。”
她看着张冬梅,眼神真诚而热切:“我大老远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市场,找个能长久合作的伙伴共同开拓滨北市女装市场。南边的新款月月不一样,只要这渠道搭起来,我那边有什么好货色,肯定头一个想到你。到时候,你这摊子不就是滨北市独一份的时髦风向标了?”
张冬梅神色一动,但面上仍是不露声色,只是安静地等着许漾接下来的话。
许漾观察着张冬梅的神色,话锋顺势一转,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合作方案:“我带的不多,就这几件样板。你要是看得上,觉得在你这地头能卖,咱俩可以试个水。你先拿这两件挂在你摊子上最打眼的地方,试着卖卖看。卖掉了,你再给我本钱,以后你可以在我那里拿货。要是卖不动,这几件货也直接给你了,算是我许漾的赔礼,从此我再不打扰。”
许漾提出的这个方案,对张冬梅而言,横竖都不亏。但她在意的是许漾后面的话。
“你这都是尾货,万一都是不好穿的款,我不亏死了?”张冬梅看向许漾。
第278章 北方销售通路搭建
许漾笑了,她知道张冬梅也心动了,如今这么开口只是对许漾这个突然找上门的合作者的警惕和不信任而已。
张冬梅自然心动。卖衣服卖的是什么,卖的就是一个款式和潮流。如今的时尚风向标牢牢握在南方城市手里,而许漾手里的这些所谓“尾货”,在滨北市根本还没露过面。如果自己接下,不仅价格极具优势,更关键的是,在整个滨北市都将没有竞争对手。
只是,她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子。常年做生意练就的警惕心让她不敢轻易松口。
许漾一拍手,身体向前微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推心置腹的诚意:“冬梅,你有顾虑我明白,可也正因为是‘尾货’,这好处才实实在在的落到你手里。”
她拉了拉小马扎,凑近了一些,“第一,只有尾货,价格才能压得足够低。在临江的商场里,这衣服上新的时候卖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个手势,“现在到我手里,成本价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你看看我这些货的版型款式和做工,冬梅,你是行家,该看得出我选品的眼光。这样的货你自己跑一趟穗港、申海市要要多少钱了?要费多少精力了?光是找到对的路子、拿到好价格,得费多少精力、磨破几双鞋?搭多少人情?你在我这里拿货,一不用担心选款问题。二不用担心货源问题,这些辛苦全省了。我只给你加一层薄薄的利,算上运费,你摆在摊上,利润空间也比你自己找的卖别的衣服大得多!”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许漾目光灼灼,直视着张冬梅,仿佛要将这份信心注入对方心里,“这些款式在滨北市,你是独一份! 你想想,满市场都是大同小异的衣服,你这儿突然挂出南方来的最新的款式,哪怕是南方卖剩下的,对滨北的姑娘们来说,那也是头一份的新鲜时髦!她们买衣服图什么?不就图个样子新,穿出去不撞衫,有面子吗?”
“冬梅,你是明白人。这哪是卖尾货?这分明是用尾货的价,卖独一份的新款!等别人反应过来,模仿的货还没上来呢,你这一批早就赚完钱清仓了。”
见张冬梅眼神松动,许漾身体靠回些许,抛出了最终的重磅诚意:“这样,你要是实在担心,前两次,我把货先放你这儿,你先不用给我一分钱本钱。这是我许漾给未来合作伙伴的见面礼,让你零风险试水。你只管卖,卖出去一件,你就得一件的钱,到时候再把本钱给我。万一一件都没卖出去......”她手一挥,说得干脆利落,“你把衣服原封不动退给我就行,赚头你一点没少,风险我全担着。这生意,你琢磨琢磨,到底亏不亏?”
许漾笑了笑,语气真诚而自信,“要是两次试水下来,你觉得好,证明我许漾的货对咱滨北的路子,咱们就长期合作。往后你就是我在滨北市唯一的代理商,咱们一起赚钱。”
许漾这番话,四两拨千斤,句句都砸在张冬梅最核心的诉求上。
谁不想多挣钱?张冬梅比谁都更想。她妈瘫了,她爸尿毒症,每个月都需要花大价钱维持生命。要不是被这沉重的负担所迫,她一个姑娘家也不会毅然“下海”,在这市场上摸爬滚打。她不敢病,不敢歇,更不敢像别人一样天南地北地去闯货源。每次出门进货,她心里都揣着一块巨石,生怕自己远在千里之外时,家里一个紧急电话打来,她连赶都赶不回去。
如果真能如许漾所说,直接从她那里拿到这些款式新、价格低的尾货,不仅利润空间大,更省去了她最耗时耗力也最让她挂心的长途选品奔波之苦。可以守着家、守着父母,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成,那就试试,”张冬梅看向许漾,眼神里的精明重新聚拢,语气也变得干脆,“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了,要是真的长期合作,我也不是什么款式的衣服都照单全收的。”她话没说死,留了个活口,万一前两次试水不错,但以后的货不对版怎么办?或者几款好的要搭一堆不好的塞给她怎么办?她又不是冤大头。
许漾立刻伸出手,笑容明亮而肯定,“好,冬梅,做生意都是你情我愿的。我许漾在临江做生意,靠的就是‘信誉’两个字。你放心,咱们的合作来日方长,我绝不会为了一点眼前的小利,短了眼光,断了咱们长久的财路。那就预祝我们共同发财了。”
张冬梅伸手握住许漾的,一份充满潜力的合作意向,就在这喧嚣的集市中,悄然达成。
许漾用同样的策略,像只辛勤的蜂鸟一般穿梭于滨北市及周边城市几个主要的集贸市场,她精准地寻找着那些与张冬梅类似的摊主——拥有固定摊位,眼神里有股不甘现状的劲头,经营略显思路的中型摊主。
与每个人的交谈都是一次微型的商业谈判和相互试探。她展示样衣,描绘南方潮流,抛出那份“南货北运,低价试水”的诱人方案。并非所有人都像张冬梅那样果断,有人犹豫,有人怀疑,但也总有那么几个人,被她带来的新颖款式和这省事的合作模式所打动。
几天下来,她的笔记本上多了七八个名字、地址和摊位的具体位置,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各自感兴趣的货品类型。相应地,她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这些潜在的合作伙伴。
这一切,如同在肥沃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撒下了一把种子。许漾心里清楚,这些初步建立的脆弱联系,需要她回到临江后,通过持续寄送样品目录、保持书信往来、准时发货这些扎实的后续经营,才能慢慢培育成一条稳固的、通往北方的销售渠道。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眼下,她得集中全部精力,先打好缝纫机这一场硬仗。
因为,经过十天的等待,第一批缝纫机已经抵达滨北市了。
第279章 出货
吴晓峰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前往火车站货场询问进度。经过漫长而焦灼的等待,许漾终于接到了那期盼已久的消息——火车已经抵达了。
得益于许漾事先周密的打点和充分的准备,最先到达的四台缝纫机幸运地避开了开箱抽查,一路平稳无事地运抵了滨北市火车站货场。此刻,它们正静静地躺在仓库里,只等着许漾前去办理手续,提走这批至关重要的“头阵”货物。
许漾心中绷紧的弦稍稍一松,她没有丝毫耽搁,在一个客流稍缓的午后,她看似偶然地再次出现在了她提前看好的五金摊主老王的店铺里。
午后灼热的阳光被店铺的深檐挡在外面,店内光线略显晦暗,五金店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沉闷气味。许漾缓步走进店里,她状似随意地看了看店铺里的货品,指尖若无其事地划过一排挂着的金属锁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柜台后面,老王正埋首在一个厚厚的账本上记录着什么,算盘珠子偶尔噼啪作响。抬眼瞥见她,手上动作没停,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许漾趁店内暂无其他客人,自然地走到柜台边,随手拿起一个沉重的铸铁阀门,掂了掂,又放下,仿佛只是闲逛。她将身体微微倾向柜台,声音像是随口一问,却刚好能让老王听清:“王老板,前两天聊起的那批‘蜜蜂’、‘蝴蝶’有信儿了。”
老王拿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询问。
“南边过来几台,”许漾语气平淡,像是说着土豆地瓜一样,“明天晚上就能落地。东西硬,路子稳,你要能吃下,现钞结算,我优先给你。”
老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眼皮微抬,看向许漾:“多少?”
“不多,就几台。”许漾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故意模糊数量,既是试探他的胃口,也是自我保护,“就看王老板你的胃口,能不能吃得下了。”
缝纫机不是快消品。即使市场紧缺,一台机头也要卖上一段时间。压货就意味着资金被占用,无法周转。对于老王这种二道贩子来说,一般都是‘少食多餐’,一次性吃下太多,万一市场风向有变或者机型出现问题,风险太大。
许漾暗自估算,以老王的体量,最多也就吃得下四台。
店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在吱呀呀地转动,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啥价?”老王终于切入核心,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现钞,”许漾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一口清。至于价钱嘛...... 好商量。”她没有直接报出数字,但“好商量”三个字给了对方议价的空间,也暗示了对方的实力决定最终价格,自然是量大更优惠嘛。
许漾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玻璃柜台上,腕上的手表表壳与玻璃面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这批,我第一个来问的你王老板。要是手头一时不方便,”她作势要直起身,“我就再去别家转转。”
老王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虽心存警惕,但巨大的利润诱惑摆在眼前,实在不愿轻易放弃这个机会。缝纫机最近在黑市上炒到什么价钱,他心里可太清楚了。“明天‘落地’了,看过货,再说话。”
“货到了,我通知你。只等一小时。”许漾说完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身影迅速融入市场嘈杂的人流之中,几个拐弯便不见了踪影。
吴晓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托运单,像所有为生活奔波的小生意人一样,混在滨北站货场嘈杂的人群里。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汗水和货物发酵的复杂气味。
他避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找到那个叼着烟卷、守着零担货区的老调度员。他没多话,只是沉默地将托运单从窗口递了进去。
老调度员耷拉着眼皮,瞥了一眼单子,又抬眼扫了下吴晓峰和他身后空着的板车,没看出什么特别。他慢吞吞地翻着记录本,核对号码,最后从一摞货件里指出两个用木板钉得结结实实、外面还缠着草绳的大箱子。
“喏,那边,‘配件’。自己搬,点清楚。”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
吴晓峰默不作声,走到货件前。他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箱子,确认捆扎结实,然后弯腰,手臂肌肉绷紧,一个人沉稳地将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依次搬上了板车。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用带来的粗麻绳将木箱在板车上再次勒紧固定,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随后,他拉起板车,轱辘压过货场坑洼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不紧不慢地汇入了货场外的人流车流之中。
他没有丝毫停留或张望,拉着车,熟门熟路地拐进货场后方一片低矮、杂乱的居民区。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敲了敲门。
门被迅速打开,吴晓峰推着板车利索的进了院子,门在他身后一下子被关上。
许漾从旁边拿出一根撬棍,插入木箱盖板的缝隙,用力一撬,伴随着钉子松动的刺耳声响,木箱盖被掀开,里面塞得满满的防潮刨花和旧报纸中,四台乌黑锃亮、泛着机油味的“蜜蜂牌”缝纫机头,安然无恙地显露出来。
许漾和吴晓峰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夜色浓重,居民区的小巷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黑暗。吴晓峰引着老王,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捷,几乎听不见声响,很快来到了小院儿。
小院里堆着些杂物,正屋亮着灯。老王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屋子正中地上,四个缝纫机头从敞开的木箱和散乱的刨花里露出来,乌黑锃亮,在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许漾没寒暄,直接道:“验货吧。蜜蜂牌,刚拆的箱。”
老王直接走到一个机头旁,他拿起一个机头,掂了掂分量,手指在内部机括处细细摸索了一遍。然后握住转轮,利落地空转了几圈。飞轮发出顺畅低沉的嗡鸣,轴承咬合得严丝合缝,是精工组装的硬货。他心里满意的点点头,又用粗糙的手掌仔细摩挲着机身上的铭牌刻字,又逐个检查了压脚、梭芯这些关键部位。屋里只剩下他检查时机件轻微的碰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确实不错,其他人的货更扎实一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看不出表情:“啥价?”
“你也知道行情,215元一台,你也有的赚。”许漾报出的价格是市场价,但比她成本高出一大截。“下次有货还优先通知你。”
老王沉吟了一下,没还价,只是干脆地点了下头:“成。”
他不再多话,解开裤腰带,从内裤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一卷卷大团结,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点。手指蘸了下口水,纸币哗哗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许漾和吴晓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没有任何催促。
很快,老王点出了说好的数目,将钱递过来。许漾接过,指尖快速捻过,确认数目无误,便将钱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没有第二次清点。
“劳驾,搭把手。”老王朝吴晓峰说道。
吴晓峰立刻上前,和王老板一起,两人沉默而有力地将四个沉甸甸的机头迅速搬出小院,装上了巷口阴影里一辆带着篷子的三轮车。
三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80章 见好就收
随后几天,好消息接踵而至。从鹿城及周边小站发来的货件,如同许漾预料的那样,如同归巢的鸽群,陆陆续续地抵达滨北市及其周边的数个货场,正静静躺在各自的货场仓库里,等待提取。
幸运的是,许漾的这批货全都避开了开箱抽检,一路畅通无阻,比想象中的更为顺利的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许漾带着吴晓峰,像是打游击一样周转于各个货场之间,一人提货,另一人则迅速联系早已物色好的下家,马不停蹄地将到手的缝纫机迅速出手变现。
短短几天的功夫,许漾就已将手头的三十台缝纫机全部出手。
许漾的货不多,对于滨北市这个庞大而饥渴的市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它们就像几滴水落入干涸的沙地,几乎在进入流通环节的瞬间,就被等待已久的市场悄无声息地彻底吞噬,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也未曾引起任何监管部门的注意。
30台缝纫机机头,在短短几天内变成6450块现金,去掉成本也有三千多的利润。许漾捏着手中厚厚一沓沉甸甸的现金,心里那根因暴利而灼热的神经,却异常迅速冷静下来。
“今天买点儿东西,晚上我们就回去。”许漾对吴晓峰说道,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留恋。
许漾见好就收,没有打款回去叫田大力再往这边寄缝纫机,及时抽身的念头清晰地压过了一切贪婪。
许漾的性格是胆大心细,而非有勇无谋。她懂得“时机”的重要性。她能嗅到的机会,别人同样能闻到。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正循着利润的血腥味蜂拥而至。
她跟徐睢通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铁路上已经开始注意到了这个事情。这意味着,铁路货运系统已经开始重点盯防和严查通往北方的、疑似装有紧俏商品的零担货物。第一次成功有七分谋划,还得加上三分侥幸。第二次再用完全相同的方式,那就是往枪口上撞了。
她果断掐灭了内心任何“再干一票”的苗头。
见好就收,落袋为安。
回去许漾也没空着手,东北的黑木耳、各种野生蘑菇质量上乘,在全国都享有盛誉,到南方后作为紧俏的‘山货’利润空间也不错。加之这些东西干燥后重量极轻、体积小,非常适合她们携带。简直是为他们这趟归途量身定做的货品。至于人参鹿茸之类价值更高的“硬通货”,水太深,非行家里手极易看走眼,许漾一个半吊子,还是不参与了。
许漾早就摸清了采购的门路,带着吴晓峰直奔郊区县城的集贸市场。这里价格更优惠,品质更地道,带着山野间的原始气息。许漾花了八百块钱采购了50斤黑木耳,20斤榛蘑、5斤猴头菇、20斤干蕨菜和10斤松子儿。
许漾和吴晓峰熟练地将所有货品用厚实的塑料布层层包裹、扎紧,确保绝对密封防潮,再稳稳地装入几个半旧的编织袋中。这些行囊看上去与普通旅客的土特产并无二致,丝毫不起眼。
马不停蹄,她们带着这些沉甸甸的东北风味,踏上了南归的列车。
临江。
天色未明,晨霭稀薄。
屋子里昏暗一片,呼吸声在寂静的清晨越发清晰可闻。林郁轻手轻脚的起身,趿着鞋走到卫生间洗漱完毕,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屋内。他拧开床头的台灯,一团昏黄的光晕悄然亮起,柔和地照亮了书桌一隅。
“呜......”对面床铺的周衍骑着毯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身下那床粉色的被单随之揉出几道慵懒的褶皱。
林郁侧头瞥了他一眼,伸手将台灯的灯罩轻轻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转,周衍那边很快又传来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显然并未被惊醒。
林郁这才翻开暑假作业本,拿起笔,迅速地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静谧的黎明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小时后,林郁轻轻合上已经被填满的暑假作业,外面已经传来周劭洗漱的动静,他将文具归置好,关闭台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来到厨房,他熟练地拧开煤气灶点火煮粥,蓝焰无声地舔着锅底。随即转身从橱柜里取出咸菜疙瘩,放在案板上。这段时间在朱家饭店的厨艺没白练,那双略显苍白的手指握着笨重的菜刀笃笃笃地飞快起落,粗细均匀的咸菜丝很快堆满了案板。他将咸菜丝仔细盛进白瓷碟里。
接着,他拿出四枚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单手打入碗中,快速搅散。热油下锅,蛋液遇热迅速膨胀成型,再加入切好的翠绿小葱末,快速翻炒几下,一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小葱炒鸡蛋便出了锅。
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里逸散出来,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墙上的老式时钟,指针悄然指向了七点半。
他重新洗漱,随后走进房间,换下沾染油烟味的上衣。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床上那个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的人身上,声音平静却清晰:“起床了。”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睡死了过去。
林郁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毫不留情地拽着对方胸前的衣服,像拔萝卜似的,一下将人硬生生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还没等周衍的魂儿从梦里追上来,林郁已经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唰”地撑开了他的一只眼皮。
“起床了。”
周衍被迫对焦,模糊的视线里是林郁那半张白的过分的尖下巴,和半截厚厚的黑帘盖。
“小哑巴,”周衍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喑哑,“我累,我再睡会儿......”
还没等他说完呢,林郁已经倏地松手,周衍不防,整个人像一袋失去支撑的面粉,duang的一声重重地砸进床里,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哎呦,卧槽!”周衍捂着后脑勺,这下是彻底清醒了,睡意全无。
“起床,吃饭,半个小时后出发上课。”林郁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出了门,徒留周衍一个人在屋里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骂骂咧咧。
第281章 林郁的心累
接着,林郁走到林暖和周茜的房门外,敲了敲门。
屋内一片死寂,毫无反应。林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门而入,他站在两人的床头,像个没有感情的起床闹钟,冷声道:“起床。”
周茜连个动静都没有,她以一种堪称杂技的诡异姿势半挂在床沿,两只脚丫子豪放地蹬在墙壁上,脑袋却倒垂向地面,头发像拖把一样扫着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整个人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物我两忘,仿佛就算地震了也跟她没半点关系。
林郁看着她的奇葩睡姿,眉头皱得几乎能拧成一个死结,真是每天进来都能解锁一个新睡姿。
睡梦中的周茜毫无所感,她砸吧了几下嘴,手上突然挥出两下虎虎生风的拳头,嘴巴里叽里咕噜的念叨着梦话:“嘿!勾拳!”
“我,我厉害......”
林暖极其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觉得眼皮子里面像是裹了粗糙的砂砾一样涩得难受,难受得让她想立刻把眼睛重新闭上,重新沉回黑暗的睡眠里去。
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就像人痛揍了一顿一样,没有一块肌肉不酸爽,没有一根骨头不呻吟。全身上下仿佛被彻底拆散,又被人胡乱地拼装了回去,没有一块不疼的地方。身子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她撑着桌子艰难的坐了起来,活像一具刚撬开棺材板的僵尸,动作僵硬地、一格一格地从被子里挣脱出来。
然而,她只是稍稍一动,脚底板就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筋似的疼痛,让她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凉气,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现在甚至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每天晚上结束切菜练习,帮朱师傅收拾完后厨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抽干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她都像是燃尽了生命一样,活人微死,说的就是她。
她以前很怕奶奶,她不听话的话,奶奶就会用粗糙的手扇她嘴巴子,用指甲狠掐她胳膊内侧的嫩肉,恶狠狠地威胁说,等她再大点,就把她卖给村里那个又老又脏的光棍汉做媳妇,就像隔壁的秀秀姐一样。
她永远也忘不了秀秀姐浑身是血,躺在床上痛苦嘶吼的声音,撕心裂肺,像是野兽的哀嚎。那恐惧深入骨髓,以至于过去几年了,她仍然很害怕奶奶,怕自己落她手里被卖给老光棍做媳妇。
可现在,她一时不知道是她奶的巴掌掐拧更可怕,还是许漾这种让人累到连抬抬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机械的学下去的手段更厉害一些。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上课虽然累得人脱形,像要把最后一丝精力都榨干,但却是好的,这种累,身体是疲惫的,心里某个地方却是安稳的。许漾的这种手段和奶奶的那种不一样。
林暖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将自己一点点地从床上“剥离”下来,艰难地挪到地上。她趿拉着拖鞋,以一种木偶人的扭曲姿势,慢吞吞地挪向了卫生间洗漱。
林郁瞥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甚至还发出轻微呼噜声的周茜,面无表情地拿过墙边的衣架,用衣架戳了戳她的胳膊,冷冰冰地提高音量:“起床,吃饭。”
周茜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毫无反应,甚至极其自然地翻了个面,把后背留给林郁,继续她的酣睡大业,呼吸均匀得令人发指。
林郁抿了抿薄唇,看着那坨毫无起床迹象的生物,最终放弃般地转身出去了。
周衍已经瘫在饭桌前的椅子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一个大哈欠打得仿佛能吞下一整颗鸡蛋,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困倦的眼泪。
他泪眼朦胧地瞥了一眼独自过来的林郁,用一副“哥早已看透一切”的语气,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是不是又叫了个寂寞?”
没等林郁回答,他立刻贡献出一个自认为绝妙的馊主意,“你端着桌上这盘炒鸡蛋,绕着她鼻子转三圈,我以我的人品担保,她绝对醒!”
周劭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你鬼点子多”。他三两口将碗里的粥扒拉干净,利落地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抓紧时间吃饭,上课谁也不准迟到。”
一想到那么贵的课,给周衍和周茜这两个“学术混子”上的稀碎,周劭就感觉心口一阵阵地抽疼,仿佛每一分钟流逝的不是时间,而是哗啦啦的钞票。这要是学不回本,他简直亏得要去心内科挂急诊了。
所以,谁敢迟到一秒钟?他就抽谁。亲自帮他们“紧紧弦”、“提提神”!
他说完,便利落地收拾好碗筷,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郁默不作声,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的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显然没有采纳周衍的方法的意思。
朱婶儿坐在安安的小床边,一边轻轻给安安扇着扇子,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饭桌这边鸡飞狗跳的晨间日常,脸上写满了“年轻真好,就是有点费家长”的慈祥感慨。
八点钟一到,林郁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再次走向周茜的房间。他看着依旧雷打不动的周茜,二话不说,扯过旁边的毯子把她像春卷一样囫囵裹了起来,随后弯腰、伸手、发力——直接将她像个麻袋一样扛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许阿姨说了,谁都不能缺席。
所以,哪怕是用扛的,也得把周茜扛到教室去!
“走了。”林郁毫无感情地通知了一声,直接扛着那卷“人形春卷”蹬蹬蹬地就往楼下冲。
突如其来的颠簸和倒挂的视角终于让周茜行了过来。她迷茫地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飞速晃动的楼梯和地板,花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处在一个头朝下、屁股朝天的诡异状态!
“怎么回事?!”她心里猛地一咯噔,“谁扛我?”
她的危险防御雷达瞬间拉满警报!虽然手脚被毯子裹得结结实实,但脑袋可是自由的!说时迟那时快,她铆足了劲,duang!地一声就用脑门狠狠撞向那个“绑匪”的屁股,紧接着顺势张嘴,啊呜一口就结结实实地咬了上去!
胆大包天的贼,敢扛你茜姐!
让你见识见识周茜女侠的厉害!
林郁正下楼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无论是谁,屁股上突然传来一阵湿漉漉、还带着点疼的触感,心情恐怕都不会太愉快。
“周茜——!松嘴!”他反手精准地扣住那颗正在行凶的脑袋,像拔萝卜似的把周茜的头拔了起来。
“小哑巴?”周茜听出了林郁的声音,她更不满了!“你扛我干啥?!臭哑巴,快放我下来!不然我咬洗你!”她一边嚷嚷,两条被裹在毯子里的腿还在空中胡乱扑腾,像按不住的鱼,脚丫子好几次险些打到林郁的下巴。
终于到了三轮车前,林郁忍无可忍,像是卸货一样,哐当一声把周茜扔进了三轮车里。
拄着拐棍才来到门口的周衍,立刻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林郁,跟她客气啥?年猪要捆上才按得住。”
周茜立刻从毯子里艰难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周衍,眼睛瞪得溜圆:“周傻蛋!你说谁是年猪呢?!信不信等我挣脱了,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折喽!”她张牙舞爪的秀着自己的拳头,现在的她可是进修过的高材生!
“略略略~”周衍冲她做了一个极其欠揍的鬼脸。
林郁眉头紧锁,率先坐上三轮车座垫,却瞬间像被烫到一样弹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伸手伸手抹了抹屁股上的口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更紧的直线,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好几度。
“都、上、车。”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别叫我说第二遍!”
刚才还闹腾得鸡飞狗跳、恨不得现场比武的两人,被这沁凉的声音冰的冷静不少,双方对了一个眼神,都同意暂时休战。周衍拄着拐棍,以惊人的速度单脚蹦上了车。林暖也忍着浑身酸痛,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林郁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上三轮车,脚上一蹬,载着几人飞速的离开。
第282章 转移话题
出去时还是七月,回来的时候已经八月中旬了。重新踏上临江的土地,熟悉而潮湿的热浪如同老友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人裹入盛夏最深的怀抱。
许漾和吴晓峰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费力地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从拥挤闷热的火车上挤了下来。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站口雇了一辆三轮车,直奔蓝天市场。
蓝天市场是临江市最大的干货集散中心,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烈的味道,各种调味、海产、菌菇和香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市井味道。
许漾这趟带货回来,主要是为了不跑空趟,利用行程资源赚个差价而已。要是分散自己的精力去零售这些干货,不仅会挤压她卖衣服的时间和精力,更会滞压流动资金,不划算。因此,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这些干货直接打包甩给市场上的批发商,虽然利润低些,但周转速度快,回款快。资金能立刻盘活用于下一轮运作这才符合她的节奏。
许漾直接选择了一家门面最大、货品堆得最满的干杂店。老板是个穿着蓝色上衣的中年男人,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吴晓峰将沉甸甸的编织袋放在门口,许漾则利索地解开绳子。顿时,一股混合着木质清香和山野气息的味道散开。她从里面拿了一些出来,直接走到柜台前,将样品给老板看,“老板,东北刚落地的好东西,自己弄回来的,您给瞧瞧。”
那老板停下手,先是瞥了眼许漾和她身后沉默精悍的吴晓峰,然后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朵木耳,对着光看了看厚薄,又搓了一下听听干燥的声响。接着又抓起一把榛蘑,放在鼻下嗅了嗅。
“啥价?”他放下东西,直接问道。
许漾报了一个价,老板闻言,摇了摇头,报出一个低了许多的价格。
“老板,您看这肉头,看这干度,”许漾不慌不忙,手指点着货,“全是山里新出的一等货,不是棚子里出来的。您转手卖,利润薄不了。这样,各让一步,这个数。”她报出一个中间价。
老板没立刻回话,手指插进木耳堆里,从口袋底部翻腾着抄起一把,在手心里撂了撂,又凑到鼻尖下深深一吸,品质和上面的一样,没有掺次等货。而且那股子带着潮润木质和阳光气息的干香做不了假。他经营干货十几年,眼皮底下过的山货成千上万,绝不会走眼。这丫头没忽悠人,确是山里刚出来不久的一等货色,干爽、肉头厚实,没掺假也没陈货的闷味儿。
许漾的这些东西,确实是好东西,这成色的货不愁卖,而且她要的价格确实不高。
老板沉吟了一下,最终干脆地点了下头:“成!卸货吧,过秤。”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卸货、过秤到钱货两清,不到半小时。刨去所有成本,这一笔顺带手的生意,为她净赚了两百二十元整。
两人没有在市场多做停留,直接回了许漾家。
朱婶儿正抱着安安在楼下和王大娘一群老姐妹唠家常。有人瞧见许漾好些日子没见,便凑近朱婶儿,压低声音好奇地打听:“安安妈这出去可老久了吧?神神秘秘的,到底是做啥大生意去了?”
朱婶儿心里跟明镜似的,主人家的私事哪能随便跟外人说道?这院子里人来人往,谁知道谁心里住着什么鬼,万一有那嘴碎或者心思不正的,胡乱传话出去,坏了小漾的事可就麻烦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慈祥又略带迷糊的笑容,“嗐,他们年轻人忙活的事儿,咱们老太太哪儿搞得明白?好像说是去南边看看什么新式的衣裳料子了吧?反正都是正经营生!”她熟练地把话头一转,“哎,这两天咋没看见你家闺女回来?”
那问话的人嘴角立刻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角眉梢都堆满了藏不住的笑:“说是有了,我就不让她老是来回跑,搁家里好好歇着呢!这孩子才上身,前三个月得小心着些,不能大意!她婆婆也特意过去照顾她了。”
“哟,这可是大好事啊!”周围的人一听,立刻七嘴八舌地送上恭喜,话题瞬间就从许漾出门干什么,彻底转移到了女人怀孩子的各种注意事项和育儿经上了。
朱婶儿会心一笑,满意地低下头,逗弄着怀里正睁着大眼睛、正听得起劲儿的安安,“哟,你这小家伙听懂了吗?”
安安立刻很给面子地笑起来,大眼睛弯成了两瓣可爱的小月牙,甩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嘟囔着婴儿语,那模样活像真的听懂了似的。他还热情地伸出小手,试图去抓旁边人的手指,非要和人分享他的快乐一般。
这可爱模样逗得朱婶儿和王大娘忍俊不禁,笑得合不拢嘴。
“安安这孩子就是聪明。”王大娘乐呵呵地称赞道,眼里满是喜爱。
“可不是。”朱婶儿与有荣焉地接话,语气里充满了慈爱和骄傲。
朱婶儿眼尖,一眼就瞧见许漾和吴晓峰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两人都是大包小包地拎着,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浑身透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哟!小漾回来了!我家晓峰也回来了!”朱婶儿惊喜地站起身,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忙上前迎了几步。
许漾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小团子。她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手里的行李,几步就跨到了朱婶儿面前,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
“安安!”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思念和喜悦,伸出手就想去抱他。
但指尖刚要触碰到那柔软的小身子,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来,一身汗渍尘土和细菌,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这股冲动,迅速收回了手。只一声声的叫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错过的成长都看回来。
原本在朱婶儿怀里咿咿呀呀的安安,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转过头。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许漾眨巴了两下,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安安,是妈妈呀。”许漾笑着向他介绍自己。
安安似乎是被妈妈这个安全词触动了,小嘴一咧,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露出牙龈的笑容,兴奋地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整个小身子都朝着许漾的方向倾了过去,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咿呀”声,迫不及待地要投入妈妈的怀抱。
“快快,咱们别在大太阳下站着了。”朱婶儿笑着连忙招呼两人,“你们赶紧上楼洗把脸,好好歇歇脚!这一路火车哐当哐当的,肯定累坏了吧?”
许漾直起身子,应道:“嗐,可不是嘛。咱们快上楼。”她说着,利落地弯腰提起脚边的行李,一边继续用温柔的眼神和语调逗弄着朱婶儿怀里的安安,一边同朱婶儿并肩往楼里走。
路过王大娘她们时,许漾笑着点头打了声招呼,王大娘摆摆手,叫她赶紧上楼歇着去。“赶紧的,赶紧上楼歇着去!瞧这一脸累的,有啥话咱改天再唠!”
“成,那我改天找大娘聊天。”许漾从善如流地笑笑,便不再多留,径直转身上楼去了。
第283章 周劭?!
拧开门锁,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光热烈地透过窗户铺洒在水泥地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墙边柜子上那盆绿萝又茂盛了许多,生机勃勃的藤蔓从柜顶垂落下来,绿意盎然,为寂静的屋内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朱婶儿轻手轻脚地将安安放进小床里,连忙转身给两人倒上早已晾好的开水,又利落地按下风扇开关,“呼呼”的风声顿时驱散了些许燥热。“你看看,这满头大汗的,快喝口茶,吹吹风,凉快凉快!”
许漾却顾不得这些,她弯腰伏在小床的围栏上,满眼温柔地逗弄着安安。安安自顾自地掰着自己肉乎乎的小脚丫,努力地往嘴里送,一边还嗯嗯啊啊地同妈妈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婴语”,小腿欢快地蹬动着。
许漾接过凉白开,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满满一大杯,这才畅快地直起身。
“晓峰,你等一下。”
她说着走进卧室,从内裤里把用塑料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钱拿了出来,鼓鼓囊囊的一大堆,用白纸卷成团的大团结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毛票。
她熟练地从里面数出整整一百三十六块钱,走出来,递向吴晓峰:“晓峰,拿着,这是这一段时间的工资。”
吴晓峰看见这么厚一沓钱,惊得手足无措,舌头都打了结,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块的年代,他以往出尽死力气、吭哧吭哧干满整整一个月,拿到手的血汗钱也远没眼前这摞这么厚实。
“这,这,嫂子,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他双手像被烫到似的胡乱地推拒着,脸涨得通红,只是自己嘴笨,翻来覆去只会重复这句话。
旁边的朱婶儿打眼一瞧那厚度,心里估算少说也得一百多块,也觉得这数目实在惊人,连忙帮腔:“小漾,你这是做什么呀?这也太多了!我们娘俩都跟着你干活,吃住你都管着,晓峰这孩子能跟在你身边学做事,我不知多放心!你真不用给这么多......”
许漾不容拒绝的将钱塞进吴晓峰的手里,神色认真地说道:“朱婶儿,这可一点儿不多。您算算,晓峰跟我出去跑了多少天?这些日子风里来雨里去,跑市场、搬货物,什么辛苦活儿没干?我给这些可是我这个做老板的占了晓峰的便宜呢。”
她说着,走过去亲切地握住朱婶儿的手,语气真诚又带着笑意:“朱婶儿,晓峰吃苦又耐劳,踏实肯干,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值得这个数。”
几句话说得朱婶儿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温热水泡过一般。没有哪个母亲听到别人如此真心实意地肯定自己的孩子,会不感到欣慰和骄傲的。她眼眶微微发热,反手紧紧握了握许漾的手,“小漾,晓峰能跟着你学做事、长见识,就已经是挺好的了,你真的,真的不用这么特意照顾我们娘俩。”
吴晓峰也感动的不行,他只是老老实实做事,可被许漾如此郑重地肯定,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心头滚烫。
“朱婶儿,真的没有特殊照顾,晓峰的努力和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的。”许漾笑着说道,语气真诚而坦然。“你们啊,就别再跟我客气了。以后跟着我干活的机会还多着呢,要是到时候晓峰拿回来比这还多的钱,您怕不是还以为我把晓峰给卖了啊。”许漾故意开了个玩笑,气氛骤然轻松许多。
“那行,既然小漾你都这么说了,这钱......晓峰就收下了。”朱婶儿终于不再推辞,笑着对许漾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认真地交代道:“晓峰啊,这钱咱收下了,但你得记住,以后做事得更踏实、更用心,知道不?好好跟着小漾干。”
“妈,我知道。”吴晓峰郑重地点点头,将那一沓钱紧紧攥在手心,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许漾,声音虽不高却充满了力量:“嫂子,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许漾闻言笑了起来:“行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坏了。楼上房间朱婶儿住着,你先去那边洗漱休息一下也行。”她转头又对朱婶儿温和地说道:“朱婶儿,一会儿您也上去歇歇吧,安安我来照顾,你正好和晓峰好好说说话。”
“嗐,我们娘俩什么时候说话都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朱婶儿连忙摆手,语气里满是体贴,“小漾你这才刚回来,才是最累的时候。我去给煮点儿饭,你吃了赶紧好好睡一觉。安安有我带着,你放一百个心。”
许漾没推辞。她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吃了朱婶儿煮的热气腾腾的面条,随后便抱着安安好好亲近了一番,小家伙很快又黏糊地赖在了妈妈怀里。下午,她搂着安安踏实地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弥漫。
傍晚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空气里仍残留着白日的温热。许漾抱着安安下楼散步,难得享受这片刻闲暇。她一手稳稳抱着孩子,一手轻推着婴儿车,沿着投下斑驳树影的林荫小路慢慢往前走,享受着夏日傍晚的宁静与亲子时光。
许漾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柔声跟怀里的安安说着话,听着他咿咿呀呀、奶声奶气的小婴语,只觉得心底柔软的幸福感满得快要溢出来。
“安安,快看,前面那是什么呀?”许漾笑着伸手指向前方枝繁叶茂的大树,逗着怀里的安安。目光随意一扫,瞧见拐角的墙根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背影高大挺拔,他面前的女子则显得格外纤细柔弱,离得有些远,加之天色有些昏暗,许漾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此刻正微微踮起脚尖,仰起头,以一种专注而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对面的男人。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生突然情绪激动地张开手臂,抱向那名高大的男人......
许漾下意识地皱眉,疑惑地脱口而出:“周劭?!”
第284章 她先动的手
时间倒退回十几分钟前。
周劭下了班,顺道去了副食品店买菜,为了一两分钱的饶头讨价还价耽搁了一会儿功夫。他提着装满蔬菜的网兜正埋头往家走呢,突然被一位女同志拦住了去路。
“周劭哥。”女同志期期艾艾的望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柔弱和某种期盼。
周劭眉头微蹙,脑中飞速检索着记忆,“你是......?”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疏离,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同志到底是谁。
周晓梅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的周劭,手倏地攥紧,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似是震惊又失望,眼角迅速的泛起红晕,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周大哥,你......你不记得我了!”
周劭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仔细打量了周晓梅的五官,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几层,才终于抓住一丝模糊的印象,带着些许不确定开口道:“你是...周婶儿家的大闺女,周晓梅?”
“周大哥.....”周晓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你救救我......”
周劭想走。
一个二十来岁的妇女当街对着他这么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哭算什么事儿,看着实在不合适。只是她说救救她,周劭又怕人真的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军人的使命让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起码先确定是不是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
“同志,你先别哭。”他保持着距离,语气沉稳,“如果遇到了困难,可以去找这附近的干警。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派出所。”
周晓梅完全没理会周劭提出的去派出所的建议,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她仰起脸,用一种混合着绝望、仰慕和不甘的眼神望着周劭,自顾自地开始哽咽着诉苦:“周大哥.....我妈她,我妈她逼我嫁给一个瘸子.....”她像是难以启齿,嘴唇颤抖着,声音哽咽却刻意放柔了几分,“就因为他家里有几个臭钱,能给我妈一大笔彩礼,你知道我家现在的情况,我,我现在的工作也没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仿佛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话语里充满了对周劭的憧憬和对自身命运的不忿:“周大哥,我,我不愿意。”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周劭笔挺的军装衬衫,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渴望,“我,我,我其实对你......”她话到了嘴边,却又仿佛被巨大的羞涩击中,猛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还记得之前,我,我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下来,是你,是你救了我。”
周晓梅又想起了那个被夕阳温柔包裹的下午。金黄色的光芒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那段时间感冒发烧的人特别多,她作为护士连轴转了好几天,终于熬到下班,拖着酸软无比的腿一级一级往楼上挪。突然她眼前发黑、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脚尖磕在台阶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下楼梯的时候,是周劭突然出现,他像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周劭就进入了她的心,再也挥之不去。
这女同志话说得含含糊糊、引人遐想,好像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似的。
周劭皱紧眉头,努力从记忆里搜寻,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快步往楼上爬,突然一个黑影踉跄着从上方直直就要栽倒下来,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这要是被撞实了,扭了脖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条件反射的就给推了回去。
“当时扶你一把只是顺手而为,都是邻居,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周劭语气平淡,他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新时代包办婚姻是违法的,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应该去找街道妇联反映情况,她们能帮你解决问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晓梅见他态度疏离,转身真要离开,顿时急了。她猛地挡在周劭面前,语调急促的说道:“周大哥,我知道,你是被那个女人算计了,不得已才和她在一起的!她那么不老实,整天跟着其他的男人在外面鬼混,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有委屈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可,可我觉得,周大哥这样的人,有前途,有担当,要是...要是能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哪怕日子清苦些,哪怕...没名没分,我心里也是愿意的......”她说着就要扑上来抱周劭。
周劭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妇女说着说着就要动手。他就要往后撤退一大步,就在这时,许漾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周劭的脚步一顿,下意识的转头过来看,就在这个间隙,周晓梅的手抓上了他的肩头。周劭迅速反应过来,直接伸手毫不留情的拨开了她的手,语气冷峻:“这位女同志,请你自重!”
周晓梅被甩的一个踉跄,连忙扶着墙壁稳住身形,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又难堪。她抬眼望向周劭,眼神里带着委屈:“周大哥......”
余光瞥见许漾抱着孩子走近,她立刻咬住下唇,将到了嘴边的辩解和哭诉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窘迫。
许漾抱着安安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周晓梅和周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抹笑,“哟,好巧啊。”她笑吟吟地看了看两人,“你们这是......”
周劭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这真是无妄之灾,平白无故冒出来个行事疯疯癫癫的女同志纠缠不休,嘴里还嚷嚷着要给他做外室,偏偏还被自己媳妇撞个正着。他只觉得百口莫辩,就算跳进黄河恐怕也洗不清这身“腥”了。
“她先动的手!”周劭脱口而出。
第285章 周劭破防了
周晓梅没想到周劭会这么说,什么叫她先动的手啊?!这说法好像是把她刚才那些情真意切的倾诉与告白都扭曲成了泼妇的无理攻击!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震惊和委屈,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伤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周劭哥?”
周劭顿时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哥?!哥什么?!这称呼,这语气听得他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周同志,”周劭立刻板正了脸色,语气严肃而疏离,“你有什么困难,应该通过正当途径去解决,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不合适的话、做这些不合适的举动。”
他皱着眉头看向周晓梅,“另外,作为女同志,请你注意你的称呼和言行。咱们面都没见过几次,也不是亲戚关系,‘哥’这样的称呼,叫来非常不合适。我是有家室的人,我的爱人就在旁边,你刚才的言行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请你自重。”
自重?!
在这个年代,思想风气还没那么开放,一个男人当面对一个女人说出“自重”二字,几乎等同于直指对方轻浮放荡、水性杨花,已经算是很重的话了。尤其是被喜欢的人这么说,更是刀子一样插入周晓梅的心口。
周晓梅这次的眼泪水真的流的是情真意切了,充满了真实的屈辱和伤心。她猛地看向一旁站着笑眯眯看戏的许漾,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羞愤和难堪直冲脑门。她再也无法停留,迅速地站直身子,捂着脸转身就跑,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彻底崩溃。
许漾看着周晓梅捂脸跑远的背影,语气轻飘飘地,带着点儿戏谑,“啧啧啧,周副团长魅力难挡啊。”
周劭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冤屈:“我没招她。是她自己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被她妈逼婚逼的脑子都不正常了。”他是真觉得周晓梅脑子有问题,新时代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周晓梅突然跑出来对着一个结了婚一堆娃的男人说要做小,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他说着,扬眉特意看了许漾一眼,眼神坦荡,语气格外认真,“你可别多想,违反原则、犯错误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他顺手把安安接到自己怀里,熟练地掂了掂,“什么时候到家的?路上还顺利吗?”
许漾是真没多想,也没生气。周劭要真想跟周晓梅有点儿什么,早就有了,或许也没她什么事儿了。况且,以周劭那精打细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抠搜”劲儿,怕是也不会主动招惹上周婶儿这个无底洞的丈母娘。
“中午那会儿到的,路上都顺利。”许漾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狡黠地瞟向周劭,怨妇似的叹了口气,“唉,没想到我这刚回来,就看见我老公在这儿桃花朵朵开,还有美人急着要投怀送抱。”她这话里酸意和戏谑掺半,明显是在打趣周劭,而非真的兴师问罪。
周劭无奈的叹了口气,被她这明晃晃的调侃弄得没辙,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大实话,“她没你好看。”
许漾噗嗤一声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还仔细打量人家的长相了?”
周劭拉着许漾的手腕就往家走,语气一本正经地解释:“她突然冲出来喊我,我没认出来是谁,就看了两眼确认一下。”顿了顿他道:“她脸型有点儿扁,不像你,线条好看,鼻子也没你的挺,有点塌......”他往许漾的脸上看了一眼,“眼睛没你的亮,又大又亮又好看,还大方。”
“虽然你夸我漂亮,我很开心。”许漾笑着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但人家也没你说的这么不好。”周晓梅虽然不算是个绝顶的美人,但也算是个小美女了,而且穿着打扮也利落,怎么也没有周劭说的那样‘有点塌’、‘有点扁’。
周劭才不关心周晓梅长什么样子,她就是长成天仙样儿也跟他没关系。
“别人是圆是扁,是美是丑,都跟我没关系,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才是我的妻子。”他顿住脚步,转身面向许漾,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所以,你可以不生气吗?”
许漾仰头看向他,眼里漾着笑意,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我没生气,我一直都相信你。”她唇角弯起,带着点儿娇嗔的意味,“但我可是你爱人呀,看见你身边有别的女人,总要吃味的嘛。”
周劭的耳朵又红了,说不生气就好了,后面那句话可以不用说的。
“走吧,回家。”他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声音都踏实了不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我都没买肉。”
许漾一手推着婴儿车,另一手亲昵地挽住周劭的胳膊,顺着他的话笑道:“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出去了这么久,我都有些想念你的手艺了呢。”
周劭侧头看她,脸上带着点怀疑的神色:“你是夸我还是损我?”自己的厨艺几斤几两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现在他估计连几个小崽子的手艺都比不上了。
“当然是夸你了!”许漾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晃了晃周劭怀里安安的小手,像是在为他佐证,“你那是家的味道,是不是呀,安安?”
“哦。”安安专心致志地吮吸着自己的小手,听到妈妈的话,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她,咿咿哦哦地发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婴语,像是在热烈附和。
“看!”许漾得意地朝周劭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宣布,“安安都说是。”
周劭看着怀里这个“小忽悠”和身边这个“大忽悠”,眼底忍不住泛起笑意,那点对自己厨艺的怀疑瞬间被这股暖融融的家常气氛冲散了。
“你的袖子好像开线了。”许漾瞥了一眼周劭的衬衫短袖,提醒道。只见肩膀后侧的缝合处赫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线头都呲了出来。
周劭顿住脚步,扭过头费力地看了一眼。那豁开的口子像一张大张的嘴吗,无声的嘲笑着他。
周劭破防了,许漾撕他的背心也就算了,那是他媳妇。可这周晓梅,莫名其妙地冲上来纠缠,还毁了他一件好衬衫,这简直无法原谅!
他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妇女太......”他心里甚至生出了找周晓梅赔偿的想法,这可是好的衣服,今年新发的!
第286章 厨艺教学
周劭炒了一盘清炒小青菜,又快手快脚地弄了一碟小葱炒鸡蛋。许漾果然和她说的一样,吃的津津有味,像是尤为想念这‘家’的味道。
其实周劭炒的菜没多美味,只能说平平。只是许漾对食物没有特别高的要求,美味的她能欣赏,普通的她也能坦然下咽,能填饱肚子就行。
可周劭并不知道这些。他看着许漾吃得一脸满足,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抬手,又给许漾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多吃点。”
许漾欣然接受了周劭的投喂,投桃报李的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周劭利落地收拾完厨房。许漾便拉着他一起给安安洗澡。小家伙欢快地躺在小小的澡盆里,踢腾着肉乎乎的小腿,享受着爸爸妈妈难得的共同伺候,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满是惬意。
朱家大饭店。
饭点的高峰终于过去,后厨里喧嚣暂歇,大师傅们终于能喘口气,三三两两地坐在凳子上,看着朱师傅趁这空闲教导几个小学徒。
“刚才那个鱼香肉丝,汁是不是调稀了?”朱师傅一边熟练地颠勺炒制示范,一边对着身边的林郁说道,“芡勾不上,出来一盘子水汪汪的,卖相和味道都差远了。记住,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多放半勺淀粉。” 他将炒勺稍作停顿,示意林郁看准:“看我这勺口,一勺盐就是这么多菜的量,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不能全凭感觉瞎放。”
这孩子刀工不错,无论是切丝、切片还是剁砍一点就透,说过一次,下次就不会再出现这个问题。更难得的是他认真又能吃苦,切着手了吭都不吭一声,拿布一缠,拿起刀继续练,那股专注和悟性让朱师傅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朱师傅爱徒欣喜,特意给他缩短了基础刀工的练习时间,让他站到灶台旁边,开始做“打荷”的工作,近距离学手艺。
林郁点点头,心里默默的记下朱师傅说的话。
朱师傅转身,看向旁边的另一个学徒,脸上写满了无奈:“周衍,递料的时候料头放这边,主料放这边,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顺手一抓就知道是什么,你乱放我就得低头看,一低头菜就糊了!”
他叹了口气,这小家伙做饭天赋其实还行。胆子大,不怕切着手,切菜的质量虽然比不上林郁那般精细,但剁砍起来有把子力气,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噼里啪啦跟打雷似的,很有气势。就是性子有点儿大大咧咧、毛毛躁躁的,总在这些关乎效率和火候的细节上出岔子。
“朱师傅,——我亲爱的好师傅!您就是我厨艺路上的明灯!”周衍一把拉住朱师傅的围裙带子,像只犯了错、拼命摇尾巴的大型犬一样,可怜巴巴地讨饶,“您老息怒,息怒! 气大伤身,为了我这点榆木脑袋不值当!我下次一定记住,左右分明,绝对不乱!千万别罚我啊!”
他可太怕朱师傅的惩罚了,不仅骂人中气十足,还会罚他切堆积如山的萝卜,或者刷那口能把他整个人塞进去的陈年老锅底,全是耗死力气的重活,想想手都软。
“朱师傅,别跟他废话!”坐在角落里正用萝卜练习切丝的周茜幸灾乐祸地起哄,说话的间隙还不忘精准地往嘴里塞一把萝卜片,嚼得嘎嘣脆,“直接上锅铲揍他!给他长点记性!”
朱师傅心累地扭头看向周茜,感觉这后厨就没一个省心的。偏偏周茜皮厚,滚刀肉似的,骂她她也不当回事,难教的很。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懒啊,”朱师傅用炒勺虚点了点周茜面前那点可怜的“成果”,“你这切的萝卜丝,拢共加起来还没你偷吃进肚子的多!你再这样磨洋工,明天遇见周副团我可得跟他聊聊天了。”
他顺带看了一眼林暖的作业,脸色稍霁:“林暖做的不错,不过刀要垂直下,别斜!一斜就厚一片薄一片。萝卜水分大,刀就快一点,不然就塌了。”
周茜侧头瞅了瞅林暖面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匀细的萝卜丝,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可怜巴巴的一小撮,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悻悻地低声嘀咕:“我切的好着呢,还不浪费。”说完便老实了不少,蔫头耷脑地继续对付自己手里的萝卜。不过,那嘴是没闲着过,萝卜也吃的津津有味。
旁边的林暖则被萝卜那股子冲味儿熏得眼圈发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悲壮地望了望盆里还剩下的那几根硕大无比、仿佛永远切不完的白萝卜,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刑场般再次举起了刀,按照朱师傅说的调整手下的角度——这得切到猴年马月啊!
朱师傅转过头,继续教两个‘高材生’,“做菜,就讲究个‘锅气’,火要猛,动作要快,菜在锅里不能停,一停就出水,明白吗?”
“明白,明白。”周衍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敬佩,“姜还是老的辣,看看这总结的,一语成谶!”
站在一旁的林郁默默地转过头,看向周衍,默默提醒,“一语中的。”
“嗐,差得不多。”周衍乐呵呵的一摆手。都是‘一’字打头的,就差俩字。
等他们终于收拾妥当,将后厨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四个人已经累得如同被抽了魂儿的癞皮狗。周衍非常自然地“瘫”成了一个大字型,霸占了整个三轮车车厢,抱着他的宝贝拐棍,对着满天星斗发出深沉的叹息:“唉......”
周茜推推他,“往里点儿,给我让点儿空。”
周衍不情不愿地蠕动了半天,才勉强让出一半“江山”。周茜立刻瘫了进去,舒服地长叹一口气:“我感觉我的胳膊、腿、还有大脑都不是我的了......许女士怎么还不回来啊?”她此刻无比想念许漾,只想抱住她的大腿哀嚎:能不能不上课了?上课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大脑?你有那儿玩意儿嘛?”周衍发出灵魂拷问。
“滚!”周茜没力气跟他对打。
林暖扒着车框坐上三轮车,眼神呆滞,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灵魂的布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林郁沉默地登上三轮车,像个莫得感情的蹬车机器,载着这三位“伤残人士”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等几人爬上楼,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许漾的说话声。几人对视一眼,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许女士——!”
“漾姐~!”
两声夹杂着委屈、依赖和仿佛见到救星般的欢呼顿时爆发出来。
第287章 不想上课
许漾正悠闲地坐在客厅沙发里,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和周劭说着话。安安已经在小床里睡熟了。周劭就着灯光补自己那件裂开大口子的短袖。每缝一针,呼吸都要重一下。
许漾的目光从书里抽出来,落在周劭身上,忍不住轻笑:“周副团长要不要这么苦大仇深的。”
周劭头也没抬,眉头拧得更紧了,仔细听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这根本不是一条整齐的口子,周围的线都脱丝散开了。而且我这是军绿色的衬衫,补的痕迹特别明显。”
这条衬衫他可是穿在外面的,每天上班都要穿,又不是背心,穿里面人家也看不着。现在多了一道明显的修补痕迹,怎么好意思穿去单位见领导、碰同事?周劭自个儿倒是不讲究这些,可人在外头走动,总得讲究个基本体面。倒不是说穿带补丁的衣服就低人一等,只是很多时候,你穿什么衣服,决定了别人用什么态度对你。
况且好好一件衣裳,平白添了这么个瑕疵,他心里是真觉得可惜,按他的穿法,这件衬衫再撑个十年八年根本不成问题。
“好了,别纠结了,我给你买了一件新的,跟你剩下的那件衬衫换着穿也能撑过夏天,等明年,你就发新的了。”许漾试图安抚,周劭这个抠抠怕是能把这道补丁记到下辈子去。
正说着呢,怀里就扎进来一个炮弹。
周茜一把抱住许漾,像见了青天大老爷,“许女士,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上课快上死了!”
周衍比周茜慢一步,他蹦跶到许漾面前,满脸悲怆的把手中的拐杖朝旁边一扔。‘咚’一声,拐棍砸进周劭的怀里,包裹棉布的拐头更是“亲切”地吻上他亲爹的额头。
周劭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眼神危险地射向肇事者。
可周衍全然无视了那道死亡凝视。他扑通一声单腿带着整个身子瘫坐到地上,整个人戏精附体,颤抖着朝许漾伸出尔康手,声音哽咽得像马上要断气:“漾......漾姐......我终于......撑到你回来了......”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在被知识的海洋彻底淹没之前,还能再见我最爱的漾姐一面,我,死而无憾了!”说罢,他又猛地捂住脸,痛苦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只是,只是我还没报答我漾姐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我死不瞑目啊......”
刚换好鞋走进客厅的林郁和林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生离死别”的夸张场面。两人脚步一顿,直挺挺地僵在原地。林暖是耗子见到了猫,整个人恨不得缩成鹌鹑,最好能隐形,生怕许漾看见她又想给她补个什么课。林郁则是陷入思考,眼神里罕见地充满了犹豫和茫然:他...是不是也要加入他们 才显得合群?
许漾先是迅速往小床里瞥了一眼,确认安安没被这动静吵醒,这才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两位戏瘾正浓的“苦主”。
“首先,感谢二位如此热烈的欢迎仪式,真是不胜荣幸。”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视线转向还死死搂着她腰的周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行了行了,周茜女侠,你再勒紧点,我还没被你哥的泪水淹死,先被你勒断气了。有什么‘冤情’,起来慢慢说,我听着。”
她抬眼看向僵在门口的林郁和林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空位,笑着招手,“小蘑菇,林暖,过来坐。”
林郁迅速的松了一口气,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几步就走到许漾旁边端正地坐了下来,顺手将书包规整地放在脚边,然后便安安静静地看着许漾,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模样。
林暖余光瞥见林郁动了,她低垂着头,连忙跟在林郁身后,挨着沙发最边上的扶手坐了下来,身子尽可能地歪向一边,努力与许漾拉开最大距离。
待大家都安顿下来,许漾坐正身子,目光扫过面前神态各异的四个孩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这架势,你们这是攒了一肚子的‘心得体会’迫不及待要跟我汇报了?”
周劭终于把那件宝贝衬衫补好了,发出一声洞悉一切的冷笑,“哼,还能有什么心得体会?肯定是想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别再让他们去上那‘要命’的辅导班了。”
这半个多月,他听这几个小崽子的各种哼哼唧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在周劭看来,这俩小崽子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上学那会儿,要是有个人说出钱让他上辅导班,他能直接给人磕一个响头。
周衍一听周劭直接戳破了他们的“阴谋”,立刻戏精附体,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漾姐!天地良心啊!我本一心向漾姐,奈何......”他捶着胸口,仿佛痛恨自己的不争气,“是我不中用,熬不过‘知识酷刑’!朱师傅的锅铲比老师的尺子还狠,数学老师的眼神比探照灯还亮,我做梦都在解方程切萝卜丝儿!再学下去,你明年清明就得去知识海洋里捞我了!”他抱住许漾的小腿,声泪俱下:“漾姐——!救救孩子吧!我真不是那块料,您就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浪费您宝贵的钱票子了!”
周茜没有周衍那么戏精,她把自己被打的青紫的眼睛凑到许漾跟前,眨巴着眼睛努力挤出的泪花,“许女士,不是我不想学,是老师说了,教我一月折寿三年,我不能让老师死那儿吧,多可怜。”
兄妹俩一唱一和,滔滔不绝讲了半小时,讲到嘴角起沫、喉咙冒烟,核心思想高度统一:不想去上辅导班了,再上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许漾耐心地听完了这场声情并茂、堪比话剧表演的诉苦大会,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你们的苦,我都听到了。对你们这半个月来的‘悲惨遭遇’,我表示深切的理解和同情。”
成了!
周衍和周茜迅速对视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差点就要击掌庆祝胜利。
“但是——”许漾话音陡然一转,“可是交了钱的,人家也不退,你们总要把本钱学回来才行,不能浪费啊。再坚持坚持,马上就开学了。”
两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随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郁,对他露出一个欣慰又带点憋笑的笑容:“做的好,小蘑菇,你真的管好了这个团队。”一个戏精傻大个,一个滚刀肉外加一朵娇弱小绿茶,组成这么个“问题天团”,居然每天还能一边怨声载道,一边老老实实的准时去上课,林郁这根“定海神针”,功不可没。
许漾的夸赞让林郁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厚厚的刘海后面,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难得地微微弯起,泄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开心。
“最近辛苦你了,”许漾笑着说道,“有功就有赏,必须有奖励。”
第288章 租房
晚上,许漾自然是让周劭结结实实地出了一把子,力气。
*
“哎,你刚才那下,重了点儿哈。”许漾点评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应该缓,再略停住,然后......呜......”
周劭听得头皮发麻,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许漾的嘴,脸颊滚烫要冒烟了,生怕她那张肆无忌惮的嘴里再蹦出什么更骇人听闻的“技术指导”。
“许漾!”黑暗中,周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恼低吼道,“你......你矜持点儿!”
许漾非但没收敛,反而张口咬了一下掌心。周劭倏地松开了手,急促的鼻息带着夏日的燥热:“你......!”
“你刚刚...我挺喜欢的。”许漾得逞地调笑一声,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麻利地翻身下床,溜去卫生间洗漱了,留下周劭一个人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咬牙切齿。
从滨北市回来,许漾手头便有了充裕的现钱。她再次去了之前就看中的、位于新街口附近的那座爬满了爬山虎的小院。
上午的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从高大的梧桐树叶间穿梭而过,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宽阔的大马路上行人稀疏,偶尔走过几个身影。一座用青砖围砌而成的小院,便静静地伫立在马路一旁,透出一种安宁古朴的气息。
“我这院子位置可是顶好的,闹中取静!你看了肯定满意!”房东王师傅热情地引着许漾往院里走,语气里满是自豪,“你上回也见过大概,这回往里仔细瞧瞧。要不是我儿子非要接我去申海市享福,这房子我说什么也舍不得往外租的!”
许漾迈步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来个平方的小院。院子用砖铺平了,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倚着一把旧竹扫帚。院子两边用砖隔出两个小花园,里面栽种了一些小菜。最惹眼的是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石榴,树下还闲置着几个空的花盆,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靠近正房的地方搭着个简易的小棚屋,外面放着些水缸水盆等杂物。阳光正好洒满半个院子,与门外车马人声隐约可闻的马路相比,这里果然别有洞天,自成一方静谧安宁的小世界。
“夏天在这儿支个小桌,吃晚饭、乘凉,不知道多惬意!”王师傅得意地指着自己的院子说道,“比住那种转个身都费劲的筒子楼,可强上一百倍!”
他引着许漾走向房子。房子是旧式的平房,青砖墙,木格窗户,装着透明的玻璃,门窗上的油漆有些剥落。王师傅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光线稍暗,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泥土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他“啪”一声拉亮了屋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驱散了部分昏暗。
“进来瞅瞅,这屋里头也规整得很!”他指着进门的大开间,“这儿,当客厅正好,宽敞!来多少客人都能招待得开。”接着,他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房间,“两边都是卧室,冬暖夏凉,住着舒服。”
许漾听得非常仔细,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改动。她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哟,这屋里采光可是暗了点儿。要是哪天我想把这里面的墙砸掉,透透气,让屋里亮堂点,您看能行吗?”
王师傅愣了一下。房子采光不好是事实,老房子都这样。这房子他要的租金不低,来看房的人屈指可数。眼看着去申海市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房子还没租出去,他心里也着急。
犹豫了片刻,他松了口:“那......你要是真打算长租,问题倒是不大。”他顿了顿,强调道,“就是一定得弄得结实点,可不能破坏了我这房子的主体。”
“这您放心,我是想住得舒服长久,不是来搞破坏的。”许漾语气诚恳地保证道。
王师傅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只要你不胡乱瞎搞,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房子得人气儿养着,要不然也是荒废了。”他感慨的叹息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舍和无奈。
许漾里里外外、边边角角地把房子仔细查看了一遍,顺势挑了几个毛病出来。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回合后,许漾切入正题:“王师傅,150块确实太贵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诚心长租,一下跟您签三年合同,让您也省心。租金咱们能不能再商量一下?每月120块,我押一付三,而且保证每次提前半个月就把下一季的租金给您汇过去,绝不拖欠。”
王师傅还想再提提价儿。
许漾笑道,语气真诚而爽快:“王师傅,这价格和条件,真的是我最大的诚意了。您这房子好,但毕竟年岁在这儿,往后收拾起来也得投入不少。咱们各退一步,图个长远安稳,怎么样?”她借用王师傅的比喻,“这房子也像人,折腾的多了,可就难保存了。安定下来,好好维护,才是长久之计。”
王师傅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眼中满是不舍,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行,就按你说的办。只要你答应我,好好照顾我这老房子。”
“您放一百个心。”许漾就着屋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拉着王师傅坐下,随即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租赁合同。她利落地在租金栏填上商量好的数目,然后将合同递给王师傅过目:“王师傅您看,起租期3年,租期内租金不变。三年期满后您要是还租,在同等条件下,我享有优先续租权。续租后,租金涨幅不超过15%,您看怎么样?”
王师傅被许漾说服了,如果能只租给一户人家的话,确实是比较好。
王师傅仔细地看着这份条款简单的合同,拿起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犹豫再三,才终于落下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一边按上手印,一边像是自我安慰般低声说道:“唉,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
签完协议,许漾仔细的把合同装进包里,似是不经意地说:“王师傅,万一我想利用空余的房间帮朋友代卖点手工编织的毛衣,应该不影响吧?”
说着,她将押金和第一个季度的房租,总共四百八十块钱,当面点清交给了王师傅。
王师傅完全没往生意那方面想,这年代租房基本都是自住的。再者,他想自己到时候都在申海市了,就是想管也管不到啊,便爽快应道:“只要不打扰邻居,房租准时付,你自个儿在里面干啥都行。”
许漾笑了笑,顺势提出,“那您再帮我写一个‘同意承租人许漾将该房屋用于个体经营’书面证明呗,万一要是被查,我也好有个凭据说道说道。”
王师傅把房子租出去后,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心情松快,便爽快地给许漾写了一张证明。
第289章 奖励
许漾弄完租房的事情,转身去了一趟百货商场。
她走到卖收音机的柜台前,“同志,熊猫牌的收音机多少钱?”
售货员打量了一下许漾的穿着打扮,见她气质不俗,态度也热络了一些,上前介绍道:“您想要哪一款?我们这儿有好几个型号。”
“能放磁带的有吗?”许漾问道,目光在柜台里陈列的几种型号间扫过。
这个年代,邓丽君等歌手的音乐磁带通过收录机传遍大街小巷。许漾想着,这种小男孩应该会喜欢。
售货员立刻指了指旁边一款体积稍大、设计更时髦的机型:“这一款就行,是带磁带仓的,熊猫牌最新出的,音质特别好!”
“这款要多少钱?”许漾问道。
“四百二十块。”售货员语气带着点儿自豪的介绍,“这是最新型号,双卡立体声扬声器系统,效果没得说!”
“中档的呢?送给孩子的,能听听歌,学学英语,满足这些基本功能就行。”电子产品革新换代快,过几年电视开始大行其道,收音机买太顶尖的过几年也得落伍,倒不如买中等档位的收音机,性价比高一些。
售货员立刻明白了许漾的需求,转身指向另一款设计更实用的机型,“这款熊猫 L-03 便携式单声道收录机就不错。它是单声道的,但你说的这些功能都有,带提手,随便提哪儿都行。既能听广播、放磁带听歌学英语,还自带麦克风插孔,可以进行录音练习,价格也实惠。”现在卖得最好的就是这种。好多结婚的,家里孩子上学要用的,买的都是这种款式的。
“这个多少钱?”许漾仔细看了看问道。
“九十四块钱,”售货员补充道,“还赠送一个外接麦克风。”
“行,就这个吧。”许漾干脆利落的说道,“有磁带吗?再给我拿几盒英语磁带和几盒音乐的。”
“这套《新概念英语》磁带卖得最好,音乐磁带的话,这盘邓丽君的《淡淡幽情》特别受欢迎,小孩们都爱听。”售货员热情地推荐着。
“英语就要《新概念英语》。”许漾看着磁带道:“音乐磁带换成《铁血丹心》、《冬天里的一把火》,男孩子更喜欢这种歌。”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包里往外掏钱。
售货员依言将东西拿出来,笑着搭话:“哟,同志,您这搭配想得真周到,学习娱乐两不误。”她熟练地将收音机和选好的磁带放在柜台上,一边清点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出总价:“收音机94块钱,磁带一共28块5毛,加起来总共是122块5毛钱。”
许漾利落地付了钱,拎着新买的收音机和几盒磁带回了家。等到晚上,林郁结束辅导班回来,看到许漾递给他的东西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机壳时,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低头透过刘海看了一眼手中的收音机,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礼物。嘴唇微微张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惯常紧抿的嘴角微微张开,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些许无措的惊讶。
“卧槽!收音机!还是能放磁带的!”周衍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目光死死锁住林郁怀里的那个“稀罕物”,声音因为震惊陡然拔高,差点破音,“漾姐!你这手笔也太大了吧!这可是高级货啊!”他眼巴巴的盯着,恨不得用目光摁一摁那上面的按键。
林暖也在一旁悄悄地、眼巴巴地望向那台崭新的收音机,心里羡慕得紧。没办法,在这个年代,收音机绝对算得上是个值得炫耀的“大件儿”,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拥有的。她班里那些家里有收音机的女生,课后总会聚在一起哼唱最新的流行歌曲,热烈地讨论着谁谁谁又出了新歌,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总是让她在一旁默默听着,既向往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周茜不知何时已经像只发现小鱼干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林郁身边,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胳膊上,整张脸都快嵌进收音机的外壳里了。她伸出食指,带着点试探,像猫猫探出爪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功能键。
“咔哒。”
按键应声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真的!”她震惊地低呼一声,随即猛地抬起头,两条小眉毛瞬间竖成了倒八字,眼神里充满了控诉,死死盯住林郁,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控诉:“为啥你有?!”
她伸出手,硬生生的从林郁的怀里挤了进去,紧紧的抱住这台耀眼的收音机。“你是不是偷偷讨好许女士了?!”她看看许漾,又瞪了一眼林郁,“我要!”
许漾抱着安安,全然不管其他人的羡慕嫉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说了,这是给小蘑菇带领好你们的奖励。”
她看向周茜,眼神里多了一分严肃,“如果你想要,你下次也可以当队长,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而不是抢别人的劳动成果。”她眼睛微眯,声线压的比平时更低,“放手,周茜。”
周茜原本还准备撒泼打滚的闹上一闹,但觑着许漾平静的脸色,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突然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下意识的,她松开了手。
“那...下次我什么时候能当队长?”她仰起脸,小声的问许漾。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林郁,“你把队长让给我吧,我骑车带你们。”那双大眼睛里面闪烁着跃跃欲试,已经在想怎么打倒林郁‘夺权’了。
林郁:“......”
“暑假已经快结束了,你寒假当队长吧。”许漾真诚的建议道。
林郁和林暖就看向许漾,寒假...也要去上辅导班啊?
就连周劭都看了过来,唉,她的钱她做主,别心疼,别心疼。
“那行,许女士,你可一定要记住啊,下次该我当队长了。”她想和许漾拉钩似的盯着许漾,“我也要收音机。”
周衍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也不甘示弱,“漾姐,我也要~”
第290章 过渡
接下来的日子,许漾忙的脚不沾地儿。
租好房子的第二天,许漾就骑着三轮车去找了田大力,一起去码头将飘了许久终于到港的几大包衣服提了回来,顺便将他之前去鹿城的工资结给他。
好在现在楼上被她租下来了,否则这么多包衣服、鞋子家里还真放不下。
田大力对缝纫机的生意很感兴趣,他清楚这缝纫机是个好东西,家家户户都离不开,他也知道许漾很会赚钱,这心里头就忍不住活络开了。这些年,他也攒了一些钱,他琢磨着也做个生意,赚点儿钱早点儿娶个媳妇儿。
他一边帮许漾把东西搬到楼上,一边压低声音跟许漾打听,“嫂子,滨北市那缝纫机的生意好做吗?”
许漾回头看了他一眼,拎着东西继续往楼上走,“如果你没有靠谱的消息渠道的话,我的建议是不要轻易尝试。”
普通人攒点儿钱并不容易,而缝纫机并不是小成本的生意,风险也高,一旦出事,那就是血本无归,对于田大力目前的情况来说并不合适。
田大力听完脸色暗淡了不少,许漾也没多说什么。别人事情,跟她可没关系,她忙着呢。
新街口附近的房子定了下来,许漾要开店,就得办营业执照,尤其是民改商用,难度更大。不过,这难不住许漾,一次不行,许漾就毫不气馁的跑很多趟,这个人的关系走不通,许漾就走其他人的路子,直到把路子走通为止。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把执照给办了下来。
之后许漾又紧锣密鼓的找施工队对小院儿进行修整装修。肯定不是整体加固,平整地面,刷个大白,装几个灯泡这么简单。许漾要做的是高档女装,装修就得跟品牌定位匹配,要的就是高档感和品味,要让人以在许漾这里买衣服为荣。
要不然,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特意在新街口附近租下这个院子呢?她看中的就是这里的潜在客群能支撑起她的品牌定位。
老房子的专修要像老中医一样望闻问切,摸清房子的底子。许漾找了师傅过来对房屋进行全面的检查,之后定下了装修的方案。好在许漾前世见过太多的品牌店铺,心里很容易就有了规划。她画了设计图,让吴晓峰帮她盯着现场。
吴晓峰现在也算是许漾的正式员工了,许漾的生意规模越来越大,自己也就越来越分身乏术。她缺人手,而吴晓峰踏实肯干,没有犹豫许漾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吴晓峰也预料之内的答应下来。于是吴晓峰就成了许漾这辈子的第一名员工。
有吴晓峰看着装修那边,许漾上午也能腾出空去做生意。跑去滨北市这么久,衣服的生意都耽搁了,许漾紧锣密鼓的重新开张。她还是去的南湖露天市场,孙经理听说许漾要租摊位,不仅给她选了最好的摊位,还要给许漾免费。讽刺的是,给许漾的摊位还是之前李麻子用过的那个摊位。
显然,他坚定的认为许漾背后站着工商局的大佬,因此想跟许漾握手言和,毕竟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他虽然不害怕跟许漾身后的人对上,谁身后还没站着个大佬呢。但他更懂得审时度势,该低头时低头,该放下身段的时候拉得下身段,有时候化干戈为玉帛更好,没必要硬刚到底。
许漾自然是没接收孙经理的免费,但给的摊位她倒是没拒绝,“孙经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免费就不必了,咱们在商言商,按规矩来,该给多少租金就多少租金。不过,也谢谢您给我分配了这么好的摊位,这份情我许漾记下了。”
孙经理看许漾面上一片笑意,好似对之前的事情心里没有一点儿疙瘩,他也跟着笑了,“许同志的衣服好大家都知道的,有你在我们市场卖衣服,人都跟着多了不少。”
“孙经理,您这话可就虚抬我了,这市场经营的这么好,还不是孙经理有眼光......”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很快就吹到两人满面春风的称兄道妹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俩人的关系本来就这么亲热呢。
陈记牛仔的衣服无论款式和质量本身就过硬,许漾在此基础上搭配了一些精致的丝巾、腰带之类的配饰,整体的档次就提高了不少,甚至和百货商店里的高端衣服比起来也不差。
光是高端的衣服还不够,她还从水运过来的那堆滞销衣服中挑选出一些有潜力的衣服出来。许漾挑出来的只是有一些细微的瑕疵或者款式过时,但料子质量上过的去的,拆东墙补西墙,将细节处调整了一下,原本不起眼的衣服顿时变得时髦起来,洋气的不输当季新款。
许漾将这些作为中低端的衣服去销售,主要就是引流和促销。
“许女士,为什么要把霉点儿剪掉?这裤子都坏了,谁还买?”周茜疑惑的问出心中的问题。
周茜一手拖着条牛仔裤,一手拿着把大剪刀,她咔嚓咔嚓在膝盖处的霉点儿在剪了一道缝,那点儿霉点儿随着开缝消失不见。她是真的不明白,霉点儿洗掉就好了,为啥许女士让剪掉呢?
“你不懂,这叫破洞牛仔裤,要的就是狂放,主打的就是时尚。”许漾甩了甩酸涩的手腕。
大晚上的,一家子都在帮许漾改衣服,林郁和林暖按照许漾的要求将衣服上的垫肩拆下来,周衍和周劭则是捏着针将拆下来的垫肩缝到另一件西装外套上,周茜则是拿着剪刀帮她给牛仔裤开洞,收音机里放着球赛的广播,一家人一边听一边干的热火朝天。
周茜砸吧砸吧嘴,她是不懂这潮流了。
不仅她不懂,其他人也不懂,周劭抬手在脑袋上蹭蹭针头,低声道:“以前讨饭的人还知道在膝盖上补块布呢。”
许漾笑着翻了他一眼,“不懂时尚就少说话多做事。”
周劭就闭嘴了。
周衍倒是有点儿懂,“漾姐,回头你这牛仔裤也给我一条呗,我就要洞多的。”
“你敢穿别怪我削你,”周劭立马危险的看向周衍,警告道:“穿衣服就好好穿衣服,有个学生样儿,别搞这些奇装异服。”
周衍呛他,“不懂时尚就少说话多做事。”
“我看你是想找打!”话是这么说,但手却根本没动一下。
广播里传来足球进球的解说和一阵欢呼声,一家人立马停下动作,支起耳朵仔细的去听。
......
许漾重新回到市场,别的摊位的老板看许漾的眼神就不一样。本来以为许漾被李麻子搞走,连货带摊都被端了,会像之前那些被挤兑走的商户一样,从此在市场上销声匿迹了,再没有翻身的时候。没想到她不仅杀了回来,还把李麻子和他那个在工商局的表叔都给送牢里去了。
于是众人心里都清楚了,许漾这女人可不简单啊,手腕厉害得很,估计背后的来头比李麻子的表叔还要大呢。
一时间,大家对许漾的态度都和善了不少,连被她抢了生意的摊主也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想着对付许漾,毕竟李麻子的例子摆在眼前,谁都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许漾的生意也做的更加的顺心了。货好,黄金摊位流量大,没有同行使坏,加之许漾独到的审美和绝佳的销售手段,时隔很久再次开张,许漾依旧霸榜南湖露天市场女装销售冠军的的宝座。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忙着赚钱、装修,转眼就过了十来天,到了八月二十三号这天——林郁的生日这天。
第291章 生日快乐
知道林郁的生日也是偶然。
临江的孩子每个人都有一本学生手册,每次期末老师都会写上老师评语,然后发还给学生带回家,给家长们查阅自家孩子这一学期在学校的表现,还有一页要学生家长写意见、评语的。
正好周劭在给四个孩子写评语。他一边写,一边磨牙,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显然是被周茜和周衍的成绩和表现给气得不轻。
“一天天在学校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个打架斗殴,吊儿郎当的不听管教。一个跟腚底下长疮了一样坐不住,前后位的说话,期末考的这点儿分加起来都没没过及格线......”周劭说的牙都要咬碎了。
许漾随手拿起旁边的册子翻看了一下,突然道:“小蘑菇的生日就在这个月了。”
周劭抬头看了一眼,“嗯,是这个月。”
第二天许漾就问了林郁生日想怎么过,“你想要办个生日party吗,把你的朋友、同学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林郁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许漾会提起给他过生日这件事。自他出生以来,他从未过过生日,因为他是那个女人厌恶的存在,是不该出生的人。生日本该是庆祝被期待的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而他是不被期待的存在。
他微微的睁大了眼睛,嘴唇无意识的张开一条缝,却又没能说出任何话。过生日这个念头从未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以至于骤然听见许漾的话时,内心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措手不及的茫然和无措。
许漾看着他呆愣住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地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小蘑菇变呆蘑菇了。”她收回手又问了一遍,“你想怎么过你的生日?或者你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告诉我,”她笑了笑,“放心,给你放假,生日那天不用去上课。”
听到不用上课的其他三人,眼睛瞬间亮了,同一时间齐刷刷的看向林郁,火热的目光快要把林郁给烤熟了。
“我.......”林郁迟疑着抬头看向许漾,“我可以不过吗?”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很小了。
“他过!”周茜从沙发上一个跨步急忙跳了过来,因为跳的太急太快没刹住车,“咚”一下自己结结实实坐地上了,还把林郁给铲倒了,林郁砸到周茜的身上,两人在地上摔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摔跤比赛现场呢。
摔一跤也没打消周茜‘放假’的决心,她从背后双手拉住林郁的两个耳朵,在他耳边急道:“快说你!过!生!日!”
长长的头发下,他露出的两只耳朵通红,像熟透的莓果。他挣扎着伸手按着地面想起来,却被不依不饶的周茜勾住腰给拽了回去,“快——说——!”
周衍趴到沙发扶手上,将脸伸到林郁的脸上,鼻尖都快对上了,他用最深情的嗓音哀求道:“郁郁,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爱过生日,谁不过生日我都比死了还难受!”他抱着自己的胸口,“郁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林暖看着林郁没说话,但渴求的目光还是暴露了她的想法。
但林郁的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任凭周茜怎么折腾他,周衍说的都快亲上他了,他就是抿紧唇线,一个字也不肯往外面蹦。
他不想办,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兴师动众的庆祝,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误入华丽聚会的局外人,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惶恐。
是惶恐自己带着假笑面具面对着认识不认识的人,还是惶恐盛大的热闹退却后更深的寂静,他不知道。
许漾伸手将林郁扶起来,“你说不过就不过。”她顺手把周茜也给提溜起来,“不过还是给你们放一天假,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吃一顿好的,可以吗?”
林郁安静的看了许漾一眼,这才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
“呦吼~”周衍发出一声猿叫,瞬间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别人不过生日的心疼也没了,他一骨碌从沙发上支起身子,眼睛亮亮的看向许漾,“漾姐,可太可以了!我能不能也把我后面的生日挪到林郁后面过。”
“你说呢?”许漾抱臂看向他。
周衍就委顿了,他趴回沙发上继续看自己的钩针大全2。
林暖坐在一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透着一股喜意,总算,总算是可以休息一天了。
“放假了——!”周茜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展开双臂欢呼着绕着客厅疯跑了一圈,声音响的能掀翻屋顶,每个细胞都洋溢着神兽出笼的狂喜。
“周茜,闭嘴。”许漾警告了一声。
“哦!”周茜像被按了静音键,但不影响她的喜悦。她一脑袋扎到沙发上,结果精准地撞到周衍的后背上,周衍被撞得“嗷”一嗓子,两兄妹瞬间像炸了毛的猫,你抓我一把,我挠你一爪子,你来我往,手脚并用的抢沙发。
许漾无奈的摇头,这两兄妹就没有不打闹的时候。
夜里很安静,而屋里很热闹,林郁回头望了望五斗柜上正轻柔的播放着音乐的收音机,嘴角挽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虽然说不过生日,但真到了生日这天,林郁还是起了个大早,他在书桌前写了很久的作业,但耳朵却一直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到门外传来许漾轻柔哄着安安的声音,他合上手中的书本,轻轻拧开门把手,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许漾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了安静的伫立在墙角的林郁,他换了一身许漾买给他的新衣服,粉色的衬衫短袖配了一条白裤子,让他看起来很粉嫩。只是他双手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侧,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这簇新扎眼的感觉。
许漾弯起眼睛笑了,她拿起安安的手朝林郁招了招,“小蘑菇,生日快乐,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她低头看了看安安,小家伙儿正对着林郁的方向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安安,我们祝哥哥: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啊啊~”安安欢快地扑腾着自己的小身子,仿佛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送上生日祝福。
林郁轻轻弯起唇,“谢谢。”
第292章 忘了
周劭从厨房里探出头,温声提醒道:“许大厨,面和好了。”
“来了。”许漾笑着扬声应了一声,她往厨房走去,顺手将安安塞进林郁怀里,伸手拨了拨安安的口水巾,“你跟哥哥待一会儿,沾沾寿星的喜气,妈妈去给哥哥做超级无敌好吃的长寿面。”许漾抬头看向林郁,明亮的眸子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寿星就要吃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林郁怀里冷不丁的被塞了一个柔软的小团子,他下意识伸出手,稳稳的抱住小家伙。听见许漾的话,他有些愣住了,原来,他也能让别人沾喜气。
许漾说完话就直起身离开了,林郁安静的抬起头,目光追随着许漾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喃喃道:“沾喜气,长寿面......”
安安乖乖的坐在林郁怀里,肉肉的小手好奇的抓着林郁的粉色上衣,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瞧了一会儿,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一样,毫不犹豫的直接拽着往自己嘴里塞。
林郁回过神来,迅速的伸手抓住安安的小手,“不能吃。”
“啊!”安安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虎口夺食了,生气的啊啊叫起来,他小手紧紧的攥着,将脸埋在林郁的怀里,撅着屁股使劲儿。
林郁连忙走了两步,抱着安安走到阳台,伸手指着窗外的大树,“安安,你看那是什么?是大树,树在动。”
安安倏地转头过去,顺着林郁指的方向,眼巴巴的往外看。
好不容易熬到一天假期,除了寿星林郁早早起来,其他三个早就被抽干了精力的人都毫无意外的赖了床,蒙着头恨不得睡上个天荒地老。
被叫起来吃饭的时候,一个个跟幽魂似的晃荡过来。
“喏,”周衍打着哈欠将一个纸盒子放到林郁的面前,“生日礼物,别说兄弟不够义气,我可是跟售货员要的高级货!”
纸盒子上印着蓝色的浪花图案,上面印着‘国家专业体育队泳帽’几个大字,林郁打开盒子,一顶鲜艳的红色泳帽安静的躺在里面,质感看起来比他现在在用的那顶便宜的泳帽好太多了。
他嘴角勾了勾,转头看向周衍,“谢谢,泳帽很好。”
周衍顿时像是被夸奖了的哈士奇,来劲了!
他一脸得意的看向林郁,抖了抖自己那条伤腿,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够意思’的嘚瑟,“人售货员给我推荐中档泳帽,我说不看,我兄弟过生日,那些便宜的泳帽怎么能配得上我拳拳爱弟之心,就把最贵最好看的那个拿给我,我是差钱的人吗......”
接下来,周衍手舞足蹈的开始了他生动的描述,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他当时是如何一眼看上这顶寓意着‘红’运当头的泳帽,又是如何带着爱护弟弟的心意,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跟老板软磨硬泡让人家把零头抹了,最终成功拿下这顶红色泳帽的。
巴拉巴拉,说了快半个钟头,许漾的面条都做好了。
周劭以前不知道自己儿子还是个话痨,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变异了,以前这小子整天阴沉着脸,问十句呛五句,还有五句无视你,跟自己说话能要了他的命似的。自从回家之后,那张嘴就开始往机关枪发展,突突突个不停。
“歇歇吧,史丹利,你嘴不干吗?”许漾从厨房出来,将一碗面条放到林郁面前。
面条就是普通的手工面条,上面卧了一颗鸡蛋,点缀了一些青菜,但林郁就是觉得很香,像是有只无形的小钩子勾着他胃里的馋虫,让他忍不住想立刻去尝一口。
“哎,先别吃。”许漾看出了林郁蠢蠢欲动的手指,笑着阻止了他,“等大家给你送了祝福再吃。”
林郁就乖乖的将手放到了膝盖上,坐的笔直,刘海后的眼睛眼巴巴的盯着面前的长寿面。
许漾回身去厨房端剩下的面条,周劭也跟着进去了,周衍转身朝着两个小姑娘的房间喊了一声,“还睡呢,赶紧起床了,小哑巴过生日了,你们快过去。”
林暖闻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揉着了揉眼睛,“知道了,周衍哥。”
周茜睡得跟昏过去似的,压根没听见。周衍拿着一个毛线玩偶砸了过去,周茜被砸的一个激灵,身子猛的一抽动,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悬挂在床沿,这么一动,‘噗通’一声就从床上栽了下来,这下终于醒了。
她揉着摔疼的脑袋扭头一看,正好看见门口笑得幸灾乐祸的周衍,立马明白自己被整了。
“臭傻蛋!”她拿起自己的拖鞋就砸了过去,周衍手疾眼快的关上门,拖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门板上,掉了下来。
周茜气急败坏的骂声从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周衍得意的冲林郁挑眉,“都起了,嘿嘿~”
“给你!”周茜豪气的将自己的礼物“啪”地一声拍到林郁面前的桌子上,她得意的仰起下巴。
林郁低头一瞧,是一包唐僧肉。
他抬眼看向周茜。
隔着厚重的刘海,周茜也知道小哑巴在看自己侠气的身姿,她得意的仰起下巴,“不用太感谢我!”周茜叉着腰,目光恋恋不舍的扫过那包唐僧肉,“虽然我也想吃掉,但是谁让你过生日呢。这包唐僧肉就省给你了。”她一边说着,手指头已经不由自主的摸上那包唐僧肉,熟练地拆开了包装,“你肯定没吃过,我跟你说,可好吃了......”说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
正要塞第二口呢,一抬头,正好撞上林郁那双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动作僵住,手臂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将手里的那撮肉丝塞进林郁嘴里了,顺手也将袋子也放了回去,“我替你尝尝,没坏。”她手指头忍不住抠了抠裤缝,有点儿心虚。
林郁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唐僧肉,甜甜的滋味儿在嘴里漫开。
他有些艰难的问:“你...刚刚上厕所,洗手了吗?”
周茜挠了挠头,“忘了。”
林郁:“......”
第293章 许愿剪
许漾和周劭没给林郁买礼物,她比照着周茜生日party的花费封了个红包。
“我和你周叔叔就偷了个懒,没有给你买礼物啦。直接给你一个红包,38块钱,祝你三生有幸,八方顺遂!”许漾笑着将红包递给林郁,“你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林郁还想推辞,许漾强硬的摁住他的手,“拿着,我和你周叔叔的心意都在里头。”
林郁这才没推辞,小心的将红包收进了口袋里。
“哥哥,生日快乐。”林暖抬头静静地看向林郁,目光复杂,彷佛有很多话藏在其中。
林郁也看向她,无声的和她对望一眼,“嗯。”
“来来来,让我们给寿星唱生日歌,祝他开心。”许漾笑着提议道。
自诩为party老手的周茜率先响应,立刻起范儿,双手交叠在腹部,扣上,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开嗓:“祝你生日快乐~......”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美声老艺术家呢。许漾笑着跟上她的节奏,她唱起来,周衍和林暖也跟着加入大合唱,周衍甚至凑到林郁耳边唱,粗放的歌声钻入林郁的耳中,让他不受控制的缩了下脖子。
周劭怀里的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然后兴奋的“啊啊”叫着,努力的晃动着小身子,挥舞着小胳膊,似乎也跟着在唱。
林郁坐在中间,看着环绕在身边为自己唱着生日歌,心尖突然像是被浸到温热的水中,水流恰到好处的包裹着千疮百孔的心脏,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涩滚烫的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他下意识的垂下眼睫,手指不受控制的抽动一下。
原来,过生日是这样的感觉啊。
“面快坨了,快吃饭吧。”一曲唱完,周劭招呼着众人坐下吃饭。
面是许漾做的,汤底是鸡汤做的,清澈透亮,一些细小的油腥漂浮在碗沿,像是碎开的星子。手工制作的面条粗细均匀,吸饱了汤汁,用筷子轻轻一挑就弹跳起来。
吃上一口,鸡汤的鲜和小麦的香气瞬间抚慰早上饥肠辘辘的肠胃,肚子暖融融的,向上蔓延,就连心里也感觉暖呼呼的,林郁吃的鼻尖微微冒汗。
一时间,饭桌上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吃完饭,周劭照旧去上班。周衍、周茜如同挣脱牢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飞出去找朋友们野去了。林暖看见许漾罕见的没有出门,心里发怵,有些不敢呆在家里,她利落地收拾好书包也出去找朋友了。就连安安也被朱婶儿抱着,去楼下散步了,家里一时间只剩下许漾和林郁两个人。
“小蘑菇,来,”许漾拿着把大剪刀出来,笑着朝林郁招了招手。
林郁解开身上的围裙,将手上的水珠仔细的擦干,这才走了过来。他微微歪头看向许漾,似乎在等她下一个指令。
许漾抬起手,拿起剪刀在空中“咔嚓,咔嚓”比划了两下,笑着说道:“我给你剪个头发。”
“剪头发?”林郁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厚重刘海后的眼睛露出一丝紧张,“你不喜欢吗?”
许漾知道林郁敏感,会在意在意的人的想法。许漾更希望他能多些安全感,不用这么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
她笑着说道:“我对你们的发型没什么意见,不过刘海太长了会影响视线,诱发近视,你也不想以后戴上厚厚的眼镜吧?”她拍拍放在客厅中凳子,“我帮你修一修,不挡眼睛就行。”
林郁松了口气,他拨了拨眼皮上的刘海,有些不自在的小声说:“......会不会很麻烦?”
许漾轻松一笑,“我最爱给帅哥剪头发了,快来~”
林郁嘴角弯了弯,在乖乖的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许漾拿过一条毛巾围在林郁的脖子上,手指不经意的触碰到了他的后颈。林郁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僵硬,对于这种亲密接触很不习惯。
许漾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噗嗤一笑,“别紧张,我手艺很好的,人称‘许愿剪’,在我手里,都能实现变美的愿望。”
林郁听着许漾温和的声音和轻松的自我调侃,心里放松了下来,他轻轻点头,“嗯。”
许tony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经过她的巧手,露出了一张‘美人’面。
林郁的长相和他沉闷、阴冷的性子不是很相符,他是很经典的精致温润的东方长相。
他的脸型属于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扬,是很好看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中和了脸庞的柔软,增加了一丝英气。嘴唇偏薄,配上他白皙的皮肤,凸显出一股温润的气质,可他的眼神又是冷的,不过在转向许漾时,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情。
相比于林郁,林暖的长相就逊色了不少,两人五官上倒是相似的不多,看来林郁的长相是专挑了父母的优点长。
“怎么了?”林郁见许漾不停的看着他,有些不自在的抬头摸了摸自己的短发,他快速的偷瞄了一眼镜子,犹豫着问:“是,不好看吗?”
许漾将剪刀放下,给他解开脖子里的毛巾,笑着赞叹:“不,是很好看,很精神,真是个小帅哥。”
林郁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羞涩。
林郁记事早,小时候,也有很多人夸赞他的样貌。但每一次夸赞,都会为他招来那个女人更狠的打骂。相貌对于他来讲,不是欢喜而是原罪,是辱骂,是疼痛,渐渐地,他也不喜欢把脸露出来了。
可是这次许漾夸他好看,他只觉得高兴。
他的目光又一次瞟向镜子,镜子中的少年也在静静回望他,他抿出一个笑,里面的少年也笑了起来,精致的眉眼立刻生动起来。
“看,我说我是‘许愿剪’吧,我剪过头的人都会变的很好看。”许漾带着些得意的语气说道。
林郁摸了摸头发,他习惯了将面孔隐藏在头发之后,突然暴露在阳光下,他有些紧张,总是不自觉地用手去摸。
“这么好看的小帅哥应该要记录下来。”许漾打了个响指,“走,我带你去照生日照。”
林郁一脸懵的被许漾拉着去了照相馆,稀里糊涂的照了除了证件照之外的人生第一张彩色照片。
第294章 余赞卖表
难得休息一天,周衍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自己的好哥们余赞。也不知道没有自己的帮助,小赞子的手表事业进行的怎么样了?
周衍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他尝试将脚放到地上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酸胀和隐隐约约的痛感,感觉软绵绵的,有些使不上劲儿。每走一步,肌肉都有明显的拉扯感。
他拄着拐棍小心缓慢的走在路上,盛夏的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头顶,晒在背上烫得不行,炙热的空气蒸腾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汗水从皮肤上冒了出来很快就被烤干了,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
“赞赞,我来看你了~”刚到门口,周衍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自在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于奶奶正坐在院子的阴凉里,膝盖上放着一个旧簸箕,满是皱纹的手利落地从麦子里捡出小石子儿。一群咕咕叫的鸡围在她的周围,只等她手一扬就哄抢而上。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在周衍身上看了看,随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衍来啦~”
她说着就放下簸箕,扶着凳子站了起来,朝着周衍招手,“快进来,奶奶家有鸡蛋糕。”
“余奶奶!”周衍笑嘻嘻的走近,“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糖芋苗,我都好久没吃到了,想死我了。”
余奶奶慈爱的看着周衍,给他搬了个凳子,“有,有,你和小赞都爱吃,奶奶一直都备着,在厨房里晾着呢。”她乐呵呵的给周衍塞了一块鸡蛋糕,“你歇歇脚,奶奶这就给你盛去。”
“嗯,谢谢奶奶。”
余奶奶很快盛了一碗桂花糖芋苗过来,绛红色的糖水,桂花香四溢,软烂的芋苗甜到人心里去。
周衍吃的满足的眯起眼睛,余奶奶就坐在他旁边笑着看他吃,“慢点儿,锅里还有。”她打量着周衍一眼,“瘦了。我听小赞说你上了好多辅导班,辛苦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了学习的苦,往后就享福了,你可不能抱怨,你阿姨都是为你好,知道不?”
周衍咽下嘴里的食物,“我明白,余奶奶。”
余奶奶这才放心,她就怕孩子小,不懂得大人的苦心,再因为学习的太累了和许漾产生罅隙。
“老师讲课能跟上不?”她问。
“数学老师夸我天赋异禀,英语老师夸我震惊中外,教画画的老师说我的笔比国家建设还硬,画出来的全是钢筋水泥。钢琴老师说,我弹的曲子能炮轰欧美。”周衍挠了挠头,继续道:“唯一夸我的就是教我做饭的朱师傅了,说我剁肉很有一手。”
余奶奶笑眯眯的听着周衍说的话,笑着安慰:“老话说勤能补拙,多学多练就好了。”
周衍就点点头。他吃完东西一抹嘴,“余奶奶,余赞呢?”
“小赞去卖表去了,在临江大学那边摆摊呢。”她笑着说道:“多亏了你许阿姨,给小赞找了这个活儿。”她语气里满是感激,接着问:“她什么时候得空在家,我和小赞想上门谢谢她。”
周衍也不知道许漾什么时候有空,“我漾姐挺忙的,白天基本不在家。余奶奶,要不我回去问问她?”
“哎哎,好。”
周衍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奶奶,我去找余赞了。”
“去吧,去吧,”余奶奶笑着摆手,“路上慢点儿,腿不舒服了就坐着歇会儿再走。”
周衍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挥了挥手,“知道了,余奶奶。”
靠近中午的阳光已经颇具毒辣,明晃晃的光线透过茂盛的梧桐叶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临江大学的门口,三五成群的学生说说笑笑的进出,偶有穿着时髦的女生经过,立马吸引所有人的视线。骑车的人昂首挺胸,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自行车“叮铃铃”的响成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周衍是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找到的余赞。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色粗布,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几只款式不一的电子表,每块手表底下都压着一张写着价格的小纸片,整个小摊简陋的不行。
他正弯腰给摊位前试戴的人耐心的讲解着什么,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周衍悄悄的走到余赞身后,站着听了一会儿。余赞这边生意不错,几乎是简单的交谈几句就能卖出去一只。这些修好的电子表都是按照二手货卖的,价格平均下来也就卖6块钱左右。不过这些表是许漾从穗港带过来的,成色要比临江二手市场上那些磨损严重的旧表要新很多。对于没那么多钱又追求时髦的大学生来讲,不咬牙也能买上一只戴戴。
“哎,生意挺好的嘛。”周衍等顾客走了这才开口,他用拐棍尖儿轻轻戳了戳余赞的屁股。
余赞正俯身整理摊位,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周衍这个活爹,他头都没回,反手抓住拐棍猛地往前一拉。
周衍左腿不敢使劲儿,重心不稳,跟着拐棍往前摔去,眼看着就要脸着地,余赞伸手抓住周衍的腰给人扛住,“您老这是刚出关了?”
周衍的肚子被余赞的肩膀硌得生疼,“你大爷的,还不赶紧把你爸爸我扶起来,我面都要吐出来了。”
余赞怕他弄脏了自己的摊位,连忙连忙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手一松,周衍正双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呢,这突如其来的撒手让他毫无防备,整个人“哎呦”一声,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上。
“我艹!”
余赞瞥他一眼,奇道:“如来佛怎么想着把孙猴子给放出来了?”
周衍白他一眼,“今天小哑巴生日,老佛爷大赦天下。”
余赞恍然一笑,“怪不得。”
周衍都在地上坐着了,索性也不起了,他下巴点点余赞的摊位,“手表卖的咋样,我漾姐的本钱你可得还啊,别想着欠账。”
余赞顺势向后一仰,双手交叠着垫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了背后那棵粗壮的梧桐树干上。他惬意地伸长腿,悠悠地说道:“当然是好的不得了啊。”
余赞是真没想到电子表这么好卖也这么赚钱,许漾拿过来的那些电子表总共一百只。他修表技术不好,只成功修好了四十多只,可仅仅只是这四十多只表,就卖出了两百七十多块钱。去掉本钱一百五十块,他一个暑假竟然赚了一百二十多块钱!
这是他赚的最多也是最轻松的一次。
他转头看了周衍一眼,“过两天我去谢谢我许姨。”
“谁是你姨!”周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瞬间炸毛,像是被抢了骨头的哈士奇,睿智的目光紧盯着余赞。
余赞毫不在意的撇撇嘴,“不是姨,当我妈也行,我可是巴不得呢。”
“去你的!”周衍一脚踹上余赞的马扎。
第295章 续费了
“暖暖,你也太棒了吧。”吴梅翻看着林暖的暑假作业本啧啧赞叹,“你上那么多辅导班还有时间把作业写完,要是我,肯定累都累死了。”她颓然的趴到桌子上,下巴尖戳着空白的作业本愁容满面,“我还有好多没写呢,马上就快开学了......”
林暖将课上没做出的奥数题仔细的抄写到本子上,闻言抬起头对吴梅笑道:“梅梅,还有几天呢,你每天写一点儿,很快就完成了。”
“不行啊~”吴梅鼓起脸颊,“虽然经过我的强烈抗争,我妈把书法和舞蹈课取消了,可是还有数学和作文呢,都快开学了还要上课,真的烦死了。”她愤愤的戳着铅笔,笔尖在雪白的作业本上留下一个个发泄的痕迹。
林暖想到自己,也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是真的累。
“再忍忍吧,很快就开学了。”
林暖在吴梅家一直待到傍晚才走,她一走,吴梅家也开饭了。
“妈妈,暖暖真的好可怜啊,她不仅白天要上辅导班,晚上还要去饭店里面切萝卜,她手上都是切到的口子,可吓人了。”吴梅嚼着米饭,想到林暖手上的伤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哦?”吴梅的妈妈倒是第一次听说林暖晚上还要去饭店里切萝卜。
因为吴梅也上辅导班,她接送吴梅的时候见到过周家的那四个孩子,知道了他们几个也都在那里上课,而且上的都是小班课。当时她心里还嘀咕过,周家的这个后妈还真是舍得,不是亲生的也愿意花钱培养。反正换做是她,她可做不到,都这么大了,谁知道最后是不是养出个白眼狼回来呢。
“怎么还去饭店切萝卜?”
说起这个吴梅就来劲了,“就是啊,真没见过上辅导班是去还有学做菜的。”吴梅侧了侧身子,好奇询问道:“妈妈,真有这个课吗?我感觉林暖这个后阿姨就是换着法儿的折腾人。”
吴梅的妈妈闻言就皱了皱眉,“胡说八道什么呢。”林暖那个后阿姨要是真想收拾她们,有的是法子。养歪一个孩子尤其是女孩还不容易?多的是恶心的法子,还用的着花钱让她们上课学手艺?
她伸手戳了戳自己这个傻女儿的脑门,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看你整个脑子还没人家一个心眼子大,你别听那个林暖忽悠你两句,就为着她抱打不平了,你个小孩知道什么。”她不放心的看向吴梅,严肃的叮嘱道:“以后你少跟她一起玩儿,等这学期开学了,我叫老师给你调个座位,你跟蒋超做坐同桌,多跟人家好学生学学。”
“妈!”吴梅对于母亲干预自己和谁做朋友和谁坐同桌非常不满,“暖暖人很好的,而且我才不要和男生一起坐!”
吴梅的妈妈不再看她,“没得商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快吃饭吧。”
“哼。”吴梅把碗筷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噼里啪啦站起身,踢踢踏踏的跑回自己房间了。
之后几天,周衍四人又恢复了上课的日子,总算是在开学前两天的时候结束了辅导班的课程。就在几人以为自己终于渡劫完成的时候,许漾,给她们续费了......
除了不再学习文化课程了,每周末,四人都要继续去学习兴趣爱好班。
周茜知道的时候,二话不说,搬着小板凳挪到了阳台上,她翻出许漾的蛤蟆镜,架在自己的小鼻梁上,抱着从老师那边借来的二胡,对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忧愁的猛拉了起来,“嗯~,嗯嗯嗯——”
“嘶!”周劭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小心的捂住安安的耳朵,他心有余悸的对旁边正在看书的许漾轻声道:“当时...为什么要给她报二胡课?”
周茜拉出的二胡声,已经超出了“难听”的范畴,那声音时而像深夜丛林中动物的哀鸣,渗的人脊背发凉,时而像指甲反复刮擦着玻璃面,听得人牙根发酸。调子忽高忽低,在人的心跳节拍上狂飙,每一个音符都精准的踩在了人类听力忍耐的极限上,就连小区中的狗,都开始不安的吠叫起来。
许漾难得有些踌躇,“当时那个教音乐的老师推荐了二胡,我想着不是唢呐应该不会很吵......”
她没说完,两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阳台上拉的如痴如醉的周茜。
“......”
好像,也很吵。
“没事,她学会的就好听了。”许漾强行挽尊道。
周劭很认真的问她,“你真觉得,她能学会?”
许漾:“......”
“一切皆有可能嘛,你可不要小瞧了周茜,这个孩子,心里有股劲儿,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华国着名的音乐家呢。”
周劭怀疑许漾在安慰他。
“谁家大半夜的锯木头,不知道明天要上班,缺了大德了......”不知是谁,终于忍受不了周茜的音乐,扯着嗓子吼了起来,满小区找这个噪音来源。
周劭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赶紧去阻止自家的这位‘阴乐家’,免得人家打上门来。
开学前,周衍终于摆脱了石膏的桎梏。
“恢复的挺好的,不过还是不要剧烈运动,以休养为主。回家多吃点儿蛋奶什么的,补补钙。”李丽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放出来的那条腿比右腿窄了一圈,还是他回家之前的细麻杆腿,许漾看着就笑了,“听见你李姨的话了没,好好养养,你这条腿应该很快就能追平右腿了。”
等李丽离开了,周衍凑近许漾小声问:“这是我哪个姨啊?”
“你忘啦?”许漾看向周衍,解释道:“你之前做手术的时候,你李姨是你的主管护士啊。”
“你这就...交上朋友了?”周衍震惊的看着许漾,实在没想到许漾连跑医院也能拓展出人脉来。
他默默的比了个大拇指,“厉害了,漾姐!”
八月三十一号,学校通知学生到校参加‘开学仪式’,做开学前的最后准备。一个暑假过去,学校的角角落落都长满了杂草,教室里也落满灰尘。学校通知所有学生带上工具去学校除草,打扫卫生。
家里的扫把,簸箕、铲子、抹布都被他们带去了学校,等回来的时候周衍弄丢了扫把,周茜弄丢了铲子,气得周劭一人骂了一顿。
开学后连下了几场雨,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许漾在处理完夏装之后开始着手准备秋装。正准备动身的时候,王家豪那边打电话来说,边防证给她办好了。
第296章 装修
许漾想了想,反倒是没急着去穗港了。
既然可以去鹏湾特区,那自然不能毫无准备的过去。
许漾知道,鹏湾自从被划分为特区以来,就开启了爆炸式的城市建设,到处都在盖楼,写字楼、酒店、工厂、住宅遍地开花,‘三天一层楼’可是为后世津津乐道的鹏湾速度和鹏湾精神。
许漾倒是对房地产行业很眼馋,可惜,她现在还是个小卡拉米,端上桌都不够一盘菜。
许漾目光下移,看中了它的下游产业。
楼盖好了,下一步就是装修,在这个经济刚刚起步的年代,鹏湾特区的市场需求是巨大且几乎空白的,是真正的蓝海市场。
尤其是等到98年住房制度改革之后,一夜之间,商品房开始成为主流。整个华国的装修需求突然被释放,如同开闸泄洪,那时的装修市场,将是一片更广阔的蓝海,真正的黄金时代。
现在开始布局,积累的经验、口碑和人脉,都将是她在未来乘风破浪最坚实的船桨。
而临江或者说大江三角洲的建材在全国都有很高的声誉,尤其是申海市,作为华国近代工业的摇篮,拥有华国最成熟的技术和最完善的质量体系,可以说,‘申海市制造’就是品质、时髦和可靠的象征。
她准备带一些建材样品过去试试,不管成不成的,家伙事儿先准备上,正好她的店铺也已经完成了重新修整,也要开始装修了,一趟跑了。
当初普普通通的一间民宅如今再去已经换了一番天地。原本狭窄的院门被许漾拓宽换了一个铁艺镂空雕花门,从路上经过的时候就能看到院子里面的场景。
院子里的小菜被许漾给铲了,整个庭院都铺了水泥地,只在沿着墙角的一圈砌了小花坛,里面栽种了好打理的紫薇树和冬青树。至于那棵石榴树,许漾也留了下来。只叫人修剪了一下过于杂乱的枝桠,让它看起来多了一股被精心打理后的精神气。
在院子和房子的衔接处,许漾特意让工人铺出了一方木质平台。到时候,放上雅致的茶艺桌椅,摆上鲜花、茶点、蜡烛等装饰,天气晴好时,温暖的阳光便会洒满整个角落。支上大大的遮阳伞,人坐在椅子上,浅浅的呷上一口咖啡,又怎么能不吸引那些追求生活品味与浪漫情调的客户过来坐一坐,消费一番呢。
房子保留了外层的主体结构,重新做了米色的水刷石外墙,等来年爬墙虎重新爬上院墙,更显生意盎然。
门窗全都扩大了,装上大大的玻璃窗和玻璃门。玻璃窗几乎满屏占据了整个墙面,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室内,光线在玻璃的折射下,显得空间格外宽敞透亮。
这么大的玻璃不好买,还是许漾跑了好几家玻璃厂,托了一些人情才定制到合适的,光这一项,就花了六百多块钱。安装的师傅们在安装窗户和门的时候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磕了碎了,这可赔不起,工钱都没这块玻璃贵。
当门窗装上的瞬间,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原本的老房子都显得高大上起来,引得邻居都跑过来看,啧啧感叹这老房子装了俩大眼儿,都快不认的了。
里面三间房打通了,电路按照许漾的规划提前埋好了,确保每面墙都有电线和插口,吊顶也做好了。现在硬装还剩下瓷砖和墙面处理。
许漾开始跑建材市场。
临江市还没有现在概念中的一站式的建材城,大多是零散的建材销售点。不同的材料需要去不同的地方购买,想要采购全部的材料,腿都能跑断。
许漾没有去百货商店,而是直接去了去了位于临江西站附近的临江造漆厂供销经理部。按理来说,这种国营门市部服务的对象是持有“计划指标”的国营单位、集体企业,许漾一个卖女装的个体工商户的身份可入不了人家的法眼。
可许漾是拿着棉纺厂的介绍信去的,许漾的新好朋友——吴璇的妈妈陈芝兰就是棉纺厂管公章的。她又不是去做坏事的,人家建材公司门市部也不会专门打电话到棉纺厂核实许漾是不是真的是棉纺厂的工人。
许漾穿着西装裙,挎着公文包,手里还拿着一本黑皮的笔记本,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看着就像是大厂里来的采购人员。
刚走进这栋房间,一股浓烈的油漆混合着溶剂的气味儿就扑面而来,呛得许漾下意识皱了下眉头。房间很大,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墙裙上面是白色的石灰墙。靠墙放着一排排深色的木架,上面陈列着各种样品空罐。三三两两的采购员仔细的看着样品,低声询问着价格。柜台后的营业员不慌不忙的聊着天,做着手头的事情,她们的神态带着国营单位特有的从容,一切节奏都显得极为缓慢。
“同志你好,请问你们经理办公室在哪边?”许漾站在柜台前,客气地问着里面正在看报纸的营业员。
许漾没有直接和柜台的营业员接洽,她要的做的事,需要和真正有决策权的人来谈。
那营业员抬起眼皮,从镜片后打量了许漾一眼,见她年纪轻轻的,不像是什么领导。他垂下眼皮,继续看着手中的报纸,慢吞吞的说道:“找经理?干么四啊?经理不管具体业务的,买东西在我这儿登记就行。”
许漾笑了笑,不慌不忙的说道:“我是临江棉纺厂的,有一个涂料采购计划需要和经理当面沟通一下产品规格和供货流程。”她手指点了点自己腋下的公文包,“我带了介绍信的,现在能帮我指一下路吗?”
许漾一直都是笑盈盈的,态度不卑不亢,看起来底气十足,不像是个小角色的样子。
况且,临江棉纺厂是临江最大的棉纺厂,是有七八千职工的大型国有企业,临江人谁不知道它啊。有了棉纺厂的介绍信做背书,这些营业员还真不能小瞧忽视许漾。
旁边的一个小姑娘连忙走了过来,笑盈盈的说道:“同志,我带你过去,正好有个单子要经理签字。”
许漾立刻笑眯眯的道谢,“谢谢你啊。”
小姑娘抬脚在前面领路,“来,这边走。”
许漾抬脚跟上,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柜台里的营业员抬了抬眼皮,又重新低下了头。
第297章 刘永春
路上,许漾微微落后小姑娘半步。然后非常自然的问:“我叫许漾,这位同志怎么称呼啊?”
“曹月,我叫曹月。”曹月转头,笑着对许漾道。她一笑,眼睛下面自动浮现两道卧蚕,像是一汪弯月牙。
许漾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语气真诚的开口,“曹月同志,您这衬衫搭配得真巧妙。花瓣领,前襟带褶皱工艺,搭配外面的工服反倒是有画龙点睛的作用,衬得人又白又好看。”她弯了弯眼睛继续道:“好的衬衫细节做的讲究,即便是简单的白衬衫也有很多的小巧思在里面,这样的讲究的工艺得懂生活、有品位的人才会选,舍得买。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啊?”
许漾要是夸人,那是真的能夸到人心坎里。
曹月闻言,下意识的就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在里面的衬衫,自豪的说道:“新街口那边买的,一百二十多块钱呢。别人都说我花这么多钱买件衬衣不划算,可穿上身真的不一样。”
“怪不得呢,我一打眼就瞧着这衬衫的质感和市面上那些低档次的货不一样。好的衣服是服务于人的,你穿上身的效果就证明了它的价值。”许漾不着痕迹的又捧了一句。
曹月见她说的头头是道,“怪不得你是纺织厂的呢,真的懂衣服。”
许漾没反驳她的话,而是说:“我在新街口附近开了一家女装店,现在还在准备阶段,等开张了,你得空了,赏光来喝喝下午茶呀。”
曹月惊讶的看向许漾,“你还开了女装店?”
许漾不是棉纺厂的人吗,怎么还下海做起了生意。她奇怪的想着。
许漾停住脚步,“‘铁饭碗’也不一定一辈子都端的稳,铁放久了也会生锈、腐蚀呢,更何况是工作。多个出路多份保障嘛,总没错的。”她下巴朝旁边的门牌上扬了扬,“经理办公室是不是到了?”
曹月还沉浸在许漾的话带来的震撼中,闻言她愣了一下,“啊?”她回神看了一眼,“哦,对,到了,你进去吧,领导在里面。”她说完晕晕乎乎的继续往前走,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单子要经理签字。
在曹月的观念中,雇佣是终生的,工作稳定是天经地义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铁饭碗还会端不牢的事情。
其实不怪曹月有这种观念,因为整个社会的制度环境、历史经验和信息茧房共同构建了这种强大的认知框架。他们的全部人生经验都告诉他们,社会结构是超稳定的。工资是稳定的,福利是包办的,未来是高度可预期的。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敢花几个月的工资买一件漂亮的呢子大衣、一双高跟鞋或一套化妆品,因为她们知道,省吃俭用几个月咬咬牙就忍过去了,未来仍然是稳定、安全的,不受影响的。
这时的曹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许漾的话听进了心里,并且付诸了行动,并且在将来无比庆幸自己听了许漾的话。
许漾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声音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刘经理您好,我叫许漾。是临江棉纺厂的陈科长介绍我过来的。我在新街口开了一家女装店,目前正在装修,想装修上用点好材料,陈科长说您这儿货最全、价格最实在,让我一定来找您。”许漾乐呵呵的说道。
刘永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他认识的棉纺厂的陈科长是谁,他给许漾倒了杯茶,邀她在沙发上坐下,“哦哦,你好,你好,陈科长最近还好吧,我这厂子里经常忙,也都没功夫一起聚一聚。”
许漾顺势坐下,“陈科长好着呢,就是惦记着您的大红袍。”许漾进来的时候看见刘经理的桌子上放了许多茶叶,猜测他可能爱喝茶,或者对外的形象是爱茶的。
刘永春一听,觉得这个陈科长和自己应该是熟悉的,就是想不起来是哪个了。他摸了摸光滑的脑门,笑道:“哈哈哈,老陈还是这样。国家都说盘活经济,开店是好事啊,新街口那是好地段。你想看看什么材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除了咱们自己厂子里的货,这里还有申海市和本地的几个其他厂的货,质量你放心,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大概要什么档次、什么价位的?”别人介绍过来的关系户,他自然会照顾,但是具体能照顾到什么程度除了她背后的关系还得看她能买多少了。
“想看些内墙漆和木器金属漆,还有一些辅料。”许漾笑道:“我的店铺有三间屋子,墙加顶大概200平方出头,还有院墙,也要刷白,差不多有六七十平左右。”
刘永春听着就惊讶的笑起来,这个平米数可不是个小门脸,能在新街口拿下270平米的店铺,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不容小觑啊。
“哎呦,你一个女同志,开这么大店?许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大的店面,是自家经营,还是和人合伙的呀?”
许漾知道刘永春是在试探,个体户开的店铺,通常就是几十平米,甚至十几平米。许漾报出的数字确实惊人。
“不瞒您说,我的店是开在新街口旁边的民房里开的,不是在中心地段,所以大一些。家里有亲戚是在鹏湾特区做生意的,也支持了一些。”
“哦,鹏湾特区啊,那是有钱......”刘永春恍然点头,对于国家第一个经济特区,他还是有些好奇的,追问了许漾几句,许漾一一作答,没有一丝错处,好像她真的有个在鹏湾特区做生意的亲戚一样。刘永春心里已经完全信了。
他起身亲自带着许漾去了柜台看样品,一个个介绍,许漾认真的查看色卡,向他请教了几个问题,快速的了解了不同品牌之间的优缺点和计划外的市场价格。
“刘经理,这款油漆的白色和东方工厂的这款,在光泽度上区别大吗?我店里墙面需要特别亮堂,灯光打在墙面上的光感怎么样?”
刘永春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光泽度上区别不大,但是你手上的这款价格会更优惠一些。”
许漾看完一圈,不得不说,这里的产品种类和价格都比外面市场上的有优势。
等回到办公室,许漾和刘经理达成了初步的共识,为自己的店面采购了一批油漆。
“刘经理,您这儿的油漆质量是真没得说。”
刘永春呵呵一笑。
许漾看了看刘永春的表情,话锋一转,“不瞒您说,我家亲戚说,特区那边到处盖楼,装修材料紧俏得很。她上次来信还说,想找点咱们这边质量过硬的材料,可真不容易。”
刘永春的一愣。
第298章 能听懂
刘永春能坐上临江造漆厂供销经理部的经理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许漾的话音一出来他就回过味儿来了。
感情这不仅是个给自家装修的关系户,还是个想去鹏湾特区做生意的二道贩子。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身体往后一仰靠进沙发里,眯着眼睛重新打量着许漾,“特区那边现在是热的发烫哦,不过也跟我们临江这边没关系不是。每个市场有每个市场的定律,就像东北木材资源丰富而南方短缺一样,有产能过剩的地方就有稀缺的地方,这是自然规律,不过嘛,这些事情,自然有国家去管理调控。”
许漾一笑,跟着点头,“您说的是,这大面上的事情国家自然是会计划调控,不过这计划外的事情还不是归咱们自己管理。”
她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这几年,国家一直强调要‘解放思想,搞活经济’,探索计划外的生产,为厂里创造额外的收益也是大势所趋。”她觑着刘永春微微松动的脸色继续道:“特区那边,建设是一天一个样,就是缺建材。咱们厂的产品有质量有口碑,要是能在完成国家计划的基础上,稍微灵活那么一点儿......”
她笑着看向刘永春,聪明人讲话不用说的太明白对方也能理解,现在这些企业大都相互之间欠三角债,厂子能用的钱很少,很多工厂甚至都发不出工资来,更有甚者,被迫停产,还要靠员工集资解围。长此下去,早晚出事。
刘永春心里也赞同许漾的话,现在哪家企业都难,不仅是职工的福利要保障,厂里的机器也要更新换代,生产还要采购原料......方方面面,到处都要用钱。
可钱在哪儿呢?领导班子天天开会想着解决办法,急的嘴角都长了燎泡。
刘永春坐正身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嗯,有这个想法是好事。不过光有想法可是不够的。”
许漾一听这话音还不能不明白,刘永春这是心动了,毕竟对他是没坏处,如果真的做成了,不仅能够为厂里创收,还能体现他的能力,成为晋升的资本。厂子和他,双赢。
许漾直起身子,眼神诚恳的看向刘永春,“刘经理,我明白,迈开第一步永远是最难的,毕竟我空口白牙的,任谁听了心里都打鼓。所以我不跟您谈没影儿的大生意,咱们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先付出去。”
“我按照咱们的零售价,把卖的最俏的那几款涂料每样儿买上一罐带回去。我带到特区去,跟我那做包工头的亲戚去销售,要是那边有老板看中了,下了订单,我立刻给您发电报,全款打过来,您再照单发货,您看怎么样?”
许漾的话不可谓不为刘永春考虑了,款到发货是最没有风险,最纯粹的增量业务,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接订单、发货,就能为厂里创收,还没有任何风险。
他这脸上就春风化雨的笑了起来。“小许啊,你能想到跟随国家政策搞活经济,这个思路是对的。你有这么一个想法,我想厂里肯定是支持的。而且你是老陈介绍过来的,这个忙,我于公于私都应该帮。”
许漾顺势将准备好的两条红塔山推了过去,“刘经理,有您这样思想开放的领导支持我,我肯定会做的更好,为咱们厂创更多的效益。这是我这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跟生意无关,是我听了长辈教导的敬礼,您一定要收下。”
“哈哈哈,小许啊,小许,你呀,可真是个好孩子,等回头遇上老陈,我可得好好的跟他夸夸你。”刘永春伸手虚点着许漾的脑袋,一副感慨后辈上进的样子。“就按你说的,你先带着东西去特区。我呢,给你备着货,只要你的电报一到,款项一进来,我第一时间安排人给你发过去。”
许漾笑的热情,甜甜的道谢:“多谢刘叔叔了。”
一句叔叔喊得刘永春又笑了,许漾这个人实在是擅长给个杆子就顺爬,刚说长辈呢,顺势就叫起了叔叔。
他这个叔叔不关照自家侄女儿都说不过去了,“这样,你刚才定的材料多,我按‘内部调拨价’给你走个账。不过啊,这发票上可就不好写得那么细了,你看行不行?”
“有叔叔给我优惠我还挑什么啊。”
许漾从临江造漆厂出来又去了临江五金机械厂销售部,以同样的话术初步跟临江五金机械厂达成了合作的意向。
一个白天,她都在外面跑。
拥军中学,初三7班。
周衍竟然发现他竟然能听懂数学老师说的话了!
大脑像是生锈了多年的齿轮被灌入了润滑油,咔哒一声,它终于开始转动了!那一刻,周衍好像听到了脑子里自动演奏了“哈利路亚——”
原来听懂是这种感觉!
噢,这该死的、美妙的、让人热泪盈眶的舒爽!
“好,根号下50怎么简化,有哪位同学能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写完板书,转头扫视着下面的学生。他的目光一排排学生身上逡巡而过,像是要挑选一块最美味的小蛋糕。
周衍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看见黑板上的符号手拉手扭起了秧歌,等于号对他抛了个媚眼,根号朝他勾勾小脚说:“来呀,来呀~”
数学老师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习惯性的略过又快速的倒了回去。
嗯?
那脊背挺得笔直,胳膊伸的老高,屁股恨不得蹿出去的人是谁?
他伸手扶了扶眼镜,下意识的瞄了眼窗外,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倒数第一的‘学霸’都要争着回答问题了?
周衍的大眼跟数学老师的对上,猛地睁大,两只大眼里燃烧着两撮跃跃欲试的小火苗,好像在说:“选我,选我!”
数学老师迟疑了一下,就看见周衍跺了跺脚,屁股都离凳子半亩地了,仿佛再不点他名字,他能弹射过来把自己撞死。
“那就...周衍同学来回答吧。”
第299章 学渣的自觉
周衍像是被可汗点的兵,他唰的双手拂过自己腰侧的t恤,右脚顺手往后一踹凳子腿,昂着下巴就站起来了。
黄州就坐在他前面,被凳子划过地面的声音惊了一下,他借着桌上摞高的书本的遮挡,凑到江明面前,压低声音不可思议的说:“衍哥这是发什么疯呢?数学课上,他都敢举手了!”因为太过震惊,尾音都拐了个调儿。
这可不符合学渣的调性啊!
学渣能好好听课吗?问这个问题的人阅读理解肯定没学好。让他们主动举手?拜托,那会破坏班级的生态平衡的。他们学渣都有自觉性,渣,就要沉在底部,好学生干什么他们偏不!
好学生奋笔疾书,他们偏要闭目养神。好学生积极发言,他们坚持沉默是金。好学生追着老师提问,他们跟老师打游击。这才是他们学渣该做的啊。
江明同样躬下身子,他回头往周衍身上看了一眼,用气音对黄州道:“鬼上身了吧?”
不仅是两人这么想,班里的人均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位昔日的‘课堂睡美人’,下课铃还没吻上来就醒了?还举手回答问题?
周衍已经站了起来,他自信的气场有两米八,“老师,五十可以写成二十五乘二,二十五又是五的平方,所以这题的答案是五根号下二!”
话音落下,数学老师镜片后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竟然答对了,不仅答对了,还说的条理分明。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又伸手翻了翻教案,确实是初三年级的题目。难道今天的教学打开方式不对?还是他的师德终于感化了学生,连学渣都开窍了。
震惊过后就是漫上来的欢喜,没有老师不喜欢‘渣’子回头,当老师的最高境界就是让每一位学渣都爱上数学。
“答案是正确的,周衍同学请坐。”
“低调,低调。”周衍嘴角扬得能挂油瓶,他顺手撩了撩自己的板寸,一脸嘚瑟的对围观自己的同学们摆摆手,“做这种题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那姿态,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获得了诺贝尔奖了呢。
同学:还真让他装到了。
数学老师看了看底下的学生,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们看看周衍同学,暑假之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儿?一个暑假过去,跟换了个人一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咱们的睡神同学,在暑假里稍稍努力学习数学,现在就看到了成果,这就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的目光着重在最后几排点了点,吓得江明他们赶紧低下头,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周衍听得大牙都快咧出来了,还得故作谦虚,“哎呀,只要肯努力,数学so easy。”他还学了一句英语。
同学:“......”
数学老师双手撑在讲桌上,环视着下面的同学,势必要把这波鸡血打到每个同学的脑子里,“现成的例子就在身边,同学们都向咱们周衍同学看齐,好好听讲,争取进步......”
被迫痛饮了一肚子鸡汤的同学:“......”
放学铃声响起,整个学校都像是活了起来一样,黄州他们收拾好书本勾肩搭背的走了过来,“衍哥,走了,走了,回去吃饭,饿死了。”
周衍合上书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呦,累死老子了,学习比大家还累。”
“咦~”齐文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是谁在课上又是举手又是回答的,还说什么?”
江明他们齐声阴阳怪调地说:“so easy~”
“去去,”周衍一人给了一脚,“老子已经不是昨日的老子了,我现在可是数学老师的宝贝,你们的榜样,都跟着我学,知道吗,学渣们!”
众人:“呕~”
余赞笑着走了过来,将一个布袋子塞给周衍,“我奶奶做的红薯叶窝窝头,给我许姨带去。”
周衍一手抱住布袋子,一手打在余赞的脖子上,“小赞子,怎么着,现在心里只有你许姨,防着我呢。”
他下巴点了点怀里的布袋子,“中午就拿过来了吧,现在才给我,是不是怕我偷吃。”
余赞嫌弃的将周衍的胳膊给振开,反手拍拍他的肚子,“心知肚明就行了,说出来就自讨没趣了。”
“好啊,小赞子,找打呢。”
周衍说着就要去踢余赞的屁股,余赞笑着跑了一步躲开这个瘸子。
一行人嘻嘻哈哈的往一班走,走廊里的学生看在眼里就是校霸领着他的小弟们巡视地盘呢,于是纷纷低头靠边耗子见着猫似的匆匆躲开,生怕被校霸盯上了打一顿。
一班,几个女生正在偷偷的看林郁,看几眼就凑头到一起激烈的窃窃私语,激动的心情在空气中震颤。如果她们知道追星这个词的话,想必应该能很贴切的形容自己的心情。
“看见没有,他的睫毛好长,好长啊!”
“眼睛好好看啊,就那样看着你,都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从前觉得方明长得好看,可是没想到林郁脸露出来之后更好看!”
......
她们声音压的极低,眼睛却亮的惊人,在林郁的目光不经意的扫了过来的时候,齐齐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欢呼。
自从林郁剪了头发之后,全校的女生都这样了。她们像是陷入了眸中隐秘的狂欢,时不时的就要看着他笑,在林郁将目光投过去的时候,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时走在路上就会有女生快走几步走到自己前面,露出的耳朵通红,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就是堵着他的路。
林郁不解,但没心思去探究。
周衍在一班前门站定,冲着里面喊了一声:“林郁!”
“啊——大魔王来接小娇......”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又很快被捂住了嘴巴,摁住后半段话。
林郁正在收拾书本,闻声抬起头。夕阳斜照在教室门前,周衍一只胳膊随意的搭在黄州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心倚在门框上,粉色条纹t恤皱巴巴的,正抖着腿,吊儿郎当的看着他。
他温声道:“来了。”
“嘶~”教室里又传来一阵奇怪的吸气声。
林郁没管,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第300章 撞人
傍晚的夕阳在走廊上镀上一层橘色的光晕,余赞和江明懒散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周衍喊他的养兄弟一起回家吃饭。
“多稀奇呢,悄悄,咱们衍哥放学都会等人了,还是叫着林郁这个他以前理都不理的养弟一起回去的。”江明拍着余赞的肩膀啧啧称奇,“咱们的周校霸曾经多冷酷啊,别说特意过来找了,你就是让他多等一秒都能当场翻脸,现在也变得暖心起来了?”
“咱衍哥这断了腿就跟断了脑子似的。”齐文顺口接话。
“原本脑子是缺一块,现在是填平了。”余赞扫了一眼周衍,笑眯眯的说道。
黄州走了过来,手臂搭在齐文的肩膀上,笑着对几人说:“那个林郁还是大变样,原来头发盖着半张脸,整个人也不说话,阴森森的看着就害怕,没想到剪了头发这么好看!”
他伸长了脖子凑近了一些,微微压低声音,“哎,你们觉不觉得,林郁长的比小女孩都漂亮?就这么看过来,看得我心都化了,我都想当他同桌了,困了转头看两眼都精神了。”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几双眼睛瞬间瞳孔地震,齐刷刷的的在黄州的脸上扫视,随即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噫~~~~~”
江明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你这话说的吧......”他上上下下扫了黄州一眼,看得黄州都紧张起来,这才抬手指了指教室门口上方挂的一班的牌子,“这可是一班,你确定你坐得进去吗?”
齐文将黄州的手扯了下去,浑身刺挠的撸了撸胳膊,“黄州,你这话也太恶心了吧了。”他狐疑的看了看黄州,忽然双手抱住自己,“你他妈的不会是爱好不一样吧?!”
黄州白了他一眼,转而搭住周衍的脖子,“现在全校的女生都喜欢新鲜出炉的校草林郁,衍哥,你这个校霸拽哥不行了哦。”他转头对着其他人说道:“哎,我跟你们说,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有个小姑娘给衍哥递了一包饼干,衍哥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呢,正要吃,谁知道,人小姑娘说,”他捏着嗓子绘声绘色的表演道:“‘请帮忙转交给初三一班的林郁同学’,你们不知道,衍哥当时的脸都绿了,哈哈哈......”
江明也故作沉痛的摇了摇头,“江河日下啊,看来衍哥这校霸风采,不再了啊......”
余赞跟着笑。
周衍翻了个白眼,送了他们一个字:“滚。”
齐文不服,“谁说咱们衍哥没有小姑娘喜欢了,那个晓女神不就很喜欢咱们衍哥吗,经常找咱们衍哥呢。”
周衍正要说话,突然一个身影快速走来,肩膀不偏不倚,狠狠的撞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又凶又狠,刁钻的狠。周衍完全没有防备,他左腿虽然好了,但受力还是不稳,被这么猛烈的一撞,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向旁边栽去,脚下踉跄了两三步,手抓住旁边的黄州这才狼狈的稳住身形。
“衍哥!”黄州他们连忙围了上去,“怎么样儿,腿没事儿吧?”大家都知道周衍的腿还没彻底恢复,因此都很紧张。
“我草!”周衍站直身子狠淬了一声,“没事。”他安抚了兄弟们一句,这才抬起眼,目光沉沉的盯住撞了他的男生。
那男生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兜里,脸上丝毫没有撞人后的歉意,反倒是带着明显看好戏的表情远远的看着周衍。
“我草,你不长眼啊,撞着人了知道吗!”齐文最先沉不住气,指着那男生就骂了起来。
江明和黄州虽然没说话,但都虎视眈眈的看向他那男生,等着他开口道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原本的喧闹戛然而止,走廊上的其他学生都停下了说话的动作,纷纷退开一圈悄悄打量着这边,既怕被殃及,又怕错过八卦,每个人都在用眼神疯狂交流。
“我靠,这人谁啊,敢撞周魔王?”
“三班新转来的学生,董浩。”
“他疯啦?”
“看起来是要打起来的样子。”
......
那男生耸了耸肩,非常不走心的来了一起,“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要说诚意,那是一点儿都没有,要说挑衅,那真是十足十的,欠揍的很。
“我草,什么态度啊你。”黄州说着就要冲上去,被周衍一把拽住衣领拉了回去。
他挂着假笑对那男生道:“你眼睛不好,我原谅你了,关爱残疾人嘛,人人有责。”
齐文凑近周衍压低声音道:“衍哥,你变好性了?他都那么挑衅了,还不冲!”
周衍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子现在从良了。”
刚刚看着董浩那副欠揍的表情,周衍的拳头瞬间攥紧,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几乎就要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了,像过去一样,直接用拳头教对方做人,管他是谁,撞了自己还这副态度就别想好过。
可就在脚步迈出前的一瞬间,他猛的停住,在经历过徐宾的事情之后,周衍就成长了很多,知道有时候拳头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的麻烦。况且他回归家庭之后,更珍惜现在的生活,他不想破坏现在的平静,让家人再为他操心。
“嗨呀,老师们都教了,要尊老爱幼,我可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周衍看向董浩,“这位同学,不用谢我,叫我活雷锋。”
围观的学生都惊呆了,周霸王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好,被撞了都不说上去揍董浩两拳头,还能心平气和的说话?稀奇,真稀奇,这次开学隐隐听说他爱上学习了,没想到这火爆脾气也改了。这暑假也不知道是去哪儿修炼去了,效果这么见效?
董浩不屑的看了眼周衍,笑了笑,还校霸呢,怂蛋一个,根本不配和他竞争晓女神。
他这么想着,身体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击,他一时不察,肩膀撞上教室的外墙,痛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恶狠狠的转头,正对上林郁面无表情的脸。
“不好意思,没看见。”林郁平静的吐出这句道歉的话,波澜不惊的眼神看向董浩,阴冷冷的,叫人心里瘆得慌。
董浩认出来了,这是一班的好学生林郁,老师们的心头宝,惹了谁都不能惹他,谁让人家常年霸榜年纪第一呢,就算是他刚转学过来,也听说过林郁。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卧槽,可以啊,林郁。”黄州笑着走过去,伸手想搭他的肩膀,被他凉飕飕的眼神看的一缩,“没想到你还挺有义气的嘛。”
黄州是彻底对林郁改观了,一直以来,他都把林郁归为乖乖的好学生一类,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呢。
林郁没理黄州,他安静的站在原地,等周衍走过来。
“回家吃饭,走走走,饿死老子了。”周衍招呼着人往楼梯走,经过林郁时,朝他投去了个好兄弟的赞赏眼神,林郁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像是融入了周衍的小团体,又好似隔离在外面。
第301章 喝酒
周衍和林郁在小学门口找到林暖,但周茜却不见踪影。
周衍四下看了看,朝林暖一抬下巴,“小疯子人呢?”
林暖朝一旁的零食摊子指了指,“周茜姐去买东西了。”
周衍踮脚在拥挤的人群里看了看,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周茜那颗炸毛的头,她像个被花蜜吸引的花蝴蝶,在摊位上小零食上一一逡巡而过,一会儿拿起一包唐僧肉,一会儿捏起一块麦芽糖,一会儿低头嗅嗅冒着香甜气息的小蛋糕。
“老板,我这个要一包。那个山楂卷也给我拿一个。”周茜欢乐的声音中洋溢着对食物纯粹的快乐,每个音符都跳跃着期待。两个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各式零食,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中。
周衍把人揪出来的时候,周茜正嘎吱嘎吱嚼着糖块,彩色的水果硬糖将她的舌头和嘴染成五颜六色。
周衍皱眉拎着这个小疯子,伸手捏住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再吃你的牙都要掉光了!”
周茜伸手打掉周衍的手,不满的扑腾着脚,“我喜欢吃,我就要吃,牙掉光了我也吃。”
周衍冷笑一声,将周茜往地上重重一墩,“我回去就和漾姐说,说你想念她的衣架了,非常的想重温一下那种滋味儿。而且你这个月的零花是不是花超了?”
周茜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许漾的衣架,因为抽得是实打实的疼,许女士修理完她, 老周还要再修理一遍,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救她。
“傻蛋!”
周茜愤愤的跺了跺脚,看着周衍毫不留情走远的背影,她真怕他跟许女士说,她快跑两步,追了上去,“我不吃了,你别跟许女士说。”她把舌头吐出来给周衍看,“你看,没了。”
周衍没理她,周茜急了,伸手扯住周衍的胳膊,瞪着他,“你不许说,要不然我就告诉许女士你以前打劫同学!你是坏蛋!”
周衍猛地顿住脚步,草,被威胁住了,毕竟之前黑历史太多了,处处都是把柄啊。
他咬牙瞪了周茜一眼,“算了,放你一码,以后不许吃了啊。”
周茜哼了一声作为回复,她暂时答应,可不是以后都答应的。
四人回到家,许漾还没有回来,只有周劭在家,他拿着小黄鸭玩偶晃动着,吸引着安安的注意力。
“安安,来爸爸这儿,看,小鸭子。”
安安趴在客厅的垫子上,像只在沙滩上努力前行的小海豹,安安用圆滚滚的胳膊费力的撑起身子,肥嘟嘟的小肚子贴着垫子,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儿在后面扑腾着乱蹬着使劲儿,喉咙里发出“吭,吭”的声音。
四人走动的动静吸引了安安的注意力,他立刻放弃周劭手中的小黄鸭,歪着闹开往门口的方向看。
“安安!”周茜踢开鞋子扑了过去,趴在垫子上和安安脑门顶着脑门。
安安已经会了这个游戏,立马开始使劲儿,“嗯~呀~”
口水顺着他的嘴巴流下来,滴在垫子上,小屁股一撅一撅的,白馒头似的小脚丫搓着垫子使劲儿,小脸儿都憋红了。
周茜装作是被打败了一样,倒在了一旁的垫子上,安安还没学会收力,一下子栽倒在周茜身上,他扑腾着要爬起来,急得“嗯嗯”叫。
林郁看不过,上前把他抱了起来。谁知道安安还想找周茜玩儿,挣扎着身子要往下去,没办法,林郁又将他放回垫子上坐着,安安就坐在周茜旁边,拍着周茜的肚子,咯咯的笑。
“老周,晚上吃什么?”周茜懒洋洋的躺在垫子上问道。
周劭瞥她一眼,“面条。”
周茜把安安抱到自己身上趴着,咕哝道:“怎么又是面条。”
“白面你还嫌弃,早几年,玉米面你都吃不上。”周劭不再看这糟心闺女,起身去厨房下面条去了。
朱婶儿笑着打圆场,“面条里面有鸡蛋,下午还卤了一锅鸡腿,好吃着呢。”
周茜看向朱婶儿,“朱奶奶,许女士呢?”
“早上出去现在还没回来呢。”
周茜就松了一口气,傻蛋这下没法儿告状了吧。
许漾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今天除了跑建材市场,许漾还请了人吃饭。毕竟店铺能否顺利运营,打点好关系才是关键。她请周文斌帮忙,由他出面攒了个局,请了新街口街道的工作人员、周文斌熟识的一个税务员和水电局的几个人,觥筹交错间,该递的烟递了,该敬的酒敬了,该表的态也表了。
虽说话没说透,但彼此心照不宣:往后在这片地界上开店经营,少不了要请各位多多关照。
国人喜欢在酒桌上谈事情,看似轻松实则充满规则,好在大家都卖周文斌一个面子,倒是没人灌许漾酒。不过许漾的表现倒是让周文斌眼前一亮,在这种场合上许漾表现的游刃有余又得心应手,基本上不用周文斌敲边鼓,她自己就把所有人都喝满意了。
“喝酒了?”周劭接过许漾手中包,转身挂在衣架上。
还没转过身来,怀里就钻进一个软软的,热乎乎的身子。许漾双颊陀红,两眼迷离,搂着周劭的脖子蹭垫脚蹭他的鼻尖。
“老公,要抱抱~”她酒意微醺的说道,滚烫的脸颊贴进周劭的颈窝。
周劭皱眉,“以后再有这种酒局,叫我一声。我在外面守着,随时能来接你。”他倒不是担心许漾胡搞,而是怕她喝醉酒再出事儿。
“嗯。”许漾乖乖点头。“我听老公的。”
她其实根本没醉,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许漾都有一个好酒量,这点儿酒,许漾觉得就是热热身。
不过,就是色媒人,今晚喝了酒不能浪费,来点儿夫妻间的小情调增进增进感情也是好的。
“哎呀,难受,头疼,老公你给我揉揉~”最好顺便给她做个全身的马杀鸡,她觉得小腿肚有些酸胀,脚底板也有些痛。
周劭拦腰把许漾抱回了卧室。
正在客厅听球赛的周衍围观了全程,他叹了气,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沙发底。
周劭打了盆水给许漾擦洗,她一直嚷嚷着这里疼那里痛,周劭任劳任怨的给她按,按着按着,正经按摩也不正经起来......
第302章 煮花生
在经过了两天的准备后,许漾在一个清晨悄悄的出发去穗港了。
这次出发带的还是吴晓峰和田大力两人,吴晓峰本来在盯着装修的事情,按理来说,许漾应该把他留下来继续盯着装修,赶在她回来之前弄完。
但许漾看田大力最近心思有些浮动,倒不是说不好,只是作为保镖不能专注心神很容易出事。许漾考虑过把田大力换掉,但一来手上没有合适的人选,二来,田大力好歹跟着自己出去两趟了,带生不如带熟,田大力的脾气秉性她了解了不少,也好掌控一些。
吴晓峰走了,装修那边就没有人盯着了。许漾请了刀疤那群人里面一个叫强子的人,帮她盯着装修的事儿。这个强子会些泥瓦匠、木工的功夫,装修虽然不是行家,但也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而且他常年混社会,身上带着地痞流氓的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一般人还真不敢招惹他。
许漾就着设计图纸把自己的想法跟仔细跟强子讲了一遍,确保每个细节他都理解了才作罢。
“嫂子,你就放心吧,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了,保管给您看紧了,绝对按照您这设计图上的来。”强子拍着胸脯保证道:“要是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我把我头扭下来给您赔罪。”
不是每个混混每天都在混,他们也要养家糊口,像是强子,媳妇快生了,正是用钱的时候。许漾拿着钱来找他帮忙,强子一听,对这天降的馅饼儿差点儿笑歪了嘴。不就是看着工人们按照图纸做工嘛,还有比这更轻省的活计?
嫂子说了,需要他威慑?吵架?甚至是肢体碰撞?
强子一拍大腿,这活儿熟啊,天天做呢。
许漾出手大方,人又客气,还是他疤哥的恩人嫂子,强子是打心眼里愿意给她做事。
临走前,许漾终于盘下了大学城门口的那家铺面。
经过一个夏天的经营,许漾的资产像滚雪球一般迅速的增长。当初2000块钱的初始资金,在她的运作下,每一分投入都收获了成倍的回报,钱滚钱,利滚利,在迈入秋天的关口,许漾一算账,她也是成功的迈入了‘万元户’的行列。她现在钱多了,能铺的货也多了,仅仅是一家店铺并不能满足许漾的需求。
这里虽然比不上新街口的小院儿大、地段好,但这里具有庞大稳定的优质客户,面向的是学生这类追求时尚但又预算有限的消费人群,可以主打快时尚。
大学成这边做中端女装,捕获大众市场,建立品牌和现金流,而新街口的店面做高端女装,树立品牌高度,获取核心利润。两家店双线协同作用,形成1+1>2的协同效应,这才是许漾的布局。
因此,大学城的店面虽说不必装修得富丽堂皇,但简单的装修也是要的。装修师傅都是现成的,许漾顺便就叫强子一块盯着了。
这次去穗港,许漾就没像上次一样将所有钱都藏在自己身上,除了给周劭留了五千块钱装修的钱,她提前将剩下的两万块钱打给了王家豪的妻子李小玲的户头上,另外的五千块钱,则是分散的缝到内衣裤上。这种腰缠万贯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
只是不能每次都把钱打到李小玲的账户上,到底不方便,还得想想其他的法子。
如果说上半年是一次简单的‘试水’和‘热身’,那么下半年则是需要全力以赴的‘利润冲刺’。 秋冬装相比于夏装客单价高很多,绝对利润值也远高于夏装,卖出一件高品质羊绒大衣的利润,可能比卖出几十件t恤的利润总和都要高。
而且金九银十,换季之后各种节假日、婚庆、社交活动繁多,这是国人最舍得花钱的时候,无论是犒劳自己还是为家人购置,购买力都远超上半年。可以说一个店铺盈不盈利全靠下半年生意做的怎么样了。
因此,这次去穗港选品,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的重要。
火车上依旧拥挤,只是天气凉爽下来之后,乘坐体验可比上次去滨北市时好了太多了。
许漾提了一大兜子的煮花生,外壳微微氧化发乌,花生独有的坚果香,混着香料的鲜香随着许漾剥开外壳的动作逸散出来。得益于她给四人报的厨艺培训班,王大娘送来的一篮子鲜花生,林郁把花生洗出来,周茜从朱家饭店拿来的大料煮了出来。
别说,周茜在吃上面是有两把刷子的,煮出来的花生比饭店的也不差了,许漾吃一口就觉得这学费付的值,早上出门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拿网兜全给装走了。
茜茜公主现在应该在家里炸毛吧?
许漾想着,顺手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粒,花生仁外面裹着一层微微发粘的薄衣,一口咬下去软嫩又带着些嚼劲,鲜香混着坚果本身的甜香,越嚼越香。
吴晓峰和田大力也是一颗接着一颗的停不下来,面前的桌板上很快堆积了满满一盘的花生壳,看得对面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嫂子,这花生可真不错,还带着一丝辣味呢。”田大力赞叹着,嘴上的动作却没停。
“家里小孩煮的,加了几根辣椒,隐约有点儿辣味儿但又不辣口。”许漾见对面的乘客干坐着,直接伸手抓了一大把递给对面的三人,“尝尝,自家煮的。”
“好吃。”田大力不知道夸什么了,只有最朴素的两个字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吴晓峰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面的乘客接到了花生,连声客气的道谢。她们早就闻着味儿了,被那股香味儿勾得心痒痒。火车上无聊,嘴里不吃点儿什么还真是不自在呢,尤其是当别人在吃的时候,嘴巴更觉得寂寞。只是人家不提,她们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正打算路过下个站台的时候买点儿呢,没想到许漾一人给他们抓了一大把。三人忙不迭的吃了起来,入口就是香。
“妹子,你家孩子厉害啊,煮的这花生比小贩卖的都有味儿。”靠窗的中年男人毫不犹豫的夸赞着,“要是有瓶酒配着就更好了。”
他旁边的女人立刻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路上喝什么酒?睡死过去被人卖了你都不知道。”
男人连连求饶,“哎呀,我这不是说说嘛。”
那女人这才满意,转过头来对许漾夸赞这花生的好吃。
坐在她旁边的大姐眯着眼睛盯着许漾瞧了又瞧,“哟,你是上次那个妹子吧?”
不等许漾反应过来,她又道:“真巧,这次你单身了吗?”
第303章 一颗花生都没有
大姐的话音一落,其他四人的目光瞬间落在许漾身上,尤其是对面的夫妻俩,像是嗅到瓜的猹,目光似是探照灯一样在许漾身上扫了一圈。
许漾看着眼前的大姐,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番,终于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她了。
“您是之前火车上的大姐!”
张霞一拍大腿,“是我,没想到咱们俩这么有缘分,又在这里遇上了!”
她看了看许漾,又看了看她旁边坐着的俩大精神的大小伙子,这怎么看都像是跟婆家闹掰了,娘家兄弟过来接人的场面。资深媒婆的雷达瞬间开启,一瞬间在脑海中脑补了一系列狗血的家庭伦理剧。
许漾也笑,“哟,大姐,看来咱们真是缘分不浅。”略微一顿,许漾看着她笑着问:“姐,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我鹏湾特区的妹妹家。”说到这里,她语气黯然了一瞬,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她笑着问许漾,“妹子,你是去哪儿啊?”
“巧了不是,”许漾看着张霞笑道:“我过段时间也要去特区探望亲戚,说来,咱们的最终目的地倒是一致的。”
张霞又是激动的一拍大腿,“哎呀,妹子,我就说咱们有缘分!你到特区了,来找大姐玩儿。”她伸手拍拍吴晓峰的膝盖,“小兄弟,咱们换个位置,我跟妹子说说话。”
吴晓峰没动,他转头看向许漾。
许漾朝他点点头,吴晓峰这才跟大姐换了位置。
张霞坐了过来,挪挪屁股调整好位置,她凑到许漾跟前,“妹子,跟姐说说,单身了不?”张霞的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眼角眉梢里都藏着自信,“姐说话可作数呢,大姐这儿有好多优质男青年,你要是有意向啊,跟大姐说说要求,大姐给你介绍,保管一婚更比一婚强!”
许漾好笑,“姐,这都过去大半年了,您还记着给我说媒呢?”
许漾对大姐肃然起敬,瞧瞧人家这职业素养,这执着的精神!
“嗐,大姐说的话还能不记得嘛,”张霞叹了口气,“大姐就是不想咱们女同志都陷在烂的婚姻里。”
许漾挑眉,给张霞竖了个大拇指,“大姐,您这思想觉悟高啊!”她话音一转,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我婚姻挺好的,我这趟是去探亲的,回来还跟我家那口子过呢。”
大姐被拒绝了也没气馁,乐呵呵的拍了拍许漾的手臂道:“嗐,你过的好就行,不过你要是想找了,就来找大姐,大姐给你留最好的。”
“那大姐,你可得好好给我挑挑。”许漾笑道。
“包在大姐身上。”张霞拍着胸脯保证。
一路上,有了张霞的加入,整个旅途一点儿都不无聊,媒婆的嘴太能聊了,碰上个许漾这么个不叫话落在地上的,那真是打开了大姐的话匣子,从白天一直聊到晚上,嘴就没停过。
临江,周家。
难得的休息日,不用早起去上学,周茜美滋滋的睡了个懒觉。秋日的阳光懒洋洋的洒进卧室,照在睡得起仰八叉的身影上。
周劭抱着安安推门进来,站在床尾拉住被角使劲儿一拽,周茜在床上滚了一圈,没醒。
周劭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弯腰小心翼翼的将安安放到周茜身侧与墙壁之间的空地儿里坐着,“安安,叫你姐姐起床。”
安安小身子稳稳当当的坐在了床上,场景变换的太过突然,让他愣住。接着,他昂起小脑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先看了看爸爸,随即就被旁边一个黑乎乎的毛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小家伙二话不说,一弯腰,伸出小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抓。
“啊,哈!”他自己先笑了。
“嗷!”睡梦中的周茜只觉得头皮剧烈一疼,她捂着脑袋噌得一下就坐了起来。
安安被那道突然诈尸般腾起的黑影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手,几根长毛随着微风飘荡着。
他愣了两秒,仰起小脸望向爸爸,瘪了瘪嘴,“呜~”
周劭连忙把安安抱了起来,大手轻轻拍了拍安安的小屁股,安安被安抚了,立马就不哭了。他好奇地低下头,寻找刚才那个会动的东西,伸出小手指着那个方向,小嘴里发出软糯又含糊的音节:“哦,qi~,qi~”
周茜终于醒了,浓密的头发像是一颗海胆一样,遮挡住她的脸。她从头发后面抬起头,竖着小眉头,不满的看向周劭:“老周,你个坏老头,欺负人。”
她气得伸脚毫无章法地对着空气一通乱蹬,脚丫子将床板砸的咚咚响,强烈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安安被周茜的动静吸引,还以为她是和自己玩儿,跟着兴奋地晃动着肉嘟嘟的小身子,嘴里欢快的啊啊的叫着。
周劭抬手扶住安安的后背,居高临下的看着发疯的周茜,“起床把被子晒了,一会儿跟你哥去上课去。”
“啊~啊~,我不想去!!”
周劭不管她发疯,抱着安安转身出去了,许漾不在,他今天要替她去店铺里面看看装修进度,没功夫跟周茜这个小疯子耗。
周茜带着十足的怨气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扛起自己的被子,气势汹汹地走到阳台,把它重重地搭在了晾衣架上。她幽魂一样洗漱完,又幽魂一样飘进厨房,两只拖鞋故意踩得噼里啪啦响,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清晨的不满。
“啊,早上坏!!!”她跺脚怒吼一声。
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看书的和一个打毛线的头都没抬一下,习惯了,哪天要是没周茜这个背景音,他们还不习惯呢。
“啊!”厨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我的花生,我辣么多的花生呢!”
她翻遍了所有的锅和垃圾桶,都没找到自己昨晚煮的花生。
她冲了出来,像只暴怒的小狮子,瞪着沙发上的几人,“谁干的?谁把花生全吃光了?!”
“是你吗?!”她瞪向林暖。
林暖无辜的摇了摇头,“不是我,周茜姐。”
“是你吗?!”她转向林郁。
林郁头都没抬,慢条斯理的又翻了一页书。
小哑巴不爱吃花生,周茜转头恶狠狠的看向周衍,“傻蛋,是你偷吃了锅里的花生!”
周衍从毛线里抬头,白了她一眼,好心为她解答,“我漾姐出门,打包带走了。”说完又幸灾乐祸一句,“谁叫你早上不起来的。”
“爸,许女士把花生都拿走了!”周茜冲进主卧。
结果又是被周劭一顿嘲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弯起的懒虫被鸟吃。”
周茜气愤了,都欺负她!
她早饭也不吃了,搬了小凳子,拉上二胡就开始唱:“手里捧着窝窝头~我的眼泪往下流~一颗花生都没有~你咋这么狠心喽~哎嘿呦哎嘿呦~”
第304章 盯上
临江那边发生的事情许漾自然是无法亲自围观了,她随着绿皮火车晃悠着,听了张霞大姐一路的叭叭,终于在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的时候到达了穗港。
从火车上下来,脚底板已经踩着月台上的水泥地,身子却还似沉浸在铁轨的余韵中,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腿脚在那哐当哐当的节奏中摇晃,整个人彷佛踩在浪头上似的晕乎。
许漾重踩了两下脚步,这才将那种不适感甩开,她提起行李对吴晓峰和田大力道:“咱们一会儿安顿下来,去尝尝他们这儿的早茶。”
九月的穗港依旧炎热,吴晓峰和田大力热的将外套解了塞到编织袋中,里面只穿着工字背心,露出肌肉虬扎的粗壮手臂。薄薄的裤子被大腿撑得紧绷绷的,裤脚扎进解放鞋里,身板板正。
田大力闻言笑出一口大白牙,看着就没有那么不好惹了,“都听嫂子的。”
三人一出站,就被七八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他们要不要坐车。许漾没有理会,被吴晓峰和田大力护在里面,加快脚步往外走。
那些人却是不依不饶,七八人竖起人墙挡在周围,挨挨挤挤的贴上来,浑浊的汗味儿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乱中,一只手借着人缝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伸向许漾的胸口。
不是耍流氓,而是想要偷钱。最知道钱藏在哪儿的就是小偷了,他们经验老到,眼睛一瞄差不多就可以判断出钱大概在哪儿。许漾骨架瘦瘦的,胸却那么大,里面指定是藏钱了!
就在那只手刚要碰到许漾的时候,吴晓峰迅速的闪身一挡,那只手摸到了吴晓峰的腹肌上。
吴晓峰皱眉高高竖起,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铁塔一般投下阴影。他低下头,目光鹰隼一般锁定在那人的脸上,正义凛然的脸上此刻阴沉着表情,好像无声在说:“你找事儿?”
被他盯着的人,个头都不到吴晓峰的肩膀高,此刻在他骇人的气势压迫下,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吴晓峰铁钳子一样的大手紧紧箍住他的手腕,矮个子觉得手腕都要被他捏断了。
“做,做咩啊?!”他龇牙咧嘴使劲儿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倒是冒出一身冷汗。
矮个儿男孩的同伙儿立刻紧张起来,手已经下意识的摸上后腰了。
许漾笑着出来打圆场,她看向吴晓峰,“晓峰,把这位小兄弟放开。”她看向那矮个子男孩,“对不住啊,这位小兄弟,我兄弟是部队里当兵的,过于警觉了,你手摸到他身上了,这才......”
许漾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你要不往人家身上伸,人家也不能捏你的手。要说不对,也是你们先不对。
吴晓峰听令放开了矮个男孩的手,那人立刻溜到了领头的人的身后,隔着人偷偷打量吴晓峰。
“各位兄弟。”许漾又转向其他人,笑着打着商量,“我们家里人开车过来接我们,实在不用不坐车,不知道各位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离开呢。”
许漾无意和这群人纠缠,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来是浪费时间精力,二来即便是短暂的占了上风也落不着什么好处,反倒可能惹来对方的报复。
火车站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彻底清除这些黑恶势力。这群人都是有团伙的,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江湖手段不要太多,许漾只想赶紧离开。
领头的男人眯着眼睛打量许漾半晌,知道这票是做不成了,人家又给了台阶下,他迅速的转换了态度,笑道:“都是误会,我这小兄弟就是年纪小,咋咋呼呼的。既然你们有车,那我们就不挡着了。”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路,“请。”
许漾朝他颔首致意,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迅速的离开了。
“强哥,就这么让她们走了,小正的手都被捏肿了。”
李正把手伸到强哥面前,哭唧唧的说道:“强哥,我的手......”
强哥眉头一皱,低声训斥了一句,“你是女人吗?收收眼泪!”
训完了李正,他转头对其他人道,“行了,咱们混这一行的,要懂得审视夺度知不知道,这票干不了就干别的。”
一个被两个似乎是部队里出来的彪形大汉护着的女人,家里能开的起车,听起来背景就不是简单的。硬碰硬?那是自讨苦吃。
许漾这边顺利脱身,不过有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白露这是第一次来穗港,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
她是纺织学院纺织工程的学生,她原本循规蹈矩地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既不是太喜欢,也不是太排斥,只等着毕业后被分配进一家大型国营纺织厂,捧上金饭碗。
直到去年,学校新设了服装工程专业。一次偶然的旁听,却瞬间点燃了她对于服装设计的热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顾一切的想要转专业,却遭到了老师和家里人的激烈反对。
“你已经大三了,再过一年就能顺利毕业,现在转专业等于前功尽弃!”
“什么服装设计?听都没听说过,咱们普通家庭的孩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你听话......”
白露妥协了,虽然没能成为服装工程的正式学生,但她对服装设计的热爱从未熄灭。无数个夜晚,她对着画了一半的设计图发呆。
她知道大家说得有道理,可心底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得不到的梦想,永远在骚动。
于是,平日里乖巧文静的她,做出了人生中最叛逆的决定。当得知穗港正在举办服装设计大赛的消息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着存下的零花钱买了去穗港的火车票。
这次南下,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行动。瞒着父母,瞒着老师,只怀揣着几张精心完成的设计稿,和一腔孤勇。
一路上她是小心又小心,根本不敢和人说话,为了防止自己离开座位,她饭只吃几口,实在渴得厉害了,她就抿几口水,就这么煎熬着,终于熬到了穗港。
可没想到,她一出站就被人给盯上了。
第305章 救命
当一个小姑娘背着行囊,孤身一人出现在最混乱的火车站,并用那双涉世未深的眼睛满眼憧憬新奇的打量着四周时,最先盯上她的除了窃贼还有人贩子,尤其是这个女孩还极有姿色。
白露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正随着人群小心翼翼的往出口处走。她听人说过,穗港火车站乱,小偷多的很。因此她将提包紧紧的抱在怀里,手臂牢牢的护在提包的外面,里面装了介绍信、几十块钱和几件换洗的衣裳,这是她所有的家当了,要是被偷了,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出站口,人声鼎沸,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群,有扛着巨大的麻皮口袋的生意人,有脖子里搭着汗巾民工,还有穿着西装很快钻进小汽车的高档人士......远处公交站里的公交车终于将站台上的沙丁鱼塞进自己的肚子里,不堪重负似的慢悠悠启动,穿着劳动服的青年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快速穿过广场,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各种摊贩交织成一副混乱又繁华的场景。
“坐车啦,人满发车......”
“住宿,还有房间,便宜了......”
她支着耳朵,陌生的音调像是加了密一般,她感到好奇,又有些害怕。不敢回应任何人,只用力的摇头,低垂着眸子,一溜烟快步的往外跑。
等出了站,站在人流的边缘,她才深深的舒了口气,她从从口袋里拿出抄写好的地址看了几眼,然后茫然的抬头看了一眼街道,一时间犯了难。
她不知道怎么走。
“小同志...小同志...行行好......”
白露转头,就看见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藏青色长裤的妇女正伛偻着身子,脚步虚浮的朝她靠近。
“小同志,我头晕得厉害...心慌...喘不上气来,能不能麻烦你,扶我到前面的小巷子的阴凉地儿坐会儿,我,我实在走不了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肥胖的脸上都是汗,嘴唇有些白,她说着身体微微摇晃,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摔到地上。
“哎,小心。”白露连忙伸手扶住她。
妇女稳住身形,抬起头,虚弱的对白露露出一个笑,“谢谢你啊,小同志。”
白露皱了皱眉,往那边小巷看了一眼,小巷阴凉,确实是比大太阳底下舒服,“算了,我扶你过去吧。”
“哎!”那妇女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余光扫过几十米外的狭窄小巷,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麻烦你了。”
“到了,阿姨您坐下歇会儿。”
白露转身,就见前一秒还虚弱的下一秒就要晕倒的妇女此刻正挺直的站在一旁。那双虚弱无力的手,此刻像是铁钳子一样,死死的钳住她的手腕,她脸上的痛苦和和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凶狠。
她勾起一个冷笑,“小姑娘真是心善,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去处。”
话音落下,小巷另一头的拐角后蹿出三名身强力壮的男人。
白露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立刻拔腿就往外跑。
“救命!”
许漾和往常一样,去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安置下来,在途经一条小巷的时候,吴晓峰敏锐的顿住脚步。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他动了动耳朵,听得更仔细了。“是个年轻的女同志的声音。”
说实话,许漾不是很想管,但听到吴晓峰的后半句话,她有些犹豫了。
“算了,晓峰你过去看看,我和大力在这边等你。”她看着吴晓峰,严肃的叮嘱:“量力而行,不要冒险,要是遇上危险你喊上一声,我们在外面叫人。”
吴晓峰点点头,他是许漾的员工,主要的任务是保护许漾,只是骨子里还存着部队帮扶弱小的精神,他没有办法对喊着救命的同志视而不见。
不过他也会更加慎重,尽量不给许漾惹麻烦的。
吴晓峰快速的循着声音过去,只见巷子里,一个妇女正捂着一个小女孩的嘴,将她往巷子的另一头拖。三个男人就站在一旁,凑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被拖拽的小女孩子满眼是泪,拼命的挣扎着,鞋子都蹭掉了一只,露出白嫩的脚。她十指绝望地朝身后抓挠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当看见吴晓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她的挣扎骤然剧烈起来,喉间的嘶吼混入了迫切的哭腔,每一个吸饱都在向他呼救。
“抓人贩子!”他大喊一声,然后迅速的冲向人贩子。
吴晓峰目标精准,直奔白露。巷子里的人贩子也发现了吴晓峰,两个男的上前拦住吴晓峰,一个男的冲过去扛起白露的脚和那妇女一起抱着人往巷子另一头跑。
头一个冲过来的男人挥着拳头冲着吴晓峰的门面而来,吴晓峰出手如闪电,猛地擒拿住那只手,反手使劲儿一拧,那人痛得惨叫一声。吴晓峰已经一只脚狠狠踹上了对方的膝窝,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整张脸因为剧痛扭曲变形。
第二个男人拦腰抱住吴晓峰,顶着他往前跑,巨大的惯性让吴晓峰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墙壁,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吴晓峰迅速反击,用手肘狠狠的砸向那人的后背,同时膝盖狠狠的顶向他的腹部,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弓着背抱着腰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一男一女两名人贩子扛着白露往巷子外跑,那边有他们准备好的车,只要把人捆了往里一塞,塑料布一盖,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个人。
白露使出浑身的力气扑腾着,可她本就没什么力气,又怎么能扛过两个人的挟持,眼看着吴晓峰的身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自己眼前,白露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眼看着要跑出巷口,那一男一女心里一喜,还没等他们嘴角的笑彻底扬起来,脚步便已戛然而止。巷口之外,呼啦啦围了一群人上来,瞬间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打死这些人贩子。”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被许漾喊来的热心路人瞬间一拥而上,摁着两人狂揍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年代,黑心的人黑心,但大部分人还是很淳朴的。
有了路人的帮助,吴晓峰那边的人贩子也很快被捆了起来。田大力护在许漾跟前,没去揍人,不过也对着捆起来的人贩子淬了两口,“作孽的人贩子,下十八层地狱的玩意儿,呸!”
许漾把白露扶了起来,“没事吧?”
白露浑身发抖,刚刚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瞳孔不受控制的放大,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听见许漾的话,她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啊~”她猛的抱住许漾哭嚎了起来。
第306章 点评
白露死死的抓住许漾,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十根指头深深的陷进许漾的衣服中,恨不得掐到皮肉里,仿佛溺水者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可靠的浮木一般,箍得许漾皱了皱眉。
许漾抬手轻轻拍了拍白露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别怕,你已经安全了,一会儿公安就来了。”
滚烫的泪水滴在许漾的脖子上,白露像是要将心中的恐惧与无助都倾泻出来似的,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哀切嘶鸣,听得围观的路人心里都酸酸的。
一想到要是自家小姑娘被人贩子拐了,他们心里也得痛死。这么一想,他们对白露更是怜惜,对人贩子更是恨得牙痒痒,忍不住上前对人贩子又补了几脚。
“小姑娘,别哭了,人贩子已经抓住了,你安全了。”
“是啊,小姑娘,别怕。”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安慰着白露,试图给她安全感。
白露从许漾肩膀上抬起头,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惜只能在剧烈的抽泣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谢,谢谢......”
“哎呀,不用谢的小姑娘,出门在外要小心哦。”
“是啊,要跟着大人一起,自己一个人可不敢乱走。”
众人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的安抚,白露抹抹眼泪,一个劲儿的道谢,今天要是没有这些热心的人救她,她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呢。
吴晓峰身上有些擦伤,一颗颗细小的血珠从破皮的伤口中冒出,不过这些这些伤对他来讲跟挠痒痒似的,随手一抹就算是处理了。
他从地上捡起白露的手提包。手提包挣扎的时候散开了,地上散落着衣服和纸张,他小心的捡起来掸了掸沾上的泥土,一起拿着走了到了许漾身边,递给了她。
“这是这位女同志的。”
许漾顺手接了过来,目光瞬间落在那叠设计稿上,不由得微微挑眉。
她随手翻看起来。图纸上的线条有些青涩,笔触有些许生硬,能看出修改的痕迹,但设计风格却颇为大胆,故意撕裂的裙摆、不对称的袖窿,以及极度夸张的肩部设计,更难得的是,这些设计里有自己的精神内核。
设计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灵魂,技术、结构与面料是盛载灵魂的载体,灵魂才是区分一个设计师是否成功的关键。
许漾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也懂女装设计吗?”白露向众人道完谢,转身就见许漾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这次来参加比赛的设计稿,她见许漾看的认真,神色间像是看得明白的样子,不由得开口询问道。
许漾将设计稿合上,还给白露,“抱歉,看了你的设计图,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盗取你的设计用于任何商业或生产活动的。”
“啊,不,”白露急的连忙摇头,有些无措的摆摆手,那双美丽的眸子带着真诚,“我不是担心这个!你们救了我,要不是你们,我现在都不知道会怎么样。这些设计稿又不值钱,如果你想要我送你们都行,真的。”
她看向许漾有些紧张的问:“我看姐姐你好像很懂设计,就想问问,你觉得我的设计怎么样?”她加快了语速,“我这次就是来参加比赛的。”
白露一直是蹭课自学,这些设计图都是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没有老师帮忙指点,也没有同学交流,更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来验证自己的设计水平。
她几乎没有收到过来自别人的反馈,她很想知道别人的想法,这次来穗港参加比赛也是想要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自己离梦想还有多远?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的评价,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评价。
“我不是很懂设计,不过我是做女装生意的,经手的衣服多了,算是有些经验吧。”许漾看着白露美丽的脸蛋,笑着问:“你没有正统的上过服装设计的课吧?”
白露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许漾看了出来,“是,我是自学的,学了一年多了。”
许漾笑了笑,“所以你的设计构思十分的大胆,但你的视觉呈现的效果却相对薄弱,你看这里......”许漾点点她手中的设计稿,“人体动态有些生硬,明明表达的是不羁无畏,但呈现的效果就大打折扣。还有这个领子的专业名称,标错了。”
白露惭愧的低下头去,露出的耳朵红的滴血。原来在专业人士眼中,她的设计有那么多问题。
许漾看着白露这副被打击到的样子笑道:“不过,你是我见过的设计师中水平最高的一个。”
白露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向许漾。
许漾一笑,放软了语气,“真的,你是没见过那些工厂高薪供着的所谓‘设计师’。会画个线条,改个别人的版型就敢自称设计师了。比起那些只会拾人牙慧的,我在你的设计稿里看到了你独特的东西,而这份东西,最重要!”
她看向白露,目光里带着诚恳的鼓励,“刚刚那些问题花些时间就能解决,你不需要为能弥补的东西而颓靡。女人们需要不同的衣服去展现自己,而这些需要你们这些设计师去洞察时尚引领潮流,所以...”
许漾拍了拍白露的肩膀,“加油,我看好你。如果我是比赛评委,我肯定会给你打高分的。”
白露被许漾说的心潮澎湃起来,连刚刚差点儿被拐的阴霾都消散了几分。
“姐姐,谢谢你!”
公安来的速度很快,“我们是公安局的。是谁报的案?”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指着人贩子义愤填膺的说道:“公安同志,就是他们!这些天杀的拐子!”
“就是,你看这多好的闺女,差点儿就给拐走了!”
“一定要狠狠惩罚他们,给他们枪毙了,看他们还怎么作恶!”
在初步了解情况并做完笔录后,公安们给人贩子一人铐上了一副冰冷的手镯子。
作恶的人,最终要收到法律的制裁!
第307章 找爸爸
白露要跟着公安先去警察局,后续公安机关会启动遣送程序将她送回家,无需许漾她们操心。
“姐姐,你们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她看了看沉默站在许漾身后的吴晓峰,“我好报答你们。”
许漾回头看向吴晓峰,征询他的意见,毕竟要救人也是他的意思。
吴晓峰摇了摇头,他救人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回报。
许漾回头笑着对白露说,“报答就不必了,我听你口音也是临江人吧?咱们是老乡。”白露说的虽然是标准的普通话,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些临江口音。
看着白露露出惊讶的神情,许漾继续说道:“都是老乡,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在临江新街口那边开了一家女装店,就快开业了,有时间你可以过去看看,也能为你的设计找找灵感。”
白露闻言,先前的拘谨与生疏突然就消融了,老乡两个字在这异地他乡就像是无形的纽带,瞬间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了。
“原来姐姐你们也是临江人!”她语气里多了两份亲近,“我是纺织学院的学生,我家就住在大学城那边!”
“姐姐,你店铺叫什么,我回去以后就去找你。”
“叫Anna,从十字路口走过去,第一个路口右拐,沿着那条路走上几分钟就到了,是个庭院式的店铺。”
白露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地址。
因为白露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间,许漾在招待所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她往临江那边打了个电话,是朱婶儿接的,许漾报了平安和安安互动了两句就挂了。
吃饭完,许漾就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去批发市场了,虽然她和陈珍珠约定好了由她选品给自己,但既然来了,她肯定是要把市场摸透的,这样她才能知道陈珍珠有没有糊弄自己。
许漾愿意信任陈珍珠,但作为承担全部资金风险的一方,她绝不将安全完全寄托于单纯的道德信任上。她需要对市场有自己的洞察,以及对陈珍珠这个合作伙伴有最基础的判断。更重要的是她也许漾考察更优质的的档口,更多的供应商为将来生意的扩张做好准备。
这次的市场上,秋装大面积开花,每个摊位前都挂上了新的款式。许漾在每家摊位前前逛逛,和摊主聊聊天,偶尔见到喜欢的款式就下一些订单,就这么一路逛过去,整个情况差不多就摸清了。
9月是换季的关键月份,也是上新频率非常高的一个月。为了测试市场对于秋装的反应,每个摊位每个月都会推出十五到三十个左右的新款衣服,除却部分雷同的,保守估计整条街每个月会有数百到上千款不同的女装上市。
不过比起现代动辄每月百万级新款的“海量”相比,现在的情况对许漾来说简单多了。
许漾在市场上转了一圈,五千块钱就撒了出去,不过市场什么情况,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临江。
周劭今天不在家,部队里要拉练,周劭得出去个两三周的时间。
临走前,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安安。几个大的饿了知道找吃的,下雨知道往家跑,总归不会让自己吃什么亏,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有安安,还还小,许漾又正好也不在家,周劭心里揪着,生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孩子磕了碰了,或是夜里哭闹找不着爸爸。
离开的时候,他反复叮嘱几个孩子,好好帮着朱婶儿照顾好弟弟,又跟朱婶儿嘱咐了不少,最后又到王大娘家里请她帮忙经常往楼上看看,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家。
家里大人不在家,周茜这个猴子可是称起了大王。各式各样的零食买了一大包,自己兜里装不完,她左右看看,塞进了林郁的兜里。
“看什么!”周茜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她满意的拍拍林郁被塞的鼓鼓囊囊的口袋,“不许偷吃,听见没。不然...”她举起自己的拳头在林郁面前晃了晃,威胁道:“小心我揍你。”
林郁:“......”
他面无表情的看向周茜,伸手挪开她放在自己衣兜上的手,“你手脏,别碰我。”
“谁手脏,谁手脏?!”周茜炸毛了,她伸开五指摊在林郁面前,“这是糖!糖你知道吗?”她说着就伸到嘴里唆了一口,“甜的,你尝!”
林郁默。
他绕开周茜往学校走,鼓囊囊的口袋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晃悠,周茜在他身后蹦跶,扯着嗓子叮嘱,“小哑巴,你敢吃,我揍死你!”
对于周劭经常不在家,周衍他们都习惯了,倒是安安,一到傍晚就开始找人。
安安趴在周衍的肩头,小脑袋像个不安分的拨浪鼓似的,不停地转动着,一个今儿地玩门口的方向探。
“安安,快来听音乐。”朱婶儿啪的一声摁开收音机,激荡的隐约瞬间流淌了出来。
安安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了一眼,可很快他又将头转了过去,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在房间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ba......ba......”肉嘟嘟的小嘴巴发出含糊的音节,小肉手朝门口的方向拍打着,好像要走到门外去找爸爸。
周衍给他擦了擦口水,“你爸今天不在家,你跟哥哥玩儿。”
安安回头看他,眨巴着大眼睛好似要听明白他在说什么,结果只听懂了‘爸’和‘哥哥’这两个词,他伸出小手去抓周衍的嘴巴,“啊ge...bubu......”
周衍的嘴都快被撕成小夫了,他哀叹一声,“小祖宗,放过你哥的嘴吧,你哥以后可是要国旗下讲话的。”
“你以前不是经常在国旗下讲话的吗?”周茜躺在沙发上,翘着脚,仰面吃着山楂条。长长的山楂条从她手中垂下,下端正好送进她的嘴里。“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以我为鉴......”她转头看向周衍,“每周一你都上去的,你忘啦?”
周衍:“......”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什么历史都往外倒只会害了你!
第308章 下楼遛弯
安安见哥哥姐姐径自说着话,没人理自己,他左右瞅瞅,瘪瘪小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周衍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着他在屋里转圈的晃悠起来,“小祖宗,你怎么哭了哦,别哭了,别哭了。”他轻轻的颠着怀里的小肉球,大手轻轻的在安安的后背上拍抚着。
安安趴在周衍的肩头,小手执着的朝门口抓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委屈的不行,“ba......ba......”
周茜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安安面前,她用指尖轻轻捏起眼角和嘴角,扮了个鬼脸,瓮声瓮气地逗他:“安安看,老猫来了,哇哦~老猫吃人啦!”
“专吃小孩的脚丫子。”周茜伸出手指挠了挠安安的脚心。
谁知安安猛的蹬腿躲开周茜的手,小嘴一张,哭的更厉害了。响亮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盖住了音乐声,差点儿掀翻房顶。
周茜讪讪地收回手,有些心虚的将山楂条怼到安安的嘴边,道歉:“我错了,我不吃你了,山楂条给你舔舔,甜的!”
安安哭得正伤心,挥手打开山楂条,把脸往周衍脖子里一埋,嗷嗷哭。眼泪一滴滴滴进周衍的颈间,烫得他一哆嗦,“小祖宗,别哭了,小疯子那是吓你的,她是坏蛋,哥哥给你打她。”
他瞪了周茜一眼,伸手在周茜身旁呼呼假打了两下。“他不能吃这些东西,你不知道?”
周茜不服气的回瞪了周衍一眼,“他能嗦味儿,我吃甜的就开心了,他吃甜的也开心了呢?”
周衍的耳朵被安安的魔音震的嗡嗡的,闻言伸手挥了挥,“去去去,没工夫跟你辩。”
周茜哼了一声,狠狠的咬了一口山楂条缩回沙发上去了。
周衍抱着安安继续哄,“要不要吃奶奶?吃完奶奶睡觉觉好不好?”
朱婶儿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插入。
许漾在育儿上有自己的坚持,正是因为见识过世界的广阔和人性的复杂,才更加深刻的理解到,让孩子能够拥有丰盈而坚韧的精神世界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她很重视安安和家人感情的培养,一般家里有人的情况下,基本只让安安和亲人呆在一起,即便是周衍他们照顾的不如朱婶儿妥帖,她也选择让他们笨拙的相处。周衍他们和安安玩儿的时候,朱婶儿一般只在旁边看着,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许漾朱婶儿可以提供优质的照顾,但安安需要从亲人那里建立平等真挚的情感连接,获得正确的价值观与家庭文化,培养社交能力与情商。所以,她总是告诉朱婶儿,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不干预孩子们的相处。
“我们安安是想爸爸妈妈了。”朱婶儿满脸怜惜的看着安安,她也知道许漾和周劭各有各的正事儿,但看着孩子哭的这么委屈,她也跟着心疼。
这时,林郁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他身上还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
“怎么了?”他皱眉走近,去看哭得正伤心的安安。
“还能怎么了,想老周和我漾姐了呗。”闻着林郁身上的饭菜香味儿,周衍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林郁解开围裙,伸手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我带安安下楼去转转,你们先吃饭。”
周衍甩了甩发麻的手,点了点头,他抬手往沙发上瘫着的某人一指,“把她带上,她脸皮厚,要是有小孩欺负安安,她能揍回去。”
林郁看向周茜,认真的点了点头。
无辜被点名的周茜瞬间瞪大眼睛,她腾的一下坐正身子,气势汹汹地瞪向两人,“说谁呢?!”
可惜根本没人接茬。周衍径直钻进厨房翻找吃的,林郁抱着抽抽搭搭的安安就往楼下走,朱婶儿利索地收拾好玩具跟在后头。
“喂!”她冲着众人的背影叫了一声。
没一个人回头,转眼间客厅就剩周茜一个人对着空气干瞪眼。
周茜跺跺脚,从客厅里抓起一个桃子跟了过去,很快,楼梯间响起她蹬蹬蹬的脚步声。
傍晚的小区是最热闹的,九月的傍晚,微风微微吹拂着,是一天中最为舒适的温度。吃过晚饭的居民们三三两两地下楼散步,闲聊的老人,运动的大人,玩闹的孩子,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林郁抱着安安一到楼下,刚刚还抽抽搭搭的安安立马停止了哭泣,此刻睁大了湿润的眼睛,被周围奔跑的小朋友吸引了全部注意。
“啊~”他欢快的挺动着小身子,挥舞着小手小脚,迫切的想要和小朋友们玩儿。
小区里的人相互都认识,见到他们就打了声招呼,“哟,安安又出来玩儿了。”
林郁没说话,抱着安安径自往一旁走,朱婶儿笑眯眯的跟这些人寒暄。
“今天怎么不是安安爸爸带他?”有人就好奇了,往常都是周劭晚饭后带着安安出来溜达,今天倒是周家的那个养子带出来的。
“小周出任务去了。”朱婶儿笑着解释一句。
“哟,这小许不在家,周副团长也不在家,那就一群半大孩子在家了?”一个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的老太太说道。
“可不是,这咋放心的下哦。”有人附和道。
朱婶儿笑道:“这不还有我嘛,有啥不放心的。”
“也是,也是。”大家嘴上应着,其实心里不然。你一个保姆能当什么家做什么主?
林郁抱着安安走到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中间,小心地掐着他的腋下,让他穿着小鞋子的小脚丫轻轻踩在地上。
眼前五六个同龄宝宝,小一点儿的正趴在垫子上,兴奋的扑腾着小手小脚,好奇的看着别人,大一点儿的牵着大人的手在垫子上走来走去,争抢着玩具玩儿。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专注地啃着软胶玩具,口水亮晶晶地糊了一下巴。旁边穿蓝色衣服的男孩努力想抢,每次伸手都被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带得歪倒在地。
安安看得眼睛发亮,兴奋地‘啊啊’叫着,整个小身子都往前倾,迫不及待地要加入小伙伴的队伍。
林郁从背后稳稳掐着这个小家伙腋下,扶着他往前迈步。安安歪歪扭扭的“走”向朋友们。安安‘走’到那个粉色小女孩的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晃了晃小手,“啊啊”叫了两声,似乎在跟人家打招呼。小姑娘看了安安一眼,不感兴趣,转头继续啃自己的。
安安翻身爬了起来,凑到一个黑瘦的小男孩的面前,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人家。小男孩被挡了视线,伸手推着安安的脸把他推开。
安安被推的往后一倒,好在林郁伸手扶住了他,把他抱到旁边坐下。朱婶儿笑眯眯的将摇摇玲塞进他的手中,“安安,咱们玩儿玩具哈。”
安安立刻乐呵呵的用力摇了起来,清脆的铃声立刻吸引了旁边小朋友的注意,孩子们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这个新来的小伙伴。
刚刚那个推安安的小男孩蹭蹭蹭爬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抢安安手里的玩具。
第309章 不让
许漾对安安大方,就是玩具也是在能力范围内买最好的,这个摇摇乐还是在穗港的时候买的,香江品牌Schylling,外形是可爱的太阳花造型的,花瓣是牙胶材质,方便孩子磨牙啃咬,里面的小铃铛也比普通的摇铃要更加清脆。
红黄蓝三色花瓣鲜艳夺目,安安最喜欢抓着摇铃使劲摇晃,听着里面清脆的铃声,然后迫不及待地把花瓣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此刻,安安正欢快的摇铃给林郁和朱婶儿看,一边晃动的小手一边仰头对着两人笑,好像在说,快夸我摇铃摇的好呀。
朱婶儿笑着给安安鼓掌,“我们安安摇的真好。”
林郁看着安安笑着的小脸儿,嘴角忍不住也勾了勾。
恰在这时,刚刚那个小男孩唰的伸手抓住摇铃的一角,使劲儿往自己跟前扯。小孩手快,旁边的大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个孩子就已经抢了起来。
那小男孩比安安大两个月,身子更灵活,抢起玩具来劲儿大的很。他一手攥着摇摇乐的手柄,一手去掰安安的小手,嘴里啊啊的叫着。
这玩具是安安最爱的,就算是家里人要也要看他心情的,他不想分享的,那是怎么着都不会给出去的。安安死死抓住摇摇乐,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但他年纪小,抢不过那对面的小男孩,急得嘴里发出“嗯!嗯!”的抗议声。
眼看着安安的玩具要被小男孩抢走了,林郁手一伸给夺了回来,小男孩眼看着玩具被夺走,整个人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哇”的一声嚎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男孩的奶奶刘桂梅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看见自家孙子在哭连忙将人抱进怀里心肝肉的哄起来。
小男孩抖着身子哭闹不休,两条小短腿胡乱蹬踹,小手胡乱的拍打着刘桂梅的脸,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每喘一口气就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小脸憋得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呦,小祖宗,谁惹你了?”她说着,眼神瞥向一旁的安安和林郁。
她孙子乖乖的在这玩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哭呢,肯定是被欺负了呗。
朱婶笑着打趣,“强强奶奶,强强抢我家安安的玩具,没抢过,自个儿给急哭,真是个急性子。”她呵呵笑了两声,“强强奶奶,你快给你孙儿买个摇摇乐吧。”
刘桂梅听着朱婶儿这话就有些不高兴,怎么说话的?说谁急性子呢。
她假笑一声,瞥了眼朱婶儿,“我们家强强在家可乖,从不抢人东西。不过就是两个小孩子玩闹,说什么抢不抢的啊。”
谁知她这话音刚落,小男孩就伸手指着安安手里的的摇摇乐,冲着她含糊的叫喊着:“要,要。”
刘桂梅顺着孙子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安安正乖乖的坐在林郁的怀里,小手紧紧的抱着一个摇摇乐。那摇摇乐瞧着确实和她们家的不太一样。
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安静又好奇的看着她们,小脑袋歪着,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哥哥哭的这么伤心。
刘桂梅笑着对安安道:“安安,你是个大方的,你的玩具给哥哥玩会儿好不好,我们不要你的,就玩一玩,反正你回家还能玩儿,现在就让一让哥哥好不好?”这话看似是问安安,实则是对林郁和朱婶儿说的,安安能懂什么呀,还不是大人做主。再说了,她又不是要他们的,玩一会儿就还回去了。
一般情况下,她这么说,那家长们碍着面子也就把玩具给她了。再怎么说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天不让这个玩具,往后碰着了,也尴尬。
“不让,你孙子想玩你自己去买,要我家的干啥?”周茜刚才跟老姊妹们聊了一会儿天,刚走过来就听见刘桂梅的话,她瞬间就炸了,凭啥你想玩儿就要让她们让啊,她周茜的字典里就没有让个字,谁来都不好使!
她冲过去挡在安安前面,竖着两道浓密的眉毛,即便面对刘桂梅这样的大人也丝毫不怯,小嗓门又脆又亮,跟放鞭炮似的炸开了:“人家的皮球、拨浪鼓怎么不见你孙子要,就要我弟弟十几块钱的摇摇乐,你们家是穷的解揭不开锅了吗,怎么就盯着我家的玩具?”她指着安安手里的摇摇乐,“咋啦,你孙子是地主吗,想要我弟弟就得给?咋这么大脸呢。”
她朝刘桂梅伸出手,“那我问你要二十块钱玩玩你给我吗,我不要你的,我就玩玩。来啊,不给我你就是小气鬼。”
周茜跟个小辣椒似的,辣的刘桂梅脸皮臊红,她指着周茜,手都在打抖,“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不就是跟你弟弟玩儿个玩具吗,你就撒泼,我看往后谁还敢跟你弟弟玩儿!”
“我弟这么漂亮可爱,不爱跟他玩儿的是那些人没眼光。”周茜把桃核往后一扔,双手叉腰,“你孙子抢人玩具才没人玩呢。”
“哎哟喂!周副团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跟长辈顶嘴还有没有教养了?”她转头看向朱婶儿,“你也不管管,让这丫头撒泼。我孙子才两岁,她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还跟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计较,要不要脸!”
朱婶儿假笑一声,“我就是个保姆,可做不了主雇家的主,要不您等安安妈妈回来您跟她说说。”小漾不把你骂死算她失策。
刘桂梅没辙,伸手点点周茜,“你这丫头片子牙尖嘴利的,我看将来谁敢要!”
“我才看不上你家呢,连个玩具都不买,专门去抢别人家的。”周茜认真说着自己往后要去的人家,“我要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人家,才不是你家。”
旁边的大人听见她的话都憋着笑,这小丫头虽然泼辣了点儿,但挺好玩儿的。她们中的有些人,就被刘桂梅的孙子抢过玩具,说着玩玩,玩坏了也不赔,把别人当冤大头呢。只是她们碍于面子,也不好因为一个小玩具就撕破脸,现在嚎了,终于有周茜这小丫头治得了她了。
“强强奶奶,你跟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计较什么。”
“就是,强强奶奶,你孙子想要玩具你给他买个就是了,人家安安的玩具那么贵,怎么好借给别人玩儿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刘桂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强强,我们走,不跟抠门的人玩儿。”她抱起孙子撂下这么一句匆匆的回家了。
周茜对着刘桂梅的背影重重的哼了一声。
第310章 确实好用
安安有小朋友吸引注意力暂时忘了找爸爸妈妈的事情,他乖乖的坐在一群小豆丁中,一边玩儿着玩具一边和旁边的小豆丁咿咿呀呀的用婴语交流几句,玩儿的不亦乐乎。
周茜就蹲在一边,小嘴跟机关枪似的数落着林郁,“小哑巴,你还真是个哑巴,你都知不知道拒绝的吗?她家孙子跑过来的时候,你就该给他一跟头推走!那老婆子要是来你也给撂倒。”
见林郁不吭声,周茜气闷,伸手去扯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喊道:“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林郁皱了皱眉,伸手拨开周茜的爪子,眼睛斜瞥着周茜,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声音,“你,安静。”他往旁边蹲了蹲,眼睛还盯在安安身上,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
周茜哼了一声,快速伸手从他裤兜里掏出一包唐僧肉出来,她一边拆包装一边看着林郁和朱婶儿说道:“你们看看,没有我在,你们都要被欺负。”
朱婶儿笑着点头,“多亏了茜茜你了,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来了这些天,朱婶儿也逐渐的摸清了这几个孩子的性格,周茜滚刀肉似的最不吃亏,咋咋呼呼的看着很不好管,但只要你顺毛捋,她还是愿意听你几句的。
周茜轻哼了一声,得意的扬起下巴,她就是这么厉害,侠女周茜!
周衍和林暖吃完晚饭下来替换林郁他们,周茜嘴巴叭叭的又跟周衍告了一遍状,“强强和他奶奶老坏了,多亏了我,大战强奶......”
周衍听完转头跟林郁说,“你看,我就说带上她有用吧。”
林郁缓缓点头,“确实好用。”
“喂,傻蛋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周茜气得往周衍右腿上踢了一脚。
周衍伸开大爪罩在周茜的头顶上,抓皮球似的抓着她的脑袋将人推推开,“饭菜给你们留锅里里,再不去吃粉条该坨锅里了。”
听到吃的,周茜消停了,什么也没有吃饭大,都不用周衍催,自己一溜小跑就回去了。
几个人换了几波陪着安安在楼下玩儿,一直玩儿到月上中天,人家小朋友都回去了他还要在楼下溜达,一上楼就哭着找周劭,找许漾。没办法,几个人只能轮班遛他,快十一点了,他瞌睡了,总算是把人哄上楼了。
许漾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磨人的事迹,她跑完市场后就来了王家豪家。
“嫂子来了。”王家豪热情的把许漾让进了屋里。
李小玲给几人端来茶水,语气里带着热情,“猜着嫂子可能这几天到。嫂子应该提前打个电话,让我老公去车站接你们,也好在家住几天。”
许漾笑着接过茶水,连忙道:“真不用麻烦!有晓峰和大力陪着我呢,一路上安全得很。”
寒暄了两句,李小玲神秘兮兮的探头往院子外看了看,等王家豪关了门,这才压低声音道:“嫂子,你的钱我给你取出来了。”
起初许漾打电话来,说要借她的存折过一笔钱,说路上带着不安全,她寻思着顶多也就几千块钱,谁承想等她拿到汇款单,看着上面的金额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手抖得像得了鸡爪疯。她反反复复的数了几遍上面的数字,只觉得手上像捧了个炸弹,腿都有些软。
她哪儿见过这么多钱呢,真是看一眼都心慌。
她猛地攥紧了单子,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生怕刚才模样被小偷瞧了去,就这么攥了一路,等回了家就把装着汇款单的信封塞到大衣柜的最深处,压了好几层衣服在上面。千万得藏好了,这要是丢了,打死她都赔不起。
等取款的那天更是夸张,网点里没有那么多现金!
银行的主任出来开了个条子,她和王家豪骑着自行车去了总行那边才取到,那一摞摞厚厚的大团结两个职员整整数了一个多小时才清点完毕。她们夫妻两个抱着一个大皮包走出银行大门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路上的每个人都有偷盗的嫌疑,就这么提心吊胆的,直到到家,锁好房门,两人才松了口气。
这几天,这笔钱放在家里,李小玲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上班的时候也惦记着,下班的时候也惦记着,生怕家里遭了贼,每晚睡觉前都得瞧上一眼,确认钱还好好的呆在包里没少,这才能安心入睡。如今许漾来了,这烫手山芋终于能送出去了!
李小玲从里间把提包拿了出来,送到许漾的手上,“嫂子,您点点。”
许漾当着王家豪两口子的面快速的数了一遍,“正好。”她笑着说道,将钱重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那就好。”如今“完璧归赵”,李小玲浑身上下都轻快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王家豪笑着打趣自己妻子,“嫂子,您是不知道,小玲这几天有多紧张,每天都要问我‘家里没遭贼吧’。”
李小玲伸手轻轻打了一下王家豪的胳膊,“我这不是怕把钱给弄丢了,没法儿给嫂子交代嘛。”
经过这几天的提心吊胆,李小玲算是体会到了身负巨款的滋味儿,那真是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没钱的时候,想着存款多点儿,可是真这么多了,心里反倒是不安生了。还是踏踏实实的拿着自己的一百多的工资,心里最是踏实、安稳。
许漾也笑,“我拿着这些钱的时候,一天恨不得看八百遍,老周都说我发什么疯。”
众人哄笑, 气氛不知不觉的又变融洽了一些。
李小玲听着许漾这么说,挽住她的胳膊笑着对王家豪嗔怪道:“你看看,嫂子也这样,你可不能再说我丢人了。”
许漾立刻跟上,“就是,家豪你可不许再笑我们了。”
两个女人统一了战线,王家豪故意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我可不敢笑你们,毕竟你们可都比我有钱,我只有哭穷的份儿。”他对着李小玲求饶,“老婆,下次多给我一点儿零花钱啊。”
掌握了家里财政大权的两个女人就得意的笑。
几人谈笑半天,李小玲从里屋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推到许漾面前。
“嫂子,边防证给你办妥了。”
第311章 谈生意
许漾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卡片似的纸,上面填了许漾的信息贴了一张证件照,跟结婚证有些类似。这张薄薄的纸片,就是通往那个充满机遇的世界的通行证。
“嫂子,这证虽然办好了,只是这有效期最多只给办七天的,您要是想干什么得好好打算了。”李小玲压低声音指着上面的有效期限说道。
许漾点点头,感激的看向李小玲,“能办七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小玲你亲戚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吧,改日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现在的鹏湾特区就是一块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无数人想要涌进这个掘金之地寻找机会。边防证就像一道 “水闸” ,有计划地控制进入特区的人流,因此审核上极为严格。许漾想着自己好歹也是有证了,起码不用像上辈子的那些大佬们,钻铁丝网进去了。不过,证只有一张,吴晓峰和田大力这两个保镖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也让他们重温一下大佬们的来时路。
许漾在王家豪家聊到日上中天,这才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许漾先去了陈记牛仔定秋款。
陈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算盘,一抬头瞧见许漾带着左右护法的架势进门,顿时就笑了,“许老板来了。”许漾上次来之后又在他这里进了一次货,打款很干脆,陈建军很喜欢和这样的人做生意。
许漾笑着走近,伸手和他握手,“陈老板,好久不见啊。”两人快速的握了下手,许漾的眸光在陈建军的脸上快速的扫过,“看您精神这么抖擞,生意一定很旺啊!”
陈建军哈哈大笑,“过奖了,都是托朋友们照顾。许老板这次来想看点儿什么?”他引着许漾往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放到许漾面前。
许漾在沙发上悠闲的坐下,吴晓峰和田大力像两个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陈建军看得又想笑了,跟上海滩里强哥出场似的。
“陈老板,有没有新上的秋装款式,想挑点儿回去。”
“拿多少的货?”陈建军啪的点燃一根烟,放到嘴里吸了一口。
许漾:“5000块以上。”
“哟,许老板生意做的不错啊。”陈建军笑着打趣一句,从开始两千块,到后来的三千块,再到现在的五千块,足以看出许漾的生意是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了。
五千块钱在陈建军这里已经勉强算是大客户了,如果许漾能够保持下去,她将会是陈建军未来小心维护的核心客户。
“那还是陈老板的货好我才能卖的好啊。”许漾笑道,“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享受到陈老板的‘独家’服务呢?”
陈建军将没吸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他双肘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许漾的眼睛,“你想要什么服务?”
“陈老板,咱们先前谈的条件是基于月批三千的基础上,如果我每月稳定在5000块以上,您得给我个大客户的‘内部价’吧?”许漾看向陈建军,不慌不忙的提出自己的要求。
散客有散客的价格,大客户有大客户的价格,这点陈建军也清楚的很,因此他答应的很爽快,“阿妹,这样吧,爆款、最新港版我给你优惠一成,走量款我给你优惠1.5成,够意思了吧?”
“陈老板,您这账算得精啊。”许漾眼尾微微一挑,“爆款只让一成,是料定我非拿不可。走量款让得多些,是要我帮你冲流水。”
陈建军笑着说道:“阿妹你也挣钱的嘛,双赢嘛 。”
许漾点点头,“可以,不过新款到货,我得是临江地区第一个选的,在我选完24小时内,同样的款式不能发给临江的其他商户。”
陈记的客户不止她一个,临江也有其他的商户等着要新款,就算是她要几天的独占期,陈建军也不会答应。服装款式生命周期短,陈建军需要快速周转。让他压着热销款几天不卖,不现实。她只说24小时,不多不少,是个合理的窗口时间。她至少能领先其他商户短暂的时间,而陈建军也能接受。
陈建军想了想,点头答应了,24小时,确实容易接受多了。
许漾微微坐正身子,“我知道陈记牛仔最出名的就是三三制,我首付30%,但尾款账期我要延长到45天。”
“45天?”陈建军皱眉,他的账期一般是一个月,许漾这要的时间生生多出了半个月,这就意味着尾款要晚半个月才到他的口袋里,“阿妹,你这就让我难做了。”他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欠条,“规矩就是规矩,一个月!你看看,大家的生意都转着这个周期。你这生生多出半个月,我这边的流水、厂里的原料款,都得跟着乱套!不行,不行!”
“陈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 许漾不慌不忙,“账期45天,但我把订单从5000提到8000。您虽然晚收了半个月款,但单笔生意的总额大了,周转的总量其实更快了。”许漾换了个姿势,继续到:“我要是逾期一天,您可以随意截停我在穗港的任何货物,我绝无二话,我知道您有这个本事。而且我在临江的地址您也知道,不怕找不到人。”
陈建军手里更多账期的大客户有的是,他也不怕许漾跑路,就像她说的,他有的是办法截住她在穗港的货,再通过临江其他的商户逼的许漾在当地市场都混不下去。再说跑的了她,担保人可跑不了,那个陈珍珠他可认识啊。
“行,我还是很信任许老板的。”
“我也信任陈老板,您可不能以次充好给我夹带瑕疵款。”许漾还是笑眯眯的,但说出的话可不那么好听,“每次拿货,我接受不超过5%的微瑕疵品,但严重问题的货,我有权按原价退货或换货。”
“许老板啊,你可真是让人不能小瞧啊。”陈建军看着许漾感叹了一句,一个女人,谈起生意来真是寸步不让,“你放心好了,我陈记牛仔不会坏了自己的口碑。”
“所以我说相信陈老板啊。”许漾还是笑眯眯的,小小的一个窝在沙发里,看着就像是个好说话的女学生。
许漾挑好了款式,两人就这刚才谈好的签了合同,许漾付了两千四百块的定金,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直奔陈珍珠的家。
第312章 丑衣服
许漾按照陈珍珠留下的地址找了过去,陈珍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就在距离越绣街以及光明集市步行半小时路程的一栋老旧的骑楼中。
许漾穿过喧闹的骑楼底商,循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幽深,光线晦暗,墙壁斑驳,晾衣竿从窗棂里伸出来,挂满了滴水的衣服,水泥地上潮湿不堪,角落里长着青绿的苔藓。
许漾走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踩滑了摔跤。她对着门牌号仔细的核对了一下,伸手在色漆剥落的门板上轻叩了几下。
“这真能住人吗?”田大力拨开打到脸上的湿衣服,小声的嘀咕着。“这也太潮了,连个光亮都没有。”对于一个住惯了干爽明亮房子的北方人来说,真的很难适应。
“预算有限的话也没办法,一个差的安身之所总比没有的好。”许漾回了田大力一句,抬手又在门上敲了敲,只是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找珍珠啊?”
隔壁房间打开,一位阿婆探头出来。
“对,阿婆,我是珍珠姐的朋友,过来找她的。”
“她一早就去市场上找货去了,这个点儿......”她扭头看了眼屋里滴答作响的老座钟,“也快回来了,你是在这等,还是晚些再来?”
许漾谢过阿婆,决定去楼下先吃饭再过来。
楼下有家卖炒面的小摊位,三人叫了五份面,正吃着呢,就见陈珍珠满头大汗的扛着一个大包裹从远处的路上走了过来。
那包裹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陈珍珠每扛一会儿就得放下来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像蚂蚁扛着大米似的慢吞吞的往前挪。
“珍珠姐!”许漾坐在面摊上,笑着朝冲陈珍珠用力的挥了挥手。
正低头咬牙扛着大包行走的陈珍珠闻声抬头,疲惫汗湿的脸上瞬间绽放开惊喜,“许漾!你怎么来了!”
吴晓峰和田大力快步走过去,一人拎着大包裹的一边,轻轻松松的提了起来。
陈珍珠在许漾对面坐在,“你怎么来穗港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啊。”
“老板,再来一份炒面。”许漾扬手对着老板说了一声,然后转头对陈珍珠笑道:“好久没见,珍珠姐精神多了。”
虽然比上次见,陈珍珠瘦了不少,但两只眼睛里燃烧的都是干劲儿,显然,她现在已经从家庭的创伤里走了出来。
陈珍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猛灌了几口这才歇过劲儿,她爽朗一笑,“我现在搬出来了,离她们更远了,每天忙的没空想那些事儿,状态反倒是好了不少。”
她现在除了自己摆摊做生意,还要给许漾找货,许漾那边走货挺快的,除了之前预定的一千块钱的货,许漾中间还补订过两次货。她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市场找货,搜罗5到10个新款,不同档口的质量还要进行比对,前一天卖的好的款还要补货,每天经手好几百件衣服。
等找完货,还要给许漾那边发货,回来下午搭配好要卖的衣服,晚上要继续去夜市摆摊,每天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半夜回去累得倒头就睡,哪还有空想七想八。
“看来,我还得再努力努力,让珍珠姐更忙碌一些才好。”许漾笑道。“奥,对了,我回去让律师将咱们上次商讨的合作方案做了份合同,你看看。”许漾伸手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陈珍珠手边。
这合同还是找的邢恨我帮忙的,这年头针对商业合同服务的专业的律师还是太少了,许漾一个小小的个体工商户,还不至于要请多精通的专业律师。反正已经和邢恨我打过很多次交道了,许漾对他的专业能力很欣赏,能有份合同就已经很不错了。
陈珍珠打开合同看了看,条款虽然有些晦涩,但基本都是她们之前商量的条款,她没什么问题,问许漾要了一支笔,利索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许漾看着她这利索劲儿,笑道:“签了卖身契,就是我的人啦,珍珠姐还真不怕我把你卖了?”“卖吧,卖吧,记得把我卖个好点儿的人家,我也不用起早贪黑的去选衣服卖衣服了。”
许漾噗嗤一笑,她将合同拿过来也签上自己的大名,“珍珠姐可是要跟我一起艰苦奋斗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去享福。”许漾摁了手印,将其中一份合同留给陈珍珠,自己则是将剩下的一份收好。
吃完饭,几个人回了陈珍珠的房间,陈珍珠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就是所有的家具了。
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味道,地上堆满了一捆捆没有拆包的衣物,几个大蛇皮口袋敞开口随意的堆在角落里,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靠近门口放着挂衣服的架子,几件等待熨烫的衣服就挂在上面。旁边桌子上则是摆了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周围散落着一些针线、纽扣之类的东西。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儿,陈珍珠把几个口袋挪开,几人这才走了进去。
“家里有些乱。”陈珍珠不好意思的笑笑,把床上的蚊帐掀起来,露出一块空地给三人坐。她转了转头,好像家里也没水可以给许漾她们喝,陈珍珠更不好意思了。“每天都忙,没空收拾。”
许漾在床上坐下,“不忙,珍珠姐,”她笑笑,“我以前还睡过马路上呢,你这好歹还有个屋顶,已经很好了。”
在创业的原始积累期,所有的精力、时间和资源都必须高度集中,投入到最能产生效益的地方。反正环境的粗糙感都会被极度的疲惫所过滤,对许漾来说能遮风挡雨、睡觉的地方,房间怎么样还真不重要。
许漾让吴晓峰和田大力去楼下买些瓜果,她则是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和陈珍珠细细讨论了关于秋冬选品的策略。
“珍珠姐,我需要你深入市场,找出那些‘看起来差不多,但细节更胜一筹’的货。比如,同样是针织衫,我们要找纱线更软、颜色更高级的,同样是风衣,我们要找有独特扣子或内衬设计的,我希望这类基础款的占比达到50%-60%。”
陈珍珠拿了本子摊在膝头挤上,“你放心,我懂,经典款确保现金回款,我会在这上面侧重的。”
“另外30%可能要依靠珍珠姐的嗅觉,寻找那些在穗港这些前沿市场上有明显起量苗头或者你预估会起量的款式,发到临江做快速测试,最好是能锁定源头工厂,这样我们的优势也会更明显,走量也会更多。”
陈珍珠顿住笔,“上次给你打过去的那件镂空针织衫的反应挺好的,我最近也在和他们的工厂接触,不过,他们家走货一直挺好,不一定会给到我最优的价格。”
许漾笑了笑,“没事,慢慢来,等我们的量起来了,他会给我们最优的价格的。”
“最后这10%,我需要珍珠姐你发挥‘前沿哨站’的真正价值,帮我找一些‘看起来有点特别,甚至大胆’的款式,哪怕丑点儿也没关系。”毕竟时尚就是让人看不懂,兴许就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呢。
陈珍珠笑了,“你还真是特别,人家都是找好看的衣服,你反倒是找丑衣服。”
“好看的千篇一律有什么意思?丑的惊世骇俗不失为另一种吸睛的方式。”许漾说着也笑了,“黑红也是红,别人反倒一下子记住我的店了。”
两人就着秋冬衣服的布局详细对了一遍,等说完,也差不多半下午了。许漾给陈珍珠5000块钱的定金,这才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离开。
第313章 中间人
白露在被警察带回派出所之后,被暂时安排在警察宿舍里居住,随后,往白露父母所在的单位打了个长途电话。
白露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白露的父母都快急疯了。刚开始两天,家里只当她是在学校宿舍赶设计稿,这孩子自从上次转专业的事情之后,跟她们怄气,就不大爱呆在家里了,问就是说宿舍清静,能专心画图。白家夫妻俩因为这事儿也有些理亏,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也只能由着她。
直到白母拿着炖好了鸡汤去宿舍看她,这才发现宿舍床铺整整齐齐,同屋的女生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本来白母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白露是去同学家了,谁知道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街道的人,说白露开了去穗港的介绍信。
当时白母的天都塌了,白露一个小女孩瞒着所有人去了穗港!
她手里的鸡汤一扔就往白父的单位跑,白父一听,当场腿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这个死小孩!”白父气的直拍大腿,“等找到她,等找到她......”
两口子急得当场就要买票去穗港,旁边的同事赶紧拦着。
“老白,你先别急,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报警。”
“就是啊,老白,你想想你们家在穗港有什么亲戚没,要是有,赶紧让人去那边的派出所问问。”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有人跑了过来,“老白,穗港公安局来电话了,你过去接一下。”
白家夫妻心里惊了一瞬,既期望是白露的消息,又害怕是白露的消息,这心里火煎火燎的,全靠同事搀扶着才能走。
等听见那头的白露的声音,这心里的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这愤怒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你这个死小孩,你怎么能瞒着爸妈做出这么大的事儿!”
白露握着电话线,心虚的很,“我知道错了。”
长途电话很贵,白露也不能多说,警方这边把情况跟白家夫妻简单说明了,会启动遣送程序把白露送回家。
白父白母对着穗港这边的警察千恩万谢,恳求他们一定要平安把白露送回去。
但是白露却并不想就这么回去,她瞒着所有人孤身一人来穗港,钱也花了,险也冒了,好不容易就能参加比赛了,就这么回去,她肯定会后悔的。
“我可不可以晚几天回去?”白露追上前面高大的男人,急切的追问。“我是来参加比赛的,明天之前提交作品,很快就比赛了,我能不能比完再回去?”
前面的男人停住脚步,白露猝不及防,猛地撞了到了一堵坚实的后背上,她捂着鼻头,痛的眼泪花都出来了。
黄绍华回头,俯身看向眼前这个小姑娘,在看到她眼中泫然欲泣的泪水时神情微顿,用带着穗港口音的普通话说:“白同志,你的父母肯定很着急,比赛以后还有机会,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回家,让父母安心,你也好好平复一下。”
他说完,转身欲走。
白露不想放弃,冲上前抓住黄绍华的手臂,“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次机会,我千辛万苦来到穗港,就是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真的不能放弃......”
黄绍华微微挣开白露的手,似是面对着胡搅蛮缠的小孩似的,无奈的叹了口气,“白同志,你的父母强烈要求尽快将你送回临江,我已经答应了,也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走完流程,确保你平安到家。”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露慌忙小跑着跟上,伸出手臂挡在黄绍华前面,黄绍华脚步不停,白露就只能倒退着哀求,“我真的不能就这么离开,而且就晚几天回去,我爸妈那里我去做工作,可以吗?”
“我参加完比赛就走,期间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真的不行吗?”
“只要你不把我送回临江,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走廊里回荡着两道脚步声和白露急切的请求声。
......
晚上,许漾约了陈建军介绍的中间人吃饭。
许漾要做高端女装,自然是要拿下高档的货源。
越绣街上最好的货通常是模仿香江最新款式、采用市面上优质面料精工细作的仿版。款式在大众市场上是新潮,但对于真正有钱的客户来说,难免有“街货”的感觉。
许漾知道,想要找到高级货,还是得去那种半公开的,只针对特定人群的高级私密展厅。而想要找到这种隐秘的展厅,少不了中间人带路。
今晚这个中间人就是许漾拜托陈记牛仔的老板帮忙介绍的,利用信息差,专门做给人牵线搭桥挣佣金的。
许漾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走进包厢的时候,陈建军就笑了起来,转头对着身边的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道:“你看,我就说她像许文强吧,每次出场都带着保镖。”
那中年男人也笑了起来,走过来和许漾握手,“哈哈哈,真是久闻‘许老板’的大名了。鄙姓费,单名一个沧字,初次见面,许老板多照顾啊。”
许漾和他握了握手,先是和陈建军寒暄了一句,语气中带着熟稔,“陈老板,又编排我是许文强呢,赶明儿我是不是还得带个冯程程在您面前走一遭呢。”
陈建军被说的哈哈直乐,“老费,我说的没错吧,许老板说话就是有趣。”
许漾又转头和费沧说话,“我才是久闻费先生的大名呢,都说只有您才能捕到最稀缺的鱼,我一直想认识您,这才厚着脸皮请了陈哥帮忙牵线搭桥。我是许漾,承蒙费哥关照了。”
费沧哈哈一笑,“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寒暄过后,三人落座,许漾让吴晓峰和田大力到外面吃饭。酒过三巡,步入正题。
“费哥,明天就烦您引路了,规矩我懂,如果生意能谈成,我按一成给您作抽水,您看合适吗?”
费沧喝酒上脸,此刻脸蛋红通通的,他伸手拍了拍许漾的椅背,微微大着舌头说:“好说,好说。”
第314章 东方大酒店
第二天一早,许漾招待所的楼下见到费沧。
今日的费沧和昨晚的形象非常不同,他穿着一件烫得笔挺的浅色衬衫,深色西裤,锃亮的皮鞋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许漾故意绕着费沧转了一圈,满眼欣赏,“今日的费哥可真是帅气。”
费沧笑着看了许漾一眼,“许老板也不遑多让啊,今日的你,真是光彩照人啊。”
许漾今日穿了一件深棕色短款西装外套,衬得身段笔挺。内搭一件白色交叉领修身铅笔裙,知性又优雅。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利落又自信。大红唇与棕白对比,极显气质与气场。
她身后,吴晓峰和田大力一人一身黑色西装加黑皮鞋,门神似的杵在许漾身后,更像是香江电影里老大身边的保镖了。
“跟着费哥出门自然是不能给费哥丢人啊,自然是小小的装扮了一下。”许漾笑着说道。
费沧抬手看了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
几人没有选择公交或者街边的那种三轮车,而是等了一辆红的士。费沧率先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吴晓峰和田大力尴尬了,两人没坐过小汽车,都不知道怎么动了。
许漾握住门把手拉开车门,“大力,你从另外一边上。”她说着坐进了后座。
吴晓峰小心的将脚踩进这个小盒子,别扭的窝进狭小的后座,他小心的关上车门,第一下没关紧,还是许漾提醒了这才重新关上。
吴晓峰长舒一口气,这坐车头也没那么舒服嘛,还不如坐大货车的车厢里能倒腾开腿呢。他不自在的将长腿尽量的往车门贴,尽量避免自己碰到许漾。
另一边田大力有样学样的坐了上来,他好奇的暗中摸了摸车门。
的士穿过老城,向更开阔的地方驶去,逐渐将斑驳的骑楼和拥挤的人潮逐渐甩到身后,最后在一座线条宏伟的建筑面前停住了。
“到了。”
随着费沧的话音落下,许漾三人抬头看去,‘东方大酒店’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非凡。
高大的门廊下站着身穿制服的门童,旋转门不停转动着,将衣香鬓影的人群吞吐其间。
吴晓峰和田大力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自在的往许漾身后缩了缩,还没进去,两人就感到仿佛被束缚了手脚,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许漾回头看了眼浑身紧绷的两人,压低声音道:“放轻松,就是一个酒店,和咱们住的招待所一样的。”
田大力仰头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气派酒店,用气声说:“嫂子,咱住的招待所拢共只有四层,可这楼都戳进云彩里了...这能一样吗?”
许漾好笑,“那下次咱不住招待所了,咱也在这高级宾馆住住,就给你订云彩里的房间,你好好感受感受。”
“不成,不成,太高了,我害怕。”田大力咕哝道。
许漾被逗笑了,三人一边说一边走,穿过旋转门时,吴晓峰和田大力乱做一团,差点儿被夹住。
“别说,高级酒店这门,确实防贼。”田大力小声嘀咕一句。
吴晓峰赞同的点点头。
一脚踏入大堂,另一个世界扑面而来。
挑高数层的大堂穹顶,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轻柔的钢琴曲从远处飘来,穿着体面的客人低声交谈,一眼望过去好几个肤色不同的外国人,叽哩哇啦的说着外国话。带着不知名香水的冷气扑面而来,几人瞬间舒服的喟叹一声。
费沧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带着几人往里走。许漾面色如常的跟在费沧身后,高跟鞋敲击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吴晓峰板着脸,瞧着镇定自若的样子,脚下却突然一个打滑,他慌忙稳住身形,耳根微微发红。
许漾转头关切的问:“没事吧?”
吴晓峰窘迫的摇了摇头,“地有点儿滑......”
“嗤,hillbilly 。”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
许漾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去,这话是用英语说的,别人或许没听懂,但许漾听懂了。她抬头望去,目光精准的投向旁边穿着印花翻领衬衫,外罩超宽戗驳领黄色西装和同色喇叭裤,脚蹬红色粗跟皮靴,打扮的像是热带鹦鹉的骚包男人。
“怎么了?”费沧看许漾神色有异,不由得出声询问。
吴晓峰虽然听不懂,但对人的视线很敏锐,刚刚就是对面的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许漾神色突然变的不对起来。他看向许漾,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见许漾看过来,男人挑眉,似乎是笃定许漾几人听不懂英语,西装男掸了掸西装无聊的收回目光同身边的女伴说笑起来。
许漾唇角扬起得体的微笑,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真正有教养的人不会因为外在,对人口出恶言,您说是吗,先生?”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听清楚了,有几个懂英语的人就不由的往许漾和西装男身上打量。
许漾的英语上辈子可是苦练过的,大把的人民币撒下去,直接将许漾的口音都给调地道了,不知道还以为许漾从小在m国长大的呢。
西装男显然没料到许漾会用这么地道的英语回应,不过他也不是会羞愧的人。乡巴佬就是乡巴佬,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在许漾不那么讨厌的情况下,他耸耸肩,对许漾露出一个骚包的笑,甚至是颇为好心的教导许漾她们,“下次来这种地方,记得换双好鞋。”说完,他带着女伴扬长而去,神色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费沧看着西装男的背影,皱眉看向许漾,“你们说什么了?这里的人身份背景都不简单,最好不要惹事。”
许漾对费沧笑笑,“费哥,我知道,刚才那位先生只是对我们的衣着有些兴趣,说了两句而已。”
费沧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些外来的客商都高高在上的,眼皮子底下瞧不见人。
“又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抬手看了眼手表,他道:“走吧。”
第315章 来电
电梯无声地上升,金属门映出许漾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面容,她目视前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田大力和吴晓峰一左一右的站在她的身后,像两座沉默的山。
费沧在静谧中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许漾,他见过很多倒爷,一般人第一次来这种涉外宾馆都难免手足无措,倍感拘束。但许漾却浑身舒展,面对外国人也不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松弛感,言行举止间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像是来到自己家一样自在。
而且她一口流利的英语,他虽然会的英语不多,但地不地道还是能听出来的,许漾发音跟那些外国佬一样!
费沧不由得在心里重新评估许漾这个人。
“费哥,一会儿我进去要注意些什么,您提前跟我说说。”沉默的空挡倒是许漾先开口了。
“也没什么,这里和外面那些公开的市场不同,一次只接待一位客人,你不需要多说什么,他拿出来的东西,不合眼的,摇摇头放下就行。合眼的,也别露声色,他们这种人注重体面,你交给我去谈就行。”
许漾点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许漾不会傻到主动去破坏规矩。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费沧领着三人走了出来,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几人无声的走着,走廊两旁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将无数纸醉金迷的秘密都藏在门后。
最终,费沧在其中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他理了理衣服,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没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青年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锐利的眼神快速的在费沧身上扫过,随后在许漾她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进来吧。”
青年侧身让开门,许漾跟在费沧身后走进去才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房间是个挺大的套房,摆放着宽大舒适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一位四五十岁样子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东叔。”费沧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见着费沧他们,男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笑道:“阿沧来了,阿金快请客人做。”他说完继续熟练地烫杯、沏茶。
那个叫阿金的青年就请她们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许漾没有贸然说话,她倚在沙发上,安静的垂眸看着东叔泡茶的动作。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直只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
东叔看了许漾一眼,和她闲聊了几句天气和穗港的风俗,费沧在一边跟着放松氛围,几盏茶之后终于切入了整体,“东叔,许老板这次过来是想看些上档次的衣服。”
东叔点点头,放下茶杯,终于起身。阿金立马跟上,打开衣柜,露出里面的衣服。他像是许漾以前逛的奢侈品店铺中的柜哥一样,从衣柜中拿出一件衬衫展示在许漾面前。
东叔伸手介绍着:“姑苏厂子的出口订单,百分百真丝。”
许漾伸手接过,触手冰凉顺滑,重量极轻。翻开衣领内侧,走线均匀细密,纽扣是温润的贝母扣,边缘打磨得一丝毛刺也无。许漾手一抖,整件衣服在阳光下泛着水一般的光泽,垂感看着就很高级。
许漾点点头,平静地将衬衫递还给阿金,“确实做工很好。”但不是她今天的目的,高档货许漾想进一些大衣这种更受欢迎的大件。
她直接说了自己的诉求,阿金打开另一个衣柜,几件剪裁一流的羊毛大衣赫然在列。
几乎是许漾的目光停留在哪一件上面,阿金就会从衣柜里取出那一件,东叔就会给许漾介绍,点到即止,剩下的让许漾自己感受和判断。
看中的,许漾就点点头,费沧就会和东叔小声的议价:“东叔,许老板第一次来,您给个朋友价,等回头给您带来更多的临江客户啊。”
东叔和费沧是老搭档了,虽然费沧都是些小客户,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东叔也愿意给他一个面子。他拍了拍费沧的肩膀,“给阿沧你一个面子啦,优惠一成,最低了。”
费沧就走到许漾跟前,小声道:“降一成已经是很大的诚意了,这个品质在外面绝对拿不到。我看可以定一批,下次再来,价格更好谈。”
许漾点点头,第一次来,大家都在相互试探,许漾愿意留个好印象,“就东叔和费哥说的。”
订货的过程很顺利,许漾拿了纯羊毛呢大衣15件,精纺羊毛女式西装,套装6套,高档羊毛衫8件,真丝、羊毛等面料半身裙、连衣裙4件,一共花费了4960元。
从酒店里出来,许漾从提包里拿出496块钱给了费沧,“费哥,这次多亏您了,这是说好的抽成,您一定收下。”
费沧没有推辞,乐呵呵的将钱收进了自己口袋,“许老板大气,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下次再来穗港,论是服装还是其他方面的事,随时找我!”
许漾将东西打包发往临江,随即就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去了鹏湾特区。
临江。
周茜抱着安安在小区里遛弯,姐弟两个一人抱着一个大馒头啃着,吃主要是周茜在吃,安安则是在给馒头皮涂口水。
“哟,茜茜,又遛你弟弟呢。”张婶儿笑着打趣一声,周家这也真是有意思,两个大人不在家,让几个小孩看着个小豆丁,天天换着孩子早中晚的出来遛。
周茜看见张婶儿眼睛就是一亮,她把馒头咬住,伸手就把安安塞张婶儿怀里了,“张奶奶,你帮我抱一会儿我弟弟。”她甩了甩发麻的手,累死她了,好在遇上了她暖心的老姊妹,大老远的就叫她过来。
张婶儿这还嗑着瓜子儿呢,猛不丁的怀里就被塞了个小豆丁,吓的她手里的瓜子儿一扔,手忙脚乱的抱住小肉墩。
安安迷茫的看着眼前的脸突然换成一张橘皮脸,他疑惑的愣了愣,伸手将沾满口水的馒头怼到张婶儿脸上,好像要跟她分享。
张婶儿:“......”
张婶儿看着周茜,咬牙运气,你咋这么会偷懒呢。
周茜吃完自己的馒头,直接将手伸进张婶儿的衣兜里摸了一把瓜子儿出来,“张奶奶,这家的瓜子儿不好吃,你下次买学校门口的那家,那家香。”
张婶儿颠了颠怀里的肉团子,气得咬牙,“有的吃就行了,还挑?”
正说着八卦呢,有个骑车经过的人停下,单脚支地,对周茜喊道:“周茜,电话亭说你奶奶打电话过来了,等你回电话呢。”
周茜一愣,她奶奶打电话来了?
第316章 闹了什么矛盾
这老婆子打电话来干啥,又是来要钱的吧?
周茜的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就她奶那德行,十有八九先是跟老周哭诉一下,自己一个人在老家生活有多么多么的辛苦,然后身体有多么多么的不好,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痛,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老周回去看她。老周肯定会说走不开身,然后给她奶汇过去一笔钱。
这套路,她都习惯了。
周茜撇了撇嘴。
“周茜的奶奶四五年前来过一次吧?”张婶儿抬手给安安擦了擦口水,转头更旁边的李大妈说道。她记得的当时小周说让他妈来看孩子,结果人来了没一阵儿就回老家了,后来这几个孩子就交给楼上的周婶儿管着了。
李大妈伸手接过张大爷剥好的柚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闻言点了点头,“周茜她们兄妹刚来家属院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林暖她们还没来吧,老太太来过一次,细瘦细瘦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和善的一个人。”
周茜在旁边嘴都快撇到天上去了,她伸手快速的从李大妈手里抢过柚子塞进嘴里,咕哝道:“她才不和善呢。”
张大爷瞪了周茜一眼,赶忙又往李大妈的手上放了一块剥好的柚子,“红梅啊,你爱吃我再让孩子买。”
李大妈就娇羞的看了张大爷一眼,嗔怪道:“尝尝就行了,哪好劳烦孩子们特意去买呀,你可别乱指使孩子们。”
张大爷乐呵呵的看着李大妈,小声道:“我就愿意宠你。”
周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转了下屁股,宁愿看姚大爷吸烟。
张大妈也不愿意看,她凑到周茜跟前问,“你说你爸妈这么忙,你奶奶咋不来帮着看孩子。”在她心里,老人帮着看孩子才是正经事儿,请个保姆来多费钱,照顾的也不如自家人精心。
“那老太太自己个儿都病恹恹的,哪里看得了孩子哦。”李翠花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她跟周家一栋楼里住着,知道的更多一些,“当年来的时候,我在楼下没少听见周茜奶奶在屋里念叨着胸口疼,没力气,头晕什么的。”她转头向周茜求证,“是不是?”
周茜重重摇头,“她才没病呢!”说起这个周茜就有些气馁,她奶年年都念叨着自己这疼那疼,可一年到头,连感冒发烧她都没见她奶得过。她跟别人说,别人还不信,还说她奶把她拉拔长大不容易,让她别跟她奶作对,再气出个好歹来!
周茜气急又无奈,反正她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病,是光喊疼没有症状也不去医院的。
“她就是装的!”
张婶儿和李翠花对视一样,“装的?瞧着也不像啊。”老太太长的瘦瘦的,走两步歇三步的,看着确实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她就知道,不会有人信的!
周茜腾的站起来,从张婶儿怀里抢过安安,“我回家了。”
“哎!”张婶儿等人看着周茜颠颠儿跑走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再聊一会儿啊。”还没听见周茜的奶奶是怎么装的呢。
周茜抱着安安冲进家门,大门猛地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正在做作业的周衍和林暖两人浑身哆嗦了一下。
林暖抬头看了周茜一眼,“周茜姐,你回来了。”
周茜没理她。
“我去,小疯子,谁又招惹你了?”周衍抬头看了一眼抱怨道,他说着,将头凑到林郁的作业本上,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题目问:“为什么x1等于负的二分之一,x2等于3?”他看看自己解出的答案,驴头不对马嘴。
周茜抱着安安怒气冲冲的往沙发上一坐,看见周衍注意力还在题目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抬手就把安安骑到周衍的脖子上了。吓的周衍连忙伸手扶住头上的小团子,生怕这小家伙再磕了碰了。
“因式分解,十字相乘法,二次项系数交叉相乘再相加的值,等于一次项系数 。”林郁站起身,弯腰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书上有例题,你自己对着看。”
安安骑在周衍的脖子上,像是找到了好玩儿的事儿,两只手抓住周衍的头发,小脚兴奋地一翘一翘的晃,咯咯笑着晃动着小身子,两条小腿咚咚咚的敲击着周衍那脆弱的胸膛,根本不愿意离开。
林郁好不容易把这个小“骑士”从“坐骑”上解救下来,底下的周衍这才龇牙咧嘴的直起腰,他捂着胸口“嘶嘶”叫着摸着头皮,“臭小安,你哥早晚要被你薅秃露皮。”
朱婶儿端着米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安安回来了,奶奶抱你去吃饭饭好不好?”她将小碗放到桌子上笑着朝安安拍拍手。
“啊哈哈~”安安现在也会嘴馋了,即便是没滋没味儿的米粉也比喝奶强,他看着朱婶儿手中的小碗,欢快的蹬着小腿,他扑腾着小手歪着小身子朝朱婶儿那边张开手。
林郁把安安交给朱婶儿,重新坐回桌子前写作业。
周衍终于有空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周茜,她抱着手臂气哼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煤气罐成精了呢,噗嗤噗嗤往外冒着气儿,一把火都能烧着。
“说吧,怎么回事?”
周茜看了周衍一眼,“老太婆来电话了。”
“谁?”周衍皱眉,被周茜称为老太婆的人太多了,周衍还真的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茜觉得傻蛋真是傻蛋,笨的不行,“还能是谁,咱奶啊!”
林郁和林暖手中的笔不由的都顿住,他们虽然没见过这个‘奶奶’,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奶奶当初是极力反对周劭养着他们的,要不是他们奶奶以死相逼,而周家奶奶又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此刻会不会生活在周家还不一定呢。
周衍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看他的作业,他现在可是受老师重点表扬的好学生,同学们的榜样,要好好的学习,“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她每个月都打电话过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周茜就是烦这个老太婆,“谁知道她这次打电话来是要干什么。”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你说她会不会过来?”她可不想那老太婆过来,到时候老太婆肯定会撺掇老周教训她。
林郁和林暖都看向周茜。
周衍在作业本上重新修改结题步骤,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你放心吧,她跟老周闹了矛盾,老周不低头,她是不会过来的。”他停住笔,“不过,钱还是会要的。这次老周出门急,应该是忘记给老家那么汇款了。”
周茜皱皱鼻子,“就会要钱。”随即她看向周衍,“老周和她闹了什么矛盾啊?”
第317章 故事
周衍贼兮兮的往四周看了看,掩着嘴凑近周茜小声的说:“老周和我漾姐结婚的事情,咱奶本来不同意的。我听说......”顿了顿,看见林郁和林暖凑过来的耳朵,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我听说咱奶在老家给老周相了一个,结果老周去了一趟桐市就被我漾姐的英姿给迷倒了,要死要活的要和我漾姐结婚。咱奶就不同意啊,当时就要坐火车过来。说是迟那也快......”
“你是不是在讲故事呢?你那时候天天不着家,你咋知道的那么清楚?”周茜狐疑的看向周衍,“我都不知道。”
周衍当然不清楚全部细节,但这难不倒他。他偶然偷听过周劭和他奶打电话,再加上他在别人那里道听途说的一部分,佐以他丰富的想象力,很快就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敢保证,再也没有比他这里更全更丰富的版本了。
“你还听不听了?”周衍皱起眉头,他说着作势要转过身不说了。
周茜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听听听!快讲,快讲,然后呢?”
“然后,然后老周就打电话给咱奶说,‘结婚报告部队已经批准了,改不了了,您要是执意让我娶别人,那我就褪下这身军装回家种地去。正好也带着孩子们回家孝顺您,以后白天我上地干活,您做饭给我送去,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也挺好。我再养两头猪,您帮着打猪草喂猪......’直把咱奶吓得,绝口不再提让老周跟她选的那个人结婚的事情了,不过......”
“不过什么?”周茜忍不住一巴掌拍到周衍的后背上,“你这话怎么跟老母鸡下蛋似的,老是缩一半回去?你痛快点儿行不行?”
周衍白了周茜一眼,“你可真粗鲁,好好跟你语文老师学学比喻。”
周茜冲他哼了一声,大人不记小人过,坐正了身子等着他后面的话。
“不过,咱奶这把没别过老周,心里气着呢,连带着对我漾姐也不喜欢,你没看安安长这么大她连问都没问过吗。”周衍说道。
“啊,周奶奶不喜欢许阿姨吗?”林暖震惊的睁大眼睛。“可是许阿姨、安安和周叔叔已经是一家人了,周奶奶不能还不喜欢她们吧?”
林郁就看了林暖一眼。
“她不喜欢就不喜欢呗,我们喜欢就行。她在老家又碍不着我们。”周衍满不在乎地说道,他心里就没觉得他奶是个障碍,她在老家,他们在城里,天高皇帝远的,她还能影响到这儿来?顶多是打打电话,隔着电话线又能有多大威力?
“咱俩她也没问过呀?我觉得她谁都不喜欢。”周茜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她看着周衍又问:“咱奶给老周相中的谁呀?”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老家的人,想看看是谁这么幸运,差点儿做了她的后妈。
“这我哪知道。”周衍坐正身子,反正也没成,最后还是他亲亲漾姐更厉害,做了他的后妈。“是谁都没戏,我只认我漾姐。”
周茜也点点头,老太婆选的人指定不是好人,她才不会喜欢!
“周叔叔很喜欢许阿姨和安安,周奶奶的意见不会对周叔叔产生影响。”他转头看向林暖,眸光阴沉沉的盯着她,“没有人能破坏现在的宁静。”
没有了刘海的遮挡,这眸光如沁凉的刀子一般直直的射向林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里刚升起的一些小心思瞬间被这一刀子斩散。
她垂下头,轻声道:“是,没有人能破坏。”
“那电话要回吗?”周茜问周衍。
周衍挠了挠头,“不是打给我的,我就不回了吧。”
周茜往沙发里一滚,“也不是打给我的,我也不回。”
林郁和林暖重新低头开始做作业,他们都不是周家的孙子,更轮不到他们回了。
于是,周母的电话就这么被晾着了。
她在那头等了许久,天天都去村委会那边问问,问了一遍又一遍,都没等到一个回电。老太太被气得半死,面上还得装作无事的样子,同村人问起来,她还得扯起嘴角:“孩子太忙了,这又出去了。”
许漾还不知道她的婆婆大人来电了,她此刻正在过安检。
南门检查站。
许漾将自己的证件递给面前那位面容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武警面前。战士接过证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才低下头,仔细审视那张纸片。他用手指在边防证的公章上用力抹了一下,确认没有作伪这才抬起头来。
“来特区的目的?”小战士公事公办的问。
“探亲。”许漾从容的回答着。
“探谁,住哪里?”
“邹静,我表姐,上步区红荔路301栋2单元503室。”许漾不疾不徐的说出一串地址,目光坦然的看向小战士。
战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随即,他拿起一个带着印泥的方形章,在她边防证副联上盖了一个蓝色的戳记。
他将边防证还给许漾,“可以了,下一个。”目光已经转向许漾身后的人。
许漾将证件收好,快步走上了旁边等着的大巴车。
许漾有证件,所以她通过正经渠道进来。但是吴晓峰和田大力没有证件,在大巴进检查站前,两人就随着一群人下了车。很快有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对上暗号,带着他们一头扎进路旁的密林。他们将在带路人的带领下穿过穿越农田、鱼塘和树林,最终爬过拦截在两地之间的铁丝网才算真正的进入特区。三人约定好了,就在邹静家汇合。
许漾也想过让他们就等在特区外,自己一个人进去,不过两人都不同意,一来他们收了许漾的钱,就要保护她的安全,二来,两人也想进特区看看,人人趋之若鹜的特区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许漾倒是也没太担心,当地的村民已经快形成产业链了,想要带人进去还是挺容易的。
敢进检查站的,基本都是合法持证的,因此许漾倒也没看到非法闯关的场景。很快一行人就检查完毕,陆陆续续的回到了车子上,车子缓缓启动,加速,将检查站甩在身后。一阵强劲而湿热的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特区,就在前方。
第318章 妈妈在呢
如今的鹏湾特区还不如后世那样繁华,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到处都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之类的大标语,连空气里都飘着水泥和钢铁的味道。
随处可见的脚手架和吊塔,像是城市肌肤上疯狂生长出的筋骨,勾勒出生长的轨迹。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像蚂蚁般在钢架上攀爬。
许漾的耳朵被一种永不间断的高分贝噪音持续的冲击着。打桩机沉闷有力的“咚咚”声一下下的震在耳膜上,搅拌车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锯齿切割在钢筋上发出的刺耳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卡车在泥土地上来回穿梭,长短不一的喇叭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城市建设的交响乐,震得人头脑发麻。
大巴车碾过尘土混着砂石的路面,颠簸着一路前行。一辆载满石子儿的工程车从旁边开过,卷起漫天黄土,劈头盖脸地朝许漾袭来。
许漾下意识的侧过头,却还是被那股带着尘土的风沙劈头盖脸的扑了满身,连头发丝都染了白色的尘土,一瞬间染上了沧桑。
“噗噗,呸,呸,卧槽。”许漾胡乱的拍打着头脸,一边“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扯着嗓子喊:“大姐,您行行好,快关一下窗户吧,再这么吹下去,我都能直接送去庙里当罗汉了,连塑金身的泥巴都省了!”
许漾的话音落下,车厢里的人都发出善意的笑声。许漾里面的大姐看着许漾被吹成鸡窝头的头发,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抹了把脸,露出两个眼白,对许漾露出一个洁白的笑,“不好意思啊,小妹,我想着吹吹风呢,有点儿热。” 她说着伸手把窗户关上,世界终于消停了不少。
许漾看着大姐顶着一头怒发冲冠的造型,那副比她还狼狈的样子,顿时憋不住笑出了声。
大姐也忍俊不禁,从包里掏出一个柚子塞到许漾手中。
“吃个水果。”算是赔礼了。
许漾没客气,扒开了和大姐一起分了。
许漾在路口下了车,辗转几趟公交车终于到了邹静家附近。她在附近买了一些礼品,这才敲响邹静家的门。
开门的是邹静的婆婆,一听许漾自报家门,老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侧身把她往屋里让,邹静应该是提前跟她讲过。
“快请进,快请进!小静去上班了,不过她嘱咐过了,说是有亲戚过来,让我一定要招待好了。”
许漾笑着将手中的礼物递了过去,“初次拜访,打扰了。”
许漾在邹静家呆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邹静婆婆再三挽留她在家里住下,许漾瞧见阳台上还晾着老少三代的衣裳,心里明镜似的。她反手握住邹静婆婆粗糙的手掌,语气恳切:“婶子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这趟来特区还有事情要做,住在招待所更方便一些。麻烦您跟小静说我今天来过了,等回头空了,我请您一家吃饭。”
邹静婆婆挽留不过,只得作罢。
许漾临走时,又叮嘱道:“要是有叫吴晓峰和田大力的两个大小伙找上门,您就告诉他们到这家招待所找我。”许漾把写着地址的纸片塞了过去。
这家招待所是本地人开的旅社,不像正经招待所需要核验身份,适合需要他们住。
许漾在招待所办好入住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多久电话就回了过来,说话的是周茜,“许女士,你什么时候回来?再晚‘六月黄’你都要吃不上了。”
许漾闻言就笑了,一听就是独属于周茜的催促方式,“我应该还要一星期吧,等回去了给你们带礼物。”
“松手,臭小安,你别拽,电话线要断了!”
“啊!”
“哎,你们都走开,我来。”
许漾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安安和周茜、周衍的声音,唇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安安也在吗?”
“漾姐,臭小安现在可淘了,我今天都溜了他九趟了,根本不回家。”周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沿着电话线都能听到那满满的怨念,“朱奶奶给他做的蔬菜泥,这小子直接给我扣脑袋上了!搪瓷碗都摔掉瓷了,现在我这头发丝里都能挤出菜汁儿!”
他拉长调子撒娇,“漾姐,你快回来管管这小魔王。”
许漾失笑,安安越长大,性格特征就越发的明显,随着他对小身子的支配权限增强,他淘气的地方就更多了。他现在能到处爬,扶着东西能站起来。角落里的绿萝被他辣手摧花,门口的鞋架他每日必翻,而周衍的毛线筐更是屡遭他“毒手”和“毒嘴”,不是被丢的到处都是,就是涂上亮晶晶的口水。
每当你要训他的时候,他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出无辜又可爱的笑,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许漾笑了两声,“回来我也不舍得管,你爸还没回来吗?”许漾可是要做安安最爱的妈妈的,这白脸还得是让周劭来唱。
“没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茜抢过话筒,“许女士,我跟你说......”周茜巴拉巴拉从强强奶奶抢安安的玩具到她奶奶打了电话,恨不得将她今天吃了什么糖块都要倒给许漾。
“行了行了,长途电话费不要钱啊。”周衍重新抢过电话,将话筒贴到安安的耳朵边,“安安,跟你妈说话。”
“啊?”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的看向周衍。
周衍戳戳安安肉嘟嘟的小脸蛋,“说话。”
“啊哦~哈~”他抱着话筒欢快的啃了起来。
许漾将听筒轻轻贴近耳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安安,是妈妈呀。”
周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笨蛋,快!叫妈妈!”
“mu~”安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被电流精准的捕捉到,然后送到许漾的耳边。
就这么一句含糊不清的“妈”,就让千里之外的许漾瞬间笑弯了眉眼。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许漾的眸光比挣了十万块钱还要明亮。她下意识地把听筒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那软糯的小奶音更近一些。
“哎,宝贝,妈妈在呢。”
第319章 张东健
吴晓峰和田大力凌晨才找过来,两人浑身阙黑,像是跑煤矿里滚了一圈。
“嫂子,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田大力的脸上还带着泥,被汗水冲的一道道的,身上的背心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裂开一个大口子。
他捧着搪瓷缸,仰头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了一气儿,这才讲起自己一路的惊险。
“我们跟着‘蛇头’在树林子里走了一气儿,后来上了一辆摩托车。”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极其精彩,满脸黑灰都盖不住他震惊的表情,“嫂子,你能想到吗?一辆摩托车,载了五个大男人,两个妇女和两个小孩!”他伸手比划着,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娘嘞,半车的人都挂在上面,我和峰哥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电影里男女主角都没我俩抱的紧。”
吴晓峰被田大力说的满脸通红,他这辈子也没有和一个男人挨这么近过,恨不得叠成肉饼了。当时情况确实没办法了,‘蛇头’一个劲儿的让他们挤一挤,要不然人坐不下。那田间小路还特别窄,不抱紧点儿都得掉下去。
看过某国摩托车叠罗汉照片的许漾,已经想象到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了,她憋着笑看向吴晓峰和田大力,“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被带进一间村屋里等着,等入夜了,才有人带着我们往界限那边走。钻过铁丝网还没完,又在荒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二里地!领头的人把我们塞进一个粪车的车厢里,好家伙,满满一车厢人,都是偷渡过来的。等到了市区才把我们放下,现在我这身衣裳还带着一股子大粪味儿!”
他说的平淡,但这中间的惊险刺激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不过这特区还真是......”田大力咋么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活力无限。”
许漾点头,现在的特区并没有后世那么繁华,到处都是裸露的地皮,开建的工地,尘土飞扬,卷起的尘土让阳光都变得朦胧。但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只是尘土,更有一股蒸腾向上的劲儿。每个人都在奔跑,每块工地都在蓬勃生长,充满了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活力和希望。
许漾没着急去寻找自己的客户,而是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花了一天的时间把特区好好的看了看,看着那些正在建的工地和大片的农田,许漾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特区才刚刚成立6年,城市建设还处于早期阶段。绝大部分地区都是农村或荒地,福田才刚开始开发,南山现在还被视为“郊区”,什么鹏湾一号,什么总部基地,现在连影儿都没有呢。但在许漾这个过来人看来,以后这些地方可都是寸土寸金的存在。
看得见,吃不着,馋人!
接下来的两天,许漾连续跑了几乎所有的即将完成的 工地以及已经竣工的小区,大致摸清楚这些小区的情况。现在的楼盘大都是卖给香江人,剩下的一部分是卖给内地单位和企业员工以及工业区的配套房。
这就导致现在的装修市场可以分为三个层级。顶层市场被香江团队牢牢把控,除了普通工人是在内地招募和培训之外,从设计到管理,从核心技术到材料采购都掌握在香江人手里,许漾也没妄想从人家嘴里分口汤喝。
而处在市场最底层的,是内地的施工队。这些队伍承接的都是最低端的项目,像是普通厂房、宿舍等对装修要求不高的项目。他们对价格极度敏感,利润摊的比纸还薄,基本上是能用就行。许漾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成本过高,并不适合。
许漾看中的,是那些曾经在香江团队中打工,如今自立门户,组建自己的“装修队”的包工头。这些人受香江团队的影响,在装修时会模仿香江的标准,借此追求承接更高利润的项目,摆脱低端竞争。但香江材料太贵,而本地小厂生产出来的材料又太差,对于想提升工程质量又不想花太多钱的本地包工头来说,许漾从临江拿来的东西正好适配。
想象很美好,但从0到1从来都是最难的。许漾作为一个从外地来的,没有根基的女人,想要接触到这些包工头并取得他们的信任,最终达成合作可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嫂子,你真觉得他可以吗?”田大力蹲在马路牙子上,眯眼盯着对面建材店里晃出来的胖胖身影。
田大力蹲在路边看着对面的一个从建材店里出来的胖胖小小的中年男人问道。
许漾伸手抹掉饼子上蒙上的灰土,咬了一口,“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我的mr Right。”
“迷死特如阿特是啥?”
许漾三两口吃完手中的饼,拍拍手站起身,“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说完,她快步跟上那人。
吴晓峰和田大力见状,将饼子往嘴里一塞,赶忙起身跟了上去,三人很快消失在马路飞扬的尘土中。
张东健心里苦啊。
张东健六年前跟着村里的工程队来的特区,从最底层的小工做起,搬砖、和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可是他脑子灵活,又肯钻研,缠着队里大师傅偷学了些本事,慢慢的工程上的事儿也明白些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装修,只知道,比起他们这些内地来的工程队,香江的工程队最吃香,待遇好,技术强,活儿还不累,从里面出来人后来拿到的待遇都很好。于是香江装修队招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就去了,目的就是偷师。
他不怕苦,不怕累,卯足了劲儿学,就想着等出去了,他也能拿比大师傅还高的工资。他趴在边上看着香江的师傅怎么用水平仪,怎么调防水涂料的比例,怎么贴瓷砖......他把他全部的工资都孝敬给那些香江人,还真让他学到了真本领。
三年前,他拉起了自己的队伍,他自觉那些香江人能做的,他也能做。接到的第一个像样的活儿,是给一个老乡开的小电子厂翻修厕所。为啥是厕所?因为没人愿意干。地方窄,味道冲,管道老旧,容易出问题。靠着学来的本领和宁愿亏钱也要做好的精神,就此也算是打开了门路。
后来接的活儿,大多都是这种“边角料”,就这么一块砖一块瓦地,累积着口碑。几个月前,机会终于来了,一家为大型港资工厂做配套的小型港企,要将一间经理办公室装修工程承包出来。
第320章 没兴趣
张东健求爷爷告奶奶的,酒喝了一桌又一桌,烟散了一盒又一盒,终于接到了这个活儿。这是他接过最大、也最体面的单子,也是决定他的队伍日后发展的关键项目。张东健是兴奋又是害怕,把身家都押了上去,心想只要把这个活儿干漂亮了,以后在特区就算彻底的立住脚了。
工程进展顺利,直到墙面涂料这一关。
人家经理指定要一种进口漆才有的什么象牙白效果,色调要高级,漆膜要像鸡蛋壳一样光滑平整,还要防霉防潮抗碱。 张东健找到那款进口漆一问价,心都凉了半截,那价格他是真要不起,真要用了,他亏死这个活儿都干不完。
他倒是想接触一下国企大厂的货,但一来,国企大厂的货被计划经济和僵化渠道锁死,在特区的零售店里基本上看不到,二来,就算是有倒爷,那些大倒玩的是资源和信息,和他这种小包工头不在一个层面上。剩下的那些倒爷都集中在服装鞋帽、电子家电这些东西上,像是涂料这种东西,几乎没有。
于是张东健跑遍了建材市场,千挑万选之后,对比了五六种白色乳胶漆,最后咬咬牙,选了一种价格贵一倍的本地产的一款漆。漆刚上墙的时候看着还像样,可等第二天干了,刘建东的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气得心梗。
颜色深深浅浅不说,光泽还斑驳不匀,亮的亮,哑的哑,像得了“牛皮癣”一样。在灯光下一照,更显得斑驳不堪!而且呈现出的效果根本不是象牙白,而是一种白中透青的色调,别说高级了,反倒是而是给人一种阴湿湿的感觉。最致命的是,手一摸墙面,直接蹭了一手白灰!
好死不死,还遇上人家王经理过来视察,看着这样的墙面,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通,“我有没有同你讲过?品质!品质!品质!你同我讲信用,我信你,你呢?你用的是什么垃圾来糊弄我?”
“立刻铲掉重做!所有损失你负责!如果后面你还是给我这种交付,那么抱歉,我想,我们的合作要到此为止了。”
张东健赶紧递上烟,陪着小心保证自己一定会全部重做,保证做出满意的让他满意的效果,否则所有后果他自个承担。
可等人一走,他就头疼起来,对着那面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墙发愁,烟抽了一根接一根。王经理想要香江标准的效果,可只出内地的价格,他的活儿做得再好,材料跟不上,可就是“感觉不对”。现在是好的用不起,差的看不上。他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心里头憋着一团的火。
“老板,来盘花生米,一盘干炒牛河,再来瓶石湾玉冰烧。”张东健拉开凳子,在角落的桌子前坐下。
上午他冲去卖他涂料的店和老板闹了一场,把剩下的涂料退了。可闹完之后又是无尽的迷茫,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可这能解决他困境的东西到底怎么弄来呢?难道真的只能继续用这不上不下的玩意儿,糊弄一个是一个?
张东健苦闷的闷了一口酒。
“张老板,一个人喝酒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接着对面的凳子被人拉开,坐过来一个女人。
张东健皱眉,自从做了老板之后,凑过来的女人就多了。他做工地的,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久了,不管是情绪上、身体上还是现实情况下都要都要找个途径发泄。
“我很烦,没兴趣,你找别的男人去。”张东健又闷了一口酒下去,不耐烦的说道。
正准备发出友好合作信息的许漾:“......”
嫖眼看人黄,自己心里住着只躁动的鸭看谁都像是要给他冲业绩的鸡。她这气度,她这人品,她这美貌...算了,她就算是没有美貌现在也是个青春无敌的清秀佳人吧。你个小胖子想得可真美,这小眯眯眼,这吨吨肚,还有这短短的身高,送给她她都不要。
算了,姐姐大度,不跟这小胖子计较。
许漾咬着牙挂上虚伪的笑,“张老板,我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我叫许漾,今日来,是有合作要跟张老板谈。”
张东健这才重新抬起头,皱眉在许漾的脸上打量了几眼。对面的女人没有往日那些女人身上的风尘气,乌黑的头发绑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眸子明亮,带着笑意,但目光却像能穿透人心似的,一看就不是平庸之辈。
她的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容,自己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时,她非但没有丝毫局促,反而坦然迎上自己的视线,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是让张东健收起先前那副轻视的姿态了。
这姑娘年纪不大,气场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沉稳,分明是个见惯场面的,张东健正了正神色。
“哦?合作?”张东健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许漾一笑,“我自然知道。”
张东健也没有惊讶,他做事儿又没有瞒着人,早上还跟涂料店的老板干了一场,仔细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并不在意许漾是不是打听自己的事情,要是许漾真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他倒还要感谢许漾呢。
不过嘛,他看许漾也不像是会做这个的。
涂料这种东西,是危险品,沉重且体积大,运输和仓储成本高,利润薄的很。而且这东西它不像一件衣服,看看样子就知道时髦不时髦,它需要有一定的能力辨别质量的好坏,对外行人来说有门槛。并且卖也不好卖,建立这个销售网络需要时间和技巧,还不如在市场上摆个摊来得快。一般人还真不愿意做。
“说说看。”
许漾看张东健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以为然,她从包里掏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色卡和样品漆放在桌面上,她伸手轻轻推到张东健的面前。
她唇角勾起一个笑,“张老板不妨先看看我能给你的货。”
张东健看到许漾拿出的东西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第321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周哥
“你这......?”张东健忍不住伸手拿起色卡细细的观看起来。
他翻动着色卡本,纸张厚实有韧性,色系也多,从明到暗,从冷到暖,过渡的细腻平滑,每个颜色还有一个编号。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感非常平滑细腻,比小厂子出的漆色卡可高档太多了,一看就是大厂标准化出来的。这在特区的这些店铺里可很难见到。
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来送枕头,张东健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这是哪里的货?!”
许漾没着急推销,也没立刻回答张东健的话,她伸手点了点样品漆的盖子,语气平稳而自信,“张老板,您做工程这么久,眼力高,想必应该很清楚我带来的这些东西的价值。”
张东健神色微微一动,他当然是一眼就判断出许漾带来的这些东西是好货。
许漾对他笑笑,“您和涂料店老板的对话我刚好听见了,您跑遍了市场还是得到了铲掉重做的结果,张老板,目前特区市面上的涂料再好也就那样了。何不悬崖勒马,看看其他的渠道呢?”她伸手拨弄了下桌上的筷子,“我说句实在话,料不行,再好的手艺也白搭。这单做不好,往后您想打开高端项目的门路可不好走咯。”
“这头开不好,往往都是要走下坡路的了。”
张东健忍不住白了许漾一眼,废话,他当然知道要换其他渠道,关键是他想就能碰着吗?!
奥,现在是碰着了,现在正在自己对面说戳他心窝子的话呢。
他忍不住又夹了许漾一眼。
许漾让他给瞪笑了,她坐正身子,摆出一副我来给你解决问题的架势,“不瞒您说,我就是从临江过来,专门做这个渠道的。”她拍拍手下的罐子,“我是带着样品来的。”
张东健的目光就不由得看向许漾手下的小罐子,一般能出这种样品的厂子都不是差的,看来这个许漾还真是个有来头的,或许她真的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张东健心里打着鼓,支着耳朵听许漾接下来的货。
“张老板,您也知道全国最出名的涂料,申海市的货算得上是行业标杆了,到哪里都是抢手货。我这些货虽然不是申海市产的,可也是临江最大的涂料公司临江造漆厂出的双猴牌。临江本就距离申海市不远,建材行业同样发达,涂料同申海市出厂的涂料的标准非常接近。”
许漾笑了笑,说出最后一句广告词, “张老板,国营大厂,着名品牌,技术雄厚,稳定可靠,双猴牌涂料,你值得拥有。”
“你说这是双猴牌?”这个牌子张东健听说过啊,虽然不如申海市的飞虎牌、眼睛牌出名,但可真是正经的国营大厂里出的货。只是双猴牌一般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华东地区,在其他市场上比较难见到。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刚好他遇上问题了,又那么恰巧一个女人带着临江的好料来找他,怎么就那么巧呢,谁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不是做局来骗他的。
许漾一看张东健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有疑虑,当下将手下的小罐样品漆推到他的面前。
“这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用品质说话,您把这罐漆拿回去,让师傅当着您的面,在旁边找块地方刷一下。效果好,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点,您来找我谈,要是效果不好,您就当看一乐呵,反正您也不吃亏不是?”她好笑的看向张东健,“再说了,您一个本地打拼多年的地头蛇还怕着了我一个外地女人的道?”
张东健拿起那罐样品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罐子的表面,想着反正也这样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他看向对面一副自信摸样的许漾,心想:反正他不吃亏,试试就试试,再说,一个女人,能翻起多大的浪。
许漾说完就走了,张东健这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他心里一突,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嫂子,生意谈成了吗?”路上,田大力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许漾摇了摇头,“还没,不过...”她回头看了一眼,“也快了。”工期在那里等着呢,现在火烧屁股的是张东健,她只需要等着明天张东健找过来了。
几人也没有就此回去,许漾顺便去找了其他几个包工头,有两个人明确的拒绝了许漾,剩下的两个和张东健一样,持怀疑态度,但又对高品质的涂料有渴求,许漾用同样的方法,让他们考虑考虑,毕竟想要达成一致总是要经历一些过程的。
等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天空上了,夜晚的风温柔的吹着,对比白天的燥热,舒服极了。
三人来到东门老街,在一家小摊上点了几份肠粉、干炒牛河、炒田螺,吴晓峰和田大力胃口大,还各自点了一份煲仔饭。
“甘蔗汁来了。”田大力举着三个厚玻璃杯小跑了过来,他将第一杯放到许漾跟前,然后将剩下的一杯递给了吴晓峰,然后对着剩下的一杯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真好喝。”
“这特区的夜市还真热闹,卖啥的都有,比咱们临江的都热闹。”
吴晓峰停下手中的筷子,疑惑的皱眉,“临江有夜生活吗?”
许漾噗嗤一声笑出声,还真是,到了后世也依然没有夜生活,十点多各大商场都开始要关门了,街上已经没多少人了。
吃完饭,几人去逛了逛,每家摊档都拉出一盏最亮的灯,它们从四面八方扯出来,在头顶交织成一张混乱的光网,将整个夜市照得光怪陆离。灯光下的人流摩肩接踵,梳着飞机头的本地青年,过来淘金的北佬,刚下班的打工仔,高声叫卖、眼神精明的摊主,普通话、各地方言在这里碰撞,充斥着耳膜。
各式衬衫、牛仔喇叭裤挂满竹竿,电子表、计算器、太阳镜密密麻麻地铺在摊开的绒布上。堆积如山的磁带和录像带,封面是香江明星最炫酷的pose和最火爆的电影画面。这里的一切都好像要爆炸出来一样。
许漾的目光扫向摊主腰间鼓鼓的腰包,这里的小摊贩,随便拎一个出来估计都比她有钱。
许漾也想要这种鼓鼓囊囊的时尚挂件。
“老板,有没有特色的录像带啊?”许漾随手挑了盒音乐磁带随口问着摊主。
瘦猴一样的摊主听着话怀疑的看向许漾,许漾又重复了一遍,摊主这才知道自己没听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漾一眼,“你确定要那个?”他又确定了一次。
“嗯,就是你想的那种。”许漾点头。
摊主这才神神秘秘的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目录,“自己挑吧。”他看着许漾,心说从来只见过男人来挑那种录像带的,女人来挑还挑的这么从容的,还是第一回见,可是开了眼了!
许漾仔细翻看着片名,旁边的吴晓峰和田大力也跟着凑过来看,这一看不要紧,吴晓峰脸色爆红,恨不得长出一双没看过的眼睛。田大力则是欲言又止的看向许漾,“嫂子,是不是拿错了啊?”
许漾正挑着呢,闻言头也没抬的说道:“没拿错,给你哥挑两盒回去。”她寻思着周劭的技术不好估计是见识的不多,多学多看,总能补上来吧,反正享受的是自己。
吴晓峰:“......”
田大力:“......”
周哥,原来你私下是这样的!
第322章 黄家故事
许漾淡定的掏钱付款,她还好心的问吴晓峰和田大力,“你们不买点儿吗?到临江可就不那么好买了。”
她是真觉得男人结婚前该学点儿基础的知识和技巧,才能给伴侣更好的体验。也省得人装模作样的配合了,要是弄伤了可就更糟糕了。当然要是有科普书籍或节目看也行,但现在不是讲究个含蓄嘛,没有别的渠道,这些也算是个学习手段了。
吴晓峰和田大力被许漾奔放的话雷得外焦里嫩,连忙摆手,手都摆出残影了,生怕晚一秒自己就要不干净了。
“不用,不用!”
“嫂子您给周哥买就行了,不用管我们,嘿嘿,不用管我们。”
吴晓峰的脸都快红的冒烟了,他转过头,不敢看许漾。他甚至甩了甩头,企图将刚才看到的那些辣眼的字眼甩出脑海,可那些词偏偏像牛皮糖似的黏在脑仁上,甚至还循环播放了起来!
田大力也是有些尴尬,要是许漾是个男的,他或许还能嘻嘻哈哈跟他讨论几句,偏偏许漾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他嫂子,他就不自在的很,总感觉很羞耻。
许漾见两人这副不自在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她将东西装好就继续往前逛去。
正逛着,前方的摊位上好似发生了争执,叫骂声混着碰撞的声音传来。
“你儿子死了,那是他活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激烈的叫骂着,“你们老黄家生的好种,这么多年,他黄友仁好吃懒做,家里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是我妹妹辛辛苦苦操劳养着一大家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他黄友仁呢,不仅在外面胡搞,还往死里欺负我妹妹!”
许漾三人对视一眼,立马凑了过去。
热爱吃瓜,老传统了。
许漾定睛一瞧,那站在中间跟几个人对峙的女人还是个熟人。
“嫂子,这不是火车上特能唠的那个张大姐吗?”田大力好奇的看看张霞,又看看被她护在身后的一个瘦弱女人,最后又看看她对面的几个男男女女。
许漾没说话,静静地看向场中间。
张霞根本不等对面的黄老太开口,话语密得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吐沫星子都喷到黄老太的脸上了,“我妹妹怀着孕他说打就打,嫁给他黄友仁的十几年,我妹妹被打的小产了多少次,善德他们兄妹三个,哪个不是因为他才早产的!我妹妹那么好的一个人,月子里还要伺候你们一家老小......”
张霞说起妹妹这些年受的苦都掉眼泪,就是因为见到了她妹妹在婚姻里受的苦,所以她才热衷于做媒,给所有还困在婚姻的苦难里的姐妹们重新找个好的归宿。
她抹了抹眼泪,继续骂:“你们老黄家作孽这么多,老天爷开了天眼总算把这祸害给收走了!可你们这些丧良心的,霸占我妹妹的房子和地,还把她们赶了出来,让她们孤儿寡母的流落街头。”
张霞颤抖着手,指着被黄家人掀翻的摊位,垫着的底布被随意的扔到走道上,各色尼龙丝袜散落满地,有的泡在污黑的泥水里,有的被人群来回踩踏,彻底毁了。
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却硬撑着挺直腰板:“现在连她们上街做点儿小生意你们都要破坏,你们还是不是个人了!”
张霞的话音落下,人群中发出一声感叹的嘘声,围观的人群对着黄家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面露不忍,这黄家人的所作所为也太过分了,人家孤儿寡母的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做得这么绝。
黄家人变了脸色,黄老太对着张彩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她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恶狠狠的指着张彩,“她男人打她,那是她没本事,要不怎么不打别人只打她?嫁到我家这么多年了,什么事儿都做不好,要她有什么用。那天晚上她要是去找找友仁,他又怎么会淹死?都怪这个丧门星,要不是她,我儿子怎么会死!”
张霞呸了一声,呛了回去,“你儿子出去赌博喝酒关我妹妹什么事儿,你这么有能耐,你怎么不去找你儿子呢?出事儿了倒把所有错都怪我妹妹身上了?”
“嘶——”田大力倒吸一口凉气,听了这一会儿他也算是听明白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黄家的事儿。”黄老大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推了张霞一把,他伸手去拽张彩的衣领,“你害死我弟弟,已经不是我们黄家人了,我告诉你,有我们在,你别想再呆在这地界儿。”
黄老二死了,他的房子和田地可是他们黄家的,这女人就该识趣的带着孩子离开。
张彩捂着额头踉跄的晃动着,她刚才在争执中被打破了头,鲜红的血珠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此刻被黄老大抓着衣领摇晃,耳边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别欺负我妈妈!”黄善美哭叫着冲黄老大的手上咬去。
黄善智也跟着踢打起黄老大,“放开我妈。”
黄老大吃痛,一脚将黄善美踹开。黄善美在地上滚了两圈,躺在地上不动了。
“小美!”张彩惊叫一声,踉踉跄跄的冲黄善美跑过去。
“妹妹!”黄善智冲着黄老大顶了过去,黄老大一个大耳瓜子扇了过去。
“杀千刀的,你们这些畜生就这么欺负人!”
张霞冲着黄家人就扑了上去,一行人打成一团。只是张霞一人到底势单力薄,很快就被黄家人摁着打。
许漾皱眉,“晓峰,大力,去救人。”
吴晓峰和田大力早就看的义愤填膺了,这黄家人也忒不是个人了,对着自家的小孩子都能下这样的毒手。两人一得了命令就冲了过去。
吴晓峰和田大力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手上还有些功夫,对上黄家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就将人给撂倒一地。
“滚,别再让我看你们。”田大力拍了拍手,踹了黄老大一脚。
“人渣!”吴晓峰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吴兄弟,田兄弟,是你们!”张霞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惊讶的看向两人。
黄家人见张家有撑腰的人,知道打不过,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就要溜。
黄老四临走还不忘梗着脖子撂狠话:“你们等着。”
田大力眼疾脚快,照着他屁股上就是一脚:“爷爷等着,孙子快来。”
这一脚踹得黄老四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再不敢多话,夹着尾巴窜得比谁都快。
许漾走了过去,把张霞从地上搀扶起来,“大姐,你没事儿吧?”张霞脸上青青紫紫的,看着好不凄惨。
张霞这会儿没工夫和许漾寒暄,她冲着张彩跑过去,“小美没事儿吧。”
“姐,小美叫不醒啊。”张彩脸上都是血,被泪一冲,一道一道的,像是在流血泪。她慌得六神无主,只能看向自己最依赖的姐姐。
张霞刚被人打了一顿,脑瓜子也懵懵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许漾快步走了过来,“晓峰,大力,带上人,去最近的医院。”
吴晓峰立刻弯腰将黄善美抱了起来,田大力拉住张彩的手将人背到背上,许漾一手拉住张霞,一手拉住黄善智,“最近的医院在哪儿,带路。”
黄善智抹了把眼泪,“我知道。”
他说完挣开许漾的手快步跑到前面带路。
第323章 合作愉快张老板
“妹子,真是多亏了你们了。”
昏黄的灯光像是浓稠的蜂蜜,温柔的打在医院的走廊上。张霞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对坐在旁边的许漾道谢。
许漾伸手拍了拍张霞的手,无声的安慰着她。
夜深人静,医院的走廊上没有多少人,张霞这些日子心里憋屈着,难得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对着许漾打开了话匣子,“我这个妹妹,苦啊......”
“本来以为黄友仁死了我妹妹也就苦尽甘来了,没想到她婆婆那家子把人往死里逼。”张霞擤了擤鼻涕,“说白了,还是争家产,不想我妹妹继续留在这里挡了他们的道。”
“他们这么急着赶人,看来是村里那边行不通啊。”许漾猜测,黄家人肯定是找村里将张彩家的房和地改到自己名下,结果没成功,那么就想出一个法子,把人赶走,然后房自己住着,地自己种,时间久了,跟自己的也没什么两样了。张彩她们再回来要村里也不一定会承认。
张霞点头,“是,黄家人跑去村委会闹了好几回了,想撺掇着把房子和地改到他们名下,他们那个村干部是个好的,硬是没让这缺德事办成。”
许漾也就点了点头,话题到此为止。她和张家姐妹萍水相逢的,帮着她们赶走黄家人,送来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她们家那摊子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她并不打算再深入牵扯了,毕竟这世上各有各的缘法。
许漾她们在医院略待了待就回去了,明天还有事情等着她做呢。
张东健中午回去后,立马叫来了自己队伍里的大师傅,“阿强,阿强!”他扯着嗓子喊着,跑起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你把这桶涂料刷墙上试试。”
阿强闻声跑了过来,“健哥,啥事儿?”他看着张东健手里一小罐涂料桶,不由得奇道:“健哥,你这是哪儿来的涂料,这么一小罐?”
“哎呀,你就别问了。”他把那罐样品塞到阿强的手里,“快,找块干净的墙刷上。”
阿强低头看了看手里小巧却沉甸甸的金属罐,和本地的那些装涂料涂料罐子很不一样,怎么说了,这个罐子更好。他打开罐盖,里面是饱满的、如同奶油般细腻的漆浆,色泽醇厚,几乎闻不到任何刺鼻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制品本身的气息。
“健哥,这涂料好啊。”阿强也算是大师傅了,一打眼就知道这涂料和他们之前用的不一样,品质看起来好太多了。
张东健也凑过头来看,他也是个精通的,自然是看出了这罐涂料不一般,“别说话了,快,快涂墙上试试。”张东健催促着,眼睛死死盯着阿强的动作。
“奥,奥。”阿强将涂料倒出来一些,加水稀释,取来一把新刷子,蘸满涂料,他手腕运转,快速的在墙面上刷了起来,一时间,这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刷子游走在墙面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好了,等干了再刷第二层。”阿强后退几步,看着墙面,“刷痕细腻均匀,看不太出来,原来那涂料都拖尾。”
张东健点了点头,虽然墙上也有刷痕,但整体看过去白茫茫一片,相当均匀。“在等等刷第二层。”
特区热的很,墙面干的很快,四个小时后已经干透了。强子又重新调制了涂料,这次调的稠了一些,涂刷的更厚。这次晾干的时间更久了一些,好在只是试验,涂刷的面积不大,干的也快。中间强子又刷了一次。
张东健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忍不住跑过来看了。他仔细看着那块墙,墙面是细腻均匀的瓷白色,底下的腻子被完全的覆盖,没有丝毫泛底。手电一照,颜色深浅如一,光泽均匀。他伸手在墙面上一抹, 手感非常平滑、细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手拿下来也只有浅浅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粉。
要说质量,自然是比不上进口的乳胶漆,但现在的效果已经是在预算范围内让他最满意的了。
强子也特意过来看,这块试验的墙面跟旁边还没铲干净的墙面对比,那真是天差地别啊。
“这国营厂里出来的料跟小厂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健哥你瞧瞧,这质感打眼一瞧就知道这边的好。”
张东健默了半晌,夹上公文包一声不吭的出去了。
许漾过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了一个胖胖的身影在大排档的门口转着圈,她勾起嘴角,笑着摇了摇手,“张老板,中午好啊。”
张东健看着许漾眼睛一亮,连忙朝着许漾这么走了两步,不知道想到什么,他顿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也换了个从容的样子,“许同志,又见面了。”
许漾没管张东健的这些心理活动,她径自朝着他走了过去,“张老板,一起吃饭便饭,我请客?”
“咳,正好到饭点儿了,一起吃点儿吧。”
许漾要了昨天张东健点的那些菜,她给张东健倒上酒,“张老板今儿出现在这里,看来是认可了我的货,现下是如何考虑的呢?”
张东健没喝那杯酒,他手肘放到桌上,微微倾身紧盯着许漾的眼睛,“货是好货,可这价钱,恐怕也不便宜吧?”
许漾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报价,而是话峰一转,“张老板,我们现在不谈价钱,我们先来谈谈您将要面临的损失。” 她同样倾身,看着张东健的眼睛,“您算一算,这面墙不停的试涂,铲掉重做,要浪费多少人工、时间和精力?耽误了甲方的工期,违约金是多少?最重要的是,您在这个圈子里积攒了多年的口碑,值多少钱?”
张东健没说话,只是脸色也不好看,这些都是他面临的困境。
许漾一笑,语气真诚而有力:“我的漆,单看单价,是比您之前用的贵。但它能帮您省下的,是后面所有这些看不见的、更大的损失。”她掏出笔记本,在上面飞快的写下一串数字,“这样,张老板,第一批救急的货,我给您低个一成的价格,只当交个朋友。”她说着,将之前的数字划掉,然后重新写了一个数字,“怎么样?”
张东健皱眉,“50块钱一桶,有些贵了。”一桶漆是25公斤,那间办公室起码需要准备两桶,那就是一百块钱了。本地漆也才二三十左右一桶,贵了一倍了。
许漾笑,“比您之前买的那捅贵不到哪里去吧?”
张东健就不说话了。
“再说了,您现在最需要解决的事情,是要尽快完成这个工程,否则再拖下去,可就不好交代了。”
张东健手指敲了敲桌面,“是,我工期紧张,可你的货在临江,就算现在立刻从临江发过来,路上也要十天半个月的吧,我要真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张老板,我敢来同您谈生意,自然是想您所想,急您所急。您的顾虑我早就考虑到了,我的货已经到关外了,您如果要,我可以立刻就叫人带进关。”许漾早就考虑到了运输的问题,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在下单了小批量的涂料,都是经典颜色,即便是生意没谈成,也能出给当地的建材店。
“我可以再给您优惠一些,不过......”她将刚在的数字划掉,重新写了个48,“如果您后续还有装修高档场所的工程,首先考虑我的货。”这句话没有任何约束力,但许漾还是愿意花钱买个下意识的考虑。
特区后续蓬勃发展,张东健能接到的工程只会越来越多,现在生意小没关系,积少成多,门路打开了,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
张东健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如此老练、精准又大气的女人,突然笑出声,“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倒是会做生意,还是这种男人堆里的生意。”
这是合作了。
许漾笑着伸出手,“那当然是谢谢大哥赏饭吃。”包工头的这点儿许漾挺喜欢的,决策流程简单,只要产品对路、价格合适,就能快速成交。
张东健伸手和许漾紧紧一握,“货到付款。”
“合作愉快,张老板。我这就安排人去取货,一定让您的工人重新开工!”
第324章 留下
和张东健分开后,许漾和其他老板也谈了谈,一部分成功了,当然很多人对价格望而却步,但林林总总的,也算是有七八单吧,加起来也要十几桶了,另外五金也积攒了一些订单,比许漾想象中的情况要好的多。
她立即就给李小玲那边打了电话。
让李小玲尽快去火车站将那批油漆和五金提出来,然后交给许漾提前联系好的大巴车司机。
当然不是免费的,许漾在拿到边防证的时候就和她谈好了,承诺每桶给她1块钱,五金一次1块钱,由她来解决在穗港段的提货、仓储、运输、以及最后发往特区。
李小玲本来是不愿意的,“嫂子,怎么好收你的钱,不就是顺手帮个忙的事情吗。”要真收了钱,这成什么了。
许漾伸手握住李小玲的,“小玲,要是一次两次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可这生意我打算是长久做下去的,这中间说不定有多少次呢。我呢,不是找你帮忙,而是找你入伙。”
“入伙?”李小玲看向许漾,连王家豪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对,入伙。”许漾点头,“现阶段,我的货没法儿直接进关,只能走野路子绕一下。独木难支,我不可能每个环节都在,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帮手来帮我做这件事。这事儿说实话是承担着风险的,我不能白白赚你的便宜。”
许漾当然不会只依靠这样一条单一且风险高的物流线,但是一来她现在还没有报关的资格,二来更优方案——从临江到特区的回头货车比较难找且不稳定,在许漾没有开发出来这条渠道的时候,她必须依靠李小玲这条线了。
她继续道:“小玲你是穗港本地人,熟悉这边的情况,工作时间也算是空余,有精力做这件事情。每桶我给你1块钱,只需要把这些货接驳到下一棒人的手中即可。”
李小玲和王家豪对视一眼,一桶是一块钱,一百桶就是一百块钱,只需要去火车站提货然后送到司机手里,中间最多在家里存放一下,基本不需要耗费什么力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们是双职工,生活压力倒是没那么大,但谁也不会嫌钱多啊。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许漾这次电话过去,李小玲就知道怎么做了,她拿着提货单将这批货运回了家里,然后每天给去特区的刘师傅送两三桶过去。这批货就像是蚂蚁搬家一般,分批夹带在客运物资中,悄无声息地运进来,然后由田大力迅速的提走,送给等待的包工头那里。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生意需要后续跟进,但许漾不可能一直待在这边,她需要这边留一个信任的人来帮他解决后续的提货送货以及维护客户的需求。
于是她将目光转向了田大力。
“大力,这一路从临江到穗港再到特区,多亏有你和晓峰,我这心里才踏实。”许漾抬手给田大力到了一杯酒。
田大力受宠若惊的端起酒杯,“嫂子,您带我开眼界,还给我发工资,一路上吃的住的用的都是您买的,要说感谢,还得是我感谢您啊。”
“那咱们相互感谢。”许漾笑着和田大力碰杯。
田大力一仰脖也喝了,他余光看向许漾,心里打鼓,总觉的今日许漾请他们吃饭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干。
许漾放下酒杯,笑盈盈的看向田大力,“大力之后想做什么呢?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想做生意来着?”
田大力的心里一个激灵,嫂子这是要点播他?
“是,我年龄也不小了,总做些零工业不是个事儿,想找个赚钱的活计。”他是住在哥哥嫂子家里的,侄子侄女们也逐渐长大了,也都需要自己的空间了,再者他结婚之后总不能一家子都住在哥嫂家吧。
“不说赚大钱,挣点辛苦钱也行。将来盖个大房子过好日子。”
许漾点点头,“是,盖个大房子娶个好媳妇,以后在城里也算是安家落户了。”她话锋一转,“我这里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田大力坐直身子,认真道:“嫂子,您说。”
“你跟着我跑前跑后也清楚,我这建材生意刚刚起步,需要有人在这边撑着。只是你也知道嫂子家里的情况,脱不开身,而且临江那边还有服装生意许漾照顾到。这边刚打开的市场就,我一走,肯定就完蛋了。”
她看向田大力,“我需要一个人在这边帮我守住这片市场,大力,我很看好你。”
“你脑子灵活又肯吃苦,回临江不过是打打零工,继续生活在哥嫂的庇护下。但你留下来帮我,当我的合伙人,我分你一成的干股。”许漾眼睛盯着他的,“现在生意刚起步,你能看到的钱只是零星一点儿,但建材生意目前是一片蓝海,只要做起来,它就是一座金山。”
“在这里,你不是在为我打工,而是作为老板为自己的事业打拼。将来生意做大了,咱们建立自己的团队乃至公司,你就是公司独当一面的顶梁柱,再会临江,你不仅是田老板,而且你之前想要的,都会实现。”
田大力彻底被许漾描绘的未来迷花了眼,他见识过许漾花钱的样子,真的很多钱,所以他更能深刻的体会到许漾有多会挣钱,短短几个月,许漾就已经是万元户了,跟着她干,他肯定也很快会变成万元户!
没错,田大力就是如此的信服许漾。
还不等许漾继续说些什么,田大力已经急急的说道:“嫂子,我愿意。”
许漾一愣,本来以为让田大力远离故土孤身一人在特区打拼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田大力竟然答应的如此爽快。
“刚开始起步阶段,分红也没几个钱,我按照晓峰的工资按月打到你的账户上,等后期生意起来了,再说。”
田大力列着一口大白牙,“好,都听嫂子的。”他抬手敬了许漾一杯酒,“嫂子,我敬你,多谢您愿意提鞋我这个啥都没有的人。”
许漾干了,“我不会让跟着我的人吃亏的,加油,年轻人。”
有田大力在这边张罗后续的送货事宜,许漾也就安心的回临江了,临走时许漾叮嘱道:“既然在特区打拼,就抓紧把居住证办下来,你可以去联系张霞和张彩姐妹,利用张彩本地人的身份会更方便一点。”
“另外,你多去停车场跑一跑,提前联系一些长跑华南线的车队,如果能够跟他们建立长期合作,我们的运输成本就能再往下压一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万事小心。”
“我知道了嫂子。”田大力冲着两人挥手,“你们一路小心啊。”
许漾点点头,带着吴晓峰坐上了离开特区的车。
第325章 姜汤
路上许漾问吴晓峰:“我让大力成为我的合伙人,给他干股还给他和你一样的工资,你会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同样是跟她出来的,她却对田大力委以重任,任谁心里都会有点波澜。
吴晓峰老实的摇了摇头,“嫂子,大力比我脑筋灵活,生意上的事儿他比我合适。”吴晓峰知道自己的性格直,学不会这些弯弯绕绕的生意事儿,还是给许漾做员工心理踏实。现在的生活,他挺知足的。
许漾就笑了,她挺欣赏吴晓峰的,像是一杆秤,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执着于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也不会眼红别人得到的机会,踏踏实实的做自己的事。这份自知之明与踏实,很难得。
回到临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走半道上的两人被淋了个落汤鸡。雨下的大,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秋季的雨带着沁人的凉意,凉飕飕地往里钻。许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双臂。
吴晓峰见状将行李包举到两人的头上,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你们怎么淋成这幅样子?快,快进来。”朱婶儿打开门,看见两只湿漉漉的“落汤鸡”站在门口,惊得“哎呦”一声,她忙不迭地把人往屋里拉,絮絮叨叨地转身去给许漾找干毛巾:“秋雨寒凉,得赶紧换身干净衣裳,别叫寒气留在身体里。”
她一抬头,看见吴晓峰还在门口站着,走过去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也赶紧去楼上换个衣服,有什么事儿一会儿再来说。”
她说着又急急忙忙的往厨房走,“小漾啊,你赶快去洗澡,我给你煮个姜汤,一会儿你喝点儿啊。”
许漾正弯腰看安安,他两只小肉手紧紧抓着沙发扶手,颤巍巍地站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奇的打量着许漾。
“你好啊,安安。”许漾朝他摆了摆手。
安安小嘴一咧,露出刚长的两个小米牙,他朝许漾发出“啊”的一声轻叫,小身子还兴奋地晃了晃。
许漾吓的赶忙伸手去接,却见他熟练的弯下小身子,撅着屁股趴到垫子上,小腿小手飞快的倒腾着,蹬蹬蹬朝许漾爬了过来。
爬到跟前,他仰起小脑袋,伸手去抓许漾的裤腿,借着力道吭哧吭哧的站了起来。
许漾身上都是湿的,怕凉到安安,她弯腰掐着他的腋下将人抱远了一些坐着,谁知安安以为许漾是在和他玩游戏,他咧开嘴“咯咯”笑着,蹬蹬蹬又朝许漾爬了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玩儿了好几趟。
朱婶儿将火开上,走出来看见母子俩玩儿的不亦乐乎的样子也不由的笑了,“小漾啊,你快去洗个澡,别感冒了,回头再跟安安好好亲热亲热。”
许漾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安安身上拔出来,“好,那朱婶儿你看着安安,我一会儿就来。”
“哎,快去吧。”
许漾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她抱着安安好好的亲近了一番。小家伙本来还对她有些陌生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谨慎的盯着她。不过玩闹一阵之后,就腻在她的怀里了,那点生分烟消云散 。
小家伙倚在她怀里,小脑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图片上色彩鲜艳的图案,咿咿哦哦的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
朱婶儿端着一碗姜汤过来,“来,不烫了。”
“谢谢朱婶儿。”许漾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姜汤顺着喉咙滑下,甜滋滋的混着生姜的辛辣,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漾开,整个身子暖烘烘的。
许漾喝第一口的时候安安就注意到了,他现在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见许漾嘴巴在动,乌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小爪子“嗖”地一伸抓住了碗沿,半截手指插进了姜汤里。
姜汤在白瓷碗里晃荡了半响,险些溢出,许漾伸手用了点力气才稳住,她怕汤被这小家伙弄洒了,赶紧把碗举高。
“啊!啊!”
小家伙立刻不乐意了,小肉手紧紧的抓住碗沿,借着这股力道跟着站了起来,大大的眼睛满是渴求的盯着汤碗,小嘴巴大大的张着,好像这样姜汤就能立刻到他嘴里似的。
许漾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样子,心软的不行,没原则的说道:“呐,给你尝一下。”
“小漾,这里面有姜......”朱婶儿犹豫的提醒道。
“没事儿,我就给他沾沾味儿,知道辣下次就不会碰了。”许漾把碗凑近了安安,安安立刻把小嘴巴凑了过去,刚沾上点儿味儿呢,许漾突然手腕一抬,直接把碗抽走了!
小家伙愣住了,粉嫩的小嘴还保持着“o”形,呆了两秒才发现美味消失了。顿时不依地伸手去抓,急得“啊啊”直叫。
许漾直接将剩下的姜汤往嘴里一倒,然后将空碗递给安安看,“没了,喝完了。”
安安直接将整个头埋了进去,吓得许漾一把拉住他的后衣领,把人给拎出来。朱婶儿笑着将安安抱了过去,拿手绢细细的给小家伙擦脸上沾上的汤汁。
小家伙还不消停呢,在朱婶儿怀里拧成小麻花,小手固执的伸向那个往,小嘴“啊啊”的嚷着,满脸都写着我还要。
许漾直接站起身将碗放进厨房,接着客厅就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嚎伴随着小奶音,“da...da...”。许漾好笑的拿着一个苹果走了出来,“好大的气性。”
看见许漾过来,安安一转头将脸塞进朱婶儿怀里,留给她一个不开心的小屁股。
她在小家伙对面坐下,拿着铁勺刮了一勺苹果泥,拍了拍安安的小屁股,“苹果吃不吃?”她说着自己咔嚓咬了一口。
安安听见动静倏地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许漾趁势将果泥塞到他嘴里。安安咂咂小嘴,尝到那甜滋滋的味儿,大眼睛瞬间弯成弯月牙。他满足地晃着小脑袋,仰头对着许漾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
“你可真是,有的吃就给我好脸色看,没的吃,就给我一个背影。”
许漾话是这么说着,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安安吃的满足极了,小脚丫一踩一踩的,像只偷腥成功的小奶猫。
许漾一边喂安安一边问朱婶儿她离开的时候家里的情况,重点问了问几个孩子对安安的态度。
“几个孩子都对安安很好,很有哥哥姐姐的样子。小周出差了,安安闹的时候,她们就轮流带安安下楼去遛弯,平时放学了就哄着安安玩儿。上次强强要抢安安的玩具还是小茜过来把强强奶奶骂走的。”朱婶儿笑眯眯的回答着许漾的问题。
许漾就点了点头,她怕自己不在,安安再被欺负。别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再信任的人也得留个心眼。她低头乖乖吃果果的安安,眼神软了下来。这世上什么都能马虎,唯独孩子的事,半点都含糊不得。
雨一直下个不停,噼里啪啦的,朱婶儿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皱了皱眉,“小茜她们上学的时候没带伞,这快到放学的点儿了。中午还是大晴天呢,谁想到下午下雨了。”
许漾转头看了看,大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学校到家有一段路,要是这么跑回来指定淋透。她站了起来,“您看着安安,我去给他们送雨伞。”
第326章 漾——姐——
许漾自己穿上了雨衣拿上了家里的四把伞出了门。
天气灰蒙蒙的,乌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儿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也降低了不少。
道路两旁的梧桐叶被雨点儿打落在地上,枯黄的树叶混着雨水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块块难看的补丁。积水被落叶困在中间,偶有匆匆而过的行人踩下去,溅起一片水花。许漾穿了雨靴,倒是不怕,甚至还孩子气的在水洼里踩了踩。
有的人家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成团,透过冰冷的雨幕远远望去,说不出的暖。
许漾先到的小学,这时的门卫还没后世那么严格,许漾跟门卫说了一声就进去了。许漾上了二楼,学生们还在上课,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回答的声音,和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像是一首极佳的催眠曲。
许漾安静的走到五二班的门口,学生们正在上自习,班主任李静坐在讲台上一边写着教案,一边盯着下面的学生,偶尔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偷偷做小动作的学生。
许漾的目光在班里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周茜。她正咬着笔头,抓耳挠腮的望着手下的作业本,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
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扎了两个冲天辫,像天线一样,一左一右倔强的支棱在脑袋两边,撮顽强地翘向天花板。散落的碎发更是各奔东西,像是刚被雷劈过的小狮子。过于斜的刘海绕了大半个脑袋遮住她的左眼,许漾上一次看到这种发型,还是在非主流盛行的年代,着名的——‘你看不见我的眼,正如你看不透我的心’。
周茜皱眉盯着作业本,俩眼珠子恨不得将作业本烧出一个洞,这道题她算了很久了,还是算不出来。低头时,刘海滑落,她满不在乎地甩甩头,那两根“天线”就跟着直戳戳地晃悠。 橡皮已经被她抠得坑坑洼洼,碎屑掉的满桌都是,她烦躁的往旁边一扫,揉揉耳朵又挠挠腮,抓抓胳膊又晃晃头,腿在桌子底下不停晃悠。
铅笔戳得作业本上全是小洞,她突然把本子一推,气鼓鼓地趴在桌上装死。
吴璇悄悄抬头往讲台上瞟了一眼,在看到班主任黝黑的目光时,吓得她脖子一缩,赶紧埋下头去。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旁边的周茜,被她瞪了一眼,吴璇立马撇过头,当做没看见老师已经坐正了身子。
“周茜!”李静威严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周茜一个激灵,立马弹了起来,“在写了,在写了。”她抓起笔就在本子上龙飞凤舞,乍一看写得飞快,低头一看全是鬼画符。
吴璇在旁边忍不住偷笑,让你瞪我。
李静警告了一眼也就低下了头,周茜现在有个学习的样子,她已经很满意了。
坐在第三排的林暖始终低垂着头,认认真真的写着作业,她肩背挺直,手中的速度不快不慢,但却一直没停,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好学生。
许漾往门口站了站,李静余光瞥见人影,转过头来看,她对许漾印象深刻,第一次见面就能将她气得半死的也不多见,不过后来她却对许漾改观了不少,自从她来了之后,周茜的卫生情况,纪律情况好了很多,听说暑假她还给周茜报辅导班。
李静站起身朝许漾走了过来,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引得几个学生好奇张望,却在她的眼神扫过后又齐刷刷埋下头去。
“周茜...后妈。”李静在走廊站定,眼角余光仍留意着教室内的动静,“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她张嘴就开始说起学生的情况,“周茜这学期进步很多,还有林暖,我听说暑假的时候参加了奥数,希望家长能帮忙整理一下学习经验,给我们学生和家长做个分享......”
许漾连忙摆手打断李静的话,“老师,我就是来送伞的。孩子们的教育多亏了学校和老师的努力,我们家长的贡献只是微乎其微的。我呢,也忙,经常不在临江,有什么需求您联系她爸爸就行。”许漾说着就将伞放到廊檐下,“老师,那我先走了,这伞您告诉周茜和林暖用啊。”她说完挥了挥手就走了,生怕李静沾上自己。
让许漾花钱,她行,让她亲自参与到这几个孩子的教育中,支付更多的时间与心力,那抱歉了,她真的很忙。
“哎,你,我......”李静看着许漾匆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
许漾从小学出来后就赶去了初中部,打算送了伞之后去买点儿菜,许漾在厨房看了,只有一点儿青菜、土豆、鸡蛋的,她准备买点儿肉。
许漾来的正巧,刚到教学楼下放学铃声响了。
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却被滂沱的大雨挡在廊檐下。没带伞的学生挤在屋檐下伸着手试探雨势,带伞的则被团团围住求捎带。也有不怕淋湿的学生,将书包举在头顶上冲了出去。走廊上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喧闹的如同沸腾的锅,把青春的热闹都煮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衍哥,你带伞了吗?”黄州垮着脸看着外面的大雨,“妈呀这雨也太大了吧!”
“我没带。”周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新的!再看看自己的鞋,漾姐给他的勾子鞋!他可不敢往雨里冲。
“哎,你们谁带伞了?”黄州冲着其他几人问。
江明和齐文都摇了摇头,几人看向余赞,余赞将书包拉上,一脸淡定的说,“别看我,我准备冲回家。”
众人齐刷刷垂头,一排人站在围栏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叹了口气。
林郁无声的找了过来,看着几颗脑袋挨挨挤挤的凑在栏杆上,像是被雨困住的小麻雀,他眼睛不自觉的弯了一点弧度。
“哎,衍哥,那不是你亲亲‘漾姐’吗?”黄州突然指着雨幕中的一个人影拍了拍周衍的肩膀。
周衍顺着黄州的手指定睛一瞧,卧槽,真的是他漾姐!
他扒着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冲楼下喊道:
“漾——姐——!”
第327章 晓女神
许漾走到教学楼底下就听见周衍的大嗓门从头顶上方响起,她微微仰头,就看见周衍龇着大牙在楼上冲她招手。
许漾冲他扬了扬手中的伞,“走了。”
周衍转头冲着余赞他们几个得意的挑眉,“瞧见没?我漾姐亲自来接。”
说完潇洒的转身,像只解开了牵引绳的欢快大型犬,叮叮当的往楼梯间一路连走带跑的过去,头上的呆毛随着他轻快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我去,衍哥你就这么走了?”黄州冲着他的背影哀怨的喊道。
“嘚瑟什么,不就是有人来接吗?”江明将手搭在余赞肩膀上,“咱们就是喜欢雨中漫步。”
余赞将他的手抖落下去,“我更喜欢干干爽爽的。”
“哎,衍哥,我们同路,你带我一段。”齐文说着连忙追了上去,他回过头看着林郁,“哎,林郁,走啊。”
林郁收回望向楼下的视线,拽了拽书包带子,转身大步的往楼下走。
周衍双脚快速的交替着,快到拐角的地方单手撑住扶手直接向下一跃,右脚在稳稳的落在拐角的平台上。他摆了个电影中侠客的pose,自个儿“嘿嘿”乐了一声,又继续往下奔去。额前的碎发被奔跑带起的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漾姐~”周衍冲到一楼的走廊上,笑着冲许漾挥手。“哟——”借着雨天地面湿滑,他潇洒的来了个滑步,唰的滑到了许漾跟前刚好刹住车。
他学着电影里男主角耍帅的样子,右手伸着大拇指一抹下巴仰起头,用低炮音问许漾,“帅不帅?”
许漾看着周衍那副故作帅气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太油了,油的她都觉得有点儿不适了,“少看点儿电影吧。”她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看自己的裤子,“沾泥了。”
周衍一惊,连忙看向自己的裤腿,只见浅色的裤腿上沾了一道黑色的泥水,像是他作业本上涂上的墨水,碍眼的很。
“啊,我的新衣服!”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左腿使不上那么多劲儿,差点儿原地劈了个叉。
周围的同学都看见他们的校霸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贴在地面上,他双手扶着地面,撅着屁股,凄惨的小声叫道:“漾姐,快扶我一把。”
许漾默默别开视线,对着周衍伸出一只手。
周衍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连忙伸手抓住许漾的手,撑着重新站了起来。
“衍哥,你滑到了?”齐文走了过来,看着周衍这副样子不由的出声问道。
“没有,没有。”周衍不好意思说自己耍帅失败,他清了清嗓子,鬼鬼祟祟的往周围看了一眼。
林郁走到许漾跟前站着,就看着许漾也不说话。
许漾笑了,真是个帅小伙,光是看着就觉得青春真好啊。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蘑菇,感觉长高了一些嘛,看来有好好吃饭。”
林郁的嘴角就轻轻的弯了弯,他认真的点头,“嗯,我每顿都吃。”
许漾就又笑了,林郁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的让人看着发笑。
“漾姐,你都没问我。”周衍不开心了,挤到两人中间,“我也高了,前儿才量过,长了一厘米。”
“你还用问,你的双下巴都快出来了。”许漾手指戳了戳他下巴上的那圈软肉,“你哪回不是干几大碗米饭。”
“双下巴!”周衍惊恐的捧住自己的脸,他转头看向齐文,“我胖了吗?”
齐文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衍一圈,点头道:“确实比以前胖了很多。”以前那是瘦麻杆,他都怕衍哥的下颌线割伤自己,现在长肉了,和正常人一样。
“什么?!”周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长出了双下巴,他可是周德华啊,俊美无俦的周德华,怎么能有双下巴!
许漾把剩下的伞都给林郁,“你们先回家吧,我去买点儿菜。”
“我跟您一块去。”林郁立马将其中一把伞塞给周衍,他自己则是紧紧跟在许漾身后,打定主意要跟许漾一块了。
“哎,我也去。”周衍也来不及感伤自己容颜易逝了,连忙撑起伞要跟着去。
“周衍!”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走廊另外一头传了过来,一个穿着蓝衬衫配白裙子的小姑娘正朝这边走来。女孩生得实在明艳,眉目如画,鼻梁秀挺,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甜白瓷,微微笑着,像是把江南烟雨都揉进了眉眼里,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婉约的气质。马尾辫在脑后轻快地甩动,像是林间灵动的小鹿,就这么走过来,整条昏暗的走廊都仿佛被照亮了几分。
“晓女神,”齐文看着来人,感叹道:“那么俊,那么美。”
“周末到河北。”许漾顺嘴就接了下去。
“嗯?周末去哪儿?”周衍凑过来问许漾。
许漾回过神,咳了咳,“哪儿也不去。”她撞了撞周衍的肩膀,“哎,那就是你喜欢的女孩?”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周衍的时候,他就在为了这个晓女神教训一个小胖子。当时她还感叹,半是蜜糖半是伤的青春,没想到现在就见到传说中的女主角了,确实值得一声女神。
“什么喜欢?!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周衍的爪子恨不得挥出残影了,他脸色爆红,头顶冒烟,羞的恨不得当场就冲进这大雨里。
许漾怀疑的看向周衍,“以前我可是见过你为了这晓女神,对人家小胖子又是说又是训的,难道不是因为喜欢这晓女神吗?”
“漾姐,我冤枉啊,天地良心,我真不喜欢她。我那是,我那是......”周衍急的汗都出来了,“我那是做生意。”
“别怕,”许漾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我可是很开明的,不会告诉你爸的。不过恋爱可以,再进一步可不行啊。”
周衍急得直跳脚,恨不能当场长出八张嘴来解释,他宝贵的初恋可还没交出去呢。“漾姐!”
“周衍,”宋初晓走了过来,有心想问周衍怎么不接单了,但是看了看许漾几人,到底没有当场问出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能单独聊几句吗。”
周衍连连摆手,拒绝的坚定不移,“没空,没空,我最近特别热爱学习,抽不出身。唉,老师都开始器重我了,真是甜蜜的烦恼。”他说着看了许漾一眼。
宋初晓咬了咬唇,“好吧。”
“漾姐,咱赶紧走吧,晚了菜可都被挑剩下了。”周衍推着许漾往外走。
宋初晓看了看周衍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下谁帮她阻止小胖纠缠她啊。
第328章 还是日常
窗外的雨声哗哗啦啦响个不停,微凉的水汽顺着窗户飘进来,朱婶儿给安安加了个小马甲,周茜抱着他在客厅的毯子上撒欢儿,欢声笑语盈满了整个屋子。
厨房里暖意融融,许漾站在林郁身后,指点着他动作。
“关火前,撒上一点胡椒粉,能提鲜,还能平衡萝卜的凉性。”许漾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这道汤看着清淡,但萝卜本身的甜和海带的鲜相得益彰,最适合秋季。不同食材的搭配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你要感受那种微妙的平衡。”
林郁学的认真,鸦羽般的睫毛轻轻覆下来,仔细的盯着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手中的汤勺不紧不慢的搅动着。
林暖洗好碗,转头看向两人,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温柔的包裹,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亲母子。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伴奏,将这帧画面衬得愈发宁静美好。她抿抿唇,抱着碗出去了。
周衍错开身,走进厨房,没一会儿就将最后一道菜端了出来。
“来咯,香喷喷的红烧肉上桌了,漾姐出品,香味挡不住~”周衍学着朱家大饭店跑堂的架势,单手稳稳托着个青花大碗举过头顶,碗里酱香浓郁的红烧肉堆得冒尖。
“您好,打扰一下,为您上道菜。”他对着空的桌子进行着无实物表演,小心翼翼地把碗落在桌子正中央。
酱红色的红烧肉在碗中堆叠着,随着周衍的动作微微颤动着,浓郁的汤汁顺着肉块表面缓缓向下流淌着,在暖黄的灯光下油亮亮的。红烧肉的香气顿时在客厅中弥漫开来,肉香混着混入了香料的甜香,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周茜一下子就被勾住了。
也不跟安安玩儿了,她整个人扒在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红烧肉,眼神热烈得像看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唐僧肉一样。她深深嗅了一口,陶醉的眯起眼睛,啊就是这个味儿。
自从许女士出去了,她就再也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了,有多久了呢,周茜觉得大概是一万年那么遥远。
她吸溜一声口水,做贼似的往厨房那里瞥了一眼,罪恶的手指蠢蠢欲动,在桌面上走着小碎步,眼看着就要 就要走到红烧肉的碗里了。
说是迟那是快,周衍啪的一声拍到周茜的手背上。
“你干嘛?!”差点儿就偷到了,都怪这个傻蛋,周茜对周衍怒目而视,想要用头上的辫子戳他。
周衍转头就往厨房告状,“漾姐,小疯子她偷吃。”
“你,你别说。”周茜手忙脚乱的伸手去捂周衍的嘴巴,眼睛贼兮兮的往厨房门口看。
“怎么了?”许漾从厨房里走出来,后面跟着端着汤碗的林郁。
“没啥,没啥。我要洗手呢。”她说着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洗手间走,只是眼睛还盯在红烧肉上,活像被迫与心上人分离的苦命鸳鸯。
没人跟安安玩儿,小家伙不乐意了,蹬蹬蹬爬到餐桌旁,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起来。朱婶儿紧跟在后头,双手虚虚护在周围,生怕他摔着。
他踮起小脚丫,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饭菜这小机灵鬼现在可明白了,这碗里都装的是好吃的。他只是小,不是傻,什么香,什么臭还是能分辨的,对于大人的食物更是好奇与渴望。
“啊,啊!”他努力凑近,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伸出小手指着桌上,眼巴巴的看着朱婶儿。
朱婶儿被小家伙看的心都要化了,“哎呦,你小家伙可不能吃,等长大了才行,咱们吃菠菜蛋黄粥好不好?”
安安吧唧了下小嘴儿,意思是自己要吃。
周衍把他的小椅子扛了过来,许漾抱着他坐到里面,小家伙乐颠颠的晃了晃小腿,肉嘟嘟的小手在前面的挡板上欢快的拍着,他仰着头,美滋滋的看了众人一眼。
许漾看着他这副小模样爱的不行,她从厨房端来晾凉的菠菜蛋黄粥在安安身边坐下,“朱婶儿,你跟他们先吃,我喂安安。我留了一份儿饭菜,回头您带回去给晓峰,也省得他再做了。”
“小漾,你先吃吧,我来给安安喂饭。”朱婶儿不好意思,她的工作本来就是照顾安安,哪能让主家干活她自己胡吃海塞的。
许漾笑着将她按在椅子上,“您就安心吃吧,我出去这么久,都没和安安好好相处,可不得抓住一切机会好好亲热亲热。”她说着舀了一勺粥送到安安嘴边,“安安,妈妈喂饭饭吃,安安以后和妈妈天下第一好哦。”
安安急迫地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吞下勺子里的粥,吃得急了些,粥糊糊沾了嘴角一圈。他咂咂小嘴,伸手扒住许漾的手往自己嘴边送。
几个孩子洗完手冲到桌边,筷子齐刷刷伸向那碗红烧肉。周茜率先抢走最大的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在筷子尖颤巍巍的晃悠着,送到口中一抿就融化了。来不及停顿,筷子就又伸了出去。其他几人也毫不逊色,筷子在碗的上方短暂交锋,争夺了起来。
不过如今几个孩子都有了分寸,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顾争抢,也会照顾到桌上的其他人。每人能吃多少块都是算好的,就连最贪嘴的周茜也知道了适可而止,顶多是抢最大的,明面上不会不会多占别人的,起码不会占许漾的。但如果你稍有不吃的意思表露出来,她的筷子可就等在碗边。
“茜~”安安吃饭也喜欢聊天,伸着脖子去找周茜,“茜~”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安就学会可这个字,每天“茜,茜”个不停。
周衍刚被周茜抢了一筷子,闻言就道:“听见没,安安都说你欠。”
周茜翻了个白眼,嘴巴忙里偷闲的跟周衍斗嘴,“你才是欠。”
周衍摇了摇头,故意压低声线,用忧郁沧桑的嗓音说:“我不是欠,我是衍。”
“屁眼吧。”周茜秒接。
“咦~”许漾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伸手捂住安安的耳朵,“安安别听,辣耳朵。”
安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做游戏,跟着“啊啊”的叫着,小手使劲儿的拍打着台面,震得碗里的粥水四溅。
“卧槽,小疯子你找打......”周衍上去就给了周茜一个锁喉。
周茜回手就是一记老拳,两个人你来我往掐了起来。林郁和林暖都习惯了,趁着机会安静的吃饭。
朱婶儿在一旁心惊胆战的看着,“别打啦,你们别打啦~”
第329章 店铺完工
第二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一大早,许漾就骑着三轮车出门了,她是真的忙。
她先去了大学城旁边的店铺,她打开门锁,里面刚刚完成装修,空气里还浮着崭新的木质与涂料的气息。
推开那扇别致的圆拱门,左手边整面墙都是通透的落地玻璃窗。玻璃窗下放着一张舒适宽大的黑色皮沙发,皮质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透过玻璃窗,让人看着就想窝在上面小憩一会儿。
奶白色的水磨石地面光洁如镜,映出顶上一排排明装筒灯的倒影,墙面刷的大白墙,靠墙固定着两排黑色的铁艺挂衣杆。在房间的中间放置着一张黑色的玻璃展示柜,许漾打算在里面放些饰品,既做搭配也做售卖。
再往里走,左手边是个哑光黑的柜台,柜台后面做了一间试衣间,同样在另一边墙角也做了一间试衣间,两间试衣间相对,中间过道的墙壁上挂着挂着面顶天立地的无边镜,巧妙地将空间延展了一倍。右边试衣间的外面设计了阶梯式壁龛,最顶层的圆弧形龛腔内嵌着盏筒灯,暖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壁龛照成个小小的展示舞台。这是许漾设计的卖包的展示柜。
她仔细的检查了角角落落,她指尖轻轻划过墙面转角,又蹲下身检查踢脚线的接缝。试衣间的门推动流畅,更衣凳的高度是她要求的,所有灯光亮度正常,照射的角度也均匀一致......装修的确实不错,许漾交代的一些细节也都完美的复刻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这个强子确实有在认真做事。
许漾在墙上贴了招聘启事,锁上门离开了。
来到新街口的店铺,刚走进院子,她就看见一个孕妇正拿着一个扫把慢慢扫地。那人约莫七八个月的身孕,肚子沉甸甸地坠着,但干活的动作却麻利的很。
“你是......?”
刘冬艳转过身,看着许漾露出一个热情的笑来,“您是嫂子吧,我是强子的媳妇,刘冬艳。”她快步走过来,圆圆的脸上都是欢喜。
许漾奇道:“你认识我?”
“嗐,我听我家强子说起过您,说是最利落爽快的一个人,我这一打眼就认出来了。”刘冬艳笑盈盈地,话一出口既捧了许漾,又暗示了强子对许漾的尊敬,既不过分热络又让人如沐春风。
许漾就笑了,这刘冬艳倒是个精明的。
“你大着肚子就别做这些了。”她目光落在刘冬艳隆起的腹部上,“装修时油漆啊什么的味道大,对你和孩子都不好。而且这地上还时常堆些杂物,万一绊着碰着,强子得找我算账了。”许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刘冬艳哈哈一笑,“嫂子,不妨事的,我在家里啥活都干,在这儿就扫个地、拎个东西而已,我注意着呢。”
刘冬艳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强子来这里,抱着个竹编小板凳坐在门口。她虽然挺着大肚子,可那双眼睛利得很,活像探照灯似的在工人身上扫视。哪个想偷换材料哪个想偷懒少做工,都被她给揪出来,该辞退的辞退,该返工的返工。
能跟强子结婚,她也不是个简单的,没怀孕之前她还在道上混着呢,拎着钢管能从东街打到西街。就是怀孕了,阻碍了她的发挥而已,搁平时,她叼着烟上去就是一个大逼兜。
“嫂子,您去看看吧,都完工了,我和强子正在做最后的打扫。”刘冬艳引着许漾往里走,“强子说跟着您干活特别长见识,光是那些镜子,强子就跟师傅磨了三天。更别提那些墙上的石膏雕花了,师傅为难的都快撂挑子走人了,强子打听了许久,最后到大学里找了个美术老师,和装修师傅一起鼓捣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才弄成。弄完之后,连师傅都夸别致呢。”
许漾推开门走了进去,通铺的白色地砖,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格外通透宽敞。沿墙定制的哑光黑的顶天立地的展示柜,内嵌的黄铜金属衬板,上方内置了暖色的筒灯,冷与暖的碰撞,营造出低调奢华的感觉。
整个动线以画廊式布局划分区域,主展区,VIp试衣间,配饰陈列区,彼此独立又互通,能让顾客通过这种动线驻足欣赏。中央区域摆放着低矮的模块沙发和定制的茶几,共同构成舒适的等待区,方便顾客休息和欣赏。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设置了一张超大的柜台,整间店铺呈现出简约又不简单高奢感。
强子正在试衣间里打扫卫生,听见动静他推开门走了出来,“嫂子,您回来了。”强子惊喜的走上前,像是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略带些紧张的说道:“嫂子,都是按照您的图纸做的,您看看有哪里不合格的吗?”
许漾看强子蹭的一身的灰,手上还拿着打扫卫生的抹布,她笑道:“辛苦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多亏你盯着了。大学城那边的店铺我看过了,做的非常好。”
强子被夸的很不好意思,微黑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他从小是属于打架斗殴的混混那一款的,都是挨骂、挨嫌弃的份儿,还从来没有因为正经事被夸赞过呢。
他摸了摸头,“都是嫂子的图纸画的好,我不过就是盯着师傅做工而已。”
“图纸画的再好,没有落地也是白搭,现在你让我的设想都变成了现实,我认为你就是最好的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虽然听不懂,但怎么都觉得高大上的样子。
刘冬艳撞了撞他的胳膊,“嫂子夸你呢。”
“哪里,哪里。”他嘿嘿笑着应着,下意识想摸烟,又慌忙把手缩回来。
“行,那我先去看看,一会儿把尾款给你结了。”
“嫂子,不着急,您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刘冬艳假意客气道。
“没事,我这就有空。”许漾摆摆手,把店铺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装修的事情都落到了实处,她在本子上记下要添置的东西,然后将一百块钱尾款给了刘冬艳。
“哎,嫂子,这太多了,您正常给就行。”刘冬艳还以为有五十块钱呢,没想到竟然给了整整一百块钱,加上之前的定钱,不到一个月,她们竟然赚了一百二十块钱!
两个小混混表示从来没有靠正经本事挣过这么多钱过,都惊呆了。
许漾伸手按住刘冬艳的手,“你们就放心收下吧,这是你们应得的。”她转头看向强子,“强子,我想请刀疤兄弟们全体吃饭,我之前的事情一直麻烦你们许多,之前一直想说请你们吃饭,一直不得空。你回去问问刀疤兄弟,你们什么时候空,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嫂子,多谢你照顾我们。”强子觉得许漾是看着他们孩子快出生了,特意照顾他们才给这么多钱的,“吃饭的事我回去问问疤哥。”
许漾痛快点头,“行,回头定好日子,你们告诉我一声。”
第330章 哦豁,怎么又来
许漾和强子夫妻忙了一上午,终于将店铺打扫得纤尘不染。
许漾抱臂站在店门外,眯眼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空间。正午的阳光正烈,在刚清洗过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展示柜里的金属泛着细碎金光,空旷的空间正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新的开始。
许漾将大门锁好,铜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招聘启事,就着剩下的一点儿浆糊贴在门外的墙上。红底黑字的招聘启事贴在米白色墙面上格外醒目,“诚聘时尚顾问,期待与众不同的你。”
“嫂子,这是啥?”刘冬艳上到小学五年级就不上了,字儿都认不大全,见到许漾在墙上贴了张纸不由的好奇的问。
“招聘启事。”许漾退后几步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见贴的端端正正的,这才将刷子放回碗里。“我这店装修好了,可惜还是个光杆司令,我一个人也顾不过来,总得招些销售员、后勤、收银...这些人填进来。”
刘冬艳的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本是个浪荡不羁的女子,可肚里的娃生下来总不能跟她们两口子一起浪吧,她下意识抚了抚隆起的腹部,或许该隐退江湖了。强子的这个嫂子人和气,出手又大方,跟着她干总不能吃亏吧。
刘冬艳拽着强子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许姐,你看我和强子行有没有适合的?”
“啊?”许漾下意识的看了看刘冬艳的大肚子,这都快生了吧?
刘冬艳摸了摸肚子,“许姐,我们没啥文化,但是看店铺还是有一手的。”她胳膊捣了捣旁边的强子,“对付闹事的人那绝对熟练。”
强子局促地搓着手臂上的虎纹刺青,勉强扯出一个憨厚的笑来,“嫂子.......”
许漾看着两口子这样也没直接拒绝,她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在乎是否适材适所。
她唇角微微扬起,“在我这儿工作需要面试,这样,你们先回去准备一张简历,不用很复杂,就写写你们的一些基本情况,能让我有个基本的了解,然后我会在这个日期。”许漾手指点了点招聘启事尾端的时间,“我会在这个日期在这里统一面试。”
她看了眼强子,委婉的说:“不过我这里是女装店,对男生的需求量没有那么大。不过如果你们有其他人推荐的话,也欢迎过来面试,我这里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刘冬艳连连点头,“行,许姐您给机会咱们肯定接着,试不上也没关系,绝不怨您!”她拍着胸脯保证。
许漾眼底掠过赞许,她就喜欢刘冬艳这样为自己争取的劲头,不怕丢人也不怨天尤人,想要什么就伸手去够,够不着就拍拍灰重来,很敞亮。
她伸手拍拍刘冬艳的肩膀,“好好准备,我很看好你。”
刘冬艳嘿嘿一笑。
等许漾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强子嘀咕道:“你说咱俩小学都没毕业,嫂子这么大的店一看就高级,能用咱?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刘冬艳叉腰对强仔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她伸手往旁边的店铺一指,“高级店就不要人打扫卫生了?就不要人看门扛货了?”她啪啪在肚皮上拍了两下,力道大的强子都吓了一跳,“轻点儿,轻点儿,孩子在给拍出来了!”
“娃马上就出来了,跟着咱们去场子里抽烟喝酒去?!”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强子小心的摸着刘冬艳的肚皮,温柔的安抚着里面的的小家伙,“我这不是想着咱不一定能应聘上嘛。”
“怕啥,试试呗。”刘冬艳毫不在意的说,“我准备让冬慧也来试试,冬慧高中学历,人又机灵,肯定比咱俩希望大。”
“冬慧那棉纺厂的工作多体面!”强子眉头紧锁,“当初咱们凑了那么多钱才把她送进去,这要是出来了,再想回去可就难了。”
“体面顶什么用?”刘冬艳声音陡然拔高,“她一个临时工在里头就是个受气包!那些老油条把脏活累活全推给她,三班倒累都要累死了,好好一个小姑娘熬的脸色蜡黄,月事儿都不来了。”她恨得咬牙,“这个月在车间还晕倒了,她还瞒着我不敢说,生怕我抄起家伙去厂里掀了那些人的天灵盖!”
“这活儿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干了,谁爱干谁赶去。反正冬慧是不能干,大不了在家我养着她。”刘冬艳一边走一边说,她转头斜着强子,“你是不是嫌我妹妹是个拖累?!”
强子连忙举起双手,“冤枉啊,咱们家可是你做主,你说养着就养着。”
刘冬艳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当年道上谁不知道我小飞燕的名号?嫁给了你这个无名小马仔,偷着乐去吧。”
“是是是,现在谁不羡慕我。”强子嘿嘿笑了两声,“咱今天有钱了,去搓一顿不?”
“搓搓搓,叫上冬慧,我馋饭馆儿的那个米酒好久了。”
“你是孕妇,不能喝酒......”
“这个家谁说了算?”
“你说了算......”
话音渐渐消散在秋风里,两道依偎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许漾下午去定了一些绿植、衣架、地毯、陶瓷摆件、艺术雕塑、复古花瓶、烛台等杂七杂八的装饰品。顺道去了文化馆预约了舞狮队。
等回来时,吴晓峰已经从火车站将之前定的衣服提了回来,正带着一个精瘦的小伙子忙活开了。
401的客厅和剩余的一间房间内,新组装的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按照品类分区,整整齐齐,满满登登的摆满了衣服。架子上贴着白色的纸条,写了编号尺码和对应数量。
许漾伸手挑起那纸条看了一眼,“这是谁做的?”
“许,许姐,是我写的。”吴向荣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做的不错,方便检索了。”许漾笑道。
吴向荣没想到自己随手做的一个小动作被老板夸了,他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手指局促地在裤缝上搓了搓:“就、就顺手的事儿......”
许漾倚着货架看着眼前这个黑皮小伙,笑道:“听晓峰说你现在没工作是吧?”
吴向荣就有些沮丧的低下头,他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也就没有在读书了,那些国营厂的工作他也去考试过,不过没考上。摆过地摊,亏本了,从此就死了心。他也想过南下打工,但父母不同意,觉得孩子不在跟前,心里不踏实,于是他只做着零工,等着机会。
“我这里要招一个仓库管理员,你有兴趣面试吗?”
...
从楼上下来,许漾抱着安安去遛弯。安安坐在推车里,举着片梧桐叶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他头上戴着周衍织的帽子,红艳艳的帽身上撒着白色小点,头顶翘着嫩绿的草莓蒂和叶子,帽子两侧有红色的系带,系带末端还有红色的小球,许漾给他打了个蝴蝶结,衬着白白嫩嫩的小下巴,可爱极了。
许漾正低头逗着推车里的安安,一抬眼却看见周劭高大的身影立在梧桐树下,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推车里的安安突然“啊”地叫出声,伸出小手指奋力的指向周劭。
许漾挑眉,哦豁,怎么又来。
第331章 破防
周晓梅的脸上带着鲜红的手掌印,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鲜血从嫣红的唇角溢出。深秋的傍晚,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整个人弱柳扶风,如同一朵颤巍巍的小白花,好不惹人怜爱。
可惜,她对上的是不解风情还抠门的周劭。
“周晓梅同志,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有问题找妇联,找我也没用。”他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这个疯女人再扑上来把自己的衣服撕坏了。
周劭眉头皱的死紧,他一个男同志不好跟女同志拉扯,要不他都想一个过肩摔给人甩走。他在外面忙了快半个月,累得眼皮子打架,他现在只想回去看看安安,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偏偏周晓梅跟阴魂似的缠上他了。早知道,他就留下来跟王建军他们去喝酒吃饭了。
他转身要走,周晓梅连忙拦在他面前。
“周大哥,你,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无情呢。”周晓梅哭的梨花带雨,“就,就看我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你帮帮我不行吗?”
情?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对了,他的衣服!
“周晓梅同志,你上次弄坏了我的衣裳,我也不叫你赔我整件衣裳的钱了,你把修补费给我就行。”他朝周晓梅伸出手,“洞破的很大,我那还是件新衣服,你给我四毛钱就行。我也没问你多要,街口那家裁缝店就是这么收费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周晓梅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周劭,他不仅没有动用手中的权势帮自己脱离母亲的控制,还伸手问她要钱!
周晓梅仿佛听见脑海里“咔嚓”一声——不是心动的声音,是周劭在她心中的滤镜碎了。
以前周劭在她心里待人接物圆融周全,谦谦君子斯文稳重,长相周正,身材高大健硕,前途光明,虽然带着四个拖油瓶,但这这个缺点恰好体现了他的家底丰厚。可如今滤镜一碎,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小气抠搜又斤斤计较。
她气得直磨后槽牙,自己当初怎么就给这男人镀了层金边?现在再看他,连说话都透着市井小民的市侩与算计,一点儿男子气概都没有。
周劭还在说话,“你要是觉得贵,三毛钱也行,不能再低了。那个口子那么大一个,补完整件衣服都不能看了......”
“啊!”周晓梅突然大叫一声打断周劭的话,她鄙夷的看向周劭,“许漾她知道你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吗?四毛钱,坐趟公交都不够,亏你好意思说的出口!”
“周劭,我看错你了!”
他怎么就小肚鸡肠了?!
周劭的眉头都快打个死结了,这个周晓梅真是一个疯婆子,装乖卖惨不成功就人身攻击!
四毛钱怎么了,四毛钱不是钱了?他那件可是新衣服,没叫她赔一件新的,已经他有良心了,她还想怎样?
“我爱人怎么看我跟你无关,但请你不要再纠缠我及我的家人,否则我就要请保卫科出面请你去喝杯茶了。”周劭眯了眯眼,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缓。
要是保卫科出面可就闹大了,周晓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白,被扣上“破坏军民关系”的帽子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仅会名誉扫地,还可能受到行政处分,往后的前途都完了,周劭就是在威胁她。
她咬了咬牙,眼底的柔弱瞬间褪尽,“放心!就你这样的抠搜男,给我我都不要。”她说完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就看见了遛娃的许漾,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了,她停住脚步,讽刺的看着许漾,“你眼光真差,什么男人都抢。哼,以后这差劲儿的男人我就让给你了,好好捂着吧,别再离了。”说完高傲的仰着下巴走了,鞋跟在小径上叩出清脆的节奏。
许漾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周劭,“你怎么刺激她了?”
“是她刺激我了。”周劭皱着眉头,在安安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安安,是爸爸。”
安安显然还记得周劭,立刻在推车里手舞足蹈起来,小身子像装了弹簧似的往上蹿,草莓帽的梗随着他的动作乱晃。他伸出两只小肉手拼命朝周劭的方向伸,像只见到亲人的兴奋小奶狗。
“啊,爸,啊!”
许漾醋了,“他怎么不喊妈妈啊?”
周劭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爸”撞得心口发烫,小家伙第一次说话就是叫的爸爸,他心里自豪又欣慰,忍不住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满眼温柔又爱怜的看着小家伙。
“我们安安喜欢爸爸,第一个叫的也是爸爸。”
不,第一个叫的是周茜。
不过许漾没忍心戳破周劭的美梦,毕竟自己还不如周劭呢,现在连个妈还没混上呢。有时候真想和周茜换换啊,许漾不是滋味的想着。
周劭抬眼看向许漾好心安慰道:“虽然安安第一个叫的不是妈妈,但你多陪陪他,安安学习能力强,很快就会喊妈妈了。”他抬手颠了颠手里的肉团子,低头亲了亲他的脑袋,“是不是啊,安安?”
“安安再叫爸爸一声?”他哄着安安开口。
安安咧开小嘴,口水糊了他一肩膀:“爸......噗!”
许漾不想看他们父慈子孝的画面,于是问:“刚刚周晓梅怎么刺激你了?我看她气哼哼的样子,还叫我好好捂住你。”
“她有病,不赔我钱就恼羞成怒,反过来骂我。”周劭自己被人骂一顿,心里也不爽。两次倒霉都是遇上周晓梅那个疯女人。
许漾看向周劭,“你问人家要钱了?”
看着周劭的表情,她可算是知道周晓梅为什么一副破防的样子了。谁梦想中的金龟婿变成一个现实中精打细算的男人,会忍住不崩溃啊,就好像开劳斯莱斯的镶钻王老五变成骑三轮车的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高手,这落差......
她忍不住轻笑,“以后你在周晓梅心里这形象啊,可不会好喽。”
“我要她心里的形象做什么。”周劭转而问许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漾见周劭风尘仆仆的,外套上面又是水又是泥的,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睛里都是熬出来的红血丝,连胡茬都冒了青,“你这是多少天没合眼了?走吧,边回家边说。”
她利落地调转推车方向,周劭提起行李默默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夹道上,小推车轱辘发出规律的轻响。许漾温声说着自己在南边的见闻,偶尔问上周劭一句,周劭挑能说的说了,声音温醇像是一把收进了绒布刀鞘的锐利匕首。
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臂弯里,小脑袋随着父母的话语一点一点,婴言婴语的跟着说着家常。暮色渐浓,周围的人家亮起熟悉的灯火。
第332章 取名
周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温暖的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满身疲惫,整个人反倒精神了不少。
他抱着安安不撒手,额头抵着小家伙奶香奶香的小身子,不厌其烦地轻声诱哄:“安安,再叫一声爸爸?”
安安坐在周劭的臂弯中被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去抓他说话的嘴巴,口水糊了周劭整个颈侧,“爸,爸......啊噗~”
周劭就满足的笑了,“哎,好儿子。”
安安鼻尖嗅着周劭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有张无形的小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整个人像块融化的小年糕,软趴趴地贴在了父亲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指的东西,软乎乎的附和着。
晚上周衍他们放学回来,看见周劭抱着安安坐在沙发上,只是寻常的打了声招呼,“回来了啊。”
几个孩子自顾自放下书包,该做作业的做作业,该做家务的做家务。周茜从五斗柜里翻出一块鸡蛋糕啃着,路过时顺手戳了戳安安的胖脸蛋。
安安一见到周茜,立刻在周劭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小身子像装了弹簧似的不停往上窜。他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米牙,欢快的喊着:“茜,茜!”
周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对着安安拍了拍手,安安立刻朝着周衍伸出两只小肉手要他抱。周衍得意的冲周劭挑眉,伸手掐住小家伙的腋下将人抱进自己怀里。安安小脚毫不留情的在周劭的腿上一蹬,急不可耐的依偎进周衍的怀里。
“小安安,还是哥哥好是不是?”
“啊!”安安用力拍着小手,点着小脑袋,像是在肯定周衍的话。
周衍抱着安安嘚瑟地晃来晃去,活像只开屏的孔雀。偏偏小家伙也很给面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跟着嗷嗷叫,满屋子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周劭气定神闲地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看着,周衍那点小炫耀在他这儿根本不够看。小家伙就是性格开朗见谁都笑,任谁抱都行,但是清清楚楚叫出来的,可就只有“爸爸”。
他从容地笑了笑,深藏功与名。
“许女士,你干什么呢?”周茜轻轻依偎到许漾跟前,凑头去看她面前铺满的稿纸,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看得她眼睛疼。周茜立刻把视线缩了回来,脑袋倚在许漾身上,美滋滋的吃着鸡蛋糕。
许女士身上散发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暖香,混着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儿,周茜很喜欢,她满足的蹭了蹭,像只嗅到猫薄荷的小猫,连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
许漾手中的笔不停,头也不抬的说道:“我在做营销方案。”
“啥是营销方案?”
“就是设计一个方法把衣服卖的更好。”许漾将写满的草稿纸放到一旁,她摸了摸下巴,“不过大学城那边的店铺名没想好,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周衍抱着安安抢先举手,“就叫‘漾姐服饰’,一听就知道是谁卖的衣服。”
许漾嘴角一抽,突然有些感谢许父了,没给原主取什么凤啊,梅啊,霞啊的名字,要不然可能就是凤梅服饰、阿霞女装了。
周劭沉吟着:“许记或者惠民服饰?”
许漾呵呵笑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开小卖部的呢。
林郁从作业中抬起头,也贡献了一个名字,“美丽女装。”
许漾:......
好直接。
周茜鼓着塞满饼干的腮帮子,迫不及待地举手,“我资道,我资道。”鸡蛋糕的渣滓随着她激动的发言喷薄而出,坐在对面的周衍和安安被喷了一头一脸。
“周、茜!”他一字一顿地咬牙。
肇事者慌忙把鸡蛋糕咽下去,缩着脖子往许漾身后钻,只露出一双写满“我不是故意的”的大眼睛。
周衍指着周茜,做了个“你给我等着”的口型,他低头轻轻拍掉安安头发上的鸡蛋糕的渣子。小家伙还以为在玩什么新游戏,乐呵呵的冲着周茜伸出小手。
“许女士,叫‘大雕女装’好听。”
许漾一口吐沫呛在喉间,咳得惊天动地,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她扶着茶几,抖着声音问:“大屌女装?”
周茜骄傲地扬起小脸:“昂,射雕英雄传里的大雕可威风了!”她张开双臂比划起来,“一扇翅膀,就把那些人全都给扇倒了。”
“哦,原来是这个大雕啊,呵呵,呵呵。”许漾心虚的拍了拍胸口,她有罪,她不该用自己龌龊的思想去揣测一个孩子的话,阿弥陀佛,阿门!
周劭从报纸上方投来探究的目光,这女人,脑子里又想什么了?
“还是取个英文名吧。”许漾抽出一张草稿纸,“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那咱就给和尚套上西装,扮成个‘洋和尚’,看起来更专业、更洋气,也更高大上的样子。”
“新街口的那家店铺叫Anna女装,大学城这边的店铺就取个差不多的,也不能太复杂。”许漾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最后定下一个,“就叫LAn吧,乐安,安乐。”许漾笑眯眯的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安安永远快乐。”
“这个好,好记,看着还洋气。”
于是店铺名字就正式定了下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许漾从包里掏出自己给周劭准备的礼物,“喏,给你的。”
周劭拿着两盒录像带,左右翻看了一下,光板的,没贴电影名称和介绍,“我不看电影。”
“不是电影,是学习资料。”许漾抖开被子,舒服的躺了进去。
“学习资料?”周劭狐疑的皱起眉头,“学习什么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许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周劭,“答应我,租设备的时候,别省钱跟别人拼,绝密资料,自己一个人看哦,回来我要检查学习成果。”
周劭更加狐疑了,他看了看许漾,又看了看手中的录像带,还是没猜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绝密的资料是许漾能接触到他接触不到的?他将录像带放好,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神神秘秘的,还不能直接说的。”
“哎呀,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没有教学案例学的不透彻。”
周劭拉灭灯,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中,身边人身上淡淡的香味儿钻入鼻尖,旷了半个月的周劭,想了。
他摸了过去,被许漾抬脚抵了回去,“下回吧。”正好验收一下成果。
周劭在夜色中看了许漾一眼,变性了?不好这个了?
他默默的躺了回去。
第333章 看剧
第二天一大早,许漾就收拾利索出了门。她赶着去做店铺招牌,顺便印一些宣传单,大街小巷的去贴招聘启事,开业在即,有许多的事情要安排,她忙的脚不沾地。
招牌是一家店铺的脸面,是最能直观体现这家店铺品味定位的东西。许漾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招牌的事情定下来。眼下最时兴的,是用有亮闪闪的有机玻璃切割出来的字,镶在底板上,阳光下那叫一个气派。许漾随大流,带着画好的店名草图直奔工艺美术服务部。
秋日凉爽的风从阳台上吹了过来,送来洗衣粉的清香。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过来,在地面上摇晃出明晃晃的方块。
周劭独自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孩子们都上学去了,连安安也被朱婶儿推出去和小朋友们社交,家里只有周劭在。
许漾有看报纸的习惯,家里的报纸都是她订的。从国家大事到民生地方事,从经济改革到体育军事,从奇闻异事到连载小说,林林总总十几份,每一份她都会认真观看,第一版读到最后一版,有的还会写上一些笔记备注。用她的话来说,这是连接她与广阔世界的桥梁,是她跟别人吹牛逼、侃大山的重要素材来源。
周劭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笑意,这女人总能把这么庄重严肃的正经事说得像相声。
想起许漾昨晚的话,周劭想了想,站起身,拿上那两盒录像带出了门。
周劭也没走远,就在家附近的小路上找了家录像厅。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个小门脸藏在巷子的深处,外面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夜来香录像厅’六个大字。
周劭掀开那道厚重的、沾着不明污渍的深蓝色土布门帘,一股隔夜的、混杂难闻的气味如同沉闷的拳头,迎面袭来,周劭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棉布帘子遮挡了外面的光线,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这片昏暗。厅里空荡荡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垃圾, 仿佛一个被遗弃的战场。屏幕上正在无声播放着不知名的武打片,唯一的光源来自屏幕,随着场景的变化忽明忽暗。几十张破旧的沙发和长条椅大多空着,一个男人整个蜷缩在后排的沙发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发出沉闷的鼾声,他显然是在这里过夜的。
周劭走到柜台前敲了敲,老板趴在进门处的木质柜台后,睡得正沉,闻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片儿啊?”他随意的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道:“还没营业呢,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等日场开了在缴费就行。”
“租设备。”周劭扬了扬手中的录像带,“租一个小时多少钱?”
老板睡眼朦胧,眼角还糊着眼屎,“哪有按小时租的,15块钱一天。”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周劭往场子上一指,“反正你还没营业,那些人都在睡觉,你租给我一小时,也不耽误你做生意,还能多赚一份儿钱。”
“机器是吃饭的家伙,能随便给你折腾?说了按天租就是按天租。”
“我不带走,”想起许漾说的话,他补充了一句,“不使用投影,您把电视给我单独放你那个小房间里就行。就在这儿,机器坏没坏,你看一眼就知道。”
老板的眼睛往角落里一台用来预览新带子的电视机上瞥了一眼,反正也不用动到他的主线路,AV线一插就行,这还有什么说的,“行,一小时5块钱,押金一百。”
周劭:“......”
他没有一百。
周劭几个兜兜翻了只翻出来二十块钱,他解开手腕上的手表,还是跟许漾结婚的时候买的,“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这块手表押你这里行吗?”
老板拿起手表一看,申海市手表,他一乐,将手表锁进钱箱子里了,“兄弟,结婚了吧?”拿不出太多钱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结婚了。
周劭:“......”
老板抱起一旁的电视走进旁边的小房间里,这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电什么的都有,他一边接着线,一边嘱咐周劭,“只看一个小时,到点我就给你掐了。机器要是出半点毛病,这块表你别想拿回去。”
周劭恋恋不舍的朝着钱箱子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老板出去了,周劭关上门,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台小电视亮起雪花,然后发出“滋啦”一声,将录像带吞了进去,接着一阵机器运转的沙沙声,然后传来一声清晰的 “噔!”。
屏幕中缓缓浮现几个大字,“本录像带仅供家庭观看,禁止在公共场所播放”。
果然要单独观看,周劭想。
他将笔记本在膝头摊平,拇指推动圆珠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微微坐正身子,目光专注的看着电视屏幕,准备为接下来的学习做笔记。
“啊......哦......en......”
一阵不可描述的诡异声音从电视机的扬声器中清晰的放送出来,伴随着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周劭身形微顿,下意识抬手拍了拍电视机外壳。
机子坏了?
他皱着眉头,凑近了去查看下面的几个按钮,视线猝不及防撞上屏幕里突然出现的交缠的人体,那露骨大胆的动作令他瞳孔骤然收缩,他倒吸一口凉气,牙缝里憋出一句:
“沃日......”
周劭耳根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去按按钮,结果误触音量键,令人血脉贲张的声响反而放大了三倍。暧昧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不断回荡,激烈的画面不断撞入眼帘,周劭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他猛的扑到电视机面前,手忙脚乱的去找电源键,动作快得连笔摔烂了也来不及心疼。那只握惯枪械的手竟慌乱到找不到电源键,情急之下他直接拔了插头。插头被拽下的瞬间,他额角已经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棵被雷劈焦还冒着青烟的白杨。
“我%@#&^%*”
周劭黑着脸叉腰站在已经彻底黑屏了电视机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运气又运气,才勉强将刚才那股羞恼给压了下去。
“许、漾!”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喊出声。
他像是摸烫手山芋似的将录像带取了出来,脸色黑沉沉的打开门。录像店的老板却好似早有预料似的,“售出不退。”说完,他又贼兮兮的凑近周劭,压低声音道:“兄弟,哪儿搞的好货啊,这种你就要把机器租回家一个人悄悄的看嘛。你弄这么大声音,不是馋外面的人嘛。”
周劭额角青筋直跳,“我基本上算是没用,你给我算十分钟的钱,把剩下的钱退给我。”
说到钱老板就不乐意了,已经收到手的钱哪有退回去的道理,管你看了几分钟,你就是看三秒那也是你自个儿的选择!
周劭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退回自己的钱!
十几分钟后,他又坐回了小房间。
第334章 谢季萌
许漾先去了工艺美术服务部,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油漆、有机玻璃碎屑和胶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三十多平的店铺里很是是喧闹,来这里做招牌的人不少,基本上都是和许漾一样的个体户。
许漾在一张堆满工具的木台前找到了负责人。她说明了来意,负责人把她带到一个师傅的面前。
许漾拿出自己画的草稿纸,仔细跟师傅确认好了自己要的尺寸以及样式,“师傅,就要白色底板,黑色的字体,底板这里要镂空的,方便我装灯进去。”
师傅抬眼瞄了一眼许漾的草稿图,点了点头,确认能做。
“师傅,我马上要开业了,劳烦您给加个急,工期往前排排。”许漾趁人不注意将一盒烟塞到了师傅的工具下。凡事赶早不赶晚,要是这招牌有什么问题她还有时间调整,免得临到跟前才发现问题,手忙脚乱的被动应付。
师傅瞄着那盒烟乐了,是个灵活的,他将草稿纸放到烟上盖着,“行,保准给你尽快做出来。”
许漾笑着道了谢,掏出钱付了定金。
老师傅一边开着收据一边说:“现在做生意的是越来越多了,现在一天接的招牌单子,抵得上过去一个月。都是你们这些开时装屋、理发店、饭馆儿的。”
“国家鼓励盘活经济,个体户越多,说明咱们国家越来越繁荣,人们的日子是越来越好。”
老师傅利落的撕下单据递给许漾,感慨道:“现在的日子是比过去好多咯。”
许漾笑着将单据收进包里,在这条街上偷偷贴了几张招聘启事,这才骑着三轮车飞速的去了大学城。
“小慧。”许漾笑着冲吴慧挥了挥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吴慧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许漾姐!”
“你托我找的人找到了。”吴慧笑嘻嘻的说道:“也是巧了,我学姐刚好认识美院的学生,她的一个朋友的学弟,画画很厉害,也经常在外面接活儿。”
吴慧看了看日头,“我跟他约了今天上午见面,走,漾姐,我带你过去。”
许漾跟着吴慧来到美院见到人的时候感觉像是看到了林郁二号。瘦瘦干干的一条人,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半截尖下巴。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和肥肥大大的裤子,上面还沾着颜料。
一看就很艺术家的风格。
“是这样,我想为我的女装店铺设计品牌logo,还有宣传海报。”许漾仔细说了自己的要求,又把前世奢牌的一些logo给他看了看,“logo风格大致类似这种,重要的是有记忆点。”
谢季萌凑过去看了一眼,“线条极简,字母叠加,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细节,只保留最核心的图形元素。有很强烈的符号感与识别度。”
许漾眼睛一亮,不愧是学美术的,一下子就能get到她想要的感觉,“没错,就往这个方向靠。”
谢季萌点了点头,抓过画纸“唰唰”几笔快速勾出个草稿。他盯着颜料盘里那些干涸的色块,眼神活像老农看着最后一捧米。这还是上次画画时剩下的,根本不舍得洗,就等着下次画画的时候物尽其用。最后他还是抠抠搜搜的把那些剩下的颜料用上了。
许漾:“......”
客户还在这儿呢,要不要这么抠,跟周劭简直有的一拼。
谢季萌也不想啊,关键是他真穷啊,不仅穷,还学了烧钱的美术。都说会画画的挣钱,都是钱烧出来的。专业培训费、画材、画册、外出写生的交通、食宿......
上了一学期,就把他所有追求艺术纯洁的清高给烧光了。谢季萌家境不好,无法提供经济支持。面对贫穷的现实和昂贵的理想,他只能向金钱低头,出去接活儿,只要给钱,他就画。
谢季萌把草稿纸给许漾看,“可以吗?”
许漾点点头,别说,虽然是用的边角料颜色,但谢季萌的审美还是很好的,整体效果看起来就很和谐。
“我的女装店铺主打的定位不同,Anna走高端奢侈路线,面向的客户画像集中在高净值、高精尖人群,我希望在海报中体现客户的这种尊贵感......LAn面向的是学生群体,我希望整体是青春明媚的......”许漾又补充了自己对于海报的要求,还将前世那些比较惊艳的海报样式大概讲了讲。
“logo和海报都是每张10块钱。”谢季萌看向许漾,心里想着最多还两块,要是多加一张的话可以再便宜一点儿。
“行。”许漾直接从包里掏出10块钱定钱,两个店铺各一张海报、一张logo,一共是40块钱。
许漾心里想,还是大学生好啊,又好用,又便宜,还努力。
“不过你可得给我快点儿画好,我还要拿着logo去订做袋子,晚了就耽误开业了,这尾款,我就不付了。”
谢季萌拿着10块钱发愣,都,不还价吗?
打遍了便宜工,被砍了无数次价的谢季萌被财大气粗的许老板弄懵了,还有这样爽快的雇主!
他回去就画,只希望许老板下次还找他干活。
许漾留了个地址就离开了,临走时给吴慧塞了一个零钱包作为谢礼,“LAn开店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吴慧这个中间人也挺高兴的,“哎呀,漾姐,能帮上你就好,不要这些。”她往回推,这小皮夹子一看就贵,吴慧只是帮忙牵线,可不敢收许漾这么贵重的礼物。
许漾却不容她拒绝,将她手一推就跑了,“小慧在校园里帮我的店铺多宣传宣传啊,开业都来逛逛啊。”
吴慧看着许漾匆匆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谢季萌要请吴慧吃饭,谢谢她给自己介绍活。吴慧连连摆手,“哎呀,没事的,大家都是朋友,我也没做什么。我下午还有课,得先回去了。”
“哎。”谢季萌叫住吴慧,顿了顿,他道:“下次许老板有活儿你能不能...还介绍我。”
吴慧噗嗤一笑,“你放心吧,漾姐要是还有活儿,我一定告诉你。”
第335章 苏曼的难言之隐
从谢季萌那里离开后,许漾又和田大力通了个电话。
“嫂子,张东健张老板用咱们的涂料已经通过甲方验收了,给他高兴的,还给我封了个红包呢!”他话音里带着笑,“张老板一高兴,给我介绍了他老乡,也是个小包工头,也用咱们的漆和五金。对了,有两个老板在新接的工程中也选择继续用咱们的货,还有,之前您没谈妥的孙老板、李老板,也回头找我了,说想试试咱们涂料。”
许漾也笑了,“好事儿啊,说明第一关咱们顺利通过了,还累积了回头客。”
田大力呵呵笑了几声,“咱们的货确实好,在特区这边没有比得上的。”顿了顿,他继续道:“嫂子,我在这边跑了几天工地,认识了一个老板,也愿意试试咱们的涂料,只是他只愿意要一面墙的量......”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把试用装给了他一罐,没要钱。”
他说这话挺没底气的,听着就像是被白嫖了,一罐试用装也不少钱呢,他就这么给了出去,田大力的心里有些打鼓,生怕许漾因此责怪她。
“要想开拓新客户,前期的投入是必然的。”许漾毫不在意的笑言,“况且,这些小事你做主就行。大力,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你有权利做出对我们事业有利的决定。”
田大力被许漾的话说的心情澎湃,他现在也是老板了呢,嘿嘿。
“嫂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干,把咱们的事业越做越大!”田大力拍着胸脯保证着,隔着电话线许漾都听到了剧烈的撞击声。
“你辛苦了,等年底的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田大力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嫂子。”
许漾统计好了订单,“行,我这边立刻安排发货出去,原先的那批涂料应该还足够你暂时应急。等发出了我再给你电话。”
“好嘞。”
挂了电话,许漾马不停蹄的去找了刘永春下订单。刘永春没想到没隔多久许漾竟然又来下单了,虽然她的订单量不算大,但架不住她下单的频率实在勤快。只要她能一直稳定下去,刘永春肯定会更重视许漾的单子,毕竟谁都不愿错过这种细水长流的稳定客源。
“小许,你亲戚这生意看来不错啊,这都第二回下单了吧,这才隔了多久啊。”
许漾将一罐茶叶放到刘永春的桌上,“这还不是托了刘叔叔的福,咱们厂的货一拿出去人家都叫一声好,这生意做起来可不就好做了。”
刘永春知道许漾说的夸张,但不妨碍他被她的话夸的心花怒放。
“行了,我安排下去,给你尽快提货。”
“那真是太谢谢刘叔叔了,帮了大忙了,我亲戚说那边急等着用呢,您这一说可算是让我这心放回肚子里去了。”许漾笑着亲自给刘永春端了一杯茶。
刘永春享受着许漾的殷勤,他呷了一口茶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是,您是咱们销售部的中流砥柱,这些小事自然不值一提。”
从涂料公司出来,许漾又去了五金厂,下了订单。
接着许漾又骑着三轮车又去将绿植、衣架、地毯、陶瓷摆件、艺术雕塑、复古花瓶、烛台等杂七杂八的装饰品拉回了店里,这些东西,许漾也没叫人帮忙,她自己就搬进店铺了。
在许漾的精心规划下,看似随意的一处装置,都成为提升空间品质的关键,最不起眼的角落也被她盘活,放上一盆绿植,一张小桌,叠上两本从美院学生手里收来的二手画册,整个空间像被施了魔法,瞬间呈现出更高级的质感。
等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了,她在楼下将三轮车锁好,一抬头正好瞧见苏曼牵着乐乐往这边走。
“苏曼!”她等在路边,“这两个月怎么没见你?”她的目光落在苏曼手中的箱子,似乎是出了远门才回来。
苏曼有些不自在的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嗯,乐乐姥姥姥爷想他了,我带他回去看看。”
许漾来临江的时候苏曼就回了娘家,京市和临江路途可不近,乐乐又在上学,无缘无故的不至于短短时间内回去两次。
不过许漾也没细问,她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乐意跟我做朋友,躲着我呢。”
“不是......”苏曼难以启齿,她确实在躲着人,因为没法儿见人。
雷刚前段时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天天拉着她那个,说什么给人家计生员完成指标。人家计生员完成指标关他什么事?他怎么这么好心,替别人操心工作。
可怜她每天晚上都被翻来覆去的折腾,偏偏他又特别...一闹就是大半夜,她都没法儿说!每天身上青青紫紫的,没有一处不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夏天的捂得严严实实的躲家里,生怕被别人看见了说闲话。
后来她受不了了,带着孩子直接逃了。回娘家一哭诉,她妈她姐还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男人愿意在她身上使力气是喜爱她,要是在别的女人身上使力气她才该哭呢。苏曼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苦不堪言。
总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儿,又不是感情破裂了要离婚,苏曼只能带着孩子又回来了。
苏曼盯着单元门洞,漆黑的门洞此刻在她眼里像是吃人的野兽,她不敢进去了。
苏曼偷偷瞄着许漾红润的脸庞,她听说周劭在计生办那里领了好几百个计生用品,每个月都不够用,还要补领。可是许漾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样子,走起路来步步生风,应该很擅长应付这个吧。
她是不是要跟她讨教一下?
苏曼别别扭扭地蹭过去,声音蚊子似的,“你和周副团......”
不行,她张不开口,太尴尬了。
苏曼又往302望了望,房间里没亮灯,窗户黑得像被泼了墨,就像雷刚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她头顶上方晃啊晃,苏曼又觉得腿软了。
“怎么了?”许漾见苏曼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姐妹间的问题要问我?”
苏曼咬了咬牙,凑到许漾耳边悄声问:“你是怎么...怎么能...跟周副团那事儿...那么多,你,你,是有什么诀窍吗?”
许漾震惊的看向苏曼,苏曼的脸已经红的能煎鸡蛋了,她不敢看许漾的眼睛,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鞋盯出个洞来。手指扣着一衣服上的花纹,低声道:“你如果觉得冒犯了,我跟你道歉。”
“这有什么。”许漾伸手拉住苏曼的手臂,“想要享受那种事儿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法子多的是呢,就是一时半会儿的讲不完。”
苏曼的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
此时,还在部队的雷刚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还不知道,自此他媳妇走上了一条邪路,有多斜呢,雷刚有口难言。
第336章 应激
“我明天和你详说。”许漾看了眼苏曼身边的乐乐,“放心吧,保证你以后反败为胜。”
苏曼红着脸看了看身边的乐乐,小家伙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她们,这话题确实不适合孩子听。
“好。”和外人说这些还是很羞耻的,苏曼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强撑着镇定而已,实际上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咱们,咱们明天再聊。”她晃了晃乐乐的手,“乐乐,跟阿姨说再见。”
乐乐就乖乖的跟许漾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的说:“阿姨再见,我改天找你玩儿哦。”说完还从兜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踮着脚塞进许漾手里:“给阿姨的礼物。”
这么有礼貌还可爱的小朋友谁不喜欢啊,许漾被萌的心都化了,她弯腰摸摸乐乐的脑袋,一脸姨母笑,“谢谢乐乐。”
许漾打开家门走了进去,朱婶儿走了过来,凑到许漾耳边悄悄的说道:“小周今天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就不对。”她说着往客厅看了一眼,“我瞧着咬牙切齿的,像是被谁坑了似的。”
许漾换鞋的动作一顿,也压低了声音,“他今天出去了?”
还不等朱婶儿回答呢,周劭凉飕飕的嗓音就响了起来,“说什么呢?还要压低声音,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了吗?”
周劭抱着安安走了过来,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到许漾身上。父子俩睁着如出一辙地睁着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许漾,许漾感觉自己像被红外线瞄准的小贼,很有压迫感。
朱婶儿看看许漾又看看周劭,最后小心翼翼的把安安抱走了。
有什么事儿这俩夫妻自己谈吧,她还是抱着宝贝安安远离战场吧。
“我许漾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能做什么亏心事儿?”许漾看向周劭,一脸你说啊,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说出来就算你赢的样子。
许漾好意思问,周劭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周劭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总算是明白许漾昨天晚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神神秘秘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脑海里闪过自己白天在录像店里备受折磨的一个小时,周劭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想起临走时老板那意味深长的微笑,周劭决定自己以后再也不走那条路了。
许漾看着周劭脸上那混合着震惊、羞愤与怀疑人生的复杂表情,就知道她精心准备的两盒“教学资料”肯定已经祸害了他的双眼。想象着周劭在昏暗放映室里可能出现的各种精彩反应,她就忍不住想笑。
许漾赶紧用牙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才勉强把那股即将破功而出的狂笑给堵了回去。
“哎呀,人生嘛,总要经历几次灵魂震颤才更加精彩。”
周劭不可思议的瞪许漾,那是灵魂震颤吗,那是把他的头盖骨掀了,从里面揪出灵魂打成骨折的震颤!
还搭进去他5块钱!
“许漾同志!”周劭严肃的看着许漾,试图展示一家之主的威严,“身为新时代的青年,思想要向上,眼光要向阳!多读书,多看报,别被这些不三不四的歪门邪道洗礼,你这是很危险的!”
许漾又想笑了,看来这礼物威力挺大啊,都给老周同志整应激了,平时多没话的一个人啊,都开始对她进行思想教育了。
“哎哎哎,干嘛呢?”周衍从厨房里探出头,他蹙眉看向周劭,“老周同志,你今儿吃炸药了?”刚把他们几个挨个儿炮轰了一顿,现在又来说他漾姐了?
“他不是吃炸药了,”周茜的声音从客厅飘来,带着十足的嫌弃,“他是化粪池爆炸了,见谁喷谁。”
周茜这嘴,从来就没输过,攻击起来,管你是不是亲爹。
许漾偷偷给周茜竖了个大拇指。
周劭今天遭受的冲击实在太大,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四处乱窜,像个被点着了引信的炸药包,谁碰谁死。
他猛地转头,对着周衍开炮,“你干嘛呢,饭做好了吗就在这看热闹?作业也不见你上心,十道题能错八道!我看你以后也别做题了,直接出版一本《错误选项大全》,专供考生避雷,还能提一些高正确率。”
这段时间终于找回自信,正志得意满的学渣周衍破防了,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那颗玻璃心“咔嚓”碎成八瓣的清脆声响。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他爹的,他要给周劭的饭里撒盐!
周劭又转头瞪向周茜,火力全开,“就你嘴能,啥话都能巴巴。人张大爷和李大妈和姚大爷的三角恋是不是你传的,还姚大爷要横刀夺爱张大爷,这么能编,怎么不见你作文及格过呢?”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虚点着周茜,“还有,你老师又找我‘促膝长谈’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扒你们班男孩的裤子干什么?你是不是有毛病?”
周茜想反驳,又无从反驳,事实铁证如山,狡辩的空间十分有限。她嗖的背过身去,“我才不跟你说。”
周劭的目光顺着周茜往旁边转,“还有你。”他看向微微瞪大了眼睛的林暖,“老师给你安排跳绳比赛你为什么推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不知道?”
被各种课程压弯了腰只想偷偷休息一下的林暖:“......”
“看什么?”他最后扫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林郁,“不许再帮周茜洗衣服,她的衣服让她自己洗。”
林郁:“......”
“啊!凭什么!”懒蛋周茜不愿意了,她崩溃朝周劭跺脚,“我就要小哑巴洗,臭老周,坏老周。”她说着就往地上一瘫,开始毫无章法地打滚,左一圈右一圈。
一旁的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还以为她在玩游戏。他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地就爬了过去,紧接着在周茜身边一躺,有样学样地滚了起来,一边滚一边乐得嘎嘎直笑。
周劭大步走了过去,抬脚跨过打滚的周茜,掐着安安的腋下把人抱进怀里,安安不依,还要玩儿,挣着小身子要往下坠。周劭没理,抱着他走近了主卧,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衍看的目瞪口呆,他愣愣的转头问许漾,“老周这是怎么了?鬼上身了?”
许漾好笑的耸了耸肩,“谁知道,发骚了吧。”
“发烧?”周衍挠了挠头,确实烧的神志不清了。
第337章 教学成果
“周劭同志,气消了吗?”
许漾推开门走了进来,将一片安乃近放到桌上,“你儿子给你的,说你发烧了就吃片药进被子里捂汗。”原话是:让周大炮吃了赶紧睡过去吧,别出来发疯了。
“谁发烧?我没发热。”周劭抬眼往药片上瞟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药片记得封好,别漏气了失效了。”
周劭就着桌上的灯光看书,许漾凑近一看,《青年修养丛书》 。
许漾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现在看是不是有点儿晚了?”许漾就着周劭的手翻了一页,随意瞥了两眼,“反正你都看过了,再说了,这可是学习的材料,你能学到多少学不到的知识啊。就比如说姿势......”
“这能是什么好东西!”周劭急急打断许漾的话,他气哼哼的将那两盒录像从抽屉深处拿出来,作势就要往桌上拍。
“30块钱一盒,”许漾迅速开口,“这俩,60块钱。”
多,多少?!
周劭要往桌上拍的动作硬生生的顿住,怎么都拍不下去了。
许漾直接在周劭的腿上坐下,笑嘻嘻的将他手中的录像带拿开放到一边。她伸手环住周劭的脖子,“学习是好事,你别害羞嘛。”
“你不害羞,你怎么不看?”周劭白她一眼,重新拿起《青年修养丛书》,好像看了清白的书就能把他脑子里的黄给洗掉。
许漾倏地转头看他,眼睛像突然通电的灯泡“唰”地亮起来,“你邀请我?”
许漾笑了,手指在他凸起的喉结上滑动,她慢慢凑近,温热的呼吸扑在周劭的脖颈间,声音低沉魅惑,“那,改天找个没人的时间,我们两个,一起看呐。”
周劭:“......”
这女人,这女人......怎么就不会羞呢!
他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放,抱起许漾扔上了大床。
大床剧烈的咯吱一声,许漾跌进柔软的被褥中,整个人像是皮球似的在床上弹了弹。
奥莫,奥莫,是要玩强制爱了吗?
许漾用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床上,目光放肆的在周劭身上游走,她心里感叹果然进修了就是不一样哈,都会花活了。
周劭单手松了松领口,俯身时带起一阵风,他黝黑的眸子狼一样锁住许漾,“不是说要检查学习成果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到底学了些什么!”
许漾夹着嗓子喊了两声,“哎呀,好怕怕,老公救我。”
周劭嘴角一抽,他定了定心神,从旁边的衣架上抽出自己的领带在手里扽了扽,“怕?你就算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他说着危险的向许漾走了过去。
许漾摆好姿势,假模假式的入戏了,“不要,不要这样......”
周劭:“......”
感觉许漾比自己还积极?
周劭一咬牙,把许漾给捆了,今天他就要让许漾知道,这种思想的危害!
他抬手一拉,灯灭了。然后周劭按照白天研学的内容给许漾来了一遍,一个动作都没落下,从头到尾贯彻完美复刻的方针。完事儿后,他瘫在床上深深喘了几口气,,内心受到巨大震撼,原来......原来这样真的很舒服!?那样真的很刺激!原来人在那种情况下真的可以......
周劭脑海中如惊雷炸响,他过去那点浅薄的知识瞬间崩塌,一扇崭新世界的大门缓缓朝他打开!
许漾躺在被窝里,满足的喟叹一声,真是从头发丝爽到后脚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通体舒畅到灵魂出窍的感觉了。她眯着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周劭这学习可真是物超所值!
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潜力股,领悟力和执行力都是一流!刚开始那些招式他还有些不熟练,她稍一点拨就能迅速的活学活用,既然学习能力这么强,可不能浪费,必须加大投入。
嗯,下次得多搞几盒“教学资料”回来,或许......直接给家里添置一台电视机?
许漾翻身趴到周劭胸前,手指摩挲着他的下颌,“怎么样?学习好吧?”
周劭不想承认,但身体是诚实的,“也,也就那样吧。”他嘴硬道。
许漾哼笑,伸手捏捏他的嘴唇,“你就嘴硬吧。”她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刚刚,我很满意也很爽。”
“咳咳~”周劭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说什么呢。”他嘀咕一声,“你快睡吧,都那么累了。”
“别睡啊。”许漾拉住周劭的胳膊,“难得尽兴,再来一次。”
周劭瞳孔地震,黑暗中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许漾,声音都打着颤,“还来!?”
话音未落,就被淹没在被窝中了。
第二天早上,许漾精神奕奕的敲响了对面的门。
苏曼拉开门就看见整装待发的许漾,马尾辫扎得利落,肩膀上挎着个单肩包。
许漾笑的灿烂,“走啦,姐们儿给你开个御夫速成班。”
“啊?御、御夫速成班。”
“跟我走就知道了。”
苏曼稀里糊涂的跟着许漾出了门,两人在夜来香录像厅门口停住脚步。
苏曼怀疑的看向许漾,“爱情电影我看过,这,这里面,也,也......”她凑到许漾耳边轻声道:“也没有关于那方面的呀。”
许漾拍拍她的手,“别慌,山人自有妙计。”她说着拉着苏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许漾走到柜台前,老板还是趴在上面打瞌睡,看见许漾她们懒懒的开口,“还没营业呢。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等日场开了在缴费就行。”
“租设备。我们自己带录像带了,”许漾抬抬下巴,“您把那台电视租给我们俩小时呗,我俩就在那个小房间里看,”
这对话,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呢?
老板迷迷糊糊的张嘴道:“行,一小时5块钱,押金一百。”
“出门急,没带够一百块钱。”许漾说着把手腕上手表解了下来递到柜台上,“这块手表押你这里行吗?”
老板身形委顿,眼神在许漾身上扫了扫,又来?这他妈该不会和昨天的男人是两口子吧?没钱就押手表。
老板迷迷糊糊的收了钱,把电视装到小房间里,“只看两个小时,到点我就给你掐了。机器要是出半点毛病,这块表你别想拿回去。”说完自己顿住了,他补了一句,“钱不退啊,还有,声音小点儿啊。”别像昨天那个男人一样,看个片都不道德,开那么大声音,后面还死活要退钱。
“知道了。”许漾随口应了一声,顺手锁上了门。
苏曼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这个房间狭小又不透光,全靠着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光照明,伴随着这诡异的氛围,无端的让苏曼有些想逃。
许漾把录像带放进机器,拉着苏曼在电视机前坐下,“教学要开始了,仔细听哦。”
第338章 许漾的教学
苏曼目瞪口呆的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画面,瞳孔瞬间发生八级地震,她的大脑彷佛被格式化了三秒钟,整个人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脸上呈现出一种茫然与震撼。
我滴个乖乖来!
她以为顶多就是亲亲抱抱搂搂,没想到许漾的录像带竟然这么直给,不给她一点儿反悔的机会就这么火辣辣的冲进眼球。
苏曼表示,她长大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阵仗!
就算她自己亲身上阵的那些都没有那录像带里的大胆!
随着那些暧昧的声响被扩音器清晰地送入耳朵,苏曼整个人打了一个哆嗦,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从头到脚劈了个通透。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整张脸烫得能烙饼。她下意识的并拢双腿,脚趾在鞋底蜷缩得快要抽筋,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我,我刚想起来,雷刚上幼儿园要迟到了,我得,我得回家送他。”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低垂着头胡乱的说着,站起身就想往外走。
许漾一把拉住她把她摁回了凳子上,表情正经,“苏曼,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克服你的羞耻心。”
“食色性也,这是人类本能,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看男人看片害羞吗?他们都不害羞,咱们害羞什么。”许漾认真的看着苏曼的眼睛,“你只有思想开放了,才能真正的享受到快乐。你也不想以后都生活在对这件事的恐惧当中吧?”
苏曼就坐住了。
许漾说的对,她和雷刚又不是不过日子了,这事儿迟早得解决。别人帮不了她,好不容易遇上许漾愿意教,她不能临阵退缩。
她一咬牙,“你讲,我学!”
许漾笑了笑,坐正了身子,“首先你要坚定一个原则,那就是:他想要,你不一定给,但你想要,他一定要满足。”
“啊?”苏曼懵了,“可、可这事儿...它不讲道理啊,他那啥的时候,根本就停不下来,我说不,可他......”
“所以你要用些手段啊,必要的时候你得上道具!”说着许漾凑到苏曼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苏曼先是困惑,随即震惊,最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道:“那、那能行吗?!也太...太......”
她低下头,喃喃道:“这不会伤着他吧。”
许漾用一种看傻女人的表情看她,“姐妹,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再说了,他们当兵的,身体机能都好,那么一点儿小伤,跟蚊子咬一口一样,很快就好了。”她用肩膀撞了撞苏曼的,“谁让他要的,不得付出点儿代价。他要是正常来还要你用这种法子啊。”
苏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用力点了点头,刚才的羞赧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好奇取代。
好像...确实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思路,谁叫他要的,就该叫他吃点儿苦头。
接着,许漾就着录像画面,如同一位严谨的导师,开始为苏曼逐帧解析。
她时而暂停,指着屏幕某处说“这里,就可以自然地提出你的要求,比如让他为你也服务一下,不能光顾着自己爽。 ”,时而快进到下一段,强调“注意这个节点,是使用道具的最佳时机,位置要精准。”,她在中场的时候停住,“还有这里,只要是感觉到不想继续了,你说结束,那就是真的结束,要给他定下规矩。”
她还现场传授话术精髓:“语气要甜,态度要软,但立场要硬,核心就是把‘我想’包装成‘都是为了你’,这样才能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
苏曼从面红耳赤到渐渐听得入神,原来这种事情有这么多的窍门,她以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一瞬间她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格局彻底打开了。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里却已经闪烁起跃跃欲试的光芒,颇有些摩拳擦掌、实践出真知的架势。
等两个小时结束,夜来香的老板过来敲门的时候苏曼还有些意犹未尽,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许漾,由衷的赞叹:“小漾,你好厉害啊,懂的真多!”临出门前,她甚至还悄悄拉住许漾的衣袖,低声预约:“下次,下次咱们什么时候再来?”
许漾:“......”
她是不是有些开发过度了,怎么感觉苏曼有些过于兴奋了?
雷刚听说他媳妇希儿子回来了,一下班就赶紧往家里冲。
李群被雷刚跑过去的风刮了一脸,他眯了眯眼睛,疑惑道:“雷营长这是被狗追呢?”
“他媳妇儿子从娘家回来了,着急回去一家团圆呢。”周劭老神在在的说道。
“奥。”李群说着想起什么,转头问道:“老大,下周天队里组织看电影你来吗?爱情片,嘿嘿。”
电影!
光是听到这俩字他就条件反射般地头皮发麻,短时间内,他是再也不想看任何“电影”了。
“没兴趣,情情爱爱的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完就大步的往前走,那步伐快得仿佛地面烫脚,只留下一道残影。
李群摸摸脑袋,“我喜欢看啊,多美好啊。”一抬眼周劭已经走远了,他连忙拔腿跟了上去,“老大,等等我。”
雷刚回到家里,乐乐就扑了过来,“爸爸!”
雷刚一把接住乐乐,顺势往上空抛了两下,乐乐乐得咯咯直笑,抱着他的脖子撒娇说再来。
雷刚自然是乐意满足儿子,颠儿颠儿的又抛了几下,满屋子都是乐乐的兴奋的欢笑声。
苏曼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雷刚她微顿了一下,接着语气如常道:“回来了,洗手吃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雷刚总觉得苏曼刚下看自己的那一眼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思索无果的雷刚只能将其归类于媳妇回娘家太久,想他了。
一家人吃完饭,洗漱好,雷刚就开始蠢蠢欲动。
“媳妇......”雷刚贴了上去。
苏曼转身推开雷刚,“等等,我准备一下。”
准备,准备什么?
雷刚狐疑的看着她媳妇在衣柜里翻腾着,没一会儿就见她媳妇拿出了蜡烛、水管和锁狼狗的镣铐。
只见他媳妇微红着脸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句令他头脑炸裂的话。
“我可以铐你吗?”
第339章 积极的员工
苏曼和雷刚夫妻俩的事情,许漾也没有继续追问,不过从苏曼容光焕发的样子来看,这局,苏曼是大获全胜。
谢季萌第三天就把海报和logo设计图给送过来了,许漾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先是为LAn店铺设计的海报,整个海报以秋季时尚穿搭为主题,杏子灰的背景颜色留出大部分的空白,恰到好处的营造出清新的高级感。海报顶部以醒目的棕色字体标注出店铺的名字LAn,下方用同颜色的字体写了“show off your fashion”的文字。再往下,画面主体是八位风格各异的插画女孩,她们或倚或立,每个女孩都有不同的动作和独特的穿搭形象。整体风格清新可爱,很吸引年轻女孩的目光。
LAn的logo是直接采用的店铺名字,只是将每个字母都画出一些圆润俏皮的弧度,使整个名称呈现出一种活泼可爱的感觉。
许漾点点头,伸手打开下一张海报。
和LAn海报的风格不同,Anna女装的海报只有三种颜色,纯白的背景上画着一个优雅迷人的女人,她身着黑色高领紧身衣,搭配黑色缎面长手套,头戴一顶超大檐黑色礼帽,帽檐的弧度营造出强烈的光影对比,将面部一半笼罩在阴影中,一半露出。整个画面都只有黑白二色,只有唇部是浓烈张扬的红,与极致的黑和白形成鲜明视觉冲击,极具神秘感。整个画面的底部画着“Anna”几个英文字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整个海报都透着复古奢华与极简艺术的融合的高级奢华感。
Anna的logo延续这种极简黑白风格,基于字母“A”进行极简变形,保留了字母A的核心轮廓特征。像是高跟鞋的图案似的,左下角是个小三角,只是三角是有弧度的,右边则像熊猫的黑色大腿,稳稳扎扎,两个形状采用纯黑填充,中间则是一块留白,形成了富有层次的负空间。
许漾十分满意,花几十的钱办几万的活儿,这谢季萌真是请的物超所值!
许漾看着谢季萌,像看着一块未经开采的金矿一样。
她爽快的付了尾款,还大方的给谢季萌多发了5块钱的奖金,“谢同学,下次有活儿我还找你。”
好用当多用。
谢季萌正打量着许漾的店铺,这种高级的店铺除了涉外酒店和商场他还真没见到过,而且这里的设计处处透着独到的美学思维与巧思,在他这种美术生眼里充满了艺术的品味。许老板是个懂艺术的老板,还是个大方的雇主!
谢季萌不由得就产生了赖上许漾的想法,实在是她的活儿太好干了,需求表达的清楚,不干涉他的创作,不要求他返工,付钱爽快,干得好还给奖金!他一个社恐宅男,每天硬着头皮跟外面那些商户打交道,实在是有些吃力,要是能跟着许漾大方的主雇干多好啊。
“许老板,下次是什么时候啊?”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许漾:“......”
雇员太上进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小伙子慧眼独到。但是这好活儿呢不怕晚,不要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许漾打着忽悠,“我这新店还没开业,等下次开业总得要一段时间,你回去安心等着,下次我保准找你。”
谢季萌就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睫。
“对了,我的店铺十一要开业,开业那天估计要请几个兼职,不过价格不高,你干吗?”许漾试探着问。
“干!”
许漾:“......”
她不是资本家吗?怎么这么积极。
有了logo,许漾就骑着三轮车去定制包装袋。
可别小瞧这包装袋,好的包装袋是店铺的移动名片,一个带着店铺名称的精美纸袋,顾客拎着走出去,就是在帮店铺做宣传。这比用那些破布口袋、旧报纸包衣服,不知要高出多少个档次来。为什么同样的条件下人们更愿意买大牌衣物,因为卖女装不仅仅是卖女装本身,它更是卖的产品所承载的“符号价值”和“情感体验”。
许漾就是要让自己的品牌从方方面面上和其他店铺区别开来,从每一个细节入手,构筑鲜明的差异,定制专属的包装袋就是她的第一步棋。
许漾还是去了上次做招牌的工艺美术服务部,与上次来做招牌时的喧闹相比,这次店里清静不少,几个师傅或坐或站,都在忙活自己手中的事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上次给许漾做招牌的老师傅瞧见了她,远远的就道:“哟,是你。招牌还没好,得再等一天。”
“我这次不为招牌来的,”许漾笑盈盈的回应,“我想定做装衣服的纸袋子。”
“哦,那个啊。”老师傅抬手指了指,“那边,张师傅。”
“好嘞。”许漾来到靠近角落的一个柜台上,一个穿着蓝色劳动服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上,正对着一叠设计草图勾勾画画。许漾从包里小心的掏出两张logo设计图纸,“张师傅,我要定做装衣服的纸袋子。”
张师傅凑近端详,眉头微微蹙起:“洋文?这......倒是少见。”他做的最多的是给糕点盒子画的牡丹花、给酒厂写的宋体楷字,像是这种带洋文的,还是给衣服包装的,还是头一次见。
“要做什么样式的,多大尺寸?”
“全部都做手提纸袋,Anna用白卡纸,LAn用牛皮纸,要厚实、挺括。Logo用黑色油墨,印在纸袋正中央。不要其他任何颜色,只要黑白。”她用手指在自己提前写好的纸上轻轻一点,“做三种尺寸的,小号、中号和大号,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 。”
“小号每个店铺各两百个,中号各四百个,大号各三百个。”
老师傅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理解这种丧葬美,这年头谁家不是要花团锦簇的,颜色越鲜亮越好,偏偏许漾只要黑白色的。他确认道,“姑娘,你这单子不小啊。光是这六个版,费用就......你确定要做?”
白卡纸本身就不便宜,三种不同的尺寸就需要独立开6套锌版,张师傅的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的算着账,光这一单,就要550.5元。
“师傅,我明白,这第一单的钱,大半都花在制版费上了。不过我这生意开张了,往后补货的日子多着呢。这版费,能不能算作我押在这儿的‘长期饭票’?从下一单开始,咱们只算工本费?”
张师傅立马听懂了许漾的弦外之音,要省那制版费,许漾下次补货还得上这儿来,以后这就是门长久的生意。
张师傅笑道:“那是自然,制版制一次就够了。”他刷刷开好票,许漾爽快的付了钱。
“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
“许老板,你这活儿急不来。你看,光给你这六个版刻出来,没一个礼拜下不来。这还得去找纸、调墨......最关键的是,你这糊袋子的工最费时间。”
许漾皱眉,开业在即,要是手提袋不到位,那不就功亏一篑了。
张师傅顿了顿说道:“这么着,我紧着点给你安排, 最快最快,也得 二十天到一个月 。”
“张师傅,开业时间没办法改,现在顶多一星期的时间。”她手指在柜台上快速的敲击了两下,“这样,您这边给我加急,让印刷厂那边赶赶工期,不用一次性给我提货,先按20个20个的给。”
张师傅也不愿意失去许漾这个大客户,不就是加班加点儿的干嘛,华国人最有这种精神了!
第340章 小招数
到了面试的那一天,许漾特意换了身行头。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简约贴身。外搭一件宽松挺括的黑色条纹双排扣西装,利落剪裁勾勒出干练气质。下身则是穿了一条蓝色阔腿牛仔裤,牛仔材质的休闲感中冲淡了西装的正式感,反倒显得没有那么严肃了。
许漾对着镜子照了照,随手将长发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戴上银色圆环耳环和细链项链,简约中点缀着恰到好处的光芒,很符合她的喜好。最后,她抹上红色的口红,轻轻一抿,瞬间提亮气色,更显成熟风韵。
许漾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忍不住自恋起来:“哎呀,真是青春靓丽啊!啧啧,这身段这气质......”话没说完自己先破功,扶着桌面笑了起来。“我可真是自恋啊。”
她站起身,拿上包,蹬上那黑色尖头高跟鞋,利落的出了门,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送完孩子回来的苏曼在半路撞见许漾,一听她要去面试员工,当即表示必须要跟着一块去。自从许漾那番“点拨”让她在雷刚身上尝到前所未有的甜头后,苏曼就成了许漾的头号迷妹,将她奉为开启幸福生活的人生导师。
跟着导师走,性福不会少。
没办法,许老板只能穿着高跟鞋载着苏曼狂骑一个多小时到了Anna女装店。
三轮车刚拐过街角,许漾就瞧见自家店铺门口围了好些人。男男女女聚成好几堆,正互相说着些什么。许漾还看见了刘冬艳和强子,两口子旁边站着个小姑娘。
三轮车在大门口停下,顿时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许漾从三轮车上下来,正想开口说话,只见这群人呼啦啦的围了上来,对着三轮车厢里的苏曼热情地递上手中的简历。
“老板,我来应聘。”
许漾低头看看自己,她不像老板吗?
刘冬艳趁机拉着自己妹妹走了过来,笑容满面的说道:“许姐,这是我妹妹,刘冬慧。”
刘冬慧很机灵,立马对许漾绽开甜美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向前半步,“许姐好,我是刘冬慧,常听姐姐、姐夫夸您为人好本事强,开了临江最大最好的女装店铺,”她说话时眼睛真诚地望着许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敬,“托姐姐、姐夫的福,我今天就斗胆来面试了,也是来一睹您的风采,学学有本事的人的好品质。”
许漾对刘冬慧的第一印象很好,外在形象很有亲和力,说话谈吐也很得体,口齿伶俐也伶俐。
她笑着赞了一声,“怪不得你姐姐推荐你来我们店应聘呢,原来是这么伶俐的一个小姑娘。”
刘冬艳就自豪的笑,她妹妹确实是个顶好的孩子。
刘冬慧谦虚的笑笑,她看了一眼刘冬艳,“那是我姐姐疼我,亲人眼里我可没有缺点。”
她们这边攀谈几句,那边应聘的人终于发现许漾才是这家店铺的老板,于是纷纷围了过来。许漾打开大门让众人进院子,随后自己把三轮车推进去锁好。
“面试马上开始,我先准备一下。大家把简历交给我,院子里有坐地方大家随意坐,一会儿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进来面试。”许漾说完让苏曼帮她把简历收一下,她从三轮车上将一筐鸡蛋搬了下来。
“面试的人还不少,不过这简历做的乱七八糟的,有的人甚至现场写了个名字就交上来了。”苏曼拿着一沓简历边走边说。
许漾搬了三把椅子到收银台那边,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没什么稀奇的,我这儿又不是国营大企,自然有人会不认真对待。但是,态度也是考核的一部分,不认真的对待这次面试的人在我这里都会减分。”
苏曼点点头,她将简历放到收银台上。
“你装鸡蛋干什么?”她见许漾从大筐里把鸡蛋分装到一个个小网兜里,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这鸡蛋是许漾买给自己家吃的,但是她心里还想就算是家里人多也不至于买这么多吧。
“送人啊。”许漾收紧网兜的口子,轻轻的将网兜放到一旁,那里已经摆了一长溜儿,“人家来我这里面试,不管怎么样都是辛苦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吧。正好,凡是参加面试的,不管成不成的,一人发五个鸡蛋,也算是个心意。这样以后我再招聘,人家就知道到我这里应聘不亏,还能帮我宣传呢。”
“我说你路上买那么一大筐鸡蛋干什么呢。”苏曼赞道,“真有你的,光是面试发鸡蛋就够他们跟邻居朋友们念叨一回了,人家还能不好奇你这店铺。”
许漾笑笑,“苏曼,你帮我把我那个化妆包摆到外面桌子上呗,就说如果有需要可以使用。”
苏曼抬头去看就见收银台上放着一个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眉笔、口红、修眉刀等简单的化妆用品,“这又是卖的什么关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我的小招数多着呢。”
苏曼笑了一声,许漾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些面试的人还不知道,她们从一进来就已经开始了面试。她抬头往窗外看去,外面面试的人三三两两的坐着说笑,丝毫不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许漾的心里打了分数。
苏曼将化妆包拿到了外面,很多人都是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的移开视线,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过来借了东西好好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刘冬慧朝苏曼那边看了一眼,又透过玻璃窗朝里面的许漾看了一眼,她思绪转了转,转头对刘冬艳道:“姐,我过去补个妆,早上出来的急我都没好好画。”
刘冬艳往那边看了一眼,几个漂亮的女孩子正围在那边,还有一个娘里娘气的男人站在那里拿着修眉刀翘着小手指修眉毛,刘冬艳嘶的一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去吧,画好看一点儿。”
“哎。”刘冬慧轻轻应了一声,安静地转身离开。
刘冬艳和强子站在院子中说了一会儿话,肚子里的小家伙冷不丁踹了一脚。
她倒抽一口冷气,“嘶——这小崽子。”
强子顿时紧张地扶住她,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护在隆起的弧线上:“怎么样?要不要坐会儿?”
话音未落就听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嗤笑道:“你一个大肚子的女人,不在家等着生产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不净添乱吗,好意思跟别人抢位置。”
“你狗嘴吐什么屁话呢!”她小飞燕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鼻子骂过?刘冬艳立马怒了,指着胖女人就开火,“你他妈的大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怎么不在家里坐着等死,跑出来恶心人,他妈的还有脸说别人,是你职位吗,你就护裤裆似的护着!”
她挺着大肚子就要上前和胖女人比划比划,强子赶紧拦腰抱住媳妇:“祖宗诶!可别动气,再动了胎气。”
中年妇女一看他们不敢跟自己来真格的,立马不依不饶的骂起来,“怎么说话呢,没爹妈教的小混子,一点儿教养都没有。”
“我操你老母!”
刘冬艳抬脚就要踹,强子赶忙拦住,这可是嫂子的地界,闹起来可不好看。等出了门再打也不迟啊!
刘冬艳被拦住了中年妇女可咽不下这口气,拉着旁边认识的人就开始朝着强子和刘冬艳两口子抓挠,强子和刘冬艳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就反击了回去,旁边的人赶紧劝架、拉架,场面一瞬间闹哄哄的。
第341章 面试
“都干什么呢!”
许漾一声清喝,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冻结。众人齐刷刷让开条道,露出里面的正正在纠缠的几人。
“怎么回事?”许漾冷着眉目扫视全场,气场全开,威慑力十足。
“许老板,是她们先打人的!”中年女人指着刘冬艳冲许漾告状,“许老板您评评理!我不过就是规劝她几句,好心劝她孕妇要静养,她倒要动手啊!”
她扯着衣领上的褶皱嚷嚷:“我们这些人找个工作容易吗?她这双身子的,上这来跟我们抢什么位置呢?”
能来许漾这个个体户这里找工作的,要么是前路茫茫的待业青年,要么是丢了“铁饭碗”的下岗职工。许漾这个大部分人看不起的岗位反倒成为了这些人最后的指望。因此中年女人对于大着肚子还要跑来面试的刘冬艳特别不满,觉得她来分了她们的机会。
话音落下,就有几个应聘者交换着眼神,毕竟她们可是看见了,进门前刘冬艳可是跟老板熟稔的打了招呼的,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口子跟老板交情不浅。
许漾笑了一声,“你觉得她抢了你的机会?”
“不是,许老板,她这不是给您添乱吗?你说她一个孕妇能做什么呢?”
“无论他什么样,制定规则的人都是我这个老板,我选或是不选,都不用应聘者来操心的吧。如果你觉得我这个老板任人唯亲,对你不公平,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送你一份小礼物就当是对你白跑一趟的补偿。”
那胖女人就不说话了。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她已经在家喝了快一年的西北风,好容易有个招工的消息,就算是个个体户,不如国营厂稳定体面,但起码也有份儿收入,能让家里宽裕些,她才不离开呢。
许漾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楚,“我用人,不问来路,只问能力。在我这里,价值说话。你的背景、性别乃至身体状况,都不是我考量的标准。我唯一看的,是你能为团队带来什么。不管你是怀孕,还是残疾,又或者是什么,只要你能为我带来价值创造收益,你就是我需要的人。业绩能说明一切!”
她看向刘冬艳,“如果你的孕肚能撑起业绩,那它就不是负担,而是你的勋章,你就是最值得聘用的员工。”
许漾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刘冬艳的心上,她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许漾这话太对她脾气了!她们行走江湖就是这么个道理,有没有真功夫比划两下就知道了,用得着在这里叽叽歪歪的,谁的拳头硬谁做老大!她挺着大肚子又怎样?肚子再大,她一样是江湖人称小飞燕的艳姐!
刘冬艳就冲着胖女人得意的捧了捧肚子。
“许,许老板,”刘冬慧下意识想叫“许姐”,随即迅速改口,“您说的太对了,有能耐的人怎么都有能耐,不会沦落到跟她看不起的人抢活儿干。没有能耐的人,她就是把所有人都排挤走,照旧做不好这份活儿。”说完还意有所指的看向胖女人,明显就是在给许漾上眼药,告诉许漾这胖女人能被上家裁了,肯定是个没能耐的人。
许漾看了她一眼,没言语。她拍拍手,“好了,现在开始正式面试了,都做好准备,第一个康成。”
刚刚借用化妆包的男生就站了出来。
“康同志,请坐。”许漾朝对面的男生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他身旁的椅子。
苏曼临时充当许漾的助理,给他递了一杯温开水过来,康成双手接过,微微颔首,礼貌道谢。
“你家住哪里啊?过来远不远?”许漾语气自然,像聊家常般开启对话。
康成坐姿端正,答得不卑不亢,“我家在江北化工厂家属楼,有公交过来,路程还算方便。”康成他语调平稳,既没有因为生活问题而放松,也没有因为面试场合而显得紧张。
“我看你衬衫外还叠了一件蓝色的丝巾,很别致。”许漾细细的打量着康成的穿着打扮,他穿的衣服不算是很好,但很整洁,有着熨烫后的挺括,搭配也是花了心思的。小伙子长得很精神,不是时下流行的正派的长相,有些偏柔美,鼻尖一颗小痣,显得很俏皮。很明显打扮了一番,眉毛画了,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唇薄薄涂了一层口红,又用润唇膏压在上面,显得唇色自然水润。
许漾的目光落到他的手指上,细瘦纤长,肌肤细腻,不干燥也不粗糙看得出是经过悉心保养的。指甲更是修剪的圆润平整,显得很干净,透着一丝不苟的整洁。
康成闻言低头看了下自己衬衫领下的丝巾,笑道:“我的衬衫是白色的,外套咖色,如果这么单纯的穿会显得很单调,加上丝巾就可以起到点睛的作用,给秋天一点儿亮颜色也可以改变心情。”
许漾笑着点头,“主意不错,审美也不错,看来很懂穿搭啊。”
康成实事求是的说,“很懂不敢说,我只是喜欢打扮。”
“我看简历上写着面试销售顾问。”许漾语气平和,“男孩子一般很少有做女装店铺的销售顾问的,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我这里做这个吗?”
康成沉默了半晌,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还是选择坦诚回答,他在赌,赌许漾和之前她在院子里表现的那样,不问来路,只问能力。
“在很多人眼里,我可能是个异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我不热衷于所谓的男子气概,不喜欢汗味和粗粝。我喜欢各种漂亮的衣服裙子,我喜欢装饰自己,另外,我曾经出过一桩丑事......”
他盯着许漾的眼睛,缓缓道:“我之前喜欢的人......和我是同一性别。”
虽然这事儿无疾而终,但在他家那里都是风言风语,他被单位辞退,为了生计,他只能出来找工作,恰好,他在劳动局门口看到了许漾的广告,就过来面试了。
许漾温和的笑笑,她站起身,走到大厅的沙发上优雅的坐下,她蹬掉脚上的高跟鞋,“如果我是顾客,让你帮我试穿这双鞋你会怎么做。”
第342章 面试过程
这个问题算是过了吗?
康成有些愣,还是苏曼提醒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跟着站了起来,目光掠过收银台时恰巧看见一双白手套。他迅速的戴好,然后走到许漾跟前,单膝蹲下,随后轻轻将许漾的脚托至自己膝头,然后小心仔细的给许漾穿上了高跟鞋,整个穿鞋过程稳当流畅,指尖没有分毫多余的力道,全程都没有弄痛许漾。
他退后两步,从一旁拿来镜子举着给许漾看鞋子的上脚效果,“同志您看,黑色尖头鞋最显腿线,您穿上后小腿的轮廓更显修长利落。”
他稍侧镜面,让许漾看的更清楚,继续道:“这双鞋其实很好配衣服,如果搭配上我家的黑色针织半裙,灰色圆领毛衣和灰色毛呢西装外套既保暖又显办公室范儿,无论是上班,聚会还是出门谈事都很得体。”
他放下镜子,假装从挂杆上取下一件衣服,走到许漾面前仔细介绍,“浅灰色圆领毛衣基础百搭款,采用机器精纺羊毛,光这个毛料很柔软,在保暖的同时也更具时尚型,光板的效果更干净利落,适用于各种场合。您摸一下。”他引导着许漾触摸,“灰色在秋天这个季节更显温柔,也更具实用性。”
他又将另一套举到许漾面前,“这件西装外套版型挺括,采用的是立体剪裁,这里和腰线的处理非常讲究,能自然修饰身形,提升整体气场。您穿上后,一看就知道您是坐办公室的时髦小姐。”
最后康成做了个捧裙的手势,“这个长裙是细织的,垂感更好。它的长度到脚踝的位置,增添您的优雅气质,同时契合职场的正式感。如果您想要更吸睛的话,可以再搭配我家的棕色手提包,皮质质感高级,能瞬间提升整体的精致度,让您更像香江来的Lady。”
不得不说,康成的介绍非常的吸引人,光是无实物的推荐就已经让人想要去试一试了。
许漾却蹙着眉头,“你这价格也太贵了咯,买一件都能在别家买好几件了。”
康成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理解的笑容,他微微弯着身子更低了,“同志,您说得对,光看数字,我们确实不占优势。”他语气诚恳,“但好衣服的秘密,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您看了看这剪裁做工,您摸摸这处内衬的走线,再感受一下纽扣的牢固度......这些细节,才是决定一件衣服能否陪伴您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关键。只有所有的细节都对上了,才是一件好衣服。”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地看向许漾:“在别处买三件,可能意味着您未来要不断更换、适应。而在这里买一件,是拥有未来三年始终如一的得体与自信。”他稍作停顿,他又适时补充:“我今天给您一个老客户优惠,您在本店消费满额,我再送您一些礼品好吗?”
许漾拍了拍腿上的牛仔裤,“我在你家之前买的都出问题的了哦,我再买不是傻子吗?”她站起身摆摆手,“哎,走了走了。”
康成连忙拦住许漾,向许漾郑重地欠身,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许漾:“同志,“非常感谢您愿意直接告诉我这个问题,我们绝不回避问题。”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专注而诚恳:“能否请您告诉我,具体是面料、五金还是版型让您感到不满意?我们是否可以进行检验,如果是衣物本身的问题,无论问题出在哪个环节,让您买到有瑕疵的商品,就是我们的失误。无论是维修、更换还是退款,我们一定负责到底。同时,我再送您一些小礼物,弥补您这次不愉快的购物。您看可以吗?”
“不错。”许漾走回位置上坐下,脸上终于露出了认可的神色,“口才和推销技巧都不错,反应很快。面对质疑,不辩解,而是重塑价值标准,这才是销售该有的思维。”
康成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终决定自己是走是留的重头戏。
“我们店里规矩多,可能跟百货商场或者其他家不太一样,店里制定的规矩必须严格遵守,另外销售这份工作,需要你长时间站立,我不知道你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这是我喜欢的工作,我肯定会全力以赴。”康成说的诚恳,他是真的喜欢。
许漾点点头,开始说起福利待遇,“月休两天,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64元每月,转正后80每个月加2%的销售提成,每年三月根据店里的情况进行调薪,另外每年10天的带薪病假。店里不包饭,但是一个月给20块钱的饭补,做满勤的话会有全勤奖10块钱。其他杂七杂八的福利待遇会在每个月的工资条里体现。”许漾给康成的是最高的标准,她觉得这个康成潜力很大。
康成微微震惊,许漾开的条件确实不算差,虽然光是基本工资和饭补全勤加起来就一百块来钱了,最大头的还是销售提成,许漾的女装店装修的算是临江独一份的了,这样的店铺卖的衣服不会便宜,卖一千块钱就有二十块的提成,卖一万块钱就有两百块的提成!
“真的用我?”康成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不怕我的事...给您造成麻烦吗?”
许漾轻笑一声,语气干脆利落:“我做事就认一个道理:当你带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你可能带来的麻烦时,这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而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许漾将手写的录用通知书递给康成,“我需要你去医院做个体检,体检费店铺会报销。我将你定在Anna女装店,也就是这个店铺,做资深销售顾问,到时候需要提前两天过来进行培训。另外你留个尺寸给我,我到时候把工作服发给你,不过不合适的地方需要你自己到裁缝店修改了。”
康成伸手接过录用通知书,郑重的给许漾鞠了一躬,“谢谢!”
第343章 毛遂自荐
“原来招聘这么好玩儿呢。”苏曼看的啧啧称奇,“这个康成还真是不错,说的我都想买了。尤其是他把你的脚放到他的膝盖上的时候。”苏曼托着下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原来男人这种状态下这么迷人,即使他的喜好不一样我也觉得好喜欢。”
许漾抽出下一份简历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闻言摇头失笑,“你是觉得面试有趣还是看男人有趣啊?”
苏曼努力的将嘴角的笑往下压了压,“当然是面试了,还能演情景剧呢,多有意思啊。”
许漾看破不说破,谁还不是个大馋丫头呢。
“你觉得有趣就对了。面试是一场高强度的心理博弈。嗯,可以理解为相亲,双方都得在有限的时间里亮出筹码、藏好底牌,然后决定要不要‘结婚’。颇有种开盲盒的刺激感。”
“开盲盒又是什么?”苏曼听到了陌生词汇。
“没啥,就是一个小盒子里装着一些东西,不告诉你是啥,就让你去猜。”她抬起头,“下一个吧。”
“不知道是什么还买,万一亏了怎么办?”苏曼小声嘀咕着,她走到外面喊了一声,“刘芳宁。”
许漾面试的速度很快,但人不少,还是拖到下午才完成所有的面试。
一共录用了三个销售,康成作为Anna女装的资深销售顾问,刘冬慧比他级别低一等,是销售顾问,基本工资比他少20块钱,提成只拿1%。刘芳宁在Lan做销售顾问,工资和刘冬慧一样,两人的全勤奖都是8块。
许漾开的薪资不算低,但也不算特别高,主要还是看提成,少的话没人每月都能拿到手一百来块钱,多的话两三百都是有可能的!
除了销售顾问以外,许漾还定了两个杂工,帮着整理库存,熨烫衣服,将顾客换下来的衣服重新挂好。一个保洁阿姨,主要负责Anna店铺的每日清洁以及Lan的定期清洁以及一些日常杂事。
关于收银的人选,是重中之重。
眼下普通商户中基本上都没有配备监控设备,也没有电子收银打票,账目全凭人手、全赖良心,每一笔现金交易都无从追溯,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卖了东西不入账,打了折扣却两头欺瞒,钱就神不知鬼不觉进了个人口袋。这其中的漏洞防不胜防。
收银台如果随意处置,无疑是将店铺的财务命脉置于巨大风险之中。因此,这个岗位绝不能交给外人,必须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许漾选了刘冬艳做Lan店铺的收银,刘冬艳虽然有些江湖气,冲动上头就要喊打喊杀的,但她这人能镇得住事儿,人讲义气,不屑于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选她许漾还算是放心的。
但是Anna女装的收银员还空着,这倒是让许漾犯了难。
“要不让我先替着,等你找到合适的,再替换回来?”苏曼突然出声。
许漾闻言一怔,她没想到苏曼会主动提出来做这个收银员。据许漾所知,苏曼的娘家和夫家在京市都颇有背景,两口子只有乐乐一个儿子, 以她的家境,她大可安心做个养尊处优的太太,按理说完全不必来吃这份苦。
“上班,可就不自由了,而且我这儿上班朝八晚八的,乐乐怎么办?”许漾温声提醒道。
当过牛马的都知道,入了这打工的圈子就像入了这青楼,身不由己。干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还得赔笑。真的是一生牛马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牛马没有假,牛马只有驾驾驾。
“所以我说先替着,乐乐暂时先叫保姆带着,我妈一直说给我配个保姆,是我嫌烦才没要。这次回来,我婆婆送来一个。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的好,做的下去,只是想试试。”她看着许漾有些不好意的说:“我从毕业就一直在家,后来嫁给雷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每天就是呆在家里等着孩子从幼儿园回来,等着雷刚从部队里回来,我的人生好像就只剩这两件事了。我从来没有体会到有自己的事业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笑了笑,目光却异常坚定,“可是我现在看到了你的样子,那么自信从容、光彩耀人,我,我想试试,试试走出那间小屋子会是什么样子。天会不会更蓝,地会不会更广阔?”
许漾的目光柔软下来,声音坚定而温暖:“那就走出来。我带你去看,天就是更蓝,地就是更宽。”她伸手握住苏曼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有我支持你,我们是并肩一起,把这条路走宽、走亮。”
“嗯,谢谢你支持我。”苏曼放松的笑了起来。
许漾也笑,“也谢谢你支持我。”
剩下的应聘人员虽然没有应聘成功,但许漾每人给了五个鸡蛋让领回去。瞬间,鸡蛋的魅力冲淡了惨淡的气氛,五个光溜溜的鸡蛋提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比什么安慰话都强。这趟来得不亏!众人脸上又见了笑模样,提着鸡蛋,欢欢喜喜地各自回家去了。心里还美滋滋地念叨着:下回许老板再招人,说啥还得来!下回非得把三姑六婆都喊来不可,连拄拐棍的爷爷奶奶都搀过来!反正免费的鸡蛋,不领多亏得慌啊,到时候一家人拎着菜篮子来,装满再回去!
许漾收拾了东西,锁上门,骑着三轮车去了附近的街道办事处,将剩下的鸡蛋分给了工作人员,毕竟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是得好好的维护关系。
“各位同志忙着呢?”她笑着将鸡蛋筐放在不碍事的角落,“店里今天面试,准备的鸡蛋没发完,我带回家也吃不完,就想着拿来给大家分一分,添个菜。”
她语气真诚,话语也说得漂亮:“平时没少受街道照顾,这回招聘,也多亏咱们这儿消息灵通,帮着介绍不少同志过来面试。一点心意,大家千万别客气。”街道这边其实并没给她介绍过人,但这不妨碍她先把这份“人情”送出去。关系嘛,就是这样有来有往才热络起来。说不得吃了她的鸡蛋下次就上心了。
许漾这鸡蛋送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那些大的好处落不到底下的小办事员头上,但许漾送来的这些鸡蛋,虽然不名贵,但却是实实在在能提回家、端上桌的东西。每人分上一网兜,心里都觉着许漾会做人、不小气。东西不扎眼,情分却到了位,往后她再来办事,大伙儿心里自然愿意记她三分好,平日里行个方便,多几分照顾。
第344章 这娃没救了
刘冬艳和刘冬慧都面试上了,强子虽然没面试上,但是提了五个鸡蛋走,一家人乐呵呵的,说是要吃顿好的庆祝。临走时,强子又想起什么,特意回来对许漾道:“疤哥那边带话了,说他们最近都闲着,没什么正经活儿。嫂子您要是哪天想请客,随时都成。”
许漾一听刀疤那边随时有空,便不再耽搁,当即定了下来,“那就明天吧。明天下午六点,朱家大饭店,你们可得都来。”
请客的事情定了下来,许漾回去的时候把苏曼放到路上让她先回家,自己则转头去了朱家大饭店预订明天的包厢。
“朱师傅,忙着呢?”
许漾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儿,饭店里不少人在吃饭,人声鼎沸,后厨里更是一片热火朝天。朱师傅刚将一锅小炒颠出锅,热气蒸腾,他顺手捏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亮晶晶的汗。
朱师傅瞧见许漾,一下乐了,“小许来了。”他擦了擦手走了过来,“是要问孩子们的学厨情况吧?”
许漾闻言便笑了,“哪儿呀,家里几个孩子经过您的教导,现在在家里做饭不知道有多积极。我和老周都说,还是您会教!孩子们如今不仅懂得帮父母分担家务,做的菜也有模有样了,哪儿还需要问,一眼就瞧出变化来了。”
许漾这话明着暗着的夸了朱师傅,把朱师傅夸的心花怒放,当师傅最开心的时刻可不就是得到别人的认可的时候,尤其还是来自学员的家长亲口的认证!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荣誉呢。
这四个徒弟还真是各有各的特点,朱师傅每教一回,都感觉像是同时带着四十个人一样,风格迥异,花样百出。
“要说这做菜啊,林郁算是全方面都比较好的,就是他那舌头,有点儿不灵敏,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菜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问怎么样,就是好吃。与他相反的是你家周茜那丫头,哪样都不行,唯独这舌头刁得很,哪道菜里大厨手抖调料放少了都能吃的出来。”你说她挑吧,她也最挑,好吃的恨不得最先全抢光。你说她不挑吧,她也不挑,吃完了好吃的菜,难吃的也不放过,朱大厨头疼的很。
“周衍和林暖啊,就属于偏科学生,擅长的是真擅长,不擅长的......”他摇了摇头,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周衍做饭啊,比较粗狂,不是很婉约。林暖正好相反,她是都很精细,就是所有菜出来都是一个味儿。”
许漾闻言噗嗤一笑,她都能听出朱师傅的郁闷了,这四个孩子,一个都不是省心的。
许漾一听,赶紧安抚,这样的好师傅可千万得留住,要不孩子们闲在家里,不就又给她找事儿了吗。现在这样多好,花点儿小钱让他们在外面把精力消耗干净,回家还能给她做饭吃,等到过年过节的拉出去溜溜,谁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心里培养这几个孩子,里子面子她都有了。
“孩子们跟您学习,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正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脾性,才更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因材施教。要是个个都一个样,反倒显不出您的本事了,您说是不是?”许漾笑道:“等过年,叫周劭带几个孩子过来给您好好磕个头。”
朱师傅听着,脸上笑意就更浓了。
“我收了他们的拜师礼自然要好好的教导他们的,当师傅的,就得不怕麻烦。”
“是,是。”许漾笑着说起正事儿,“朱师傅,我这次过来是要定个包厢的,明天我要请客吃饭,大概有二三十口子人,不知道有没有能容下的包厢给我预留下来。”
“哟,这不少人呢。我们这儿做大的包厢里面的大圆桌估计也坐不下。”朱师傅想了想,“这样吧,楼上的那个包厢大点儿,我叫人放两张桌子进去,不影响你们一起吃饭说话。”
“那太好了。”许漾双手一拍,“还得多亏您呢,我要是在门口一问,人家告诉我没这么大的包厢,我可能直接掉头就走了。”
朱师傅呵呵笑了两声,“我家刚招的小服务员不太清楚,你来问我就问对了。”
许漾便又和朱师傅仔细商量起菜单来,最终定下每桌两荤两素四个冷盘,配五个热炒、一个大菜、一个汤,外加一份主食。
“菜品就先定这些,要是不够就再添。酒水就上咱们临江啤酒,”许漾补充道,“饮料就桔子汽水,孩子们和不能喝酒的都能喝。”许漾想着刀疤那些小弟有不少都结婚了,媳妇孩子可能都不能喝酒。
朱师傅点头,一样一样认真记了下来。
都是认识的人,许漾直接付了全款,免得明天刀疤他们再偷偷的出来付钱。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动作放得极轻,就连安安都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举着球和朱婶儿演哑剧。周茜面对着墙抽抽搭搭的站着,肩膀一耸一耸。周劭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报纸,眼神却时不时的越过纸缘,盯着周茜的背影两眼。
“怎么了?”许漾一开口,像是瞬间打破了这种僵持的氛围。
“许女士~”周茜立马转过头对着许漾喊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哭腔,她伸手指着周劭,气哼哼的告状:“老周打我!”
周劭就阴沉沉的看了她一眼。
许漾伸手接过安安,抱进怀里,随口道:“你爸为什么打你?”
周衍立马幸灾乐祸的凑到许漾跟前给她讲解事情的经过,“小疯子听同学说男孩女孩不一样,她就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所以......”
“所以她把人家男孩的裤子给扒了。”许漾顺口接话。
“不是上次。”周衍乐得不行,“她上次没看到,这次又把一个男孩的裤子给扒了,人家妈妈找上门了。”周衍憋笑的看了周劭一眼,“上来就把老周给骂了,说他教出一个女流氓,哈哈哈......”
许漾不知道说什么,她有些同情周劭。
“想看男孩和女孩有什么不一样还不容易。”许漾把安安的腿一叉,开裆裤将男性象征暴露无遗,“喏,这不就是。”
安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拍着小手直乐。
周茜看了一眼,理直气壮的说出自己的疑虑,“万一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呢?我肯定是要看最新的!”她说着转向周劭和周衍他们,“要不你们给我看也行。”
周劭、周衍、林郁:“......”
周衍双手一摊,对周劭说:“老周,打吧,这娃没救了。”
第345章 培训内容
只有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就要开业了,接下来的每一天,许漾的日程都被填的满满的,她忙的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一大早她就赶到了Anna女装店,康成、刘冬慧和刘芳宁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杂工小丽和小雨正蹲在地上,强子扶着刘冬艳站在另一边。
“抱歉,抱歉,车子路上链条坏了,修车耽搁了一会儿。”许漾快步跑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交给康成和刘冬慧,“这是Anna女装的钥匙,以后你们来了直接开门就行。”
她又将另一把钥匙给了刘芳宁,“这是Lan店铺的钥匙,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载你和冬艳、小雨过去看看。”
几人到店里坐下,也不拘什么形式了,一群人围着收银台坐下,许漾把包一放,和苏曼从三轮车上把给众人准备好的工作服拿了出来,其实这些都是需要提前在穗港买好的,尺寸不合适的话就只能让她们自己趁着这段时间赶紧修改了。
统一的工服一发下去,所有人眼前都是一亮。
销售和收银的制服都是藏蓝色的时尚西装大衣。只是男生是上衣下裤的西装样式,女款则是西装裙装的样式。大衣采用双排扣设计,版型挺括,中长款的长度既利落不影响活动,天再冷些,内里还能搭件棉服。所有人内搭皆是浅蓝衬衫,只是女生颈间系着蓝白花纹的丝巾,男生则配深蓝色条纹领带。
杂工的则是浅蓝衬衫配藏蓝毛衣与黑裤,虽略简单,却也整齐精神。
“胸口的位置别上咱们店铺的logo和你们的铭牌。不过胸针和工牌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再发下去。其他的配饰你们可以自由搭配,但要和店铺风格保持一致。”
“对了,你们的鞋子袜子都会统一发,除了销售需要穿高跟鞋和皮鞋,其他人都是黑色平底鞋,方便你们走动。”
她们没想到上班发的衣服这么好看,顿时将工厂里的女工劳动服踩到了地上,比百货商场正热卖的衣服显得都要高档!这身行头一穿上身,不仅让她们对即将开业的店铺平添了无数信心,更让这群爱美的小姑娘们心里美滋滋的。小姑娘嘛,都爱美,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她们觉得自己干劲儿都十足了呢。
服装的知识体系浩如烟海,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讲完。开业迫在眉睫,许漾只能抓大放小,优先培训那些最重要、最紧迫的内容。剩下的知识只能在以后的日常培训中慢慢补上来了。
“关注顾客之前,我想要你们先关注自己。每天上班前先检查自己的形象、精神面貌是不是足够的好,你们记住,你的形象,就是Anna女装的形象。头发要清爽,指甲要干净,衣服要平整,要向客户传递出最积极的精神。”许漾伸手在收银台上点了点,“所以店铺规定,所有销售以及收银都必须全妆上岗,杂工最好是全妆,但必须保持整洁。”
她开的可是女装店,一个邋邋遢遢、精神萎靡的员工,本身就是对品牌形象最直接的否定。顾客怎么会相信,一家连自己员工都打扮得毫无品位的店铺,能给她们提供时尚美丽的衣裳?
“店里会提供一部分化妆品和香水,如果有需要请务必借用。”许漾算是隐晦提醒了,她给了对方改变的机会,也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让她做出改变,那么很遗憾,等待她的只能是淘汰的结局。
路,都是自己选的。
康成几个点点头,认真的几下笔记。
许漾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你们要记住,我们的核心理念是——”许漾转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我们卖的不是衣服,是自信与解决方案。”
许漾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客人推门进来,要的是被重视、被理解的感觉,客户喜欢那种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的态度都要谦和热情,要赞美要夸赞,要给她提供情绪价值,永远不要评判顾客的身材和容貌,我们的任务是用我们的专业来帮她‘扬长避短’让她看见更好的自己。这才是我请你们来的意义。”
“首先,所有女生进来,都尊称一句女士。所有的衣服配饰,不管她买不买,都随便她试,且给与顾客最大的帮助,要让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人家说随便看看,千万不要说“好,有需要叫我。”这才是将客户给推远了呢。你要说:没关系,买东西就是要多看多逛,您要是逛累了,咱们这边有沙发,还有免费的茶水点心,您坐着歇会儿,喝口水慢慢挑......”
许漾讲的滔滔不绝,康成他们的手中的笔也没停过。
最后许漾抬手看了眼时间,“今天销售培训就先到这里,下次继续。每人发一个笔记本,记录核心顾客的姓名、尺码、喜好、购买记录。”
她将目光投向已经打瞌睡的刘冬艳和听得津津有味的苏曼,“坐在这张收银台前,我希望你们要牢记以下内容。”
“第一,信任无价。我许漾可以把整个店的流水交给你,是基于绝对的信任。一旦发现任何不诚实的行为,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立即开除并追究责任。所以,我们会有一套严格的流程,这不是针对你,是为了保护你,也保护我。”
许漾擦掉黑板,拿起粉笔重新写了起来,“每天上岗前,清点备用金,签字确认。交班的时候在第三人监督下清点所有现金,填写交班记录。出现短款,必须立即上报,共同查找原因。长款同样要上报,绝不允许“私了”或用自己的钱垫上。”
粉笔落下唰唰作响,“开票的时候看清销售员开具的三联单上的金额、款号,核对无误后盖章。收银联要每晚和现金核对。账本用三栏式记账,包含日期、单据号、销售额、现金收入、备注三栏。必须使用蓝色或黑色钢笔或圆珠笔填写,要求字迹工整,数字清晰。错账用红线划掉,加盖名章,绝不允许使用涂改或撕页。要做到 票据、现金、账本记录必须完全一致。”
最后她加重语气:“退货的时候必须见到原始销售单据,并由店长签字批准后方可退款。熟人赊账一律拒绝。”
许漾目光郑重的看着苏曼和刘冬艳,“这些都是铁打的规矩,不是儿戏。这个位置,是店里最枯燥、也最考验人的位置。它不会给你带来销售提成的快感,但店铺的命脉就系于你手。细心、耐心、责任心,一样都不能少。 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346章 培训2
苏曼和刘冬艳听了许漾的话也知道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了,她们郑重的点头,“老板,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给你收好钱匣子。”
许漾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笑了,她将提前列好的流程发给两人,“所有的要点我都写在这上面了,你们可以贴在收银台上,按照步骤做就行。”
刘冬艳瞬时就松了一口气,她举起自己记得歪歪扭扭的纸,“老板,您这可是及时雨了,我都怕我记不全。”
许漾被她说笑了,“呵呵,现在给你最全的宝典了,你可得拿回去仔细学好。”她看了眼刘冬艳的大肚子,“对了,你这快生了,我到时候找个人过去,你学会了提前带带她,等你坐月子的时候好直接替班。”
“老板,没事儿,我就生那天请个假就行,生完我就能上班的。”刘冬艳还是怕自己的岗位被人给顶替了,金盆洗手的第一个工作,还是个能带小孩的轻省工作,她这心里可悬着呢。
许漾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担忧,“你放心吧,咱们店的规模虽然不大,但该有的基础福利还是有的,产假56天,足够你坐完月子回来上班了。”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这可不是我说的啊,这是法律说的,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老板,没想着吃牢饭的,你就放心吧。”
一句话逗得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刘冬艳更是夸张的大喘一口气而后放松下来,“老板,你知道我们做小混混的,最怕听到吃牢饭了。”
许漾开着玩笑,“那你可要好好干啊,离牢饭远远的。”
上午的培训一结束,许漾便带着刘芳宁和小雨匆匆赶往Lan店铺。店铺小,也没太多要讲解的地方,也就是叫几人熟悉熟悉以后得工作环境。简单的给几人介绍了一番后,她蹬上三轮车往家赶。晌午早已经过了,许漾肚子饿的咕咕响,也来不及好好吃饭了,她在路边摊随便买了个烧饼,一边蹬着车,一边囫囵着把饼吞下了肚,总算填饱了空落落的肠胃。
到家,许漾抽空去抱了下安安,然后马不停蹄的去了楼上,吴向荣早就等着了。
许漾先将手上提着的衣服递给他,“工作服,咱们店铺小,不过大工厂会发的工作服咱们也发。谁叫咱就是做这个的呢,别的不多就是衣裳多,暂定是一年两套,到了夏天发轻薄款的。如果店里营业状况好,咱们就多发。”
吴向荣伸手接过。工作服只是普通的灰色夹克式上衣和直筒裤,是质地厚实的劳动布,没有时尚可言,但吴向荣却非常开心。普通工厂一年到头才发一套,有的工厂发新的工作服的时候还以旧换新。可是在这里,直接发两套!
这就是隐性的福利啊,普通人家一年也添置不了几件新衣裳,这套衣服他能穿很久,能省下多少布票和开销。
“你坐吧,我给你做一下入职培训。”许漾伸手指了下餐桌,自己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你是仓库主管,负责管理整个独立的仓库。这里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许漾伸手指了一下满满当当装满了衣服的房间,“你的岗位,就是守住这个家的粮仓。守护仓库,就是守护我们这个大家庭!”
她从包里翻出一本装订好的纸,放吴向荣面前。
“这是这个岗位的工作流程图,回头你仔细的研究一下,务必按照流程办事。”许漾继续说道:“当新货到达后,你要负责验收、贴标、记录入库。然后根据前端的销售情况,进行配货和送货。”
“每件衣服都要按款式、尺码、颜色分类上架,做好标记。新货到库必须及时整理上架,但要记住:旧的往前摆,新的往后放,这就是‘先进先出’。衣服入库前,都必须这样仔细检查。发现污渍、线头、破损,立即挑出来单独存放,做好记录。决不能让次品流入店铺,这也是对你考核的一部分,设计到的薪资,一定要慎重对待。”
“每一笔出库都要登记明细,送往何处、产品编号、发出数量,店铺和你各留一联底单。送货单上必须有你和接货人的双重签字盖章。”她神色一凛,语气陡然转沉,“我许漾用人不疑,但最恨欺骗。你可以笨,可以学得慢,但绝不能偷奸耍滑。一旦发现手脚不干净,没有任何第二次机会,直接报警。”
吴向荣直起身子,神色认真,“老板你放心,我一定认真对待工作,绝不搞偷鸡摸狗的事情,要是我手脚不干净了就让打雷劈死我。”
许漾噗嗤一笑,“这倒是不至于,只要你是认真做事的,年底盘完账了都有奖金的。” 她继续说起正事儿,“最重要的是钱、账、货的管理。”
她拿起准备好的空账本指着给吴向荣看,“......记住,铅笔一律不准用。每个数字都要工整清晰,写错了就用红线划掉,在旁边重写,再盖上你的私章。原则就是:账上写的、库里放的、单子上记的,必须在任何时间点都完全对得上。”
许漾将账本放下,“接下来是盘点。每天下班前,必须把当天动过的货品全部核对一遍,这叫‘每日动碰’。每周一上午,我会带着你们把所有畅销款盘点清楚。每月1号,我们关门盘库,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吴向荣认真点头,手中的笔尖都快磨出火花了,“老板,我记住了。”
最后,许漾笑着给他画大饼,“虽然现在的规模它只有几十平米大,可未来绝不止于此,同时,你手下要带领的人也会逐渐增多。你肩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正说着话呢,朱婶儿抱着安安着急忙慌的跑了上来,“小漾啊,老师来通知说小衍和小郁在学校里和人打架,见血了,老师让家长赶快过去一趟!”
许漾皱眉,“打架?!”
第347章 凭什么?
时间往回倒,拥军中学被一阵清脆悠扬的下课铃声唤醒。最后一节课是课外活动课,夕阳把暖光洒进教室,对学生们来说,无异于提前开始的自由时光。
“衍哥,小卖部走起。”黄州利落地站起身,朝后排招呼。
江明把书本往桌洞里一推,蹦起来就搂住黄州的脖子,“黄黄,今儿你请客?”
“滚你丫的。”黄州笑着将江明捣开,“你他妈吃了老子多少包大辣片了,你亏不亏心?”
“哎呦,黄黄,你不要那么小气嘛,你看看阿衍,”江明看向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周衍,“现在多大方,给我吃了多少兰花豆、瓷罐酸奶、蛋卷、龙虾苏......”
说着说着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江明觉得嘴巴里口水开始分泌。
黄州不服气的说:“这能一样吗!衍哥他后妈大方,零花钱随便他花。哪像我,每天从我妈手里抠零花钱,偶尔还被我爸给扣走两个。”
齐文从前排溜达过来,一屁股坐在江明的位置上。他歪头打量着趴在课桌上的周衍,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对方乱糟糟的头发:“衍哥,你昨晚做贼去了?这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周衍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猫尿:“别提了,我昨晚看了一个灵异故事,半夜总觉的有人悬在老子上面盯着老子,总感觉凉飕飕的。”
“什么灵异故事啊,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有多吓人。”江明凑了过来。
周衍摇摇头,“报纸是我漾姐的,我问问她能不能借给你。”
“一份报纸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还要问过她呀。”齐文嘀咕着。
周衍掀起眼皮,看向齐文,“一份报纸也是她花的钱,那就是她的东西,当然要她做主。”
黄州压到周衍的后背上,“哎,那你问问咱漾姐,能不能也借给我看看。”
周衍顶开黄州站起身,“小心吓得你们晚上睡不着觉。”
“衍哥,你也太小瞧我们了。”齐文拍拍胸脯,“我们可不是吓大的。”
周衍拭目以待,他昨天晚上吓得都跑林郁床上去了,这帮小子肯定也会吓得屁滚尿流。
“走了,走了,小卖部走起。”
一行人勾肩搭背的从前门逛了出去,顺手将还在看书的余赞拽了出去。到了一班门口,黄州往里面瞄了一眼,看见林郁正端正的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衍哥,叫咱弟一起去呗?”
周衍想着昨晚自己躲人家床上,好歹也是睡过一夜的兄弟了,昨晚还扰了人家的睡眠,就请他吃个大辣片吧。
“林郁。”周衍趴在一班的门框上,冲着林郁一歪脑袋,嘴角“哒”的一声打了个快板,“小卖部走起?”
教室中又响起一阵鬼鬼祟祟的抽气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悄悄地落在林郁身上。
林郁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合上书本,起身走向门外,将一众视线留在身后。
一行少年浩浩荡荡冲进小卖部,瞬间把狭窄的店面塞得满满当当。
“哎,那个素鸡好吃,给我拿两个。”
“再给我来个葱油面包,饿了。”
几个人像土匪扫荡搬,左右开弓往怀里搂辣条、兰花豆、瓷罐酸奶、蛋卷、龙虾酥......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周衍抱着一堆零食抽空回头,好心问了一句:“哎,小哑巴,你吃什么?大辣片吃吗?”
倚在门边的林郁从英语单词卡里抬起头,浅色的眸子扫过花花绿绿的零食架,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酸奶。”
周衍闻言转回身,从柜台里拿出一瓶酸奶,对着光仔细对比看了看,发现手里这瓶的液面似乎比旁边那瓶低了一点儿。
“这个装得满。”他小声嘀咕着,果断放下原先那瓶,换了个看起来容量更扎实的。
“老板娘,结账。”
小卖部后面是一片小花园,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种了几棵营养不良的树和参差不齐的冬青。花园的后面连接着学校的围墙,旁边是一条花廊,花廊下的水泥围挡可以坐,是个幽静清闲的好地方。周衍他们这些学渣以前经常从这里翻墙爬进来,学校的混子也经常偷摸的跑到这里吸烟打扑克,算是周衍这类“惯犯”的秘密基地。
“哎,这个大辣片好吃,这是新牌子的吧?”
“好吃吗,给我尝一口。”
几人正嚼着辣条往这儿溜达,冬青从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
“我不要,你听不懂人话吗,董浩!”
周衍和齐文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蹲下身——有瓜!
见林郁还直愣愣的站在一旁,周衍连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林郁被迫蹲在地上,无语地瞥了眼身旁撅着屁股偷听的几人。为什么要蹲在路的正中间,一会儿人过来不就撞个正着?
果然,他们刚蹲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宋初晓你这么扭捏干什么?”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董浩他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嘛。”
“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也不想看见你们,请你们不要再纠缠了好吗!”宋初晓绕开董浩快步的走了过来,看见路上蹲着的一溜人她眼睛唰得一亮,“周衍!”
宋初晓泥鳅一样蹿到周衍的身后,揪着他的两边肩膀把他提留起来,小声道:“帮我摆脱他们,我给你10块钱!”
10块!
大辣片呛到喉咙中,咳得周衍眼泪花都要出来了,晓女神这是下血本了啊,小胖子才给5毛!
“周衍,又是你!”
张亮拧着浓黑的眉毛上前,运动鞋碾碎了地上的枯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两人同为拥军中学一霸,打架斗殴一样不落,逃课罚站更是比赛似的,常年争夺拥军中学倒数第一名的名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可惜的是,俩人都是带把的,自然是相互看不过眼。但学校的学生都更喜欢也更畏惧周衍,封他为拥军中学的校霸,张亮不服!
凭什么?
第348章 全都给我叫家长过来!
他张亮哪一点儿逊于周衍了,都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凭什么他更高贵?!
周衍看张亮也不爽,这小子一直模仿他,虽然从未被超越,但身边总围绕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总是觉得烦。而且这张亮和他可不一样,他虽然总是打架,可从来不主动欺凌弱小。可这张亮却以欺负人为乐,没品的很。
抢低年级学生的饭钱,会把做值日的同学故意锁在教室,在教训人的时候还会把瘦弱同学摁进厕所的便池里,看着被欺凌的人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还会故意讨论女生的身材,逼迫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同他交往......
周衍他们跟张亮的小团体干过几仗,平时是属于井水不犯河水,但见了面就要掐架的状态。
两人视线撞出噼里啪啦的火花,惊飞了花架上的麻雀。
周衍把宋初晓往林郁身后推了推,吊儿郎当地笑:“张亮,又在欺负人。”他看了看张亮旁边的董浩,哟,这不是上次撞他的那小子吗,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小子竟然跟张亮混到一起去了。
“欺负人?”张亮往林郁身后的宋初晓身上扫了一眼,他抖了抖腿,同样吊儿郎当的说道:“我兄弟就是想跟晓女神做个朋友,不要这么不识趣嘛。”他弯腰认真的盯着周衍脸上的表情,“怎么?你生气了?你也喜欢晓女神?”
他站直身子,有种畅快的感觉,“原来传闻是真的,你跟宋初晓真的是一对儿。”如果能把周衍的女朋友抢过来,多有面,多解气啊。
宋初晓扯了扯周衍后背的衣服,怒视着对面的几人,嫌恶的道:“别听他胡扯,他们就是无赖,谁想跟他们做朋友。”
董浩眼睁睁看着宋初晓躲在周衍身后,那双曾对他看也不看的眼睛此刻正依赖的看着周衍。对他退避三舍,对周衍反而如此亲近,董浩心里那股火气压就怎么都压不住,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散落了几缕。
“晓晓,你喜欢他什么?!”董浩的嗓音因嫉恨而尖利扭曲,每个字都浸着毒汁,“你睁大眼睛看看,他家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臭个体户,他那个后妈更是钻钱眼儿的投机倒把分子!你是没看见,他那个后妈,在市场上卖衣服,像个奴才似的,前前后后的伺候着我妈,放以前就该挂着破鞋游街批斗......”
他早就见过许漾,陪他妈去市场买衣服的时候,那个低声吸气,像个哈巴狗似的哄着他妈买下那贵的要死的衣服的女人,谄媚的样子他看了都觉得丢脸,他就不信周衍对此会感到好受。
这话像根火柴扔进汽油桶,话音未落,周衍的拳头已带着风声砸向董浩。
“就你他妈的长了张臭嘴!操你妈!”
张亮一看周衍二话不说就打自己的小弟,也不愿意了,新仇旧恨叠在一起,抡着拳头就加入了战局,他的小弟一看老大都上了,呼啦啦的全都围了上去。黄州他们也不会让周衍吃亏,手上的零食一扔,撸着袖子就冲了过去。
宋初晓目瞪口呆的看向周衍,“太敬业了,只要让他们不纠缠就好了,不用打这么猛啊,稍教训教训就行。”
她盯着混战成一团的人,心里感叹:天啊,难怪这么好用,简直是用命在拼啊。
林郁攥着酸奶瓶,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眸此刻抬起来,目光阴沉沉的看向董浩,这张臭嘴,真的,真的很想给他缝上!
林郁举起酸奶瓶,平静的喝完最后一口,他将瓶子塞到宋初晓的手中,在宋初晓一脸懵逼的表情中平静的说:“拿好,瓶子还得还。”
说完不等宋初晓反应人就冲着打成一团的人走了过去。
“哎!”
林郁眼中没有别人,他直接冲着董浩走去,锁住董浩的脖子拳头就砸了下去。张亮等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也不管,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董浩。他下手狠厉,完全没有留手,一拳一拳砸向董浩的嘴上。很快,董浩就感觉血腥味儿溢满口腔,他挣扎着击退林郁,踉跄后退,吐出的血沫里混着半颗碎牙。
董浩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森,跟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包抄着冲向林郁。
周衍刚把张亮撂倒在地,抬眼就看见林郁被两人夹击,董浩锁住他的后背,张亮的一个小弟正猛踹他的肚子。林郁眉头都没皱一下,固执的用手肘一下一下撞击着董浩的嘴巴。
周衍看得眉头一皱,这林郁到底会不会打架啊?真是死脑筋,非得盯着那张破脸较劲!这是在学校,要往身上最疼又看不见的地方招呼就行,你说你打脸多明显啊!
他翻身躲开张亮的偷袭,冲着林郁喊道:“小哑巴,打他肋下三寸!踹他胫骨!”想了想他又急急补充道:“捣他的蛋!”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全都蛋下一凉,倒吸一口冷气,董浩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衍哥\/周衍什么时候这么变态了?
林郁嘴角抽了抽,突然反手抽了董浩一个嘴巴子,在对方吃痛松劲时,他哑声说:“脏。”
周衍真是服了,打架还分什么部位干净什么部位脏,只要能把人打痛不就行了。
“他那张嘴满嘴喷粪,更脏!”
“嗯,所以,给他打烂了。”林郁甩了甩手背的血迹,声音依旧平静。
周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黄州被张亮的两个小弟按在冬青丛上,校服领口勒得他满脸通红。他胡乱蹬着腿,像只被掀翻的乌龟。
“衍哥,你别说了,快来帮我一把!”他嗷嗷叫着,“这俩孙子要轻薄我!”
周衍啧了一声,一边打着一边往黄州那边移动着,一个斑羚飞渡的跳跃来到黄州的前面,对着一人的膝窝就是一脚。
“嗷!”那小子腿一软,当场给黄州拜了个早年。
余赞脸上挨了一拳,他心里再次感叹,他这个年级前三的好学生,怎么就混进了打架斗殴的队伍里?
随即重重的反手挥拳报复了回去。
张亮那边人数虽然占优势,但还是不敌周衍他们几个,被他们打的不轻,鲜血溅的到处都是,场面一度很吓人。
宋初晓在旁边看得是紧张又刺激,眼见着所有人都都带了伤,她急得直跳脚,马尾辫像受惊的小麻雀,她忍不住喊道:“住手,不要打啦,你们不要再打啦!”
但是,谁都没有听她的。
场面正乱着,教导主任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都给我住手!”
葛主任身形矫健的蹿了出来,将几人抓了个现行。他指着几人咬牙:“又是你们,周衍,张亮!”
“全都给我叫家长过来!”
第349章 嘴毒
许漾赶到学校的时候,周衍几个正在办公室的外面罚站,张亮几人因为伤势有些重,被三班的班主任送去医务室先包扎去了。
周衍顶着嘴角的淤青和一对青紫的眼圈站着,浅色的衣服上挂着几个明晃晃的鞋印,还在满不在乎地抖着腿。
黄州、江明和齐文三个难兄难弟受伤最重,倚着墙壁嘶嘶呼痛。
齐文鼻子底下还挂着干涸的血渍,咧开结着血痂的嘴角嘿嘿直笑,“一群怂包,以多欺少也打不过我们,张亮他们以后改名叫拥军七怂蛋了!”
黄州被张亮的小弟屁股上咬了一口,疼得他一直揉,“狗日的,往人屁股上咬。”
江明更惨,左眼挨的那拳让眼皮肿成发面馒头,只剩条缝能瞧人。他扒拉着眼皮嘲笑黄州:“哈哈哈,黄黄,你说你咋这么倒霉,就一个牙口好的就让你给遇上了,哈哈哈哈......”
周衍和齐文也跟着笑作一团,然后同时疼得龇牙咧嘴。
林郁安静站着,掏出口袋里的英文单词卡默背着,旁边的余赞凑过头,借着林郁的手跟着背着单词。
同样是被罚站的人,却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高跟鞋清脆的叩击声在走廊里荡出回音,楼梯拐角出现许漾走路带风的身影,原本嬉闹的少年们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一个都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变得拘谨起来,后知后觉的闯祸感此刻才涌上来。
周衍就像是被摁住后颈的猫,收了所有的张牙舞爪,他迅速的拉好衣服,抹了抹嘴角的血渍,林郁也垂下了脑袋。
许漾的身影逆着光晕走来,西装外套掠起的微风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她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这群挂彩的少年,目光落在周衍和林郁的脸上。
她皱眉。
周衍有些底气不足的道歉,“漾姐,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郁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许漾给打断了,“受伤了吗?打赢了吗?”
周衍和林郁均是一愣。
“漾,漾姐,你,你不怪我们啊?”
许漾伸手戳戳周衍的嘴角,“我怪你们做什么?”
如果只有周衍自己打架,许漾还有理由猜测是他冲动了,但是连小蘑菇都动手了,那说明对方一定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只要不是无缘无故的恶,许漾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要是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反击回去的,那才是让人瞧不起的软蛋呢。
她又摸了摸林郁的脑袋,“去医务室了吗?”
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心口,烫得林郁指尖微微发麻。他下意识摸了摸红肿的指节,只觉得刚刚还火辣辣的伤口奇异的镇定下来。
这就是无条件被人相信和关心的感觉吗?好像比红花油还管用。
他先是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他们,更惨。”
周衍见许漾没有一点儿责怪的意思,神色中也没有遇到麻烦的烦躁,顿时放松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飞扬。
“当然是我们赢了,那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被我们揍得屁滚尿流,现在正在医务室哼哼唧唧呢!”他边说边比划,嘴角的伤口渗血也毫不在意,骄傲得像只打了胜仗的小豹子。
许漾戳戳他的脑门,“行了,别嘚瑟了,这会儿你该装柔弱了。”真是傻小子,人家都进医务室了,这事儿讲起来本来他们占理也变得不占理了。
“啊?”
“啊什么啊?”许漾冲他使了个眼色,“一会儿记得虚弱点儿,严重的话跟你们老师说你头晕恶心要去医务室。”
林郁和余赞比其他人更先反应过来。
“知道了,许阿姨,您放心吧,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许漾冲余赞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真是个机灵的孩子。
“行了,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见你们老师。”许漾嘱咐了几人几句抬脚走进办公室。
刚进门,许漾就看见宋初晓站在办公室的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如击玉:“葛主任,是董浩和张亮他们先拦住我,不让我走,非要我和他交朋友的。我不愿意,才向周衍同学求助,他们帮我拦住董浩和张亮他们的。他是见义勇为。”
“而且董浩还侮辱周衍同学和林郁同学的母亲,葛主任,是董浩他们先挑的头,这事儿不能怪周衍他们。”
刚进来的许漾挑了挑眉,看来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儿。本来还想把这事儿推给周劭的许漾迅速的转换了想法,维护她的人,她当然也要同样去维护回去。
宋初晓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家长怒气冲冲的开口,“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怎么净偏袒呢,没见那群小混混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儿了!”
“我也正想请教,究竟是哪家祖传的贱胚子,嘴那么贱,张口就侮辱人家的母亲,还把我家孩子打成那样的!”她眸光扫过刚刚说话的家长,“可能贱也有家传吧,不然也不会纠缠人家女同学做朋友,小小年纪就练就了满嘴喷粪的本事。毕竟我们家孩子从小只知道堂堂正正做人,学不会这等下作传承。”
“你!”那家长指着许漾,气得脸都绿了。
办公室的老师都静止了,这周衍的家长嘴也太毒了,一句话骂了学生和家长来来回回好几遍。
许漾大步朝着那个被叫做葛主任的男人走过去,“葛主任,您好,我是周衍和林郁的家长,许漾,也是被那个董浩用言语侮辱的当事人。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孩子们在那里喊身上痛,嘴角还有血。”
她皱紧眉头看向葛主任,“主任,我看家长们都还没来齐,能不能让孩子们先去医务室看看,皮外伤看着吓人但一般不凶险,但万一伤在内里......我家孩子们被人又是踹肚子又是捣胸口的,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伤?”
葛主任心里一咯噔,他把一群人领回来的时候,就属周衍他们几个活蹦乱跳,他还真没往内伤的方向想,只看见张亮一群人鼻青脸肿的走路都困难就赶紧让他们去医务室了,忘记了让周衍他们也一块去检查了。
他转头对角落里的一个女老师说道:“李老师,你赶紧带周衍他们去一趟医务室。”
黄州嗖了一下从门口缩回头,他压着嗓子冲周衍道:“我滴乖乖,你漾姐,真牛!”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衍一脸理所当然的自豪道:“那还用你说。”
李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周衍几个抱头的抱头,摁胸口的摁胸口,捂肚子的捂肚子,“哎呦,哎呦”呻吟个不停,吓得李老师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赶紧左边搀着右边扶着把几人送进了医务室。
第350章 对峙上
许漾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不着痕迹的勾了勾。
家长们来的不多,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边,互相看不对眼。江明的妈妈热情的叫许漾过去坐,许漾这战斗力叫她看的眼睛一亮。有许漾在,她们终于不用受气了!
许漾就跟几个家长嘀嘀咕咕的聊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打的火热,等结束的时候都说等她的店铺开业的时候要去捧场。
家长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了,还差余奶奶没来。
许漾直接道:“葛主任,余赞的事情我代为处理,余赞奶奶还是不要叫来了,老人家年龄大了身体不好,贸然叫到学校来再刺激到她老人家,出什么事就不好了,就先让我代表余赞的家长吧。”
葛主任见许漾说的在理,他点点头,默许让许漾代表余赞的家长。
家长到齐了,自然是要了解事情的始末的,葛主任就叫所有学生都进来。
周衍他们进来的时候,许漾差点儿没忍住破功笑出来。
也不知道这群小子去医务室是怎么跟校医说的,一个个弄得跟刚从战场上抢救下来的重伤员似的。
黄州捂着腰一瘸一拐的被江明搀扶着走了进来,江明的眼眶上涂满了红药水,像只红脸的猴子,搀扶着黄州的两只手缠成了粽子。齐文嘴角都快成血盆大口了,血渍糊了满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流了一盆的血呢。余赞看起来好意些,可他时不时的捂着脑袋干呕,路都走不稳了。周衍脑袋上缠着纱布,整个人歪在林郁的肩膀上哎呦哎呦的叫唤个不停,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拉去抢救室了。
张亮和董浩他们盯着周衍那伙人的夸张表演,气得牙痒痒。这群孙子!明明挨揍更多的是自己,快死过去的倒像是他们,尤其是周衍,歪在林郁身上那副奄奄一息的德行,比他们这些真伤号还像伤员。
董浩捂着漏风的门牙含糊的低声骂道:“狗日的,演的真像。”
张亮狠狠淬了一口,眼睛阴沉沉的盯着周衍一行人,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周衍这孙子打的屁滚尿流。
“行了,都到齐了,你们都来说说怎么回事吧?”葛主任环顾四周,严肃开口,“也别说谁偏袒谁了,反正人都在这儿了,也不怕对不上证。”
话音刚落,办公室瞬间变成菜市场。张亮刚开口说“葛主任,是周衍先对董浩挥拳头的”就被周衍的“他先嘴臭骂人的”盖过去,董浩含含糊糊的嚷嚷“葛主任,周衍和宋初晓搞对象!他嫉妒我站在宋初晓旁边。”宋初晓立刻反驳“董浩你颠倒是非。”
“好了!”
葛主任头疼的吼了一声,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看来看去宋初晓才是贯穿了整件事的核心,“宋初晓,你来说,不许隐瞒,不许偏袒,客观、实事求是的说。”
宋初晓就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每个人说了什么话,当时什么动作表情都完完整整的描述出来了,葛主任看了其他人一眼,发现他们脸上没有太多其他的表情,就知道宋初晓说的差不多就是实情了。
“还有没有补充的?”他道。
“主任,我就是路过的,结果张亮认为我跟周衍同学是一伙儿的,不分青红皂白,拉过我就打。”余赞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谎,“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我可从来都不打架的。”
周衍几人看着余赞那无辜样儿,都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就你手最黑,不过这小子精得很,哪回打架都是在后面补黑拳,不像他们这些实心眼的,打架冲在最前面,回回被逮到的也是他们。
“放屁,你看看你把我打的。”被余赞揍的小弟不服气的喊了起来,他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颧骨,像是被冤枉的窦娥一般委屈。
他的家长也立马不满起来,“就是,您看他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儿了,这是不会打架的人吗?”她轻蔑的瞥了余赞一眼,“我听说这小子没爹没妈的,能有什么教养呢,装得人模狗样的。”
“呵!”许漾瞥向说话的女人,“说别人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儿吧,张口没爹妈,闭口猪狗的,对着个孩子心里捅刀子,我看您才是祖传的缺教养。”她嫌恶的抬手在鼻尖扇了扇,“一张嘴一股恶臭,熏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许漾身边的家长顿时齐齐捂住鼻子,“哎呀,这谁家的粪坑开口了,臭得我都要yue了。”
余赞看向许漾,眼睛里先是感动然后染上笑意,许阿姨这嘴还是这么强。
那女人被怼得恼羞成怒,“你一个给人做后妈的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巴结继子连继子的狐朋狗友都要上赶着捧着,呵,你也就这样了,我告诉你......”
许漾看都没看她,她伸手将落在肩膀上的一粒浮灰掸走,眼波流转间已转向葛主任:“主任,您瞧,有什么样的家长就会有什么样的孩子,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她上来就骂我,可见我们余赞就是被欺负的份儿,孩子刚打了余赞,那边家长上来就辱骂,都来欺负他,您可都看在眼里了,可得评评理。”
许漾身边的家长就跟着道:“就是,就是,主任,你可得评评理。”
葛主任头疼,他叫家长来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评理的!
他看向余赞和那个被打的小弟,和稀泥道:“行了,余赞虽然无辜被卷入,但对方也伤得不轻,谁都没占到便宜。而且既然是误会,那你俩就相互道个歉,这件事就算是扯平了。”
许漾朝余赞使了个眼色,余赞立马一脸被冤打的愤慨,他捂着脸冲着自家班主任委屈的说道:“老班,他们三班的人也太欺负人了,无缘无故的把我打一顿,我不过就是反击而已,怎么还让我道歉呢?”
七班的班主任脸色不虞,周衍那几个总是打架斗殴的学渣也就算了,这余赞可是他的宝贝蛋,唯一能考进年级前三的独苗苗!
三班的这群混子是干什么,那是在打余赞吗,那是在打他这个七班班主任的脸面!
第351章 对峙下
“主任,三班张亮他们的事迹我可是听说过的,经常欺负同学,哪回国旗下检讨没有他们?要不是学校宽容,早都被退学了。现在他连好同学都打,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七班的班主任说的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葛主任的脸上了,“余赞他无故被打,怎么还要向施暴者道歉呢?这道理说到天边都站不住!”.
葛主任面无表情的看向七班班主任,你这是,又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我们班林郁品学兼优,从来不惹事儿,不做给班级、学校抹黑的事情,这学校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老实。”一班的班主任也跟着出来护犊子,“要不是被逼急了,我们林郁怎么会动手呢。我们一班是重点班,全校二十名的学生大部分都在一班,林郁更是常年全年级第一,他的成绩有目共睹,和其他班的...可不一样。”
葛主任面无表情的转向一班班主任,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一班和七班的班主任都出来护犊子, 班的班主任出来把宋初晓往怀里一搂,声音如春风拂柳:“主任,我们班的宋初晓您最清楚,最乖巧懂事儿的一个女孩子,年年领三好学生奖状的。而且学校三令五申,班会上天天讲,我们班的孩子知道轻重,从来不去主动招惹事儿,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在打架的现场。”
她眼镜后的目光扫向董浩,“我知道他们这些学生,在这个年纪内心都有些骚动,对于异性总是好奇的,可也不该无无视学校的规章制度,无视她人的意愿,强硬的纠缠,这不是懵懂,是作恶。”最后两个字落得很重,像一记耳刮子扇在董浩的脸上。
三班的班主任被其他班主任这么夹枪带棒的一通骂,脸上也无光,遇上了这种混子学生是他的错吗?还不是学校给他分的!
三班班主任看向葛主任,委屈的道:“就算是有矛盾,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吧,那血洒的到处都是,董浩的牙都被打断了,一嘴的血,这以后叫他怎么办,说话都成问题了。”
葛主任心累,葛主任不说。
董浩的爸爸一直在强压着怒气,他自诩体面人,不能跟一群女人似的叽叽喳喳的叫喊着,像是鸭子似的。他是个有文化的人,是当官的,跟这些家庭妇女没什么好说的,只等着葛主任说最后的结果。可是拉拉杂杂一大堆,全是在扯皮。
此刻他终于忍不了了,猛地踹开椅子,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看向葛主任,官威混着怒火喷薄而出:“我儿子才刚转到这个学校,人生地不熟,就算是言语上冒犯了些,也不至于下死手把我儿子的一口牙都敲碎了。在你们学校里发生这么恶劣的事,校方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说法!”他又指着林郁和周衍他们,“这几个小子打人是罪证确凿吧,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这难道就是拥军中学的校风吗?”
“葛主任,要我说这种害群之马,就该全校通报,开除处理,绝不姑息!”
其余几个混混家属见状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开除!必须开除!”
“还有医药费!”
“必须赔钱!”
董浩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朝林郁和周衍投去得意的眼神。两个小龟孙,马上就要被开除滚蛋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他仿佛已经看见两人抱着书包灰溜溜走出校门的模样,连嘴巴的疼痛都忘了,只顾着用眼神传递胜利的挑衅。
葛主任:“......”
许漾和江明的妈妈对对眼神,这人谁啊,这么狂?
还开除?
这学校就叫拥军中学,建校宗旨就是为军人子女提供教育保障,除非犯了无法弥补的错,否则根本不可能轻易开除学生。而且这董浩的爸爸只字不提董浩骚扰女生、辱骂他人母亲的劣行,只将言语挑衅归咎于刚转学过来,不熟悉风俗,真是可笑!
江明妈妈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啊~我活不了了,被一个小混混这么辱骂,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许漾突然掩面哭嚎起来,声音大的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漾姐!”
“许阿姨!”
林郁和周衍瞬间蹿了过去,一左一右的拦住许漾,生怕她真的想不开。周衍急得声音发颤:“您别吓我们!”
“你们都别拦我!”却见许漾从指缝间朝他俩眨了眨眼,继续哀切哭诉:“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辱骂,我的孩子见不得母亲受辱,反击回去,却被人以混混定罪,这世道...好人活该被欺负啊...谁又来给我一个说法,给我孩子一个公道啊。”许漾挣扎着冲向窗户,一副要跳下去以死明志的样子。
吓得葛主任和其他老师连忙上前来拦,七嘴八舌的劝她不要想不开啊。葛主任原本还想让周衍他们给张亮、董浩几人道歉,现在这话憋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人家母子都要被逼死了,你说董浩这小孩怎么嘴这么贱呢,就算是干个体户又怎么了,骂的这么脏,还是一个学生该有的修养吗?
周衍立马戏精附身,要一块跟着许漾跳下去的样子,“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我一个好好学习,立志向上的学生,被人逼死,我冤啊!”
七班的班主任听着周衍的哭嚎,嘴角抽了一下,小伙汁,你知道中央的门向哪开的吗?
“哎呀,周衍妈妈,葛主任一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你放心。”
“别拦我啊,我们家人微言轻,比不过董浩爸爸官大,可以指着学校给无辜的孩子定处分,却丝毫不提自己孩子的罪恶,难道骚扰女生不是恶、辱骂他人母亲不是恶吗?”许漾哭着朝江明妈妈那儿扫了一眼。
江明妈妈这边的家长得了许漾的意会,立马开始演,“是啊,我家江明手都被打残了,那么俊的脸都破相了,你家那丑东西能陪我帅气的儿子吧,呜呜,江明他爸啊,我对不起你啊,江明他奶啊,我也对不起你啊......”
江明偷瞄他妈那拙劣的演技,憋笑憋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他把脑袋垂到胸口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正哭得不能自已。
“我家洲洲腿都被打断了,我,我也死了算了......”
黄州一瘸一拐的扑了上去,“妈,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爸,我们走了,你好好保重啊!”
齐文的妈妈冲到董浩爸爸的面前,照着他脸上就是一巴掌,董浩爸爸不可思议的捂住自己的脸,瞪向齐文妈妈。“你这个泼妇!”
齐文妈妈却反倒要哭的背过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的是她,“我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儿,反正你不能欺负我家孩子。这是军队的学校,你没有权利开除军队的孩子!”
“妈!”齐文咧着血盆大口,“我要是不上学了我就天天去董家哭,给邻居们都看看,董浩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齐文妈妈流着眼泪说:“带上你奶奶一块去。”
葛主任再次后悔请了这些家长过来,本以为能好好的让家长和学校一起教育孩子,没想到这届的家长一个赛一个的难搞!
“好啦!”葛主任手一摆,膝盖微蹲,从丹田处发出一声怒喝,“全体参与这次打架的同学,从明天起,停课回家反省一周!每人必须上交一份不少于一千字的深刻检讨。下次周一升旗仪式后,全体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检讨!我要让你们牢牢记住这个教训,也让所有人都看看,冲动和暴力会换来什么后果!”
“医药费那是你们家长自己协商,这是学校,我们不管这些事儿,你们要搞去派出所搞!”
“就这样,现在就各自领着自己的孩子回去,马上就走!”
第352章 吃饭
从学校里出来,两拨人像是宿敌一样互相狠狠甩了一堆眼刀。
董浩被他爸拎着耳朵塞进轿车,还挣扎着朝周衍他们比中指。张亮那几个斗败的公鸡一样跟在各自的家长身后,有的一瘸一拐往公交站走,有的坐上家长的自行车后座,不过嘴里都是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着。
周衍朝远去的车尾灯啐了口血沫:“王八羔子给你爷爷上香呢。”
许漾的目光从轿车的车牌上收了回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先把你牙缝里的血擦干净再放狠话。”
“啊,我牙缝里卡血了?!”周衍就像是没做好形象管理的大明星一样,手忙脚乱地擦拭脸上的血渍。
“完了完了,”他撅着屁股对着学校外墙上的黑色瓷砖拨弄着头发,“我这形象全毁了,我可是周德华啊。”
其他几个歪瓜裂枣就围在他周围尽情嘲笑,“衍哥,你可真不害臊,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江明妈妈看的发笑,转头看向许漾,“小漾,今天多亏有你在!那几个家长粗鲁得跟野山椒似的,还威胁人嘞,我们这些老实人哪吵得过?”
许漾噗嗤一笑,“哪有,姐姐们就是文明人而已,跟那些满嘴喷粪的不一样。而且姐姐们的发挥也特别棒,我只是起个头而已。而且我也要多谢江明他们,周衍能有这些拔刀相助的好朋友,是他的福气。改天一定要请你们去我们家吃饭。”
“嗐,是那群人太过分。”江明妈妈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哪有这样的,纠缠人家小姑娘,侮辱人家妈妈,这能是好人家的孩子,流氓混子也差不多了。”
“江明遇到这这种不平事儿没有打退堂鼓,我和他爸爸还要鼓励他的。”
许漾笑着拉住江明妈妈的手,“我说江明这么可爱的性格是随了谁?原来这就是家传啊。”
江明妈妈被许漾夸的眉眼含笑,她摆摆手,“咱们军人家庭出来的孩子,就得有热血。”
许漾肃然起敬,有些人的素养就是高。
齐文妈妈皱了皱眉,“不过他们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肯定会问咱们要医药费。”
“医药费还不容易啊。”许漾笑笑,“你们想要什么伤我让人给你们写出来就是了。”开个伤情证明还不是简单的事儿,措辞稍稍往严重里写,搞不好最后还要倒赔钱给她们。
齐文妈妈眼睛一亮,“你有门路?”
许漾神秘的笑笑,“放心吧。”
于是众人就都松了口气,各自带着孩子回家了。他们虽然是普通人家,但谁还没个有能耐的亲戚呢,真要硬碰硬,他们也不是好惹的。况且这事儿本来就是那群人不占理,说破天去顶多各打五十大板,也不会有多严重。
等人都走了,原地就剩下许漾、周衍、林郁和余赞四个。
余赞将书包往肩膀上拢了拢,“许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歇歇您帮我说话。”
许漾笑了笑,“那也是你先帮我家两个孩子。”
被“我家”两个字笑弯了眼睛的周衍就从许漾肩膀后探出脑袋,“余赞,我漾姐这是爱屋及乌。”
许漾伸出食指抵着周衍的脑门将人推回去,“别弄脏我的衣服,我一会儿还要跟人吃饭。”
“我都擦干净了。”周衍嘀咕着缩回了头。
许漾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叮嘱道:“回家慢慢跟你奶奶说明这件事,也替我给你奶奶道个歉,因为我们家的事情,害得她最宝贝的孙子受了伤。”
余赞笑着摇了摇头,“阿姨,我奶奶说我和周衍是兄弟,她不会说什么的。”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回去吧,路上小心。”
余赞就笑着同几人挥手,然后转身往家里走,橘色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投出一个挺拔的影子。
“你们两个,”许漾转过身,“先回家吧,到家让你爸带你们去医务室看看,还有没有没处理到的伤口。”
“漾姐,你干啥去?”周衍才不回去呢,漾姐不在,老周肯定要化身喷火龙了。“我跟你一起,我保护你。”
许漾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那你还不摆驾。”
周衍甩甩袖子,作了一个揖,“喳,老佛爷您请。”
许漾嘴角翘了翘,拉着林郁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周衍还等着呢,一抬头见两人往反方向走了,他连忙拔腿追了过去,“漾姐,你们等等我啊~”
许漾到朱家大饭店的时候,刀疤他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两张桌子坐的满满登登,还加了凳子,许漾迅速了扫视了一圈,有不少女人还孩子。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许漾笑盈盈的走到桌子旁,抬手倒了一杯茶,“刚办了点儿事耽搁了,我这里以茶代酒给大家赔罪了,让大家久等了。”
刀疤“哎呦”一声,慌忙起身,双手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嫂子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您请我们吃饭,该是我们给您斟茶道谢才对!哪还要您赔罪啊。”
他旁边几个汉子齐刷刷端着茶杯站起来,桌椅腿刮得地板刺啦响。
许漾仰头饮尽,她一笑,“咱们自家兄弟,那就别客气了,都坐吧。”
众人连忙将许漾让到主位上,然后挪出两个位置给周衍和林郁坐。
“这是您的......”刀疤迟疑着有些不敢认,他上次见周衍和林郁还是年初许漾没来的时候,现在两个少年的变化让他认不出。
“这是我家的两个孩子,周衍,林郁。”许漾笑着给刀疤他们介绍认识,“周衍,林郁,给你们的叔叔敬杯茶,尤其是周衍,之前你出事,你刀疤叔叔也出了力。”
周衍和林郁乖乖的站了起来,端着茶水敬了刀疤一杯,刀疤连忙接了过来,“周衍和林郁这变化可真大啊,我都没认出来。”刀疤仔细瞧了瞧两人,“胖了,也白净了。”就是这脸上青青紫紫的,看着像是打架了。
“他们这个年纪正长个子,一天一个样儿,你周哥天天教育儿子,皮带都要抽断几根。”
众人就哈哈笑了起来,他们都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男孩嘛,都皮。
第353章 干杯
人都来齐了,许漾叫人上菜。
没一会儿,朱师傅带着两个伙计托着大托盘走了进来,他手脚麻利地布菜,把盘子碗儿的摆满了桌。
“菜齐了。”朱师傅用围裙擦着手笑道,“你们慢慢吃啊,不够吃随时招呼。”
“朱师傅,麻烦您了。”许漾笑着看向朱师傅,“我刚刚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梅干菜的香味儿,咱们店里是不是烤梅干菜饼了?”
朱师傅呵呵一笑,“小许你的鼻子是真灵。我们后厨的师傅们捣鼓着自己吃的,我给你上点儿? ”
许漾一笑,“那可好,梅干菜饼香脆咸香,我可爱吃呢。朱师傅麻烦您给我们上点儿,尝尝味儿就行。另外再给孩子们上点儿炖蛋。”许漾刀疤的小弟的几个孩子都不大,这个年纪,正是吃软食的时候,炖蛋营养又美味,最适合他们。
“好。”
朱师傅收回托盘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周衍的肩膀,在他转头时小声说:“后厨炖了骨头汤,回头去后厨喝点儿。”
这给周衍感动的,就差两眼泪汪汪了,“还是师傅你疼徒儿!”
朱师傅笑着拍了拍周衍的后背,带着人走了出去。
宴席间热闹得像是提前过了年。
一个小男孩抓着馒头满屋跑,被他妈抓着衣领揪了回去,一筷子鱼肉塞进了嘴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踩在她妈的腿上,半个身子都爬上了桌,伸手去够五香牛肉。二柱媳妇满头大汗的哄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见别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她脸色涨得通红,气得“啪啪”两巴掌拍在孩子的后背上。
“冬慧,你跟你姐以后都在许老板那里上班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头朝着主桌的许漾身上看了一眼。
怀里的孩子咿呀学语:“饭饭~”小手指向桌上的蒸蛋,口水滴在妈妈衣襟上。
刘冬慧用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微微笑了起来,“许姐心善,赏我和我姐一口饭吃。”
“哦呦,那不过的哎。”女人颠了颠怀里的娃娃,凑过头神秘兮兮的问:“那你这工资不少吧?”
刘冬慧笑了笑,“就市场价。”
“哎,那总比你在纺织厂的待遇要好吧,要不你咋能辞了铁饭碗去那里干。”女人一脸不信。
刘冬慧才不会傻到跟别人讨论自己的工资呢,她打了个含糊,“哪儿呀,主要是我姐,心疼我,看我在纺织厂太累了,就让我来许姐这里干,钱多不多的无所谓,主要是轻省些。”
“哎,我上个厕所。”
等刘冬慧一走,其他人就议论起来,“我男人听强子炫耀,说俩姐妹一个做收银,一个做销售,一个月不算补贴都百八十块钱呢。”
“哟,那可不少,可比咱们这帮人糊火柴盒、锁边、钉纽扣的强多了。”就有人小声的羡慕道:“这冬慧就算了,这刘冬艳大着个肚子,人家怎么愿意要的啊?你说说,多轻省,收银不就是往柜台前一坐就齐了嘛。轻轻松松一个月百八十块钱,怎么这么好命呢,这样的好活儿都遇上了。”
“要是我们也能去就好了,就是不知道还要不要人?”
“哎,回头叫他们男人打听打听。”
......
听着这些议论声,二柱媳妇的眼睛转了转。
“刀疤兄弟。”许漾举起酒杯,“我得多谢你,之前我的摊位被人破坏,是你带着兄弟们替我撑腰,又替我盯着李麻子的动向,我一直想谢你们,今天才得出空,我敬你。”
“嫂子,您太客气了。”刀疤连忙站了起来,“周哥对我有恩,我为您做点儿事儿实在不算什么。况且您对兄弟们大方,又是送钱又是送东西的,说来还是我们赚了,实在当不起您一句谢。”
她轻轻打断刀疤,“你周哥是你周哥,我是我,这份儿是该我谢你们的。”许漾举起酒杯,“谢你们在我为难的关头愿意替我出力。”她仰头饮尽,亮出杯底,随即抬手倒了第二杯,“第二杯,谢兄弟们没有因为我是女人就轻看我,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听我吩咐,尽心尽力,没有糊弄。”她仰头喝了,喝得太急咳了几声。
“哎呀,嫂子,我们是打心眼里佩服您。”强子郑重的看向许漾,“不仅能处理好这么多这么棘手的事情,还能短短时间就开这么大的店铺,养了那么多员工,比起有些男的,您才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平常人哪有许漾这样的魄力,一个人就敢走南闯北的去闯荡,可能还没出门呢,就怯了。面对有背景的李麻子的威胁也不慌不忙,不仅反手就将李麻子和他的后台都送了进去,生意还越做越大,短短几个月就完成了一般人几年的进程。不仅生意做的好,家里也顾得好,以前这些孩子什么样儿现在什么样儿?这样的能力,他自问自己没有,大部分人也没有吧。
“许姐,混我们这行的,不看男女,只看拳头,谁厉害谁就是老大。”刘冬艳笑嘻嘻的说道,同是女人,可有人就能坐主桌,有人就得坐去另一桌,说到底,还是凭实力。
“飞燕姐说的对,我们敬佩您的为人,我们就爱给你干活。”黄毛笑嘻嘻的说道,和善又大方的雇主谁不喜欢。
许漾呵呵一笑,“不管怎么样,还是你们愿意看到我、尊重我,所以才有今日我们团聚一堂。从今以后大家叫我许姐、小许都都行,这是我许漾和大家的情谊。”说着她一口干了。
“许姐!”其他人也都呼啦啦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仰脖喝尽。
许漾笑着又倒一杯,举杯环视众人,眼底映着满室灯火:“这一杯,敬我们大家。”她声音清亮,落地有声,“从此以后扬帆起航,一路高歌!”
“扬帆起航,一路高歌!干!”
另外一桌的人也跟着举起杯来,木凳在地面刮出激昂的节奏,吼声能将房顶掀翻,连孩子们都举着果汁盅蹦跳,橙黄液体在灯下漾出暖色的波纹。数十只杯盏在空中相碰,飞溅的水珠在灯光里碎成星星。
第354章 徐俊
许漾的目光在一处停留很久。
周衍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漾姐,你看啥呢?”
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顺着许漾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小孩那桌,挨着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瘦瘦高高,白得发光的男生。
他正埋头扒饭,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噎到了,他拍着胸口,抬起头剧烈的咳嗽着,脸呛得通红。抬起的脸庞白得像初雪,嫣红的唇在尖尖的瓜子儿脸上尤为的显眼。细弱的眉头紧蹙着,黑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颤颤悠悠的欲坠未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周衍回头看看林郁,点点头,像他一样帅气。他跟漾姐看的那个人是不一样的好看,林郁的好看是冷的,硬的,而门口那人好看的太软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咳成这样......”周衍抻脖子张望,“要不要给递碗汤?”
“我去。”许漾端起周衍面前的汤就站了起来,笑意盈盈的看向那名男生。
眼前这男生生得精致,是许漾以前那个时代最受欢迎的花美男长相。可惜这年头更流行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方正相貌,他这般俊到美反倒显得没那么吃香了。
可是,许漾吃他的颜啊!
那少年恰在这时抬眼,湿润的眼眸撞上许漾的视线,愣住了。
许漾笑着对男生招了招手。
徐俊转头看了下四周,发现许漾是指的自己,惊愕的瞪大了双眼。他犹豫的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神询问的看向许漾。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对他道:“来。”
徐俊知道今天请客的人是许漾,连疤哥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她叫自己,自己不好拒绝。只是,他总觉得许漾的目光过于火热了,落在哪里哪里就开始发烫。徐俊看了看眼前的菜,犹豫的站起身走了过去。
“坐这儿。”许漾热情的拉住徐俊的胳膊,另一只手提起周衍的后脖领往林郁那边一推,“乖,去和你弟弟挤挤。”
被迫挤成一堆的周衍和林郁两人面面相觑,又瞬间别开脸,弟弟?咦,真恶心!
许漾不管周衍和林郁什么反应,她笑盈盈的将徐俊按在椅子上。她跟着坐下,俯身向前,手肘优雅地支在桌面,掌心托着下颌,目光灼灼的盯着面前的小美男。
“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呀?还上学吗?”许漾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看着徐俊的目光更是温柔。
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周衍打了个寒颤,他捣了捣林郁的手肘,凑到他耳边小声的说:“什么情况?”
林郁抬眸朝许漾那边扫了一眼,“什么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啊!”周衍声音猛的提高,引得许漾看过去,周衍嘿嘿笑了两声,“我跟弟弟玩儿呢。”说着一把勾住林郁的脖子,“是不是啊,弟弟。”
林郁好看的眉头蹙起,抬手把周衍的手给甩开了,他低下头,一口梅干菜饼一口米饭,吃的不粗鲁,但速度却并不慢。
许漾收回视线,下巴点点徐俊面前的汤,“你别紧张,喝点儿汤缓缓。”
徐俊拘谨的端起许漾指的汤小口的喝了一口,他抬眼,见许漾还盯着,于是他双手端起碗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儿。
“哎,我的汤......”周衍的声音在许漾的视线下越来越弱,“汤很好喝哒~”
徐俊放下碗,嘴巴周围还带着一圈油花,像孩童偷吃没擦嘴。
那圈“小胡子”随着他抿唇的动作变换形状,衬得那双小鹿眼越发纯净。他浑然不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反而把油渍晕得更开了,看得许漾心里更痒痒了。
她凑过去,“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徐俊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细瘦的脊背都贴在了椅背上,他怯生生的看着许漾,结结巴巴的说:“许,许姐,我,我叫徐俊,是,是疤哥他们跑腿的。”
“许姐。”黄毛隔着整张桌子指着徐俊道:“您叫这小家伙小俊就行,他是疤哥的邻居,从小爹妈死的早,他自己跟着爷爷长大,小学都没毕业。长得太像小姑娘了,之前一直被人欺负,疤哥就让他打打杂,一般是给我们洗衣服做饭。”他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对着徐俊说:“小俊,许姐跟你说话呢,大大方方的。”
刀疤喝了一口酒乐呵呵的说:“这孩子啊,心眼实,都十九岁了,也快该找对象了,嫂子,您有合适的,给小俊介绍一个,不求多好的,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就行。”
徐俊被刀疤说的很不好意思,脸上漾起一片红晕,像擦了胭脂似的,诱人的很。
貌美的他配上破碎的身世,这不妥妥言情男主的标配吗!
许漾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俊,笑靥如春水漾开:“原来是叫小俊呐,果然人如其名。平时都做什么啊,有什么兴趣爱好呀?”
徐俊捏着衣角细声答:“补衣服,捡纸壳子,还有玻璃瓶子......”
“哎呦,这爱好好啊,沉浸式放松心灵,小俊一定很善良吧。”
徐俊没听懂什么是沉浸式,但知道许漾是夸他的,他脸更红了,“许,许姐,我就是换点儿钱......”他家里穷,疤哥他们去喝酒的时候,他就收点儿纸壳子和玻璃瓶子,攒一起卖了能卖好几毛呢。
“换钱好啊,说明你勤俭节约,这可是咱们华国的优良美德。”许漾笑眯眯的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花生,“未来想做什么工作呀,啥样的?你给姐说说,姐要是有门路,引荐你啊。”
......
许漾拉着人家嘀嘀咕咕的问着话,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辈都给挖出来。
周衍看在眼里天都快塌了,她漾姐不会是变心了,看上这个小白脸了吧!
这小白脸虽然不阳刚,但确实貌美,没看见漾姐的眼睛落人家身上拔都拔不出来了。老周虽然长得也不赖,但他一把年纪了,比人家这水葱似的小年轻可怎么比的过哦。
他越想越慌,菜都夹到了鼻子里。
他漾姐那么好的一个人,谁见了不喜欢啊,这小水葱一努力,到时候哪还有老周的位置啊。
万一漾姐跟老周离婚了,可咋办?!
第355章 扞卫老周的婚姻
周衍脑海里猛地蹦出画面:许漾无情的一脚踹开老周,推开他们四个,旁边蹿出这个小白脸,得意的从他怀里抢走安安,然后矫揉造作的网许漾怀里钻,“姐姐~你以后只疼我一个好不好?”说完还不忘指着他们一群人说,“这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再理会了。”
更可怕的是,许漾居然伸手捏了捏那小白脸的脸,深情的点了点头,“好,都听小可爱的~”她转头嫌恶的看向躺在地上的周劭,“这个老菜帮子我啃起来都硌的牙疼,谁爱要谁要!”
安安拍着小手咿咿呀呀的点头附和,抱着小白脸的脸亲了一大口,“不要,不要!”
下一秒,三人手挽手绝情的离去,留他们在原地伸出尔康手,背景响起凄厉的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周衍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疯狂摇头,不,不行,绝对不行!他紧紧攥住手心,眼中燃起熊熊战火,他决不能让别的小狐狸精勾跑了她漾姐的心,老周的婚姻,他史丹利周来守护!
林郁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突然发疯的周衍,默默的将自己的碗拿得离他远一些,头皮屑都甩出来了!
周衍猛的伸手攥住林郁的手臂,用眼神和他示意:还吃,后妈都要跟人跑了!
林郁蹙眉: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周衍瞪大眼睛,他张开食指和中指戳了戳自己的眼睛,然后又往许漾和徐俊身上扫了一眼,示意林郁看清楚。
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漾姐的心都被那小白脸给勾走了。
林郁抬眼往笑靥如花的许漾那边看了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和她靠得很近的徐俊,眉头皱了起来。
林郁想,如果许阿姨和周叔叔离婚的话,他能不能跟着许阿姨走?
周衍猛的拍林郁的手臂,无声的呐喊:你想什么呢?快阻止她们啊!
林郁无情的抽回手,我不干,无论许阿姨做出任何决定,我都支持她。
周衍气急,大眼儿瞪他:你个小哑巴这时候话倒是多了!
“周衍,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呢?”许漾的声音凉飕飕的响起,她嘴角扯起一抹标准的“后妈式”微笑,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如果吃完了的话,可以出去玩儿会儿哦。”
周衍被许漾笑得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他搓了搓手臂干笑一声,“没呢,没呢,哪能这么快!”他拿起筷子猛的扒了一口饭,腮帮子塞的鼓鼓的,他扬起脸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我这个人没啥别的爱好,就是天生爱吃饭。”
徐俊就羡慕的看向周衍,偷偷的咽了咽口水,他可以吃饭,而自己只能坐在这里回答问题。
周衍余光一扫,发现小白脸在看自己,他立刻回以一瞪:看什么看,小狐狸精!休想勾引了老的再来勾引小的!
徐俊被瞪得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偷看人家的饭被抓包了,他不好意思的收回视线,垂下了头。
许漾收回视线,“爱吃饭,就好好吃,别跟做贼似的,扰的别人也不能好好吃饭。”
周衍立马直起身子,跟坐军姿似的,他连连点头,“漾姐你说的是,我现在就端正自身,深刻反省。”
周衍搞怪的行为逗的桌上的其他人哈哈大笑,刀疤笑着点评,“周衍这孩子比以前活泼多了。”
许漾假笑,“是,皮猴子一个,让人头疼。”
“皮猴子也逃不脱如来佛的掌心,我看他很听您的话。”
许漾笑着看了周衍一眼,“说明他聪明,分得清大小王。”
一句话,引得众人又笑。
“我看小俊就很好,又懂事又听话。”许漾转头,笑盈盈地看向徐俊,“你还会缝衣服啊?哎呦,手真巧啊。”许漾的目光就落在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这样的手拉开门把手的时候,手背上的血管就会如淡青的溪流一样轻微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下蜿蜒,那份静默的张力,一定很好看吧。
周衍急急从饭碗里抬起头,米饭还黏在嘴角就匆匆开口,“这活儿老周,我爸更是手到擒来,不瞒你们说,他三岁拿针,五岁裁布,七岁就能给我奶奶改旗袍,到如今已经是功法大成,人针合一,如果有缝纫大赛,我爸指定是第一名!”
“噗,咳咳......”饭桌上响起一大片呛到口水的声音,刀疤新奇不已,“没想到周哥这样英雄气概的男儿,竟然还有这样精湛的手艺呢!”他左拳砸到右掌中,“我知道了,周哥就是这样锻炼自己粗中有细的性格的。这方法实在妙!”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弟,“改天哪个要是再犯那粗心大意的错,就罚他给咱们所有人补衣服,看哪个家伙以后还敢马虎。”
被看到的小弟都心虚的低下头,别说是补衣服了,他们就是连针都没拿过,这要是叫他们补衣服,还真是折磨他们了。
许漾扫了周衍一眼,心想你小子就作吧,你爸还等着收拾你呢。
她转头继续跟徐俊说话,“哎,你身高有一米八吧?”
徐俊点点头,“上个月才量过,一米八整。”
许漾笑得更开心了,“真是大高个儿,往人群里一站一眼就瞧见了。”
徐俊不好意思的笑笑。
“这才哪到哪儿啊!”周衍猛地一拍大腿,“我爸那才叫高,比他高多了!往那一站就是人型灯塔,隔几百米远都能看见他。”周衍把筷子一撩,拉住小白脸的手就开始输出,“你这都是小巫见大巫了,你知道我吧吗,谁见不夸一声伟岸!上次体检医生都惊了,说这身高得考虑下吸氧,上面的空气薄,都不够他一个人吸的,容易头晕。”
许漾抽了抽嘴角,默默的看向周衍,你爸知道他长得和喜马拉雅一样高吗?
林郁挪了挪屁股,离旁边这个傻子更远一些。
“啊?”徐俊还是头一次听说长这么高的人,“这么严重吗?”
“那可不!”周衍说的唾沫横飞,“我跟你说,我漾姐,就是被我爸这身高给迷上的。后来有拿出了好多绝活才哄得漾姐嫁给我爸,她俩还生了我弟,你都不知道她俩多疼他,肯定不想让他过单亲生活的,你啊,就不要想了。”
“想什么?”徐俊莫名,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周衍。
周衍双手一拍,一脸你怎么这么傻的表情,“哎呀,你看你这都听不懂,你这小脑袋瓜跟我爸一点儿都比不上,我爸整你跟玩儿一样,知道吧,不要跟我爸争,没有好果子吃的.......”
徐俊看看许漾越来越黑的脸,又看看周衍,“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他挠挠头,“我没想跟你爸爸比啊,我也比不过啊。你跟你爸说说,我想吃好果子。”
周衍:“......”
第356章 迎宾
宋招娣拉着二柱走到饭店门口的电线杆旁边站定。
“你拉我出来干什么?”二柱不耐烦的甩开手,他打了个酒嗝,陀红的脸上满是嫌弃。“我还没吃饱呢,那么多的好肉好菜,出来这一会儿都叫人家吃了。你这个女人,真是不知道好赖,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说不行吗。”
说着,他转身就要回去,那酒瓶子里还有不少酒呢,他们那一桌,女人孩子多,他分到不少白酒,正喝得美着呢,就被宋招娣给拽了出来。
宋招娣托了托怀里的孩子,连忙伸手拉住二柱,“你先别走,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儿,不耽误你喝酒的功夫。”
二柱呸得一声吐出嘴里的食物残渣,皱着眉头催促道:“你赶快说。”
“你知不知道,强子把他媳妇塞给那个许老板店里上班了,一个月给一百多块钱呢!”宋招娣嫉妒的眼红,“强子老婆肚子都那么大了,能干什么活,还不是白养着。你说这许老板能这么好心?”
“多少?!”二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你说,你说一百多块钱!”
乖乖,一百多块钱能喝多少瓶酒啊!这姓许的这么大方。
宋招娣自己猜测着,“肯定是疤哥去说情的。咱家情况这么困难,盼盼这大病小情的不断,还有你妈的病,需要不少钱,你每个月拿回来的钱都不够用。疤哥不是一向对底下的人都挺照顾的,你去跟他说说,叫他也给我在许老板那里找个活儿。我能带孩子还能挣份工钱回家,咱日子也能轻松不少。”
她还记得自己坐月子的时候,刀疤让二柱带回来一只鸡,虽然瘦瘦小小的,但却是她整个月子里唯一见到的荤腥。宋招娣心里觉得刀疤是个好的,这事儿跟他说说情,应该能办成。
二柱犹豫着,他在刀疤面前说不上话,不如黄毛他们几个在老大心里的分量。平日里,疤哥有什么事情也只会吩咐黄毛、强子他们,钱也是分给他们最多。还有强子那个媳妇,也是道上的一号人物,疤哥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的。而他自己,顶多就是个打杂的,又咋能让老大为自己的事情开口。
宋招娣见二柱这副挫样,心里再次痛恨自己老爹把自己嫁给这样的人。她开口,“咱去求求疤哥,那许老板为什么请你们吃饭,还不是有求于你们,我又不是求多好的岗,还不是疤哥一句话的事儿。”
“实在不行,我们带着盼盼跪下来求他总行了吧,他总不能看他兄弟的妻儿老小饿死病死吧?”宋招娣看着二柱犹豫的脸,继续道:“我和盼盼能忍,你忍心你妈没药吃?”
二柱被宋招娣说动了,他想到那一百块钱工资,那宋招娣比刘冬艳可手脚麻利多了,她大着肚子都能做宋招娣更能做!现在他一个人养着全家确实吃力,跟拉磨的驴似的,转的晕头转向,却连喝口好酒都喝不上。要是宋招娣也去做工,就能把这一百块钱的工资带回家,到时候他还怕喝不上好酒?
“成。”二柱点点头,“疤哥喝了酒,一会儿得去厕所,你就在路上等着,等他出来,你抱着盼盼就跪在地上求他。疤哥这人重情义,最看不得女人和孩子受罪,你哭的惨一点儿,疤哥准能同意。”
“那你呢?”宋招娣抬头看向二柱,难道要她一个人去求人?“你可得跟我一起去,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你闺女,你不跟我一起去难道要我一个人?”
二柱心里不情愿,他皱眉,“你自己一个人去得了呗,你求了他没答应,我去也没什么用啊。”
“你!”宋招娣气得不行,忍不住提高了嗓音,“人疤哥能给我什么面子?我算哪颗地界上的葱,还不是看在你这个兄弟的情分上。”
“行行行,”二柱被宋招娣喊的很不耐烦,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往这边看他才松了口气,“能不能小声点儿?我知道了,行了吧。”说完不等宋招娣就转身往饭店里走。
房间里,许漾抱着胳膊,看着周衍拉着徐俊的胳膊,激情四射地科普他老爹周劭的光明伟岸,那虔诚的模样,仿佛不是在介绍亲爹,而是邪教徒在进行一场传教洗礼,试图让徐俊沐浴在周劭的“圣光”之下。那劲头,仿佛徐俊今天不点头承认周劭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漾姐和我爸就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缘定三生,如胶似漆,妇唱夫随,白头偕老的,任何人都分不开她们,所以,你懂了吗?”
徐俊点点头,“懂了。”
周衍满意的点头,还没高兴完呢,就听徐俊说道:“我没有要当你后爸的意思。”
“嗯?”周衍对徐俊怒目而视,“你小子想占老子便宜?!”
“周衍!”许漾盯着周衍蠢蠢欲动的手,语含警告,“注意礼貌。”
周衍就像是被训斥了的狗子一样,爪子忍不住在桌板下挠了挠,他拉长调子,“知道了。”
许漾转头看向徐俊的时候已经是笑盈盈的模样了,“小俊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就是太外向了,喜欢拉着人聊天。”
徐俊摇了摇头,“我听疤哥说过周衍爸爸,很厉害!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详细的听说他的事情,我很喜欢听。”
许漾笑了笑,“我和你也聊了不少,觉得你的形象和我店里现在还缺的一个岗位比较合适,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啊?”
徐俊惊讶的抬眸,没想到许漾是要给他介绍工作,他还以为......
刀疤也感兴趣的凑了过来,用力拍着徐俊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嫂子,这孩子实诚,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他转头看了眼徐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老父亲般的欣慰,“嫂子您那儿有位置给小俊可太好了!他这个性格,在我这儿也就是凑个数,混不出头。能跟着您走正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许漾笑,“我这儿可没什么脏活累活,就是缺个盘靓条顺的迎宾,客人来了给客人拉拉玻璃门,下雨的时候给客户送出门之类的活儿。”
刀疤一听更是一拍大腿,摁着徐俊的头就给许漾拜了一个。“这活儿多轻省啊,快谢许老板。”
徐俊被摁着脑袋,艰难的喊出一声:“谢谢许老板。”
他这是有工作了?徐俊的内心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击中。
许漾就拉着刀疤说起薪资待遇的事情,“只是我这工资也不算高,一个月给50块固定工资......”
开个大门就能一个月50块钱还要啥自行车啊,去,这工作必须去!
周衍听到后面也傻眼了,原来漾姐这是找员工不是找对象啊。他拍拍林郁的手臂,压低声音,“你咋不拦住我啊。”这下可麻烦了,漾姐不会以为他在搞破坏啊?
林郁微微勾了下嘴角,“是你自己仔细听。”其实后面许漾问的方向都是在往衣服上靠拢,只是周衍这个傻子,一直沉浸在许漾要被小白脸抢走的情绪中,脑子根本不转圈了。
“啊!”周衍生无可恋的将下巴搭到桌子上
第357章 强求
没想到过来吃饭,徐俊能被许漾看上,直接解决了工作的问题。这可解决了刀疤心里一直惦记的一件大事儿。
他这到底不是个正道儿,徐俊跟着他,没什么好出路。但许漾那里不一样,她是正经做生意的,徐俊跟着许漾才算是正经过日子,等过两年讨个媳妇再生几个孩子,这日子就安稳下来了。
总算把这实诚孩子未来的出路给安排明白了,刀疤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都轻了好几斤。他哼着小曲出了门,今天吃的畅快,肚子里灌的都是猫尿,急需解决一下。
他心里琢磨着,得叫小弟们多到许漾的店铺前巡视巡视,免得有道上的人欺负她。
刚到厕所门口,就被二柱拉住了。
“疤哥......”二柱搓着手,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嘴角大大的咧着,眼神有些飘忽。他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来。
刀疤眯起眼,尿意正浓,没空跟他猜谜:“有屁快放,老子这儿还憋着尿呢。”
二柱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步,他弯着腰,微微仰头看着刀疤,,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开口:“疤哥,我听说强子他媳妇到许老板店里上班了。您看...我媳妇手脚也算麻利,家务活样样都行,比强子他媳妇也不差。您看,能不能,也帮着讨个活计?”
刀疤看了一旁抱着孩子宋招娣一眼,皱起眉头。
“那是人家许老板自己的事情,你跟我说没用。你要真想给你媳妇找份工,你们就自己去跟许老板说。”
“疤哥,”二柱一脸难色的看着刀疤,“我,我就是一个小人物,人家许老板眼睛里也没我,我上去去说,不是自讨没脸吗?”
“是啊,疤哥。”宋招娣也跟着恳求,“疤哥,我跟二柱都没什么文化,这嘴也笨,遇上旁人就不会说话了,您,能不能帮我们去说说。”她心里明白的很,她们自己去说和刀疤去说这能一样吗,刀疤是和许老板坐一条板凳的人,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刀疤膀胱都快炸了,他挥了挥手,根本没心思多说,“许老板人很好,刚刚还看中了小俊,只要符合她的条件,就能录用,你们不用怕,直接过去说就行。快去!”说完,他就想往厕所冲。
宋招娣抱着孩子,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刀疤面前。她一手揽着孩子,一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的抓住刀疤的裤腿,两行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她的哭腔砸在地上:“疤哥,您行行好,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家什么情况您也知道,二柱的娘瘫在床上,那药是一包一包的吃,家底儿都掏空。盼盼身子弱,动不动就感冒发热,我白天糊纸壳子,晚上照顾老的小......”
“二柱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也不会来找您。我们也不求您别的,就求您开口帮着说句话。我给您磕头了,求您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俯身下去哐哐磕头,额头撞在硬地上发出闷响。怀里的孩子被这剧烈的动作惊得放声大哭,尖利的哭声与她的哀求绞在一起,引得大堂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刀疤的面皮被外面窥探的目光烤得火辣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女人呢。
“快起来。”刀疤伸手去拉宋招娣,宋招娣却使劲儿的往地面上坠,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样子。
刀疤皱眉,看向一旁干站着的二柱,眼神危险的眯了起来,“二柱,把你媳妇扶起来,像什么样子。”
二柱看向宋招娣,舔着脸对刀疤笑道:“疤哥,您就帮帮我们吧,孩儿她妈都这么求你了。”
刀疤目光深深的看向二柱,二柱却低下了头,避开了刀疤的目光。
宋招娣见刀疤毫不动容,一咬牙,“盼盼,你求求大大。”说着摁着小娃娃的头往地上磕。
刀疤目光一寒,迅速弯腰把还在嚎啕大哭的孩子抱进自己怀里,“你们两口子还是不是当人父母的,孩子这么小能这么折腾!”刀疤的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头一脸,他寒着脸,一脸凶悍的表情,“再让我发现你们这么折腾孩子,小心我削你们!”
宋招娣急了,她仰头看着刀疤,“疤哥,那这件事儿......”
刀疤嫌恶的垂眸看了她一眼,“行了,这事儿我去给你说一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店是人家许老板的,人家愿不愿意要你,那是人家的事儿,你们也别有什么想法。”
宋招娣和二柱对视一眼,激动的点头,“只要疤哥您去说,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就是,疤哥这样的人物。”
“行了!”刀疤将怀里的娃娃塞了回去,“你们也别在这里捧着我,没用,丑话我已经说了,以后是好是坏就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说完,他猛地将腿从宋招娣的手里抽了出来,大步的走向厕所。
宋招娣赶紧从地上站起啦,两口子没听出刀疤话里的意味深长,只当这件事已经成了,激动的心脏砰砰直跳。
刀疤说到做到,从厕所出来后就去找了许漾,他搓了搓手,凑近些悄声将事情说了。
说完,他一脸不好意思,“嫂子,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二柱那小子,跟了我这么些年,没混出啥名堂,家里也确实困难。这次......就算是我最后再帮他一把,算是全了兄弟的情分,以后,......”
许漾往宋招娣那里扫了一眼,两口子正眼巴巴的往这儿瞅,对上许漾的目光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许漾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
她伸手拍了拍刀疤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当什么事儿呢,刀疤兄弟开口,怎么着我也得帮一把,更何况不就是多招个人嘛,我那正好缺个打扫卫生和打杂的阿姨,就叫她过去吧。”
人情社会避免不了这些,既然刀疤开口了,她就把人招进来,全了他和刀疤之间的交情。而且从刀疤的语气看来,以后是彻底不管这两口子了,要是不满意,过阵子找个由头开掉就行了。
“嫂子......”招一个人就是一份工资,这可全都要许漾开支啊,年年月月的,这得多少钱啊。许漾是生意人,更会算,可她张口就干脆的应了下来,这就是看中他这个兄弟啊。刀疤感动不已,心里已经渐渐将许漾提到和周劭并排的位置。
事情办妥了,刀疤就给二柱两口子说了,不等两口子欢呼雀跃呢,刀疤就泼冷水似的警告道:“这是我厚着脸皮给你求来的,到那里别想着偷奸耍滑,否则就是人家许老板不在意我也会教训你,听着没有?”
宋招娣被唬的连连点头。
转个身,刀疤就跟黄毛说,“过段时间,让二柱退了吧。”
第358章 感动
一众人热热闹闹地围坐着吃饭,大人们聊得火热,孩子们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门外。从日头西斜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酒杯空了又满,满桌的菜渐渐见了底,连孩子都窝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这才散场。
刀疤今天喝得尽兴,这会儿已经是微醺。他整张脸泛着陀红,连脑门都油亮亮的反着光。
黄毛扶着他往外走,刀疤还不忘扯着脑袋回头跟许漾笑道:“嫂子,今天吃得真是高兴,高兴!下次.......下次我请您!您一定要赏脸来。”
许漾送他到门口,“好,刀疤兄弟,咱们以后长聚。”
“好。”刀疤咧着嘴傻笑,“嫂子,以后有啥事儿,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是因为周哥,单纯为着咱们俩个的交情。”他扯开褂子,重重的拍了拍胸口。
许漾笑的更真诚了,“有刀疤兄弟这句话,值了!”她可是瞧中刀疤团队里的好几个人呢,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挖人,他还认不认这份交情。
刀疤不知道许漾心里的想法,哈哈笑着被黄毛他们搀扶走了,“嫂子,下次,下次我一定我请!你可别跟我争......”
远远的,还能听见黄毛的声音,“是是是,疤哥,咱们下次请,这回,您先走稳咯。”
刘冬艳甩开强子的手,没要他搀扶,自己利利索索的就下了台阶。强子在后面看得焦急,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她摔了。
刘冬艳没理会强子的那份小心,带着刘冬慧走到许漾跟前,“许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板,再见。”
许漾笑着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她转头嘱咐强子,“路上打着手电,给冬艳照着点儿脚下。”
强子连连点头,“嫂子我们知道轻重,您也赶紧回家吧,这天儿也不早了。”
许漾点点头,目送他们一家离开。
她回了包房,里面还有两三家人没走。几个女人挣利索的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饭盒,一边说笑,一边将盘子里剩下的菜底儿倒了进去。小孩站在一旁跟着指挥,“妈妈,倒那个菜,那个菜好吃。”
许漾笑着走上前,将筐里剩下的馒头分着包好给几人一人递了一份,“这馒头放这儿就浪费了,都是白面馍馍,你们带回家还能吃几顿。”说着眼睛还四下看了看,“周衍,你面前的那些碟子给几位阿姨端过来。”
几个女人都不好意思的停下了手,“许老板,这馍馍没动过,您带回家吃吧,我们弄点儿剩菜剩汤就行,回去兑点别的菜一炖,一样好吃。”
“是啊,您家里孩子也不少,这馍馍正适合半大小子吃。”
许漾笑着接过周衍递来的盘子,手腕一转,便将里面剩下的几块好肉都拨进身旁女人的饭盒里。
“家里还有,这些你们带走,给家里没吃上的孩子们热热吃。”她声音不高不低,动作自然的就像一阵微风,将几人心里的尴尬和不好意思都给吹走了。
“那就谢谢许老板了。”女人们笑着道谢。
“这有啥。”许漾笑着摆摆手,帮着几人收拾好,又站在门口把人一一送走,这才长舒一口气。
许漾捶着发酸的肩颈回到包房,周衍和林郁竟然不在屋里。还没等她找人呢,就见两人一前一后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周衍将一碟子嫩黄的炒鸡蛋和一小碗米饭摆在许漾面前,林郁则默默地将一碗浓白的骨头汤轻轻地放在她的左手边。
“漾姐,感动吧?”周衍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光和那个小白脸说话了。”说到这里周衍还有些酸,就算这小白脸不想做他后爹,也夺走了漾姐大部分的注意力。
他甩甩脑袋,将小白脸从脑海中赶走,继续道:“真是我特意,去后厨给你炒的鸡蛋,朱师傅教我的,可好吃了。”
林郁在许漾另一边坐下,将冒着热气的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别说,许漾这心里是有些感动。人的感情是有些奇妙,她明明没有对他们多好,但他们却愿意给她这样一份沉甸甸,笨拙又真诚的真心。
许漾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口中。温热的骨汤包裹着味蕾进行了一份全方位的马杀鸡,一股醇厚的鲜香在唇齿间漫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在这个秋日的夜晚将寒凉和疲惫都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哇,好喝。”许漾伸手摸了摸林郁的脑袋,“谢谢小蘑菇。”
林郁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我呢,我呢?”周衍急切的拉住许漾,将炒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
许漾拿起筷子,在周衍催促的目光下夹起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放入口中。嫩滑的炒鸡蛋里加了麻油、生抽、芝麻酱、苹果醋、大蒜末,汇聚成一股很奇特的风味儿,有种把沙拉酱搅入鸡蛋中炒的感觉,却意外的好吃。嫩绿的葱花点缀在金黄之间,给这道炒鸡蛋增加了色彩,鸡蛋的香,葱花的香,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层次分明。
在周衍期待的目光中,她点了点头,“好吃嗳,是你自己创新的吗。”她说着一口米饭一口鸡蛋的大口吃了起来。
周衍得意的眉毛都要扬起来了,“我就说我的创作只有漾姐你能欣赏,朱师傅还说我瞎做,我这明明是别具一格的创作。我下次一定要跟朱师傅好好掰扯掰扯,要是我的菜能挂上朱家大饭店的招牌里......”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凑近林郁问,“你说朱师傅是不是要给我分红了?!”
“我不要这么多的,到底是我师傅的店,就当我免费赠送的谢师礼吧。”他嘀嘀咕咕的说着,好像那种朱师傅硬给他塞钱的画面已经实现了。
林郁默默移开视线,专注的看许漾吃饭。
许漾吃的很快,没一会儿就风卷云残的消灭干净了。她拍拍肚子站了起来,拿起衣服和包,“走吧,这么晚了,你爸在家该念叨了。”
周衍和林郁也拿起东西,跟着许漾往外走。
“他一个家庭主男懂什么,咱们这是应酬......”
话没说完就看见门口拖家带口等着的周劭。
第359章 你有病?
周劭抱着安安,爷俩静静地站在朱家大饭店门口的电线杆旁边。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他耐心的指着眼前的东西给安安认,“安安,这是路灯。”
安安咿咿呀呀的应和着,头顶那顶可爱的南瓜帽子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动,南瓜梗尾端坠着的小星星一晃一晃的,像是夜风里偷溜出来玩啥的小精灵。
周茜和林暖正在玩儿跳格子,两个小身影单脚跳来跳去,林暖的马尾辫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到我了,到我了!”周茜急切的盯着林暖的背影喊道。
听见周衍的声音时,几人像是被风惊动的向日葵,齐刷刷的抬头看去。
“许女士,你们出来吃好吃的不带我!”周茜一阵风似的冲到大门口,两根冲天辫都快气的翘起来。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的,两条浓黑的小眉毛竖成八字,圆溜溜的眼睛里不满的审判着几人,像只充了气的小河豚,就等着一人甩一尾巴。
这群可恶的叛徒,吃好吃的不带她!
“哎呀,这地怎么在转呢。”许漾突然夸张的捂着脑袋,脚步也一瞬间变的踉踉跄跄的,她扶住门框,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我,我还能喝。”许漾举着手,全然醉了发酒疯的样子。“别,别拉我,来,干杯。”她大着舌头喊道。
周衍目瞪口呆的看向许漾,这个醉鬼是谁?他那个喝倒了几十个男人还没有一点儿醉意的漾姐呢?
周劭皱眉,二话不说抱着安安快步走上前,将安安往周衍怀里一塞,“这么大的个子,也不说扶着点儿。”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走到许漾跟前蹲下身,手一扯就轻轻松松的将许漾背到了自己结实的背上。
周衍被安安的小手啪啪拍脸拍回神,他赶紧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快步的跟了上去,“老周,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了出尽洋相,脸皮都磨薄了几厘米。你的婚姻,可是我守护来的,你知不知道!”
周劭侧过头,面无表情的扫他一眼,“你有病?”
周衍:“......”
“我有病?”周衍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我这是为了谁?”周衍一手托着安安,一手戳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的跟在周劭身后嘀嘀咕咕,“我心好痛!看见我这身衣裳了吗?”他勾着和张亮打架被那狗日的咬出的一个洞,“它是我为你冲锋陷阵的战袍,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
周劭背着许漾走得又平又稳,宽阔的后背像艘安稳的小船,热意从他身上烘烤出来,许漾脑袋窝在他的颈间,被他规律的步伐晃得都有些困了。
周劭脚步微停,转头温声问:“恶心吗?”
许漾抬手勾住周劭的脖子,脸颊在他脖颈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的,“不恶心,你背着我,很舒服。”
周劭笑了笑,抬脚继续走,夜风将他醇厚的声音送到许漾耳畔,“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到家了。”
“嗯。”
周衍看着头都没回一下的老周,那背影冷酷的像是刚交换完人质的绑匪头子,感觉自己一腔真心都喂了狗。他指着周劭的背影跳脚,“老周,再这样下去,你失去的不止是你的爱情,还有你最厉害的儿子!”
周茜从周衍身边经过,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傻蛋你真傻,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你懂个屁!”周衍没好气的扯扯周茜的冲天辫,他忧伤的叹了口气,没有人懂他为了所有人的幸福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唉,他就是如此的伟大,做好事不留名。
他伸手拍了拍安安的小肩膀,“以后请叫哥——周雷锋!”
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一张,发出一个奶呼呼的音调:“啊。”
第二天,许漾特意起了个大早,画了一个精神的妆。她刚收拾妥当走出房门,就撞见周衍端着一碗豆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边走边喝,喝得嘴巴周围都是一圈白胡子。
“漾姐,你干啥去?”周衍眨巴着眼睛,含糊不清的问。
“我有点儿事儿。”许漾从鞋架上拿下自己的高跟鞋换上。
周衍一听就来劲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漾姐,带上我呗。”
反正他被罚反省,在哪儿反省不是反省,跟着漾姐出去多有意思啊。况且,他得跟着去看着漾姐。他现在可是知道了,优秀的漾姐有多抢手,外面那么多小白脸盯着呢。他现在可是周家婚姻的守卫兵,是坚守漾姐老周爱情阵营地的第一道防线,任何想要靠近漾姐的雄性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许漾穿好鞋站了起来,毫不留情的拒绝,“不带。”
周衍上前拉住许漾,像只粘人的大狗狗,“嗯~带上我吧,漾姐,我可会做事了。带上我吧~带上人家嘛~”
“咦~你肉不肉麻,还人家,你还记不记得你校霸的身份?”许漾嫌弃的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她伸手摸了摸周衍的额头,“你怕不是被你爸给罚站罚的脑子起泡了?”
“哎呀,漾姐!”周衍伸手将许漾的手给拉下来,“你怎么这么看人家,人家就是想给你帮忙!”
林郁端着炒好的鸡蛋从厨房里走出来,他解开围裙,站到周衍身边静静的看向许漾,意思是他也要去帮忙。
许漾一言难尽的看向周衍,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样,你们要实在想帮忙也行。”她将纸塞进周衍手里,“你们的任务呢,就是照着这张纸,写出更多的宣传单,然后去大学城那里发出去。”
周衍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大字,“Lan女装十月一日盛大开业开业!全场新品,尊享八八折!更有独家限量款,惊爆价五折起!欢迎前来选购,开启优雅邂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店铺地址。
“这也太多字了......”周衍嘀咕着,抄完这些,他的手都要废了。
“那你是干,还是不干啊?”许漾作势要将纸拿回去。
周衍连忙将纸往身后塞,“干,干!”
许漾笑笑,“行,那你们弄吧,我出门了。”
“许阿姨,早饭!”林郁追到楼梯间。
许漾踩着高跟鞋,快步的往下跑,闻言头也不回的挥挥手,“不吃了。”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林郁失望的垂下眼眸,今早刚尝试的炒鸡蛋呢。
许漾站在拥军中学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在晨光中闪着光的校牌,周衍的事情给她提了一个醒。
这个年代,有些人对于个体户的歧视与偏见是明目张胆的弥漫在空气里的。大人的世界尚且存着几分掩饰,而心智未全的孩子,他们懵懂的从父母那里继承对于个体户的鄙夷和排斥,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的转化为校园里肆无忌惮的排挤、嘲讽以及带有偏见的指指点点。他们的这种恶意更是毫无理由的纯粹伤人。
她的安安将来也会走进校园,她不能仅仅祈祷环境会变好,她必须做点儿什么,从现在开始,从自己能触及的地方开始,用自己的力量,为安安撑起一片更友善的天空。
第360章 设立基金
葛主任见到许漾,心里就是一咯噔,这位搅屎棍......啊不,这位尊敬的许女士怎么又大驾光临了?
“您今天来是......?”难道是周衍不好了,还是林郁出什么事儿了,许漾又来学校要说法?
许漾见葛主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葛主任,您也知道,我是个体户......”
话还没说完,葛主任“噌”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个体户是响应国家政策产生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你这个个体户是人民的个体户,是国家的个体户,是合理合法的,是光荣的!”葛主任现在一听到个体户这仨字儿就跟触了电似的,话说的是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秒就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周衍妈妈,我对个体户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说完还下意识的舒了口气。
许漾被葛主任的反应逗得不行,她连忙站起来安抚道:“葛主任,我没那个意思,我今天来是要说别的事情。”
葛主任重新坐回凳子上,他掸了掸弄皱的衣服,“哦,别的事情啊,别的事情好说啊。”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吹了吹,吸溜了一口,“你说说看。”
许漾坐正身子,看着葛主任的眼睛认真道:“您知道我是个个体户。”眼见着葛主任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她连忙加快了语速,“所以我有些小钱。”
葛主任皱起眉头,她有钱跟学校有什么关系,他们学校校风正的很,可不兴攀比!
“我是个商人,但也深知教育的重要性。不瞒您说,曾经我也是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来到临江后,我因为家庭负担选择下海做个体户。”说到这里,许漾的脸色暗淡,似是为失去教师的身份而惋惜无奈,看的葛主任都心生同情了。
“原来,你以前也是老师啊。”葛主任看着许漾,眼神复杂,像是在看昔日同僚为了几斗米下海拍片一样惋惜。
许漾苦笑一声,将万般失落不舍藏进心里,“可能在大众眼中不体面,但我知道,我一直在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地方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无论台前还是幕后,只要能尽自己一份力,就是好的。”
葛主任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说的对,咱们无论是在什么岗位上,都是在为祖国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虽然我现在是个小个体户,但教育在我心里的分量始终很重,我也想为教育做出一些贡献。”许漾笑眯眯的说道:“我有个初步的想法,希望在学校设立一项奖学金和教师补贴,为咱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提供一些实实在在的帮助。不知道这个意向是不是方便和您洽谈?”
葛主任眼了,她的钱还真跟学校有关!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葛主任心里那个感动啊,瞧瞧,瞧瞧,这就是做过老师的人,这思想素质,这人品!
葛主任一拍大腿,“走,我带你去见校长去。”
拥军中学的校长是个很严肃的中年男人,鬓边的头发都花白了,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如同经历风霜仍然坚韧不拔的青松,眉宇间透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刚毅,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能猜出他以前应该当过兵。
但他对许漾的态度意外的亲切。
郑经国给许漾倒了一杯水,轻轻的放到她面前,“你是周劭的妻子吧?”
“恕我眼拙,校长您见过我?”许漾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郑校长呵呵一笑,走回座位上坐下,他摇了摇头,笑道:“我没有见过你,不过你丈夫我倒是经常听说。”
周劭?
见许漾一脸茫然,郑校长笑着解惑,“我和周劭的老师,是老战友。”
“原来是老师的战友,那我就称您郑叔叔了。”许漾是不懂什么是客气的,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直接叫上叔了。
“哈哈哈,原来只听老严说周劭是个机灵的跟个猴一样,没想到他的妻子也不遑多让。”郑校长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他挺好奇的,捐赠学校并不是一个稀奇事儿,但一般都是大企业大慈善家,很少有像许漾这样的个体户主动来学校说要设立奖学金和教师补贴。不仅是因为个体户一般并不愿意出这一笔庞大且听不到回响的钱,而且学校对捐赠对象也会进行一定的筛选,身份、声誉都在考量之列,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
许漾就将周衍他们打架的事情说了,“让孩子听到母亲被这样侮辱,身为一个母亲,我的心痛我想当过父母的都能理解。”许漾看了郑校长一眼,“说句实在话,我做这件事,就想借着学校宣传宣传,他们的母亲,也不是个满身铜臭、唯利是图的个体户,而是心中对着教育有着崇高敬意的人。”
葛主任帮着搭话,“校长,许同志以前也是做老师的,没有办法才下海做了个体户,但她老板身子园丁心,心里依然对学校、对老师依旧向往,也想为咱们教育事业添砖加瓦。”
郑校长看了看葛主任又看了看许漾,“小许真这么想的?”
许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没葛主任说的这么高尚,但我深知,个人事业的点滴成就,离不开知识的哺育与人才的支撑,更离不开广大教育工作者在清贫中的默默坚守,我也想为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对教育与未来的投资,是最有价值、最光明正大的事业,只有源源不断的人才输出,我的小店才能越做越大!”许漾想了想,“这算是先富带动后富吧?”
郑校长哈哈大笑,眸中掠过一丝欣赏,“说的好啊。你来说说你的方案。”
这是同意了!
许漾心念一动,立马从包里掏出自己昨天晚上做好的方案,推给郑校长,“郑叔叔,这是我做的方案,您瞧瞧。我先讲讲,有什么不对的您再指出来。”
“我计划按照每学年5000块钱的标准,设立针对学生的基金以及针对老师的津贴。当然,如果我的生意能越来越好,我非常希望能逐步增加投入,为学校、老师和学生做出更多的帮助。”
郑校长点了点头,伸手翻了一页。
“奖学金针对本校的在读学生,不仅奖励那些学习成绩好的,更要奖励那些在逆境中奋发图强、在品德上堪为楷模的学子。每学期评选一次,共奖励 10-15 名学生。教师津贴针对的是本校全体在职教师,特别是工作在教学一线、家庭负担较重的青年教师与优秀班主任。”许漾抬手指了下郑校长手中的方案,“具体的方案我已经列下了,请您指教。”
郑校长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浏览,目光却随着阅读逐渐变得专注,不自觉地将身子坐直了些。这是一份非常成熟的方案,甚至方方面面的小细节都考虑到了,而且奖金设置的非常有吸引力,却又要付出些努力,非常适合激励老师和学生。
“你这份方案做的好啊!”郑校长抚掌大笑,他将方案递给葛主任,“小葛,你看看。”
“您这是同意啦?”
郑校长看向许漾:“你方案写的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反对?”
许总微笑道:“今年来不及了,以后每学年开学初,我会将当学年所需款项一次性捐赠至学校指定对公账户,由校方指定专人共同管理。由校领导、教务处负责人、年级组长及教师代表共同组成“予安基金评审委员会”,负责具体的评审工作。本人可应邀请作为校外委员列席会议,但不参与最终投票。”
“许漾同志,你的想法非常好,原则上我们同意。具体细节,葛主任会跟你一同商议落实。”郑校长指了指葛主任,“小葛,一定要好好帮助许同志。”
“校长,您就放心吧。”葛主任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帮着许同志把这件事做好。”
第361章 老板夫
这次从学校出来,葛主任亲自将许漾送到校门口。
“小许啊,这世间抱有偏见的人比比皆是,你能保持初心,很好,但行前路,不要被这些不好听的话干扰了你的方向。”
葛主任认真道:“你放心,学校对于董浩和张亮的事情高度重视,郑校长也下达了命令,学校一定会做好学生的思想品德课,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许漾点头致谢,“我相信学校,也相信老师们。”她的目光透过学校的大门看向操场上正在青春洋溢、追逐打闹的学生们,嘴角勾起一抹笑,“真好啊!”
葛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脸上也扬起一个真心的笑,“都是祖国的花朵啊。”
“花朵娇嫩,辛苦园丁们除草、浇水、施肥了。”许漾收回目光,笑着告别,“葛主任您别送了,咱们下次找个时间好好的聊聊。”
“好好。”葛主任笑得合不拢嘴,“你快去忙吧,咱们改日再聊。”
许漾辞别葛主任后,利落地骑上三轮车,直奔临江造漆厂。到了地方,吴晓峰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二话不说,直接进去提货。
一番埋头清点货物、打包装车,随后她们将这批货稳稳当当的拉去火车站办理托运。之后又去了五金公司,将预定的货提了出来。吴晓峰扛着,两人再次去了火车站,不过这次是送吴晓峰进站。
“晓峰,路上小心,货出事儿没关系,但人必须好好的,听见没有。”许漾叮嘱着,就怕他死心眼,拼了命也要护住货。
最近一段时间许漾都会呆在临江,吴晓峰反倒是没了用武之地,许漾索性就让他跟着货一起去特区,让他跟着田大力一起跑市场,顺便帮她看看,田大力在那边的工作开展得如何。
吴晓峰点了点头,笑着摸摸脑袋:“知道了,嫂子。”
火车发出一声轰鸣,吞吐着白色的雾气带着巨大的卷风冲进站。
“嫂子车到了,您回吧。”吴晓峰提起脚边的行李。
“晓峰。”许漾伸手拉住吴晓峰的手臂,“回来记得帮你周哥再带两盒录像带,要我上次的那种,你周哥说不够看。”
苏曼自从从这里面习得奥妙之后,就缠着她要继续教学,许漾哪有功夫啊,就把带子给她让她自己空的时候去看。苏曼反复观摩之后表示没有新花样,她想要学习新知识。没办法,只能让吴晓峰这趟去特区顺便捎回来两盒最前沿的带子了。
吴晓峰:“......”
周哥,你这让我以后怎么看你!
吴晓峰黝黑的脸庞也遮不住烧出的红,他胡乱的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转头就想往车上跑。
许漾一把把人拉了回来,“记住啊,不要太猎奇的,也不要太重口的。”她怕苏曼受不了。
吴晓峰感觉自己已经快被烧开了,脑袋上都快冒出蒸汽了,整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他垫着脚往外拱着身子,恨不得立刻化身土拨鼠打洞离开。
“知,知道了。”他结结巴巴的挤出一句,内心疯狂祈求许漾不要在说了。
可惜,许漾没有如他的愿,拉着他继续嘀咕,“记住啊,内容从名字上大致可以判断,但有时候越是小清新就越是变态,所以这个名字的尺度你要好好把握,要是实在不知道选哪个,你可以问问老板。”
“嫂,嫂子。”吴晓峰往火车那里看了一眼,“火车快开了,再不上去就,就误车了.......”
许漾抬头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蜂群一般包围着火车,要开车,还早呢。不过,她还是松开吴晓峰的手,“那你进去吧,路上小心啊,到那边了,打个电话来报平安。”
“我知道了嫂子。”吴晓峰扛起行李就往人群里挤,他个头大,一下子就挤了进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冲还站在原地的许漾摆了摆手,“回吧,嫂子。”说完身影就随着拥挤的人群消失在绿皮火车中。
许漾送完吴晓峰,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店里给康成几人做培训,等她终于忙完踏上回到家的路,抬头望去,又是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际,明亮的星子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周劭正站在路边安静的看着天空。
她锁好门走到他身边,很自然的牵起那只熟悉的手。周劭的手很大,干燥温暖,握在手心里很踏实。
“怎么不进去?”许漾抬头看向周劭,指尖在他掌心很轻的挠了一下。
周劭攥住她作乱的手,将手臂上的厚外套递给许漾,“怕打扰你们。”
许漾笑道:“你可是尊贵的老板夫,你进去不会有什么打扰的,他们只会热烈欢迎你。”
周劭被许漾一句“老板夫”逗笑了,他顺手扯开衣服给许漾披上,“穿上,晚上冷。”
他推出三轮车,等在路边,朝许漾偏了偏头,“许老板,请上座。”
许漾噗嗤一笑,从善如流的坐上了后车厢,她拍了拍车沿:“司机师傅,可以出发了。”
周劭长腿一蹬,三轮车吱呀一声,晃晃悠悠的载着两人平稳的朝前行去。
这时的夜晚没有后世那么热闹喧哗,秋虫在草畔中鸣叫,残存的枯叶随着夜风穿过,发出呼啦啦的歌唱声。三轮车规律的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间催得人昏昏欲睡。
“其实今天本来不用这么晚的,早上去学校谈了会儿事情,就耽搁了一会儿。”许漾扒着车沿超绝经意的提起这件事。
“为周衍他俩打架的事儿?”周劭皱眉。
许漾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也是因为我才打架的,于情于理,我都要妥善处理的。”
许漾的手指在车沿上划拉着,“所以我跟校长说我想赞助他们学校每年5000块钱,用以奖励学校的学生还教师,这样大家就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对周衍他们出言不逊。只是因为是公对公,这件事是以店铺的名义做的,所以这个基金就用了咱们安安的名字,叫予安基金。”
“嘎吱——”
三轮车猛的停在路中央,周劭的声音都变了调子,“多少?!”
“5000啊。”许漾拍拍他的后背,“停下干什么?走啊。”
许漾能听见周劭咬牙的声音,“这5000就是这一年?”
她眨了下眼睛,“不啊,每年5000,以后生意好的话还要往上追加的。”
周劭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眼前仿佛有无数的金币同他拜拜,一年是五千,两年就是一万,三年就是一万五,十年就是五万......
周劭感觉自己的心在哗哗喷血,眼前阵阵发黑,这日子是不过了吗?!
第362章 野鸳鸯
周劭沉默了一路,许漾只能从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越蹬越快的腿判断他此刻的内心十分的不平静。
许漾从三轮车上下来,试图安抚这个快要爆炸的炸药桶,“没事的,这个钱是从店铺这边的收益出,不走家里的账,你也不用太焦虑了。”
周劭别开脸,胸口堵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气,声音沉沉的,“你的钱也是钱!”
顿了顿,他努力缓了缓语气,“就算是给他们解决问题,也不用这样......这样下血本。”
他一个大男人,一个月两百多的工资,都觉得肩头沉甸甸的,许漾却要为此背上一笔长达数年,每年五千块钱的债,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头堵的发慌。
许漾拉住周劭的手晃了晃,“事情因我而起总要好好解决嘛,这是最好的法子,也是最长远受益的法子,以后周茜、林暖还真有咱们安安也要上学呢,你总不想每个孩子都经历一遍吧?”许漾嘀咕着,“她们愿意经历,我可是不愿意再挨骂了。我好端端一个人被骂五遍也是有点儿惨吧。再说了,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我连人家学校的银行账户都拿到了,就算是想抵赖都不成了。”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你做生意亏了呢,万一你有其他突发状况,需要用到大笔资金呢,到时候这笔钱就像大山一样压在你的身上。”周劭伸手扶住许漾的肩膀,“许漾,你不必为他们做到这样的。”
你只是一个后妈,你不需要为了继子和丈夫的养子做到这个地步的,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周劭看着许漾,目光里交织着无奈、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你真是一个傻女人。”
被迫变成傻女人的许漾,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温柔和善解人意的笑,“我才不傻呢。”她眼眸微完,像盛着月光,“我只是爱重你,所以心甘情愿,爱屋及乌。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会花钱,如果可以,我愿意花钱买孩子们一个平静的生活。”她说完,伸手猛地抱住周劭,脸颊贴着他的颈侧,“那你也要对我和安安好啊。”
周劭看不见的地方,许漾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
奥斯卡!奥斯卡组委会看见了吗!连夜扛着火车也得过来给她颁发一座小金人!瞧瞧,瞧瞧,瞧姐这眼神,这语气!这无私奉献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小表情!绝了,这深爱丈夫的小女人被她刻画的,简直是入木三分!
许漾的内心疯狂为自己打call。
周劭喉结微动,被她这句话堵得彻底没了脾气,想着今年的钱要不就先不给他妈那边寄了,再把自己那些私房钱凑一凑,欠条收一收,用家里的钱先把第一个五千给凑上,不叫许漾在学校那边失了信用。等到明年,大不了到时候自己就厚着脸皮去学校跟人家说他不同意给。
楼上的周衍迷惑的眯起眼睛,露出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她俩这是干啥呢,怎么抱一起了?”
林郁不语,只是一味地在心里计算许阿姨到门口的时间,以便自己能第一时间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给她。
“咋啦,咋啦?谁抱一起了?”周茜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向阳台,带起的气流“呼”地一下,将林暖摊在茶几上的作业本扇的哗啦啦响。她挤到周衍和林郁中间,占据最佳观赏位置,踮着脚,伸着头,眼睛眯城两条细缝,恨不得将整张脸都怼到楼下去。
离得太远,抱着的俩人又是站在阴影处的,周茜看得不分明,“咦~这俩人谁啊?真黏糊!”她嫌弃的撇撇嘴,突然起了坏心眼,对着楼下就吼了一嗓子,“亲嘴了,亲嘴了,楼下有人亲嘴儿了。”
这一嗓子,又响又亮,直接将周围人家的灯都叫亮了!只听一阵拉窗帘,开窗的声音,不到三秒钟,上下左右楼栋的窗户边趴上来不少身影,个个目光如炬,朝着楼下四处张望,都想看看这敢当众打啵的人是谁!
正沉浸在温情的氛围中,抱着许漾不撒手的周劭:“......”
孽女!腰带又痒痒了!
楼上的周衍,一脸敬佩的看向周·勇士·茜,嘴角咧到了耳后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幸灾乐祸,“小疯子,你惨了!老周同志的四十米大刀正在赶来的路上。”
周茜皱眉瞪向周衍,“傻蛋,下次说人话,别说鸟语,听不懂你啥意思?”
周衍笑而不语,露出意味深长的桀桀阴笑。
有那眼尖的,吼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副团长,是你不?”
声音在小区里晃晃悠悠的荡了两圈,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下子,谁都知道了,楼下抱着亲嘴的是他们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周副团长——周劭!
“哎,继续继续,当我们不存在。”
“周副团,别害羞嘛。”
“没想到咱们周副团白天看着冷冷的,没想到晚上这么火热呢。”
“怀里那是嫂子吧,嫂子,晚上好啊。”
......
楼上的周茜傻眼了,眼睛瞪得溜圆,底下的那对胆大包天的野鸳鸯竟然是老周和许女士!
“完了,完了!”她倒吸一口凉气,“老周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不在!”话音未落,她一阵旋风似的,“嗖”地卷回自己房间,嘭的一声,门被死死的关上。
外面的周衍爆发出惊天的爆笑,“笑死老子了。周茜,牛逼!”
楼下的周劭此刻是百口莫辩,周围全是围观他们两口子的,他想说他跟许漾没亲嘴儿,偏偏他的手还抱在人家许漾的腰上,这会儿是松开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估计明天满大院都是他和许漾半夜在外面做野鸳鸯的传闻了,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许漾在周劭怀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周副团,你不回应两句啊?”
周劭黑着脸,“这有什么好回应的,都是一群闲得蛋疼的人。”他咬牙气道:“周茜这个臭丫头,等我回去的。”真是一孩未平一孩又起,看来是日子过的太安逸,忘记了皮带的滋味儿了,是时候给他们紧紧皮了。
许漾戳戳他的胸膛,“行了,回去吧,天不早了。”
“嗯。”周劭拉着许漾快步往楼道里走,两口子跟做贼似的,迅速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太晚了,周劭也就没半夜修理孩子,想着找个锣鼓喧天的日子一并修理。周茜她们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美滋滋的睡了。
睡觉前,周劭问许漾要了宣传单。
“你要宣传单干嘛?”许漾麻利的掏出一沓宣传单给周劭。
“你们那种店开业是不是要人捧场的,我去问问师母她们,都是女人应该爱穿衣服吧?”
许漾眼睛一亮,伸手将Lan的宣传单给抽了回来,“你领导的夫人圈子哪能让人家逛这个店啊,这都是给小姑娘的。你顶多问问你领导们家里的小姑娘要不要去Lan。”她从包里拿出一沓制作精美的手写邀请函,塞进周劭手里,“你把这些给你们领导的夫人们,Anna女装开业,请你老师的夫人给我们店剪彩,剩下的夫人们,我请她们看秀。”
“剪彩?”周劭不懂。
“一种开业仪式,拿着剪刀剪下红彩带,寓意好。”许漾脑子里迅速的调整着方案,“如果有身份地位高的人出席,一方面是为我的店铺站台,证明我的衣服好,另一方面是带动她那个圈子的人光顾我的店铺。”
周劭懂了,他抬头,“临江大学的党委书记是我以前的战友,大学城的女装店你要他站台吗?”
多犹豫一秒都是对搞钱的不敬。
“多多益善!”
第363章 开业前夕
许漾和店铺里所有人一起加班加点的筹备,开业的前一天,Lan女装店里一片热火朝天。吴向荣骑着三轮车,不知疲倦的一趟趟往返,将成捆的衣服送进店铺中。
店内,强子将堆在门口的衣服搬进店里,苏曼带着小丽手脚麻利的拆开包装,仔细的检查每一件衣服,小雨将每一件单独拿出的样衣仔细的熨烫平整,悬挂到架子上。强子将检查好的衣服拎起,放到收银台下的储物柜里。
另一边,许漾正领着刘芳宁、康成和刘冬慧,为所有的衣服设计搭配方案,她思路清晰,不时拿起两件单品比划讲解,确保每一套look都要出彩。康成三人有时也提出意见,许漾就叫他们搭配来看,好看的就采取,不好看的就直接pass。最后,按照搭配方案重新将样衣悬挂。徐俊则是按照许漾的定价用别针给衣服挂上吊牌。
刘冬艳挺着大肚子,许漾没叫她做重活,她带着周衍和林郁坐在收银台那边,整理要送人的小物件。周衍给招财猫穿上自己织的小毛衣,林郁拆开发卡的包装袋,将一袋花花绿绿的发卡倒进藤编小篮子里。刘冬艳在桌面上粘上手写的价目表,摆上笔筒,三联本,库存三栏账本,送货\/收货本,最后还不忘放上计算器、剪刀、针线等盒等小物件。
大家各司其职,紧张有序的做着最后的冲刺。
等结束后,许漾叫上所有人,热热闹闹的走向附近的饭馆。这不仅是开业前的第一顿犒劳,也是许漾这个小作坊全体所有员工第一次吃的团圆饭。
周衍拉着林郁一左一右将徐俊隔得远远的,生怕他的漾姐面对这样的美色把持不住。连许漾过来敬酒的时候,周衍踮脚一把揽住徐俊的脖子,用他毕生最灿烂的笑容挡在徐俊面前,“漾姐,我替俊俊喝,我和俊俊最好了,真的。”说着,他用力的拍了拍徐俊的肩膀,暗中使劲儿,“是不是啊,俊俊?”
被拍的肩膀生疼的徐俊:“......”
许漾一把扯开周衍,“边儿玩儿去,别打扰我和员工培养感情。”
她转头,笑盈盈的看向徐俊,没忍住,抹了一把他的小手,“俊俊,你的衣服我带给你了,回头你找个裁缝铺尽快修改下细节,记住啊,要掐出腰身,突出宽肩、窄腰。”
徐俊掀起眼皮看了许漾一眼,总觉的她对自己有点儿意思,但又矛盾的觉得她是个正派人,“噢。”
徐俊不知道,有一种女流氓嘴上花花,眼神诚实,但你让她真刀实枪的去干,她又不去了。
许漾没忍住,揉了揉徐俊的柔软的发顶。哎呀,这小可爱,真像是块香香软软的小白糕,彷佛无形中对她勾着手说:“来呀,咬我。”
周衍在一旁撇嘴,老周啊,老周,你可危咦!
这一次,同样吃的很热闹。桌上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这次坐着的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有着对未来共同的期盼,没有勾心斗角,谈的也不是家长里短,大家心往一处想,因此说话很是合拍。
许漾举杯,爽朗的嗓音里带着笑意,“祝我们Lan女装,大卖!”
话音落下,桌上的其他人也站了起来,酒杯和酒杯清脆的碰撞在一起,汇聚成一句整齐而响亮的口号:“祝Lan女装,大卖!”
预热了那么多天,十月一日,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Lan女装店终于在期待中开业了。
今天,许漾把Anna女装店的几名员工也叫来帮忙了,一是为了帮忙,而是学习经验,等到Anna女装开业的时候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许漾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件卡其色双排扣中长款西装外套,内搭一件米白色的修身背心,下身则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阔腿牛仔裤,兼具了松弛与商务的感觉。酒红色的尖头高跟皮鞋和金色菱形耳钉成为点睛之笔,给她增加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女人味和精致美。她整体的打扮偏轻熟风,很符合Lan女装的定位,迎合年轻女性这个群体的品味。
团队的其他人打扮的也很青春,尽管是穿着统一的制服,但在配饰上却别出心裁。刘芳宁和小雨穿着许漾发的制服,胸口的位置别着铭牌,两人画了妆过来的,不过许漾没瞧上,重新给她们化了一个心机裸妆。刘芳宁在衣领上别了周衍织的可爱的发卡,小雨则是直接在头上戴着。
康成没穿外面的外套,只穿了许漾发的衬衫,外面则是套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开衫,那种青春洋溢的感觉瞬间扑面而来。头发随意的抓了一下,露出俊秀的眉眼,显得很平易近人。
刘冬慧和康成一样,也是只穿了衬衫,没带铭牌。他俩是Anna女装的店员,许漾叫他们过来也只是让他们学习一下销售经验。如果穿上全套制服带上铭牌,反倒是容易模糊两个品牌的独立定位,无形中将Anna女装和Lan女装混为一谈,拉低了Anna女装的档次。
一大早许漾的店铺面前就人头攒动,热闹极了。有的是看店铺面前铺起红毯,放着花篮、拉着横幅还有舞狮队的人精神抖擞的在一旁准备着,等着瞧热闹的,有的则是冲着宣传单上有礼品免费拿吸引来的,还有的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还过路的行人,被这喜庆的动静勾起了好奇心,驻足观望。
来瞧热闹的人,许漾没让人家干等着,早就安排好了招待。周衍带着周茜和他的几个兄弟给人家分凳子,拿饼干、瓜子儿花生的,热情的叫人家吃着。
“边吃边等啊,一会儿还有舞狮子看,有免费礼品拿,开业马上就开始了啊。”
大伙儿一看都不白来,脸上也带了笑,一个个的摸过板凳找了个空地儿,一边吃一边闲聊。人群越聚越多,到后来凳子都不够用了。后来的人也不介意,干脆就站在后头,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等着开场,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第364章 周劭的老战友
周劭的战友,临江大学的党委书记吕坚成也来了,上来就先和许漾握手,“没想到我天天路过的店竟然和我有这样的渊源。”
许漾笑着请吕坚成到店里的沙发上稍候,“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聚,没想到我和吕书记会有这样的缘分。这也是我们Lan女装的福气,能开在这样青英荟聚的渊薮之地,受到到咱们临江顶尖学府的文气熏陶。”
许漾侧身请他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奉上,“本来周劭说请您来为小店剪裁,我还有些担心,说他让我这商贾铜臭污染了您身上的学术之气,我家老周就笑我,说您最是豪放洒脱、不拘一格的人,还叫我到时候好好看看,说我这铜臭不仅熏不着您,您还得反过来渡两口文气儿。”
“哈哈哈,这老周,净在背后编排我。”吕坚成闻言放声大笑,这声笑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豪迈,终于不是刚刚那个被包裹在文人矜持的模子里面的吕书记了,此刻的他更像是能跟周劭勾肩搭背,痛快训练喝酒的老战友了。
他慢慢收了笑,“我女儿都说你家这店铺好几回了,说你这店装修就跟别家不一样,特别敞亮。”他伸手朝身后一指,“趴你门框上看好几回了。”
许漾惊喜的一笑,“那令爱今天来了吗?我给她好好的挑一挑。”
说到女儿,吕坚成眼里都是慈爱,“她说一会儿跟同学一块来。”
“小漾,”苏曼推门探头进来,“有贵客来了。”
许漾抱歉的对吕坚成笑笑,“您先休息一下,剪彩仪式很快就开始了。”
吕坚成点点头,“你去忙吧。”
许漾站起身走了出去,给康成使了个眼色,康成当即会意,快步走到对吕坚成面前,谦逊的微一欠身,低声说了句什么。见吕坚成颔首同意,康成就站在一旁仔细的给他讲解一会儿剪彩仪式的流程。
许漾出来就见苏曼正在同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话,许漾走了过去,那男人就笑了起来,“是弟妹吧?我是杨民峰,老周的老战友,现在在咱们这片派出所的工作,以后弟妹这里要是有什么事儿,直接过去叫我一声就行。”
许漾知道了,这是周劭那个在派出所当副所长的战友,“您就是我们家老周经常念叨的老杨吧。久闻您的大名,一直想见见真人呢。”许漾笑着和杨民峰握了握手,“老周说当年喝酒,他们连没一个能喝过您的。我说他吹牛。他说我见着人就知道什么是海量了。”
杨民峰哈哈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这可不是吹啊,当时几个连的人,没一个能喝过我的!”
许漾笑着恭维,“您是腹有乾坤,酒不醉人啊。”
杨民峰觉得周劭的这个老婆行,跟以前那个都不是一个段位上的人,老周啊,这总算是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了。
他心里感叹着,面上还是笑得弥勒佛一样,“我今天来就是帮你维护秩序的。”他伸手指着自己身后跟着的两个穿着便宜的派出所干警,“你放心好了,今儿个你就踏踏实实营业,保准没人找你晦气。”
人家是派出所的公职人员,自然是不好公然为许漾这样一个小商户站台剪彩。不过,他能亲自来这一趟,本身就体现了他和周劭的关系深厚。况且,人家的话也说的漂亮,许漾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杨大哥,您能来我这小店我这心里都踏实了。”许漾摸着胸口一脸感动,“以后有大哥您的照顾,我这小店保准是安安生生的,没有霄小敢来骚扰。”
“哈哈哈,放心吧,弟妹。”杨民峰满口打包票,“有我们在,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托杨大哥的福了。要是我家老周在就好了,能陪您聊聊天,可惜他今天有任务,不能来。”许漾侧身将他往店里引,“杨大哥您快到里面沙发上稍坐,剪彩仪式还得一会儿开始。”
“不用,不用,我们搬个凳子在外面坐着就好。”杨民峰摆摆手,他又不是来剪彩的,坐在外面正好热闹,还能看着人群。
许漾想了想,扬手招来周衍几人,“这是你们爸爸的老战友,杨叔叔,今天是来关照我们的,你们陪叔叔坐一会儿。”
周衍来之前就已经被培训过了,今天他的任务可不止打杂跑腿,还得陪聊陪笑,主打一个全方位的‘牛郎’式服务。
要问为什么是牛郎,因为她漾姐说了,她是卖衣服的‘织女’,所以他是牛郎,虽然咋么着有些怪异,但周衍想了两秒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名称。
没一会儿,张亚挽着周文斌的手臂领着儿子过来了。
“哟,你这店可真气派。”跟人家那种黑咕隆咚,挨挨挤挤、恨不得把所有衣服都挂上的店很不一样。许漾的店有种张亚在杂志上看到的,外国女人喝咖啡的店那种感觉。张亚有些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时髦女生都爱的那种高雅,松弛的感觉。
“张亚姐,姐夫,快里面请。”许漾笑着将两人往店里引,“一会儿有报社的记者过来拍照,张亚姐,你可得给姐夫整英俊些。”
张亚惊讶的睁大眼,“还有记者来拍照呢?”她转头看看旁边的周文斌,早知道就叫他头上打点儿摩丝了,哎呀,雪花膏早上叫他抹也不抹,哎呀,看着皮肤有点儿干呀,这拍照出来不好看了。
许漾回头一笑,“Lan女装店铺是咱们片区首个只面对年轻女性群体的店铺,他们报社也想针对这类活跃的新兴商户做一个深度采访,探索在经济改革的潮流下,个体经济如何找准定位、创新发展,并记录其对社会生活和消费观念带来的影响。”
许漾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背地里悄悄的给人家塞了钱,请人家过来采访的。这就跟花钱请网红推广一个道理,只不过在数媒不发达的年代,只能采用传统的模式了。
周文斌笑着点点头,“个体户的蓬勃发展,和我们工商局的工作息息相关,今天来,也算是见证了我们工作的一个生动注脚。”
许漾和她们寒暄了几句,将人送进店里等着。
没一会儿,报社的人就到了。这次许漾请的是南方报社,南方报社在临江算不上规模比较大的,也不是临江最主流的纸媒,但却是最接地气、最深入市民日常的那一家,也是许漾花点儿小钱就能上的。
来的两名记者也算是敬业,咔嚓咔嚓拍了几张Lan女装店铺的招牌,墙上贴着的巨幅画报,门口的花篮,以及门口乌泱泱的人群。
接着俩人来到许漾的面前,简单采访了她几句,然后就毫不留恋的扭头进屋去采访吕坚成、周文斌和街道主任去了。
许漾:......
很好,这熟悉的剧情。今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这逆袭剧本,我钮祜禄许漾拿定了。
随即她一个川剧变脸,笑容灿烂的走向江明妈妈几人,声音甜了八个度,“姐,你们来啦~”
第365章 剪彩
江明妈妈她们也不是空手来的,她们没送花篮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人手里捧着一捆大麦,有人抱着一盘鞭炮,还有人提着一个大红色的暖水壶过来。
“大麦,大麦,祝你大卖!”江明妈妈笑嘻嘻的将一捧麦穗放到许漾手上。“金黄金黄的,祝你财源滚滚来。”
齐文妈妈扬了扬手中的鞭炮,“一会儿放鞭炮用,保准响得更多。驱邪避害,吸引人气。祝你客似云来,日进斗金。”
黄州妈妈笑呵呵的说道:“她们都有好寓意,我这是实在的,这暖水壶给你冬天喝热水,让您这心里手里都暖暖的。”她说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许漾笑呵呵的接过所有东西,“谢谢我的姐姐们了,大卖、红火、心里暖都有了,还是姐姐们懂我,全都送到了我的心坎里。”
众人被她这话说的哈哈大笑。
“我这家店不适合姐姐们,过几天,我另一家店面开业,我请姐姐们看秀。”许漾笑盈盈的说道,“姐姐们可都要赏脸来啊。”
“看秀?这又是什么新奇说法?”
江明妈妈笑道:“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跟着小漾就是开眼界来了。”
这边说着话,那边吴璇的妈妈、蒋超的妈妈等人又都到了,许漾赶紧过去招呼。黄州几人借着主场优势,各自领着自家妈妈找了个好地儿坐着,一边吃一边等着。
就这么嘈杂的到了上午十点钟,剪彩仪式也正式开始!
余赞和周茜手脚麻利的将一大卷鞭炮抖开,黄州几个在另一边帮着铺直。鲜红的鞭炮在地面上蜿蜒,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长龙,只等着引信点燃,便要发出震天的吟啸。余赞和周茜按下打火机,霎时间,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欢快的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热闹的氛围顺着这股味道四散到人群的每个角落中。
林暖和周衍一人拿着一个喇叭走到的红毯的正中间。两人精心打扮过,像是电视台里的主持人似的,念着手中的稿子。
林暖微笑的看向众人:“各位来宾。”
周衍自信接口:“各位亲友。”
“大家上午好。”
台下爆出一团友善的笑,蒋超的妈妈指着林暖对旁边的吴璇妈妈道:“小漾给林暖上的这个主持班不错,回头我也给我家江明报一个。”
吴璇的妈妈就点点头,感叹道:“小漾就是心眼实诚,对几个孩子好的不得了,你瞧瞧,这培养的多优秀啊。”
蒋超妈妈点点头,可不是,不好的话谁舍得花钱培养?
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增加一门功课的蒋超,正乐呵呵的同周茜捡地上的炮仗,不知怎的,他猛得打了个喷嚏,鼻涕水精准地喷到了周茜的手上。
“咦~”周茜发出一声惨烈的嫌弃声,她二话不说,一把抓过蒋超的胳膊,把整个手背在蒋超的袖子上抹干净。
蒋超看看周茜,小声的道歉:“对不起。”
周茜头也不抬的说:“没事儿,我还回去了。”
前面的周衍和林暖已经说到了结尾:“让我们恭贺Lan女装盛大开业!”
随着话音落下,一阵噼里啪啦的鼓点响起,一旁蓄势待发的舞狮队精神一震,立刻随着欢快的节奏舞动起来。精湛的表演时不时的引得下面的观众鼓掌喝彩,从狮口中扔出的饼干花生混着一分的硬币更是引得大人小孩竞相争抢,场面一时热闹到极致。
南方报纸的记者赶紧抓拍了两张精彩的瞬间。
随着鼓声落下,充当礼仪小姐的小丽和小雨扯着红绸带在店门口展开,随着周衍的一句:“让我们有请Lan女装的老板许漾女士和临江大学党委书记吕坚成同志以及工商局副科长周文斌先生,以及临江大学城街道主任焦万同志,欢迎他们的位临!”
许漾走上前的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她脸上裹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心里在疯狂吐槽:那是念位吗?好大儿你要不要仔细看看呢?!
许漾心里的吐槽周衍听不见,他正龇着大牙冲着台下的兄弟们一抬下巴:老子厉害吧?
余赞默默撇开眼,好在丢脸的不是他。
许漾作为老板先做了个开场白,她笑容满面,声音洪亮,“首先,衷心感谢各位来宾的光临!今天Lan女装就正式开业了!Lan女装致力于让年轻女性都能轻松享受到美的体验,也希望华国的青年女性能更加自信地够拥抱开放,拥抱独属于自我的独特之美。”
许漾说完看向吕坚成,“吕书记,您也说两句。”
吕坚成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还有举着相机拍照的记者朋友,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社会在快速发展,时代在不断进步,我们的国家正在展现出一个全新的面貌。我们一直希望,我们的广大学子不仅能够汲取知识,更能与时俱进,以自信、崭新的姿态去拥抱未来。”
他看着许漾笑了笑,“我们常说焕然一新,而Lan女装恰好就开在众多高等学府的对面,它的出现,正为年青一代追求美、展现活力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窗口。穿上能够打开自己自信的新衣,更更勇敢的面对未来的挑战。”
他说完,底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小姑娘们鼓得最起劲儿,这可不是她们非要换新衣,没听他们书记讲了嘛,她们要焕然一新,更好的面对生活和困难。
周文斌和焦万都没有多说,只简单说将持续优化工作,为个体经营者创造更加公平、有序的商业环境。
苏曼、刘芳宁和刘冬慧充当礼仪小姐端上剪刀,几人看了看许漾,略有些笨拙的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彩带被剪断,人群又是一阵欢快的掌声。
“哦~”周衍带头猴叫起来,他的一群兄弟跟着此起彼伏的亮了一嗓子,人群中发起善意的哄笑。
“哪家动物园的猴跑来买衣服了?”
周衍拿着大喇叭走了上去,“许老板家猴,都别捉。”
“哈哈哈,这孩子真逗。”
第366章 开业
周衍伸手往下压了压,拿起草稿本,“今天Lan女装开业,全场八八折,开业特供款全场五折起,每人限购一件,先到先得,卖完即止。”
余赞举着写着促销手段的大牌子走上前,对着面前的人喊道:“前一百名到店顾客,无论是否购物,均可获赠一枚精美发卡。只要动动脚,就能免费收获一枚价值十块的发卡,白捡的便宜,就问你心动不心动?”
黄州几个就在后面大声的喊:“心动,心动!”
“别急,别急!”周衍看着下面跃跃欲试的人群道:“你们以为我们天Lan女装就这点儿优惠吗?那你真是小看我们了!”
不等众人猜测,江明举着牌子也上来了,“好事成双,凡推荐朋友来买的,即可免费获得精美奖品,朋友买的越多,你的奖品就越丰富!”
随着江明的话音落下,林暖、周茜和吴璇就举着不同档次的礼物上来了。
“朋友在本店消费满10元,介绍的人即可获赠大肠发圈一枚,消费满30元即可获赠丝袜一条,消费满50元即可获赠精致印花丝巾一条,消费满70元即可获赠精致潮人墨镜一副,消费满100元即可获赠斜挎包一个,消费满150元即可获赠品牌口红一支,消费满200元即可获赠高级羊毛围巾一条!”周衍看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的人们,笑得像是偷嘴的狐狸,“就问你心不心动?”
黄州几个继续喊:“心动,心动!”
“那有人说了,我没有朋友推荐自己买能不能拿礼品,答案是当然可以!”周衍把喇叭声音放更大,“当然一次只能算一个人的,可不能自己拿了还要朋友拿的。”
“你们以为只有这些么?别急,别急!优惠不止这些呢!”周衍抓着喇叭,像是个神棍。
黄州在下面像个捧哏,“衍哥,还有啥呀。”
周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印章。“我们这个活动叫互相帮助奖。”
黄州:“哎,什么叫互相帮助奖呢?”
周衍也不卖关子,晃了晃手中的小印章,“凡是进店消费,每一笔都能盖五个章,集满7个送精品袜子一双,不用花钱,只要你能集齐7个章你就能免费拿到一双精品袜子,快叫上你的小伙伴帮你集赞吧。”
黄州捂着嘴巴,夸张的“哇”了一声,“又好玩又有东西拿,这么好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其他人跟着一起喊起来,“不要白不要!”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周衍一脸神秘兮兮的看着众人。
“啊?”黄州原地蹦了几下,夸张的捂住嘴,“难道,难道还有?”
“你猜对了!”周衍给黄州比了个大拇指,“开业同庆,惊喜摸不停!凡是进店消费满足额度的,全部有资格参与抽奖!消费满20元,抽凤凰牌自行车!”
“哇哦!”黄州惊得倒在地上,像是被这泼天的礼品压弯了腰。
齐文抱着个抽奖箱快步跑了上来,与此同时,徐俊伸手捉住一旁厚重的塑料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随着塑料布滑落,里面的东西也随之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这一看不要紧,全都吸了一口气,这Lan女装店也太大手笔了吧。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我们Lan女装从来不搞虚的,要搞就搞大的!”周衍激动的像是传教头子,大喇叭里面的声音都快暴鸣了。“一等奖,价值一百八十元的凤凰牌自行车,二等奖,价值一百二十元的海鸥牌照相机,三等奖,价值四十元的电动吹风机,四等奖,高档遮阳伞,还有若干阳光普照奖,雅霜雪花膏一袋。”
周衍每说一样,徐俊就举起奖品给众人看一眼,每一件都引起众人的一阵惊呼!
“只要消费20元,就有机会免费将全新的凤凰自行车骑回家!就问你,心动不心动!”
这回是真心动了,国人哪受得了这个啊!就算是本来只想看看的,这些也想买点儿东西抽个奖了,就算是自己买不了这么多钱,几个人凑凑也二十了,还能拿礼品,还能抽奖,万一抽中了呢!
“真的只要消费20块就能抽奖?”
周衍肯定的点点头,“满20就能参加一次抽奖,比如你买了39块钱的东西,你就能换一张抽奖券,但是你买了41块钱的东西,你就能抽两次,以此类推,消费的越多,你中奖的机会越大!”
买了39的肯定不甘心差那一块钱差一次抽到自行车的机会,就想凑个整,可许漾的店铺里都是9.9,19.9,29.9的东西,一凑就多了,多了就想再凑凑,这凑凑,凑凑,就不知不觉的被带进沟里去了。
人都是有赌性的。
这个玩儿法新奇,南方报纸的两名记者对视一眼,都决定留下来拍一张大奖被抽走的照片。
周衍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表情,意味深长一笑,“你以为就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摇晃了两下,“No,No,No。”
“小老板,还有什么呀?”有那急性子的就忍不住问了。
周衍灿然一笑,“从即日起在本店消费,凭身份登记累计积分,到年底更有机会抽重磅好礼,热热闹闹过大年!悄悄提示一声,礼品比现在的还要好!”
“嚯,比自行车还贵的礼品,到底是什么啊?”
周衍拿着大喇叭解答他的疑惑,“往大胆了猜,一定会让大家大吃一惊的。所以大家要多多关注我们Lan女装,Lan女装会不定期放出福利,好处多多,追更不亏,走过路过都不要错过喽。”
许漾正在送几位客人,吕坚成往周衍那边看了一眼,笑道:“这群小孩好玩儿的很,说的我都想去逛逛了。”
“吕书记可以逛逛,”许漾眨眨眼睛,“前一百名到店的可是有小礼品拿哦。”
“哈哈哈,我一个老头子,不跟人家小姑娘抢优惠了。”吕坚成摆摆手,“许老板也快去忙吧。”
“您慢走。”
许漾送完了人就回去主持大局,她先进到店里。
康成他们见她进来,立刻都站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的聚焦过来。许漾笑着环顾了他们一眼,随即清脆的拍了拍手,“好了,准备营业,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众人的回应整齐划一,清脆响亮,带着一股昂扬向上的干劲儿。
“好,开业!”
随着许漾一声令下,小丽立马拉开了店门,其他几人也都迅速的站到自己的岗位上。周衍他们那边见许漾这里开门了,连忙举起大喇叭道:“营业了,客人们请进。”
只听“呼啦”一声,人群像是开了闸的潮水一般,热热闹闹的涌进店里,原本还算宽敞的店面瞬间被塞的满满当当。好在许漾反应迅速,让吴向荣和强子拦住了后面的人,店里只放一部分客人,起码店里人能走得动道儿。
第367章 又遇见
吴慧和同学们硬挤着第一批进入Lan女装店内,她虽然和许漾认识,也介绍谢季萌给许漾画海报,有时候出校门的时候还能看到这家店装修,但却是头一次真正走进店铺里面。
这家店和以往吴慧她们逛的店都不一样。吴慧她们这群人都是在校的大学生,没有经济来源,手头仅有的钱都是过年过节长辈们给的压岁钱,还有平日里撒娇卖乖和父母讨的零花钱。
她们最经常逛的就是那种路边摊式的小摊位,或者那种装修简陋,衣服恨不得挂满四面墙狭窄小店铺,光线昏暗,转个身都难。更好一点的就是百货商场了,可百货商场里也分割一个个不同的摊位,和许漾这种又是不一样。
像是外国电影里的咖啡厅似的,明亮的窗,白白的墙,光滑照人的地面,各种看着就洋气的装饰,还有专门的试衣间,试衣镜,包包配饰还用专门的灯打着,一看就贵气。
吴慧的室友紧紧的挽住她的胳膊,生怕脚下再打滑了。
“妈呀。这衣裳咋挂这么少?够卖的嘛。”吴慧的室友嘀咕着。
吴慧闻声看过去,挂衣杆上松松垮垮的挂着一件件衣服,有的还给搭配成一套放在一起。光是挂着也有讲究,不会太稀疏浪费地方,也不会太密集,让人一眼望过去抓不到重点,基本上是同一个色系的在一块,过渡的特别自然,整体看上去眼睛特别舒服,不会显得很突兀。
“这些衣服一定卖的很贵吧?”一个同学打量着店铺整体,最后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玻璃门,“兜里的钱不花完,咱是不是不能出这个店了?”
“咱,从哪里看是看?”另个同学略有些无措的张望着,逛那种叉下来的店铺逛多了,遇上这种高大上的反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话音刚落,刘芳宁笑盈盈的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真诚的笑,丝毫没有因为她们刚刚的话露出什么不好的神色。她微微欠身,谦逊的问:“女士,您想看看什么衣服,我来给您介绍?”
吴慧一愣,头一次被人这么服务,她不自在的小声道:“我想看看毛衣。”
刘芳宁迅速的扫了吴慧一眼,笑着在前面带路,“女士,您跟我来这边看看。”
等刘芳宁转过身,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吴慧的同学和室友们立刻围拢过来,压抑着音量发出小小的惊呼:“她叫我们女士哎!啊~”
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迫切的希望被人当做成熟的大人对待。此刻一句简单的“女士”比任何称呼都叫她们感到被认同,几个女孩互相拉着胳膊,眼里闪着新奇又快乐的光。
刘芳宁带着吴慧她们来到靠近柜台的地方,她从挂杆上拿下一件浅紫色的毛衣递到吴慧面前,“这件温柔紫的毛衣您看怎么样?”刘芳宁说着许漾传授的新词儿,“这是今年新出的莫兰迪色,温柔紫,这个颜色在单调的冬天很亮眼,既显皮肤白,又凸显温柔的气质。”她从一旁的杆子上拿下一件米灰色的半身流苏裙,“紫色搭配灰色也很好看,可以藏起咱们身上的肉肉,整体显得更加的修长,紫色吸睛,让人能够一眼就从众多人群中捕捉到你。”她凑近吴慧,压低声音道:“所以也叫女友紫。”
吴慧的脸一下子变的有些红,她摸着柔软的毛衣有些扭捏的说道:“这,这只能搭裙子啊。”
刘芳宁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为吴慧的扭捏而放大,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尺度,她随手拿起另外一边的一条黑色运动裤和浅蓝色水洗牛仔裤:“既可以运动,也可以休闲。”她随手又拿起一条深紫色的花苞裙,“浅紫搭深紫,脖子上打一条深咖色的围巾,背个黑色的小包也很好看。”
吴慧被这么多的搭配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刘芳宁将所有的衣服搭到自己的手臂上,“不着急,您可以每套都试试看,要是觉得都不好看,我在给您选其他的推荐。”吴慧晕晕乎乎被她引到了更衣室外面,她的同学和室友们也跟着过去了,吴慧在几人的簇拥下进了更衣室。
白露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见了许漾,她奋力挤到许漾面前,惊喜的瞪大了眼睛,“姐姐,真的是你啊!”
许漾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搭配衣服,闻言她抬起头,笑了,“是你。”她随即转头对小丽招了招手,叫她过来暂时接替自己。
店里人多,人声鼎沸,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许漾拉着白露走到门外,“没想到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又遇见了。”许漾笑眯眯的打量了她一圈,见她眼神清亮,笑容明亮,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就知道拐子的事情对她的影响已经全部消除了。
“我回到临江一直想感谢姐姐,你给我留的地址我也去找了,只不过不凑巧,我去的几次都没遇上姐姐。”白露目露感激,要不是许漾他们,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被拐子卖进大山里生不如死了吧。
“我爸妈说了,找到姐姐后,要亲自登门道谢。”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铺,“所以这是姐姐的店?”
许漾笑着点点头,“对,你去的那家店铺也是我的,只不过暂时还没有营业,过几日营业你可以带着伯母一起去逛逛。不过,道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何况我们是同乡。”她转移话题,“对了,后来你的比赛参加了吗?”她还是很看好白露的设计的,前卫大胆,有自己的思想。
白露笑了笑,心里想着自己肯定要去正式道谢的。“参加了,”想起自己自己怎么求那个男人的,白露就在心里咬了咬牙。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就是没获得成绩,评委说我的设计有想法但很稚嫩,而且......”她垂下眼睛,有些失落,“而且我的作品缺乏共鸣,是为了设计而设计......”其实还有很多批评的话,只不过她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她的一颗心被打的七零八碎,再也没有勇气用那些话再在自己的心上刻上一刀。
许漾皱了下眉头,白露的设计自己看过,虽然有些大胆,但对比前世许漾看过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前卫设计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况且她的那些大胆对于这个年代并不是不能接受,对比现代,许漾反而觉得这个时代的包容性更强。况且,设计这东西,见仁见智吧,她的那些作品实在不该受到这么重的批评。
不过她不是评委,也改变不了结果。许漾笑了笑,“我倒是挺喜欢的,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呀,你来设计衣服,我来生产衣服。”
白露本来还在伤心,闻言猛地抬起头,“真的?!”
第368章 口角
涌入Lan女装店的女生们有些疯狂。
她们现在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外国电影中精致的Lady!瞧瞧人家Lan女装店的服务员怎么叫自己的吧?
女士!
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表情,没有隐晦嘲弄的白眼,更没有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她们嗓音温柔,说话的音量始终轻柔,她们还会微微躬身倾听你的需求,然后带着笑意认真的为你搭配、讲解和介绍。即便是被问了很多遍,反复的搭配也是始终如一的态度。这与她们习以为常的购物体院截然不同,她们感受到了自己被尊重,被珍贵的放在心上,真的是如沐春风。
这还不止,那个高高帅帅,身上香香的男服务员,叫自己什么?
他居然叫她们“小公主们”!
我天啊,这辈子从来没被一个帅哥用这么温柔又宠溺的语气叫过小公主!这谁顶得住啊!
康成所过之处,带起女生们一片小小的惊呼和小鹿乱撞的心跳。
不是爱上了,只是单纯的喜欢这种公主殿下的感觉。谁还没个公主梦啊,今天在Lan女装店体验到了。
值了,这一趟过来的值了!就冲着这体验她们都愿意消费。
关键是人家服务态度好的同时,衣服也好!
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款式新颖,又有质感的衣服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叫自己挑选,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关键是价钱也没提太高。
比如说一件混纺毛衣,在百货大楼差不多卖35块钱,可是这里最低39.9就能买上一件,款式还比百货大楼的款式新颖。最贴心的是,人家还给搭配好了。那搭配的在她们3眼里是又时髦又得体,想要什么场合的穿搭人家就给配好,还贴心的问你要不要再试些其他的穿搭。
都这样了,还要啥自行车!就像照着抄作业一样,直接整套买就是了,还省了自己穿搭的事儿。
基本上所有女生怀里都抱着好几件衣服,两个试衣间的门口排了好长的队,有人出来,就立马有人进去。
还因为抢试衣间发生了口角,有个短头发的女人不耐烦等,直接走到最前面要插队。被插队的女孩也不相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眼看着那插队的女人要伸手打人。
许漾立马上前阻挠,直接将插队的人请出了店铺。那人骂骂咧咧的将怀里的一捧衣服恶狠狠的摔在地上,还顺势踩了几脚。
“什么破店,请老娘来老娘都不来。”她指着许漾的鼻子骂,“就你这态度,早晚倒闭。”
许漾笑嘻嘻的将人领到杨民峰那边,“杨哥,这个人肆意破坏她人财物,店里的人都是见证。”
小雨立马把怀里被那人踩脏的衣服给他们看,“公安同志,你们看看,好好的衣裳就让她给踩坏了,必须得让她赔偿!”
那人一听对面的人是公安,心里也怕了,刚还偷偷掐许漾呢,这爪子也悄悄的放下了。“公安同志,是她们打我,我好好的买衣服,她过来拉扯我,要不我能踩着这衣服?”
“就是她们故意的,好要我把这衣服买下来!”她指着许漾哭喊道:“她这是诈骗,对诈骗!”
杨民峰给身后的同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就进店里了解情况去了,透过透明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顾客指着那女人说着什么,没一会儿,那名年轻的公安就出来了,对着杨民峰一点头,“这名女同志故意争抢试衣间,被老板劝阻不成开始辱骂,后被老板劝离店铺,开始毁坏衣物。”
“公安同志,您可清楚了,她不仅毁坏我们的衣物,还打我们老板娘,这种人就得叫她赔偿!”小雨气不过,这衣服是她一件一件熨烫出来的,就这么给踩脏了,不狠狠惩治这个臭女人她心里都过不去!
许漾适时伸出自己的手,“她掐我,在屋里她还打我,里面的人都能作证。”当然许漾也没吃亏,她更狠的掐了回去,都是女人谁还不会个扯头花了。
杨民峰眉头一皱,“带走。”
那女人疯狂的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嘶喊:“欺负人啦,欺负人了,我买个衣服还被老板娘送进派出所!这老板娘就是个骗子,她打人还强迫人买她的破烂衣服,她诈骗,你们都别去买她的衣服,她是个骗子!骗子、流氓、黑恶势力!”
外头等着的顾客面面相觑,刚才只看见店里面闹了起来,到底吵什么她们也没听清。
架着她的两个公安眉头一皱,立刻加快了脚步。杨民峰转头亮出自己的证件,朗声替许漾解释了一句,“这人恶意抢夺试衣间,推搡其他顾客,被店主阻止后毁坏衣物,与店主发生肢体冲突,现在人我们已经带回派出所了。”
相比于陌生的女人,人们自然是更愿意相信保护人民安全的公安同志,于是,众人从原来的猜疑变成对那女人的讨伐议论。
许漾送走杨民峰,转头笑着对外面的顾客笑道:“让大家受惊了,恶客抢其他顾客的试衣间,还打砸店铺,没办法只能报公安了。现在事情解决了,大家不要担心,本店一定会为大家营造最舒适的购衣体验。”
她转头,强子和周衍提着一个大桶走了过来,她笑道:“小店准备了桂花酒酿小圆子,大家想吃的都吃上一碗,也让大家甜甜嘴,辛苦大家等待了。”
有的吃大家就更不着急了,白吃还不高兴啊,还能省一顿饭钱呢。况且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姑娘,对这种插队的行为更是看不惯,因此对于许漾这个不惯着这种行为的老板还挺有好感的。
“老板娘,好样的。”
“是啊,老板娘,你家给吃给喝的,这么大方,我们才不舍得走呢。”
“就是,我们还没买到衣服抽中大奖呢!”
“有大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还怕小店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许漾笑盈盈的看着众人,语气真诚的说道:“一会儿结账的时候,我再多给大家一个小礼品,就当是我向大家赔罪了。”
“老板娘大气!”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赞道,随即响起一片愉快的附和声,白捡的便宜,更让人心花怒放。
许漾安抚好外面的顾客,转身进了店里。店里依旧热闹非凡,热火朝天,几个店员穿梭在人与人之间,忙得脚不沾地。许漾笑了笑,立马也融进了这忙碌的队伍中。
第369章 相当于没花钱
店里是真的忙,一波顾客走了另一波顾客又进来了,店里的人潮始终就没下去过。 没过一会儿,小雨和小丽又开始喊:“老板,那条肤色打底裤和紫色毛衣的库存快没了。”
许漾抬起头,扯着嗓子喊:“周衍,周衍?”
周衍满头大汗的从外头跑进来,“哎。”他抹了把人头上的汗,“啥事儿。”
“你看见你向荣叔叔了吗?”
“他回去搬货了,刚才芳宁姐给他说了几个缺货的,他回去搬了。”
许漾也是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原本配的货根本不够卖的,你一件我一件的,很快就卖完了,尤其是那些爆款,更是好卖。
“一会儿你见着他叫他先把下个星期的货都配过来。”
周衍应了一声,又出去帮忙兑袜子了,桌子边上都围满人了,那群人都恨不得冲上前往纸箱里抢了。好在有周茜这个呛辣椒,谁抢咬谁。林郁和余赞还在那儿熨衣服呢,手都快不够用了。其他人一趟趟的跑着,鞋底都快磨破了。
收银台前被结账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刘冬艳和苏曼忙的满头大汗,脸颊泛着潮红。
她们不仅要清楚的核对每件衣服,确保顾客手的衣服和销售员开的票上面的货号一致,还要算清楚价格,计算出总金额后还要匹配许漾推出的各类优惠活动,找到对应的赠品。收银、找零最后还要完成记账,给客户累计积分,真是一丝一毫都错不得。整套流程下来,紧张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林暖站在刘冬艳旁边帮着打包衣服,速度快到飞起,像个无情的打包机器人。功夫不负切菜人,感谢朱家大饭店练就切菜功夫,让她现在手脚特别麻利,耐力惊人,重复打包的动作半天,手臂都不带酸痛的,依旧稳如泰山。
林暖抿了抿唇,有些恨自己要学就学好的好强性子,导致她现在在这里打包衣服,而周茜可以在外面疯跑着玩儿。林暖抬头,嫉妒的看了眼玻璃窗外笑的扁桃体都漏出来的周茜一眼。
“林暖,打包袋子没了,再给这边放点儿。”苏曼抹了把汗,头也不抬的喊了一声。
“哦。”林暖蹲下身子,从地下的储物柜里翻出包装袋送了过去。
刘冬艳将顾客的衣服放进袋子里,看着手中的小票说:“您这笔消费一共六十九块八毛,打八八折一共是六十一块四毛两分钱,再买九块钱的东西块钱凑够七十您就能免费获得一副墨镜的赠品,您不凑一下吗?”
那姑娘一听,就差九块钱了,大头她都已经花了,只要她再买一件衣服还能免费得一副墨镜,划算啊。
“那我再挑一件。”她立马说道,“那你给我并成一个单子。”
刘冬艳点点头,“您把东西放在收银台这里,再去逛一会儿,回头一并来结账就行。”
那姑娘咧嘴一笑,转头又扎进人群当中去了。没多久她抱着一条裤子和一条裙子回来了。
“您好,一共两百一十九块七毛,打八八折之后是一百九十三块三毛三分钱,现在已经满足赠品口红套盒一副了。”刘冬艳笑眯眯的在她买的衣服上扫了一眼,“您再买一件打底的话就能凑够两百块钱,可以拿高级羊毛围巾了。也可以有十次的抽奖机会,凤凰牌自行车,等您带回家呢。”
那女生早就工作了,手头也算宽裕。两百块虽然有些肉疼,但她把心一横,不就是两百块钱吗,大不了紧着过两个月,她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这么多好看的衣服可是实实在在穿在身上的,换季了,她衣柜里都没有衣服穿呢。
她快步走了过去,把那条打底拽到了手里。
“行,一起包起来吧。”
“哎。”刘冬艳抿嘴一笑,连忙将所有衣服装好,将精美的发卡一同放到包装袋中,然后开票结算找零。“您好,一共是两百三十九块块六毛,打完折之后是两百一十块八毛四分钱,收您两百一十块八毛四分钱整,这是小票您您拿好。”刘冬艳双手将衣服和小票递给她。
随后,她从柜台下拿出一条红白格的高级羊毛围巾递到那名女生的手中。
围巾的质量非常好,触手温软,质地细腻,简单的红白格子配色简约而优雅,围巾的低端订着一个皮标,上面刻着Lan,确实是物超所值的高级货。
那女生拿在手上就爱不释手,心里直呼自己这把值了。
刘冬艳拿出一个卡片咔咔咔盖了五个章,递给女生,“您找其他人再要两个章,就可以到门口换一双袜子了。”她说完唰唰唰撕下来十张抽奖票,“到门口抽奖处抽奖,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Lan女装。”
没人愿意给她两个章,她打着商量的问:“能不能下次凑齐了再来兑?”
刘冬艳点点头,“十一期间都是可以的,只不过我们的活动只有这几天,过期可就结束了,您还是尽快过来兑哦。”
那女生这次购物满意的不行,心里盘算着下次一定要跟闺蜜同事们到这里来逛逛,她走到门边,强子满脸堆笑的给她拉开门,等她离开又笑着邀请后面等着的两个客人进店。
女生径直走到徐俊面前,带着一丝期盼将手中的抽奖票和小票递了过去。徐俊仔细查看了一下金额和票数,将小票还了回去,拿出抽奖盒子递到女生手边。
许多顾客等的无聊,便三三两两地凑过来看热闹,很快就在女生身边围了半圈,个个伸着脖子,都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抽中那个传说中的超级大奖。
女生把手伸进抽奖箱,摸索了一阵,终于选定了一张,屏住呼吸缓缓抽出。她紧张地捏着奖券一角,递给旁边的徐俊。
徐俊接过纸张展开,朗声宣布,:“恭喜这位女士!抽中四等奖高档遮阳伞一把!”
谢季萌立刻从旁边拿起一把包装精致的遮阳伞递给女生。
“哟,抽中了。”
“虽然不是最大的奖,不过也开了个好头。”
众人议论纷纷,女生在这声音中继续抽,可惜中间几次都是阳光普照奖。
“唉,只有最后一次了。”
“大奖可不好抽哦。”
......
女生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伸进抽奖箱,她随手抓了一个递给徐俊,徐俊打开一看,顿了顿。
谢季萌看见了上面字,连忙声嘶力竭的呐喊:“恭喜这位女士!抽中我们的二等奖——价值一百二十元的海鸥牌照相机一台!”
“嚯!”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还真有人抽中了大奖!
“我抽到了?!”女生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眼睛因惊喜而睁得圆圆的,说话的声音都因激动有些微微发颤。
谢季萌将崭新的相机放到她的手上,“是您的了!”
女生抱着相机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一百多块钱的东西就被她抽中了?!
怎么这么不真实呢!
算上羊毛围巾和这台照相机,她这衣服相当于是没花钱!
第370章 忙
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虽然说相机不如一等奖自行车那样让人心动,但在日常生活中,相机也是件让人羡慕的、实实在在的“大件”。
尤其是对于追求潮流的小年轻来讲,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简直就是整条街上最靓的仔,不仅能瞬间吸引所有人羡慕的目光,更是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以后跟朋友去公园玩儿,拿出相机给朋友们拍照,还不得成为朋友中的香饽饽!
还没进去的顾客心里都急躁起来,迫切的想要进去消费一番,然后出来抽奖,她们也想像这位姑娘一样抽中这大奖。
这份奖品可以说真真是抽到了女生的心坎上,她抱着相机跟谢季萌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是我的了?真的是我抽中了?!”
谢季萌点头,拿出登记簿,“是您的了,麻烦您签一下领取表,您就可以带走了。”
“好好好。”女生忙不迭的答应着,签字的手都在抖。
南方报纸的记者连忙凑了过来,“来来来,我们给中奖的顾客拍个照好吧?”
徐俊立马道:“我把我们老板喊出来一起拍吧?”
记者点点头,徐俊拔腿就往店里跑,没一会儿就把许漾给拉出来了。许漾笑盈盈的拉住姑娘的手,“恭喜啊,中得大奖。”
那姑娘也很激动,对着许漾连连鞠躬,“谢谢,谢谢......”
看得众人又是笑了起来,这姑娘都激动得快昏了。
许漾拉着姑娘站好,自己则侧身站在她身侧,一手轻轻地托着姑娘抱着相机的手,巧妙的将相机展示在最醒目的位置。
“来,笑一笑啊。”记者举起相机。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将姑娘灿烂的笑容和那台象征幸运的相机一同定格了下来。
卖疯了,真是卖疯了!
氛围是会传染的,一个人疯狂带动一群人疯狂,尤其是许漾限客进入的手段,更是加剧了女人们疯狂的抢购!
前面有疯狂扫货的顾客,外面有望眼欲穿等着进来扫货的长龙,处在中间的你能不疯狂?
买,必须买够!她们不怕贵,只怕慢人一步,没抢到!
尤其是在看到外面的姑娘抽中相机之后,她们心里消费的心思更是达到了顶峰,万一自己就是下一个幸运儿呢!
许漾她们真是忙的喘不过气儿了,别说吃饭了,就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说话说得一个个嘴角都起沫子了,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紧急叫周衍去卫生所买了含片,一个个的含着含片继续给顾客讲解、搭配、结账。
眼看着下午一点了,一个个肚子都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许漾皱了皱眉,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不能不吃饭。她往外头扫了一眼,周衍他们还在大太阳下给人兑袜子、熨烫衣服。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周衍你们手中的活儿先放一放,你带着周茜和林暖他们先去吃饭,吃完回来再干,你们替换着去吃饭,活儿先叫其他人替一替。”
周衍直起身,毫不在意的说:“没事儿,我不饿。”
“我饿,我饿。”周茜跑过来拉住许漾的手,“许女士,我快饿死了。”她可怜巴巴的看着许漾,冲天辫都耷拉下来了。
这小家伙也一早上帮着忙到现在了,许漾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那边有卖炒刀削的,挺好吃的,你去尝尝吧。”
周茜眼睛一亮,口水忍不住开始分泌,炒刀削是个啥?她必须得尝尝。
不过她现在也会说漂亮话了,“许女士,我回来给你带一份。”
许漾摇摇头,“不用,你自己吃自己的,我一会儿过去吃。”她转头对周衍道:“你跟老板说饭我订,回头他们去吃的时候不收钱先记账,回头我去结。”
周衍还想等许漾一起,不过见她神色坚定,而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又发“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他只好将摊位给余赞先替着自己,自己叫了林暖出来,准备先去吃饭。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漾姐,你也快去吃啊。”
许漾点点头,马不停蹄的又去通知了其他人,让他们替换着,抽空去把饭吃了,等所有人都吃完回来,许漾最后一个去吃。
已经过了饭点儿,饭店里都没人了,卖面的老板一边炒着刀削面一边跟许漾说话,“一大早就听见你店铺的动静,生意好哦,好些排队的人都来我这儿吃饭,都在说你家。”排队买衣服,这盛景他还是第一次见。
许漾笑了笑,倒了杯热水涮了涮筷子,“第一天做活动,来的客人多些,真正还是要看后面怎么样。”
老板将面放到她面前,笑呵呵的道:“做生意都这样,但是开个好头也是好兆头。我还盼着你家生意天天这样呢,我这面馆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承您吉言。”许漾埋头扒饭,她吃得又急又快,没一会儿就把一盘子炒刀削给吃完了。她喝口水缓了缓,站起身把所有人的饭钱给结了。
随后她快步回到了店里,一头又扎进了忙碌的工作中。
江明妈妈她们是在下午才进来的。
许漾抱歉的握住她们的手,“实在抱歉,照顾不周,我这样一忙起来也没顾得上姐姐们,耽误你们这么多功夫。”
“什么耽误啊,我们可没亏待自己,都出去玩一圈了。”江明妈妈笑嘻嘻的拍了拍许漾的手,示意她不用这么自责,“想着下午你这店能人少一点儿呢,没想到也这么多人。”
“哈哈哈,你放心吧,”黄州妈妈压低声音,“我们也偷偷走后门进来的。”
许漾一笑,“那姐姐们看看,我可以给你们推荐。”
“哎呀,你这里都是小姑娘穿的,花花绿绿的,我们一群中年妇女就别瞎掺和了。”齐文妈妈摆摆手,不愿意麻烦。
许漾挽住她的胳膊,“谁说姐姐们不能穿花花绿绿的衣服,好看的衣服是属于所有人的,并不专属于年轻女孩,只要搭配的好看,姐姐们一样能绽放不一样的光彩!”
许漾拉着她们走到衣服前,随手给她们几个搭配了一套,然后推着她们去试,“姐姐们都试试看,看看我的审美怎么样?”
“哎呀,这能行吗?”黄州妈妈摸着自己腰间的肉,不是很自信。
“行不行的穿完不就知道了吗?”许漾笑盈盈的将人塞进排队的队伍里,“反正又不花钱,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那行吧,那我们就试试,不买啊。”
江明妈妈她们进去前心里还打鼓,想着就当支持小姐妹了,没想到等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的都不舍的脱了。不仅将她们所有的缺点都隐藏了,而且每套衣服都修饰了她们的身材,从臃肿的中年妇女瞬间变成二三十多岁的小姐姐!
你说这衣服咋就这么合适自己呢,这就是属于自己的衣服啊!
“小漾啊,快,这身衣服我要了,还有身上这配饰,这包,都给我包起来。”
“对,在那儿结账吧。”
“不是我硬要穿,做姐妹的怎么都得支持你吧。”
许漾:“......”
说好的不买呢。
第371章 一等奖
上午陆陆续续的有人抽中大奖,但一等奖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幸运儿。就在人们怀疑是不是店家根本就没把自行车的奖券放进抽奖箱中的时候,那个幸运儿终于在下午出现了。
一下子,人群真是彻底沸腾了!
你要说照相机,那可能真的有人觉得不实用,不羡慕。但是自行车谁不想要?谁家不想有个代步工具?在这个时代,自行车那真是人生三大件之一,是体面和能力的象征!有条件的人家谁不置办一辆?
况且这可是凤凰牌的自行车,紧俏的很,一辆差不多要花费一个家庭两个月的收入,是不折不扣的重要资产。类比一下,丝毫不亚于现代的一辆小轿车,就问你兴不兴奋!
围观的人眼睛都红了,怎么就那么幸运呢!
中奖的两口子都傻眼了。两口子本来是出来随便逛逛的,国庆假期,也没什么事儿干,没想到妻子就被这家新开的店吸引了,死活要进去买衣服。丈夫本来还在抱怨妻子买的多,花了不少冤枉钱,嘟嘟囔囔的,两人还拌了两句嘴,谁能想到,下一秒就中了一等奖!
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丈夫脸上的懊恼还没完全散去,就被巨大的惊喜砸的晕头转向,表情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只剩下咧着嘴傻笑的份儿。
妻子“啪”的一掌拍在丈夫的身上,脸上是扬眉吐气的畅快,“看你还说不说我乱买衣服,花的多!”
丈夫现在激动地想抱着妻子亲一口,再抱起来转两圈,“什么花的多,那是我说屁话呢!这钱花得值,花的妙!”他摸着自行车的冰凉的金属杆,“媳妇买衣服就是最正确的决定!”
开出了大奖,徐俊又把许漾这个老板给叫了出来。许漾笑盈盈的将系着大红花的崭新自行车交到妻子的手里,“恭喜这位女士抽中我们Lan女装店目前最大的奖品——凤凰牌自行车一辆!”
她含笑看着众人,朗声道:“让我们来祝福这位勇敢追求美,追求精致生活的女生,而这份勇敢也回馈到她的身上。爱美的女生运气都不会太差,大奖是属于这位美丽的女士的,让我们再次为她鼓掌!”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漾这番话不仅说的漂亮,更说到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坎里,谁不爱美啊,谁不愿意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如今给追求美丽一个更好的解说语,爱美的女生运气都不会太差,又怎么不让人心里开心呢。
妻子本来中奖了就很惊喜,被许漾这一段话说的眼泪都下来了,追求美没有错,她买好看的衣服也没错,看,爱美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她这不就抽中了大奖了吗!
她带着哭腔哽咽道:“老板,你说的太对了!”
南方报社的记者刷刷刷的在笔记本上记着许漾的话,脑袋里的灵感泉涌般不断涌现,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报社写一篇报道出来,这么别开生面的开业方式,以及这位女老板独特的而有力的言论,可以切入的点太多了!
许漾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带着她一起看向镜头,相机记录下这位幸运儿通红的眼眶以及大大的笑容,以及她手中紧紧牵着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Lan女装的袋子。
虽然第一名的大奖已经被人抽走了,但是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奖品还有机会,因此很多顾客也不放弃,进店买点儿东西凑一凑就能领到一张抽奖券了,或许她们就抽到了。
衣架上的衣服空了放,放了空,就这么还有顾客表示没买到,许漾只能让吴向荣将所有库存都拉过来。
就这样忙到晚上,十几盏灯将店里照的分毫毕现,精致的装修在灯光下更显高档,竟然也吸引了不少顾客前来一探究竟。
快九点,才终于把最后一名顾客送出了门,强子赶忙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门窗上的百叶窗拉了下来,遮挡了外面的视线。
一行人也不顾及什么形象了,各自找个地儿瘫坐着歇气儿。
康成三个销售主力军咕嘟咕嘟往嘴里灌温水,小丽和小雨背靠背的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谢季萌和徐俊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缩着脖子当鹌鹑,今天就数他俩最轻松。他们旁边的吴向荣正用鞋带绑着鞋底和鞋帮,干的太用力,右脚的鞋底都分家了。
周茜和周衍瘫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小嘴也不叭叭了。两人旁边坐着林郁、林暖和余赞,都是一副被力竭的状态。
苏曼捶着自己的肿胀的腿,除了吃饭、上厕所,这一天她就没从收银台离开过。两条腿简直像灌了铅似的,都快没知觉了。
强子扶着刘冬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忙了一天可给他心疼坏了。强子属于赠送的劳动力,他今天是陪着媳妇来上班的,被刘冬艳安排给顾客放行。他自己光是扯着笑脸脸都僵得疼,他家艳艳又要说话又要算账还得扬着笑脸一整天更累了。
“艳艳累坏了吧?要上厕所不?”
许漾也看了过来,“冬艳,怎么样?要是身体不舒服你和强子先回去,不行明天休息一天也行。”
刘冬艳到底是个孕妇,还是孕晚期,正常人忙成这样都受不了,更何况她。这会儿指不定多难受呢。
刘冬艳却精神头十足,她拍了拍肚子,“没事儿,老板,我好着呢。苏曼姐很照顾我,还有林暖也帮着我,我干一会儿就站起来歇会儿,没那么累。”大家都挺照顾她的,不仅给她准备了高脚椅,让她坐的更舒服,还经常让她去上厕所,出去转转歇会儿,而且她身子底子好,除了腿脚有点儿肿,确实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许漾点点头,“你现在是关键时候,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就直接说。”
刘冬艳笑着点点头,“你放心吧,老板,我肯定吱声的。”
“太恐怖了。”强子摇摇头,想到白天的画面依然心有余悸,“好家伙,我也是开了样了,头一次见到买衣服还靠抢的。”
强子现在还对女人的疯狂啧啧称奇,那衣裳刚挂上去,“嗖”一下就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店里的衣服不要钱呢。还有因为抢衣服扯头花的,他去拉架还被挠了几下子,强子表示自己无辜的很!
刘冬艳自豪的说,“这说明咱们店的衣服好,顾客慧眼识珠。”
“是是是。”强子反正是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衣服嘛。
其他人都被小两口逗笑了。
第372章 你想要零花钱吗
周劭和雷刚过来的时候,许漾她们还在盘账。除了许漾和两位收银在屋里,其他人都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的位置等
一打开抽屉,装钱的格子已经满得快要爆出来了,苏曼拿出钥匙打开底下的柜子,从里面又抱出一个钱匣子,“这是已经装满了的。”
许漾带着苏曼在收银台里清点钱箱里的所有现金,每清点完一匝就用皮筋绑上放到一起。到最后清点完苏曼倒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营业额竟然有8640.68元!
她结账的时候还没有体会,只知道钱箱子不够用了。知道今天赚钱,但没想到能这么赚!抢钱也没有那么快的,差一点儿就过万了啊!
“我天啊。”苏曼愣愣的将现金总额填上销售日报表,她对着那串数字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许漾在签字栏签上字,笑道:“只是第一天,大家图个新鲜,又被店里的氛围带动着,这才看着多。”就像前世许漾看直播的时候,明明不想买的,可氛围到那里了,也跟着抢两件,后来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用。
“等过几天热度降下去,其他店铺竞争上来,才能看出这个店的真正水平。”不怪她以前听人家说这个时候的生意好做,确实好做,她没经历过,到底低估了这个时代对于女装的欢迎程度。
不,都不叫欢迎了,简直叫迫不及待的拥抱。
刘冬艳将所有的收银联汇总,按照序号排列好。许漾那边好了之后就过来和她一起用计算器将所有的销售单据加总。好在钱和票的金额是对的上的。随后各自销售那边和收银这边所有人的销售数据统一到一起给许漾送了过来,也验证了这个数据确实无误,苏曼和刘冬艳这才松了口气。
吴向荣那边拿出自己的库存商品明细账本和刘芳宁对库存,许漾随机抽查了几样衣服的库存,与账本确实是能对的上来的,她这才点点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自己的章。
随着她的动作的结束,明显能感觉到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漾看着大家,脸上露出了笑,“今天这么忙,大家却一点儿错都没出,做的非常好!等年底,我给大家包大红包。”
众人闻言都喜笑颜开,店里响起一片欢快的附和声,“老板大气!”
许漾拍了拍手,“今天大家辛苦了,夜宵我包了,一会儿一人发3块钱。今天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奋斗!”
“谢谢老板!”众人大喜过望,没想到许漾出手这么大方,直接给了三块钱,要知道一碗肉丝面也才6毛钱,三块钱够他们吃5碗面的了。
雷刚撞了撞周劭的肩膀,“没想到你媳妇比你还有领导风范。”
周劭还是头一次见到许漾作为老板的样子,和她之前在露天市场摆摊的样子很不一样。此刻的她。既有威严的一面,她对账的时候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问问题的时候很严肃,但她又有体恤下属的柔软,会照顾大着肚子的刘冬艳,也会拿出钱请辛苦工作的员工吃宵夜,还会给她们加油打气,两种特质在她身上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他人忍不住的就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雷刚见周劭没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道:“我都没发现苏曼这么厉害,干了一天也没听见她叫苦。”他摸着下巴看着苏曼,“她穿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周劭完全没注意雷刚的话,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许漾身上。
将所有的库存都锁进储藏柜里,许漾留下一百块钱零钱,其余的全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提着出去了,苏曼和刘冬艳的目光一直就在许漾的手上,这么多钱许漾就这么随随意意的拎在手上,那个包也没个拉链,就这么晃荡着,俩人的心也跟着心惊胆战起来。
许漾抬手关掉店里的灯,在黑暗中熟练地锁上大门。众人互相道别,就要各回各家。
“小丽、小雨你们等等。”许漾叫住两个要离开的小姑娘,“天太晚了,末班车估计赶不上了,你们两个小女孩不安全,一会儿我们先送你们回去。”
苏曼有雷刚来接,刘冬慧和刘冬艳两口子一起,刘芳宁她男朋友也来接她了,康成、吴向荣和谢季萌是个大男人,这些都不用许漾操心,只有小雨和小丽两个单身小姑娘,许漾是真不放心俩人这么晚走夜路,这黑灯瞎火的,又没有监控,出点啥事儿就不好了。
许漾心里把这事儿记下,姑娘们的安全问题得考虑。
两个小姑娘哪好意思让老板送啊,况且老板这一大家子绕着路送自己,回到自己家还不知道多晚呢。
“老板,不用送我们,我们跑快一点儿,估计能赶上末班车的。”
小雨也道:“对,老板,我家里人会来接我的。”
“没事儿,我们先送你们一段,要是能赶上末班车你们就坐车。”许漾说着转头对周劭说:“咱们先送她们一段。”
周劭点点头,去牵三轮车去了。
许漾快速的给谢季萌结了10块钱工钱,赶紧让他回去了,别到时候宿舍锁门了还得求着宿管开门进去。
周劭奋力蹬着三轮车,一堆人紧紧缩在车厢里,幸亏这辆三轮车比较大,这么多人也挤得下。周劭蹬的飞快,竟真让他们险险地追上了末班公交车!两个姑娘手忙脚乱的跳下车,在车子出发前一刻惊险的跳了上去。
等送完余赞回来,已经接近12点了。一家人轻手轻脚的上楼,朱婶儿披着衣裳打开门,“这么晚才回来?”她侧身让开路,“你们吃了吗?灶上温着红豆粥,我给你们盛一碗?”
几人都摇了摇头,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睡觉。许漾让朱婶儿先回屋休息,自己轻轻推开卧室门看了看熟睡中的安安,随后才走到厨房,舀了一碗温在锅里的粥。
等吃完饭,她洗漱之后,她拎着包往下一倒,然后周劭就看见天上下钱雨了!
如果周劭会唱歌,那一定是:漫天纷飞人民币,落在我的口袋里,数数有一亿......
“你抢银行了?!”周劭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也不困了,两只虎目炯炯有神的盯着许漾。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摸了摸床上四散的纸币,真的!
许漾翻了个白眼,“今天赚的。”
“买衣服的人疯了吗?!”周劭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都说了,我可是要做百亿女王的,这点儿小钱算什么。”她斜了周劭一眼,“老周,要勇于大胆想象。”
她捡起一张大团结,看向周劭,晃了晃,“你想要零花钱吗?”
周劭皱眉疑惑的看向许漾,啥意思。
许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干点儿体力活咯。”她的目光往下游走了一圈,“干的好,有赏!”
周劭明白了:“......”
第373章 火了!
周劭这奖励到底是没拿到,因为安安醒了,可能是白天睡多了,也可能是见到妈妈比较兴奋,喝完奶之后他就不睡了,两口子陪他闹了好久才把人哄睡,等俩人睡觉的时候真是啥兴趣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许漾就爬起来跑步去了,回来的时候在电话亭给陈珍珠去了一个电话,报了卖的最好的几个款让她赶紧补货过来,然后又商量了一下需要补充的新款。
许漾现在不怕卖不出去,反而是怕不够卖。除了临江本地的销售,她还有滨北市那边的市场。张冬梅和其他几个摊位的老板已经给她来了不少的电话,说衣服不够卖,她这边的尾货有多少要多少。
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她自己都不够卖呢,哪还有尾货发给她们。许漾只能让陈珍珠那边扩大进货的规模。
“钱,我今天就汇给你的账户。”许漾握着电话线,“你那边发货要快!”
陈珍珠心里也高兴啊,每卖出一件她就能收到一份钱,许漾这边卖的越多她那边挣得也就越多。
她心眼也活泛,自己悄悄也找了其他地方的老板,跟许漾经营的地区错开,就按照她和许漾合作的模式合作。不过,让她放在第一位的,还是许漾。
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单,但现在她手里捏着几个老板的供货,小单合并成大单,就能直接跟工厂那边谈合作,以前她都是挑剩下的,现在她甚至还能优先选款。批发的价格也能压的更低。虽然价格低了,可是跑的量更多了,说到底还是她赚了。
陈珍珠觉得,跟许漾合作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电话里,陈珍珠笑的很是自信,“许老板,你放心吧,保证今天晚上就能给你发出去。”
电汇的钱可不是像现代那样即打即收,陈珍珠能承诺说今天晚上就把货发出来,说明她对许漾的信任值得她垫这么大一笔资金。
从穗港运过来这么一批女装,少说也得5天左右的时间,店里的库存也很难撑到那个时候,好在陈珍珠前几天打过来试款的货已经到了,可以铺进来暂时应急。
吃了饭,许漾就坐公交去了店里。三轮车要给吴向荣拉货用,家里连辆代步的车都没有了,许漾紧紧拉着扶手随着颠簸的路摇晃着,心里想着等赚到钱了一定要先买一辆车。
第二天的热度依然不下,许漾和苏曼从公交车上下来,远远的就看见店铺门口的队伍已经排的老长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小跑两步。
“老板!”刘芳宁看见许漾过来,赶紧迎了过来,“我今天早上到的时候门口就围不少人了。”
她们是早上八点上班,但是八点到九点是准备时间,真正开始营业也是从九点开始,可是现在七点多就有顾客在外面等着了,这让她们有些措手不及,她们可还什么都还没准备呢。
许漾扫了一眼,见刘芳宁给顾客们搬了凳子,也上了瓜子儿花生糖块的吃着,没让顾客干等着,她心里点点头。
“别急。”许漾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和,“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先把开业前的准备做好再说,顾客那里先安抚着,她们愿意等就好好招待,不愿意等的,就劝她们离开先去做别的事情,回头再来逛也是一样的。”
有了许漾的话刘芳宁心里安稳了不少,她点了点头,想起昨天许漾叫人给等待的顾客送酒酿小圆子,她顿了顿说道:“老板,早上有些寒凉,顾客们在这里等了许久,要不要买点儿粥水的给她们?”
许漾点点头,“你是店长,这些小事你做主就行,这些记录在账就好。”一桶粥也不值几个钱,却能展现Lan女装店铺的好形象,何乐而不为呢。
许漾的话让刘芳宁喜上眉梢,没有什么比老板放给你权利更让员工开心的了,她响亮了应了一声,“老板,我这就去买粥。”
许漾点点头。
苏曼看了全程,笑道:“这个刘芳宁挺不错的。”
许漾轻声道:“再观察,观察。”
许漾快步进了店里,康成和刘冬慧已经在搭配衣服了,小丽在熨烫衣服,刘冬艳和强子在挂吊牌,许漾雇的保洁阿姨正在擦拭试衣间。
“小雨,怎么是你在拖地,宋招娣呢?”许漾皱眉。
昨天宋招娣没来,许漾可以理解为是她的通知不到位,可是今天是她提前说好的时间地点,她答应的好好的还没来,连个通知都没有,那就是她的不对了。
小雨直起身子,迷茫的看了许漾一眼,“老板,谁是宋招娣啊?”
“我之前通知过,店里会新来一个保洁,帮张阿姨分担一些工作。”许漾注意到张阿姨的身形一顿,虽然是背对着自己的,可手下的动作慢了许多,明显是在仔细听这边的对话。
“哦。”小雨恍然,“老板,她没来。”
许漾点点头,“冬艳,你记一下宋招娣旷工,按照事假扣款。”
“好。”刘冬艳抬头回了一句。
许漾环顾众人,扬声道:“我们店的规定,任何员工无故旷工超过三次直接辞退。希望大家牢记在心里,店铺里的规矩就是铁律。”
“知道了,老板。”众人应声。
小雨看着许漾的身影有些害怕的低下头,原来老板严肃起来的样子还挺吓人的,跟她平时笑盈盈的样子差距好大。
许漾出去把钱给陈珍珠打了过去,回到店里并没有闲着,她没在店铺里面帮忙,而是站在店外亲自将红豆粥、水果等小吃送到顾客的手中,和顾客们闲聊几句。
这些顾客有的是昨天没凑上热闹的,今天过来凑热闹的。这年头的娱乐项目少,一点儿小事都能让人议论许久,许漾家的活动又搞得如火如荼的,她们这群听说了新鲜的人又怎么能不过来围观一番。还有的是回头客,昨天没买够,今天再过来买。还有的是今天特意带着亲朋好友过来的,自己顺便来集个赞领双袜子的。还有的纯粹是被大奖吸引,想过来试试手气的。还有的是看了南方报纸上刊登了Lan店铺的消息,特意过来的。
总之,许漾的店铺是真真正正的火了!
第374章 打探军情
九点钟一到,店铺准备就绪把大门一开,排队的顾客就迫不及待的涌了进去。有了第一天的经验,再次遇到这么多的顾客,几个人不慌不忙,显得游刃有余。
许漾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其他女装店的老板过来探虚实。本来她们还以为许漾的店铺第一天开张,声势搞得这么浩大,那上千块的礼品是说送就送,人多一些也无可厚非。
那Lan女装卖的可比她们贵多了,顾客们也不是傻子,有便宜的衣服不买,傻乎乎的送上门,排着队的挨宰,等第二天顾客们回过味儿来了,自然会重新回到她们的店里来买衣服。可谁知道第二天,Lan女装店铺门都没开呢,门口就排起长队了!那些人一窝蜂的涌向了Lan,连原本进了她们店铺的熟客都被吸引走了。
这跟她们想的可完全不一样!那些老板的心里痒痒的,都想来瞧瞧,这Lan女装到底给顾客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她们自愿当冤大头给许漾宰。
结果,还没进来呢,肚子里的酸水都要冒出来了。瞧瞧那人头攒动的店铺,瞧瞧那外面乐呵呵排着的长队。怎么就一根筋的往这里跑,再往旁边走走就有不少店铺,就不能往那边的店铺看看吗!一个娘们似的男的给你们盛一碗粥都能乐的合不拢嘴,矜持呢!
等进店一瞅,心里的嫉妒更是压都压不住。你说说,都是卖女装,你装成这西洋景似的干什么!这亮堂的,都晃眼睛,大白天的还开着灯,真是不怕浪费电!还有那名字,叫什么Lan女装,她们读都读不顺,像她们一样叫‘凤霞服装’、“梅姐女装”的不好吗!
再看看那一水儿盘靓条顺的帅哥美女,一个个的软着嗓子的问她们有什么需求,她们一个个地地道道的江南人也被这和煦温柔的小调儿软了态度!还有那上面挂着的衣服,瞧着是比她们的好看一些,质感看着好点儿,但你卖这么贵!
这姓许的咋这么能整那么多花样!
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许漾已经笑盈盈的走了过来,“张老板,王老板,李老板......你们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我知道咱们大学城的商户们团结友爱,没想到姐姐们还真来照顾我生意了。”许漾亲切的拉着几人的手,来到最贵的衣服面前,“来来来,挑一挑,看一看,我给姐姐们搭配出最好的。”
几个老板还想着打探军情呢,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被许漾拉着买了一通,等被许漾客客气气的送出门的时候人还恍恍惚惚的呢。别说,这Lan女装还挺适合自己的呢。
等外面路口的凉风一吹,她们才如梦初醒,不对啊,她们不是去打探军情的吗,怎么还给竞争对手送钱去了!
于是,她们恶狠狠的冲向抽奖台,将一沓抽奖票往桌上一拍,“抽奖!”
谢季萌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这不是压他价的张老板吗!于是他也恶狠狠的把抽奖箱墩到桌上,粗声粗气的说:“抽!”
张老板被吼的身形一顿,看看,看看,这Lan女装的人终于露出了原型,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整个店铺里的人都和风细雨的,衬得她们这些整天举着叉杆扯着嗓子吼的老板们像是乡下的泼妇似的。
“你什么态度!”张老板竖起眉头瞪着谢季萌,“你们Lan女装店铺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张老板身后的其他老板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起来,势必要和谢季萌大吵一架!
谢季萌把头一低,麻溜道歉:“对不起!”
张老板一顿,到了嘴边的叫骂声哑在了嗓子眼,这么利索的道歉干嘛,就不能跟她干起来吗,一个大男人,一点儿骨气都没有!
“对不起?说句对不起就算了!”张老板紧咬不放,“我在你家消费这么多钱,你就这么凶你们的大客户!”
谢季萌屁股从凳子上挪开,让给徐俊,他抬头,无辜的看向张老板,“我不是Lan女装店铺的员工,我就是坐在这里歇歇脚。”
张老板:“......”
你不是人家员工你坐这儿干嘛,你还给我抽奖!是你的位置吗,你就坐!
围观了全程的顾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扬声为谢季萌作证,“这人刚来,讨碗粥喝,又问人家Lan要了个凳子坐着,确实不是Lan的员工。”
“对,他是我们美院的学弟。”
“这位大姐,你找错人了。”
张老板脸上火辣辣的,“你不是Lan的员工你搭理我干啥,这不是浪费我的功夫嘛!”
谢季萌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你之前欠我的海报尾款没给我,我想问你你尾款还给不给了。”
张老板看看他那浓刘海造型想起来了,这不是给她画海报的那小子吗。
她毫不在意的说:“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想都想不起来了。”她转向徐俊,“抽奖呢,没看见吗?”
徐俊没吱声数了她的票,“一共十三次机会,请抽奖。”
外面的事情自然是没影响到许漾,她正忙着给顾客介绍衣服。宋招娣是十点多才来的,她步履匆匆,头发凌乱,一头细汗,“老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孩子生病了,闹着要妈妈。”她一脸焦急卑微的对着许漾狠狠鞠躬,引得周围正在挑衣服的客人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您先自己看着,我处理点儿事马上就来。”许漾笑着跟顾客道了声歉,然后转头温声对宋招娣说:“你来,我们找个空的地方说话,不能打扰顾客们购物。”
宋招娣才恍然自己不妥的地方,连忙跟着许漾出了店铺。她跟在许漾身后,喋喋不休的道歉,翻来覆去的几句解释就是:我孩子太小,哭闹不休离不开人,我没办法立刻来店铺。字字都是她的不容易她的难处,句句都是她收拾完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有多不容易。
然而,这所有话里没有一句提到她为什么没有跟许漾请假,更没提她给店铺运转造成的麻烦。
第375章 臭小孩,占她便宜
许漾在无人的小巷中站定,她转头笑着看向宋招娣,“你的难处我体谅,所以这次我给你做事假,没有直接辞退。不过,”许漾盯着她的眼睛提醒道:“无故旷工3次,不论什么原因直接辞退。”
“老板,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宋招娣急的上前猛地抓住许漾的胳膊,在她蹙紧的眉头下又讪讪的松开手,“我家孩子才五个月,老板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最能体谅带孩子的妈妈有多难。孩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难受了只会哭闹,我得给她收拾,哄她,不把她弄好,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就算上厕所,我都得抱着她。老板,我真的不是故意迟到的,是我女儿感冒了,我给她喂药,喂药她又吐了......”
宋招娣觑着许漾的面色,见她脸上一点同情的样子,她作势又要给许漾跪,“老板,我求求你,你不要赶我走,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女儿看病吃药可全指望着这份工资呢。”
许漾一把拉住宋招娣,手死死的钳住她硬生生的止住她下跪的趋势。
“我最讨厌有人动不动就跪我!”她冷声道,眸子里满满的厌恶之色。
宋招娣看的一愣,不敢再跪了。
许漾收回手,她双手抱臂,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的看向宋招娣,声音虽缓,但却但字字威严,“我是开店的,不是开救济所的,只有提供了我要的劳动,才能从我这里换取相应的报酬。我的店铺,不养闲人!”
许漾微微弯腰逼近宋招娣,“你说的那些难处我理解,你是保洁,我没要求你坐班,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打扫完卫生你就可以走了。咱们店铺也不是不近人情,孩子没有人带的,也可以带到店里看着,只要不影响做事就行,这些我都跟你讲过吧?”
宋招娣嘴唇动了动,这些许漾是跟她说过,但她又不是不干活,她就是晚来一会儿而已,活儿她一样会好好干的。
许漾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出了声,她摇摇头直起身子,“我自认为我给了你所有我能给的方便,但我这里干活的时间规定好了,保洁需要配合店长的要求对店面进行打扫,所有常规清理工作必须在营业前完成。这是工作守则,也是你必须遵守的纪律。如果你还是没有办法适应,那没有办法,我会跟刀疤说一声,你就回家好好照顾孩子吧,别耽误的孩子,赚钱等孩子再大一些也行。”
“不,不行!”宋招娣怕了,许漾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不要她了?这怎么能行呢!
她又想跪,但是在许漾的目光下到底是没有跪下去。她双手合十,放在面前小幅度的搓着,“老板,我下次不敢了,求求你不要开除我。这活儿是疤哥介绍给我的,我这还没工作就被辞退了,无论是您还是我都不好跟他讲啊,这不是打他的脸面嘛。老板,我往后一定好好做,求求您了,我家里都指望着我这份工作,我婆婆......”
“好了!”许漾出声打断她,她瞥向宋招娣做作的泪眼上,“我说要现在辞退你了吗?”
宋招娣愣住,许漾确实没直接说,可她刚才那意思不就是要开除她吗。
许漾抬手看了看手表,冷声道:“我说了给你三次机会,那就是三次。还剩下两次机会,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份工作,那请你你好好珍惜。”她抬脚往外面走,和宋招娣说话已经耽误了好几分钟,“今天的保洁工作已经完成了,你回去吧,今天就按照旷工一天扣款,明天准时到岗。”
话音落下,人已经
“老板!”宋招娣看着许漾无情走开的背影跺了跺脚,她又不是不做,为啥要扣她的钱啊?她这不是来了吗,补上不就行了吗!
而且令她心惊的是自己抬出刀疤这个人物,许漾竟然也寸步不让,她不是求着刀疤他的吗?
宋招娣的这些想法许漾不知道,她一头又闷进了生意里。
从补习班回来,周茜就像是放出笼的鸟,将书包扔到沙发上,一秒不带停留的,匆匆兜了一点儿吃的就跑出去玩儿了。
学校附近的一大块空旷的地上,聚集了附近不少的小孩。他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激烈地扔沙包,有的在灵巧地跳皮筋,还有的专注地抽着陀螺。更有聚在一起抓拐的、埋头玩儿“东南西北”的、以及趴在地上瞄准弹玻璃球的......
欢快的笑声老远都能听得见,周茜忙不迭的摁着自己鼓起的兜往吴璇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茜到了这里就像是到了欢乐老窝,玩儿的不亦乐乎,其他的孩子陆陆续续的都回家了,她还和一些顽固分子坚挺在广场上。
苏筠从公交车上下来,秀气的眉头狠狠的皱了皱。她甩了甩酸痛的手,狠狠的踢了一脚旁边的行李箱。
“什么鬼地方......”她低声抱怨着,垂眸看着脚上的小皮鞋,娇气的眼眶忍不住红了红,走了这么远的路,她的脚快痛死了。
她苏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从京市跑来临江,一路颠簸,火车硬座又脏又臭,坐的她浑身僵硬,骨头都要散架了。车厢里混杂的气味儿冲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还有那些蛮横不讲理的乡下人,占了她的位置还反过来骂她!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却发现钱包早被偷了,她最爱的包包还被划了个大口子!这可是她最贵的包包,外国货!想到这里,委屈又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堂姐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可是苏筠实在是不想走了!
“喂,小孩。”苏筠朝着那边扎着两个冲天辫正在欢快跳格子的脏丫头喊道。
没人理她。
苏筠不死心,又喊了一声。
周茜抬起头,随意用袖子蹭了下额头的汗,她看向苏筠,“我不叫喂,我也不叫小孩。”
苏筠皱眉,要不是她实在走不动了,她才不愿意跟这样的野丫头说话呢。可是谁叫她现在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呢。
“那你叫什么?”她耐着性子问。
周茜瞥她一眼,“我叫大姐姐。”
苏筠:“......”
臭小孩,占她便宜!
第376章 发财的手势
苏筠才不上周茜的当,转头就冲其他玩儿的正嗨的小孩喊道:“小孩,帮我叫个人。”
结果,她喊得再响,也没有人理她。这群小家伙们精得很,一边玩儿一边打量着苏筠,这人空着手,连块糖块都没有,就想使唤人?傻子才干,她们小小的脑子里装满了大大的清醒,马上大人就要来揪人了,这最后玩闹的功夫谁有空搭理一个陌生人。
“周茜,别搭理她了,该你丢沙包了。”吴璇远远的朝着周茜砸过来一个沙包。
周茜抬起胳膊,利落地把鼻涕往胳膊上一蹭,“等等,我去问问她啥事儿?”
周茜蹬蹬蹬几步跑到苏筠面前,警惕的望着她,“你找谁?”
苏筠本来不想理这个要占她便宜的坏丫头,可惜她现在又冷又累又饿,脚痛的一步都走不了,面前这个唯一愿意理会她的小屁孩是她唯一的希望。
苏筠瞧了周茜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们这片儿家属院里,姓雷的人家你认识吗?”
雷姓并不常见,她们这边姓雷的周茜就只认识一个,不就是对门以前经常跟老周比的那个大块头吗。
“打雷的雷?”
苏筠惊喜的点点头,“你认识?对,雷刚,他爱人姓苏,你知道吗?”
“你找他干啥?”周茜的眼睛在苏筠的身上打量着,长得这么漂亮穿的这么好看,就是娇滴滴的,很像张大妈嘴里的小狐狸精。
该不会是和乐乐妈妈抢大块头的吧?周茜浓黑的小眉毛竖成八字,看着苏筠的神色也不善起来。
乐乐妈妈和许女士一样香香的,周茜喜欢她来玩儿。每次她来家里玩儿的时候,都会给她带黑乎乎的糖,说叫巧克力,是高级的外国货嘞。她可不能让乐乐妈妈被小狐狸精挤走!
“你和他什么关系?家是哪儿的,有介绍信吗?”周茜叉着腰,像是审犯人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砸向苏筠。
苏筠皱了皱眉,心里觉得这小孩真烦人,问七问八的。无奈她是自己唯一能叫过来的小孩,只好耐着性子应付着。
“我是雷刚爱人的妹妹,京市来的。”她语气生硬,带着些不耐烦,“其他的,你一个小孩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去把我姐叫来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茜在脑子里捋了捋,大块头爱人的妹妹,那不就是乐乐妈妈的妹妹吗。奥原来不是来做小狐狸的,是来找姐姐的啊。
周茜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多少钱?”
苏筠一愣,谁说小孩淳朴的,她看都是狡诈的魔童。
她抱臂翻了白眼,“你要多少?”
周茜冲苏筠比了个耶,想说两毛。
“两块?!”苏筠震惊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喊道:“你狮子大开口啊!做个车也没这么多钱!”
周茜默默的把那个“耶”收回到眼前,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原来这是发财的手势啊,怪不得许女士爱用,她现在看这个手势都金光闪闪的呢。
她又抬头看看苏筠,城里来的人就是有钱!她刚刚应该用双手比的,周茜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
苏筠看着周茜脸上后悔的神色,生怕连她都不愿意帮自己叫人了,顿了顿,她讨价还价道:“两块太贵,便宜点儿。”
周茜犹豫着,她不知道少一点儿的手势该怎么比。
苏筠见她这个样子,连忙道:“一块钱,愿意你就干,不愿意我找别人。”
周茜抬头,脆生生道:“成交!”她黑黝黝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筠,“你可不许骗小孩,赖小孩的账!”
苏筠没好气的白了周茜一眼,“呵,谁赖皮谁是狗!”
周茜满意了,拔腿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发财了,发财了!”
苏筠看了看脚边的箱子,连忙冲周茜的背影喊道:“哎,记得让她开车来!”
周茜头都没回,跑的那叫一个慌不择路,生怕晚一秒这城里的傻大姐就飞了。周茜两条小短腿倒腾得跟装了马达似的,脚底板都快跑出火星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后有十八条恶犬在追。
吴璇她们看着周茜的背影,疑惑嘀咕,“周茜怎么走了,她不说今天她要玩儿到最后吗?”
周茜一溜烟冲进大院儿内,周衍正抱着安安在楼下和小朋友们玩儿,见周茜一副被狗撵的样子,连忙扯着嗓子喊她:“你干甚去?”
安安也看见姐姐了,立刻兴奋地蛄蛹起小身子,朝着周茜的方向努力爬了两步,冲着她的身影抓了抓小手,口齿不清的喊着:“茜,茜......”
周衍把安安抱进怀里,“小可怜,小疯子不理你。”他用鼻子戳戳安安奶香奶香的脸蛋儿,戳得他咯咯直笑,抖着身子躲避着周衍的鼻子,头上小企鹅帽子的翅膀也跟着晃悠着,可爱极了。
两人正笑闹着呢,就看到刚刚窜上去的周茜又蹬蹬蹬的跑下来了,手里还攥着雷刚的衣袖。
雷刚那么大一个子,被周茜牵着往前跑,只能使劲儿弓着腰,弯着背,模样看着既笨拙又有点滑稽。
“茜茜,我还没牵自行车,你等我把车牵出来,我骑车带你更快。”
周茜猛地刹住脚步,小脸一板,立刻反手推他去车棚,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去呀!”
雷刚被周茜这急吼吼的态度弄的哭笑不得,他一边往车棚走一边把蹿到了脚踝上的拖鞋拽下来穿好,一阵风吹过,只穿着跨栏背心的他,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的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把车推了出来。
“快走,快走,你小姨子等你都等的急不可耐了。”周茜像只猴子一样蹿上了后座。
雷刚:“......”
这孩子说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在地上蹬了蹬,长腿往后一挥,周茜灵巧的一矮头,躲过雷刚的大长腿。链条嘎吱响了两声,带着两人朝着苏筠的方向而去。
苏筠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原先玩闹的孩子也一个个的回家了,空旷的四野只剩她一个。太阳沉入西山,将最后一丝余热也带走了,一阵风吹过,苏筠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她外套也被偷了,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想起自己最爱的呢外套被偷了,苏筠又想哭了。
正觉得万分委屈时,一眼瞥见了雷刚骑车而来的身影,她立刻惊喜地挥了挥手,喊道:“姐夫!”
“小筠,你怎么来了?”雷刚拧眉看向苏曼这个骄纵任性的堂妹,只觉得头疼不已,“叔叔和婶婶知道你过来了吗?”
苏筠瘪着嘴,不语。
雷刚一提腿,周茜立马一矮头,等车子停下,周茜跳了下来。
她不等两人寒暄完,蹬蹬蹬冲到苏筠面前,伸手,“一块钱!”
第377章 学习
“她给你了?”许漾咬着苹果问身旁跟她叽叽咕咕的周茜。
周茜顿时火冒三丈,浓黑的小眉毛直直竖起,她重重的拍了一下手下的沙发,引得许漾怀里的安安凑着脑袋过去看。
“没有!”周茜恨恨的喊了一声,“她骗人,她根本一毛钱都没有,她就是个大骗子!”她控诉的声音在整个客厅中回荡,连桌子上的绿萝都彷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叶片颤巍巍的抖了抖。
“漾姐,你不知道。”周衍从毛线中抬起头,对许漾描述着自己下午看的场景,“这小疯子跑跟飞毛腿似的,我们叫她,她连头都不回一下!雷叔叔被她拉着,鞋都跑飞了一只。 ”
他幸灾乐祸的看向周茜,乐得见牙不见眼,“结果毛都没收到。”
“大傻蛋闭嘴!”周茜怒视着周衍,气不过的伸脚踹向他。周衍早就防着她这一手,灵活的一抬腿,轻巧地躲了过去,还得意的晃了晃脚尖。
许漾将吭哧吭哧往沙发另一边爬的安安轻轻拽了回来,顺手将苹果核塞进他肉乎乎的小手里。安安得到了甜美的苹果,乖乖的靠在许漾身边坐着,他捧着苹果核美滋滋的塞进嘴里,用他的小米牙啃着,美得眼睛弯成弯月牙,他仰着脸对许漾笑,好像在说妈妈给的果果很好吃。
许漾被安安这乖巧的小模样看的心都快化了,立刻化身啄木鸟,哆哆哆在他嫩滑的小脸蛋上啄了好几口。
安安被打扰了吃果果,“嗯,嗯,嗯”的表示抗议,一双小手紧紧的抱住苹果核,飞快的往自己怀里藏,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警惕的盯着许漾。
“好好好,妈妈不闹安安了。”许漾爱怜的摸了摸小家伙的小脑袋,“安安好好吃果果。”
随即,她坐正身子,抬手拿起茶几上的书,倚回沙发里,看向气鼓鼓的周茜,“周茜,这件事的症结就在这里,你没收定金就付出了全部信任,急吼吼的帮她做事,生怕她这个人少钱多的人返回了,这笔高额报酬从你嘴边溜走了。”
周茜被她说中了心思,嘟了嘟嘴巴,不服气的说道:“反正我知道她在哪儿,她不给我钱我就天天去找她要。”
许漾笑着翻了一页书,“那都是之后的举措了。”她说着,目光温和的扫过眼前的四个孩子,“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信任要有底线,诚意要有凭证,永远不要相信别人空口白牙画的饼。先拿到定金,再全力以赴,即便对方失信,也能减少你的损失。”
“嗯!”
旁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小奶音。
许漾笑着转头去看,就见安安抱着苹果核乐呵呵的点头,她弯了眼睛,柔声道:“安安听懂了啊?”
安安又啃了一口果肉,美得小脚丫一翘一翘的,对着许漾点了点头,嗯嗯的,不知道是在回答许漾的问题还是在逗她玩儿。
许漾伸手挠了挠他肥美的小下巴,“你个小人精。”
“听见了吧?”周衍冲周茜踢踢脚,“下次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周茜气哼哼的把周衍的脚给踢了回去。
“许阿姨,这道题应该选什么?”林郁拿着一张英语卷子凑了过来。
许漾拿过来一看,是一道间接引语和过去进行时的组合题目。她拿过林郁手中的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开始写,“过去进行时描述一个在过去特定时刻正在持续进行的动作,它的结构是was\/were + 动词的现在分词 (V-ing)的形式。但这个句子是间接引语,间接引语的核心规则是当当主句动词是过去时态时,从句的时态后移。一般过去时就要后退成过去完成时,过去进行时就要后退成过去完成进行时。”
她观察着林郁的表情,确保他真的听懂了,这才继续往下讲:“所以这句话里,was watching需要后移为had been watching。”
林郁点了点头,在空格里选上正确的答案。
“许女士,你不是教语文的吗,怎么连英语也会?”周茜光是听,都觉的有人拿针刺她的耳朵。“平时你也老看那些蝌蚪书,你还跟着广播读,你不头疼吗?”
“我会的可多着呢。”许漾重新拿起书,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况且,英语是一门非常重要的语言工具,学好英语,走遍天下都不怕。”
她目光扫过众人,挨个点过去,发出灵魂拷问:“史丹利大师,你想想,万一你人都站在国际领奖台边了,却因为听不懂‘上台’而错失金牌,你那些棒针怕不是要气得自己织出个冤字!再说周茜,你到了国外餐厅,想吃牛排汉堡,结果因为不会英语,人给你端上来一杯冰水,你哭不哭?还有林暖和小蘑菇,要是出国留学,老师在台上讲课,你俩在地下干瞪眼,连作业是啥都靠猜,难不难受?”
周衍看了看手里的毛衣,周茜咂了咂嘴,林郁和林暖同步低头看向手里的作业。
“学好英语我就能吃牛排了吗?”周茜扒着许漾的手臂将她的头钻进许漾的怀里,“那个汉堡是啥呀?好吃吗?”
“好吃的不得了,比红烧肉还好吃呢!不过,你得会说英语才能吃上。”许漾随口忽悠着,“你不会说英语人家都不让你进门,你要硬闯人家拿真理biubiu你。你只能眼巴巴的趴外面看着别人大快朵颐,馋的口水直流。”
那怎么能行!
这洋鬼子的饭她必须得尝尝咸淡,又是牛又是堡的,肯定好吃!这英语,必须得学起来!
周茜眼睛滴溜溜的转,她只学点菜的不就行了。
Lan女装持续爆火,连着一周,店里天天都人头攒动,从早到晚都是爆满。尤其是随着南方报纸的推广和顾客的口口相传,不少人都慕名前来,更是引爆了临江城的热度。看得周围女装店铺的老板牙痒痒,怎么就发了狠了忘了情呢,一个劲儿的往这家店铺里钻呢!
从第四天开始,许漾就不再全程参与Lan女装的日常运营了,转而将精力投入到筹备Anna女装新店的开业事宜中。
十月十一号,许漾给康成这些Anna女装的人员放了假,刘芳宁几个压力倍增。好在几人经历了前几天的盛况,除了刚开始稍显忙乱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十月十二号,Anna女装静悄悄的开业了。
第378章 准备
和L‘an女装开业时的锣鼓喧天不同,Anna女装开业的极为低调。
开业那天,人们经过门口的时候,初看的景象和往常无异,只是往日总是紧闭的大门被大大的打开了,露出里面独具格调的陈设和装饰。门口两侧静静摆放了些贺喜的花篮,悠扬的音乐自店内流淌而出,为这条熟悉的街道平添了一份不同往常的气息。
康成他们几个经过前几天的锻炼,已经对整套流程烂熟于心了,此刻Anna女装开业心里也镇定的很。
大家换上Anna女装的统一制服,头发利落的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胸牌板正的别在左胸口处,每个人都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喷上了许漾托人从香江搞来的高档香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干练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康成英俊帅气,刘冬慧甜美温柔,苏曼气质怡人,就连帮忙熨烫衣服的小丽都打扮的干净利索,统一的制服穿在他们身上,显得肩高腿长,气质高雅,从人看店铺就能明白这家店铺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徐俊,别看外表软萌可爱俊,内里却十分有料。许漾在发现他有胸肌和腹肌的时候直接将他板正的衬衫给没收了。
做我的员工,你无需这么保守!
许漾给他换了一件白色深v透视衬衫,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紧实的皮肉。衬衫尾端扎进白色的西装裤中,将小腰勒的细细的。徐俊举着带着银镯子的手,无措的抓着自己的领口,银镯子在他的手上晃荡着,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配上许漾精心给他做的妆发,让他像个被无良老鸨逼着出来站街的美丽失足者,引得旁边照相馆的张老板疯狂的抓拍。
徐俊又是羞又是囧,偏偏旁边还有个猥琐男对着自己喊:“对,就是这样,嗯,好棒。啊,再来一次!”
气得徐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臭拍照的比他这个流氓混子还流氓,连他一个大男人都要开黄腔,呸,不要脸!
张老板却像是被奖赏了一般,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就是几连拍,“oh,对,狠狠瞪我!”
徐俊:“......”
要不是看在这人是老板请来的份上,徐俊真想偷偷绊他一脚,让他摔个大马趴!
许漾在大学城里找了一批又高又瘦的女学生过来当模特,谢季萌给领着过来的。
一个大男人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中间,像是误入盘丝洞的老实人,一路上不自在极了,两条长腿倒腾的飞快,拉出距离后又默默的站在原地等一会儿,如此反复。
好不容易把人带到许漾面前,他顿时如释重负,语速飞快的撂下一句:“人都齐了,我先去帮忙了。”说完便头也不抬的溜了。
许漾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她转头对着正好奇打量Anna女装店铺的姑娘们笑了笑,扬手对康城招了招,“小康,模特们到了,你给他们分一下要穿的衣服,顺便帮他们把配饰都装饰好。”
康成闻声走了过来,长腿在挺括的制服中交错,随着他走近,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送来,他微微欠身,微笑着对姑娘们说:“我带你们去换衣服,装扮起来,一会儿我们先彩排一遍。”
姑娘们看着高大帅气,彬彬有礼的康成,忍不住有些羞涩。有的脸上还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红晕,一个个变得比平时文静了许多,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朝着店内走去。
人交给康成,许漾放心,她缓步走到外面的木制平台上,仔细检查着预备好的茶水和糕点。平台布置得十分雅致,错落着摆放着几张精致的藤编桌椅,巨大的遮阳伞从旁侧花坛自然地延伸出一片阴凉。铺着白色流苏桌布的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欧式骨瓷茶具,红茶在壶中氤氲出醇厚的香气。色彩鲜艳而小巧精致的茶点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茶具周围,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整个场景闲适而优雅,仿佛直接从某部外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咖啡馆画面。
“许同志,你看这行吗?”街口卖鸡蛋糕的李老板指着桌子上的那些糕点有些无措的问。他总觉得,他一个卖鸡蛋糕的,跟这种地方不太搭。要不是许漾过来找他,说的天花乱坠,什么独家供货,在上层阶级打出自己的品牌......
他是听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只知道,到许漾这儿来,能做一份长期的生意。
许漾笑眯眯的捻起一块桃酥塞进嘴中,桃酥被做的很小巧,两根手指可以轻松捏起。桃酥里加入了不少的牛奶和鸡蛋,酥而不掉渣,一入口,浓郁的奶香味瞬间溢满口腔。
“嗯,糕点不是很甜,也不腻,李师傅的手艺真是不负众望,真的非常好吃!”许漾冲李师傅点点头,“今儿开业,我店里人手不够,只能麻烦您在顾客要吃点心的时候,补补货,顺便在顾客们离开的时候,给她们送上一份。”
“好,好。”李师傅乐颠颠的答应了,毕竟许漾可是说了,她这儿今天用了多少,就结多少,他巴不得在这儿给顾客们送上点心呢。
许漾笑着提醒,“李师傅,这些糕点的名字就按照我给你的说的叫法说啊。”鸡蛋糕,果子什么的太普通,换个花名更让人稀罕。
李师傅卖了半辈子糕点,从来没教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什么吃风开克,什么哭克,什么舒芙蕾,什么瑞士卷,杯子蛋糕......不就换种花样么,叫那么多名字,他都快不认识自己做的东西了。
好在他记了小纸条,要不还真叫不全。
“许同志,我知道了,一定会按照你的说法叫的。”
许漾交代好李师傅,又转去一旁凉棚下正摆放着做头发工具的戴师傅那儿。
“戴大姐,一会儿客人们过来,您不要急,就慢慢做,咱们不赶时间,主打的就是一个精致和细节。”许漾仔细的嘱咐着,“客人们如果说不想要您推荐的造型,那咱千万不要再继续往下推荐了,您叫我过来就行。”
戴大姐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庞上笑眯眯的,闻言笑着点点头,“许同志,我知道了。”她是许漾包了一天的,做多少都是那些钱,当然不会像自家做生意似的赶趟。
许漾笑了笑,“那一会儿就麻烦您了。”
第379章 他被非礼了
“老板,康哥说模特们已经准备好了,要您过来看看。”刘冬慧推开门探头出来四下看了看,在找到许漾的身影后喊了一声。
许漾正在交代保洁阿姨王阿姨摆放院子两旁的桌椅,闻言她朝刘冬慧应了一声,继而转头对保洁阿姨交代道:“王阿姨,桌椅上一定不能藏灰,即便是桌腿,椅子腿儿也都得注意,这些都是细节,客人们坐下就能看见的。”
“老板,您放心,我这就重新擦洗。”王阿姨连连点头保证道。
许漾点点头,“辛苦阿姨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给大家发奖金。”
王阿姨一听有奖金拿,心里更是愿意了,脸上的笑也更加的灿烂,“老板,您先去忙,我很快就把这些桌椅都擦好,一会儿您过来检查就成。”
许漾点点头,走进店中。
大厅中开着灯,灯光在光亮的地砖上、金属镜面、玻璃上折射,互相交相辉映,将整个店铺渲染的金碧辉煌,璀璨夺目。置身其中,好似置身在高级的宴会厅中一般,流淌的音乐像是宴会上的圆舞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哒哒声,像是翩跹的舞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纸醉金迷的氛围中。
那些换上了衣服的女孩们更是忍不住啧啧称奇,好像自己也成为了即将登场的公主们一样。她们小心翼翼的抚了抚身上的衣服, 轻轻抬了抬脚,高跟鞋与地面响起清脆的磕碰声。她们的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曾在外国电影里见过的精致生活,此刻仿佛也触手可及。
康成给最后一个女孩整理好挂在脖子里的珍珠项链,退后两步仔细观详了两下, 这才点点头,他走到许漾跟前,微微低头,“老板,已经搭配完成了,您看看有什么要调整的吗?”
许漾点点头,清脆地拍了两下手,“所有人,面向我,站成一排。”
随着许漾话音落下,姑娘们齐刷刷的按照她的要求行动起来,迅速而整齐地在她面前列好了队伍。
许漾一个个看过去,康成和刘冬慧跟在她的身后跟着走过去。
“给她配一顶红色的贝雷帽吧,黑裙子白衬衫到底单调了些,虽然腰间的红色腰带和胸口的白色山茶花也能吸睛,可是这么小的面积吸睛不够,加顶红色的帽子在秋天这个季节即吸睛显得喜庆,也保暖修饰头型。”
刘冬慧立马取了一定红色贝雷帽戴到许漾说的女孩的头上。
“确实不错。”康成抬手在本子上记录了下来,随后走到旁边,选取了一双金色的高跟鞋走到旁边的穿着白色长袖修身包臀及膝长裙的女孩身边,叫她换下脚上的黑色高跟鞋。
“裙子通体白色点缀着金色的刺绣山茶花,颜色不够让人聚睛,配上这双金色的高跟鞋,行走间就能将人们的目光从她的脚上定位。”
许漾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很好的想法。腰间可以再配上金属腰链,行走间摇曳生姿,更好看。”
康成眼睛一亮,“多层金色宽腰链能修饰腰间线条,显得腰身更细,与脚上的鞋子和服装上的花纹也相配。”
接下来不用许漾多说,康成就知道怎么查漏补缺了,给穿着卡其色大衣的女孩配上同色系的手套,给穿着黑色大衣的姑娘带上一副纽扣同色的金属大耳钉和手链,或者是给姑娘的手上添了一个包包。
许漾满意的点点头,康成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
“冬慧,你觉得她要做点儿什么改变呢?”许漾指着面前穿着黑色皮衣和皮裙的女孩问。
刘冬慧微微有些紧张,她不如康成那么有天赋,简单的东西在他手里都能搭出好看的样子,她只在电影和海报里看过女明星们的穿搭,加上平时自己爱打扮一些,对于怎么穿搭她还真是凭自己的直觉和许漾教的那些简单的理论知识。
她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皮衣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女孩披散着头发,光洁的小腿踩在黑色的高跟鞋中,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不和谐。
她努力的将脑海中的知识往面前的姑娘身上套,“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打底,可以给她配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黑白对比更加分明,也更容易形成视觉冲击。”
许漾点点头,示意她给模特换上。她端详了模特片刻,继续问:“还有吗?”
刘冬慧踟蹰半响,犹豫道:“黑色的高跟鞋跟皮衣利落的风格是不是有些不搭配,但是配裙子,高跟鞋又挺合适的。”
“那就都试试。”
刘冬慧就拿了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给模特试,可是还是感觉有些怪。
许漾开口提醒:“换成尖头的会更合适,皮衣算是又个性的一种衣服,尖头比圆头更具有进击性。”
“平底也比高跟更舒适,更加适合办公的女同志。”康成赞同道,又补充了一句,“加个黑色的丝袜更保暖。”
刘冬慧眼睛一亮,迅速按照两人的说法调整了,这下终于顺畅了,保暖也有了,舒适度也有了,最重要的是还很时尚。
“头发最好是卷发,或者弄到脖子处就好,太长了或垂顺的头发显得太乖了。”许漾最后补充了一句。
刘冬艳应了一声,连忙调整。
接下来,许漾看了剩下所有的穿搭,挑出一些小毛病让两人调整。
苏筠早上醒来时,家里只剩下做事的阿姨。苏曼一家早已各自出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顿时觉得百无聊赖。
想起苏曼说她工作的店铺今天开业,苏筠准备去看看,虽然她不知道堂姐为什么自找苦吃,去一个个体户里面打工。
苏筠到的时候,店铺还没开业,有个男的正站在梯子上往墙上贴海报。苏筠扫了一眼就绕过梯子往前走,谁知被地上的工具绊了一跤,脚尖踢到梯子上,梯子猛地一晃,站立不稳。下一秒,一个男人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摔进了她怀里!
男人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揽住她的脖颈,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她身上。苏筠娇弱的小身板哪里支撑的住一个大男人的重量,被他带着栽倒在地上,双手撑在男人两侧,嘴唇恰恰好好磕上了男人的嘴唇。
苏筠:“......!!!”
谢季萌:“......!!!”
有人耍流氓!
她\/他被非礼了!
第380章 豁达
苏筠一瞬间瞪大双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双手慌忙撑住身子,猛地往后仰,将嘴唇从身下的臭流氓的嘴上扒开。
“啪!”
谢季萌被打的脸一偏,人也懵了,白净的脸颊上迅速浮现一个清晰的红色五指印。他猛地转过头,长长的刘海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瞪向上方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女孩。
女孩杏眼圆瞪,脸上羞愤交加,染着一层薄红,细细的柳叶眉恼怒的蹙着,眼神却凶的像只要咬人的小兽,恶狠狠的蹬着自己。可这凶狠的眼神放在她娇美的脸蛋上,不仅没破坏她的美,反倒让她显得更为的生动鲜活。
那双柔软粉嫩的唇悬停在自己触之可及的上方,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谢季萌忽然一时之间忘了动作。
“啪!”
苏筠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谢季萌被她这一巴掌打的脸偏向另一侧,这下好了,两边脸彻底对称了。
“臭流氓,还不快松手!”
谢季萌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牢牢的挂在人家女孩的脖子上!他的脸腾的一下红的更厉害了,好像,是自己不要脸,抱着人家女孩的脖子不放,要不然,刚才也不能,不能......
他手忙脚乱的松开自己的手,声如蚊蚋的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梯子就倒了,我掉了下来,下意识就......”
话没说完,他就被已经爬起来的苏筠狠狠踢了一脚腰侧,谢季萌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自己的腰,蜷缩成虾米状,发出一声闷哼。
苏筠居高临下的蔑视着谢季萌的惨状,狠狠的用手背擦着嘴唇,粉嫩的唇瓣被她粗鲁的动作蹂躏的红肿她也不停手,毫不掩饰的嫌恶的像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恶心的东西一般。
“下次别叫我再看到你,见一次,本小姐打你一次!”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家小公主什么时候吃过这样大的亏,这是她的初吻!竟然被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混蛋莫名其妙地给夺走了!
苏筠居高临下的盯着蜷缩着的谢季萌,心里真想打烂眼前这个小白脸的嘴。要是在京市,她非叫人扒了这个混蛋的皮!
苏筠咬着牙,憋着气,扭头往院子里走。
许漾出来看海报贴的怎么样了,就见一个怒气冲冲的小姑娘一股风似的从自己身边路过, 她回头看看那姑娘的背影,喊道:“姑娘,我们还没开始营业,请不要进入。”
谁知,那姑娘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股脑的冲进了店里。隔着巨大的玻璃窗,许漾看见那姑娘朝苏曼走去,苏曼抬起头,似乎是有些惊讶的看向那姑娘,两人说了几句,接着苏曼快步走向那姑娘。许漾心里猜测,这姑娘可能就是苏曼那个最近刚从京市过来的堂妹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门外走,一出来,就看见谢季萌正一手搭在额头上,安静的躺在地上。要不是胸口还有起伏,许漾还以为自己店门口死人了呢。
她试探着说道:“萌萌,站起来~”
谢季萌把手从额头上拿开,“老板,我缓一会儿再站。”
许漾在他脑袋旁边蹲下,有些担忧的扫了他的身体一眼,“没摔伤吧?”别再是工伤了,她可没给员工买保险。
谢季萌摇了摇头,许漾眼尖地瞥见他脸上那两个清晰的红指印,再联想到刚刚那个气冲冲走掉的女孩,心里顿时有了许多猜想。
“那你休息会儿,海报我来贴。”
她站了起来,将倒在地上的梯子扶了起来,自己站了上去,仔细地将海报贴平整。刚贴没多久,就感觉脚下梯子微微一稳,许漾低头,就看见谢季萌在下面用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梯子。
等贴好了海报,许漾拍拍手往店铺里面走,谢季萌去还梯子。刚走进店铺里面,苏曼就带着苏筠走了过来,她有些抱歉的说道:“小漾,这是我堂妹苏筠,她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聊,你看能不能让她呆在这里?”
还不等许漾回答,苏曼就赶紧补充道:“我知道今天开业,是个重要的日子,你放心,我不会让她闯祸的。”
许漾笑了笑,“什么闯祸不闯祸的,来者都是客,曼曼你有亲友来捧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看苏筠妹妹对咱们店铺的衣服也挺感兴趣的,不如就一块坐下,看看咱们店里的衣服。”
苏筠才被堂姐安慰了,虽然眼眶还有些红,但此刻心情还算平静,听见许漾的漂亮话她心里也舒坦不少,她纡尊降贵的点评道:“你店里的衣服还挺好看的,虽然比不上友谊商店里的,但是也不错了。”
她是友谊商店的常客,也跟着家人飞过香江,许漾这里的衣服虽然不比那些商店中的质感好,但比起一般的百货商店还是好了太多了,面料高档不少,款式也都挺好看的,有些搭配友谊商店也没有过呢,看着好看的紧,她打眼就看中了几套。
苏曼恨不得立刻捂上苏筠的嘴,这小祖宗真是被宠坏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听听她那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挑事找茬的呢。
她抱歉的对许漾笑笑,“小漾,不好意思啊,我堂妹性子口直心快,说话不经大脑,不是贬低咱们店铺的意思。”
“堂姐......”
苏筠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苏曼一把拉住手腕止住了话头。
“你别介意啊,我堂妹她从小就眼界高,很少能有入了她眼的东西,能夸一句就已经说明咱们店铺的衣服很好了。”
许漾笑着拍了拍苏曼的肩膀,示意她放心,“咱们刚起步就能达到超过百货商场的程度,怎么能不骄傲呢,还要多谢苏筠妹妹对咱们的肯定呢。不过咱们跟外国还是有些差距,不过有差距才是好事,说明我们还有进步的空间,榜样就在前面,咱们需要奋起直追啊。”
苏曼一愣,随即也是笑了起来,她怎么忘了呢,许漾本就是这样一个豁达通透的人,又怎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她笑着点点头,“你说的对。”
临近十点,一切准备就绪,Anna女装开业了。
第381章 有请模特出场
许漾没想到的是,最先到的会是周劭领导严铁山的夫人。严夫人的长相与许漾预想中的很不一样,是很严肃的长相。
她约莫五十出头,个头不是很高,身材有些微胖,但身板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上衣下裙,黑色的皮鞋打了蜡。脸庞是饱经风晒的深麦色,半短的头发往左边梳着,用两只黑色的卡子整齐的别着,露出光洁却布满细纹的额头,每一道都藏着过去的岁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看人时目光清亮、锐利,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沉淀后的通透与利落,仿佛只需一眼,就能把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我听我家老严说起过你。”她一开口就打破了那种严肃的氛围,嗓音温柔,微弯的眼睛蕴着温和,拉着许漾的手指干燥而温暖,“老严提起你总是夸,说自从你来了,周劭是一天比一天好,也终于有点儿人气儿了。”
她说着凑近许漾,笑着打趣道:“听说周劭在部队里提起你总是一脸笑,以前还总爱加班加点儿的呆在部队里,现在一下班就回家带孩子,老严还打趣他越来越妻管严了。”
小两口的恩爱人尽皆知,周劭和他媳妇半夜在楼下亲嘴儿的事儿连她都听说了。周劭这孩子也是前半生坎坷,少年丧父,一个人撑起家,和她外甥女正接触着,却被村里人挟恩逼着娶了乡下媳妇,后来媳妇又那样......如今看到他总算是苦尽甘来,日子过的幸福,她心里也欣慰。
许漾脸上恰如其分的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来,心里想着估计周劭又拿她做借口了。
她微微低垂着脑袋,似是不好意思,“他怎么在外面胡乱说啊......”
严夫人看着就觉越发觉得小两口感情好了。
“我和老严拿周劭当自家小辈看待,看着你和小周恩爱,我和老严心里这包袱总算是放下了。”
“妈,您可别打趣小许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严夫人的大女儿严南晴笑着拉拉自己的母亲,笑着对许漾头来一个“别介意,我妈就这样”的无奈又亲切的眼神。
严夫人被女儿拉了拉胳膊,笑着顺势收了话头。
许漾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我也总听周劭说起您和严叔叔,说他刚当兵的时候,严叔叔用您做的芝麻糖吊着他训练,说训练达标了,就给一块糖,他偷偷攒着没舍得吃,结果下次训练没达标被严叔叔又给要回去了,周劭心疼的好几天没睡好。”
严夫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严南晴也是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彷佛透过时光看到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被收回糖时一脸委屈的样子。
严夫人轻轻“哼”了一声道:“老严跟我说是给孩子们吃的,没想到是拿我的糖做引子,竟然还偷偷的要回去,怕是这糖都想着法儿的进了他的肚子,回去我就说他。”
许漾亲昵的挽住严夫人的手臂,“哎呀,您可得晚几天,要不严叔叔该知道是我告发的他了。”
严夫人就呵呵笑,“行,那我过几天收拾他。”
许漾领着严夫人和雁南晴到店铺里逛了逛,又把人送到外面最好的位置上坐下。
“杨阿姨,南晴姐,你们先坐着,吃点点心,喝点儿热茶。”许漾亲自给两人倒了一杯茶,“我这儿还有做指甲和做头发的,都是免费的,这会儿没人,要不要去试试?”
严夫人不爱这个,坐着没动,倒是严南晴很感兴趣,立刻站了起来,“哟,那我可得试试,我一直想试试烫头呢。”
“南晴姐,我带你过去。”
严夫人之后是江明妈妈她们,一进来就新奇不已。
“小漾,你这店可真是不同凡响啊。”江明妈妈四处打量,觉得哪哪都不一样,这又大又亮堂的店铺都能用奢华来形容了,还有那院子,谁家卖衣服的还带个休息的小院儿啊,反正她活了那么多年是没见到过。
“你这儿的衣服瞧着可比大学城那边的档次高多了,也适合我们这个年纪段的。”蒋超妈妈赞道,透过硕大的玻璃窗,她一眼就瞧中了正对着她的那套衣服。
其他人也跟着点点头,这家店铺确实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哟,那边还有烫头的,抹指甲的!”黄州妈妈惊讶的指着靠在墙角的造型团队说道。
许漾笑着招呼她们,“一会儿看完走秀,姐姐们可以选身衣服过来坐造型,我们店铺还有专业的摄影师给大家拍写真,都是免费的。”
“真的啊?!”众人惊呼,这又是免费茶水点心,又是免费做头抹指甲的,还给拍照!
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哎,小漾,你说的看秀是什么呀?”
“就是啊,给我们讲讲呗,我们都不懂,别再闹了笑话。”
“是啊,小漾这脑子里都是新奇的点子,咱们这些人可猜不透。”
......
众人七嘴八舌的围着许漾让她讲讲着看秀的事儿,许漾故作高深的笑了笑,“姐姐们,这可是我的王炸,自然是不能提前告诉你们。你们啊,就等着瞧好吧,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
众人都笑了起来,心思被许漾的话高高的掉了起来。
没一会儿,周劭的那些同事领导的家属也都到了,许漾妥帖的将人安排到严夫人身侧按着身份高低坐定。
白露也带着她的妈妈过来了,见着许漾白母就亲切的拉着许漾,连迭声的感谢,还将手里提来的礼品往她手里塞,热情的邀请她过两日到家里吃饭。
许漾是客气了又客气,这才将人安排到位置上坐下。
不等歇口气,她又去门口迎接毛线批发的张姐、医院护士李丽等等这些各行各业的小姐妹们。
许漾还给徐睢和袁浩送了邀请函,今天他们的妻子也都过来了。
总之,凡是能邀请的,许漾都给邀请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了门口广告慕名而来的。
随着中午的临近,越来越多的人来了店铺。徐俊带着白手套站在门口为每位客人拉开铁艺大门,引得每个进来的人都忍不住驻足打量他几眼。
徐俊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勉强按照许漾的要求匆匆对顾客露出一个甜笑,说一声“欢迎光临。”
人家顾客打趣两句或者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分钟,他的脸上就会爆红,眼神慌乱不已,引得客人们笑的更欢快了。
等到后来顾客越来越多,徐俊开门都开出了条件反射。后来,徐俊已经能够将所有的顾客都自动看作一颗颗行走的蔬菜。对着这些白菜萝卜,他心里终于彻底淡定,脸上的职业笑容越发完美无瑕,就算被顾客摸摸胳膊、捏捏脸蛋,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慌不慌,被白菜叶子、萝卜缨子刮了一下而已。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许漾拿起话筒从容地走到众人前方,身姿挺拔,目光含笑地环视在场的宾客,声音清亮而从容地开口说道:“欢迎各位亲友,各位贵宾今日莅临Anna女装。感谢大家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与我们共同见证这个崭新的开始。”
她微微侧身,优雅地展臂示意身后的店面,继续说道:“Anna女装致力于为每一位独立女性打造专属的优雅风格。我们相信,服装不仅是外在的装扮,更是内在态度的表达。愿每一位走进Anna的女士,都能在这里找到最自信、最动人的自己。”
“废话不多说,让我们开启今日的时尚与美的旅程。”她对着谢季萌点了点头,背景音乐倏地一变,“有请我们的模特出场!”
第382章 别开生面的走秀
一支明快跳跃的电子合成音乐猛地迸发出来, 强烈的迪斯科节奏加上充满活力的演唱,强烈的动感瞬间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跳。
店铺的玻璃门大开着,试衣间的金属镜面门被推开,第一位模特踩着鼓点儿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丝绒抹胸长裙,裙子的上身点缀着金色的金属双排扣。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宽翻领黑色皮夹克,皮夹克版型挺括,泛着皮质特有的温润光泽,袖口处也订了金属纽扣呼应。搭配夸张的金属宽手镯和金属花瓣耳钉,黑色与金色的碰撞,加上皮夹克的酷感和丝绒的柔媚,既有法式的优雅精致,又带着独立女性的自信与洒脱,刚柔并济,很有特色。
最吸引人眼球的是模特的腰间叠搭的多层金属链条腰带,每走一步,腰间的金属腰链就从不同的角度反射着光线,摇曳生姿,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张扬与自信。
紧接着,第二位穿着千鸟格粗花呢套装的模特出现,垫肩设计勾勒出飒爽的线条,及膝的高腰修身铅笔裙完美贴合身材曲线,手中的公文包更是人们从未在女装中见过的配饰。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每一位的穿着打扮都出乎人们的预料。
无他,实在是太惊艳了!
真的是每一套都戳到了心巴上。
模特们踏着自信的步伐走到红毯的尽头,随着音乐定点、转身,大大方方的向每一位顾客展示身上的衣服。
随着第一位模特的亮相,坐在观众席上的顾客都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
坐在最前排的严夫人一愣,随后转头去看已经看呆了的自家女儿,她摇头失笑,这下,好多人的钱包要不保了。
她身旁的街道主任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这样卖衣服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就连自诩见惯国内外风潮的苏筠,在模特走出的瞬间,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灼灼火热,这小城市里的小个体户竟然能弄出不输国外阵势,这搭配叫她来看一点儿也不输香江那边的风潮。
江明妈妈拉住黄州妈妈的手臂使劲儿的晃悠着,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你可一定要拉住我啊,才在Lan店铺那里买的衣服还没穿呢!为什么,为什么每一套都这么好看?”
黄州妈妈反手拉住江明妈妈的手,“你别晃我了,我也想买啊!”
“这...这有点儿太华丽了吧,上班哪能穿得上......”齐文妈妈喃喃道,眼睛却死死盯着模特身上的衣服,怎么也移不开。
美,真是太美了。每件衣服都表达出一众态度,温柔而猛烈的直击人心,白露看着这些搭配,意识好像与这些作品产生了共鸣,她的内心产生一种巨大的愉悦感。只觉的脑海中的灵感犹如开闸的洪水,她恨不得立刻拿出素描本将灵感记录下来,可是又舍不得将眼睛从那些模特身上移开。
更多的年轻女孩则已经屏住了呼吸,她们脸颊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目光紧紧的追随着模特的每一步。
卖衣服还能这么新奇,客人坐着看模特展示衣服,这到哪儿都是头一回。从模特、妆容、发型到服装本身的剪裁、面料和色彩,都是顶级的视觉享受,如同进入一个短暂的、脱离现实的奇幻世界。尤其是那种被服务的感觉,让她们内心生成一种莫名的愉悦和满足。
那种高级、奢华、鲜活、大胆的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们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惊讶、赞赏,以及被悄然点燃的渴望。
等全部的模特展示完毕,许漾带着众位模特齐刷刷的从殿内走了出来,许漾站在中间,被模特们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
许漾向前一步,向在场宾客优雅地欠身致意,声音温润而清晰,“再次感谢大家拨冗前来,共同见证Anna女装的首次亮相。愿这里的每一件衣服,不仅能装点您的外在,更能回应您内心的声音,让每一位走进这里的女士,都能遇见那个更让自己欣赏和心动的自己。”
“今日,开店欢庆,本店还给大家准备了免费妆发和做指甲的活动,凡是在本店买了衣服的,都可以免费拍一张新衣写真照。”许漾笑着看着大家再次放出福利,“另外,本店推出会员卡活动,免费办卡可享九五折。会员消费可以累计积分,积分可以在下次购物的时候当钱花,十块钱累计一个积分,一个积分就是一块钱,在下次消费的时候直接抵扣结算。”
虽然会员卡在这个结算系统不完善的年代麻烦了一些,会员卡的管理确实存在诸多不便,且容易被人钻了空子。但许漾仍然选择退出它,无非就是看中这一张小小的卡片,可以像一条无形的丝带,将顾客与Anna女装紧紧系在一起。会员信息册能够精准画出顾客的画像,洞悉顾客的需求,这些都是许漾最宝贵的商业情报。有了这些记录,能让进货有的放矢,服务更能投其所好。当别的店铺还在靠吆喝拉客时,Anna已经拥有了一批认准这个牌子、定期回访的“自己人”。这手信息差,让Anna在竞争中总快人一步。
许漾笑了笑,目光清明。况且,她要做到让临江人以拥有Anna的会员卡为荣,让它成为品味的象征。再辅以会员带亲友光顾可获赠礼,老客荐新客能升级卡等一系列机制,让顾客自发成为Anna的活广告,推动着品牌在顾客圈子中口口相传,持续升温。
眼前的确有些许麻烦,但长远的价值无疑是大于风险的。
“哎呀,小漾,开始了吗,我可真是等不及了!”吴璇妈妈笑嘻嘻的催促道,她看着那么多好看的衣服,这心里猫抓一样,迫不及待了!
许漾噗嗤一笑,“既然客人们这么捧场,我也就不长篇大论了。”她笑着指了指苏曼,“想要办卡的朋友们可以在结账的时候找我们的收银员办理。凭小票可以找张老板拍写真。其他的点心茶水、做头发和指甲都是免费的,希望大家能享受这次购物。”
她转身抬手,“请购物的客人们进店采购,想要休息的顾客也可以坐在外面享受我们的茶点。”
随着许漾的话音落下,人群已经一窝蜂的冲进了店铺,生怕晚了衣服就被人给抢走了!
透过玻璃窗,许漾已经看到康成和刘冬慧已经脚步不停的开始接待客人了,门口弯腰请人进去的徐俊都无人注意了,大家都要进去抢衣服,谁还有功夫注意男人美不美,自己美才是真的美。
严夫人走到许漾身边,笑着赞叹,“没想到你做的这么好,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今儿也算是开了眼界。”
许漾笑嘻嘻的挽住她的胳膊,“杨阿姨,您就夸我吧。”她引着严夫人往里走,“我带您去逛逛,跟您也挑两身。”
“我一个老婆子了,不合适。”
“嗨呀,合适合适,我最会打扮人了。”
......
第383章 悠闲的购物
相比于在Lan店铺的时候,康成和刘冬慧今日在接待客人时,更加明显地展现出一种经过打磨的、得体的谦逊。
康成迈开长腿径直迎向顾客,在合适的距离停下脚步,他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微微欠身:“女士,欢迎光临Anna,我是Anna女装的高级销售顾问康成,需要为您介绍本季新品吗?”
他在说话的时候,身子也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45度侧身引导姿势,距离顾客不远不近,既不让顾客感到压迫,又能随时响应需求。
任谁被这样高大帅气又风度翩翩的男服务员这么温柔又尊重的对待,心里不觉得舒坦呢?更何况他还微微倾身,专注聆听你每一句随口说的话,那双带笑的眼睛专注的望着你时,仿佛你就是这间高档店铺里唯一的女主角。
几个大姐嘴都合不拢了,拍着康成的手臂亲切的说道:“哎呀,叫什么女士,怪洋气的,叫姐就行了。”
康成眉头都没皱一下,都是姐妹,拍拍手臂也没什么。他笑的依旧温和,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那我就冒犯称呼您一声姐。”康成指向店里挂着的一排排衣服和或坐或站的模特,“您看看,您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我给您介绍搭配。”
他眸光快速的在大姐胖嘟嘟的身上扫过,却丝毫不叫人觉得冒犯,“大姐,您这身气质真是太难得了,大气又明艳,我们店里的衣服估计只有最有分量的款式,才能配得上您。”
他目光转向胖姐身旁的几位女士,笑容温暖得体:“这几位姐姐们一看就是懂穿搭的行家,我们店里有一批市面上最新面料做的衣服,版型特别好,还有几件大毛披肩,我给姐姐们拿来试试?”
几个姐姐被康成哄的心花怒放,这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你这么诚心介绍,那就拿过来试试吧。”
“刚才那个模特身上穿的那个格子的套装我看着好看,把那个也拿来我试试吧。”
“对,还有那个黑色毛呢裙配大衣的那套,哦呦,我喜欢的不得了的,也拿过来给我瞧瞧。”
康成微笑着一一记下几人的要求,没有一丝慌张或不耐烦。他记下后,将几人引到休息区,“您几位先在沙发上稍坐,我去将衣服取来给您几位过目试穿。”说着,还给几人倒了热茶。
几个大姐舒舒服服的在沙发上坐下,柔软的沙发温柔的托着几人的身躯,像一双妥帖的手将心里的那一丁点儿的疲惫轻轻接住。从家长里短的琐碎中脱离出来,听着舒缓的轻音乐,温热的茶水就在手边,空气中浮动着高档的香水味儿,几位中年女性在沙发上舒展如同归巢的鸟儿。
“这Anna女装,环境挺好。”有人轻声感叹道。
顿了顿,其他人也附和道:“是啊。”
躺在这张沙发上,突然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舒适感,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躺着。
刘冬慧那里已经开始帮着顾客试上了衣服。一群年轻的女孩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想试这件,想试那件。
刘冬慧分身乏术,但却不显慌乱,她嘴角弯着可亲的笑容,温柔的说道:“女士们,咱们先在沙发上落座,美丽的公主无需亲自走动,我叫模特过来给几位近距离观看,咱们一边喝茶一边看看版型,摸摸面料,我给大家介绍一番,有感兴趣的您再直接去试衣间试穿,您看怎么样?”
女孩们被这贴心的说法说服了,让模特过来服务给她们看总比自己巴巴的追过去试穿好,谁不愿意当贵宾啊。
于是原本还叽叽喳喳的姑娘们立刻在沙发上坐下了,等着刘冬慧讲解。
刘冬慧一次只叫一个模特过来,刘冬慧就着模特身上的衣服从面料开始讲起,她讲的很细致,每个设计点有什么优势都讲出来了,连带着怎么搭配也说了,听得姑娘们连连点头。
刘冬慧早就打量过了几个姑娘的特点,在她们表示要试穿的时候,先将这套衣服给了最适合的那个女孩,然后对着另一个略显失望的女孩道:“女士,我看您身材修长,气质更合服另一套衣服的风格,您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呢?”她说着扬手叫了第二个模特过来,“您看看这身......”
那姑娘本来就是被乱花迷了眼,觉得每套衣服都很好看,被刘冬慧这么一推荐,反倒是觉得她现在介绍的这身更适合自己,况且刚刚那件衣服刘冬慧也讲的清楚,不适合她这种身材。姑娘高高兴兴的人接受了刘冬慧的推荐,进去试穿了。
等第二名姑娘去试穿的时候,刘冬慧又给剩下的几人推荐了适合的衣服,几个姑娘也都没有意见,刘冬慧讲的很细致,她们也乐意看更多好看的衣服。再说了,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她们可以一套套试过去,不担心穿不到最可心的衣服,没必要非要跟朋友抢着试穿。
有的人则是没让售货员陪着讲解,比如苏筠,她径直走向早就看中的款式,取下衣架便熟门熟路地走向试衣间,完全不需要店员从旁引导。
也有三五成群的顾客,围着自己喜欢的衣服转开热烈而欢喜的品评。
“你看这走线,真是匀称。”一位烫着小卷发的女士翻看着大衣内衬,又对着镜子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料子是好料子,手感软糯又挺括。价格是贵了些,但做工确实讲究。”她的同伴轻轻揉搓着衣料边缘,翻看着吊牌,虽是这么说,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件大衣,手指留恋地抚过精致的金属扣。
“几百块而已,省几个月就出来了。”前头说话的女士毫不在意的说到,“我同事,从申海市百货商店买了件大衣,说一千块嘞,我看还没这件好看呢。”
“是吗?”同伴瞬间更加心动了。
白露陪着她妈妈一起看衣服,从来都很俭省的白母此刻也疯狂了,她一件件的试穿着心动的衣服,对着镜子仔细的看着上身效果,“我就说我还缺一件做客的衣服,上个月去吃席的时候,人家都穿的可好看了,就我穿的不成样子。”白母抬手轻轻抚了抚身上柔软的大衣,她嘀咕着:“过几个月我们单位的小干事结婚,我去吃席总得穿的体面点儿。”
白露还能听不出她妈的意思,不就是想要吗。
她笑道:“是,出门在外哪能穿的破破烂烂的,是得买一件做客的衣服。我看许漾姐店里的衣服就很适合妈你穿,而且许漾姐还救过我,咱们在她店里买衣服就是支持她。”
白母点点头,“你说的对,咱这是报恩。”她转头看看另外一件套裙,“我再试试另一件,咱不能小气,多买两件面上也好看。”
白露憋着笑意,“您说的对。”
白母就高高兴兴的拿了另一件衣服去试衣间了。
黄州妈妈和江明妈妈已经疯了,两人一趟趟的穿梭在试衣间和衣架旁,一会儿的功夫都累的气喘吁吁,可两人兴致不减,觉得哪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都好看。
“这衣服咋就这么显气质,我觉得我穿上这个都像是电视上的人了。”江明妈妈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的不得了。
黄州妈妈也正迷醉着呢,“小漾不是说买了衣服还能拍写真照片吗,咱一会儿拍去不?早点儿结账没啥人。”
齐文妈妈整了整身上的红色裙子,“排呀,我跟小文他爸结婚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照过,今天穿的这么好看,必须得照一张。”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选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去结账。
不说她们三个,几乎每位进店的客人都陷入了同样的幸福困境,挑花了眼,目光在衣架间流连,指尖拂过一件又一件衣衫,几乎每一套都让人爱不释手。
那边一位年轻的女士正举着两条连衣裙左右为难,黑色的百搭,红色的喜庆,杏粉色的温婉。
试衣间外的几位则互相帮着参考,轻声交换着“这件你穿显气色”、“那颜色衬得脸色白”的真诚建议。
也有的懒得走,坐在沙发上,直接叫模特走过来自己看细节。
还有的担心心意的衣服被人抢先下手,已经抱着一摞衣服去结账了。苏曼忙碌的记账收钱,为顾客办理积分卡。
空气中浮动着衣料摩挲的细响,间或响起发现心仪之物的轻呼。小丽穿梭在店铺中,将缺码的样衣挂上衣架。
没有之前Lan店铺那样喧闹,也没有那时的人头攒动,门前长队,但整个店里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愉悦的既忙碌又松弛的景象。
第384章 推荐
许漾则是领着严夫人在店里逛了逛,亲自给她挑了两套,都是得体干练偏简单的衣服。
“杨阿姨,您试试这件。”许漾将手中的黑色毛呢西装套装递给严夫人,挽着她的胳膊往试衣间走。
严夫人打量着手中的衣服,颜色还行,就是这款式......她摸了摸裙面上用黑色亮片缝起来的图案,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这,这太时髦了,我都这把年纪了,穿这个人家要叫我老妖婆了。”
许漾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您现在才是最好的年纪,这样低调中带着些设计的衣服正是为经历过风雨的身姿准备的。只有您这样气度的人,才撑得起这份庄重里透出的雅致。”她故意撇了撇嘴,“要是有人笑您穿衣不正经,我看那才是妒贤嫉能,自己穿不上,这才说些酸话伤人来求得心理平衡。”
严夫人被她的话逗笑了,“呵呵,你可太夸夸奖我了,我在你嘴里都跟朵花似的了。”
许漾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自来熟的往她的肩膀上一靠,“我自然是觉得自家长辈好了。再说了,您本来就是文雅从容,庄重大方的人,无需我夸赞,见着您的人自然就懂。”
“哈哈哈,你这张小嘴儿啊。”严夫人这心里喝了蜜似的甜,许漾这个小辈真是个可心人儿,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会夸人的小辈,跟她在一起的这短短时间内,她都不知道笑了多少回了。
许漾将裙子在严夫人身前比了比:“您看,这裙子上的花纹采用的是同色的黑色亮片缝制而成,与裙子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在灯光下走动的时候才会若隐若现,低调中又带着些小设计,无论什么场合都很适合您。而且这裙子很厚,里面再穿条打底的厚裤袜,就是冬天也不怕冷了。”
“您先试试,要是不好看,您把我脑袋拧下来。”
没有女人不爱美,何况许漾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严夫人半推半就的拿上衣服就走进了试衣间,“那,我就试试吧。”
“哎,您快去。”许漾笑着应了一声,她冲着严夫人摆了摆手,“我叫南晴姐过来看,她肯定会夸赞好看的。”
严夫人更不好意思了, “你们就哄我吧。”话是这么说,进更衣室的动作也很利落。
许漾叫了正在看衣服的严南晴过来,严夫人也刚从更衣室里出来,严南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妈,你这样穿也太好看了。”她走了过去,揽着严夫人的肩膀在镜子前站定,她透过镜子上下打量了严夫人一圈,“妈,我早就说你该试试裙子,您总说不如裤子方便。您瞧瞧这身多适合您啊。又保暖又体面,出门穿着这个多好啊。”
她转头看向许漾,“还是小漾眼光好。”
许漾笑着在严夫人另一端站定,“杨阿姨穿这身真精神,跟电视里上新闻的人一样,多好看啊,严叔叔见了肯定也要夸赞两句的。”
严夫人被闺女和许漾左一句又一句的捧着这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本来就犹豫的念头是彻底的被两人给钉死了,这出门的衣服,是得买一套哈,也不能总是穿那老三样。
许漾笑着又将手上的那套递了过去,“杨阿姨再试试这一套,上衣下裤,正好跟那一套换着穿。”
“哟,这蓝色亮堂。”严南晴看着许漾手中的套装不由得惊呼一声,她拿起衣服在严夫人的身上比了比,“衬得脸色白净,挑的可真好。”
“妈,您快试试。”严南晴推着严夫人往试衣间走。
“哎呦,这么亮的颜色,我哪能撑得住哦。”说是这么说,人已经走到了试衣间里。
许漾和严南晴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严夫人出来,效果果然不错,宝蓝色提亮肤色又显贵气,上衣下裤的设计衬得人挺拔又利落,一下子就将人的年龄显小了好几岁。
严南晴眼睛蹭的一下亮了:“妈,买这件!”
严夫人自己也满意的不得了,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别说,小漾这眼光是真好,这两套我穿都挺合身的。”
“觉得小漾眼光好您好,不赶紧买了啊。”严南晴笑着看了许漾一眼又转头对严夫人说道:“您忘了,我们今天可是来支持小漾的,还不多买几件?”
“呵呵,你说的对。”严夫人笑着看了女儿一眼,转头对许漾道:“我就拿这两套衣服吧,等回头我也去别人面前转几圈,炫耀炫耀,叫她们也看看我买的好衣服。”
许漾笑,“哎呦,那可多谢您帮我的小店宣传了,我看啊,我这模特费该给您才是。”
严夫人被严南晴逗得笑了起来。
三人来到收银台,许漾给苏曼使了个眼色,苏曼立刻就明白了, 她利落的算好账,将衣服妥帖的叠好装进纸袋子中,这才直起身笑道:“您好,一共是399,给您办个会员卡,打九五折,一共是379.05元。”
这是算的一件的价格,若是直接免单,以严夫人的性子定然不会接受,要是两件都算钱那就是她许漾不会做人了,不如只收一件的价格,金额不是太高,也能接受,既全了待客之道,又顾全了长辈的体面。
对于严家这种家庭,三百多块钱还真不是大钱。老两口工资不低,又有存款,孩子们平时还孝敬一些,因此听到价格还有种捡到便宜的感觉。
严夫人欢欢喜喜的付了钱。
严南晴却笑着看了许漾一眼,她妈不知道,她可是看过吊牌了,这两套衣服一套399,另一套是499,这金额这明显是只收最便宜的那一套的钱。许漾这是在不动声色地送人情呢。
严南晴心里点头,心说小周的这个媳妇是个周到的。没过几日,她便带着自己单位和隔壁单位的一群同事又来光顾了几次,各自都挑了不少合心意的衣裳,算是回报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阿姨,我带您去拍写真照片吧。”许漾亲手将衣服袋子送到严夫人手中,笑着建议,“您去更衣室换上那套裙子吧,我化妆手艺不错,咱们好好打扮一番,免费拍个好看的照片,记录咱们此刻的美。”
“呵呵,行。”严夫人笑着答应。
许漾去提前准备,严南晴揽住严夫人的肩膀往更衣室走,“妈,您出去可别跟别人说您买的衣服多少钱,要不人家该说您炫富了。”
严夫人看了严南晴一眼,笑道:“这衣服小漾给了优惠吧,你放心吧,我不会往外说的。”严夫人深谙人情世故,自然不会在外提及具体价格。人家许漾是做生意的,给她优惠也是因着她家老严和周劭之间的关系,她要是往外露了价格,以后人人都要这个价格这不是坏她的生意吗。
严南晴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那是,也不看看我多大你多大。”
“行行行,我比不过您。”严南晴将人推进更衣室,“您快换衣服,叫小漾给您拍个好看的照片,我也该去选我的衣服去了。”
“那么多好看的衣服,我可得多选几件。”
“去吧,去吧。”
第385章 大卖
许漾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在戴大姐给严夫人烫头发的时候轻柔的在她的脸上涂抹, 不消片刻,严夫人就在她的手下变了个模样。
没有浓妆艳抹,只是略施粉黛,许漾没有刻意遮掩住严夫人眼角没少那些岁月的纹路,反而用极自然的手法提亮了肤色,修改了眉眼的弧度,让那双总是过分锐利的眼睛,在恰到好处的眼妆衬托下,显出了沉淀已久的睿智与温和。唇上那一抹低饱和度的豆沙红,更是巧妙地将她惯有的严肃气质,转化为了端庄与贵气。
当严夫人看向镜中的自己时,竟有片刻的恍神,镜中人分明还是自己,却又好像不是自己。精致的烫发,淡淡的妆容,镜中的人从未有过的光彩照人,那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彩,原来,她竟然也可以这样!
“来,张师傅,贵宾一位。”许漾扬声朝着摄影师喊了一句,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张老板的助理很机灵,闻言赶紧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另外一处光线正好的地方,“许老板,让贵客看看这边的景行不行?”
许漾就指给严夫人看,严夫人就点了点头。
一整天,许漾都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在顾客当中,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或是简单的聊上两句,或是提供专业的建议,又或是给顾客们画上精致的妆容......她言谈温柔和煦,举止妥帖得体,将顾客们照顾的妥妥当当,让每位与她交谈的客人都感到如沐春风,倍感舒适。
Anna女装的客流量确实不似Lan那般人声鼎沸,忙到下午就没有多少顾客了,这本就在预料之中。本身Anna女装定位的就是高净值人群,无论是从价格、设计还是购物体验,都自然设置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不过这样也是许漾想要的效果,她不需要人头攒动的热闹,她要的是营造处一种尊贵、私密且精准的服务氛围。
好在,今天到场的客群都很吃这一套,基本上每个人都买上几件,多的能带走五六套搭配好的衣服,最差的也是买上一件自己心仪的。
顾客们也相当满意,个个心满意足尽兴而归。今天她们不仅看到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时装走秀,还买到心水的衣服,更享受了免费的精致造型服务,涂了指甲,还在这个高档的店铺里拍了好看的照片,可谓是惊喜层层叠加,体验远超她们以前逛商场的感受。
谁不想被当成上帝一样服务,何况这里的衣服比百货商场好看那么多,就算是比百货商店贵,她们也毫不吝啬掏空钱包。
所以等店铺打烊之后一盘账,竟然赚的比Lan女装开业第一天赚还要多,营业额竟然快要逼近两倍。
其实也不奇怪,虽然Anna女装的客流量虽然比不上Lan女装,但客单价却是它的好好几倍,像是用料好的大衣毛衣,单价甚至能高出10倍。
这就是高端品牌的运营本质,即便是销量总量少,但单笔交易的利润空间和客户价值远超大众市场,最终推动总营业额能够达到更亮眼的高度。
看着许漾脸上带着笑,外面站着的康成几个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店里生意好,她们的销售提成自然也水涨船高,这可是是实实在在的收入,比任何好话都令人高兴。
许漾关上店铺里的灯,锁上外面的玻璃门,挎着包和苏曼一起走了出来,“首战告捷,天晚了就不和大家一起吃宵夜了,一人发5块钱宵夜钱,咱们让女生先回家,改日找个中午的时间再聚。”
许漾的话听得几个女生心里熨帖的很,老板首先考虑的是她们这些女生的安全问题,这怎么能不让她们感动呢。况且又有宵夜钱拿,这心里可不比吃了蜜还甜啊。
“谢谢老板!”刘冬慧接过钱,笑盈盈的道谢。
小丽也跟着喊了一声,“老板最好!”
许漾笑着冲她们摆摆手,“快别谢了,今天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
等康成几个就都走了。
徐俊早就换回了令他安心的劳动服,犹豫的半晌,他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他压低声音问许漾,“老板,我明天可以不用穿那种衣服了吧?”
许漾正低头给谢季萌结今天的工资,闻言头也不抬的问:“哪种衣服?”
“就...就是那种,不正经的。”
许漾终于给谢季萌找好了钱,“白马王子装,不是挺好的吗?”她转头看向徐俊,“人家还夸你人如其名,长得好嘞。”
徐俊满脸通红,揪着自个儿的衣领一脸委屈地凑到许漾耳边,压低声音求救:“老板,她们的眼神不对劲,老往我胸口里面钻!还,还......”他抱住自己的胸口,“咱们店是正经店铺吗,我不做那种事儿。”
许漾怜爱的看向徐俊,看给孩子吓的。
“好,明天我就给你换衣服,这次穿基础的好不好,不露你的胸和腹肌。”穿搭基础,配饰就不基础,她记得她那儿还有皮质项圈来着.....
徐俊听到许漾的话顿时就长舒一口气,“谢谢老板。”要是能套上劳动服的外套就好了。
许漾摸了摸他的脑袋,“真是乖宝宝。”
徐俊的脸嗖的一下又红了。
旁边的苏曼看的眼睛都直了,她想着自己回头也要这样摸一下雷刚的脑袋,说一句真是乖宝宝,想到那个画面,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筠抱胸百无聊赖的站在苏曼身边,抬眼就撞上了谢季萌的目光,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谢季萌窝窝囊囊的对她露出一个发顶,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开了。
苏筠心里哼了一声,这才收回视线。
“许女士,我来接你了!”周劭骑着三轮车从马路拐角过来,周茜扶着他的肩头站在后面的车厢里,远远的就朝许漾挥舞着手臂,声音大的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苏筠眯起眼睛仔细一瞧,这不是那个臭小孩吗!她下意识伸手往兜里一掏,结果摸了个空。
苏筠:“......”
钱又被她花光了!
苏筠觉得自己可能又在这小孩面前丢脸了正懊恼着,余光不经意地往地上一瞥,地上竟然躺着一张卷了边的一块钱纸币!
第386章 还钱
苏大小姐长这么大,就从来没尝过缺钱 的滋味儿。这回她偷偷跑到临江来,家里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往雷刚的账户上紧急打了好几千块,生怕宝贝女儿在外受半点委屈。
唯一一次尝到没钱的窘迫滋味儿,就是上次碰到那个臭小孩的时候。当时她信誓旦旦许下报酬,结果给钱的时候一摸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害得她在一个小屁孩的面前结结实实栽了面子!
本想着回到家之后再给那小屁孩钱的,可她刚到家京市那边就来电话了,追着她问东问西,还说要即刻派车过来临江接她,让她好好听话,不要再跟家里对着干,她在电话里又和家里吵了一架,乱糟糟的叫她忘记了这件小事,偏偏那小孩也没来找她要,这事儿就囫囵着过去了。
如今再看到那个像是她头上的冲天辫一样支棱的臭丫头,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被这臭丫头指着鼻子骂的画面。她咬牙,今天一定要把钱还给这丫头,好叫这丫头知道她才不是骗子!
可是,偏偏今天她的钱都去买衣服了,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堂姐,你还有钱吗?”她凑到苏曼耳边压低声音问。
“我的钱不都被你刮走买衣服了吗。”苏曼看了她一眼,“你要钱干嘛?”
苏筠不好意思说自己欠一个小屁孩的钱没还,她踢了踢脚,小声的嘀咕道:“没什么。”
苏曼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她抬手戳了戳自己这个骄纵的小堂妹,“虽然叔叔婶婶给你打了不少钱,可你也省着些花。”光是今天,苏筠就在店铺里消费了一千多块钱,放在普通人家,一年可能都存不到这么多钱。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苏筠胡乱点了点头,根本没听见心里去,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根本没想着改变。
耳边已经响起那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咬了咬唇,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要不,就先捡起来用?大不了明天她在往这里扔一块钱,这张就让她先应急。
还不等她在心里嘀咕完,一句响亮的控诉便如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许女士,就是她!”周茜一手拉着许漾,一手指着苏筠,怒气冲冲的控诉,“她就是那个女骗子!欠我的钱不还。”
“你说谁是女骗子?!”苏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又来了,又来了,这臭小孩又骂她!
周茜气得眉头都竖了起来,她跳着脚的和苏筠吵,“就是你,你自己说我把雷叔给你找来,你就给我一块钱的,你赖账,你就是女骗子!”
周劭停好车走了过来,皱眉警告的喊了一声,“周茜!”
周茜才不理周劭,小孩的世界里没有人情世故,承诺就是宇宙真理!说好了就是说好了,那天塌下来也得给!现在报酬没影儿,不是骗人是啥?
她紧紧抿着嘴,觉得自己遭受了天大的冤屈,必须讨个说法!
苏筠虽然也骄纵,但也确实理亏,但说她是女骗子就是冤枉她了,“谁说我要赖账的,我那天是刚好没带钱!我有说要立刻给你吗?我有说不给你吗?”
“你就是,你就是!”周茜才不管她说没说,反正她到现在都还没收到钱,错的肯定不是她,那不对的肯定是苏筠。
“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你是。”
......
许漾和苏曼对视一样,看着两人像个小学鸡一样吵了起来,俩人不由无奈的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苏曼笑着拉开苏筠,“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计较。”她弯腰对周茜道:“茜茜,等回家我就给你把钱送去好不好。”
周茜还没说话,周劭就皱了皱眉,开口道:“不过就是帮忙跑个腿儿,不用......”话没说完就被许漾拽了拽袖子,打断了他的话。
周劭就看了许漾一眼,想着回头问问许漾为什么阻止自己。一块钱说小也不小,都是邻居,帮忙跑腿却要一块钱,旁人知道了该议论周茜,说他们做父母的没教好孩子。
许漾心里却叹了口气,大人就是这样,总习惯用他们的尺度来衡量孩子的世界,以为那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就随口替孩子做下决定。可是,他们却不知道,那些被他们轻飘飘揭过的事,落在孩子心里,就是一个被整个推翻的、郑重其事的世界。
以后,又要用多少时光才能修复此刻失望的心情。
“晚一些给也可以。”许漾笑盈盈的说道,“这还是周茜头一次自个儿做生意呢,我让她请我们吃糖。”
话音落下,周茜刚才还紧绷的脸立刻露出一个笑模样来,“乐乐妈妈,晚点儿给也行的。”
她倚在许漾身边,拽着她的一角转头瞪了周劭一眼,臭老周,差点儿害得她的钱打水漂了,真坏!
还是许女士好。
不过,请吃糖的话也要花钱呢,她在心里数着,她两块,许女士两块,乐乐妈妈一块,老周,老周没有......
“不用,小鬼,我有钱!”苏筠弯腰将地上的钱捡起,塞进周茜的手里,“喏,拿着,我才不是骗子。”
周茜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地上,她咬牙跺脚,恨啊,这谁丢的钱,怎么不丢她脚下!
许漾笑道:“周茜,有钱了,记得请在场的大家吃糖啊。”
周茜抱着手,扣扣搜搜的看了眼众人,不情不愿的说:“好吧。”
那不情不愿的样子逗得许漾和苏曼又笑了起来。
周劭适时开口,“雷刚今天要出任务,你们跟我们的三轮车一起回去吧。”
还不等苏筠反对,苏曼笑着点头,“那多谢你了。”
“我才不要和你坐一起。”周茜从许漾身后探出头,对着苏筠哼了哼。
“我也不想和你坐一起。”说着她也别过脸。
许漾和苏曼对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两人极有默契地在三轮车有限的空间里调整位置,一左一右,精准地将周茜和苏筠这两个“小炮仗”隔开,以防她们凑在一起,下一秒又“砰”地一声炸了。
车子拐过拐角,周劭停下,许漾带着周茜去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把糖块出来。
“给你!”周茜撇着头,手伸到苏筠面前。
苏筠一撇头,她才不吃这个小鬼头的东西。苏曼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这可是临江特有的糖,手工熬得,跟京市的不一样。”
她眼神示意苏筠,适可而止,人家是个孩子,别太小气了。
苏筠撇撇嘴,伸手从周茜手里抓过糖,别扭的说了一声,“谢了!”
周茜一边剥着糖衣,头也不抬的说道:“哼。大姐姐不跟小孩计较。”
“臭小孩!”
第387章 要放假
周劭回去还真的问了。
许漾正抱着安安,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连连亲了好几口。安安乐得嘎嘎直叫,一双小手软乎乎地抵在妈妈脸上,一边笑一边往后躲,小身子都快扭成泥鳅了。
许漾闻言,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安安欢快的小脸上,“你小时候,难道就没有经历过,父母从不问你愿不愿意,就替你做了决定的时候吗?”
周劭就顿住了,他经历过。
他怎么会没经历过?穷人家的小孩,童年是没有自主权的。虽然现在看来是很遥远的事情,可是当时那种被剥夺选择、无力反抗的失落感,至今仍像骨头缝里的风湿,阴天下雨的就能勾起隐痛。
许漾转头警告他,“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对我们安安,要尊重他,引导他,不许我行我素的替他做决定,要不然,我可是要闹的。”她看似玩笑,眼眸却全是认真。
安安在许漾怀里呆腻了,转头冲着周劭伸出小手要抱,“爸,爸......”
许漾伸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臭安安,妈妈的怀抱不香吗?”
安安小手拍拍许漾的嘴巴,好像要她不要说话一样。
许漾趁机在他软嫩嫩的手心亲了一口,安安“啊”一声收回了手,举着小手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不明白刚刚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周劭回神弯腰把安安抱进怀里,温声对许漾保证道:“我尽量注意。”他看向怀里的小肉团子,“努力尊重你这个小家伙儿。”
安安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要玩儿,他伸出小手指向卧室的门,哼哼唧唧的示意自己要出去玩儿。
周劭宠溺的看着安安,“行,出去玩儿,尊重你这个小家伙的意愿。”
第二天,苏筠难得起了个大早,跟着苏曼去了店里。刚走到街口,她就瞧见一个人影在店门外来回转悠。
谁啊,该不会是昨天丢钱的人吧?
苏筠摸了摸口袋里焐热的一块钱。
谢季萌眯着眼,透过发缝,像扫雷一样仔细的在地上来回搜寻,“到底掉哪儿了?”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不放过任何角落,连树根底下的洞都扒一扒。
昨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才发现自己掉了一块钱!
对一个穷得需要反复衡量是买新颜料还是新裤衩的美术生来说,天都塌了!昨晚,他辗转反侧,梦里都是一张张长腿跑掉的一元纸币。
一大早,宿舍开门了他就蹿了出来,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寻了过来,可是他眼睛都快瞪瞎了也没找回他那丢失的巨款。
谢季萌肩膀一垮,沮丧的叹了一声,就连背影看着都可怜起来。
苏曼一边开门一边跟谢季萌打了声招呼,“萌萌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曼姐,我,跑步呢。”谢季萌做了个跑步的动作,“这就走了。”
苏曼笑着应了一声,转头让苏筠进去。
苏筠今天就是来还钱的,没想进去陪着堂姐当牛马,“堂姐,我去别的地方逛逛,顺便吃点儿临江小吃。”
苏曼不放心,但知道劝不住这个小霸王,“别走远啊,也别随便信别人的话,一会儿就回来一趟啊。”
“哎呀,堂姐,我不是小孩了。”苏筠推她进院子,“你快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苏曼无奈的走进院子中,“行,那你逛完就快回来。”
苏筠摆摆手,“知道了。”
她等苏曼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店铺里,这才转身,走到昨天的位置上,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钱,手腕一松,让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哎,你钱掉了。”谢季萌眼睁睁的看着一块钱从苏筠的手里掉到地上,他连忙出声喊住她。
苏筠充耳不闻,加快了步子。
“喂。”谢季萌追了两步,“你钱,你钱掉了。”
苏筠头也不回,“不是我的钱。”
谢季萌觉得自己没瞎,刚刚那钱就是从她的手里掉的。
“是你的钱。”他强调了一遍,“我看见从你手里掉的。”
苏筠猛地刹住脚步,倏地转身,一双美目含怒带嗔地瞪向谢季萌:“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我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你是聋子吗!”
她说完气哼哼的走了,留下谢季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一块钱垂涎欲滴。
捡还是不捡呢?她都说不是她的了,那就有可能是自己的吧?
Anna女装的势头一片大好。随着第一天的客源在她们的圈子里持续发酵,更多的客人涌进了Anna女装这个不一样的店铺中。
首波顾客带来的不仅仅是回头客,更是圈层的裂变。纺织厂的陈芝兰除了带来了她纺织厂的同事和她的化工厂的闺蜜,铁路局工作的袁浩妻子则是带来了她在电视台工作的妹妹,海关工作的蒋超妈妈直接领着她的领导同事一起来探店,江明妈妈带了她在临江大饭店上班的姨妈过来,张亚也拉着银行的闺蜜也来扫货,严南晴则是把文工团的十几个姑娘都带了过来,严夫人则是在她们团长、师长、政委的圈子里推荐了那些太太们过来逛逛......
还有新客上门时说:“我是某某推荐来的,说你家衣服贴别好看。”
人传人,人带人,Anna女装迅速的在临江高净值的消费圈层内打开了市场。
这些经过圈子里熟人口口相传的推荐远比许漾她努力的推销更有效,极大的缩短了成交的路径。
而且进店的顾客,普遍都是各大单位工作、家境好,工资高,有很多自由支配现金的群体,即便许漾的定价高,她们也都消费的起,销售转化率远超Lan女装。
许漾翻阅着最近几天的账本与客户记录,看着那保持稳定且有小幅上升的销售额和一个个的客户名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不过开始容易,最重要的是如何维持住这样的成果。许漾心里倒是没有太过担心,她还是有信心的。
不过,她要先给自己放一天假了,忙了这些天,她该好好的陪陪安安了。
第388章 小安安,拿苹果
“安安宝贝,到妈妈这里来。”
许漾坐在卧室门外的椅子上,笑盈盈的冲着卧室里的安安拍了拍手,张开双臂等着那个小身影。
安安从门框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亮晶晶地望向妈妈。
“啊!”
许漾被安安看的心都化了,她从餐桌上拿起一个大苹果冲着小家伙晃了晃,“看,这是什么?是香香甜甜的苹果。”
许漾笑的像只偷了烧鸡的狐狸,“安安想不想吃啊?”她将苹果往安安面前送了送,“很香很甜的哟~”
安安眼巴巴的望着许漾手中的大苹果,口水不受控制的疯狂分泌,亮晶晶的顺着他肉嘟嘟的小嘴淌出来,挂在他白嫩嫩的小下巴上。
他冲着苹果伸出手,焦急的大叫一声。
朱婶儿从手里的衣服上抬起头,好笑的往母子俩那边看了一眼,小漾这是又和安安玩儿稀奇古怪的游戏了。
正在阳台晾衣服的林郁忍不住走了过来,他看向许漾,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却被许漾一个摆手制止了。他顿了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的走回阳台上晾衣服,只是耳朵支棱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许漾故意把苹果往自己怀里一收,冲着安安笑道:“安安想要,就自己过来拿啊,果果就在这里,快来,走两步就到了。”
安安急急地扶着墙壁往前挪了两步,却又被门框上贴着的胶带拦住了去路,他仰起小脑袋,望着那个比自己小个头还高的障碍物,伸出小手指着,随即扭过头,委屈巴巴的冲着许漾“啊”了一声,发出求救信号。
许漾笑着鼓励道:“安安这么聪明,用小脑袋想想办法,怎么过来呢?”
安安望着许漾,带着哭腔哼哼两声,他冲许漾伸出小手,想要许漾帮忙。
“安安自己来,想想怎么过来?看,不远的。”
“漾姐,你又欺负安安呢。”周衍从房间里出来,拿着水杯去厨房里接水。
“什么叫我欺负安安?”许漾不服气的说:“我明明是锻炼他解决问题的能力。”
安安一见到周衍,那点小委屈瞬间变得更大了。他转而朝着周衍张开一双小胳膊,小嘴一瘪,圆圆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对着周衍露出一个委屈至极又可怜巴巴的表情,“衍,衍,衍,衍,衍,衍......”
周衍被这小表情看得瞬间受不了了,他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想要把小家伙抱出来,却又在许漾拉长调子的“嗯”声中顿住脚步。
他为难的看向安安,又转头看向许漾,“漾姐~”
他走到许漾跟前,蹲下,殷勤地给她捶着腿,“您看小安安多可怜啊,他还那么小,您在门前拦着根胶带,他肯定不知道怎么过来啊。”他谄媚地对许漾笑笑,“漾姐,要不,这次就算了......”
许漾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周衍的脑门将人推远,“他装可怜呢,眼泪都没流,你别被他骗了。”她看向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安安,笑道:“他只是小,不是傻,技能学几遍就会了。”
“漾姐,你就饶他一回吧,他还这么小,以后有的是大把‘好日子’在后面等着呢!”周衍忍不住为安安说情,他现在就深陷在学习的泥潭中,每天被折磨得欲仙欲死,一天天的半死不活的,此刻非常想拉这位小小的“难兄难弟”一把,说什么也得帮他把这“福报”往后推一推,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许漾“和蔼”的看向周衍,“说到学习,你的作业完成了吗?”她摸着下巴想了想,“你们是不是要第一次月考了?”
周衍:“......”
他闭嘴了,学渣最不能提起之痛,一是作业二是考试,尤其是对于他这种有点儿感觉又有点儿没感觉,似是要脱离学渣之列又好似还牢牢的坐在垫底的学生来讲,更是惶惶不安。
他转头看向还在冲他张着小手的安安,心里默念,“对不住了,小老弟,你哥我啊,没本事!”
他捂着脸一个箭步冲进厨房,火速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了紧急抚慰自己刚刚遭受的“心灵创伤”,他毫不犹豫地舀了满满一大勺白糖怼了进去。他美滋滋的吸溜了一口,感受着甜味带来的短暂救赎,然后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假装看不见安安,脚下生风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啊!”安安看着自己大哥毫不留恋的背影,伸出小手冲着他的方向抓了一下,小腿还气哼哼的弯了弯。
许漾笑眯眯的看向安安,“小安安,只能靠你自己咯。”
安安似是感受到了许漾一定要他自己过的决心,但是他又不知道怎么过去,急得他咿咿呀呀的说了一车轱辘的婴语。
许漾这才好心给他提示,她趴在地上对着安安示意,“看,安安,安安不是很会爬吗,爬过来,看。”
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看着妈妈的演示,随即扶着墙壁,像只笨拙又努力的小熊,撅着屁股慢慢地蹲下身。当他趴在地上后,果然看不见拦在面前的胶带了。小家伙眼前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手脚并用地一鼓作气,嗖嗖嗖爬了过来,直奔妈妈身边的大苹果。
当他踮着脚将大苹果笨拙地抱进怀里的时候,他先扭头看看许漾,又看看坐在客厅的朱婶儿,小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灿烂又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
许漾和朱婶儿立刻给他鼓掌,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呀,安安小宝贝可真厉害!”
“哎呦,安安太聪明了,知道爬着过障碍。”朱婶儿也跟着夸赞。
“是啊,我们安安小聪明,妈妈真为安安自豪。”许漾一边鼓掌一边在安安的小脸上亲了一大口。
安安人虽然小却也知道是夸自己呢,小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收过,笑得像朵迎着太阳的小向日葵,又甜又暖。
第389章 叫妈妈
许漾爱怜的将安安抱进怀里,轻轻蹭了蹭他奶香的小脸蛋,“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安安咯咯笑了几声,缩着脖子躲着许漾的亲吻,他乖乖的坐在许漾的的腿上,翘着小脚丫,蓝色的针织袜子尖头的小球球随着他的动作俏皮的晃动着。
他抱着心心念念好不容易得来的大苹果嗷呜就是一口。
可惜,小家伙那几颗小乳牙,对上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威力实在有限。小家伙啃的十分卖力,也只在苹果光滑的表皮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湿漉漉的牙印,堪称不痛不痒的“皮外伤”。
“啊!”没尝到甜味儿的安安气恼的对着大苹果叫了一声,突然发狠的对着苹果怼了上去,结果除了涂上了更多的口水,皮都没掉一下。
“嗯.....”安安将苹果举到许漾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串婴语,想要她帮忙。
“安安叫妈妈,叫妈妈,妈妈会更乐意为安安大人服务。”家里的人他都会叫了,连和他没有那么亲近的林暖,他都能含糊的喊着“ne,ne” 了,就是妈妈不会叫。
许漾觉得他是故意的。
许漾想了想,转头朝屋里喊:“周衍,你出来一下,帮个忙。”她又转头对着林郁喊:“小蘑菇,你也过来一下,帮我一个忙。”
“漾姐,啥事儿啊?”周衍踩着他粉嫩的钩针拖鞋走了出来,手上还缠着半截剪断的毛线。
许漾从林郁手中接过切好的苹果碎,抬手指了下沙发,“坐。”
周衍和林郁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两人在沙发上排排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准备听命令的样子。
许漾将安安怼进两人中间,然后拿着一块苹果肉在安安面前晃了晃。
安安小嘴张得大大的,眼巴巴地看着那块美味的果肉在自己面前划了道弧线,最后竟无情地远离了他的小嘴巴。
“哼~~”他气得小手在身边拍了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许漾拿着果肉举到林郁面前,“小蘑菇,叫妈妈。”
林郁整个人浑身一颤,漆黑的瞳孔瞬间缩紧,他猛的攥紧手心,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许漾。
她,让自己叫她妈妈!
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许漾,却见许漾冲他眨眨眼睛,小声的说道:“骗骗安安,让他叫妈妈。”
他心口的那口气突然就松了,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放松,意识晃晃悠悠的,人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呆呆的叫了一声:“妈妈。”
“哎。”许漾夸张的热情的应了一声,把手中的苹果塞进了林郁的嘴里,顺手还摸了摸他 的脑袋,“真乖!”
林郁彻底呆了,嘴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
周衍看着林郁那副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声。都是铁骨铮铮的老爷们,被当成小孩喂果果,怎么看怎么有些傻。而且就算是骗安安,叫漾姐妈妈,怎么着都有些肉麻,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没笑完,许漾的手就伸到了他的嘴巴。
周衍放肆的笑声嘎嘣一声就哑火在了喉咙里。他伸手去接苹果,“漾姐,我自己吃就好。”
许漾手一躲,将果肉递到周衍嘴边,“叫妈妈。”
周衍先看看那边还在发懵的林郁,又看看眼眼巴巴望着自己嘴边的果肉,馋得口水都快滴成小河沟的安安,最后对上许漾那看似含笑、实则暗藏威胁的眼神,他一闭眼,一伸头,“妈妈~”
周衍觉得自己后背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他挠了挠手臂,怎么就这么刺挠呢?
“哎,真乖。”许漾将苹果塞进周衍的嘴巴,顺手摸了一把他的板寸擦擦手。
安安见两个哥哥都吃了,就他还没吃,连忙张大小嘴,像是等待喂食的小鸟一样,将嘴巴凑到许漾面前,“啊~”
许漾拿起一块苹果放到安安嘴巴前,“叫妈妈。”
安安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了眨,突然伸手抢过许漾手里的果肉举到周衍嘴边,“妈妈!”
他好像,学杂了。
周衍:“......”
许漾:“......”
见周衍不说话,他又转而将手举到林郁面前,“妈妈!”
林郁:“......”
许漾:“......”
过程对,但结果不对,从前的人民教师许漾也沉默了。
她心里带着点阿q精神地想着,就算是叫别人妈妈,但起码也叫妈妈了。
她挠了挠小家伙的小脚丫,气恼的说道:“真是个小笨蛋,要叫我妈妈知道吗?”
安安似乎是看出了许漾的不开心,他小身子一弯,抱着许漾就亲了一口。
许漾这嘴角是怎么都拉不下了,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转头亲亲小家伙软嫩嫩的小脸蛋,“行了,行了,不逼你这个小笨蛋了,你想什么时候叫妈妈,就什么时候叫。”
周衍笨拙地拍了拍许漾的肩,语气故作轻松:“漾姐,你就放心吧。这小子精着呢,等他再长大点儿,保准天天追在你后头喊妈妈,喊到你嫌他吵。”
许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心,你不用安慰我,我的心可是铁打的,这点儿小挫折难不倒我。”她捏捏安安肥美的小脸蛋,在他叫出声之前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果肉,小家伙立刻美美的嗦起来。
“要不是这小家伙太可人爱了,我早就叫他见识见识我许三娘的手段了。”
周衍知道她肯定是在说大话,她对安安有多爱谁不知道,最重的话也就是‘小笨蛋’了,哪里又舍得为难安安。
“许三娘有何高招。”
“嗯,就让你们所有人都当‘妈妈’!轮流在安安耳边叫,反复灌输,形成条件反射。我就不信他不叫妈妈,到时候哪怕是无意识吐噜嘴,也得给我吐噜出个‘妈妈’来!”
周衍光是想象了一下有人在他耳边无休止地循环“妈妈”两个字,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觉得听几遍他都要不认识这俩字了。
他给许漾比了个大拇指,“许三娘此计妙哉啊!”
许漾带着安安玩儿了一天,玩得安安都不跟她了,小手推着许漾,小身子蛄蛹着要往朱婶儿身上爬。
许漾把他抓回来,“我带你出去遛弯儿。”
安安一听就安静了,他最喜欢出去玩儿了。
第390章 玩儿
许漾推着安安,和朱婶儿一块出了门。这次她们没在小区大院儿附近转悠,而是顺着大院儿后头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沿着堤岸慢悠悠地一路向前走去。
安安安稳地坐在小推车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新奇地四处张望,小手紧紧攥着妈妈刚才捡给他的一片树叶,兴奋的晃悠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婴语”。
许漾看着河面上游荡着的一群鸭子,转头问朱婶儿:“这是有人养殖的吧?”
“对。”朱婶儿说着就笑了起来,“咱们大院儿前排那栋楼的张团长你知道吧,是他老爹,从乡下过来住不惯,一个人跑到这河边搭了个窝棚,自己孵了鸭苗,就在这儿养起鸭子来了。”
她边说边比划着:“张团长的媳妇儿劝了不知多少回,说大院里人多眼杂,这不知道还以为她这儿媳妇嫌弃乡下公公,把人赶出去了呢,说是大院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可老爷子固执得很,连张团长亲自来请都不管用,就乐意守着他的鸭群,在这河边过自在日子。”
许漾也笑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说的是啊,在别人的地盘上哪有在自己底盘上舒服。”朱婶儿跟着感慨道,继而又笑道:“可谁想得到呢?这张老头养鸭子倒是养出了名!他养得鸭子,个个膘肥体壮的,卖得比市场上还便宜,一到过年过节,咱们大院儿里的人,都抢着去他那儿买鸭子!”
“哟,”许漾笑了一声,“那一会儿咱们也买一只鸭子吧,一半炖汤,一半爆炒。”
“好啊。”朱婶儿笑着应道,他指着远处的窝棚道:“那我过去买。”
许漾笑着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前面拐过弯就能看见的小广场,那边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喧闹声。
“朱婶儿,挑只大的,我去前面小广场那边等你。”
“好。”
许漾推着安安来到小广场。
小广场上立着水泥砌的乒乓球台,还有磨得发亮的单双杠,早晨,附近的老人们会过来这里晨练,而此刻,这里则是成了大院孩子们的乐园,到处都是孩子们追逐嬉戏的身影和欢快的笑闹声。
安安兴奋得不得了,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推车前的栏杆,小脚丫铆足了劲儿地蹬踹,整个小身子激动地前摇后晃,嘴巴里“吱哇”乱叫着,小屁股一抬一抬的,脑袋往上一蹿一蹿的,那劲儿头,简直恨不得能立刻自个儿从小车里站起来,扎进那热闹的孩子堆里去。
“啊啊!”他急切地伸出小手指着那群正在跳皮筋的孩子,随即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许漾,小脸上写满了渴望与恳求。
“好好好,马上带我们安安过去看看,安安坐好小身子,现在就发车了。”许漾笑着推着安安朝着那群小孩走过去,还没走近,安安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孩子们张开一双小胳膊,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等到了跟前,安安整个人都快从推车里弹射出去了!两条小腿搭在栏杆上,小脑袋使劲儿向后拗在靠背上,圆鼓鼓的肚皮冲着天上高高挺起。小家伙整张脸都憋红了,嘴里“嗯嗯”的使劲儿,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小乌龟。
“安安呀。”许漾好笑又是无奈,“你就不能等等吗?真是个急性子。”许漾伸手给小家伙解开绑带,抱着他放到地上,“看吧。”
安安一到地上就不闹了,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小朋友们跳跃的动作,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许漾蹲在地上揽着他,用手臂撑着他的小身子,“安安看到了什么呀?”
“哦,啊。”安安就转头伸手指着跳绳给许漾看,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好像他真看得懂似的。
许漾抱着他,慢悠悠地绕着一簇簇玩闹的孩子看过去。安安看得认真,黑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脑袋跟着来回转,嘴里不时发出“啊、哦”的惊叹,看到激动处还扶着许漾的手臂墩着小屁股晃悠。
朱婶儿提溜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肥鸭子,笑呵呵地朝许漾这边走了过来。
“朱奶奶买好鸭子了,咱们回家吧。”许漾抱着安安站了起来,推上小车就往路上走。
安安立刻不乐意了,在许漾怀里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扑腾着小腿,努力抬起小手指向一个方向,嘴里急切地喊着:茜茜茜茜......”
许漾一愣,转头往安安指的方向看去,那半个爆炸头,不是周茜专属是谁?
不是去吴璇家玩儿去了吗?怎么在这儿?
“周茜。”她扬声喊了一声,抱着安安走了过去。
一过去她就愣住了。最边上的乒乓球台旁边是块凹地,顺着坡下去是一片新铲开的平地,堆积着泥土和沙子堆,经常有小孩在这边玩儿和泥,摔胶泥的游戏。
此刻,这片小空地上,男男女女站着几个小孩,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嘻嘻哈哈地在玩儿。
“茜!”安安指着周茜字正腔圆的吐出一个字。
许漾也瞧见了,那乱蓬蓬的头发实在太显眼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滚成泥猴的周茜。只是......
许漾站在坡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目光带着审视,将周茜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圈。
而此刻的周茜,正全身心沉浸在她的游戏中,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来自上方的严肃视线。
“到你了,到你了。”周茜对面的男孩大笑着,指着周茜欢声催促,“你输了,脱,脱!”
小男孩阵营的人也跟着催促起哄起来,“脱衣服跳舞,脱衣服跳舞,谁先脱完是谁输。”
周茜浑身只剩下看不出颜色的秋衣秋裤,两只鞋子也不翼而飞,直条条一个人叉着腰,抖了抖脚丫子,对着说话的男孩翻了个白眼,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不屑,“嘁,张炮,我就算是再脱一件,也比你先赢!”说罢,她那两只沾满泥巴的小黑爪子,一把抓住自己早已脏得不成样子的秋衣下摆,作势就要往上掀。
“周茜,你敢!”
第391章 生理健康课
周劭回到家的时候,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如同流金一般缓缓地从房间里退出去,昏沉的夜色如水一般笼罩而来。
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此刻显得尤为的安静。
也不能说没有声音,厨房里还传来做饭的声音,规律的切菜声,热油下锅的滋啦声,以及锅铲与铁锅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一曲欢快的交响乐,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儿逸散在整个房间里。
只是,往常充斥在空气里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交谈、毫无顾忌的欢笑,特别是周茜和周衍互不相让的打闹声,全都消失了。
周劭往客厅扫了一眼,周衍正窝在沙发里,指尖灵活地操纵着钩针,细长的银针在彩色的毛线间自如穿梭,旁边纸盒子里的毛线球飞速的旋转着。林郁则是捧着一本书默默地看,是许漾经常看的那一本‘大簿头’,周劭看过两眼,挺晦涩的,也不知道这俩为什么喜欢看。林暖趴在茶几上正奋笔疾书的写着作业,虽然是在写作业,但茶几下的两条细腿还坐着一字马的基本功,她的脊背也挺的笔直,自从被许漾送去学舞蹈之后,形体是越来越好了。
周劭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打量着格外安静的客厅。就是没看见周茜,不过难得没咋咋呼呼的,挺好。
“今天都学乖了。”他在心里默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周劭走到餐桌旁,将怀里黄橙橙的柿子轻轻地放到桌子上。他刚转身走到客厅,脚步就是一顿。
只见周茜正一动不动的站在沙发的对面,面朝墙壁站着,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小丫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衣秋裤,应该在地上滚过或者爬过了,脏的不成样子,估计漂一遍都要半盆泥。头发倔强的朝天支棱着,发丝间还沾着斑斑点点的黄色尘土,像个扫把。
安安扶着她的腿站在她的脚边,正仰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好奇地望着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姐姐。
周茜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黑黑的脸上露出两个白眼眶,看着既可怜又好笑。
周劭往窗外看了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皮脸竟然老老实实的面壁思过还掉猫尿了?
他朝周衍勾了勾手,又指了指周茜。
周衍放下手里的钩针,起身凑了过来,“在外面跳脱衣舞,被漾姐给逮回来的。”他说着看了周茜一眼,一言难尽的啧啧啧几声,“你瞧瞧,都快脱光了。”他幸灾乐祸的嘲笑周劭,“人家说的没错,你是养了个女流氓。”
周劭:“......”
果然孩子静悄悄,肯定做过妖!
周劭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跳脱衣舞?!”
这脑子跑空的大傻子,浑身没二两肉还学人家跳艳舞!不对,有也不行!
周劭的嗓音都快劈叉了,差点儿把自己的脑子缠死。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家疯丫头跟扫黄里的“脱衣舞”能扯上半毛钱关系!
他们老周家往上数三代,那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老实本分得像地里的庄稼!怎么到了周茜这儿,就跟点了窜天猴似的,画风突变成这样?
周劭感觉腰间的七匹狼正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跟周茜的屁股来一场深刻的双向奔赴。这丫头是真该修理了,女孩子家家的,衣服是能随便脱的吗?!
周衍还在继续说话,“你也知道漾姐的那张嘴,就算你有二里地厚的脸皮,也能给你一个字一个字的凿穿,羞得你无地自容。”他朝周茜努了努嘴,“喏,没打她没揍她,自个儿跑墙角面壁思过去了,也不唱小白菜了。看来是真伤心了。”
“你懂什么!”周茜转头冲周衍喊,黑漆漆的脸被泪水冲刷的一道一道的,“许女士说今晚的晚饭没我的份儿,呜呜~~”话音落下,周茜抽抽鼻子,闻了闻空气中的香味儿,哭得更凄惨了。
周劭看了还在抹眼泪的周茜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许漾正在爆炒鸭子,她打开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倒进锅里,周劭有些心疼,“倒半瓶啤酒多加点儿水,剩下的半瓶下次还能用。”
许漾充耳不闻,举着酒瓶全倒完。
“哎,再抖抖瓶子,里面还有点儿沫儿。”周劭看着许漾收手的动作连忙出声提醒道。
“你做饭还是我做饭?!”许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酒瓶往案板上重重一墩。
周劭被她噎得一顿,赶忙陪着小心,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接过酒瓶,手腕一翻,精准地往那咕嘟咕嘟翻滚的锅里抖了两下。他放轻了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怕浪费吗。”
知道他抠,许漾也没生气,她将锅盖盖上,转头问周劭,“看过周茜了?”
许漾终于知道,有些父母为什么喜欢扯着孩子的耳朵将人拎走了,实在是心里气啊。好在不是她女儿,主要是她女儿光天化日的跟一群小孩玩儿脱衣舞游戏,还脱得快要精光了,她能当场气厥过去。
“在那儿哭呢,说晚上吃不上你做的饭,伤心的很。”周劭皱眉,“周茜这也是大姑娘了,那方面不太开窍,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太好讲。”他抬眼小心的看向许漾,“你...能不能跟她讲讲,男女有别,别老是脱男生裤子,跳脱衣舞的。”
许漾看着周劭,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看得周劭讪讪的。
“我这不是不方便吗,周茜又......”
许漾抱臂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两下,“算了,帮你一个忙吧。”
“既然要学那就所有人都一起,明天给他们请半天假全部送去医院听医生讲生理知识,术业有专攻,医生比我讲的更好。”她转身走出门外,在门口回身看向周劭,“对了,这个咨询费就从给你生活费里扣吧,你这两个月就别花钱了。”
周劭虽然上交了工资,可是许漾还是会给他发生活费的,只不过周劭基本上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这笔钱他就攒起来寄给周母。许漾是知道这件事的,她也没问,这点儿小钱她也不放在心上,何况这本身也是周劭自己的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
周劭一听用钱就问:“多少钱啊,男孩的话我可以去说。”
“你又不是专业人士,讲也是讲个皮毛,不如一步到位,让他们学个彻底。”
周劭追了出去,“先试试吗,我好歹也训练过新兵,有些东西我也懂。”
许漾不理他,反正这事儿是这么定了,她抱起安安逗着他玩儿。
“漾姐,学啥呀?”周衍的耳朵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该不会是又给他们报班了吧?
老天爷啊,还要不要人活啊?!
“生理健康课,你爸倾情赞助的,快谢谢你爸。”许漾可不揽功劳,钱反正要周劭出的。
周劭手指隔空点着几个孩子,“都给我好好的学,回来写份八百字的报告交上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浪费了一分钱,别怪我削你们!”
林郁和林暖默默点了点头,反正他们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衍嘁了一声,“老周,不是我说你,你什么时候能学学我漾姐,别那么馊抠的,盯着那一分一毛的计较,还写什么报告,我看你......”
剩下的话在周劭抽出的皮带中咽了回去。
“之前说要挑个好日子好好给你们紧紧皮的,我看今天这个日子就很好!”
第392章 说不通
苏筠嘴里咬着一颗糖,慢吞吞的从外面的电话亭踱步进来,嘴里的糖块被她咬的嘎吱响,却尝不出半分甜味儿,挥之不去的郁气凝结在她精致的眉眼之间。
大院儿里的孩子追逐打闹着从她身边横冲直撞的跑过,她皱了皱眉,调转了脚步,朝着大院中央的小亭子走去。
“你怎么也在?”苏筠看着趴在凉亭里石桌上的脏小孩,嫌弃地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天哪,这小孩儿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吗?
好脏,好臭!
周茜转头,睁着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桃子眼恶狠狠地瞪向苏筠,虽然满脸泪痕显得狼狈,但气势一点儿都不输人,“我本来就在!你才是后来的!”
她坐直身子双手叉腰,凶得像只要咬人的小野猫,没看见她正伤心着呢吗?过来凑什么热闹!刚刚几个想在凉亭里玩儿的小鬼都被她凶走了,这下又来一个讨厌鬼!
我只是想要静静,怎么就这么难!
周茜在心中呐喊,瞪着苏筠的眼神更加凶狠,“你,走开,别处玩儿去。”她一抬下巴,“这里,我罩的,懂?”
“嘁,装什么大姐大。”苏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一屁股就在周茜对面坐下了,还故意坐得稳稳当当。
她原本还嫌弃这小孩脏兮兮臭烘烘的,可见对方一副要赶人的架势,她叛逆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她还偏偏就不走了。
周茜不能拿她怎么样,她是许女士好朋友的妹妹,她打不了。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石桌站定,从高处俯视着苏筠,心里默念:三、二、一......
她数完最后一个数,开始疯狂的用手拍打自己的头发。纷纷扬扬的尘土从她乱糟糟的头发上飘散开来,劈头盖脸的朝苏筠兜头笼罩过来。
“啊,你干什么?!”苏筠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工沙尘暴”吓得从石凳上弹起来,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疯狂挥手驱散面前的尘土。这个臭丫头,脏丫头!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儿!
“哼!”周茜叉着腰得意的看向苏筠,她的法子可多着呢。
“不怪你爸把你打的鬼哭狼嚎的,就你这个臭丫头,一天要打八百遍才对。”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天饿你三百遍,好吃的都不给你吃!”
苏筠在隔壁都听见了周茜大嗓门的哭声,伴随着“我要吃鸭子”,“就吃块肉也行啊”“我再也不扒人裤子了”“我也不跳脱衣舞了”“许女士让我吃吧”“我知道错了”的嚷嚷声,那嗓门穿透力极强,伴随着委屈的抽噎,乍一听还以为多委屈呢,仔细一品都是为了饭而屈服。
诅咒,好恶毒的诅咒!
周茜本来就因为没吃到许漾难得展示的厨艺而悲愤着,此刻被苏筠这么说,她顿时破防了!
“你说谁饿三百遍,谁好吃的吃不到?!”她跺着脚,不依的看着苏筠。“你没被你爸妈打过吗?”
“没有。”
苏筠很淡然的说出这一句,她抱胸看向周茜,“我从小到大没被动过一根手指。”
周茜微微瞪大眼睛,除了安安,她还没见过没被打过的小孩,她以前以为,天下的小孩都会被打的,像他和傻蛋,蔫蘑菇和林暖,都被打过。
“为啥你不被打啊?”她蹲下身有些好奇的看向苏筠。
苏筠理所当然的说道:“因为我是小公主,我爷爷奶奶宠爱我,我爸爸妈妈视我为掌上明珠,她们都爱我,当然不舍得打我。”
周茜看着她,“你是小公主,那我是大女人。”
苏筠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茜一眼,看着她豆芽菜的小身板,不想对这个大女人做出任何评价。
“你很有自信。”
“那当然了。”周茜下巴一扬,满脸都写着骄傲,“许女士都夸我自信的与众不同。”
苏筠:“呵呵。”
两人聊了两句,倒是比刚才气氛融洽了。周茜问:“你咋没回家吃饭,我都闻见了,你家做了香香的排骨,还有鱼,还有虾,还有肉......”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要是今天没跟张炮他们玩儿脱衣舞游戏就好了,她就能吃到许女士做的一口入魂的香鸭子,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周茜当然不会怪自己,那错的自然是别人。该死的张炮,害人精,非要拉着大家玩儿什么脱衣舞,他脱得明白吗?现在好了,害得她错过了她心心念念的美味,还被老周修理了一顿!
下次见到张炮,一定要狠狠揍他一拳。
“我不想回去。”苏筠的语气突然变得阴郁起来,“烦得很。”
“为啥?”
或许是看周茜是个小孩,苏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一松,苏筠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和委屈:“我家里人,逼我结婚。”
周茜八卦的劲儿头蹭的一下就上来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放着精光。
“为啥?他们为啥逼你结婚呀?”
苏筠还不知道周茜的嘴有多大,难得有人倾诉,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烦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婚姻很少有自己能做主的。”苏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都是在家里挑好的人选中,选一个还算看的过眼的嫁过去。就像我堂姐,十八岁就被定给了家世相的世交家的儿子,大学刚拿到毕业证就办了婚礼,婚后立刻被催着准备生孩子,像急匆匆地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这样不好吗?”周茜疑惑的挠了挠脸颊问。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苏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没有人问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就要匆匆把我打包交付给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去另一个陌生的家庭中生活。可我才19岁,我的未来还这么长久,我忍不了跟一个没有爱情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就算条件好又怎么样?我不要就是不要!”
周茜更听不懂了,她挠挠脸颊,“条件好?有多好,比你现在的家还好吗?每顿饭有鱼有虾有肉吗?”
苏筠正为自己的坚持感动着呢,听到周茜的问题眉头一皱,“你可真俗!难道除了吃就没别的追求了吗?条件好就能代表一切?”
周茜用小脏手拍了拍石桌,一副“你这人真不懂事”的表情:“张婶儿说你这样的人都矫情!爱情能当饭吃吗?饿你三天试试?”
苏筠瞪她,“你去相亲你就知道有时候贫贱不能移!”
周茜不以为然,“我啥时候都知道吃饱肚子最重要。”
苏筠气,“跟你说不通!”
周茜反击,“跟你也说不通!”
第393章 你信谁?
周茜跟苏筠不欢而散,俩人跟本就说不到一处去,一个整天想着情爱自由和理想,一个只关心今天能吃几块肉,明天能买几块糖,简直就是鸡同鸭讲,说到最后,俩人又斗起嘴来。
周茜踢着石子往回走,回到家里靠着撒泼耍赖答应了一堆条件才跟许漾讨了一碗饭和剩菜。周茜也不嫌弃,美滋滋的就着鸭汤将饭菜吃的一干二净,连盘子里剩的汤汁都被她拿馒头蘸了吃了,盘子擦得锃光瓦亮。
“许女士,真好吃。”她冲着许漾讨好一笑,嘴边沾的一小圈汤汁胡子生动的动了起来。
许漾从账本中抬头看她一眼,“你厨艺练得怎么样了?我最近没空,还没去问问朱师傅你们的手艺怎么样了。”到了过年能不能挑起大梁准备年夜饭了?许漾想知道这个。
周茜顿时心虚不已,神飘忽地左右乱瞟,嘴上却说得响亮:“好着呢,朱师傅都夸我...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厨子!他吃了我炒的菜都迷糊了!”
“得了吧你!”周衍毫不留情的拆穿她,“朱师傅说吃了你炒的菜像吃了彩南的蘑菇一样,一口下去,酸甜苦辣咸的人生滋味儿都被他尝遍了, 脑子里好像看见了小人在跳舞,迷糊的人都要睁不开眼了!”
许漾噗嗤一笑,周劭抬眼去看周茜,哼,还真是好样的,能让朱大厨一口体味人生百态。
“臭傻蛋,你又拆我台!”周茜气哼哼的指着趴在沙发上晾着火辣辣屁股的周衍,“你跟一个漂亮小姐姐拉拉扯扯我还没说呢!”
她转头看向许漾,“许女士,傻蛋他在学校里拈花惹草,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他还抢人家姑娘手里的吃的!”
大袜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那词儿是那样用的吗?!
许漾转头悄悄看向一旁的周劭,很好,脸已经黑了。
“喂,你胡说八道什么!”
天地良心,他这么一个品体兼有的好学生,一个爱身如玉的健康美男,怎么可能谈恋爱,还没品的抢人家女孩子手里的东西吃,他又不是小瘪三!
那天是宋初晓,又来和他谈生意,他金盆洗手了,现在不接活儿了,可小胖实在纠缠的厉害,宋初晓被烦的不行,死活拉着他要他去把小胖摆平,为了让他答应,还往他手里塞零食。
他是那种见零食眼开的人吗?!
虽然宋初晓的手里有好几样他没吃过的,但他克制住了嘴角的渴望,拒绝了她。两人在那里你推我据的拉扯着,估计就被周茜这货给看见了。
周衍立马就想爬起来去教训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屁股上却重重的挨了一巴掌,痛得他“┗|`o′|┛ 嗷~~”的一嗓子。
周劭严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还学会谈恋爱了?!”
“我冤枉啊!”周衍大喊,他扯扯许漾的衣袖,“漾姐,你给我说句话啊,我这么好的一个男儿,不能就这么蒙冤受刑啊!”
许漾抱着安安远离战场,“你们聊,我要和我家安安过亲子时间了。”
周劭抬头看向安安,“你先给安安洗澡,我教训完这小子一会儿去帮忙。”
“那你快点儿,我一个人可按不住这只活泼的小猪。”安安不满被妈妈抱走,正在她的怀里蛄蛹着,嘴巴里嗯嗯的哼唧着,非常不愿意离开。
“嗯,知道了,很快就来。”周劭点头,大掌又狠狠的在周衍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漾姐!”周衍徒劳的向着许漾的背影伸出双手,“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哼。”周劭冷哼一声,“说说吧,跟那个女同学怎么回事?”
“老周,你可不能偏听偏信。”周衍指着周茜问周劭:“我和小疯子的人品,你信谁?”
“我谁都不信。”周劭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在周衍和周茜身上扫过,“你们两个,我一个一个审。”
刚刚还以为自己转移了话题的周茜:“......”
第二天,许漾早上上班前跟李丽说了一声,请她帮忙约了一位医生讲课,顺便约她吃饭。吃饭的时候李丽就说帮她找好了,就是讲讲生理知识,还能有钱拿,想赚外快的医生还挺乐意的。定好了时间,许漾就让几个孩子请假,全都打包送去了医生那里。
等从医院里回来,一个个小脸通红中又带着丝凝重。
周茜对男生也不好奇了,甚至嫌弃的看着周围的所有男生,连安安都被她指着小鸡鸡说了句丑东西。
许漾:“......”
“学得怎么样啊?”许漾抬头看向她们几个,“你爸可是等着你们的报告的。”
林郁和林暖有些不自在,他们并不习惯和大人讨论这种事情。相比于他们的拘束羞涩,周家兄妹脸皮厚度了。周衍挤到许漾旁边坐下,“漾姐,你不知道......”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将今天学习的东西讲了一遍,旁边还穿插着周茜自己独到的补充。
最后周衍总结了一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许漾挑眉看向周衍,打趣道:“哟,看来真是学到精髓了。”她拍拍周衍的肩膀,“记得把这句话写给你爸看。”
忙起来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两间店铺势头还不错,许漾在月初给所有员工发了一次工资。康成他们试用期,工资只有那些基础工资,不过许漾每个人都发了大红包。最大的有两百块钱,最小的也有三十块钱,员工们捏着厚厚的红包,个个喜笑颜开,加上这红包,他们的待遇可比那些大厂的工人还高呢!
吴晓峰也从特区赶了回来,许漾没在家,他先看到的周劭。
“周,周哥。”吴晓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掏出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录像带,双手递给周劭,“你要的片儿...我给你带回来了。”
周劭皱眉,什么玩意儿?
片?
什么片?
联想到上次的事情,周劭浑身一个激灵,不会,又是那个吧!
吴晓峰一把将东西塞进周劭的手里,黝黑的脸庞布满红晕,他目光在某个位置上转了一圈,吞吞吐吐的道:“哥,我,我觉得,你不用看这个的......”
老实巴交的吴晓峰头一次劝人这个,还是自己最敬爱的周哥,他实在是有些张不开口,想起在路上看到的广告词,他认真的看向周劭:“劲片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周劭:“......”
第394章 你惹得?
晚上许漾回来,看到的就是周劭的黑脸。
“怎么了这是?”许漾蹬掉高跟鞋,踩上拖鞋这才舒适的喟叹了一声。
周衍从厨房探出头来,冲着客厅撇撇嘴,小声蛐蛐:“谁知道他怎么了?我看啊,老周到了那什么,更年期!”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馍馍,“也~~他现在脾气大的很,看谁都不顺眼,动不动就黑脸。”
许漾伸手从周衍手中撕下一小块馍馍塞进嘴里,嚼了嚼,“这酱不错。”
说到这酱,周衍来劲儿了,“那当然,我从朱大厨那边顺来的,他还不舍得给呢!里面加了炸脆的鸡架,加上云岭那边的辣椒,香吧?”
许漾点点头,“香。”随即将他手里的馒头全都抢了过来,她也有点儿饿了,“你们今天有谁犯错了吗?”
周衍还没从被抢了馒头的愣怔中回过神来,就听见许漾的问题,他立马反驳,“不可能,我们今天都出去上课去了,根本就没空惹他。”
“那就是安安了?”许漾猜测着。
“不是安安。”林郁给炖菜盖上锅盖走了过来,默默的补充了一句,“朱奶奶说安安今天都很乖,下午吃完饭就睡觉了,到现在都还没醒。”
那还能是谁?
她远在老家,素未谋面的婆婆?还是别的......
周衍看了看许漾,说道:“有没有可能,就是漾姐你呢?”
“我?”许漾狐疑的指了指自己,“不可能吧,我今天也不在家,我能怎么惹他?”她隔空点点周衍的脑门,“别想着诬赖我。”
“哎呀,漾姐你看嘛!”周衍突然拔高声音,有着着名大侦探被人不信任的不服气,“以前你一回来,他是不是要往你跟前凑,给你接包底拖鞋。可是今天什么个表现?光在那沙发上坐着,抱着胸,一下一下的看你。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生你气了,他要收拾你!你看。”他拍拍许漾的手,示意她往客厅瞅,结果正对上周劭黑沉沉的眸光。周衍猛地一缩脖子, 别开视线,压低声音道:“看吧,看吧,漾姐,他瞪你呢!”
许漾就往周劭那边看了一眼,嘶~确实有些不妙啊。
难道真是自己惹着这周大炮了?
“我去会会他。”
许漾吃完馒头,趿拉着拖鞋一步三摇地晃到周劭跟前,她也不在沙发上坐,双腿一叉,直接坐到了周劭的大腿上。她双手往他肩头一搭,故意捏着嗓子娇滴滴问:“老公~你是不是生人家气啦?”脚趾还在拖鞋里挠了挠。
周劭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吓得浑身一僵,手忙脚乱的去捂许漾的裙子,眼神慌乱的四下去看,生怕被几个孩子看见他们两口子现在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脸色涨红,从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到脖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这...在家呢,许漾你好好说话!”
“噗!”周衍捂住自己的嘴,笑得都快抽过去了,他冲着许漾比了个大拇指,“我漾姐就是牛!”
“你别看了。”林郁拉住周衍的后脖领,把人往厨房里拎。
“别呀,我还没看过瘾呢!”周衍扒着墙角使劲儿的挣着身子,“你是没看见老周的表情,笑死我了。”
林郁充耳不闻,将周衍往前一推,趁着他松手的间隙拉着周衍的卫衣帽子进了厨房,门帘晃动了一下后又重新归于平静,隐约传来林郁低沉的声音,“把鸡剁了!”
“这么只小鸡你自己剁了得了呗,非得叫我剁!”
“你剁的好。”
“嘿嘿,你终于承认了吧,老子剁鸡剁鸭剁肉有一手,你,不如我。”
“嗯。”
客厅里,许漾闻言笑得更甜了,故意又往前凑了凑:“老公,人家好好说着话呢。人家这不就在问你的呢嘛。”她手指戳戳周劭的胸肌,“人家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老公生气了,老公告诉人家嘛~~”她说着,还不依的扭了扭腰。
周劭被戳得倒吸一口气,手忙脚乱去捉她作怪的手指,一手死死摁住许漾,眼睛做贼似的朝四下望去,“咱,咱,咱去屋里谈。”
“不嘛,不嘛~”许漾不依。
周劭嘶一声,忍无可忍,他一把将许漾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冲向卧室。
许漾在他肩上笑得直扑腾,“哎呀,老公你干嘛啦?”
“小漾,小周,你们这是......?”朱婶儿坐在安安的小床旁,目光在周劭和许漾的身上来回扫视,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这个点儿就休息了?”
周劭神情微顿,他忘记朱婶儿在卧室里看着安安了。
周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通红形容了,简直都快烧透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打个地洞钻进去。
周劭僵在原地战术性清嗓子,飞快的解释道,“小漾脚崴了,我送她进来歇歇。”看着朱婶儿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此地无银三百两补充:“真的没别的。”
朱婶儿抱着针线筐幽幽的道:“哦,脚崴了啊。”她站起身,看看小床里睡得安稳的安安,“要不我把安安抱出去吧,你们休息动静大,再吵醒了。”
周劭已经尴尬的快冒烟了,连忙阻止,“不用,我就送小漾进来,这就出去了。不用动安安了。”
“那你们这中途正......安安在醒了......”朱婶儿说着,目光还在周劭某个地方转了一圈,这要是箭在弦上的时候,突然憋回去,以后还能不能行啊。
许漾在周劭的肩头笑着回头对朱婶儿道:“朱婶儿,没关系,我们说话会小声点儿的。”她摸摸周劭滚烫的脸,“要是安安醒了,就让周劭照顾他,晓峰好不容易回来,您去和他说说话,一会儿下来吃饭啊。”
“哎。”朱婶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临到门口她不放心的回头,“要是忍不住出声的话,也忍忍,安安这睡了好久了,有点儿动静就醒了。”
周劭:“......”
许漾在他背上已经憋不住的快要笑岔气了,可怜的周劭啊,她眼泪汪汪地捶他后背,“快放我下来,哈哈哈,朱婶儿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色中饿鬼,哈哈哈.....”
周劭憋着通红的脸强装镇定:“别笑!再笑把你扔敬老院表演节目!”
第395章 我干啥了?
周劭僵手僵脚的将许漾放到床上,许漾还是笑的停不下来,她抱着被子打滚儿的笑。
周劭看了看小床里的安安,“你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一句话说的许漾笑的更厉害了,“你,你...你这句话可太经典了,哈哈哈......”她踢了鞋子,在空中踢脚。
周劭:“......”
他索性拉开凳子坐着,等许漾笑够了,周劭这才一脸黑沉的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被报纸层层裹挟的东西。他像捻着什么脏东西似的,下意识想扔到床上,但是想到这里面的东西的价值,他默默的收住了手。
“你叫吴晓峰带了什么过来?”
许漾眼睛一亮,连忙爬起身,从他手里抢过东西。
“我看看,也不知道晓峰有没有好好挑挑,万一不合适就坏了。”
她边说边拆开外面的报纸,那报纸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压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砖头。每层报纸边角都捏得死紧,许漾都能想象的出来,包的人一边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一边强压羞涩,迅速而果决的把一层层报纸裹上去。
等解开外面的五张报纸,才露出里面简单的有些朴素的录像带,录像带上面没有任何和介绍,只在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片名。
“《高强度有氧间歇运动教学》,《房间里的掌声》,《xxの诱惑》。”
许漾敢说,周劭都不敢听!
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漾同志!”
“干嘛?”
周劭指着她,手指都在抖,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想说教她一顿,又知道自己肯定说不过她。气得周劭生起了闷气,“我告诉你,许漾,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看!”
上次的经历至今让周劭感到脚趾抓地,他现在买菜宁可绕三条街也不走那条路了,生怕看到夜来香的老板,热情的招呼他“哥,再来啊”。
许漾从录像带中抬眼去看周劭,无辜的说道:“也没说要你去看啊。”
周劭:“......”
他盯着那盘录像带运气,心里更窝火了!
许漾一个女同志怎么能看这种脏东西!那里面的男的连他看了都辣眼睛!不对,不辣眼睛也不能看,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在她们面前。
“你也不许看!”他硬邦邦的强调。
许漾挑眉看他,“怎么,我不能看?”
“许漾,身为华国的大好青年,怎么能被这种污秽物品玷污了你高贵的思想!好人家的妇女谁会看这个!要积极,要进步,要跟随正确的道路大步往前走。”周劭直接从许漾手里将东西抢了回来,他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个,我帮你处理掉。”
毁掉,他舍不得。卖了吧,又觉得荼毒华国民众,一时半会,他倒是想不好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了。
许漾用手撑住脑袋,笑盈盈的看向周劭,嗓音慵懒,“我可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人家只想快快活活的享受生活。”
周劭觉得自己被手中的脏东西污染了,要不怎么会觉得许漾在勾引自己。他移开视线不自在的咳了咳,换了个坐姿,“享受,在家享受就行了呗。”
他说的隐晦,许漾却听懂了,她噗嗤一笑,“那你努力啊,多让我快了快了!”
周劭脸上刚下去的红晕又漫延了上来,怎么什么好端端的话落在许漾嘴里都这么让人遐想。
“总之,你不许偷偷看,出去做生意也不许看。”
不担心她偷人反倒担心她看片,许漾也是为他的脑回路感到好笑了。
“这是给别人买的。”许漾没说自己看不看,含糊着带了过去。
“给别人带的?”周劭这心里突然就得劲儿了,就像是突然站在了道德高点上,看着别人不学好一样,他皱眉,“怎么看这种东西?谁啊?”
许漾看着他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笑道:“咱们邻居啊。”许漾伸手从他手里把东西拿了回来,放在手里抛了抛,“不过你可不能大喇喇的跟人家讨论这种事情啊,人家本来就是私下悄悄来找我的,你要是说了,可就是我不守信用了。”
“不是,”周劭的眉头狠狠皱起,“雷刚他有病啊!”
“他想看这种糟粕不会自己去搞,好意思找你一个女人给他买这玩意儿?!”他越说越气,觉得雷刚简直不是个玩意儿,哪有这样干事儿的,让兄弟的媳妇给自己买片儿看,还有没有脸皮?
“他没来给我讲,是苏曼来给我讲的。”对不起了,雷刚,这锅你就替你媳妇背了吧,反正享受的也是你。
周劭更气了,“靠,他想看片儿为什么要用老子的名义买!”一想到吴晓峰的眼神他就气得要命,明明是雷刚这孙子干的破事儿,背锅的却是他!
许漾憋着笑,“哎呀,总不能用我的名义买吧?人家是个女人家,面子更重要,只能牺牲一下老公了。”
周劭:“......”
第二天早上,雷刚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腿根儿破皮了,一走路就磨得生疼。他一个当兵的,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眉头都不眨一下,可这难言之隐处的伤过于难熬了,他微微叉着腿,艰难的往楼下挪。
“嘭。”身后传来关门声,周劭提着公文包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间。
“哟,周副团,这么早就出门了?”雷刚回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劭盯着雷刚那副纵欲过度的脸就不爽,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雷连起得挺早啊?”
他抱着胳膊把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尤其在他的胯部停了几秒,“雷连这黑眼圈挺明显啊,看来昨晚又熬夜了。”
雷刚的脑袋里又浮现出昨晚的种种,自从曼曼从娘家回来后,就......看来丈母娘有好好的传授曼曼经验,现在的她风格大变,不过,他也挺爱的。
他有些不自在的抹了把脸,“啊,这不是为了更好的带连队嘛。”
周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雷连真是兢兢业业,光明磊落,瞧你这脸色发青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被女鬼吸了阳气呢。”到底是气不过,“下次干那种事儿的时候,也请正大光明的,别偷偷摸摸的,做贼似的。”
说完,也不等雷刚反应,直接越过他大踏步的走了。
雷刚看着周劭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有些莫名其妙,他干啥了?
第396章 馅饼还是铁饼?
许漾到底是没来得及带苏曼品读一番录像带的内容,就带着吴晓峰匆匆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田大力来电话说他谈了个大单,对方要一百二十桶的涂料和三百五十套的五金件。
据他说,这位陈老板手眼通天,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包下了一个政府下属事业单位的宿舍楼翻新工程。这个工程规模不算小,用料量很大。眼下工期催得紧,像是背后有鞭子抽着,原定的材料供应却掉了链子,不够用的。陈老板急得嘴上起泡,在圈子里四处抓货。张东健人也仗义,之前靠着许漾的那批货站稳了脚跟,就想着还个人情,就给田大力搭了条线。田大力请了陈老板几回酒,在酒桌上不知道灌了多少酒,赔尽笑脸,才磨得对方松了口,答应“抽空过来看一眼”。
田大力的电话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他嗓门洪亮地汇报着:“对方看了咱们的样品,非常满意,说特区这里像咱们这样的货实在难找,说可以直接签合同,并且预付30%的预付款。”田大力的声音非常高昂,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田大力还特意强调:“人家来看样品时,我瞧见了,开着四轮的小轿车,身边还带着个项目工程师,阵仗可像样了!”
“人家还给我看了他们公司的公司营业执照,我看的真真的,卡着红色的章呢,真的是个大公司。”他激动得直喘粗气:“嫂子,这单要是成了,比咱前面一个多月干的都多!”
许漾听着却是皱紧了眉头,政府工程这种项目,用料、供应商哪个不是早早就内定好的?层层关系盘根错节,怎么会临到开工,还差这么大一笔核心材料的缺口?沦落到一群小包工头的场合去抓瞎?这明显不合官场办事的常理。最关键的是,方向不对。要真是急得火烧眉头,采购该直接找实力雄厚、备货充足、能垫资的大供应商,人家那里什么没有?怎么协调不行?又怎么会找到她这个在特区刚起步、毫无根基的小角色?
她不是怀疑田大力的忠诚和努力,也不是质疑张东健的好意,只是在商海中沉浮这么多年,保持警惕是最基本的常识。她不会简单的相信好运就这么轻易的降临到她的身上。天上掉的不一定是馅饼,还有可能是陷阱。
许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交代:“大力,这件事,暂缓。在我到之前,一桶漆,一颗螺丝钉,都不准离开我们的仓库。”
“怎么了,嫂子?”田大力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满腔的兴奋和激动都被冻住了,心情像是跳楼机从最高点迅速的坠地,砸的七零八碎。他梗着脖子,更用力地强调,“嫂子我看了,合同我都亲眼过了目,白纸黑字,红章子摁着,‘深华商贸公司’,清清楚楚,错不了的!”
田大力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急切,但还是句句用力,“嫂子,为保稳妥,我还叫张老板一起来看的。他在特区这么多年,认识这个公司,是这几年发展的特别好的一个公司。而且我们打听了,真的接了这么一个工程,没跑的。嫂子,我还去现场看了的,脚手架都搭起来了,工人们就等着材料进场。这事儿,千真万确。”
田大力强压着焦躁,凑近话筒,声音又急又快,“嫂子,人家那边工程不等人,咱们这儿要是犹犹豫豫,他们立马就能掉头去找别家!再说了,这是咱们好不容易求来了,现在反悔,以后咱们再想接活儿谁还搭理咱?!”
“大力,”许漾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说,这件事,暂缓!”
顿了顿,她又缓了语气,“大力,我知道大单难求,也是你这么些日子辛苦拼来的,你的付出和努力我都知道,你为着这个项目的心情我也理解。只是泼天的富贵背后,往往藏着泼天的陷阱。”
“可是......”田大力想说他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了,可许漾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头一震。
“大力,那你告诉我,一个能在特区拿到政府工程、发展得‘特别好’的大公司,为什么在工期火烧眉毛的时候,不去找实力雄厚的大供应商救急,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酒桌关系,来找我们这个要仓库没仓库、要资质没资质、连公司都还没注册的小门小户?我们临江的货是比特区特区本土的杂牌要好。可他一个能手眼通天,接政府工程的大老板,他的人脉和路子,难道就通不到申海厂的计划科,或者,拿不到香江那些进口的‘靓货’吗?”
“大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让人心服口服的解释,我就放手让你做这一单。”
许漾的问题必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表象,直刺事件最不合逻辑的核心,让热血上头的田大力瞬间冷静,是啊,人家那么大的老板,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为什么能同他一个小喽啰一个桌喝酒?
许漾听着那边的沉默,继续道:“这单做成了,我们自然更上一层楼,可要是失败了,这些货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负债多少钱?所以,这件事急不得。事缓则圆,真的想和我们合作的,也不耽误这么几天的功夫,我和晓峰现在就动身赶过去,我亲自去摸摸这个陈老板的底。”
机遇往往戴着风险的面具,而她,必须亲手揭开它,是真馅饼还是真铁饼,总得亲眼瞧瞧。正好也该上冬装了,顺道也要去穗港的。
田大力惊出一身的冷汗,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他就把合同签了。他光想着能挣多少了,却忘了要是这单打水漂了,他得背负上天文数字的债务。幸好他想起来给许漾打个电话,也是下意识的想要获得许漾的赞赏,没想到反倒是救了他一把。
他会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说:“......嫂子,我知道了。我这就找个理由,把人打发走。”
“不,大力,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走。”许漾的声音异常冷静。要是单纯骗货的骗子倒还好,无非是损失些钱财,怕就怕有其他更凶险的目的。在这片狂野的淘金地里,她们这种外来的、脚跟还没站稳的小虾米,还是猥琐发育更适合她们,能不正面冲突,就不起冲突。
“就说这么大的量我们这小门小户,一时之间就是把骨头砸了也没有能力提供,我们最多,最多只能从其他客户的订单里,硬挤出二十桶涂料,外加六十套五金件,这是我们的极限了。”她略微停顿,“先用这些话术稳住他,最重要的是看看对方的反应,剩下的只说要等老板到了再谈。”
田大力在电话那头连连点头,许漾能来,他心里自然是放松不少,挂了电话,他回去就按照许漾说的跟陈老板说了。
第397章 没谈成
陈老板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淡了。他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工程师对视一眼,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田兄弟”他缓慢的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坐正了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威压的眼神斜睨着田大力,“你这事儿办得,可就不地道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嗤笑,让难堪的氛围在房间里漫延,看着田大力脸上露出为难与窘迫的表情这才继续道:“我们深华商贸虽然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但在特区这片地界也是响当当的。我们要用料,多少供应商上赶着?”他的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狠狠的敲击着,力道大的似是要敲进田大力的心里。
“当初,可是你求爷爷告奶奶的求着我来看你的样品,可是你拍着胸脯跟我说,只要我陈某人看得上,要多少货你都能想办法。我看你可怜,信了了你的鬼话,推了那么多家供应商过来瞧你的样品。怎么,现在我带着诚意来了,合同也准备好了,你转头就告诉我,你做不到?”
“呵呵!”他冷笑了两声,“玩儿我呢?”这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儿。
“陈老板,实在...实在对不住!”他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歉意,“我刚刚跟老板通了电话,老板说临江那边最近卡的严,您要的一百五十桶漆,三百五十套五金,这量,这量实在太大了,实在一下子拿不出来。我盘了库存,从其他客户那里匀了一些出来,勉强凑够二十桶涂料,外加六十套五金件,可以先应急.....”
他觑着陈老板的神色,脸上努力堆砌出十二分的诚恳:“陈老板,您别急!我老板已经立马动身赶过来了,是专门撇下所有事,亲自来处理您这笔大单子!”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生怕对方不信的急切,“这几天就到!等我们老板到了,她亲自跟您谈,所有条件都好商量!”
田大力忽悠着,“我老板说了,也万万没想到,临到关口,给咱们备货的那边会突然出了岔子,被卡了一道!但她已经发动所有关系在紧急疏通了!她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先给您赔罪!”田大力说着,脸上适时地露出羞愧与惶恐,突然深深的给陈老板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更低:“陈老板,实在抱歉了。”
态度很谦卑,但是决口不提一定给他那么多货。
听到田大力说老板就要到来,陈老板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又转头看了身后的工程师一眼,他缓缓倚回沙发上,“要不是我们工期火烧眉毛,急着用料,就凭你今天这般戏耍我们深华商贸——”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我保证,让你们从此再特区混不下去。”他话锋一转,继续道:“既然还有诚意,那就别光耍嘴皮子。今天,就把你们库里所有能拿出来的货,统统给我装车带回去应急。剩下的,等你老板来了再谈。”他的态度,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火烧火燎了。
田大力为难一笑,“陈老板,眼下库里能动的,真的就只有今天请您过目的那几件样品。剩下的都在关外呢,得过两天才能进来,您也知道,现在进关查得严......”
见陈老板脸色愈发阴沉,田大力赶忙递上话头,姿态放得极低:“我这也抓紧催促着,尽快给您弄进来,实在是抱歉了。”
陈老板听完,脸上连点儿表情都没了。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田大力几秒,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田兄弟。”他伸手在田大力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既然你们这边,又是卡货,又是关外的,规矩这么大。那我只好再看看别家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是不知道,以后,谁家还敢找你们合作了。”
说完,他不再看田大力,对身后的工程师打了个眼色。
“我们走。”
他往外走着,余光却一直停留在田大力的身上,田大力却像是突然最笨了一样,追在两人身后喊着“陈老板,陈老板”却一点都不说其他的话。等陈老板的车消失在拐角处,田大力还在那儿陈老板,陈老板的喊呢。
张彩从屋里出来,看着回到院子的田大力问,“没谈成?”
许漾让田大力找张彩办居住证,他干脆干脆和张彩母子几人合租了一套带院的民房。既解决了他自己的的住宿和身份挂靠问题,二来也让张彩一家多了份照应,更把这个院子当做了库房使用,从关外运进来的涂料和五金件都存在了这里。
田大力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凳子上,“彩姐,甭提了!”他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后怕和愤懑,“我现在看,这个姓陈的根本就不像是诚心做生意的。”
他皱着眉头,仔细的在脑子里复盘刚刚的对话,陈老板的反应太急了,虽说工期紧,可也不至于一时半刻都等不得,这不像是谈生意,反倒像是在争分夺秒的完成任务。况且,一个真正急等材料救火的人,会放过任何一点能救急的物资吗?
“好在嫂子提醒我了,要不,我可真犯大错了!”田大力说起都觉得庆幸,他扯了扯自己的衬衫,后背上都是汗。
张彩点点头,不疾不徐的说道:“多个人商量是好的,好在,也没吃亏。”
“亏大了。”田大力嘟哝道:“为了挣这一单,我请了不少酒,光是吃喝都花了不少钱。等嫂子过来,我都不知道咋交代。而且这姓陈的,今天被我接连拒绝,也不知道会不会恼羞成怒,使出什么阴招来。”
“请酒吃饭的钱,是挣大生意该花的本钱,不算亏。而且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做生意没有一帆风顺的,七分靠打拼,留三分看老天爷的安排。”她卷了卷袖子,准备去做饭,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嫂子是个明白人,她不会怪你这个的。”
田大力被张彩开导了一番,心情开朗多了,他冲着张彩露出一口大白牙,“彩姐,跟你说话真让人心里舒服。”
张彩一愣,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她垂下眼眸,不再看田大力,转身匆匆走进厨房。
第398章 找妈妈
许漾走的第一天,安安还不觉的什么,他正常的玩闹,正常的吃饭睡觉。第二天晚上,他玩着玩着突然愣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爬起身来摇摇晃晃满屋转悠,开始找妈妈。
“妈~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四处张望,连最爱的小黄鸭玩偶都被冷落,随意的 丢在地上。
朱婶儿拍拍双手,吸引他的注意力,“安安,来奶奶这里,奶奶给安安拿果果吃。”
可安安全然不理,他转过身,用肉乎乎的小手扶着家具和墙壁,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索着许漾的身影。
他先是撅着屁股,探头朝沙发底下张望,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可是扫视了一圈之后,沙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他。他失望的爬起来,又踮起小脚探查桌子上面有没有站着许漾,可是同样的,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他不放弃的继续找,拉开衣柜的门,掀开床上的被子,看看有没有藏着许漾的身影,每间屋子都经过严密排查,连窗帘后都要掀开确认。
当发现所有角落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往地上一坐,小嘴一瘪,缓缓咧开成波浪形,眼圈渐渐泛红,金豆豆马上就要掉下来。
朱婶儿连忙要去抱他,“安安,妈妈不是出门前跟你说了吗,妈妈去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安安挥舞着小手小脚,躲开朱婶儿的怀抱,眼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妈妈,呜呜~”他往地上一趟,委屈的不得了。
这给朱婶儿心疼的,恨不得要替他哭了,“安安呐,地上凉,奶奶抱你行不行?”
安安翻了个面,用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朱婶儿。哭声愈发嘹亮,还带着委屈的小颤音,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花,好不可怜。
朱婶儿探过身子,爱怜的给安安擦了擦眼泪,“安安,妈妈不是和安安说好了吗?妈妈出去的时候,安安不哭不闹,要开开心心的。”
安安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许漾说好了,他只知道自己找不到妈妈了,安安哭泣着在地上转了一个圈。
朱婶儿转个方向继续去哄他。
周劭正在这时从外面走进来,许漾出差,他便主动分担起更多的照顾之责,每天都尽可能提早下班回来陪伴安安。用许漾的话来讲,孩子不能缺了父母的陪伴,妈妈在,妈妈就多陪一些,妈妈不在,爸爸就多陪一些,总之要叫孩子尽可能多的感受到父母的陪伴,这样他才能有更多的安全感。
“怎么了?”他弯腰把儿子提留起来,抱进怀里温柔的给他擦了擦眼泪,“怎么哭成小可怜了。”
安安一进到爸爸宽阔温暖的怀抱中,被那熟悉的皂角香气包裹,心里头的委屈顿时翻江倒海。当即嗷一嗓子,攥紧周劭的衬衫哭得地动山摇,滚烫的泪珠迅速浸湿了肩头的衣料。
周劭被他哭得心头发紧,连忙托着肉乎乎的小屁股轻轻摇晃:“好了好了,爸爸在呢,不哭了,安安乖啊~”
朱婶儿扶着膝盖站起身,解释道:“刚才找小漾呢,没找到,哭得哄不住。”
安安一听许漾的名字,立马就来劲儿了,急不可耐地在周劭怀里上下颠动着,他伸出小手指着门外,示意周劭带着他去外面找许漾,家里没有,那妈妈肯定是在外面呢,安安的小脑瓜可聪明着呢。
“妈妈!”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双大眼睛水洗似的明亮,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周劭,把周劭一颗钢铁心都融化了。
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的给安安抹了抹眼泪,轻笑道:“以前你不是还不愿意叫你妈妈吗,现在知道想她了?”
“嗯,嗯!”看着周劭动,安安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马上就要再开嗓。
“好好好,走,我们出去。”周劭转头看向朱婶儿,“我带安安出去。”
“去吧,我给安安做点儿饭,到现在都没吃呢。”
许漾带着吴晓峰拿着田大力留的地址,星夜兼程,很快就到了特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田大力租的房子地址偏僻,但胜在租金便宜。附近很是荒凉,夜里一点儿灯火都没有,寂静的四周传来阵阵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的狗吠。
吴晓峰搀着许漾,两人借着稀薄的手电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的道路上快速前行,鞋底不时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嫂子当心!”吴晓峰一把扶住被路面突出石头绊的一个趔趄的许漾。
“没事。”许漾眉头没没皱一下,只是就势把滑落的皮包甩到另一侧肩头,皮质表面在月光下滑出一道冷硬的光泽。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处门前停下脚步。
吴晓峰对着门牌号仔细的辨认了一下,“嫂子,我们应该到了。”
许漾点点头,吴晓峰上前敲了敲门。
田大力这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算着许漾她们最近两天该到了,连睡觉都警醒着。深夜院门刚响了两声,他立刻就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了件洗变形的背心就冲出去。
“嫂子,晓峰,快进来。”他连忙将两人让了进来,反身关上大门。
“谁来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随着话音落下,一道手电光线扫了过来。
“彩姐,我嫂子和晓峰过来了。”田大力压低声音介绍道,又转头对许漾说:“嫂子,这就是张霞大姐的妹妹,张彩姐。”
借着手电筒的光线,许漾也看清了站在东间房间门口的女人,瘦小的身形套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人很白净,看着眉眼间都是女人的温柔,像是枝头的玉兰花。
“是许漾妹妹!”张彩快步迎上来,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上次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姐姐都跟我说了,那晚要不是你们伸出援手,我们娘几个真要被黄家人欺负死了。”
许漾握住她冰凉的手笑道:“都是缘分,我和霞姐投缘,哪能看着你们被欺负。”
“我姐姐说你是个好心肠的人,她回去之前还念叨着没能亲自下厨做顿饭好好的谢你。我也是。”张彩抬头,在月光下看向许漾,“我之前也遗憾没能亲自跟你说声谢谢。”张彩心里决心要好好报答许漾,要不是她们,她和孩子们早就被黄家生吞活剥了。
“谢什么,彩姐你也帮助了我们很多啊。”许漾转头看向田大力,笑道:“这处房子是您帮着找的,大力的暂住证也是靠着您才办好的,我们这边防证也是通过你才办下来的。咱们啊,这是互相帮助。”
“不,不,这没什么的。”张彩笨拙的挥着手。
许漾真诚的看向张彩,“好了,彩姐,现在咱们是朋友,不讲这些客气话了。”
“好,好,不讲。”话是这样说,张彩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的谢许漾,“你快去歇歇吧,席子被褥我都晒过了,都铺好了。”她看着许漾满身的风尘,“我你一路过来,辛苦的很,去给你烧点儿水,你们洗洗休息,有什么话咱们明早再说。”
“麻烦你了,彩姐。”
第399章 复盘
张彩帮着许漾端进来一盆温热的水,“小漾妹妹,条件简陋,你凑合擦擦身子。”她将水盆放到门口的架子上,“香皂放这里里,毛巾是新的,你放心用。”她转头看向许漾,“小漾妹妹,你看看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我,明天我去市场的时候一块儿给你带回来。”
许漾把随身的行李卸下来,迅速的打量了一圈屋子,屋子就是很简陋的屋子,但是看得出来被人仔细的打扫过了,很干净,床铺上的床单和枕套也都是新的,薄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桌子上放着镜子梳子和热水壶,看得出收拾这间屋子的人很细心。
“什么都不缺,彩姐准备的很周到了。”许漾浅笑着拍了拍床铺,被褥带着阳光的暖香。
“那就好。”张彩抿嘴露出一个笑,“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许漾点点头,张彩带上门出去了。
许漾就着热水简单的擦洗了下身子,换上睡衣,她搬起脚看了看,走路走多了,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她没管,走多了磨成茧子就不痛了。
第二天一早,许漾就醒了,精神奕奕的脸上完全看不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嫂子,你起这么早?”田大力正在帮张彩做早饭,看见许漾的身影笑着招呼了一声。
张彩从灶台前抬起头,温声道:“是啊,怎么不多睡会儿,早餐还有一会儿才好。”
许漾走到厨房门口,“我习惯了,到点儿了反倒是睡不着了。”
张彩做的早餐很丰富,晶莹剔透的皮,包裹着鲜嫩的虾仁的虾饺,肉香浓郁的烧麦,鲜美滑嫩的肠粉,以及鲜甜可口的鱼片粥。
张彩在围裙上擦擦手,“都是些家常菜小菜,小漾妹妹别嫌弃,要是吃不惯,我学学临江菜。”
“彩姐,我不挑食,什么都吃的惯。”许漾笑着拉着她坐下,“正想尝尝特区最地道的家常菜呢,您这可是投了我的心头好。”
张彩就抿嘴儿露出一个笑。
吃了饭,许漾就把田大力叫进了房间。
田大力单独面对许漾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惴惴的,原先电话里邀功的雀跃是一点儿都没有了,此刻满心里都是差点儿办坏事儿面对老板的羞惭。他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特区的天,他却觉得后颈窝一阵阵地发凉。
“嫂子,我......”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从何开口。
许漾抬手打断他,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她温声道:“大力,做生意,有风险是正常的,我不是来教训你的。况且这件事我们目前并没有损失,那个陈老板,到底来着善不善也未可知。”她拍拍自己旁边的凳子,“别自己吓自己。坐,我们来一起复盘一下这整件事,”她将桌上的笔记本摊开,“把每个细节都捋清楚,这比你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万遍都有用。”
许漾这番话像是一阵和煦的风,把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吹得松动了几分,他呼出一口气,在许漾旁边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仔细的讲述了一遍,包括他是怎么听到消息的,又是怎么接触到陈老板的,和陈老板的几次接触中是怎么谈话的,一举一动,每句话都跟许漾说了个清楚明白。
许漾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利落地圈出陈老板的名字,“现在清楚的是,确实是有深华商贸这间公司,也确实有陈老板这个人,深华商贸也确实承包了一个政府的工程,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听起来无懈可击。”她笔尖下移,在陈老板和其他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关键是,包括张东健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陈老板。”
“嫂子,您是说这个陈老板可能是个假的?!”田大力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许漾摇摇头,“不确定,要看张东健他们又是怎么和陈老板这个人产生联系的。”她停下笔,看向田大力,她目光沉静,“是陈老板主动找上张东健的?还是通过哪个中间人介绍的?这个中间人,又靠谱吗?其他人又是怎么和这个陈老板联系上的?除了出现在你们的场合,陈老板还出现在哪些场合?工地的人总该见过深华商贸的人吧?只有搞清楚了这些,我们才能判断出来这个陈老板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许漾话锋一转,“既然已经这个陈老板已经没有同我们合作的意向了,那他就不再是我们的重点。对我们来说,稳扎稳打的开拓新客户才是重中之重。”
她合上笔记本,“大力,你前面请的那些酒,也不能浪费了。饭局上除了陈老板,应该也认识了其他的供应商或老板?就算是那种掮客或者你觉得饭店里那种机灵的、会来事的人,也没关系,你看看时间带我见一见吧,我再过去维护一下关系。同行之间,消息最是灵通,那些大人物瞧不上眼的‘小人物’,耳朵往往最长,总能听到些台面下的风声,他们总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我们正好可以维护关系的同时,顺带摸摸那个陈老板的底细。”
许漾站起身,笑着给田大力打气,“记住,没了这个陈老板,天塌不下来。记住我们接下来的十六字方针:广结善缘,暗中观察,把水搅浑,把友搞多。只要我们路子走对了,我们也能开拓出张老板、王老板、李老板......”
田大力被许漾这番话说的,心里敞亮起来,“嫂子,还得是有您在!”
“我原来以为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也行,可是现在我才感觉到有主心骨在的感觉。”
许漾笑了,“你啊,就是见的少了,这才有些紧张。我想,经过不断地打磨,从经验中吸取教训,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成长为一个更专业的人才的。”
田大力摸了摸自己的板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只是,老板,咱们既然要打听陈老板的底细,难道,您还打算再争取他?”就算是陈老板不是骗子,可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脸皮也算是撕破了,还能回头吗?
许漾笑,“为什么不争取?谈生意谈生意,你来我往才叫谈,都有商量的余地嘛。”
生意场上,今天可以是拍桌子的对手,明天也可以坐在一张桌上把酒言欢,只要利益一致,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脸皮而已,她这个人,最是厚脸皮了。
第400章 您也不熟?
田大力到底是第一次经历,有些抹不下面儿,觉得回头再去求人有些难为情。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如许漾这个老板聪明会做事,既然老板说了可以做,那他也就跟着老板的步子走就是了。
说完这件事情,田大力将账本拿了过来,“嫂子,这是最近的出货情况,您看看。”
许漾接过账本,指尖轻轻划过纸张,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缓缓移动,她看的很快,心里同时默默计算起来。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索索声。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田大力显然没让自己过的太清闲,账本上清晰的陈列着他开拓的客户名称,以及他们订购的单量。
基本都是和张东健的团队差不多规模的老板,每个老板要的货也不多,这个三桶涂料,那个十几套五金的,不过这些零星的小火苗聚集在一起,一个月也能出个四五十桶的涂料和七八十套的五金件。
许漾的目光在月底处几个重复出现的名字上短暂停留,眼底溢出笑意。她们的建材生意才起步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如今也积攒了一些回头客,他们在近期订购的数量赫然是他们第一次的两到三倍,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许漾将心里的账和手上的这本交叉比较了一下,没什么出入这才笑着放下账本。
“不错,新的顾客增长不少,都是大力的功劳。”
田大力笑着摸了摸自己的板寸,谦虚道:“可惜他们要的量都不大。”
“聚沙成塔,积少成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们才开始,慢慢来,不要着急。”
许漾伸出手指点了点手下的账本,笑着说道:“账本做的不错,货品入库出库和结存、每个老板订购的产品型号、订购量、出货日期等明细都列的很清楚,数目也都对的上。”
田大力搓着手,不好意思的笑,“老板,这是彩姐帮着做的,我,我小学没毕业,怕做不好......”
许漾点点头,“现在咱们起步阶段,千头万绪,分身乏术,确实不能框死在规矩里。”许漾将账本还给田大力,语气温和却分量十足,“只是账目是生意的根基,半点儿都马虎不得。彩姐虽好,但却不是我们的内部人员,由她暂代做账短时间内可行,但......”
她看着田大力笑了笑,眼含鼓励,“大力抽空去报个夜校,正经学学财务,学明白钱从哪儿来,到哪里去。你放心,这笔学费我替你出。”
“这无论对你的个人成长,还是对咱们的生意都是长远之计。等以后生意做大了,你才能更好的独当一面,不叫下面的人哄骗了。”
许漾这番话可是实实在在的为着田大力着想,这把田大力给感动的,觉得就是亲嫂子也就这么替他考虑了吧。
霎时间,一股暖流自心间涌出,田大力看许漾的眼睛都微微有些泛红。
“嫂子......”
许漾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好好干,我还等着看你成为大老板的那一天呢。”
复盘完,许漾打开门叫了吴晓峰过来,“晓峰,你把咱们从临江带来的那些特产整理出来,茶叶烟酒什么的,一会儿跟我先去拜访一下几位老主顾,人家能回头再跟咱们合作,我这个老板过来少不得去维护一下关系。”
“大力,你回忆回忆那些老板们的情况,爱喝酒还是爱喝茶的,跟晓峰说说,帮着他把东西配成几份体面的礼盒。”
“哎,好的。”
许漾先去见了张东健,张东健带着安全帽挺着小肚子从工地里跑了出来,肥墩墩的小肚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许老板,好久不见呐,听大力兄弟说你会临江发财去了。”
“哎呦,张哥,我这一来特区就叭叭的赶来见您呢,好久不见。”许漾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发财不敢说,反倒是您更富态了呢,想必是心宽体胖,生意做的更好了吧?”
“哈哈哈,托你的福。”张东健抱着肚子笑得开朗,他是真的开心,自从用许漾的料之后,他算是度过了最关键的难关,如今也算是在新的台阶上站稳了脚跟,这段时间接到的活也更好了。
“我才是托了张哥的福,多谢张哥为我介绍客户啊,我们大力在这边也多谢您照顾了。”许漾笑着转身从吴晓峰手里拿过一个礼盒塞进张东健的手里,“一点儿临江的特产,小小心意,张哥别嫌弃。”
“哟,茶叶,我可听说临江那边的茶好呢。”张东健提溜着礼盒仔细的打量着,“走,妹子,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
“好啊。”
许漾和张东健不也是啥讲究的,俩人就在后头小区里面找了个凉亭坐下。
许漾在凳子上坐好,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哥,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下。”她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您前两天不是好心给大力牵线搭桥,介绍了深华商贸的陈老板嘛,可惜我们没能接住,你说这事儿闹的,白白辜负了哥的一片心意。”
“都怪我们这边准备不周,大力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恰好临江那边卡的紧,那货一时半会儿的出不来,而且吧,我这最近资金紧张,只能先顾着咱们老顾客的,这笔单子...唉......”
张东健一愣,随即不在意的摆摆手,“这有什么,生意嘛,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有机会再找嘛。陈老板的那个量资金压力大的情况下确实不接为好。”
“哎呀,生意上的得失,我倒真不会往心里去。”她抬眼,目光里带着真挚的歉意“主要是我这心里过不去,浪费了哥的一番好意不说,再连累您在朋友面前难做,我这心里真是......”
许漾一番话说的张东健心里妥帖啊,就算是生意没做成,人家都特意过来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的,诚恳的不得了,你说说,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想不和她合作呢。
张东健想拍拍许漾的肩膀,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哎呀,没事儿的,我跟那陈老板也不熟,人家那个大老板门槛高,也不一定记得住我这号人,放心吧。”
“您也不熟?”
第401章 星星眼
“我呀,就是在一个酒局上听别人介绍的陈老板,以前还真没打过交道。”他清了清嗓子,“这特区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老板,哪能个个都认识?都是你介绍我,我介绍你。”
“我那天在酒桌上听着那陈老板在找涂料和五金,我就想起了你,你家的临江货不差啊,质量我可是亲眼见过的,能便宜咱们自己人就不要便宜外人嘛。”张东健笑的爽朗,“我就是试探着问了一嘴,没想到人家陈老板还真感兴趣,我就赶紧让大力去接洽。成了大家都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总之碰碰运气嘛。”
许漾点点头,心里对这个陈老板的怀疑又增了十分。
“不过这陈老板还是叫人太怵了。”
见张东健疑惑的看了过来,许漾凑近了一些,“这深华商贸太大了,叫人心里没底。哥,还是跟您这样实在做事的人合作我们心里踏实啊。”
“哈哈哈。”张东健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
从张东健那里离开,许漾又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连续拜访了其他回头客,跟他们进行了一番有效社交。她不是空手去的,临江带来的特产礼盒虽不贵重,但有面儿,那份“特意从老家带来”的诚意,让这些小老板们倍感舒坦。
许漾说话好听,什么话题都能接上,人也算是个青春洋溢的小女孩,那些混在大老爷们儿堆里的小老板们很愿意跟她聊上那么一会儿。结果,几句话就被许漾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咕噜的开始唠起了最近又接了哪些工程,哪个工地快竣工了,什么材料又涨价了,竞争对手有多烦人,竞争对手如何用卑劣手段撬走了自己的客户.......
许漾适时地点头附和,借着这个话头延伸出去,又或是蹙起眉头,发出感同身受的轻叹,引得那些小老板们谈性大发,把许漾当成知心妹妹,拉着许漾说个不停。等从这些老板那儿离开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张新订单,还有好几个老板答应试用她们新到的样品。
田大力忍不住的感慨,“老板,您这也太厉害了,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就把订单拿下了。我跟这些老板们谈的时候,他们都不耐烦理我,说不了几句有的人就要我请客吃饭,把我当冤大头宰。”
许漾笑道:“这些老板个个都是人精,能薅你羊毛那是恨不得把你扒光了,他们知道从你身上能刮到油水,自然是明里暗里的索要。况且,我们处在他们这个链条的下端,有些人心里觉得他们赏我们一口饭吃,自然高高在上。”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许漾看向田大力和吴晓峰,语重心长的说道:“想要让人家平等的对待你,光靠给他们让利可不够。你得让自己变得有用,要么能帮人赚钱,要么能帮人省心。等你在行业里有了口碑,到时候就不是你请别人,而是别人争着要请你了。”
拜访完了这些回头客,许漾又叫田大力带着她们去见了他在饭局上认识的其他小老板。
“赵哥,我是许漾,大力的老板。”她声音清亮,“听大力说起您装修做的很好,上次大力跟陈老板吃饭认识您,就觉得您特别实在,说做生意一定要和您这样的老板做生意,所以这次特意带我过来拜访您。”
赵德柱,豫南人,木工出身,带着几个老乡在特区接室内装修的活儿,出现在饭局上也是陈老板带过来的,听说是有一部分的工程想要分包给他。
赵德柱对许漾不是很热情,他脱了手套扔在木材堆上,余光打量了一眼许漾和她手里提的一个袋子,语气平淡:“许老板客气了,我跟大家一样,没什么好不好的。我这正赶工,要是没别的事......”
赵德柱听说了田大力把陈老板得罪了的事情,自己接了陈老板的活儿,他可不想跟田大力有什么往来,叫陈老板知道再迁怒他就不好了。
许漾将赵德柱的排斥看在眼里,却并不生气,她语气平和,“虽然咱们之间没合作过,但交个朋友。这是我们家新到的五金件样品,您先拿去试用,如果您感兴趣我能给您一个优惠价。”她将手中的袋子放到一旁的木材上,目光扫过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人,“就算买卖不成,仁义也在。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刨食吃,以后还要相互照应生意,都是为了跟着咱们讨生活的兄弟们能多口饭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德柱没吱声,许漾也没继续输出,她带着吴晓峰和田大力去吃了个饭,去的就是之前田大力请客的饭店。
这家饭店是老字号,虽然装修的不是很华丽,但是对于工地上的小老板们却是个招待客人的好去处,有牌面儿,价格还不太贵,极有性价比。
田大力主动充当东道主的角色,点了几道招牌菜,“嫂子,这家的沙井鲜蚝焗鸡、公明烧鹅是他们家的招牌,尤其是公明烧鹅,皮脆、肉嫩、汁多,色泽金黄,蘸上酸梅酱,一口入魂!”
许漾烫着筷子,笑着看向田大力,“大力现在对这些好吃的,可是如数家珍。”她转头看看吴晓峰,“晓峰,我们可要多吃一点,回到临江可吃不上这正宗的一口入魂的菜了。”
“嗯。”吴晓峰点了点头,“老板,给我多点一只。”
“晓峰你现在也会开玩笑了!”
吴晓峰就弯了弯唇。
吃饱喝足,几人溜达着往回走,没走多远就撞见巷口有异状。
两个彪形大汉正对个醉醺醺的年轻男子上下其手,衣服口袋都翻了出来,被扯的七零八落,肩膀头子和裤腰都露着,看着不仅劫财还劫色!
那年轻男人明显是喝醉了,挣扎的动作有些混乱,力道软绵绵的,但嘴巴可毒,骂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嘴软。很快就被那两个男人赏了几个凶狠的拳头,痛得年轻男人嗷嗷叫,吃痛的呻吟声在夜色里格外凄厉。
几人对视一眼,吴晓峰和田大力冲了上去,两人一人一个和大汉缠斗起来,剩下中间那个醉鬼倒向许漾。
“喂,没事儿吧。”许漾双手支撑着醉鬼的身体,借着昏暗的路灯,许漾看到这醉鬼的脸,是个清秀的男生。但那双眼睛倒是媚,尤其是陀红着脸颊,迷醉的看着你的时候,亮晶晶的。
难怪那两个大汉也要劫色,看着确实有些可餐。
黄富贵愣愣的看着许漾,皮肤很白,双眼皮,大眼睛,眼睛很亮,鼻子有点儿小巧,嘴巴看着软软的,她背对着路灯,整个人看着都在发光。
黄富贵的心砰砰砰急速跳了起来,丘吉尔对着他射出了爱情的箭矢,他的戴斯特尼来了!
“你好,喜欢我?”他摸上许漾的脸。
“草,神经病!”许漾收回之前的话,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反手一推,黄富贵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嘭的一声砸到地上。他眼冒金星,晕乎乎地抬头看着许漾,果然是他的戴斯特尼,他看她都星星眼了。
第402章 求婚
黄富贵头痛欲裂,像是有只斧子在他的脑子里劈了一下,锐利的痛感随着每一根神经在他的脑海中乱窜,一下又一下,突突的疼。
他捂着太阳穴,嘶声撑坐了起来。
“醒了。”旁边传来一道凉凉的嗓音。
黄富贵闻声看过去,朦胧的晨光里,一个美丽的女人在窗前坐着。她肩背挺直,闲闲斜倚着椅背,在晨光中微微侧过脸来,眼帘慵懒一掀,那双眸子就这么轻轻的低垂着撇过来,没有什么情绪的落在自己身上。
黄富贵的小心脏骤然漏了一拍,所及在胸腔中疯狂的撞击起来,在寂静中擂鼓般震耳欲聋。
“oh,my angel!”黄富贵捂着胸脯痴痴的看着对面的女人。
许漾闻言翻了白眼,要不是她有脑子,还以为自己穿到了什么霸道神经病爱上我的频道了呢。
“爪子能拿开了吗?”田大力的声音像掺了冰碴子。
黄富贵这才惊觉,房间里还坐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正用吃人的目光恶狠狠的看着他,彷佛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吴晓峰缓缓的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对方纹丝未动的手上,他猛的站起身,骤然逼近,眉头凶狠的压低,声音同样冰凉,“手拿开!”
黄富贵被吓得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身子,顺着吴晓峰的视线低头看过去,脑子“嗡”得一声,他,他手里竟然紧紧握着一个温热的东西!
那是人家姑娘的温热的脚踝!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无意冒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握着你的脚?我......”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松开手,语无伦次的解释着。
黄富贵越说越觉得尴尬,脸红的快要烧起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自个儿也懵逼的不行,实在想不通,他这么gentle的绅士,怎么会对心仪的姑娘做出这种猥琐的事情!他明明记得,昨晚他被姑娘美女救英雄,俩人还像电影里那样,宿命般旋转转圈,烟花星星在俩人周围绚烂,他倒在姑娘的面前,之后的记忆就戛然而止,再醒来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许漾如同僵尸出棺一样缓慢的挪动着自己的腿,顿时一股触电般的酸爽就从脚尖直蹿上整条腿上,许漾咬牙,忍耐着这股销魂的滋味儿,缓缓从齿缝里吐出一句:“......卧槽!”
“嫂子,没事儿吧?!”
吴晓峰和田大力顿时也没心思瞪着黄富贵了,齐刷刷的跑到许漾身边紧张的看着她。
许漾掀开袜子一看,脚踝都青了,几根清晰的手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异常刺眼。
许漾掀起眼皮看了罪魁祸首一眼。
昨天晚上,在黄富贵倒下之后没多久,派出所的人就赶来了。可惜的是,那两个行凶的人见势不对,钻了空子跑了。本来也没她们仨什么事了,没想到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许漾的脚踝,还死死不放!
吴晓峰和田大力试了又试,可那只手就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掰都掰不开。他们又怕用力过猛伤了许漾,不敢太过强硬。最终连派出所的干警也上手试了,最终也是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要不,这位同志也跟着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吧,等他清醒一些......”干警也有些尴尬,像这样坚挺的臭流氓受害者他们还没见过,被非礼的人又非礼别人,该怎么判?
“能不能直接把他的手给打断?”许漾微笑着说出可怕的话。
“这位同志,不至于,不至于,新时代了可不兴打打杀杀的,以和为贵,以和为贵!等到了所里可能就有办法叫他松手了......”干警尴尬的摸摸鼻子。
田大力气得翻了个白眼,“我嫂子可是个女同志,这样叫别人看见成什么样?!您处事儿可不能这样,我们是路见不平,出于善意才搭把手救他的,好心的人总不能被他这样占便宜吧。”他指着快要把整个身子盘到许漾腿上的黄富贵,“警察同志,我看他就是装的,痛一下就知道放手了。”
干警都不想看黄富贵,才被两个大汉扒了衣服,现在裤子都掉脚跟儿了,露出大红色的内裤,辣眼的很。
“我们知道,我们理解您几位的心情,可刚刚咱们也试了,无论多痛这人都不松手,总不能真把手给敲断了。”干警努力的劝着,“这样吧,你们先跟我们去到所里,正好也要做笔录。我们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工具,药啊的给他用上,保证把咱们这位女同志给解救出来。而且我们都在旁边看着,能证明这位女同志的清白,肯定不让这位女同志吃亏。”
于是许漾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跟着被抬着的黄富贵到了派出所,他先是呕脏了人家派出所的桌子,又吐脏了人家的座椅,没办法,只能扛到值班室里睡着,许漾的脚被他抱着搭到床上。
说出去都可笑,谁信她被一个男人抱着脚踝挣脱不得,众人还硬是奈何不得他。
许漾微微活动着僵的快没知觉的脚,她都快怀疑黄富贵有系统了,要不怎么就邪了门的挣不开。
田大力气得冷笑一声,“也算是对流氓长了见识,我嫂子这腿脚要是有什么毛病,你小子给我等着。”
黄富贵偷偷看了许漾一眼,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自信的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愿意对你负责。”
一时间,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坐在床上的男人。
“叫我daniel就好,虽然我的全名是daneroith。不过我的同学老师们最爱亲切地称呼我为dan。”他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充满了骄矜,“没错,我的确在m国留学过。”
许漾\/吴晓峰\/田大力:“......”
谁问你了?!
黄富贵还在继续,“作为一个在m国留学过的天之骄子,我却并不羡慕国外的繁华,毅然决然的返回祖国的怀抱,决心要为祖国的服装设计带来一股锐意的变革。我,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同时,我这个人和我的设计一样,也是个对爱情坚贞的人,”他看向许漾,“别人总夸我优秀,说我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可他们不懂,无论有多少人拜倒在我的魅力下,我却依旧在等待我的miss right。”
许漾\/吴晓峰\/田大力:“......”
这很难评!
黄富贵的语气认真了些,“我曾经以为,我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那个对的人。可是没想到,命定一般,昨晚我遇上我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他盯着许漾的眼睛,眼神诚挚,“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可是在我的心脏为你跳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就是你了。我栽了,栽得彻彻底底。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想要和你结婚,共赴未来!”
吴晓峰和田大力目光呆滞的互看了一眼,这小子想和谁结婚?!!!
“我是家中独子,上至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具在,四世同堂,全家和睦。我们黄家为人亲和,友爱四邻。家里是做服装外贸生意的,开了两家工厂,家中资产......”
许漾\/吴晓峰\/田大力:“......”
许漾:谢邀,人在派出所,刚被变态求婚,这感觉,很难言。这证明自己很有魅力,但魅力的不是地方。
吴晓峰和田大力:周哥,我们也不知道这绿帽子咋来的,就突然飞出来了。
第403章 不懂爱情
许漾觉得脚上那种酥麻劲儿终于过去了,她利落地穿上鞋站起身,“爱上我,是你的荣幸,但请你不要迷恋姐,姐只是一个传说。”
她说完也不等黄富贵反应直接夹着腿就往外冲。什么爱不爱的,一晚上没上厕所了,憋死她了。
吴晓峰和田大力也连忙跟着冲了出去。
“哎,怎么走了?”黄富贵见心上人走了,急了,被子一掀就要下床去追,“你别走,我还没说完呢,我还要对你负责呢!”
“你负责什么?!”
黄富贵闻声望去,角落里竟然还坐着个女干警,正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黄富贵同志,既然醒了,赶紧过来把没做完的笔录做完吧。”女干警多一眼都不想看黄富贵,外面被吐的办公桌是她的,就算他是潘安再世,女干警对他也是一点儿好感都生不起来。
“干警同志,我在追求我神圣的爱情,请你不要做棒打鸳鸯的坏人,阻拦我。” 黄富贵看着女干警,像是看着他爱情路上的土匪,他愤愤道:“还有,请叫我的英文名,daniel黄,或者dan。”
女干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运了运气,阴阳怪气的说道:“那么这位‘蛋儿’同志,你在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先穿上裤子?你大红色的裤衩真的很抢眼,再这样跟我说话,我可以控诉你流氓罪了。”
黄富贵大惊失色,整个人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进被子里,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往上猛拽,瞬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惊慌的眼睛露在外面。
“谁,谁脱了我的裤子,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他不会被人侮辱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他遇到真爱的那一刻让他遭受到这样痛苦的事情。
不——!
黄富贵的内心悲愤的嚎叫。
女干警的白眼几乎翻到天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少赖我们,我们可没碰你,是你自己蹬掉的。为了保护所里所有同志的眼睛,我们还好心给你盖上了被子。”她意味不明的瞥了黄富贵一眼,“呵呵,真是比年猪都难摁。”
黄富贵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完整的。但是羞恼随后爬上他的脸颊,他穿内裤的样子岂不是被所有人都看到了,尤其是他的女神,他的缪斯,也看到了他如此不堪的模样。
oh,shit!
黄富贵的裤子也不能穿了,借了派出所干警的衣服穿上了,从值班室出来还四处张望着找许漾呢。
被拉去补完笔录的时候还跟干警打听许漾。
“黄同志......”
“daniel黄!”黄富贵强调。
干警无语的扯了扯嘴角,“蛋儿黄同志,请你不要再骚扰人家女同志了,人家都有家庭了,跟你没可能了,你这样对你对人家女同志都不好。”
“你懂什么!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只要我们心意相通,婚姻就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我这个人心胸豁达,只要她不愿意离开她的丈夫,那我愿意为了她委屈一些,不计较这些虚的名分。她的丈夫也未必能带给她快乐,难道还不允许别人珍爱她,给她快乐?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快乐,如果她丈夫给不了,那就由我来弥补。”
干警:“......”
看看,看看,这就是资本主义腐朽思想!这出了国学的都是些什么糟粕回来,好好的青年脑子都不好了,怎么会有人把臭不要脸的当小三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干警们面面相觑,沉默片刻,纷纷劝道:“你一个大好男儿做什么不好,去做...唉......”
“就是啊,人家家庭好好的,你这巴巴的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儿啊,你这不是害了人家嘛。人家也是救了你,你也不能恩将仇报不是。”
“年轻人,对女同志有好感很正常,我们这些过来人都懂。但千万不要错以为是什么爱情,就是一时新鲜。等你过段日子,就会忘了这种感觉,对下一个女同志有同样的好感了。”
......
黄富贵觉得他们根本不懂自己,不懂爱情!
他一定要找到自己的miss right!
远在临江的周劭还不知道,有顶不知打哪儿来的绿帽子非要往他头顶戴,他正乐呵呵的抱着安安去上班。
今天周末,部队里没有那么多事情,周劭就索性带着安安一起去上班。许漾总说他陪伴安安陪伴的少,对孩子有亏欠,他听着听着就真的觉得对安安有亏欠。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金灿灿的,晒在身上很暖和。安安坐在腰凳上被周劭背在身前,小脚丫一晃一晃的,他心情很好的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着,看到什么新奇的都开心的晃晃小身子。
周劭摸摸安安头顶的呆毛,“安安跟爸爸上班开不开心?以后长大了也多多上班,建设美好祖国。”
安安还不知道周劭说的什么牛马发言,他欢快的拍了拍小手,啊啊的叫着,好像在答应周劭的话。
周劭抓着安安的小手,“安安准备好了吗?飞机起飞了。”他说着快步往前跑几步,假装成飞机开始俯冲,“安安号飞机降落咯~”
“啊~啊~”小家伙兴奋得直蹬腿,口水滴在胸前的口水巾上,拉出银亮亮的丝线。
“叔叔!小弟弟的袜子掉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地上的东西大声的喊。
周劭低头一看,果然只剩一只小兔子的袜子还挂在安安脚踝上。也不知道婴儿的脚是怎么做的,这袜子总是挂不住,时不时的就要丢一只袜子,周劭心疼的恨不得把安安剩下来的袜子捡起来穿。
“谢谢小朋友。”
他单膝蹲下捡袜子,安安随着他俯身趁机抓了一把土,看着干土簌簌从指缝间落下,掉在周劭的腿上,小家伙乐得咯咯笑。
“小坏蛋。”周劭用下巴蹭了蹭小家伙柔软的发顶,大掌轻轻的给他穿上袜子,他拍打干净身上的沙土,带着安安继续往前走。
梧桐树影在他们身上流淌,连着秋风都温暖了起来。
第404章 安安小宝贝
安安跟着周劭来到军营就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他像个小明星似的,每个经过的叔叔都会跟他打招呼。安安也很给面子,对着这群五大三粗的叔叔毫不吝啬的露出最灿烂的笑脸,小肉手在空中抓了抓,朝人家招手,看得那群大老粗们心软的跟棉花似的。
周副团长家的这小儿子,怎么就这么叫人稀罕呢?
这军队别人家的小孩也不少,可很少有小孩像安安这么情绪稳定的。别的娃娃被不熟悉的叔叔抱来抱去的,会害怕的开嚎,可是安安不会。只要周劭跟他说清楚什么情况,他就不会不哭不闹,乐呵呵的,谁抱都给,谁哄都笑。白白胖胖的像刚出笼的奶香馒头,每天每次来都穿着干净好看的新衣服,有回穿了套迷你军装,金穗肩带还带着小手套,隔天又穿了身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拿着小木铲,咿咿呀呀的挥舞着......这新奇的穿搭在军营中还引起了轰动,不少人都跑去围观他。
周劭先去看了士兵们训练,李群他们本来正在训练,一看见奶乎乎的小团子立马柔了眉眼,这些平日里的钢铁硬汉一个个搓着手围上来,发出一声声怪叫。
李群拍了拍手,朝小家伙儿张开双臂,“安安小宝贝,快让叔叔抱抱你香香软软的小身子。”
郑卫国不甘示弱的挤到李群前头,“让叔叔先抱!叔叔这儿有弹壳做的拨浪鼓,可好玩儿了!”
张大彪挺着魁梧的身子将两人都挤开,对着安安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来,安安,叔叔带你骑大马。”
......
安安坐在周劭身前,像个来者不拒的小皇帝,对着这群争宠的叔叔们大方地张开小手。
周劭解开绑带,张大彪高高的把安安举了起来,骤然升高的小家伙乐得嘎嘎笑,嗷嗷叫,小短腿游泳一样蹬着,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挂。
“到我了,到我了。”李群举着双手,急切的催促着张大彪。
“急什么,我还没跟安安小宝贝玩儿够呢。”张大彪毫不犹豫的拒绝李群的催促,然后转头对安安夹起嗓子说:“安安,叔叔带你坐飞机,奥,飞咯~”
安安坐在张大彪的脖颈上,两只小手精准地薅住对方耳朵,迎面的风吹在脸上,激动得他“啊啊”的叫。
阳光洒在训练服与奶娃娃的笑脸上,嘹亮的口号声里混进了咿呀的婴语,好像整个训练场都飘起了奶香味。
周劭抱臂站在旁边笑,“这下好了,这么多人陪他玩儿,可不会闹着找妈妈了。”
“嫂子这一出差,可把安安晃得不轻,前脚刚热乎,后脚妈妈就不见了,可不得闹着找妈妈。”李群不免感叹着。
当初他去接许漾的时候,还以为她会和其他军嫂一样,在家照顾照顾孩子,再不济找个老师之类安稳的工作,清闲又顾家,周衍他们几个也有人照顾了。没想到,人家刚到临江安顿下来,就风风火火地折腾起了生意。如今天南地北的跑,别说照顾周衍他们了,连安安也都扔给周劭带了。他这个嫂子,真是比首长还日理万机。他心里不由感叹着。
“要是能在家陪孩子,你嫂子恨不得天天抱着安安,哪舍得让安安这么小就离开妈妈啊。但是家里负担重,你嫂子得挣钱啊。”周劭语气沉重,话里带着似真似假的无奈,“这一大家子的开支,周衍他们四个上的课外补习费,安安的奶粉钱......都担子大部分都压在她身上。”
他话音渐低,声音里带着心疼,“我看着都觉得她辛苦。之前才出月子没多久,就去穗港进货。那装衣服的大包,好几个她那么大,她一次扛两个,我一个大男人都弄不动,也不知道她一个女人是怎么一个人从穗港弄过来的,这一路的辛苦你是没看见啊......”
一个女人在外面的形象,一半源于自身言行,另一半则来自至亲的维护。因为外人看不到你关起门来的样子,却能从丈夫的言行和态度中掂量出妻子的分量。周劭要是否定许漾的付出,那旁人自然也只会跟着看轻她。
许漾是安安的妈妈,是他周劭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就是共荣体,许漾的形象就是他的形象,他儿子的形象,维护她的名声与付出,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体面,这一点对周劭来说,不容置疑。
反正周劭是不太理解那些在外面贬低自己妻子的人,难道能讨到什么好不成?人家也不会高看你一眼。
李群被周劭的话说的,心里刚刚升起的对许漾的那一小点儿不满也烟消云散了,此刻他只觉得许漾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为了这个家庭付出那么多却不叫苦不喊累,无怨无悔地供养整个家庭,包括四个继子女,这份胸襟与付出,令他肃然起敬。
“唉,嫂子这也不容易啊......”
“过日子都是这样,只要全家人的心在一块,劲儿都往一处使,这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周劭拍了拍李群的肩膀,“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可惜,我那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李群也想娶啊,他都老大不小了,可这媳妇哪是说找到就找到的。
“王指导员不是给你介绍了个他老乡家的女同志吗,说是在棉纺厂当女工,长得还不错,你见了没?”周劭问。
“就在下个星期。”李群拉拉周劭的的衣角,“老大,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有点儿紧张。”
周劭一言难尽的看向李群,“你相亲,我去干嘛?王指导不是在吗。”
“哎呀,您是我领导,领导如父,您就相当于我爸了,这做爸爸的,不该去给儿子把把关吗?再说了,王指导家就在您家楼上,多方便啊,走几步路就到了。”
周劭:“......”
头一次见自愿给人当儿子的。
周劭禁不住李群歪缠,最终还是松口过去看看,李群这才喜笑颜开,冲着安安冲过去。
“安安小乖乖,来叫叔叔亲亲。”
第405章 安安的亲子时光
周劭没在训练场过多停留,盯了一会儿士兵们的训练就揣着安安回去办公室处理工作了。
安安乖乖地坐在他的腿上,小脸凑近桌案上的纸张,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随着笔尖的移动而转动,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指着,好像自己认识似的。
“哦~”
他发出一声疑惑的小奶音,小手指头使劲儿的在周劭刚写完的字上挖呀挖呀挖,像是要把这个字从纸里面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小坏蛋,这是爸爸要报告的文件,不许破坏!”大掌捏着软软的小指头轻轻的给他移开。整洁的纸张被他留下一道道指甲划痕,好在没破。
安安不依,胡乱的挥舞着小手,像只固执的小奶猫,非要去抠那个字。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口水随着他抗议的声音从嘴角流下,“不,不,不,不,不,不......”
“不行,不允许。”周劭长臂一伸,无情地将文件移走。
安安一看本子被移走了,顿时急了,“啊——!”
他气得大叫起来,两条小肉腿胡乱的蹬着,两只小巴掌不嫌疼似的拍打着桌面,发出“啪啪”的响声,像只愤怒的小鸟,嘴里还气鼓鼓地喊着:“打!”
“嗯?不许乱发脾气,更不能动不动就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遇到问题要动脑筋,用智慧来解决。只有莽撞的人才会动不动就喊打呢。”周劭板起脸,胡说八道的教训小家伙,“这桌子几十年了,年岁都能当你爷爷了。你把桌子爷爷打疼了,跟你爷爷道歉。”
他说着站起身,抱起安安对着办公桌鞠躬,“快跟桌子爷爷说对不起。”
安安盯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小脑瓜里也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吧唧一口亲在桌面上。
周劭这下是怎么都装不下去严肃了,他把小家伙抱进怀里,捏捏他软嫩嫩的小脸蛋,又是爱怜,又是无奈,“你啊你......”
“嗯...嗯...”安安吭吭唧唧的推着周劭的手,小手扒着办公桌,小脚丫踩在周劭的大腿上,整个小身子使劲儿的往桌上爬,周劭刚把他捞回来,小家伙又执着的爬上去,小手伸的老长去够桌角的笔筒。
周劭拿他没办法,抽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给他,“喏,在这儿画吧。”
安安拿着铅笔安静下来,小手握着笔像模像样地按在白纸上。先是戳出几个墨点,接着划出蜿蜒的曲线,最后兴奋地挥舞起来。周劭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他画得很投入,好像自己是个小画家似的。
孩子安静下来,周劭总算可以继续自己的工作了。他左手抱着安安,右手写着报告。周劭办公的速度很快,字写的龙飞凤舞的,等他完成所有的文件后,安安还在画他的画作,一张纸都已经满足不了他了,桌面上都被他画上了痕迹。当周劭试图抽走铅笔时,他立刻发出防空警报般的尖啸,死死的攥着铅笔不放,小腿勾在桌子上,小身子一歪严防死守着周劭的手。
周劭头疼,“我带你去要糖吃。”他凑到小家伙的耳边,像是恶魔低语,“糖吃不吃?”
安安立刻就把铅笔还给周劭了,小手主动揽上爸爸的脖子,他重重的点头,“嗯~”
周劭忍笑拍拍小家伙的小屁股,“真是个小人精,听见糖就来精神了。”
安安在周劭怀里晃了晃小身子,催促着周劭去找糖吃。
周劭抱着这个甜蜜的负担站起身,带上报告去了严铁山的办公室。
“报告!”
“进来。”严铁山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抬眼看向门口,笑了。
“咱们的小明星来了啊。”他笑着站起身,朝着安安伸出双手,“来,严爷爷抱抱。”
安安顺从的张开小手,歪进了严铁山的怀里。小脑袋刚枕上肩头,他熟练地搂着严铁山的脖子,软软的脸蛋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脖颈,,像只讨食的奶猫“糖,糖,糖......”
严铁山被蹭得喉结滚动,冷峻的眉眼瞬间融化。“哟,我们小明星真聪明,知道严爷爷这里有糖呢。”
周劭看着儿子在严铁山怀里装乖卖巧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他回回来,拿大白兔惯着他,现在这小机灵鬼算准了,逮着您就知道讨糖了。”
“那还是我们安安聪明。”严铁山乐呵呵的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奶糖,故意在安安面前晃了晃。
安安急得直咽口水,小身子在严铁山怀里拧成麻花,脖子伸得老长,嘴巴朝着奶糖的方向无限靠近,像只被勾了魂的小馋猫。
严铁山看着小家伙这猴急的样子,笑呵呵的抱着他去椅子前坐下,好给他剥糖纸。结果安安以为不给自己奶糖了,小家伙抱着严铁山的脸颊,吧唧一口亲了上去,他看着严铁山,好像在说:我亲了,现在可以给我香香甜甜的大白兔奶糖吃了吧?
“哎呦。”湿漉漉的一吻亲的严铁山一愣,他为人严肃,家里的孩子都有些怕他,这颗老心何曾受过这般甜蜜的‘袭击’他是又意外又欢喜。
周劭笑道:“这小子,讨吃的时候花样百出。”
“你讨吃的时候,也那样。”严铁山维护安安的意味十足,他看向周劭,“你还没我们安安可爱呢。”
周劭无奈的道:“您就惯着他吧!”
严铁山坐到椅子上,剥开糖纸,还没剥完安安就迫不及待的凑了上去,小嘴巴嗦着奶糖的味儿。严铁山也没松手,孩子小,不敢让他自己吃,怕卡着喉咙,只能拿着让他嗦嗦味儿。
他抬头看一眼还站着的周劭,“愣着干什么,汇报工作啊。”
周劭看着坐在严铁山怀里嗦糖的安安,小家伙吃得美了,小脚丫都在晃悠着。心想小子坐着,老子站着,还真是倒反天罡了。
“报告团长,关于季度训练计划执行情况,现汇报如下:一......”
第406章 找孩子
黄满堂找孩子都要找疯了!
富贵可是他们老黄家的独苗苗啊,要是跟着自己出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怎么跟大哥交代,怎么跟他爹娘交代!就是当场磕死在黄家宗祠前,也是万死难赎其罪!
“老板,那洋茶馆儿问了,说是富贵昨天下午的时候就离开了......”
“老板,富贵常去的地方都打听了一遍,都说昨天没见到他去。”
......
黄满堂发动了自己所有的工人去找,结果找了一夜,两个人影都没找到。他急得直拍大腿,嗓音因焦虑而沙哑:“你说这孩子能去哪儿了呢?!”
特区这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做什么事儿的都有。他家富贵盘靓条顺,长得还好,该不会......
黄满堂是越想越害怕,手心全是汗,脸都白了,“富贵...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他说着说着腿都软了 ,眼皮一翻直挺挺的就要往后倒,吓得身后的助理赶紧扶住他,“老板!”
“阿强啊,富贵要是有什么事儿,我,我也不活了。”话落,两滴清泪从黄满堂的眼角落下。
“老板,富贵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大一个人了,不定就是去哪儿玩儿了,忘了通知家里。您也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他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呢”助理又是劝又是哄。
“是啊,是啊,老板,我们再去找一遍,兴许这次就找到了呢。”
“老板,您得振作起来啊,富贵要是回来见到您病倒了不得自责坏了。”
......
这边正闹哄哄的,黄富贵突然自己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富贵回来了,富贵回来了!”
黄满堂头也不晕了,腿也不软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助理身上弹射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将黄富贵结结实实的搂在自己怀里,“你个坏小子,你出门怎么也不跟小叔说一声,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小叔吓的魂儿都要飞了。”黄满堂的手在黄富贵的后背上捶了两下,又是气又是心疼,“你要是有个什么事儿,你让你爷爷奶奶怎么活,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混小子,吓死小叔了......”
可是,黄富贵的反应却很反常,像根柱子似的,木愣愣的,任黄满堂怎么捶打也不说话。
黄满堂心下一惊,慌忙扶着侄子的肩膀仔细打量着他:
黄富贵形容憔悴,失魂落魄,满身熏人的酒气。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侄儿穿衣打扮最讲究,衣服从来都是精致到骨子里的,可是此刻的他,衣衫不整,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裤子还换了一条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肥大裤子,看着就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黄满堂不由得满脑子乱想起来,听说最近治安不太好,有一伙儿穷凶极恶的人专门在夜里作案,已经制造了几起恶性案件,有下班的女工,还有落单的男的......
不会,真的,被那个了吧?!
苍天啊,我黄满堂愧对黄家列祖列宗,没有保护好我黄家的独苗,叫他一个大好男儿遭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爹啊,娘啊,大哥啊,大嫂啊,满堂没用啊......
黄满堂天人交战,面上还得扯出一个笑来安慰黄富贵,“富贵啊,没事儿啊,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小叔陪着你度过这个难关。这没什么丢人的,错的不是你,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你放心啊,这是咱们的秘密,小叔不会告诉别人的。”他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工人们,严肃警告道:“今天这事儿都给我烂到肚子里,谁都不准再提半句,谁要是敢多一句嘴,马上卷铺盖走人!”
“小叔......”黄富贵终于被自家叔叔的关爱给换回了神游的注意力,“我喜欢的女孩做了别人的妻子,老天为何要这么捉弄我!”
黄满堂前一秒还沉浸在自己没保护好侄子的天塌地陷中,黄富贵的话瞬间让他品过味儿来。
“噢!”他恍然大悟,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爬上庆幸之色,“原来你昨天失恋了啊,失恋好,失恋好。”干啥都好,只要不是男儿清白不好就好。
黄富贵一听他小叔的话就不依了,他强调:“我不是昨天失恋,我是昨天恋爱了!并且还在恋中。我只是,我只是找不到她了。”
放松后的黄满堂根本就不在意他是什么时候恋的,“我侄子一表人才,青年才俊,还在m国喝过洋墨水,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那姑娘跟了别人,是她眼神不好。不过人家都结婚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咱往前看,赶明儿小叔再给你介绍几个,比她更好,让她自个儿买后悔药吃去!”
“小叔,你根本不知道,你不懂我。见到她的第一秒,我连我们孩子名字都想好了!”黄富贵摇着黄满堂的肩膀,“小叔,你懂我的心痛吗!”
黄满堂被他摇的头晕,他攥住黄富贵的手,“懂懂懂,小叔也是过来人,你的心情小叔明白,只是你们之间无论之前怎么样,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谁说的!”黄富贵梗着脖子,“结束?我还没开始呢!她只是不了解我,只要我找到她,她一定能看到我的诚意。”
黄满堂:“......”
许漾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一个麻烦精缠上,黄富贵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来到特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与生意无关的事情不值得她为此浪费心神。她跟吴晓峰和田大力在路边吃了早饭就分成两队去拜访客户去了。
许漾昨晚一边被变态抓脚,一边就着值班室里的灯光列好了要拜访的名单以及注意事项。昨天的谈话也不仅仅只是维护老客户,这些小老板的谈话有些看似只是日常的聊天,可他们漏的信息不少,比如哪里哪个小区用了哪个包工头,以及他们竞争对手有哪些,哪个五金店缺货了...将这些信息仔细梳理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就是他们开拓新客户的路线图。
第407章 开拓
许漾让田大力去接触那些包工头,她则是带着吴晓峰去了昨天那个包工头嘴中缺货的那家五金店。
能开下来的小五金店一般都有固定的客流量和成熟的社区关系,五金店的老板属于当地的小灵通,谁家要装修,哪个小区要交付,市场上那种五金件好卖......他们一清二楚。
这些优势对于许漾来说,就是一条非常高效的扩张路径,许漾打的也是借海出船,快速铺货的主意。只要许漾的产品要是能够摆进这些小五金店中,就能借助五金店的销售和信息网络,快速的触达无数个靠她们自己跑断腿也难以接触到的小老板和散客。
许漾走进路边那家小小的五金店。整个店铺不大,三十多平方左右店铺里满满当当的,货架之间的过道儿将将够转身的。货架被装满螺丝、钉子、合页、水龙头、门把手 等五金件的木格压得微微弯曲,铁丝网上挂着申海牌弹子锁,钻石牌门弓器...角落里的货筐里堆满了鹰牌电线、公鹅牌三角阀,和本地出产的一摞搪瓷盆、水桶和拖把。
门口的玻璃柜台下面压着泛黄的价目表,柜台上面的算盘缝里藏着经年陈垢,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玻璃框框着的营业执照,后面别着一些单据。收音机的歌声从柜台里传来,萦绕在这间小小的店铺中。
店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正踩着凳子给一个包工头摸样的男人取货,带起一阵叮呤咣啷的金属声。
许漾也没干等着,她自然地凑近两步,跟倚着柜台等着老板装货的包工头轻声聊了起来:“我听说现在讲究点儿的,都用加厚镀锌的八角盒了?”
那包工头正等得无聊,扭头见是个眉眼清朗的年轻姑娘,便接了话茬:“哟,你这个小姑娘也懂这个?”
许漾笑笑,“我也是做这个的。”
包工头闻言有些惊讶,他重新打量了许漾一眼,“没看出来啊,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说是坐办公室的我都信,没想到居然也是吃这碗饭的。”
“什么小姑娘,我大儿子都上初中了!”许漾把周衍和林郁拉出来溜了溜。
包工头闻言更诧异了,“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那种距离感却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受社会观念影响,出门在外,已婚女性相较于未婚女性一般能获得更多的认可与便利。
“您怎么没买新款的?普通镀锌的用不了两年就锈穿,返工更麻烦。而且安装的时候损耗也多,多恼火啊。”
包工头笑了笑,理所当然的说:“加厚的价高啊。”甲方又不会多加钱,他当然是给多少的钱就用多少的料,后续怎么样跟他可没关系了。至于安装损耗,反正买的便宜,损耗起来他也不心疼。
“哥,账不能这么算。一个便宜盒子省三毛,安装时拧坏两个就倒贴。而且那些雇主可不懂这里面的行当,别管钱给多少,这东西坏了都得怪在您头上,回头到处败坏您的手艺,您说您冤不冤。”
包工头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我也没办法两全其美啊,你给我多少钱,我做多少钱的活儿。”谁不想把活儿办的漂漂亮亮的,可漂亮需要钱啊。他当然是宁愿自己赚的盆满钵满,也不愿意自己的成本增加一分。
“谁说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的?”许漾笑得意味深长,“只看哥你自己愿不愿意去发掘了,这市场这么大,总有一个供应商能满足您的需求。”
包工头看着许漾心头动了动,刚想问一句,就听见那头老板在喊他,“货装好了,你来数数数目对不对。”
许漾含笑递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名片,上面写了田大力现在的地址,“您如果感兴趣,我们可以找个空闲时间详聊。”
包工头含笑将名片往手里一收,朝着老板走去。
包工头把货物清点清楚,给老板结了钱,临走时还朝许漾使了个眼神,许漾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罗老板往柜台后走去,有些不高兴的看了许漾一眼,跑在他的店里谈生意还是谈的五金生意,她这不是给他找不痛快呢吗。
许漾也不介意老板的冷眼,她笑盈盈的凑过去,态度亲昵的像是两人是多年好友似的。
“罗老板,我听说你这里缺货,我是来给你解决问题的。”她笑盈盈的将自己带来的样品摊到玻璃柜台上,“临江国营厂出来的硬货,用料扎实、工艺严谨,品质看得见。”
罗老板在凳子上坐下,拿起收音机听了起来,漫不经心的说:“你听谁说的,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不缺?怎么可能。
像这种小店的流动资金可能就几万元。但它需要同时备货水管、电线、螺丝、锁具、工具等成百上千个SKU,分到每个单品上可用的预算就没那么多了。如果每个品类都备足,那么资金立刻被耗尽。而且这种小店,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进行备货,他们有限的库存永远要留给最畅销、最通用的商品。
所以 店主只能采取 “撒胡椒面” 式的备货策略,每种商品都进一点,但对于销量不确定的、或价位较高的“高端”产品,他们往往不敢冒险囤积。
所以当有客户突然有大量需要时,就会出现库存不足的情况。对于供应链本就薄弱的小店,这时候再去补货要么来不及,要么成本变高无法补足货品。
许漾笑,“罗老板,咱们内行人不说外行话,其实您不是不缺货,而是不敢备货。生意上门却不能做,眼看着大把的钞票从自己的手心溜走,真是想想都难过。罗老板,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谁看着要到手的money飞走不心痛啊,许漾不信罗老板不眼馋。
许漾看着罗老板的神色变化,继续道:“生意不怕多,只怕不够多。我今天来,就是来给您送生意的,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不用您承担备货风险的赚钱法子?”
“您就没想着挣更多的钱,把这旁边的那家五金店店面也盘下来?”
罗老板掀起眼皮看向许漾,又扫了一眼她摆出来的样品,缓缓道:“什么法子,说说看。”
姑且听听这小女子能说出些什么来。
第408章 第一颗火种
许漾没有直接推销自己的东西,反倒是先问了罗老板一个问题,“罗老板,您有没有觉得,现在的人越来越有钱了。从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一分钱给孩子零花都拿不出手?”
不等罗老板回答,许漾继续道:“特区发展迅速,人们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了,对于生活品质的要求也在日益提升,同样的,在室内装修的时候,大家也都是更愿意多花一点儿钱,去选购那些质量更好,性价比更高的五金好货。”许漾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带来的样品,“有钱过好的生活,谁愿意糊弄自己将来要住一辈子的家啊。”
罗老板承认许漾说的有道理,他自己家的房子前阵子为着小儿子结婚刚翻新完,用的都是好料。现在不是以前一间破屋娶媳妇的时候了,结婚是人生大事,这房子就是顶头的门面,要是弄得不像样子,人家不嘲笑的?
“哼,说的是那么回事儿,这好货价高啊!”罗老板在摇椅上晃了晃,目光在几个货架上转了一圈,“光是备齐这些货要多少钱啦?今天他要10个这个五金件,明天可能一个月都没客人上门,这压货要压多少钱啦?小姑娘,你自己算算账,我这要亏多少钱?”
许漾摆摆手,笑,“哎呀,哥您着什么急呀,都说了,我这个法子可不用您承担备货风险,不用压钱的。”
“怎么,难道你要白送给我货卖?”罗老板笑了,不压钱哪来的货。
“嗯,我白送给您卖。”许漾点头。
罗老板一惊,像看傻子似的看向许漾,“你,白送给我卖?”
“您没听错。”许漾笑着点点头,“我把货白送过来给您卖,您不用压钱囤我的货,您就在店里摆上我家的货,挂上我家的产品图册。有客户要的话,您通知一声,我们立即调货过来,送货上门,您要做的,就是在我的批发价上加价卖出去就行了!”
“您零成本,零风险,只是多了个赚钱的产品摆在您的店铺里而已,既不需要您担心仓储运输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压货的问题,还能满足那些对品质有要求的客户,您还能多笔利润,何乐而不为呢?”
罗老板一听,自己这是无本的买卖啊,自己全是赚的,一点儿风险都没有,还有这种好事儿?怎么听都像是骗子。
好事儿好得太过头了,反倒是让他心里直打鼓,别是前阵子给儿子办婚礼露了财,被人盯上下套了吧?
再看许漾的目光就带着防备和警惕。
许漾这样的人精一看罗老板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叹了口气,“说来这事儿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我这刚来特区开拓市场,哪认识这么多做工程的老板们,偏偏我这是临江货,申海市货,都是国营大厂出来的东西,高端货,品质好是好,就是价格上贵了点儿,这销量一直都上不去。我这都是大批量囤货的,您也知道压货的困难,要是卖不出去,这钱就是死的!”
许漾红了眼眶,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我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大的上学,小的喝奶粉,哪哪都要钱。丈夫...丈夫又在里面,出不来,一家子只能靠我,要不然我也不会一个女人出来跑生意,还不都是生活逼得......”
“所以我这心里急啊,就想了这个双赢的法子,我把利润让一让,让更多的人替我卖货,您有钱赚,我也能回笼资金给孩子先把学费交上。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许漾真诚的看着罗老板,眼神恳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坚定,将精明的商人底色完美隐藏,俨然把一个为了家庭辛勤奔波的妇女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罗老板顿了顿,老公坐牢,孩子喝奶,这妹子是真的挺惨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你给我仔细说说,这个卖货的事情,要是一点点利润就算了,还不够占我地方的。”
“哥,咱是中高端产品,跟目前市场上低价的五金不是一个路子的。”说起这个许漾又精神起来,她拿起水龙头举了个例子,“您瞧这款水龙头,这个是申海市过来的货,全铜的芯子,陶瓷阀芯!开合几十万次都不会磨损,所以它很少有漏水的情况。跟本地这种三四块钱的不一样,那种是铁芯橡胶垫的,用不了多久就滴答漏水,您肯定没少听到客人的抱怨。”
“您再掂量一下这个的分量,沉甸甸的。像瓷片一样光滑,一辈子不生锈,不会一拧就断,这样的货才靠谱。这造型也好看,家里的女主人都喜欢这种有质感的,显得整个家都贵了。客人在您家买了这样的精品,他会觉得您这店卖的都是好货,跟您这个人一样,实在。”
“您也不用怕贵了没人买,我卖给那些老板们的价格都是16块一个的,我给您的建议零售价也是这个数。当然了,我给您的是咱们之间的优惠价,咱们就按照13块钱一个的批发价结算,让您轻松稳赚至少10%的利润。”
“真不是我骗您,您可以去外面打听一下,从申海市过来的水龙头,有的都卖上20块钱一个了。”
“我们也不止这一种品牌一种价位的东西,还有很多种品牌和品类,高、中档都有,能够给足选择的空间和利润空间。就看您有没有兴趣接下这笔对您而言稳赚不赔的生意了。”
罗老板听着许漾这噼里啪啦的一大堆话,终于拿起老花眼镜戴上,拿起许漾手中的水龙头仔细的观察起来。许漾的样品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就是外行人拿到手上都能一眼看的见的好。
他又仔细打量了其他的样品,质量都不错,价格也有区分,就算是预算不足的人家也能咬咬牙买上这里的价格最低的产品,品质也要比本地的好上一些。
最重要的是,许漾让给他的利润让他很心动,刚才那个水龙头,卖出一个他就能赚3块钱,比他卖好几个本地廉价的水龙头赚的都多。
罗老板没有理由不心动。
看着罗老板眼中闪烁的精光,许漾知道火候已到。她趁热打铁,,从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草案,顺势摊开,“罗老板,既然您觉得可行,那咱们也不浪费时间,咱们现在就把细节敲定怎么样?”
罗老板没立刻答应,把他儿子叫了过来,让他把合同过目。许漾当即就批发细节、结款时间等细节跟罗老板的儿子进行了详细的沟通,罗老板的儿子很快点头。
“首批我每样产品给您铺二十件,按代销算,次月5号按照合同约定好的价格进行结款。往后每次补货超过五十个,我再给您让两个点的利。不过补货多的情况下要提前结三成款项,其他的权利和义务根据后面的条款执行。”
有了儿子的支持,罗老板不再犹豫,俩人很快就签了合同。
由此,许漾正式开拓了本地第一家下线。这个看似微小的起点,却是她亲手埋下的第一颗火种。
在她自身力量弱小的时候,她要用这些不起眼的点,为自己编织一张强大的终端销售与情报网络,来撬动更大的市场,为自己将来开设门店成为大型批发商打下坚实的基础。
第409章 老板的大脑不一样
从罗老板的店铺出来,吴晓峰连忙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军用水壶,“老板,您赶紧喝点儿水吧。”他看着许漾嘴角都干的起沫子了,说了那么多的话,正常是都该嗓子疼了。
连着几天舟车劳顿匆匆赶到特区,接着就是马不停蹄的拜访客户,昨天晚上还被一个醉鬼纠缠了一整晚,连休息都没休息,今天又
许漾一屁股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气儿,她咕嘟咕嘟大口的吞咽着温凉的水,喉间发出急切的吞咽声,几滴来不及咽下的水滴顺着嘴角滑落,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没入衣领。
清水滋润着她干涸的喉咙,也带走了声带震动过多带来的疼痛,许漾舒服的喟叹一声。
吴晓峰皱眉看着许漾辛苦的样子,“老板,中午了,咱们去吃点儿饭吧,您也能歇歇。”
许漾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中午了,再找个目标吧,正好可以在饭桌上谈。”
吴晓峰嘴笨,不知道怎么劝许漾,只能跟着许漾继续往下一间店铺走去。
这次许漾找的不是专门卖五金涂料的店铺,而是做水电安装的小老板,兼带着卖些材料。老板是本地人,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众多,人脉广,口碑很好,大家都喜欢找他做工。靠着口碑和圈子里的口口推荐,生意不断。
许漾就是看中了这一点,直接邀请他吃午饭。
何老板的老婆警惕的看向许漾,她的目光将许漾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心里酸溜溜的泛起嘀咕:这么一个年轻水灵的小姑娘找她家老公吃午饭?
许漾伸手把吴晓峰拉了过来, 笑着对何太太说道:“姐,我们有生意上的事儿想和姐夫聊聊,不知道姐准不准呢?”
何太太看着紧挨着站在一起的许漾和吴晓峰,心里放下了心。她摆摆手,一副大方的样子,“去吧,去吧,我家老何就中午这段时间有空。”
许漾笑嘻嘻的谢过何太太,到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一个僻静的座位,点了一桌子的菜。何老板过来的时候衣服上还站着工地上的灰尘,他眼睛在许漾和吴晓峰身上打转一圈。
许漾笑着率先伸出手,“何老板您好,我是许漾。”
何老板愣了一瞬,接着笑着跟许漾握了下手,他有些不自在跟年轻女性接触,指尖一触即分。
许漾招数着他坐下来,抬手给他斟茶,何老板看着许漾这殷勤的样子,没吱声,也没动筷子。
许漾顺势坐下,笑道:“冒昧请您过来,也是有一样生意要跟您谈。”她笑着将一些配件样品拿出来给何老板看。
何老板笑着摇摇头,说得非常直白:“小妹,我家是主做水电安装的,挣的都是工钱和手艺钱,不是主要卖货的,我这里也不收货的,你找我那真是找错庙门了,这买卖在我这里可做不了。”他又不是专业卖零配件的,有时候客户那里没有才会用上他这边的零配件,需求量没有那么大,他自己偶尔进趟货就成了。有固定的供货商,他没必要同不认识的人大量囤货。
许漾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这才道:“何老板,我不是要卖给您货,我是想邀请您成为我们的‘特约经销商’。”
“特约经销商?”何老板皱起眉头,仔细的琢磨着这几个字的意思。
这是要让自己来给她卖货?
“何老板,您猜的没错。”许漾笑道,“不过,但是却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常规卖货方式。”
许漾继续道:“何老板,您是搞水电的老师傅了,我相信您也知道料好料差直接关联着工作难度和工作效率,甚至进而影响到您的口碑。”
“您在这片儿经营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的辛苦和努力才做出了如今这样好的口碑,我相信您也希望能把这个好口碑一直延续下去。可是人心都是这样的,好事不一定想着您,但出了事儿一定是您的问题。客户用了不好的五金件,后续出了事情,代价却只由您承担,这样也太亏了。”
何老板看着许漾,等着她说出后面的话。
许漾将自己的样品往何老板那里推了推,“何老板,您过过眼,临江和申海市的国营大厂过来的货,有品牌,有口碑,质量看的见。”
“何老板,您上门给客户装水电,最怕的就是装上没多久就漏水、生锈,客户回头找您麻烦,赔了工钱又坏了名声。要是您推荐客户用我家的产品,不仅前期省工省料,后期维护也方便。您省下的时间,都能多接一单活儿了。”
最后,她微微倾身,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方案,
“最重要的是,我给您按照安装工价批发结算,不需要您压货,用多少结多少。像是这个我给五金店那边13块的批发价,可我给您安装工价,12块钱,您按照16块钱的统一零售价卖给客户,您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多4块钱的利润。您想想,这利润是不是要比您卖其他的五金件来的划算?”
何老板的手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何止是划算,不仅钱赚了,口碑也会越做越好,毕竟这五金件的质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且也不需要他花钱采购这些东西,他连最后一点儿顾虑也没有。
这个合作许漾谈的很顺利,只要何老板不是傻子,就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两人一顿饭的功夫就签了合同,合同自然又和罗老板的不同,来之前,她可是找邢恨我拟了好几种合同带过来,条条框框都约定好了权利和义务,最大限度的帮许漾规避风险。
邢恨我效率高,工作能力强,许漾都想把人家挖过来了。
从饭店里出来,吴晓峰好奇的问许漾,“老板,为什么给罗老板的是13块钱,给何老板的却是12块钱批发价?”他是真的不明白,明明都是卖一样货。
许漾耐心的为吴晓峰解释,“因为罗老板是坐商,他把货品放在货架上,等客户自己来发现、购买。这是一种被动销售。而何老板是行商,他在服务客户的第一线,可以主动推荐、现场演示,他的话就是最有效的导购。这是一种主动销售,成功率远高于前者。这1块钱就是独属于他的销售佣金。”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如果我给何老板的批发价也是13块,那他可能就会为了抢生意,用14元甚至13元的价格卖给客户,这就扰乱市场价格,会立刻得罪所有像罗老板这样的代销商。但是现在有了这1块钱的差价,他就绝不会自降身价去破坏这个利润空间。这在无形中维护了统一的价格体系,保护了我们所有渠道伙伴的利益。”
吴晓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罗老板知道了何老板的批发价不会生气吗?”
许漾微笑的看向他。
吴晓峰悟了,傻子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底价呢,更何况这可是写在了保密条款里的。
老板的脑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的脑子,能想出这么多别人想不出的东西。
第410章 能熬的年纪
接下来,许漾带着吴晓峰穿梭在这个片区的不同角落,她目光精准,挑中的小老板们大都愿意听她讲一讲她的方案。
许漾也因地制宜,根据不同的人群,给出的方案也不同。对于那种实力较弱的街边小店,许漾就给出和罗老板一样的代销铺货模式,对于那种稍微有点儿规模的店铺,许漾则是给出设置专区的方案,而对于那种人脉比较广店主,许漾则是按照批发伙伴的模式,推荐一单给一单的提成。
当然许漾也有一套清晰的合作规则,每合作一家店铺,许漾就不在附近寻求合作伙伴了,以免他们之间恶意竞争,相互压价,扰乱市场。
凭借着她的诚意和策略,在众多老板中最终成功说服了五位小老板,与他们成功敲定了合作协议。
从最后一家店铺出来,许漾长舒一口气。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着漫天的星子,她回头对吴晓峰道,“辛苦了,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饭,走,走,走,咱们去大吃特吃去。”
吴晓峰觉得自己不辛苦,反倒是许漾,一整天都没停下来,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输出,连他这个大男人都觉得脑子疼,可许漾却没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老板,您累了一天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吧,我回头上路边买点儿吃的回去吃。”他想着让许漾先回去洗漱休息,他去外面买点儿东西回来吃,许漾还能多休息一会儿。
许漾笑看他一眼,“怎么?觉得我累了?”
吴晓峰不好意思的舔了下嘴唇,“从昨天晚上您就没休息好......”
许漾把扬起的头发捋到脑后,精神奕奕的说道:“那你可太小看我了。”她现在的生理年龄还差一个月才满24岁,放在上辈子正是读研的年纪。
读研的年纪是什么样的?那是能通宵熬夜写论文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上早八的年纪。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正是能拼能熬的黄金时期。
“我现在饿的不行,必须得吃点儿东西补充体能。”许漾抬手看了下手表,“时间还早,饭店的门应该还没关,咱们去饭店吃大餐,我请客。”
吴晓峰见许漾坚持,也没有再劝,跟着许漾去了饭店,饱餐一顿后,两人才溜达着回了住所。
田大力早就等着了,“嫂子,峰哥你们回来,吃饭了吗?”
张彩也迎了过来,“饭菜在锅里热着,我还煮了点儿甜汤,小漾要不要喝点儿?”
“彩姐,不忙,我们吃过回来的。”许漾将手中打包的半只烧鹅递给张彩,给孩子们加个菜。
张彩连连推拒,半只烧鹅不便宜,她哪能占许漾的便宜。
“彩姐,您别推脱了,我这次来也没给孩子们买什么,只能这半只烧鹅是我小小的心意,不值当什么。”许漾摁着张彩的手,说的诚恳。
张彩这才没有推拒,拿着烧鹅去了屋里,没一会儿,她们的那间屋子里就传来一阵欢呼声。
许漾则是进屋和田大力坐在了桌边,铺开了笔记本,两人就着白天的所有活动进行复盘。主要是田大力说,许漾给他分析,带着他剖析他在和包工头谈话的时候的问题,一针见血的指出他话术中的漏洞,哪句话太硬了...并亲自示范该如何调整策略,才能更有效地打动对方,怎么组合方案更容易让老板们接受。
田大力的笔杆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嫂子,您慢点儿,我这句话还没记下来。”他头也不抬的盯着本子,字迹乱的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听到刷刷的声音。
许漾给两人各倒了杯凉茶,推过一杯到田大力面前。她拿起一杯喝完了才继续说道:
“其实这些东西不用记,你用那些老板们的思维去想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你就知道该从什么点切入了,什么样的方案才是他们会接受的。”
“其实商业的本质,就是洞察人性。你要学会拆解你对面的那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核心的需求是什么,以及你能给他带来什么,你手里的哪几张牌能满足他的胃口......只要你弄明白这些,你就会知道怎么做了。”
“嫂子,这太难了......”许漾说的容易,田大力却觉得跟天书似的,“嫂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你这么厉害呢?”
“多学,多练,总有一天你也可以的,我相信你。”许漾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自己今天签的合同递给田大力,“这些是我今天拿到的客户,你仔细看一下,将这些客户记到客户档案里,之后要定期维护。”
田大力看了一眼,厚厚一匝,对比自己薄薄的一张纸,真是令他羞愧。
“铺货的话就按照合同走就行,不过要记得,铺货的量要牢牢把控好,需求猛增的时候一定要警惕,也要防止他们恶意拖欠货款。”
田大力,点点头,“嫂子,我记住了。”
许漾点点头,“慢慢来,不急。”
黄富贵那里自然是四处打听许漾的下落,只是人海茫茫,在偌大一个特区寻找一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黄富贵也不是个傻的,许漾那天晚上能经过那条路并顺手救下即将被羞辱的他,那许漾的住处或日常活动范围,必定就在那附近。
黄富贵是个行动派。当即就以出事的那条小巷为圆点往周围寻找,找了几天,终于叫他在饭店里遇上了一个服务员,对于他描述的一男二女的形象有印象。
“那个女人第一次见,倒是她旁边的那个牙齿很白的男的来过几次,好像是做建材生意的,之前在我们饭店请过另一个大老板。”
服务员有些八卦,凑近了些,“我听那个女的旁边的两个男的叫她老板哎,年纪轻轻的真看不出来,都是老板了。”
“现在的小年轻都厉害哦,我邻居家的小孩就搞那个什么东西卖,雇了好几个人呢。”另一个服务员闻声就凑话进来。
黄富贵却无心再听她们讲什么了,他知道,他的缪斯就在这附近,还是干装修的老板!
我喜欢的人有点儿厉害呢,嘿嘿,我的眼光就是好。黄富贵的内心美滋滋的。
第411章 嗨
黄富贵鼓捣了几天,领着他小叔手底下的那帮工人,像梳子一样把附近的工地挨个篦了一遍。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还是让他们寻着了许漾的踪迹。
要打听许漾还是挺容易的,毕竟老板是个女的,临江过来的,还带着两个男铁塔似的手下,这特征也没其他人了,仔细打听几句就能知道。
黄富贵自从打听到许漾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打了鸡血的激动中,“戴斯特尼!我终于能再见到你了!”
“许漾,原来她叫许漾,好美的名字。”黄富贵咀嚼着‘许漾’这两个字,“许——是许我三世姻缘!漾——是漾在我心头的荡漾!”
他激动的转了一个圈,“她连名字都和我好相配。”
黄满堂无奈提醒,“富贵啊,吃饭了。”
黄富贵转头看向黄满堂,“小叔,我的彩礼备齐了没有,万一我求婚成功了彩礼没准备好怎么办?你要不给爷爷奶奶先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准备起来?”
“我听说要准备四书六礼,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传统婚礼?”黄富贵越说越兴奋,激动地搓了搓手:“可以传统办一场,西式婚礼办一场,我亲自给她设计婚纱,她一定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黄满堂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觉得那个叫许漾的女孩一定是给他侄子下了降头,要不怎么人就疯成这样!
他苦口婆心的劝道:“富贵啊,人家已经结婚了。”
“小叔,我又没叫她离婚!”黄富贵满不在乎。
黄满堂更心累了,这饭是再也吃不下了,你还不如叫她离婚呢,我这心里也不至于这么怕!
“富贵啊......”他想说你就算对她还有情谊,你们也没办法在一起,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黄富贵给打断了。
“哎呀小叔,我不跟你说了,明天我要去找她,我得提前准备好。”他蹬蹬蹬往楼上跑,“哎呀,我最好看的那套西装没带过来。我的皮鞋也得擦了。小叔——”他从楼梯拐角下趴下身子,朝着黄满堂大喊:“你上次拿我的香水放哪儿去了,我要用。”
黄满堂看着他这副满心期待的兴奋样,气得心梗,他气恼的说道:“扔茅坑了。”
“小叔!”
黄富贵气得拍了一下扶手,“那瓶香水可是我在国外买的,我下次再也不借东西给小叔了。”说完气哼哼的蹬蹬蹬跑上楼。
黄满堂心累的将手中的筷子一扔,转身对着旁边的助理叹道:“你看看,看看,这孩子就跟昏了头似的。”
助理把黄满堂扔的筷子捡起来放好,“您不是总盼着富贵娶妻生子,安稳下来吗。”
“我是盼着他娶妻,不是盼着他上赶着跟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纠缠,当那什么二姨夫!”黄满堂大手撸了一把脸,“爹啊,娘啊,满堂对不住您二老啊,没能看好富贵,让他着了一个已婚妇女的道儿,还闹着要娶她。大哥啊,大嫂啊,满堂愧对你们啊......”
助理憋着笑的安慰着他,“我看人家女方那里也未必想和咱家富贵有个什么,要不消失的还要富贵去找......”
黄满堂立刻不愿意了,“你说什么?!那女的还瞧不上我家富贵,我家富贵多好,一米七的大高个,长得和明星似的,家里还有钱,还去m国留过洋,读过书,修八辈子德也不一定能找着我们富贵这样的青年才俊,她凭什么看不上我们富贵!她肯定是瞎了眼了!”
助理好笑的安抚老板的情绪,“是是是,咱们富贵这样的人才,不是什么随便的人都能高攀上的。只是您也知道,女人嘛,经常脑子不清楚,被男人的花言巧语一骗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此时才是好时机呀。”助理朝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现在那女人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头的时候,对咱们富贵自然是冷淡。富贵这时候一去,这南墙也算是碰到了,自然就知道回头了。”
黄满堂一听,对啊,让富贵去撞一撞南墙,以后再不想着那个女人,他再趁着富贵为情伤怀的时候给他介绍一个温柔贤淑的好女子,俩人这么一培养感情,结婚就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嘛。
他隔空点着助理,笑:“还得是你啊。”他拿起筷子,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晨光熹微中,许漾推开门的瞬间,险些被一道“光芒”晃了眼。
黄富贵就换上一身帅气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打了发蜡,捯饬的光鲜亮丽。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束火红的——塑料花,一见许漾,立刻咧开嘴,露出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嗨,my 戴斯特尼!”
许漾:“......”
临江的周劭还不知道自己老婆被人缠上了,他正伺候着‘太子’如厕。
“下次要尿尿就哼唧两声,爸爸就抱你过来上厕所了,不许再像这次一样,尿到床上,知道不?”
安安被爸爸端着,小茶壶对着蹲坑放了一泡水,他转头好奇的看着爸爸一大早就不闲着的嘴巴。
他伸出小手,抓了一下,好像在说:爸爸,闭嘴。
周劭攥了点儿卫生纸,,给小家伙擦干净,随即一把将他抱起,回了房间。
他把安安放在床上,小家伙立刻抱住自己的小脚,咿咿呀呀地说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婴语”。周劭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的秋衣秋裤,给他换上。
安安被伺候的很舒服,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爸爸,爸爸,爸爸!”
周劭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还叫爸爸呢,爸爸的衣服都被你弄湿了,还有床单褥子,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他指着旁边的一大块地图叫小家伙看。
安安咯咯的笑,一点儿也没有做错事的心虚。
周劭抱起“罪魁祸首”,径直推开周衍的房门。他二话不说,一把掀开周衍的被子,将怀里的小家伙利落地塞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交给你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回去拆洗被安安尿湿的被褥。
周衍还睡得迷迷瞪瞪的呢,怀里突然就被塞进个咿咿呀呀的小魔王,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对上安安亮晶晶的大眼睛。
安安一滚进周衍怀里,瞬间就像上了发条,精力充沛得惊人。他在床上手脚并用地乱爬,小嘴还不停地喊着:“衍,衍,衍,衍,衍......”
自己玩儿的兴起了,还咯咯笑起来,整个房间里都是他闹出的动静。
周衍生无可恋的砸了回枕头上,“小祖宗,过来睡会儿吧~”
安安可不听,还以为是跟他玩儿呢,爬得更起劲儿了。
“啊!”周衍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困啊~
林郁掀开被子走了下来,弯腰直接将小家伙抱进了怀里,他低头对周衍轻声道:“你睡。”
周衍感动的热泪盈眶,差点儿都要喊他义父了,“兄弟,还得是你啊!”
林郁已经抱着安安出门了。
第412章 雷刚麻了
窝在林郁怀里的安安仍不老实,他还没玩够呢。他拧着小身子,一个劲儿的朝着周衍的方向蛄蛹,嘴巴里吭哧吭哧的,像个灵活的小猫崽,手脚并用的攀着林郁的肩膀往上爬。
他半个身子都挂在林郁的肩膀上,眼看着就要出逃成功,却被林郁稳稳地掐住腋下,轻巧的把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又捞了回来。
“嗯~不!”小家伙摇着脑袋,肉乎乎的小手拍着林郁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气鼓鼓的瞪着林郁,生气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林郁掐着小家伙的腋下,双手伸直平举,稳稳地将他举在半空中。他盯着小家伙儿,嘴角勾起一个坏心眼的笑:“现在打不着了。”
小家伙被固定在半空中,像个空中游泳的小人偶,小手小脚卖力地划拉着,却打不着人。安安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来帮他的人,瞬间,眉头皱成小波浪,嘴巴瘪着,嘴里发出急切的哼唧声,那又急又懵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林郁的嘴角又弯了弯。在无人注意的走廊里,他静静的欣赏了一小会儿小家伙那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像是在品味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小秘密。片刻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将这团软乎乎的小团子重新抱进怀里。
安安小人精,被哥哥欺负了显然记着仇呢。一被抱稳,立刻皱着小眉头,表情严肃地审视着林郁,嘴巴里发出一串不满的“啊啊”声,小胖手在林郁的肩膀上啪啪拍打了几下,脑门使劲的在他胸口顶了几下。
可那生气没能维持多久,就被林郁拿出的奶瓶打破了。
“啊!啊!”他冲着奶瓶急切地伸出双手,小脚丫忍不住蹬了蹬。
“别急。”林郁出声安抚了一句,侧着身子,将安安不安分的小手与桌面隔开。他单手拧开奶瓶,往里面倒了半杯水,挖了几勺奶粉进去,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平稳,手腕娴熟有力的摇晃着,奶液在瓶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眼看着奶瓶在林郁手中摇晃,安安急得小身子直跳,湿漉漉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奶瓶,小手使劲儿的往那儿抓。
“嗯,嗯,要,要!”安安张着小手,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全是对奶奶的渴望。
林郁走了两步把安安放到沙发上,“马上就好。”林郁温声道。
安安连坐都没坐,攥着林郁的睡衣顺势站了起来,小手抓着林郁的手臂使劲儿往下拉。
林郁在手背上试了下温度,确认不烫了,这才将奶瓶递给安安。
安安立刻把嘴巴凑了上去,两只小手紧紧的抱着奶瓶,像是抱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小家伙而满足的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小脚趾抓呀抓呀,整个人都沉浸在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中。
周劭抱着拆出来的湿褥子从卧室里出来,看着小家伙这副满足的小模样,不由得特意走到他跟前,“少爷,您喝着呢。”
他晃了晃肩膀上那团明显颜色深了一块的褥子,声音里含着笑,“看看你干的好事儿,多大一张地图,那屋里还有一堆等着要洗的,您要不要亲自洗一洗您的杰作?”
安安还以为周劭在问他要吃的,他猛吸一口,然后大方的将手中的奶瓶举给他,“嗯!”
这一下给周劭这颗老心给熨帖的,也心甘情愿的给小家伙洗骚气哄哄的被褥了,这拆洗也不觉得浪费棉线了。
“你自己喝吧。”周劭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湿褥子搭上晾衣架,“中午让朱婶儿给你炖鱼肉吃,你妈不知道费多少功夫给弄来的,也不知道什么鱼这么贵,就那么一小块要20块钱的外汇券,金子做的也没这么贵了......”他嘴上抱怨着,手上仔细的把褥子展平,确保尿湿的地方能充分的晒到太阳。
安安不知道有多贵,只听见了周劭说吃鱼,他仰头看向林郁,小嘴巴吧唧吧唧几下,模仿出吃饭的动静。
林郁好笑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快点儿喝奶,别停。”小家伙现在吃奶容易分神,一点儿动静都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安安听话的把奶嘴塞进嘴巴里,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好像在说:看,我乖吧。
引得林郁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哟,安安又画地图了。”旁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雷刚咧着大嘴,笑着看向那片醒目的作品。
周劭瞥他一眼,心里对他的气还没消呢,说起话来也夹枪带棒的。“怎么,你也画地图了?”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我得罪你了?”雷刚皱眉看向周劭,这老小子最近对自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一样。
周劭看着雷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儿自己心里清楚。”说完头也不回的回屋去拿剩下的被褥了。
留下雷刚莫名其妙的摸着脑袋,他伸着脖子冲着周家的阳台喊:“我到底做了什么?!你出来啊,你说清楚,周劭!”
“大早上的,你吵吵什么。”苏曼在雷刚的肩上拍了一巴掌。
雷刚不服,拉着苏曼给他评理,“哎,曼曼,你看见了吧,他什么态度,那老小子......”刚说完老小子三个字,余光就瞥见周劭抱着被子,站在自家阳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雷刚瞪了回去。
苏曼心知肚明,但让她挑明那是万万不行的,黑锅还得雷刚来背,妻子的面子,丈夫的性福,他不背谁背。
苏曼对着周劭不好意思的笑笑,拉着雷刚回了屋里。
“曼曼,你拉我干什么?”雷刚还想跟周劭继续掰扯,却被苏曼拽住了胳膊。
“周哥生气是有原因的”苏曼轻咳了两下,小声道:“那什么,我叫小漾帮我买了点儿东西......”
“买什么?”雷刚不解,这老小子不会小气到叫他老婆买点儿东西就生气的地步吧。
苏曼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私人用品。”
“?”雷刚皱眉。
苏曼继续道:“用的你的名义......”
???
雷刚更不解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曼凑到雷刚耳边小声的耳语了两句。
雷刚麻了,僵在原地。
第413章 相亲
楼上李大梅一早起来就屋里屋外的忙活开了,心里揣着事儿,根本躺不住。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来相亲的那闺女跟自己沾着亲。她心里打定了主意,非得把这事儿办漂亮不可,说什么都得把这桩婚事给说成了!
听老王说那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双职工,实打实的铁饭碗,可比地里刨食得好多了。他是家里的老幺,父母挺疼爱的,听老王说经常往军队寄东西。最让李大梅心动的事,他的父母还都不在本地,这结了婚也不用跟公婆生活在一起,一进门就是自己当家做主。关键是这小伙子自己也上进,人踏实也肯吃苦,很得领导的青眼。
她心里发了狠,这桩媒她一定做成了,也好叫老家的人高看她一眼,让那些势利眼的人好好瞧清楚,她李大梅在城里是真站住脚了,说话管用,办事漂亮,是个能耐人!
“王小娟,水烧了吗?客人都要到了,你咋还磨磨蹭蹭的,你就懒死吧你。”李大梅端着一盆脏衣服特意走到厨房里看了眼,见茶壶刚坐上灶,她眉眼就耷拉了下来。
王小娟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言站直身子小声道:“妈,水烧上了,一会儿就开了。”
李大梅从厨房里出来,“早就叫你烧水了,你是一点儿都不听话,叫一下才动一下。看你将来到你婆婆家里,还有谁惯着你。”
王小娟抿了抿唇,没说话。
“行了行了,一大早的,又在训什么。”王建军从卧室里出来,看着李大梅又在训斥王小娟,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就护着她吧。”李大梅嘟囔一句,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王建军冲着王小娟摆摆手,“别理你妈,她就那样。”说着走进厨房里开始鼓捣起茶叶来。
王小娟低下头,擦完茶几和沙发又拿起扫把开始扫地。卫生间的水声响了一会儿,随即又传来李大梅的声音:“小娟,你进屋看看弟醒了没,醒了给他穿好衣服,锅里温着鸡蛋羹,叫他一会儿吃了。”
“哦,知道了。”王小娟应了一声,快扫了两下,将垃圾扫进簸箕里,然后快速的冲进卧室里。
李群今天打扮的倍精神,不仅换了一身板正的新衣服,脸上还抹了点儿雪花霜。他手里提着几包糕点,先敲响了周家的大门。
周衍过来开的门,“群叔,你今天真精神!”
李群咧嘴一笑,伸手在周衍头上撸了一把,“你小子现在嘴是越来越甜了。”
周衍挡开李群的手,嚷嚷道:“我做了一早上的发型!”他一边喊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那用水精心定型过的头发,生怕被碰乱了。
李群被他这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直乐,毫不留情地戳穿:“得了吧你,就你这用清水抹出来的两根呆毛,风一吹就现原形!”
周衍送他一记白眼,转身就进了卫生间整理发型。李群则自来熟地换鞋进门。
几个孩子都在客厅里陪着安安玩儿,看见李群林郁和林暖都乖乖打了招呼,只有周茜撇撇嘴,叫了声大爷。
李群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看向周劭,老大,可不是我要周茜这么叫的,我不是故意要占您便宜的,您虽然待我如义父但您始终是我哥!
周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擦雪花膏了?”
李群冲着周劭比了个大拇指,“老大,您真神了,这都能看出来。”
“眼角结块了,擦擦吧。”周劭没好气的笑道。
“啊!”李群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小镜子,仔细的看了看自己的眼角,确实有一块白色的雪花膏没推开,他连忙用手指揉开。
周劭看得辣眼睛。
安安瞧见李群,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咿呀叫着,小手用力抓着李群的裤子,抬着小脚丫想要往他身上爬。
“安安哎!”李群脸上立刻露出向日葵的笑容,他弯腰想把小家伙抱起来,被周劭制止了。
“你别抱他,回头尿你身上。”
李群立马顿住了,“小安安,叔叔今天先不抱你啊,今天是叔叔重要的日子,等结束了叔叔双倍抱你啊。”他拉起安安的小指头,“咱俩拉钩,说定了哦。”
安安愣愣的看着自己晃动的小手,迷茫的“啊”了一声。
“哎呀,小芸现在出落的可真俊,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才到我肩膀高吧。”李大梅在肩膀上比了一下,“这十来年过去了,都长成大姑娘了。”
“大梅姨,姨夫。”赵茹芸一脸笑意的打着招呼。
“大梅啊,许久不见,你这可是大变样了,贵气了。”赵母笑眯眯的打量李大梅一眼,原来在村里的时候多唯唯诺诺的一个人啊,被婆婆训得头都抬不起来,跟人说话,大声气儿一声都不敢,这才到城里几年啊,现在都敢挺直腰杆看人了。这到底还是要男人有用,女人才有底气。
李大梅被赵母这一声夸得心花怒放,她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什么贵气啊,还是劳碌命!”她嘴上谦虚着:“跟以前一样,闲不下来。老王被上峰看重,部队里是一刻也离不得他,见天的呆部队里,连休息日都往不对跑,家里是顾不上了,这家里家外,孩子上学,全都要我忙活,连喘口气儿的机会都没有。”她说是这么说,眼角的笑纹却藏都藏不住。她享受着这种被羡慕的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赵父就顺着李大梅的话笑着接了下去,语气里满是赞叹:“像王大哥这样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才,在部队里定然是深受重用的顶梁柱!”
“哎,可不敢这么说啊。”王建军连忙摆手,“我呀,都是瞎忙。”他调转话头,招呼人往沙发上坐,“快,都坐,都坐,我给你们倒茶。”
“哎呀,可不敢劳烦姐夫。”赵母连忙摆手,她伸手将手里提的糕点水果摆放到茶几上,客气的说道:“我们不渴,不用客气。”
李大梅揽着她坐到沙发上,“老王上峰给的茶叶,香着呢,你们尝尝。”她拉着赵茹芸的手,“我来给你们说说这小伙子的情况。”
赵父赵母一听就没动了,毕竟是女儿的婚姻大事,她们也紧张着呢。
李大梅就把从王建军那里听到的信息加上二十分的渲染往好了说,听得赵父赵母不住的点头,脸上都是满意的笑。
这边正聊着呢,大门被敲响了。
“来了。”王建军站起来快步去打开门。
周劭与李群一同现身,他看着王建军,开门见山,“老王,李群的长辈们都不在临江,今天这个场合,我代他的家人来出席,替他来撑撑场面。”
“李群这小子有老大您替他撑场面,真是他的福气!快进来”他压低声音对李群道:“里面的姑娘就是赵茹芸,打起精神来,好好相。”
李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手不自觉的挠了挠脑袋。
周劭和王建军看着他这副羞涩的样子都笑了。
王建军领着两人进门,转头对里面吆喝了一声,“大梅,小李来了,快准备茶水。”
周劭微微落后李群半步,大掌在李群背后安抚性地拍了拍,声音低沉而稳定:“别紧张。”
李群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指令,猛地挺直身板,却不自觉的同手同脚。
也正是在这一刻,刚转过身的赵茹芸的目光越过略显局促的李群,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周劭。那个高大的男人只是沉稳地站在那里,就让她的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第414章 累人的相亲
王建军脸上堆着笑,热情的为双方介绍。
“老赵啊,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小伙子,叫李群。我们团最出色的小伙子,人特别实在。”王建军拍了拍李群的肩膀,笑着对赵父说:“瞧瞧,精神吧?”
赵父笑呵呵的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群,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板寸头,双眼皮,大眼睛,穿着簇新的衣服,确实很精神。他心里就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更热络了。
他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当兵的身板就是不一样,这小伙子真精神!”
王建军跟着一笑,亲切的揽住李群的肩膀,给他一一指引:“来,这位是赵叔,这是你赵婶儿。”
李群就乖乖的跟着叫:“赵叔,赵婶儿。我叫李群,您叫我小李就行。”他手里还提着几包精心准备的糕点儿和水果,稍稍往前一提,态度谦逊,“初次见面,准备不周,就随便买了点儿东西,您别见怪。”
赵父赵母一看包装就知道是贵东西,心里更满意了,这小伙子知道礼数。
“小李你太有心了,太客气了,谢谢了。心意我们领了,这东西回头你拿回去。”赵母笑呵呵的接过东西放到茶几上。
赵父也跟着点头,“是啊,咋好意思叫你破费。”他说着给了王建军一个眼神儿。
李群脸上露出腼腆而真诚的笑容,“赵叔,赵婶儿,您二位别客气,这是我作为晚辈应该的。”
众人都满意的笑。
“哎呦,还没给你介绍呢。”王建军拉着李群走到赵茹芸的面前,“这就是茹芸。”
李群面对赵茹芸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垂在裤缝边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茹,茹芸同志,今天见到你,非常高兴。”他耳朵微微发红,有些不敢看赵茹芸俏丽的脸蛋。
一丝难以言说的失望在赵茹芸的心头漫开,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就是不得劲儿。
今天来相亲的人,居然不是他。
赵茹芸抬眼,视线不由自主的飘向门边,落到那道沉稳的身影上。
李大梅见赵茹芸愣住,连忙用手捣捣她的后背,压低声音急切的催促道:“小芸,愣着干啥呢?人家小李跟你打招呼呢。”
赵茹芸回过神来,见众人都看着她,她抿抿唇,对李群露出一个笑,“李群同志好。”说完她低下了头,余光却悄悄的注意着门口那道身影的动静。
“嗨呀,这丫头还害羞了。”李大梅大嗓门的一句打趣,叫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群闹了个大红脸,也跟着低下头看脚尖。
“哈哈哈,咱们都别站着了,快坐,快坐。”王建军热情的招呼着众人坐下。
众人依次坐下,泾渭分明。赵茹芸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赵父赵母如同左右护法般一左一右的夹在女儿的两侧。周劭则是陪着李群坐在沙发的对面,李大梅和王建军则是分坐在两头。
王建军和李大梅作为媒人主导着今天的相亲局。
王建军笑呵呵的指着周劭介绍给狐疑的赵家人,“这是我们副团长,周劭同志,也是我和小李的直接领导。小李的父母远在外地,今天也是小李的人生大事,我们副团长爱兵如子,今天就充当小李的家长,来给这孩子当主心骨的。”
“老王啊,老王。”周劭闻言,伸手指着王建军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你这张嘴啊,少给我戴高帽。”他随即转向赵家人,态度温和,“今天没有副团长,我就是李群的一个长辈,来帮他看看。”
赵父连忙客气的跟周劭握了握手,“您客气了,您这样的大领导来给小李把关,说明啊,这孩子品性差不了,我们当父母的,更放心了。”
副团长啊,那比王建军的官儿还大呢,人家能来帮李群撑场面,说明这李群确实受领导重视,前途啊,差不了。
赵父心下更满意了,赵母也满意的合不拢嘴。
赵茹芸偷偷看了周劭一眼,他看上去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是副团长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看着在自家父母眼中已是“大官”的王建军,面对着眼前的男人也要堆起殷勤、带着恭敬,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
李大梅看着赵家夫妻的表情心下也受用,男方条件越是好,就越能体现她这个媒人的本事。
李大梅得意地一扬脸,嗓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哎哟,茹芸也算是我的外甥女儿了,我当姨的还能不给她介绍顶好的?”
说着直接伸手指向周劭,话里带着几分显摆:“你们瞧瞧,人家周副团长这样的大领导都亲自来坐镇了,我说李群这孩子前途无量还能有假?以后有周副团长拉拔着,前途错不了!
李大梅这话不是明摆着说他以权谋私嘛。王建军这个媳妇啊......要是再不好好教一教,迟早要败在她身上。
周劭脸上的笑意淡去,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姿态依旧沉稳,但那份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不悦的威压。
李群心里一个激灵,“嫂子,副团长是关心我们每一个兵,今天是我有点儿紧张,求了我们老大过来的,跟前途什么的没关系!”他语气急切,还转头看了王建军一眼。
王建军心里“咯噔”一声,暗骂李大梅不会说话,这拉拔不拉拔的话能是当着领导的面儿说的吗!
他脸上堆起尴尬的笑,赶紧打圆场:“孩儿她妈,净说些玩笑话。”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李大梅闭嘴,“今天的主角可是咱们小李和小赵两位年轻人,咱们这些老人可不要喧宾夺主了。”
“你快,也帮着介绍介绍小赵的情况。咱们让两个年轻人多些了解。”
李大梅被王建军瞪的心虚,又暗恨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脸上也不好看了,她硬邦邦的说:“小芸,你的情况你最了解,你自己说说。”
赵茹芸愣住,一般不都是媒人说吗,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赵母心里那股火“噌”地就顶了上来,气得指尖发凉。这个李大梅,办事真是没个轻重!小女孩家脸皮薄,哪有让人家自己介绍自己的,显得他们赵家多低人一等似的,这万一不成,让孩子脸往哪儿搁?
赵母面上挂着僵硬的笑,“我家闺女的情况我知道,我来说。”
王建军暗地里瞪了李大梅一眼,笑着打圆场,“那小李的情况我来说。”
接着,客厅里就传来一阵礼貌的问答:
“小李在部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小赵在棉纺厂工作辛苦不辛苦?”
“小李家里父母身体都还好吧?兄弟几个?”
“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李群正襟危坐,有问必答,态度谦逊而温和。赵父赵母面带微笑,问出的问题却追根究底。王建军在一旁帮着敲边鼓,周劭偶尔搭几句话,都是在夸李群。
而事情的女主人公却有些神思不属,视线的焦点偷偷的定格在周劭放松的身姿上。她低垂的眼睫会因周劭低沉的嗓音而轻颤,余光也会因为他变换的动作而追随。
周劭没注意赵茹芸的异常,他今天就是个工具人,心思都在旁边的李群身上。
等从王家出来,他长出一口气,帮别人相亲比自己相亲还累。
第415章 拒绝
周劭那边长舒一口气,许漾这边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什么?!”许漾看着突然开始解皮带的男人,惊得后退三步,瞳孔都放大了。
黄富贵边扯腰带边嚷嚷:“你等等哈,我把东西掏出来。”他出门的时候是把戒指放在外面的裤兜的,可他生怕掉了,也不知道当时脑子怎么一灵光,给放到内裤里面的兜里面了。
这下可好,保险是保险了,就是太过保险现在拿不出来了。黄富贵像个触电的虫子一样原地扭动,暗中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与那条该死的、过于尽责的内裤兜进行无声的搏斗。他既想顺利的将戒指掏出来,又想在女神面前维持绅士的体面,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你想掏什么出来?!!!”
许漾大惊,好家伙,光天化日的,上来就掏大宝贝,不说八十年代的人都很保守吗,她看保守的是她才是!
黄富贵急得满头是汗,一手攥着裤腰,一手在内裤兜里往外掏戒指盒,可拉链不知怎的卡住了,他掏了好几下都没掏出来。
看在许漾她们三个眼里,就是黄富贵这个变态正在裆里上下左右挪动。
许漾\/吴晓峰\/田大力:“......”
还有人来管管他吗?
听见女神问话,黄富贵心中一阵激动,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在裤兜里抽插半晌,终于摆脱了拉链的桎梏,将戒指盒抽了出来。他献宝的将手中的宝贝举给她看,“这个。”
吴晓峰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许漾前面,宽大的肩背将许漾的目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田大力抄起门边的木棍直接抡过去:“臭流氓找死!”
黄富贵“嗷”一嗓子,抱着脑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蹿出去老远,完全忘了自己的裤子还没穿好。那失去支撑的裤子瞬间滑落在脚边,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那条红艳艳的内裤此刻格外的晃眼。
“你干什么!”黄富贵愤怒的瞪向田大力,他上半身半斜着往外撇,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你干什么!”田大力伸手指着他,“大清早的跑人家门口耍流氓,做出些下流龌龊事儿,你还要不要脸!赶紧滚,否则见你一次打一次。”
“我不走!”黄富贵梗着脖子,“我要跟我的戴斯特尼求婚。”
他踮起脚冲着吴晓峰身后的许漾高声喊道:“许漾,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许漾,“我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也不管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活吗?”
唉,许总最不愿意辜负的,就是男生们真挚的真心,尤其是这颗心完全不图她钱的时候。
许漾从吴晓峰身后缓步走出,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语气也放得轻缓而真诚:“首先我非常感谢你的喜欢。黄富贵,能被你这样真挚的以婚姻相待,我真的很荣幸,这份心意非常非常珍贵,我相信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非常感动的。”
黄富贵的眼睛微微发亮,他走近了两步,“那你......”
“但是...”许漾目光坦诚地迎向他,带着歉意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我必须很坦诚地告诉你,我们之间目前是不可能的。我结婚了,还有个孩子,我要给他最幸福的成长环境,我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暂时并没有改变的意向。所以,抱歉了。”
“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有富足的家世、受过良好的教育,还有着不错的皮囊,你热情、真诚,你的条件非常好,你应该与一个真正懂得欣赏你、能全心全意回应你感情的姑娘相处,而那个人,不是我。”
黄富贵一听,非但没因被拒绝而气馁,反而被许漾那几句“热情、真诚”、“非常非常好的人”夸得心花怒放,晕头转向。
他自动过滤了所有拒绝的言辞,只精准捕捉到了那些赞美之词,并在心里迅速完成了逻辑自洽:她不仅懂我的好,还把我的优点看得如此清楚!
她果然是那个最懂自己的人!
一瞬间,他觉得许漾简直是这世上最懂他的知音,看向她的眼神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灼热了。
“我知道你结婚了,我没想让你改变,我可以加入你的家庭的。”
吴晓峰和田大力:“......”
他们觉得自己快听不懂人话了,什么叫我可以加入你的家庭?这家庭是能随便加入的吗?怎么个加法?周哥同意吗?
俩人的内心受到了一万吨的暴击,雷的外焦里嫩。
许漾也被惊着了,谁说以前的人保守的,以前的人可太开放了!这么先进的思想她是没想到。
“额...理论上可行,但我儿子估计不会接受。”许漾又开始了忽悠,声音很软,“要不你等等吧,我跟我儿子做做思想工作,他要是说愿意多个小爸,你再进我家的门。”
田大力和吴晓峰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漾。
这,这就让新人进门了?
那他们周哥怎么办?!
“多久我都愿意等!”黄富贵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地老天荒我都等。”
男人嘴里的承诺,许漾从来不信。
她笑笑,“那你回去等我哦,我这会儿有事情要忙,咱们下次见,好吧。”等吧,她好话说过了,他自己愿意等就等,反正又不是自己等,许漾心里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我跟你一起去。”黄富贵眼巴巴的瞧着许漾。
许漾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摇了摇,“baby,你是成熟的男人了,应该明白的,喜欢可不是步步紧逼哦,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是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箍得太紧,只会把对方推得更远。”
自诩风流浪子,实则白纸一张的黄富贵被许漾一句baby哄得乖乖点头,他可不是粘人的小男生,他是成熟的魅力男人,自然懂得给自己的女人一点私人的空间,他摆摆手,“那你去吧,我晚会儿再来找你。”
许漾赶紧拉着吴晓峰和田大力跑了,她忙着呢。听说有个姓黄的老板要开个大的建材店,模式很新,类似后世的一站式购物的集合店。她得赶紧去谈谈,看能不能给自己争取个位置。
黄富贵看着许漾走远的背影,挥挥手,“许漾,我等你啊!”
“阿婆,有个怪叔叔不穿裤子。”一个小孩指着黄富贵奶声奶气的告状。
阿婆眯眼一瞧,只见个露着大腿的男仔傻站在不远处,顿时眉头紧皱,嫌弃地挥手骂道:“咦!衰仔!要死啊,光天化日唔知丑!”她捂住自家孙女的眼睛,赶紧抱着走了。
黄富贵,乍一听这童言稚语和阿婆响亮的叱骂,整个人猛地一僵。他机械地、一寸寸地低下头——视野里那抹刺眼的白色让他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脸颊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我丢!”
下一秒,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上裤子,动作快出了残影。他不敢再看任何人,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的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16章 下属的分寸
田大力一边跟着许漾快步走,一边时不时地侧过头,欲言又止的瞅着她。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话到了嘴边,却又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许漾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对着镜子飞快地整理了下自己的凌乱的发丝和衣襟。又拿出口红,动作利落的涂了上去。鲜亮的红色点上唇瓣,整个人已经呈现出那种精明干练的气场。
田大力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挠了挠头,有些吞吞吐吐的,“......刚刚那个,蛋儿黄,他那样,不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他这里,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咋能,咋能有这种想法,太不道德了。”
许漾挑眉,“你想说他追求我是不道德的行为,叫我离他远点儿?”
“嫂子你都结婚了,他还来死缠烂打,这不是缺德是什么?”田大力越说越理直气壮,腰板都挺直了三分,“再说了,他跟周哥能比吗?周哥干的是保家卫国的事儿,是天底下最光荣的军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一个仗着家里有点儿小钱的公子哥,有什么好的,谁知道是不是个绣花枕头,离了爹妈怕是饭都吃不上,还好意思来纠缠嫂子!”
“嫂子,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几句花言巧语、送几朵花,首饰的小手段给迷惑了!周哥虽然不会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但是是实实在在过日子。”
许漾听了田大力的话,不置可否的笑笑,她“咔哒”一声合上小镜子,随手收进包里。实在过日子的也不一定好,浮夸浪荡的也未必靠不住,日子好不好,都是两个人共同经营出来的。
“大力,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暂时没有给安安换爸爸的心思。”她看着田大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不过大力啊,你是我的员工啊,怎么胳膊肘净往你周哥那边拐?下次领薪水去问你周哥要啊。”
就算是她许漾现在就出轨,作为她的下属要做的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站队、不评判,恪尽职守,保持专业。员工的核心任务是为工作创造价值,而非介入上司的私人纠葛。田大力这点儿做的就不如吴晓峰做的好。
吴晓峰同样是这件事的亲历者,但是他只会看,并不会去为了周劭而规劝许漾。同样的,许漾出去做了什么事儿,吴晓峰也没跟朱婶儿透露半句,就算是周劭问起来,他也是捡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保持沉默。
田大力没听出来许漾话里的敲打,但他的直觉让他下意识的住了嘴,他殷勤的上前给许漾提着包,“嘿嘿,您才是我的老板,我就是怕那蛋儿黄小子打扰到您的生活。”
许漾轻瞥他一眼,算是放了过去。不过心里想着等过段时间,这边也得增加一个人手了。
上午许漾他们三个依然像上了发条似的,奔波在开拓新客户的第一线。生意从来不会不会自动找上门,除了不辞辛苦地去拼、去抢,没有第二条路。
顶着南方潮湿闷热的日子,穿梭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挤在鱼龙混杂的市场、叩响一扇扇店铺的门。她们每拿到一单订单,都是用磨破的嘴皮子和数不清的白眼换来的。
田大力干劲儿最足,逢人就叫哥,递烟递的顺溜,如今他做起销售的工作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吴晓峰不善言辞,但还是努力按着许漾和田大力教的话术推荐自家的产品,虽然几乎没有成功的,但他的努力许漾看的见。许漾作为整个团队的核心,既要鼓舞士气,又要在关键时刻亲自上阵,敲定那些最棘手的谈判,她总是游刃有余,能从各个角度把握住目标客户的心意,就算是生意没成,人家也愿意和她聊下去。
傍晚,三人来到金鸿大酒楼前。
“走吧,精神点。今天的目标是成功进场,把眼光放长远。和黄老板的合作能谈成最好,谈不成,我们也要在宴会里广撒网,务必和其他老板建立起联系。”
田大力和吴晓峰立刻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三人不是被邀请来的,好在黄老板举办的宴会也不是什么高规格的私人宴会,只是包了酒楼的二楼作为场地,宴请附近大小的工头和材料商贩,许漾他们混在几个大声说笑的人群里,轻松的混了进去。
一进去,一股声浪与热气将她们瞬间淹没。大厅里摆着几张大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各种酒水,一堆堆玻璃酒杯堆砌在周围。长条自助餐台上的食物也毫不花哨,堆成小山的炒河粉、油光锃亮的烧鹅、整只的白切鸡......天花板上不中不洋的挂着几个旋转的迪斯科球,不知疲倦的甩出五彩的光斑,动感的节拍从音响中流淌出来,让人的脚底发痒,身子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晃动起来。
过来的客人们穿什么的都有,有穿西装的,也有穿衬衫的,还有直接套着大背心过来的。他们嗓门洪亮,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指尖夹着烟,相互说着最近的项目。
许漾的目光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落在场中间被几个男人围着的小个子中年男人身上,经验告诉她,这个人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黄老板。
她压低声音对田大力和吴晓峰道:“中间那个应该就是黄老板。我过去一趟,你们先去同其他人聊聊天。”
田大力和吴晓峰顺着许漾的话看过去,只见那个男人端着酒杯乐呵呵的周旋于宾客之间,与每位交谈者都恰到好处地寒暄数语,目光真诚,笑声爽朗,基本上每个人都照顾到了,没让一个人感受到冷场,确实是主家做派。
两人点点头,按照许漾的话去做,只是吴晓峰并没有走远,视线一直跟随着许漾,他一直牢记自己的角色,保镖,他 的任务就是确保许漾的安全。
许漾脸上挂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商务微笑,信步穿过喧闹的人群往黄满堂那边走。路过摆满酒水的圆桌时,她随手端起一杯酒,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圈人的外围,微微提高了些音量,笑着了声招呼,“黄老板,久仰了!”她伸出手,“是安心家业的许漾,幸会。”
一时间,几道不同的目光落在了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
安心家业?怎么没听说过,他们这行什么时候来了个女人?
黄满堂跟身旁的助理一对眼,这人谁啊?
助理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黄满堂皱眉,许漾?这名咋这么耳熟呢?
第417章 集合店
黄满堂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但能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多半是干这一行的生意人,虽然做这一行的,女人几乎是凤毛麟角,但也不是没有。
他久经场面,自然也不会让话头掉在地上,当即笑呵呵的抬手轻轻的和许漾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许...老板,幸会,幸会啊。”他笑呵呵的打量着许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歉意,“我这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事儿,不知道安心家业...是做哪方面生意的?”
许漾笑容不变,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态度不卑不亢,“黄老板,安心家业在特区才刚刚起步,主营临江和申海市来的优质涂料和标准五金件。”
“黄老板,听说您准备筹办一家集合店,一站式面向客户服务,我本人对这样天才的想法非常认同。”许漾声音清脆,她也不绕弯子,“在您面前,我也就斗胆直说了,我手里有临江和申海市涂料和五金件的渠道,质量过硬。虽然安心家业的体量不大,但价格相对来说也漂亮。今天冒昧前来,也是想借黄老板的东风,看看能不能为我这点儿货,在您的店里争取一个小角落。”
许漾姿态放的足够低,对于黄满堂这样的生意人来说,她或许连生意人都算不上,甚至连倒爷都不是,顶多算是个二道贩子。在人家面前绕弯子,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取其辱嘛。当你没有资本的时候,那就努力的把自己这道菜展示的更加光鲜,尽量让人家看得上眼。
聪明人说话不用说的太透,黄满堂就知道了这个所谓的安心家业的情况,他脸上的笑意未变,但心里却是已经将许漾归为无法承担风险的二道贩子上。
“许老板快人快语,我很欣赏啊。”黄满堂呵呵一笑,抿了口酒,随即画风一转,带上几分官方的遗憾,“不过时机不巧,我这个店啊,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几个合伙人都有合作了多年的老伙伴,现在位置差不多都分完了,不好临时变卦。这样,等我们下一阶段扩容的时候,我让下面的人第一时间联系你,怎么样?”
生意场上讲究熟人经济,许漾一个陌生面孔贸然前来,没有中间人担保,没有稳定资产和信誉背书,黄满堂不信任自己许漾一点儿都不意外。
不过就这么让她放弃,那也是不可能的。
黄满堂这个集合店也是她最终想做的,不过许漾想的更大,更广,整合资源,打造一个从设计图纸到材料到工人的完整的生态平台。谁掌握了整合资源的枢纽,谁就能制定行业的游戏规则。
可以预见,一旦黄满堂的集合店开起来,整个片区的包工头和供应商都要往这个店集合。而这个店也将成为一个隐性的信息枢纽,一头捕捉着一线需求与价格波动的神经末梢,一头连接着项目、资本与人才。
如果许漾的安心家业能够进入这个集合店,即便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落,当它与那些被人信赖的品牌并列时,本身就会被视为“被筛选过的合格者”。这种场景化的信任背书,远比她在外面单打独斗、磨破嘴皮子,要更具说服力。也是她从一个不被信任的个体户,转型为正规供应商最快捷、成本最低的路径。
而她也可以借助这个平台作为战略跳板,向上,她能链接更大的供应商网络、接触手握核心项目的工头与开发商,嵌入真正的商业圈层。向下,她能零距离捕捉一线的客户需求与市场风向,从被动的倒卖转向主动的、精准的选品。最终借此转化出长期、稳定的订单,快速高效的完成资本积累,为下一步的突围铺平道路。
许漾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目光清亮的看着黄满堂,“黄老板,我完全理解,规矩不能坏,我也不敢让您为难。那咱们不占第一期宝贵的名额,只跟您提一个想法,您听听,只当我这个后辈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黄老板,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
黄满堂挑眉,脸上适时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哦,什么故事?”
“渔民在运输沙丁鱼的时候,为了防止鱼群因为窒息死亡,都会在水箱中放一条以鱼为食的鲶鱼。鲶鱼四处游动,沙丁鱼被迫紧张躲避,反而保持了整个鱼群的活力,最终提高了存活率。”许漾看着黄满堂,“老伙伴固然省心,但时间久了,难免就成了一片平静的沙丁鱼。”
黄满堂眯起眼睛,声音也没了刚才的松弛。
“你想说什么?”
许漾一笑,继续道:“我的规模小,好处是灵活、听话。就好似这鲶鱼,您可以把我的报价单当成一份‘市场参考’,在集中采购时,用我这条鲶鱼把供应商的报价激活到更合理的水平。”
她继续道:“黄老板,您的集合店规模大,最怕的不是价格高一点,而是关键时刻断货,耽误了工期,那损失可就大了。我不求做您的主菜,只求做您的备用轮胎。第一期,我免费提供一批样品放在您仓库,您不用签合同,不用付钱,就当多个备用选项。万一,我是说万一老供应商那边有个闪失,或者有急单他们跟不上,或者哪个工地急需少量某种涂料或五金,我这现成的货就能立刻顶上,保证咱们店铺的信誉。”
黄满堂最需要的是什么,除了绝对稳定的产品质量和雷打不动的供货保障,他还要最大化他的整体的议价能力,许漾给出的不是个供货商,而是一个能帮他把蛋糕做得更大、更稳固的解决方案,就看他接不接了。
果然,黄满堂看着许漾的眼神都变的不一样了,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他的左手在身上小幅度的拍了几下,笑了,“许老板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啊,想法很好,很灵,非常好!”他连夸了几句,语气像是长辈夸赞有出息的晚辈,“不过啊,我这集合店还没开起来呢,我就弄个鲶鱼去敲打我那些老伙计......”他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攒下的人心和信任,要是伤了可太不值当了。生意要做,但人情更要讲。所以......”他举了举酒杯,用这个动作暗示谈话到此为止。
话已至此,许漾也没有继续纠缠,她笑盈盈的说道:“期待能与黄老板合作的那一天,黄老板下次有不要的小生意介绍给我啊。”
“哈哈哈,一定,一定。”
许漾谈完了就准备离开,这里除了黄满堂还有这么多老板,许漾是不会放弃这个宝贵的机会的。
“哎,许老板。”黄满堂忽然叫住许漾,他迟疑着问:“你结婚了吗?”
许漾一愣,接着笑道:“黄老板,我儿子都很大了。”
“奥,我就问问。”黄满堂笑着摆摆手。
他刚刚想起来,自己侄子喜欢的那个女人不就叫许漾吗。那个许漾前几天刚甩了他侄子结婚了。他心里还有些惋惜,要是他侄子喜欢的是这个许漾也不是不可以,以后家里的产业也能交给儿媳了。
第418章 揩油
许漾从黄满堂那里离开就迅速的扎进了人群中,她像是一条游鱼般游刃有余的穿梭在各个老板之间,跟材料商聊聊行情,跟工头谈谈合作。
她对于这种宴会的场面早就驾熟就轻,加之她是在场的唯一的女性,这些老板们倒是愿意同她说说话,就像是行人愿意为街边的装饰画驻足两眼一般,带着赏玩儿逗趣的轻视感。
然而,许漾也不是花架子,她言之有物,谈吐不俗,基本上几句话就能精准的切中要点或里面的门道,那份因她外表和性别而起的轻视,总在她清晰冷静的逻辑和敏锐的商业洞察力下,迅速消解,转而变成略带惊异和郑重的审视。
不少人表示很欣赏她,但是合作,还要再看看。
倒是有个身材敦实的包工头对她的涂料显得兴趣浓厚,问的十分仔细。
许漾还以为有戏,讲得更细致了,连合作方案的细节都在脑子里拟好了,正准备更详尽地跑出自己的合作细节时,对方却凑近了些,肥胖的手放在了许漾的手背上,压低了声音,“许老板这么聪明漂亮,何必自己出来吃这种苦,好好的一朵花,被工地的灰尘给盖了。”
他的手在许漾的手背上轻轻滑动,“美丽的花朵就该放在手心里捧着,不让她经历风吹雨打,大房子住着,保姆小心伺候着,各种珍宝首饰的装饰着才是。”他说着,手试探着往许漾的手臂上滑去。
许漾笑了一声,还以为是瞧上了她的货呢,原来是瞧上她了。
她往后踏了一步,高跟鞋鞋跟狠狠的碾上他的脚指头,手捂着嘴夸张的笑,“哦呵呵呵,原来张老板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
张大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要不是顾忌着面子,他能当场跳起来。
许漾的鞋跟暗地里狠狠拧了一圈,张大发痛得再也忍不住了,伸手要推许漾,许漾却先一步离开了。
她转过身,着张大发,脸上带了几分戏谑,语气轻松 ,“不过张老板,我们恐怕是有缘无分了。我这人啊,事业心重,脾气也倔,自己就是个当老板的命,也不是谁都能养得起的。真要论起来,也就是我丈夫大小是个官儿我才考虑跟他结婚的,要不现在遇上张老板,兴许还能有段缘分。”
许漾一番话,绵里藏针,暗暗的贬低了张大发的不自量力。想学人玩儿包养,钱和权总得有一样能满足许漾吧,许漾自己就是老板,张大发能给她什么?
张大发捂着脚,嘴里发出嘶嘶的痛呼,耳边听着许漾的话,只觉得恼羞成怒,却又碍于许漾嘴里当官儿的丈夫不敢发作。自古经商的就怕当官的,权利始终是悬在资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斩到自己头上了。
张大发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我就是心疼妹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水里来泥里去的挣辛苦钱,你看看,倒是误会了。”
许漾还是笑,“多谢张老板的关心,您祝我尽快发财我就开心了。”
等张大发离开了,许漾脸上的笑才落下,她从包里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被咸猪手摸过的手背。
许漾在宴会中social了一晚上,订单颗粒无收,但也有人表示有兴趣看看她的样品。
她心里清楚,说到底还是规模太小,信任不够。这个圈子里,信任比黄金更珍贵,越是大的工程,就越是想要稳,基本上都是抱着做熟不做生的心态。何况,这场上有那么多供应商,有的还是一直合的,还有即将要开业的集合店,就算要轮,许漾和她的安心家业也是最后的考虑。
田大力垂头丧气的,“这么多的老板,怎么一个订单都没谈成呢,白瞎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许漾倒是比他轻松的多了,“起码我们都吃饱了,还是免费的,那么这一趟就不算白跑。话说,这个饭店还挺好吃的。”
吴晓峰点点头,“量也大!”那些老板们几乎都在喝酒,吴晓峰就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一样,那些自助餐吃了个肚圆。
就田大力没吃好,他在路边随便买了份炒河粉,几人回了家。
“你们回来了。”张彩打开门,朝院子里使了个眼神,“有个叫蛋黄的男同志来找小漾。在屋子里呢,等了好久。”
田大力和吴晓峰面面相觑,“彩姐,以后这个人千万别让他进门,这就是一个疯子。”
“啊!”张彩吓的不行,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儿,她下意识的去看许漾的脸色,“要不,小漾先避避,我把他赶走。”
“漾漾~”黄富贵从屋里走出来,对着门口翘首以盼,“是你回来了吗?”
漾漾?
“嘶~”
许漾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忍不住伸手搓了搓手臂。
吴晓峰压低声音,凑到许漾耳边问:“要我把他扔出去吗?”
许漾摇摇头,自己冲着黄富贵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黄富贵看着许漾眼睛就是一亮,他小跑几步凑到许漾跟前,像是小狗摇着尾巴似的,“漾漾~我想你了,在家里坐不住,就跑来等你了,我还给你买了香春楼的点心。”
他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糕点捧到许漾跟前,“你尝尝,很香甜的。”
看着许漾没动手,黄富贵又连忙补充,“我可不是粘人精,恋人之间需要距离,我懂,我都懂。”
许漾伸手将糕点接了过来,客气笑道:“谢谢啊,糕点确实很香。”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不过你看这天也晚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再晚些,路上不安全,我也得跟着担心了。”
黄富贵被许漾的话哄得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漾漾~你放心好了,我一个大男人走点儿夜路没关系的,而且我小叔派了个工人跟着我呢。”
“哦。”许漾点点头,那就更没心理负担了,她伸手引着黄富贵往外走,“来,我送你出门。”
“啊?我还没想走呢。”黄富贵被迫随着许漾的脚步往外院外走,“我想再跟你待会儿。”
“乖,自己回家哈,我今天很累了,想早点休息。”她说着,一把将人推到门外,“see you。”她冲着院外的黄富贵挥挥手,然后毫不留情的关上了门。
“哎。”黄富贵看着紧闭的院门,发出无力的挽留。
第419章 诈骗
许漾在特区呆了一个多星期,带着顾客看完了新到的样品顺便签了几个单子之后,就不再耽搁,准备启程去穗港。
在她离开的当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深华商贸被发现是骗子,卷款跑了!
“老板,您真是神了!”田大力一股风似的从外面冲进来,满头大汗,喘得像是破风箱似的,肺管子都炸着疼。
他抱着张彩递来的茶碗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这才一抹嘴,喘着粗气继续道:“这深华商贸姓陈的还真是个骗子! ”
她停下收拾行李的手,坐正了身子,“怎么说?”
连吴晓峰都搬着凳子凑了过来,支着耳朵等着田大力接下来的话。
田大力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这情绪更加高昂了,“那什么陈老板是个假冒的,根本就不是深华商贸的人!他的那些证件都是假冒的!还有那个工地,人家真正的工程还没开工呢,他是雇了几个工人装模作样地给被他骗的人看的。”
“老板,您说这人怎么这么大胆。”田大力感叹着,“那个姓陈的,心也太黑了!前前后后,骗了不下几十家材料商的货,全给拉走了,就给了一部分定金,尾款一分没结。现在人直接没影儿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听说前两天就找不到人了,但办公室里还有人,今天再去,办公室都搬空了,现在外面都炸锅了。”
他脸上带着些后怕,“那些材料商都快急疯了。有的看是深华商贸的,连定金都没要,还有的直接把这个季度的货都挪了出来,现在全都打了水漂。”他说着拍了拍胸口,“好在老板你拦住了我,要不我这会儿也要去抱着大腿哭了。”
许漾心里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这个骗局,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精明,太急了,反倒是叫人警惕。
她笑道:“经济开放才几年啊,眼下这光景,大家满脑子都是抓机会、抢生意,对于这些骗局经历的太少了,心里头压根就没有防范骗局的意识。那个姓陈的,就是钻了这么一个空子,专挑咱们这些小生意人骗,就是欺负咱们这些人见识不够,又舍不得到嘴的利益。”
“可是老板,您就判断出来了这姓陈的就是个骗子,说明您才是真正的高人啊。”田大力嘴甜的夸赞着。
许漾摇摇头,她哪是高人啊,她不过是站在前人经验的肩膀上,借此望见远方的陷阱。
“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要时刻警惕,做生意不会一帆风顺,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各种层出不穷的、让人意想不到的骗局,你们得学会辨别风浪,看清楚平静下面隐藏的漩涡。”
田大力和吴晓峰都点了点头,今天这个假深华商贸的事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老板,不止呢。”田大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闻:“那姓陈的不仅骗了我们这些材料供货商,他这骗局还是连环套呢!”
“他忽悠了好几个工头,给他缴纳了不少的合同保证金、质量保证金,骗着这些人带着工人白干了一个星期。现在人跑了,工头保证金打了水漂,垫付的工钱也全砸里面了,这眼看着过几个月就过年了,这工资要是发不出来,可就要出事了。”
田大力摇了摇头,“这些还都是小头,最最厉害的是,他竟然还骗了真正的承包方一笔高额的工程预付款!我滴乖乖,这可真是哪头都骗啊。”他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敬服,能做成这样也是牛掰。
“那这金额不小了,估计要立案了,不过,就算人抓到了,钱估计也难追回了。”许漾摇摇头。
她迅速调整思路,“那些小供应商材料被诈骗走那么一大批,短时间内他们那里库存见底,资金链紧绷,短期内根本无法正常供货。这是我们的机会。”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大力,你立刻去梳理一份名单,专门拜访那些损失惨重、信誉一向不错的小供应商。告诉他们,我们‘安心家业’的仓库里,恰好有一批从临江和申海市过来的应急现货,质量上乘。我们愿意按市场价,优先为他们少量、短期地供货,帮他们渡过难关,保住他们的老客户。”
她语速加快,思路极为清晰:“还有,那些因此受影响、急着找材料的工头和工地也需要跟进。向他们推荐我们的产品,强调我们货源稳定、即付即运,解他们的燃眉之急。行动要快!”
她转头对吴晓峰道:“晓峰,给临江那边打个电话,再订购一批货过来,要加急。联系下咱们之前接触的来特区的货车司机,让他们帮着带货进来。”
“我来联系小玲,把关外的货全部调进来。”
许漾的指令一条条下达下来,三人很快分头行动起来,等晚上碰头的时候,手上已经握着好几张的订单。
“大力,我和晓峰先去穗港了,这边的事情就要你来跟进了,有什么就电话联系我。”
田大力将两人送到车站,“老板,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我相信你。”许漾拍了拍田大力的肩膀,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下次要是见到黄富贵,把这个红包给他吧,吃了人家这么多东西,总该有些表示。”
田大力一想到黄富贵那个粘人精,眉头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他要是知道您走了不定怎么闹呢。”
许漾忍不住笑,“放心吧,他这个人虽然有点儿小脾气,底色还是善良的,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你就说我走了,他也不能怎么样。等过阵子,他没那么上头了,自然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年轻人情绪风一阵雨一阵的,来得猛,去得也快,冷一段时间,他自己就会离开了。
田大力可没许漾这么乐观,他看那小子执着着呢。
许漾带着吴晓峰坐上了前往穗港的车,而田大力也趁着夜色前往接头的地方去提货。
夜色如水,预示着明天又是个晴朗的天气。
第420章 找茬
临江,Anna女装店铺。
“你干什么!”
徐俊愤怒的推开眼前的女人,攥紧了西装前襟,用力裹住自己。被黑丝覆盖的胸肌被这么一挤,更加的喷薄欲出,白皙的皮肤在根根细细的黑丝下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猎豹在阳光下舒展身形时,皮毛泛起的流畅涟漪。
关荷被推的一个踉跄,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在徐俊的脸蛋和身材上流连。
看着徐俊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和嫌恶,她柳眉倒竖,指着徐俊就骂:“装什么!你不就是做这个的?摸你两下,你还倒矫情起来了。你这种臭打工的,也就只配站在这里开门了,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转头朝着店内忙碌的店员喊了起来,“顾客过来买东西,你们的人竟然敢推顾客?你们Aanna女装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还什么临江最好的服务,我看是个屁!”
徐俊气得咬牙,别人也来店里,顶多看看,隔着袖子捏捏手臂,眸光逗弄居多。从来没有人,像眼前的女人一样,哪回来都直接上手往他怀里钻的,看他的目光那目光都恨不得吃了他。
徐俊却谨记不能和顾客起冲突的条例,闭着嘴巴没有同关荷理论。
他才不是做那个的,你才是呢!
徐俊气哼哼的想,他瞪着关荷,烫卷的长发,大圈耳环,涂得发白的脸血红色的大嘴唇,大毛衣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领口低到不能再低的毛衣,裙子短的惊人,白花花的大腿套进黑色的丝滑里,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一走路,肉就在里面晃,看着就不正经。
小丽看着门外趾高气昂的女人,眉头就是一皱,她走到康成身边,压低声音道:“成哥,那个女人又来了,这个月都来好几回了吧?”
关荷这个月来的特别频繁,衣服也买不少,可那架子摆得比皇帝还大,不是挑剔衣服的毛病,就是各种为难人,还叫人双腿跪着,仰望着服务她,简直是有病。
康成抬头往门外望了一眼,神情未变,“你先帮这位女士拿一下那个皮包。”他伸手指了一下放在玻璃柜里的皮包。
小丽点点头,挂起笑容走向旁边的顾客。
康成走向门口,他上前一步,用身体自然地隔开关荷和徐俊,余光扫了一眼关荷脚边的袋子,那是上次卖给她的衣服。他心里立马就有了计较。
于是,他笑着对关荷道:“关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关荷被康成服务过几次,见他来也没客气,直接抬着下巴道:“你们家的这个开大门的小子上手推我。我好好的到你们店里来买东西,却受这样的对待!”她伸手指着徐俊,“我也不为难你们,你让他给我下跪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康哥,她摸我!”徐俊一听关荷的话,扭头就冲着康成就告状,紧搂着自己的动作活像是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女。
坏女人,倒打一耙!
康成脸上还带着笑,“关女士,这里人多,被人看到对您的形象也不好看,要不我们先去贵宾室,坐下来慢慢聊,我为您准备一杯咖啡,A国来的咖啡豆,只供VVVIp客户,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一份,您看可以吗?”
这年头咖啡还不是牛马的草料,而是极洋气的东西,只有有身份的人,才会手里端着杯咖,高档的杯子里,晃荡的不止是苦水,是身份,是身价,代表的是另一个更高级的阶层。
关荷这样时髦的人,最喜欢做的就是和小姐妹们一起去临江大饭店。温暖的午后,她窝在玻璃窗旁边的丝绒沙发中,纤指懒懒地搅动着杯中咖啡,目光悠闲的掠过窗外,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观赏着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如今康成抛出咖啡的引诱,还是国外的咖啡豆,关荷立马心动了,这要是拿出来,在小姐妹之间多有面子啊。
关荷面上装作一个卖你一个面子的表情,“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康成点头,“谢谢关女士体谅。”
他转头,给了徐俊一个眼色,“小徐,你今天下午不用在这儿上班了,你先回去吧。”变相地给徐俊放了半天的假。
徐俊抱着胸,委委屈屈的撅着嘴走了,等老板回来,他要告状,这个坏女人,你等着!
康成把关荷请进院子中后建的小房间中,给她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坐在关荷对面,神情认真的听着关荷抱怨了一大通。
“你说说,有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我现在站在这都嫌你们店掉价,有这样的员工,你们店的档次也次。”关荷一巴掌拍在康成的大腿上,手指在那温热的裤腿上划了一下。
旁边的苏曼轻咳了一声,目光无声的看向关荷。
关荷皱眉,她松开手,看向苏曼,“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按照店铺规定,男店员在处理女顾客问题的时候,需要一名女性店员同时在场。”苏曼笑着看向关荷,目光在她的手上游走了一圈,这才一语双关的说道:“为了保障双方的权益不受侵犯。”
康成还是那副稳重的模样,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他不争论也不认错,就是淡淡的一句,“您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们会严肃调查的。”
关荷凑近康成,“你光记录有什么用啊,你们怎么处理啊得给我一个说法啊。我不管!我今天就要他亲自过来给我跪下道歉。”关荷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明显就是找茬的模样。
“女士,您的诉求我已经记录下来了,接下来我们会按店铺的流程处理。有进一步的消息会通知您。”康成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又是记录,又是通知,反正我现在是得不到一个结果呗。”关荷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瞧着康成,“你们店合伙欺负人是吧?我现在就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们这黑店!”
康成站起身,高大的身子很有压迫感,“关女士,我们希望此事能在此刻圆满解决。如果您坚持不接受,那我们只能请警察同志来了,今天您进来的时候,店铺里有不少的客人,我想,兴许她们之中应该有人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为了您的声誉考虑,我建议您就此而止比较好。”
意思很明显,我们有证据,再闹下去,吃亏的可就是你了。
关荷一噎,倒是没想到这Anna女装的店员这么硬气。
苏曼也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她向那位女士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女士,我们店铺是高端女装店铺,此刻店内还有几位重要的客人在,哦,像那位,派出所所长的夫人,她旁边的是在检察院上班的苏女士......我想,您也不愿失礼于这些太太们面前吧,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
这个关荷,在家庭的话题上面总是遮遮掩掩的。但她们也不是全然无察觉。
她穿着打扮看似华贵,但处处透着股风尘气,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穷人乍富的虚张声势。
试衣服时,总要显摆她买的昂贵的衣服,再配上句“哎,现在的东西,便宜的就是不行”。指使店员时,下巴扬得老高,好像要求越刁钻,挑刺越多,就越能彰显她“尊贵”的身份。更不用说,她话语间小姐妹的日常。
都不用猜,就能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一个暴发户包的二奶,遇上真正的贵妇,苏曼可不信她能挺直腰杆。
果然,关荷气势一弱。倒不是苏曼以为的怕了那些正室,她都当二奶了,还要什么脸皮。她纯纯是怕得罪里面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好呀,好呀,你们店大欺客,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来拿上了桌上的咖啡豆。
苏曼和康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关荷出了院子,她走到主路那边,随即钻上了一辆轿车里。
“怎么样?”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
“那Anna女装的那帮人,精得跟什么似的,把我防得滴水不漏。”关荷抱住旁边人的手臂,撒娇的抱怨,“人家想找个茬都找不到缝隙,连个让我发作的机会都不给。而且这家店还有好些顾客撑腰,那些人家里有权有势的,我这戏根本唱不下去。”
关荷心虚的垂下眼睛,不敢说自己是被徐俊迷了眼睛,连店门都没进,就被请进了办公室。今天本来是要诬陷Anna女装卖给自己的衣服造假的,假毛衣服当成真毛卖,黑心商家。结果那开门的小子胸肌太诱人了,她想着摸摸再说呢,谁知道......
她晃了晃怀里的手臂,委屈道:“人家为了你,受了那么多的骂和白眼,你可要补偿人家,商场里新来一个皮包......”
声音逐渐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
第421章 买
许漾随着陈珍珠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内,经过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广场后,随即步入一间宽敞的车间内,一股混着布匹与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穿过机器轰鸣的车间,陈珍珠熟门熟路的领着许漾往一旁的仓库走,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小漾,你来的时机正好,我们运气好,这家工厂正好有一批外贸筛下来的次货,十个款,一千五百件左右。”
她迅速地看了眼许漾的表情,随即加快语速继续道:“虽然是淘汰下来的次货,但外贸单和国内的不一样,用料更好,工艺更高,质检卡的也严格的很。淘汰下来的这些,基本都是线头多,车线有细微的不齐,或者扣子钉得没那么周正。都是些小的不能再小的瑕疵,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
她在仓库门口停下,声音里带着些急迫,“外贸单的工艺你是知道的,内销货根本比不了,放到市场上好卖的很。这家工厂的货,每次都有很多人抢呢,品质一直有保证。我这次也是通过一个大哥拿到的内部消息,我才抢先一步。正好你来了,我直接带你来看,你看中了,我们立刻付款拉走,迟一分钟,这个货可能都不是我们的了。”
许漾点点头,表示认同。这种品牌质检淘汰下来的微瑕疵品,用了正版的面料、辅料和工艺,基本上已经可以说就是正品了。这种货放到市场上,“血统”纯正,销路自然是不用愁的。
终端售价高,但采购价却是远低于市场价的尾货价格,这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这也正是优质外贸尾单被争相抢购的原因,在市场上完全是硬通货。不过想拿到这种货源,全靠运气和门路,谁能拿到,无异于中了一次头彩。
陈珍珠能这么快拿到这种货源的内部消息,就是在向许漾证明她的能力。
许漾脸上绽开笑容,亲热的挽住陈珍珠的胳膊,“珍珠姐,还是你想着我,你可真是我亲姐。”
陈珍珠脸上也都是笑,知道许漾是对她这次安排非常满意的,“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卖的越多,我赚的也越多。”
陈珍珠一是感激许漾当初对自己雪中送炭的恩情,二也是知道,许漾的能力远超她表现出来的,她要的货一次比一次多,从原来的一千件,两千件,到后来的五千件,八千件,这恐怖的增长速度,让陈珍珠害怕自己被许漾甩下这条船。
她知道,许漾还有其他的供货商,就是知道,她心中越发的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正好,黄氏工厂的销售经理正在追求她,向她透露了这条内部消息。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许漾。她亲自带着许漾过来,就是要向许漾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诚意,增加自己在许漾心中的地位。
她决不能让自己在加速行驶的列车上掉队!
两人刚说了两句话,就见厂房的另一边跑过来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青年,老远就喊:“珍珠呐~”
陈珍珠冲来人招招手,随后在许漾耳边说:“黄老板的亲戚,黄富南,销售经理。”
许漾心想,她最近遇到姓黄的概率还真是高。
许漾看着陈珍珠不自在的表情,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笑盈盈问:“跟你关系也不一样吧?”
陈珍珠耳朵红了,脸上却还镇定,“就找衣服的时候认识了,说过几句话。”
恐怕不止说过几句话吧,不过许漾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打趣也要点到为止。
黄富南走到两人面前,他看了看许漾,“走吧,我带你们进去看货。”
许漾随即抽查了几件,确实和陈珍珠说的一样,这十款衣服版型新颖,上身也好,面料好,做工也好,除了有点儿些微的小瑕疵,基本上算是高货了,放在市场上肯定是抢手货。
她当即拍板,将这些货全都吃下。
黄富南带她去开票,正好遇上办公室里一个矮矮胖胖的小老头大发雷霆,口水喷的许漾隔老远都看见了,他面前两个大个子的中年男人被他训得头都抬不起来了,缩着脖子,脑袋垂得像两只犯了错的鹌鹑。
黄富南叫财务的大姐给许漾开票,自己则是快步跑到那正在喷水的男人身边,“叔叔,怎么了?”
“你问问这两个人,”黄富南口中的叔叔指着面前的两个“鹌鹑”,“你问问他们,干的什么好事!”
其中一只‘鹌鹑’抬头期期艾艾的说:“尺寸标错了......”
另一只‘鹌鹑’补充,“全都做出加大码的了。”
黄富南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关键是现在衣服全都生产完了才发现问题。这批巨大尺码的成衣,客户绝不会验收,超过时间交不出货就是违约。现在都是清瘦的身形,本地人更是普遍个头不高,生产出的这些衣服尺码这么大,市场上根本卖不动,积压在仓库里就成了死局,这衣服变不成现金流,和一堆白纸也没有区别。
难怪叔叔这么生气了。
“叔叔,我赶紧联系联系北方的客商低价打包出去,衣服大也不是不能穿,大不了还能自己改。现在重要的是还欠着客户的订单,得尽快把材料买回来重新做了。”
“重新做,钱从哪里来?”黄满荣瞪着眼前的两只鹌鹑,气不打一处来,“就算有钱,料一时半会儿的能进库吗,有那么多人工来做吗?”
“还有,那批货用的可都是好料,低价清出去,要亏多少钱!”
两只‘鹌鹑’不安的挪动着大脚丫,看得黄满荣更气了,“站好,晃什么!”
两只‘鹌鹑’立马定住了。
许漾听了半晌,她拿好财务大姐开的单子,走了过来,“老板,您那做错的衣服,我能看看吗?”
黄满荣转身看向许漾,这谁啊?
许漾笑着伸出手,“北方来的许漾,对您那批做坏的衣服很感兴趣。”
黄富南立刻介绍道:“这位客人刚来咱们工厂收了一千多件的尾货。”
哦,不是个小客户啊,有门。
黄满堂满脸笑意的和许漾握了握手,“可以,可以,许老板有意向的话,我便宜点儿出给你,保证物超所值。”
正好手边有样品,他直接拿给许漾看,“瞧瞧,都是好料好工,人家那公司不差钱,给工人做工服的布料不便宜的,市场上这种品质的劳动服可没有。我这衣服虽然做大了一些,但这衣服宽松点儿做活才能放开手脚,再说了,布料多了总比少了好啊。”
“许老板,我也不跟你来虚的。这套工装,料子实、工艺好,成本一套就要十六块五,两个码子,总共有5000套,你要是真能全部拿走,我按成本价,十六块一套,全给你!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东西堆在仓库里,每积压一天都是仓储成本和资金利息,倒不如快速出出去,回笼资金,让钱生钱。
许漾看了看,铅笔灰劳动服确实做工精细,布料也是市面上比较好的耐造的布料,“老板,您这些衣服我都收了。”
黄满荣大喜,“荣南啊,快给许小姐泡茶,凤儿啊,快开票。”他连迭声的招呼,按着许漾在凳子上坐下,生怕她跑了似的。
“等等。”许漾出声。
“怎么了?”黄满荣心惊胆战的看向许漾,不会是嫌贵,不要了吧。
要不就狠狠心,大吐血,再给她便宜点儿?
许漾指着衣服说:“这些衣服需要回炉重造一下,在裤子的膝盖和臀部位置额外加一层耐磨的帆布衬。放心,加工的材料和人工费我出。”
黄满荣舒了一口气,“好说,好说。”
他忙不迭的指使着俩‘鹌鹑’,“大强啊,给许小姐那水果,大文啊,给许小姐那点心,哎,凤儿啊,你票开好了吗,怎么这么慢啊!”
第422章 抢车
这么一大批货,货款不是小数,自然不可能全部现金交易。许漾也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的现金。
她利落的抽开笔帽,翻看这手下的合同,她看得很快,在一些细节上做了些补充,“黄老板,我们就按照行规,先付30%的定金,这笔定金我今明两天就可以从银行打给贵工厂的账户上。”
“剩下的尾款,我会两批结清。货品全部装车,在铁路运单开出后的三个工作日内,我会支付总尾款的60%。剩余40%的尾款,我需要在货物抵达我方仓库,验收无误后的五个工作日内一次性付清。”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黄满荣,“您要是没有异议,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了。”
黄满荣自然没有异议,许漾说的这些条件清晰、标准也更专业可靠,双方的权利义务也划分的更细致,反倒是让他心里安心。比起那些满口场面话做事却没规则的人,他更愿意和许漾这种规矩的生意人做生意。眼前这姑娘办事的章法,正对他的脾气。
他眉头舒展开来,笑得和尊弥勒佛似的,“许小姐,了不得啊。不仅会做生意,对合同这种条条框框的也摆的明明白白啊啊,像你这样有能耐的小姑娘可不多哦。”
黄满荣越看许漾越觉得欣赏,这小姑娘在交谈中表现的果决,条理清晰,专业、更难得的是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都很让黄满荣喜欢,要是自己儿子能给自己娶个这样的儿媳妇就好了,有这么个像定海针一样的姑娘帮衬着、管束着,以后家业也不用愁了。
黄满荣率先签下合同,按了手印,“下次有机会,希望还能和许小姐合作。”
许漾也笑了笑,“我也期待。”
吴晓峰跟着工厂的人先去安排那批尾货装车,准备直接运到火车站。许漾和陈珍珠站在仓库外的空地上,看着工人们将一包包的衣服搬上车厢。
陈珍珠刚才看了全程,她轻轻碰了下许漾的胳膊,问:“那批工服你准备怎么办?”
她皱眉,有些看不懂许漾的这一步棋,五千套的工服,明明就是黄满荣急于脱手的烫手山芋,怎么到了许漾这里,反而像个宝似的接了过来?
“这码子大得离谱,本地零售市场连正常码都消化不完,谁会买这种巨人尺码?就算是低价处理了,也恐怕是卖不了多少件。何况,男人的劳动服,利润薄的很。同样的资金,倒不如压在女装上,利润更高,流转得快,也不怕积压在仓库里吃亏。押在这上面,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许漾冲陈珍珠眨眨眼,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珍珠姐,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小任性,想试试自己看没看走眼。等这批货动了,我第一个告诉你它是怎么‘活’过来的。”
陈珍珠看着许漾这副自信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肯定有想法了,许漾在陈珍珠这里的形象也不是胡闹的人,她有时候做的决定当时看起来高深莫测又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回过头来,就能发现她的远见。
这次陈珍珠还是选择相信许漾,她摇摇头头笑了,“行,许老板,我可就等着您带领我见识您是怎么化腐朽为神奇的了,看你到底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许漾和陈珍珠在工厂门口分开,跟着吴晓峰坐工厂的车直奔火车站,办妥托运,她给吴向荣打了个电话,将提货单号码和到站时间交代清楚。从火车站出来,她一刻没停,先去了银行,将定金打给了黄老板的对公账户上。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去市场上看款选货,捕捉下一轮潮流。她像上紧了发条,脚步飞快地融入广州街头汹涌的人潮。
临江,家属院儿。
安安颤巍巍的推着小车向前面玩闹的小孩子们追了过去,小脚一翘一翘的,像只笨拙又努力的小企鹅。小家伙咧着嘴巴,露出几颗白白的小奶牙,晶亮亮的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啊啊”地笑着,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整个人都沉浸了探险般的欢乐与即将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闹的喜悦中,那副开心到忘乎所以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心都化了。
朱婶儿提着小家伙的水壶走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他。
“安安呐,慢点儿走。”
安安朝着朱婶儿抓了抓小手,像是在和她拜拜。
安安的小车是许漾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和普通的小推车不一样,可爱造型的塑料壳子里装了小灯泡,随着安安的推动,小车一闪一闪的亮着七彩的光,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小朋友的注意力。小家伙们都涌了过来,围着那辆小推车这里拍拍,那里瞧瞧,好奇的不得了。
“哟,安安这小车不便宜吧,我在百货商场都没看到这样的,你们家可真舍得。”旁边一位妈妈忍不住赞叹,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
有位家长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安安的小车:“这车设计的好,还带着小灯呢。”
“哟,这上面还写着洋字儿呢。”
家长们对着安安的小车议论纷纷。
满大院儿,就没见过这么宠孩子的。光是玩具就没重过样儿,还都是一般人舍不得买的高档货,就连那小衣服小鞋子都是什么牌子货,贵的让人咋舌。
照她们的想法,孩子这么小,能知道啥,一般的凑合凑合就行了呗。再说了,孩子都是见风长,一眨眼都大了,这些东西很快就用不上了,谁家舍得这么浪费钱给孩子买这些,还不如省下来,等大了上学结婚用。
强强奶奶撇撇嘴,“买这没用的玩意儿有啥用,不当吃不当穿的,我看,就是有钱烧的。”
朱婶儿笑盈盈的看着强强奶奶,“那也要大人努力赚钱才能烧啊,没钱没本事的也只能在这儿瞎嚷嚷了。”
强强奶奶被朱婶儿一句话刺得恼羞成怒,她指着朱婶儿:“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安安“哇”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朱婶儿赶紧转头,就看见强强伸出手,对着安安的脸就是狠狠几下。
那孩子下手又快又狠,快到朱婶儿都没反应过来,强强的小手又快又重地“啪啪啪”几下,结结实实地拍在安安脸上。安安年纪小,小小的身子被打得一歪,直接跌倒在地上。
强强霸道地一把抢过小车,紧紧地攥着抢来的战利品,推了两下,小车发出炫目的灯光,强强像打了胜仗似的,咯咯笑起来。
第423章 太娇气了
朱婶儿的脸“唰”地白了,什么都顾不上了,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去,她跪在地上,一把抱起哭得撕心裂肺的安安,连声哄着:“乖乖,不哭不哭,朱奶奶看看。”她声音发颤,手轻轻的托着安安的脑袋,仔细的检查着。
安安左边脑门被拍打的地方迅速浮现一片清晰的红印子,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衬着满脸的泪痕,看着朱婶儿心里揪着。
“哇呜~呜~”
安安哭得委屈,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连贯的哭声,短促剧烈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夹在一串串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憋得小脸通红。眼泪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落下,他一边抽噎的浑身发抖一边用小手紧紧抱住朱婶儿的脖子,往她怀里钻,可怜的很。
朱婶儿看着心疼死了,暗骂自己怎么就没盯住呢,她轻轻拍着安安的小身子,“是朱奶奶不好,朱奶奶没看住......我乖乖疼坏了吧。”
她抱起安安,转头瞪向还攥着小车的强强,目光随即狠狠剐向站在一旁没事儿人的强强奶奶:“上来就抢人家的玩具还下手这么重,大人平时怎么教的!这是什么教养!”
朱婶儿把安安脑门上那片刺眼的红痕亮给众人看,声音气得发颤:“各位邻居都看看,都给打成什么样了!次次都抢人家的玩具,次次打人,这样的小霸王还往小孩堆里钻,你们就放心吗?!”
邻居们面面相觑,她们也不喜欢强强和他奶奶,只不过架不住你在这儿玩儿的时候,强强奶奶抱着孩子往这儿一塞。
多数时候她们找个借口把孩子抱走,可是也不是次次能这样做。有时候孩子玩在兴头上,根本拉不走。都是一个大院儿里住着的邻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好把嫌弃做得太明显,只能回家关上门之后,悄悄的嘱咐自家孩子,不跟强强玩儿。
不过今天这事儿,确实是强强的不对,这小孩下手太黑了,爪子也快,大人一眼没看住,就把人打了,强强奶奶那老刁婆也不管,连句道歉都没有。
“强强奶奶,强强这可得管管了,你说这打人都多少回了,上次把我家小孙女眼角上皮都抓破了一块。”受过欺负的家长就斜睨着强强奶奶,“这小孩子不懂事儿,大人也不懂事儿吗?”
“小孩子这么皮可不好,显得没家教,回头你儿子在部队也得跟着丢脸。”
......
周茜小炮仗似的跑在前头,早上扎的辫子早就散了,只剩一小揪揪坠着皮筋在脑袋上晃荡着。她跑的满头大汗,外套热的穿不住,被她扬在手上像马鞭一样转悠。书包托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她飞脚踢飞路上的石子儿,摆了个白鹤亮翅的动作:“周茜女侠,天下无双,哈哈哈哈!”
坠在后头的周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周女侠,数学考8分,想好怎么跟你的父亲交代了吗?”
“傻蛋休得胡言!”周茜瞬间收起翅膀,扭头就是一个饿虎扑食。
周衍双手插兜,动作灵活的躲开周茜的攻势,顺势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踉跄两步,周茜这颗小炮弹,炸了旁边无辜的林郁,他手中的单词本脱手飞出一米远,“abandon”这页单词在风中哗啦啦响。
“傻蛋,我跟你拼了!”周茜怒吼一声,朝着周衍追去。
周衍故意对她做鬼脸,“小短腿,追不上。”说罢嘻嘻哈哈的往前跑去。
周茜毫不示弱,两条小腿倒腾的飞快。
林暖捡起林郁的单词本,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伸手递给林郁,凝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今天收到奶奶的来信了。”
林郁一愣,唇线慢慢绷直。
周茜刚跑到院子里,听见一阵哭声,那声音很熟悉,她嗖的一下就就循着声音蹿了过去。
朱婶儿把哭到抽噎的安安往怀里紧了紧,边晃边哄,“脑袋是能随便打的?我家孩子那么小,要真打出个好歹……”她顿住话头,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强强奶奶脸上,“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算了。”
“安安乖哦,朱奶奶带你去医院。”现在也不是理论的时候,孩子的情况更重要。
强强奶奶撇撇嘴,阴阳怪气的说:“小孩儿玩闹嘛,碰一下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打闹,你家孩子也太娇气了。”
朱婶儿被强强奶奶的无耻气得心梗,刚要撕破脸骂她两句,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周茜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过来,铆足了劲,对着强强奶奶的肚子就顶了过去。
“哎哟——!”
强强奶奶惨叫一声,被这冲劲儿顶得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她身子晃了晃,差点儿仰头栽倒。还是多亏了后面站着人,这才没摔到地上。
周茜可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从朱婶儿怀里抢过安安抱。她双手紧紧的箍着小家伙的腋下,直接来了个360度大转圈,安安那双还穿着软底鞋的小腿,借着转圈的力道,不偏不倚地抡在强强脑袋上!
“咚”的一声闷响。
强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直接抡倒在地,手里的小推车也被带翻,砸在他身上。他懵了一瞬,随即痛感传来,强强扯着嗓子嚎了起来,爆发出比安安刚才还要响亮十倍的嚎哭声。
“哇啊啊啊——!”
强强奶奶眼睁睁看着孙子被打翻在地,心里恨的不行,她捂着肚子挣扎着跑去强强身边,心肝肉的叫了起来。
“强强,强强,我的乖孙,你可别吓奶奶。”
强强这次可是真痛了,哭得扁桃体恨不得露出来。
“天杀的赔钱货!有人生没人教的小贱蹄子!你敢动我孙子?!我撕了你的皮!”她伸手指着周茜骂,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没娘教的野种!手脚这么毒!看我今天不替你爹妈收拾你!”
周围邻居都皱起了眉,这骂得太脏了。忘记上次招惹周家这个滚刀肉什么下场了?
周茜能怕她?
许女士说她圣斗士的名称可不是盖的。
“呸,你个老不死的,有人生没人葬的老贱人,你嘴这么臭,怎么不去吃屎啊。”周茜叉着腰,骂的比她还大声,“你敢动我弟弟,我拆了你的老骨头和你旁边的小骨头!”
周衍三个也走到了,正撞见这混乱的一幕。脸色瞬间都阴沉下来,全都阴沉沉的盯着强强奶奶。两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个头已经蹿得老高,并排往那儿一站,威慑力也不少。
林郁伸手接过安安抱在怀里,皱眉看着安安额头上那片刺眼的红,他沉静的眼眸此刻暗如浓墨,瞳孔深处似有寒流翻涌,连下颌线都绷成了冷硬的弧度。
安安噙着两大包眼泪,像只受惊的雏鸟般缩在林郁肩头,也不说话。
周衍凑上前,温热的手掌极轻地揉了揉安安的发顶,低头对着那红肿的额头小心地呼了呼气:“安安不怕,哥哥在呢。”
安安一听周衍说话,立刻小嘴一瘪,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巴巴的说:“衍衍......”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周衍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强强奶奶自知弄不过周家这几个泼皮,眼珠子一转,立刻转头看着邻居们,“你们瞧瞧,周家的这几个孩子也太欺负人了,大的小的都欺负人!把我这么七老八十的人搡一跟头,把我孙子打在地上,我家强强那么小,我这一把老骨头,被这么欺负,活不了了啊~”她拍着大腿哭起来,边哭边偷瞄众人的反应
周茜撇撇嘴,阴阳怪气的说:“小孩儿玩闹嘛,碰一下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打闹!我弟弟比你孙子还小呢,我可跟你差着辈儿呢,你和你家孩子也太娇气了。”
第424章 闹起来
周茜话音落下,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里有好几个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有几个把头偏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该!刚才还满嘴歪理,屁话说在别人身上轻飘飘的,轮到自己吃亏了,倒是知道疼了?
她们大人碍着情面不好发作,可是周家这个小滚刀肉可不怕。那就是个粪炮仗,谁惹她,她逮谁炸人一身屎。
难道你还好意思跟个孩子计较?
“就是啊,强强奶奶,周茜还是个孩子,安安更是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你跟她们计较什么。”
“是啊,快把强强抱起来哄哄吧,小孩子磕碰两下没事儿的。”
“可别说些什么死啊活啊的了,多吓人啊,小孩子莽莽撞撞的,一不注意就撞上,你下次带强强站远一些,可别再往人群里凑了。”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带刺,表面上是在劝,实际上却是阴阳怪气的将强强奶奶的话还给了她。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周茜这丫头最皮了,闹腾得都没边了,满大院儿找不出她这样的丫头,该管管了。”这是看不惯周茜的。
“再怎么样,也不能那么抡孩子的脑袋啊。”这是圣母心泛滥,看不惯周茜抱起安安打强强作为的。
“小孩子抢抢玩具、打打闹闹多正常,周茜这小丫头上来就插一手,下手太狠了。”这是跟强强家走的近的。
一时间,院子里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支持周家的、看不惯周茜的、同情强强家的、纯粹看热闹的……各色议论混在一起,闹哄哄地拧成了一团。
周衍没管那些人说什么,他直起身对朱婶儿道:“先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咱们先去医院,给安安看看有没有伤到。”有仇多晚报都行,最重要的是自家没有受伤。
朱婶儿点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林郁已经行动起来,将外套往安安身上一搭,脚尖一转就往外面跑,周衍和朱婶儿也赶紧跟了上去。
“哎!你们给我站住!往哪儿走?!”刘桂梅看着远去的几人直接不愿意了,她和自家孙子还在地上坐着呢,她们可是苦主,朱婶儿她们凭啥拍拍屁股走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指着朱婶儿她们的背影就嚷开了:
“老天爷啊!欺负了人就跑啊!我和我孙子都快被欺负死了,她们倒想一走了之!不行,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她想冲上前去阻拦,却被周茜给拦住了。
“你想干啥?”周茜叉着腰,瞪着眼,虎视眈眈的盯着面前的刘桂梅,“你还想追上去打?!”
刘桂梅可是怕了周茜的铁头功,她可不想再被顶一下了。她隔着一段距离,跳着脚用手指头虚点着周茜骂:“你个小娘皮,别挡路,我告诉你,你把我和强强打成这样,我回头就找你家长去,让你爸好好教育教育你这个没教养的!”
周茜抬起胳膊蹭了一下鼻涕,“你找呗,我让我爸揍死你!屎都给你打出来!”
刘桂梅混不吝的说,“来啊,我看看你爸敢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她这么大年纪了,周劭敢碰她嘛?敢碰她一下,她明天就去部队告他。
周茜对刘桂梅翻了个白眼,“大傻逼!”
“你!”刘桂梅气的手抖,这小丫头片子就是来克她的,那嘴比粪坑还臭!
眼见着追不上朱婶儿她们了,她心知这“当面锣对面鼓”的戏是唱不下去了,眼珠子一转,她立刻掉头一屁股坐在强强身边,扯开嗓子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哭天抢地:
“我的乖孙啊!我苦命的强强啊!平白无故咱俩让人给打了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啊!奶奶没本事,护不住你啊——”
“哎呦,我肚子疼,不行了,哎呦——”
反正这事儿不能善了了,必须闹大了,让周家赔偿!
周茜眼一瞪,还想继续骂,被林暖伸手拉住了,她压低声音在周茜耳边道:“强强爸爸来了。”
周茜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大步流星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娘,咋啦?”张大梁老远就听见自家老娘在嚎,伴随着强强的哭泣声,没有来的叫他心里一紧,连忙跑了过来。
刘桂梅一瞧见儿子来了,自觉有了靠山,这腰杆子也硬了,连说话的气儿都壮了三分,“儿啊,你可来了,娘跟你儿子快被人给欺负死了!”
她扑进张大梁的怀里,鼻涕眼泪一块落了下来,哭得直抽抽,花白的头发跟着抖动,衬得那身影愈发显得可怜。
张大梁看着老娘这样又看看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心里疼的厉害,忙扶住母亲,手掌在她背上拍着,沉声问:“娘,咋回事,谁欺负你了?我一定替你讨个公道,绝不让您和强强受这个委屈。”
周茜看着刘桂梅那副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暖,小声地对旁边的林暖说:“我觉得怪怪的。”
“什么怪?”林暖皱眉,同样小声的问,同样压低声音回应,目光扫过眼前哭得正“投入”的人,却没瞧出什么端倪。
周茜继续道:“这老婆子是不是学你呢?”还不等林暖继续问,她自顾自的说下去,“假可怜的样子很欠揍。”
小绿茶·林暖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谢谢,并不想中老年妇女盗版她的神韵。
过了会儿,周茜又说:“我知道强强他长那么丑随谁了!”
“他爸也长的丑,他爸的妈也丑,所以他是从根儿里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像我,长得好看。”
林暖一言难尽地看向周茜,这人脑子里真是缺了根筋,都什么时候了,脑子还能想到别的事情上去。
她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怎么还没来?
“大梁啊,就是这个小丫头,把我撞倒到地上,还打了强强的头!”刘桂梅指着周茜就开始告状。
张大梁锐利的目光猛地转向周茜,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头紧紧锁着。他向前一步,高大的影子几乎把周茜和林暖整个笼罩在阴影里,成年男人身上的威压压向周茜和林暖,“你打的?”
林暖害怕的往周茜身后躲了躲,周茜抬手把林暖往身后拢了拢,她抬起下巴,毫不示弱的瞪向张大梁。
张大梁刚要说话,人群外就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询问:“怎么了这是?”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镇场子的穿透力。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周劭拎着酱油瓶子走了进来。
周茜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就蹿到她爸身边,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指向张大梁,就开始告状:“老周,他要打我。”
林暖看见周劭,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第425章 林暖说
张大梁一口气噎在胸口,脸都憋红了:“我什么时候……”
“你看,你看,他还瞪我!”周茜立刻插话,伸手拽了拽周劭的袖子,告状的架势行云流水,“他可凶了!要吃了我!”
张大梁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一个大男人,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跟一个小丫头片子动手啊。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周茜,让她自己老实交代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儿。可没想到,自己还没张口呢,就被她恶人先告状的诬陷自己打她。
上次他娘回来说周家的这个小丫头牙尖嘴利,没脸没皮,还没有教养,他还觉得那话有些重,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这样。
张大梁转身面向周劭,重重叹了口气,“周兄弟,咱们当兵的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发誓我没有要打你家孩子。我就是看着老娘儿子哭成那样,心里气上来了,脸黑了点儿。但我真没要动手打你家闺女,邻居们刚才都看着呢,我张大梁要是刚才对你家丫头抬过一根手指头,叫我往后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周劭当然知道张大梁没打周茜,不是他多相信张大梁的人品,而是深知周茜的性子,张大梁敢动手,周茜不是上来找他告状,而是直接上手和张大梁拼了。
“张兄弟,我明白,孩子胆儿小,看见人高马大的大男人黑着脸看自己,心里害怕,还以为你打她呢。说开了就好了。”他说着拉了周茜一把,“听见没,你张叔叔不是要打你。”
周茜撇撇嘴,想说话被周劭给瞪了回去,气得周茜狠狠踩了周劭一脚。
刘桂梅见着周劭,就往他跟前一杵,好叫他看清自己脸上的泪水,“小周啊,你家这个闺女,是要弄死我和强强啊......”她嗓音沙哑,哭得肩头耸动,眼睛红肿,浑浊的眼泪珠子顺着沟壑的脸颊留下,白花的头发在风中摇曳,看着好不可怜。
可惜,她这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又不是他周劭的老娘,她就是哭死也跟自己没关系。
周劭目光在张大梁混着怒气和痛心复杂情绪的脸上停了停,又瞥了眼白眼快翻到天上的自家闺女,最后又落回张大梁身上,他缓了缓声音,“张兄弟,孩子们闹腾,常有的事。咱们做大人的,弄清楚了原委,该管教管教,该说和说和。不过我这刚来,前因后果啥都不知道呢,总不能听着风就是雨,糊里糊涂地就下决断吧?总得让我先把事情了解清楚,才知道该怎么管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句句在理,姿态也摆得足,张大梁的脸色好了许多,“你说的是。”
“小周啊,你是不知道......”刘桂梅还想继续告状,诉说自己的惨状
“婶子,你放心。”周劭打断她,“我肯定会了解清楚,好好教育孩子的。”他转头对张大梁道:“我看婶子哭的都喘不过气儿了,先让婶子顺顺气儿,别伤了身子。”
闭嘴吧,不会说话别说。
张大梁赶紧扶住他娘,心疼的给张桂梅抚背顺气。
周茜刚张了嘴,那个“我”字还没完全吐出来,手臂就被林暖从旁边轻轻扯住了。她虽然不很喜欢周茜,不想管周茜的事儿,但在周劭面前,她得表现自己,防止周茜这个大嘴巴说出什么对她们自己不利的话。所以,还是由她来说吧。
“周叔叔,张叔叔,我,我知道。”她抬眼看向周劭。
周劭对上林暖的眼神,立刻道:“好。林暖,你是个懂事稳重的孩子,周叔叔相信你。”他看向众人,“小孩子不会撒谎,林暖你来说说怎么回事?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只说最原本的情况。”
张大梁看了一眼林暖,小姑娘怯怯弱弱的,站得笔直,校服板板正正的穿在身上,马尾辫服帖地垂在脑后,她两只手紧张的攥着书包带,更旁边周家那个泼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着就像是不会说谎的好学生。
他点了点头。
林暖抬眼,怯生生的说:“我们进来院子,就看见...强强抢了安安的玩具,还对着安安的脑袋砸了好几下。安安被打倒在地上哭得很厉害,不知道伤没伤到眼睛,头上都红了,邻居们都看见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等着张大梁跟众人求证一样,停顿了一下。
张大梁果然去看众人的脸色,发现确实和林暖说的一样,原来是自己的儿子打了周家的小儿子!张大梁心中的怒火顿时和漏气的皮球一样。他捣捣刘桂梅,“娘,咋强强还打了人家?”
刘桂梅立马提高了声调,“那她还打了我和强强呢。”
周劭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还以为是周茜打了人,没想到人家还打了安安。他心里顿时就是一疼,立马看了一眼周茜的表情,见她脸色放松的抠着鼻屎,他这才攥了攥手心,平复了一些心绪。
林暖已经继续说了:“我听见强强奶奶说,小孩子没有不打人的,让安安不要这么娇气。”
“周茜姐看安安哭了,急得赶紧跑过去想看看弟弟。”林暖抬头看了一眼刘桂梅,目光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声音细弱却清晰:“当时强强奶奶站在朱奶奶和安安前面,周茜姐姐跑得太急,没刹不住车,不小心带倒了强强奶奶。后来,周茜姐抱着安安哄,转身的时候,安安的脚蹭到强强,强强就摔倒了,哭了起来......”
“不过,周茜姐也让强强奶奶出气了。强强奶奶骂周茜姐赔钱货,贱蹄子,没娘教的野种......”
这话难听的,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张大梁更是狠狠的皱起了眉头,他知道他老娘嘴巴厉害,爱说脏话,可没想到他娘骂得这么脏,现在当着人家小姑娘的亲爹,这头是怎么都抬不起来。
最后,林暖用带着后怕的颤音补充道:“后来安安连哭声都没了,看着不大好,哥哥他们着急,就先送安安去医院了。强强奶奶不让送,我们就和她说理,想等大人回来,说清楚。然后,然后,她就开始哭,骂那些...脏话,说周叔叔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你个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小小年纪就满嘴瞎话,心肝都黑透了!”刘桂梅指着林暖气不过的骂道,这小贱丫头没想到也是个黑心嘴臭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家子的蛇鼠,没一个好东西。
林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吓坏了,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向后缩去,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脸上带着被冤枉的屈辱,衬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微微发抖的嘴唇,显得格外无辜可怜。
她倔强的抬头看向刘桂梅,泪珠终于滚落,“强强奶奶,老师教过我们,好孩子不能说谎,真的是这样的,我说的,都是我听见、看见的。一句谎话都没有。”
她甚至向前挪了一小步,苍白的小脸上嘴唇微微发抖,她轻声说:“您要是还没消气,觉得骂了周倩姐有爹生没娘养是小贱人,还不够,那您……您就骂我吧。只要您能消气。”
林暖当然没有说谎,她只是善于修饰、断句和排列组合,毕竟她的语文从来没有低于95分过。
第426章 舆论一边倒
林暖好学生的身份天然就带着一种不会骗人的可信度,她的这一番话,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人群中“嗡”地一声立刻炸开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前面围着的邻居虽然目睹了全程,此刻大都保持了沉默。
且不说这里头有多少是站在刘桂梅那边的,就是跟刘桂梅走的近的也不愿意在这时候开口,上赶着得罪周劭。要是只有周茜那几个孩子在,说两句也就说两句了,可周劭往那儿一站,分量可就一样了。人家大小也是个副团长,以后说不得就升官儿了,谁会为了别人家的口角,上赶着去得罪人?人情世故,这笔账人人心里都门儿清。
前面知情的人不开口,后面大多数都是被争吵声吸引来的邻居,她们只看见了后半截刘桂梅用恶毒的话骂周茜的画面,现在林暖的话将她们没看到的的画面补齐了。
是强强硬抢人家小不点儿的玩具,还照人家话还不会说的小奶娃的脑袋和眼睛上打,人家小孩都被打的送医院了。刘桂梅不仅不道歉,还是非不分的护着她那小霸王孙子,让人家受害者别娇气,人家小孩姐姐着急哄弟弟,还被这老婆子这么恶毒的咒骂。甚至还拦着不叫人家孩子去医院,这是个人都受不了!
说实话,周茜光骂人,没上手打这老婆子,她们都感觉不可思议!
“抢人玩具还打头?这强强也太霸道了!”
“强强这孩子都被惯坏了,我就说不能给老人带。你看,这脾气秉性,可不就是有样学样么。”
“听听骂的那些话,是一个长辈该说的?怪不得人家孩子急眼!”
“我就说嘛,周茜那丫头虽然泼辣,但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跟人骂架。”
......
议论的风向,彻底一边倒了。邻居们的议论让张大梁如芒在背,此刻,压力完全到了张大梁母子身上。
“娘,是不是她说的那样,你是不是在强强打了人家之后说了让人家别娇气?你是不是还骂了人家小姑娘...那些话?你是不是还阻拦人家送孩子去医院?”
张大梁胸膛起伏,额角的青筋隐现,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启齿的羞耻。他的怒火,不是因为他娘做了这些事本身,他娘平时怎么样,他当儿子的能不清楚?而是他娘做的这些事儿暴露在了大院儿邻居的注视之下,而现在,他们被舆论包围了,让他和他的家庭任人指责评说。
刘桂梅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小孩的手能有多重?还去医院,你小时候从床上栽下来,头磕在床脚的砖头上,也没见你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好好的?现在小孩就是养的娇气,以后顶什么用?”
“再说了,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是那小丫头片子过来撞我,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差点儿被她还不能骂两句了?”
刘桂梅抱起强强,扒着脑门给张大梁看强强头上的红印,“我的儿啊!你可不能听那小丫头瞎说什么是什么。你看看你儿子被打的,那丫头心狠着呢,甩着她弟弟的腿,啪一下甩你儿子的脸上。”她又掀起自己的褂子,让张大梁看自己的肚皮,“你看看,她就用头顶我的肚子,你娘差点儿被她送走啊!”
可惜,强强有些黑,脸上连个红印子都看不出来。而她自己,肚皮本来就松软,被那狠狠一顶外面却看不出什么来。
张大梁的目光从儿子干净的小脸,移到老娘那毫无异状的肚皮上,心里那点儿试图挽回自家形象的侥幸心理也彻底的被浇灭了。
张桂梅还想说些什么,张大梁却大吼一声,“娘,你别说话了!”
刘桂梅被他吼得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了。
张大梁没再看刘桂梅,也没看强强,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面色阴沉的周劭。
“周兄弟,对不住,孩子不懂事,我娘她......她年纪大了,嘴巴有些......”
周劭出声打断他,“我儿子胎里就带着弱,生下来猫儿一样大。从他还在娘胎里,我和他妈妈就竭尽全力,用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保他。生下来之后,我们两口子费劲心力、小心呵护才养到这么大。”
周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铁,诉说着一个父亲的担忧、呵护和不易,但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
“他身子弱,不经碰,平时我们都悬着心。他妈妈心疼他,特意雇了保姆一起看顾他。”周劭的目光终于转向刘桂梅怀里兀自扭动的强强,又很快收回,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今天这事,抢玩具是小事,孩子打闹也寻常。但他对着我儿子的头打,做大人的却连一句阻拦的话,道歉的话都没有。”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锥,看向张大梁:“这,不行。”
周劭这话,让在场有孩子的邻居都动容了,任谁这么小心翼翼呵护着长大的,孱弱的孩子被这么对待,都忍不了。周劭没有当场一拳挥向张大梁的脸上已经是很克制了。
“强强爸,这事儿确实是你家做的不对。”
“这孩子没个轻重,做大人的更得看好了。你妈看孩子啊,确实...唉......”
......
张大梁的脊背更弯了,他避开周劭的视线,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地上,他声音干涩:“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强强,绝不会再让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看向旁边的刘桂梅,“我娘,我也会好好说她的,以后我让她离孩子们远远的......”
“等安安回来,我带着强强亲自登门道歉,要打要罚,我们都认。”
他这话说的干巴巴的,空落落的。只说好好的管教强强和刘桂梅,要打要罚他们都认,听着像是认错服软,表了态,可细品之下,全是虚词。怎么管教?管到什么程度?认罚,认什么罚?一句实在话都没有。
周劭听的明白,没接他的话茬,“现在孩子送去医院了,情况不明。”他声音冷冷的,“张兄弟,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讨论怎么管教、怎么认罚。我先去医院,一切等我儿子安全之后再说,好吧?”
张大梁能说什么,周劭站在了无可指摘的道理高地,他就是现在道歉都显得不合时宜。
“对,对,孩子的健康更重要,你先去医院......”
“小周啊,你别担心,孩子会没事儿的。”
“是啊,小周,你别担心,安安那孩子一直都健健康康的,现在应该也没事儿。”
周劭谢过邻居们的关心,带着周茜和林暖匆匆走出院子,将一院子的议论声丢在身后。
等出了院子,周劭才停住脚步,“安安怎么样?”
周茜挠了挠脸颊,“额头和眼角那块儿红了,没看出来啥?”
林暖补充道:“哥哥带安安去医院的时候,安安哭声小了点儿,应该是没有大问题。”
周劭心里定了定,他深吸一口气,问林暖,“是你叫人叫我回来的?”
林暖点了点头,她当时看着闹了起来,就叫一个在门口玩儿的小孩去找周劭,不是她多好的心,她只是想在周劭面前表现罢了。
“我,担心安安弟弟,所以让人找周叔叔。”
周劭点了点头,他从路边借了一辆自车带着俩人飞快的驶向医院。他蹬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风。
第427章 棉花糖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让人不由得沉默。
林郁抱着安安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朱婶儿坐在旁边轻声安慰着他。
安安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鸟,蔫巴巴的倚在林郁的怀抱里。他大大的眼睛愣愣的睁着,没什么精神,眼睛周围湿漉漉一片,睫毛黏在一起。他已经不哭了,但偶尔小身子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抽噎一下。
走廊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周衍像阵风一样从外面冲了进来。他在安安面前停下脚步,半蹲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安安,瞧,大哥给你带了什么?”他把手中的东西晃了晃,献宝似的说:“,你没吃过,甜的,你尝尝?”
安安的目光就随着那朵‘白棉花’晃了晃,不过却没有如往日一样,大胆的伸出小手来看看这朵没吃过的‘白棉花’到底是什么味儿的。
周衍在安安的目光中慢动作地撕下一小朵云絮般的糖丝,放进自己嘴里,他眼睛眯起,做出夸张的陶醉表情,“哇,好甜啊,比红苹果还甜,比熟香蕉还软,哇,真好吃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瞄着安安的表情。
果然,小家伙被诱惑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慢慢聚焦,一点点亮了起来,他盯着周衍的嘴巴,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巴。
周衍心里一乐,面上却更陶醉了,他把往安安的小嘴巴前送了送。像是诱骗白雪公主吃下毒苹果的恶毒后妈一样,“不知道我们全世界最勇敢的安安小宝贝,愿不愿意帮大哥尝尝看,这它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呀?”
“嗯~”
安安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林郁怀里支起小身子,对着伸出了小手。
他先是小心翼翼的撕下了一小片,好奇的看了看,然后试探性的往嘴里放,小舌尖舔了舔。
接着,那的甜蜜好像顺着小舌头落到了眼睛里,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倏地睁圆了。他猛地从林郁怀里坐直,伸出小手捧着周衍的手往自己怀里拉,整张小脸都埋进了里,唬的周衍赶紧把往后拿了拿,生怕小家伙戳到棍子上。
安安张大嘴巴贪婪的卷住那蓬松的甜蜜,到嘴里就化了,陌生的浓烈的甜味儿在舌尖炸开,让从来没尝过如此浓度糖分的安安轻松的给俘获了。
小家伙连咬带舔,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里,连脸颊、眉毛上沾了糖丝也顾不上了。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幸福了哼唧了两声,刚才的惊吓和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口蓬松的甜给暂时卷走、融化掉了。
周衍三人看着小家伙这样都松了口气,小家伙总算是精神些了。
“别给他吃太多糖。”林郁低声提醒。
“我知道。”
周衍将往回抽了抽,立马被一双小手给阻止了,小家伙嘴里发出不满的“嗯嗯”声,吃得更急了。
周衍无奈的看向林郁,眼神问他:怎么办?
林郁眼皮一翻,他怎么知道怎么办,谁开的头谁负责。
没义气!周衍瞪他。
等叫到他们进诊室了,周衍衬小家伙被吸引了注意力,唰的一下把抽了出来,反手别到后裤腰上。
掌心突然一空。
安安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小手,茫然的看了看,又抬起小脑袋疑惑地看向两个哥哥,“嗯?”他抓了抓自己的小手。
周衍伸出自己的双手在小家伙面前晃了晃,“我没拿,你吃完了。”
安安瞪大了眼睛抓着周衍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抬起来瞧了瞧,“嗯?”
“走了。”林郁抱着还有些发懵的安安站起身,径直走进诊室。
诊室里开了灯,光线明亮,充斥着医院独有的冷冽气味儿。安安刚被抱进门,一抬眼,就看见了个穿白大褂的人。
“啊,哼,呜——”
小家伙嘴巴一瘪,就开始哭。
安安开始记事儿了,打预防针的时候被白大褂扎过,脑海里都是疼的记忆,现在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就很害怕,还没做什么呢就开始哭了起来。
医生根据林郁的描述去查看安安受伤的地方,小家伙挥舞着小手,不让人碰自己,“不,不,不......”
他整个身子拼命往林郁怀里扎,恨不得能缩进林郁身体里藏住,小脸埋得死死的,不肯再看医生一眼。
“家属摁住,要不没法儿看。”
林郁心疼,但知道必须检查。他咬咬牙,狠下心用手臂箍住安安的小身子,他另一只手轻柔却强硬的固定住安安的脑袋。
“安安你乖,让医生看看医生看看就好了。”朱婶儿在一旁柔声哄着他。
“安安,很快就好了,等检查完了,哥哥给你买吃啊。”周衍也心疼,只能凑到跟前哄。
安安看着眼前令人恐惧的白大褂,又感受到被“控制”住,无法彻底躲藏,内心的恐惧再也无处安放,他眼睛一闭,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三个人心里发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软组织有些挫伤,涂点药膏就好了。回去注意观察,如果出现呕吐、嗜睡或者异常哭闹,再及时送来。今天可以先回家了,别太担心。”医生很快检查完说出最终结论。
这话像一道赦令,让几人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谢谢医生。”
周劭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周衍他们三个站在医院门口卖的摊子前,安安脸上还挂着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两只小手紧紧的抓着,生怕有人给他抢了。
周劭跳下车子就往那跑,周茜在后面手忙脚乱的扶住差点儿倒的自行车。
安安一看见爸爸,立刻张开两只短短的小胳膊让抱。
周劭几个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子从林郁怀里接了过来,搂进自己坚实宽阔的怀抱。小家伙手臂紧紧的搂住爸爸的脖子,仿佛只有这个怀抱,才是能隔绝所有惊吓和委屈的、最安全最可靠的港湾。闻着爸爸熟悉的气息,小家伙委屈的哭了起来。
“呜呜,爸爸~爸爸~”
哭得周劭心都塌了。
“爸爸在呢,安安受委屈了。”周劭大掌轻轻拍着怀里柔软的小身子,“安安不怕,爸爸抱安安。”他收拢手臂,将怀里这小小的身子搂得更稳了些。
安安趴在周劭怀里哭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手上的,连忙塞进自己嘴里美滋滋的吃了一起来,一边吃,两只大眼睛还警惕的瞧着所有人,生怕别人来抢。
“医生怎么说?”周劭看向周衍。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儿,晚上观察有没有异常,没问题就没事儿了。”
周劭点点头,没说话。他稳稳抱着安安,感受着儿子小小身体传递过来的依赖。心里那股怒意并没有消散,只是沉潜了下去,更冷,更硬。
周劭的眼神深不见底,他不跟孩子计较,但张大梁身为父亲,没能约束好儿子,管束好老娘,致使他体弱的安安遭受无妄之灾,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算了的。他周劭的心眼可不大,他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场合,把这笔账,连本带利,从张大梁身上找回来。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温和:“好了,我们回家。”
周劭抱着安安领着人往家走,走路过熟食铺的时候,他往玻璃窗里瞅了一眼,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周茜,“你吃烤鸭吗?”
周茜抬头看看天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周不抠了?
难道她考8分的事情被发现了?
她有些警惕的说:“我不馋。”话是这么说着,可看着橱窗里悬挂的,正滋滋冒油的烤鸭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今天保护你弟弟勇气可嘉,我奖励你。”周劭看了看其他人,“你们也都不错,就给你们每人一…每人半…...”说了两次都不舍得,周劭的目光在周衍几个身上转了一圈,四个半大孩子呢,他心里盘算了半天,最后艰难道:“每人一只鸭腿!”
第428章 没有诚意的道歉
朱婶儿到家就跟周劭道歉,她有些无措的攥了攥衣角,脸上是后怕又愧疚,连腰都不自觉的弯着:“对不住,小周,真是对不住。”
作为保姆,小漾千交代万交代,第一要务就是看好孩子不受伤害,她没做到,孩子受了伤,这就是她的失职,她有愧于许漾所托。
错了,就得认,朱婶儿不会狡辩。
她看着靠在周劭肩头已经睡熟的安安,额头上被打的地方已经从红变青,隐隐泛出些紫来。小孩子皮子白嫩,这么一块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她嗓音发紧,“这事儿都怨我,是我没看好孩子。我不该跟刘桂梅斗气忽视了安安,让强强把安安打了,我,我真是......”
她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眼神里都是后悔。她是真心疼安安,也是真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到位。她要是不讽刺刘桂梅那一句就好了,紧紧盯着安安,就算是强强过来打安安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都怪我,要是一直紧紧牵着安安,或者提前绕开强强他们玩儿的那块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是我做的不好......”她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小周,你要是还信得过我,我往后一定加倍仔细,往后我一定寸步不离的跟着安安,眼睛都不带错一下的。”
她语气低了下去,眼睛不舍的看着安安,“这个月的工钱,你和小漾也不用给我,我也没脸拿......等小漾回来,我会跟她说今天的事情,要是,要是她觉得我不行,不要我再照顾安安了,我,我也认!”
朱婶儿知道,当妈的心最是软,也最是硬。更是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受半点儿伤。尤其是小漾,对安安这么重视,那是她心尖尖上的肉。她拿了人家小漾的钱,却没看护住孩子,不仅是辜负了她的信任,更是戳上了她的心窝子。要是知道安安今天被打成这样,怕是不会轻易的过去。
周劭没有说话,他扯开被子,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安安放到小床里。小家伙的背刚一沾到床,就开始哼唧哼唧要哭。周劭反应极快的伸出手,大掌带着节奏的一下下轻轻地落在他小小的胸口上,他压低嗓音,温声安抚:“睡吧,睡吧,爸爸在呢。”
那拍抚的力道和节奏,还有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声音,很快起了作用。安安紧绷的小身体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哼唧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胸口规律的一起一伏,终于沉入了黑沉的梦乡。
周劭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又轻轻拍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家伙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极其缓慢地抽回手,他轻轻将的棍子从安安的小手里抽出来,然后将被子拉到他下巴颏儿,仔细掖好。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儿子安静的睡颜,这才直起身,压低声音道:“我们出去说。”
周劭没关门,方便观察安安的情况,他对着正坐在餐桌上啃鸭腿的周茜嘱咐了一声,“注意点儿里面的情况。”
周茜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嘴油汪汪的,手里攥着的鸭腿被啃得见了骨头,她还不舍地吮了吮指头上沾着的油脂。
“那你再给我买一个鸭腿呗?”她没吃够,烤鸭多好吃啊,她还想要。她忍不住又舔了舔手中的骨头。
周劭瞪她,“我给你个巴掌你要不要?”
一根鸭腿一块五,她还想来第二个?他看她是脑子呲花了!
周茜撇撇嘴,“不买就不买嘛。”凶什么凶,周茜瞪了回去。
周劭心累,索性不理她,他走到阳台上,这才转身跟朱婶儿道:“今天的事,医生说了,安安身体没大碍,这是万幸。”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孩子受到伤害和惊吓是事实,头上那么大一块淤青您也看的见,这件事为什么能发生您比我清楚。”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婶,“我们请您来照看孩子,首先一条就是安全,小漾也跟您反复的交代过,万事,安安的平平安安最重要。”
“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全,就是亲生父母看孩子也有个疏忽的时候,这些我都理解,意外难免。”他也知道,孩子总是要磕磕绊绊长大的,要是一点儿伤不受那也是不可能的,朱婶儿也不是圣人,能够时时刻刻,方方面面的把眼睛放到安安的身上,总有看不到的时候。这些他都能理解。“但是,这个强强之前就有抢过安安玩具的行为,说明这个孩子他具有潜在危险性,您作为唯一在场的看护人,应该提前预判风险,尽量的去规避风险,并在危险发生时有效干预和保护。”
他的语气没有疾言厉色,却比发火更让朱婶感到压力,因为这是在讲责任,讲契约的根本。辜负了契约的人总是心里歉疚的。
朱婶儿脸上的愧色越发浓重了,“是,是我的问题,我没做对。”
周劭缓了语气,“朱婶,咱们之前处得不错,您对安安也用心,我知道,您也不想安安受伤。所以,今天这事,我只说这一次。但我需要您好好的想一想,以后以后该怎么做才能避免今天这种情况再发生?”
朱婶儿连连点头,“小周啊,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反思,我一定不让这件事再发生。”
周劭安抚的拍了拍朱婶儿的手臂,回房间看儿子去了。
周劭没跟朱婶儿说的是,这件事他一定会告诉许漾,他现在做的,就是给朱婶儿一丝希望,让朱婶儿更好的带安安,至于许漾会做出什么决定,他不知道,但绝对尊重。
晚饭的时候,张大梁就领着儿子和媳妇上了门,强强窝在他妈妈的怀里,看着屋子里安安的玩具还挣扎着想去玩,被他妈妈强硬的箍了回去。
“周兄弟,安安怎么样了?没事吧?”张大梁开口先问孩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软组织挫伤,受了惊吓,医生让观察情况,要是有情况就送医院。”周劭实话实说。
张大梁尴尬一笑,将手里拎着的一网兜苹果和两包用油纸裹着的动物饼干放在桌。他拍了拍强强,语气严肃:“强强,以后可不许再皮了,要是再惹弟弟,小心我揍你。”
一个小孩能懂什么,还不是做戏给周家看。
张大梁自己则扯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对着周劭道:“周兄弟,今天这事……真是对不住。孩子不懂事,我刚刚已经狠狠揍过他了!这点东西给安安压压惊,你别嫌弃。”
周劭看也没看那些东西,既没客气地把东西推回去表示“不必”,也没露出接受道歉的缓和神色。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孩子还得观察,天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张大梁尴尬的点头,“行,那让安安好好休养......那就不打扰了,要是有啥事儿再叫我。”说完,拉着媳妇带着强强匆匆走了。
周劭关上门,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第429章 我马上回来
果然,到了半夜安安小身子一抽哭了起来,好像是被白天的惊吓又追上了他。周劭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深睡,神经末梢一直搭在旁边的小家伙身上。
他把小家伙抱进自己温热的怀里,轻轻的拍。
“不怕,不怕,爸爸在。”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安全可靠。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儿子柔软的发顶,抱着他下了床,在不大的卧室里缓缓踱步,手臂规律地、轻轻地摇晃着。
安安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爸爸的秋衣前襟,脸颊紧紧贴着爸爸的胸,嗅着熟悉的气息,在周劭沉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抚慰中,慢慢的止住了抽泣声,最终再次沉沉睡去。
周劭却没有立刻把他放回去。他就这样抱着,在房间的空地上不知疲倦的走着,直到确认怀里的呼吸彻底绵长安稳,这才重新带着小家伙回到床上。他将小家伙圈在自己怀里,裹上厚实温暖的被子,像是给他砌上坚实的城墙堡垒,将所有的风雨都抵挡在外面。
这个夜里,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安安每一丝动静都能唤醒周劭,他耐心的哄,仔细的观察着安安的反应,确认他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好在安安夜里只是惊醒哭闹,哄一下就能睡着,没有发烧,也没有呕吐,也没有哭闹不休。到了早上,醒了之后反倒是恢复了精神气,吃奶也正常,就是闹着要昨天的,这反倒让周劭松了口气。
“你哥哥带你吃上一次,你就记住了。”周劭拿起厚袜子,从裤腿里扯出秋裤给他套上。
“糖糖~糖糖~”安安小手扶着周劭的手臂,仰头砸吧着小嘴给他比划着,“mia,mia~”
“没有了,小孩不能吃太多糖。”周劭给他穿上鞋,放他在地上站着。
安安扒着周劭的裤腿,喉咙里面哼哼唧唧的,就想吃昨天那个甜棉花,他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真没有了,卖的人去京市了,咱临江没有了。”周劭一边叠被子,一边忽悠小家伙。
“哼~”安安才不管去哪儿了呢,他就要吃。眼看着哼唧没有讨来想要的,嘴巴一张就要大哭起来。
朱婶儿今天起来的更早,一直在客厅坐着呢,听见安安的哭声,忍不住走过来敲门,“小周啊,安安怎么哭了,是不是还不舒服呢?”
周劭扬声喊了一句:“没事。”他低头看看腿边的小不点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这小子还惦记着昨天的,闹着要呢。”
朱婶儿就放心了,“哦,好,好,那我先给安安炖个鸡蛋羹。”
“好。”周劭应了一声。
“啊!”安安已经听到了朱婶儿的声音,他果断放弃了继续“攻克”眼前这座油盐不进的“爹山”,小身子一扭,在地上爬了一段儿路,然后扶着衣柜站了起来,他颤悠着小脚,一步步挪到门边。
但是小家伙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小豆丁似的个子根本够不着门把手。安安努力的踮着小脚丫,小手拼命的往上摸,整个身子贴着门板直晃悠。可惜他吭哧吭哧地试了好几次,也没碰到门把手。
眼看着总给他吃好吃的朱奶奶在门外,自己却被这扇门无情地隔绝,他急了,小手“啪啪”拍在门板上,嘴里发出又急又委屈的“啊啊”声,像是发出求救信号,又像是在控诉这扇门,坏门。
周劭将床铺整好,随即大步走走过来,将门口的小人抱了起来,“走,我带你出去找卖的,别在这里哼哼唧唧的。要是找不着,你可不许再闹着要了啊。”
大清早的,哪有卖的,就是骗着小孩玩儿。
安安坐在爸爸的手臂上破涕为笑,葡萄似的大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周劭,像是听懂了一样,伸出肉嘟嘟的小指头指着大门的方向。
“哦~”
“你可真是个小滑头。”周劭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惹得安安抱住他的手指“啊呜”一口咬上去。
周劭哼笑一声,“看把你厉害的。”
他跟朱婶儿说了一声,就抱着安安下了楼。
王大娘正弯腰在菜园里摘小葱,一抬头看见周劭抱着安安经过,连忙直起身,满脸关切的问:“哟,小周啊,我早上听老姚他们说,安安昨天被打去医院了,孩子现在怎么样?要紧不?医生怎么说的?”
她一边问着,一边快步走到这边,眼睛在安安的小脸上来回逡巡,在看到他脸上的乌青时“哎呦”一声,她眼神里就带了些心疼,“乖乖,疼了吧?”王大娘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摸安安的小脸,仔细瞧瞧孩子,可手刚抬到一半,就顿住了,她手上还沾着泥。
王大娘嘴里念叨着,“吓着了吧?真是造孽,以后离那坏孩子远点儿,咱不跟他玩儿哦……”她抬眼看向周劭,“孩子夜里没发烧吧?”
周劭颠了颠往下出溜的小家伙,温声回答王大娘的问题:“医生给开了药膏擦,说没什么大问题。夜里哭了几次,现在精神头倒是好。”
王大娘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长得快,恢复的也快,仔细养两天就好了。小周啊,孩子磕碰是常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急上火,咱们安安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回惊险过了,往后肯定平平安安,长得更结实!”
听着王大娘的安慰和祝福,周劭笑了笑,“嗯,托大娘吉言。”
安安的注意力被王大娘手里那绿油油、水灵灵的小葱吸引了,小身子在周劭怀里努力往外探,伸出小胳膊,吭哧吭哧地去够。王大娘笑呵呵的给了一根到他的小手里,安安如愿以偿,攥住了那根葱,他好奇地举到眼前,小脑袋歪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看了会儿,然后学着平时大人喂他吃东西的样子,直接戳到了周劭的嘴里。
周劭:“......”
周劭经过电话亭,恰好许漾的电话打了过来,周劭就,就接上了,他把事情跟许漾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道:“安安现在精神头恢复得不错,所以你别担心,专心忙你的工作,所有事情,等你回来我们再细说,再决定。”
听筒那边,许漾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她的声音传过来,清晰、果断,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马上买票回来。”
话音落下,许漾直接挂了电话。
周劭握着已然挂断的电话听筒,晃了晃怀里的啃馒头皮的小家伙,“你看看,你妈妈事情都做不下去了,一听你的事着,急得火烧眉毛,马上就要往回赶。”
安安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他只觉得爸爸在跟他说话,便仰起小脸,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头看向爸爸,大方地把手里啃得全是口水的馒头,努力举高,稳稳地送到周劭嘴边,小嘴里发出“啊”的一声,意思很明显:爸爸也吃。
第430章 交代
吴晓峰站在许漾身边听了个大概,知道安安出了事情,他在许漾挂断电话后没有犹豫的开口:“老板,我现在就去买票,最近一班车应该来的及......”
“不。”许漾叫住他,“我自己回去,你留下。”许漾声音平静,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她转身快步往楼上走,鞋底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敲击出清脆而急促的声音。吴晓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语气里都是担忧:“可是从从穗港回临江路途遥远,您一个人,不安全。我是您的保镖,我的职责是保证您的安全,我应该跟着您。”
许漾已经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她迅速的拿出行李包放到床上,开始动作利落而有序的打包自己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和笔被她随意的塞进包里,跟给安安买的小玩具们挤在一起。
“晓峰,你还不能走。”她将挂在窗边晾晒的衣服收了回来,叠好放入行李包中,“家里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回去处理。但这里,有些工作必须有人收尾。”她抬头看向吴晓峰,“晓峰,我身边目前可以信任和用的人只有你,我需要你帮我做这些工作。”
许漾微微叹了一口气,人手还是不够用,尤其是能够帮她处理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同时让她信任的人。人才的培养需要时间和机缘,而突如其来的状况,总是无情地将这种捉襟见肘暴露出来。还是得尽快的加速自己人的培养,起码得先找一个能跟着自己四处跑的助理,在突发情况的时候能帮自己顶上来。
好在安安现在是在家庭中,有来自父亲的庇护,也有哥哥姐姐的关爱和维护。
如果她此刻是单亲,留安安一个人和保姆在一起,而自己远在外地......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她不能保证保姆保姆是否会尽心,是否会在事情发生后欺瞒她,也不能保证孩子在受了委屈甚至伤害之后,能否立刻得到来自身边人的最直接、最毫无保留的庇护和抚慰。
周劭的存在,至少堵上了这个最让她担忧的可能,也让她的心情没有那么的急躁和焦灼。
吴晓峰就没说话了,他显得很纠结,一方面是刻在他脑海中,时时刻刻要保护许漾的职责天性,另一方面又是许漾诚恳的拜托,他左右为难。
许漾拉上拉链,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的笔记本,她抽出一支笔快速的在上面写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晓峰,你听好。”她一边写,一边复述一遍给吴晓峰听,语速快而清晰,确保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误,“第一项是供应链的跟进。”
“跟陈记牛仔的订单我已经谈好了,你只继续跟进后续的发货情况。东叔那边的版也确定了,你着重看一下羽绒服和皮草,千万别出现纰漏,发货前一定要仔细检查,要是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先别付尾款,第一时间联系我知道吗?”
“还有几家工厂的衣服、鞋子和配饰,都是谈好了的,我单独列了一张清单在这里,价格和数量都在这里。你照着单子提货就行,签收单务必清晰。”
“黄老板家的那批劳动服,你要抽时间过去现场盯进度。出货了,把样衣,各码三到四件,用最快的方式寄给我。”
“另一个就是新渠道的拓展。”许漾手中的笔快速的又写下了几个档口名字和联系人。“这几家档口的还没来得及接触,你找陈珍珠帮你少量选款,先和这几家建立初步的联系,必要的话联系下Anna女装的康成和Lan女装的刘芳宁,问一下他们各自对款式的要求,和采购倾向。他们是市场一线,信息很关键,可能会有独特的见解。”
“这两家工厂我约了人家的时间要过去看的,你代我给走一趟,替我赔个不是,下次有机会我在去。”
她说完,将写满指令和联系方式的笔记本那几页干脆地撕下,递给吴晓峰:“目前需要你做的就这些,要点都列在上面了,有任何情况都给我打电话,联系不上我的时候,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你自己做主就可以,明白吗?”
吴晓峰接过那张纸,迟疑着点了点头,“好。”
“对了。”许漾又道:“这两天临江那边的涂料和五金件,有从火车过来的一批,你联系下小玲把东西尽快送到大力那边。”
吴晓峰又点了点头。
许漾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她不再多言,将笔记本放回包里。她拎起行李包,大步的往外走。
吴晓峰送许漾去火车站。现在票不好买,尤其是许漾着急回去,想要买最近的一班车。火车上的票都卖光了,只剩站票。许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买了站票,准备等中段想办法补一张坐票。
吴晓峰帮她提着行李,一直把她送上车,又找了车上的列车员,说明许漾是军属,让他路上帮忙照看着些。
“同志,麻烦您多关照一下。这位同志是军属,家里孩子生了急病,她着急赶回去。路途遥远,车上人员混杂,还请您多照应,要是能补票了,请您一定一定帮着补张票,谢谢您了!”他伸手指了指在里面占了一小块地方坐下的许漾。
列车员一看吴晓峰板正的身姿,将手里的烟推了回去,他语气和缓:“行,我知道了。军属我们都会照顾的,上车吧,到时候我们尽量帮着安排。”
许漾远远的朝吴晓峰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他的周全。
列车轰鸣,喷吐出浓白的雾气,载着满满当当的人儿远去。吴晓峰站在月台上,直到列车驶出站台,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许漾一路警惕,有惊无险的踏上了临江的地面,她一刻没停,匆忙赶往家里。
等站在大院儿里,远远的看见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小人儿时,她眼眶一热,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安安!”
第431章 妈妈抱
上午的阳光正好,带着暖意,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朱婶儿带着安安在楼下玩儿。小家伙经过几天的休养和安抚,早就恢复了精神头,眼角额头的淤青也在每天勤抹药膏的照料下剩下淡淡泛黄的痕迹。
他穿着周衍亲手织的毛衣,选的好毛线,毛线更轻更暖,织出来毛茸茸的,穿在身上暖和极了。小家伙戴着支棱着两只毛茸茸小熊耳朵的帽子,衬得小脸愈发圆润可爱。
朱婶儿这回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一刻都不敢从安安身上离开,连王大娘跟她说话,她都背着脸回答。那份精心和谨慎,比往日更甚十分。
安安颤悠悠地蹲在地上,一手拉着朱婶儿的手指,一边用胖乎乎的小手戳着地面上的一个小洞,他抬头示意给朱婶儿看“啊!”
朱婶儿看着就笑了,慈爱的夸赞:“哎呦,这里竟然有个小洞啊?安安真棒啊,这么小的洞都能发现。小蚂蚁是不是住在里面呢?”
安安就低头用手指头使劲儿的戳了戳那个小洞口。
“安安!”
许漾的声音不是很高昂,甚至因为疲惫和紧绷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小家伙疑惑的抬起头,然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缓缓的眨了眨。
“安安!”许漾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行李包往地上一扔,什么也顾不得了,冲着小家伙就跑了过去。
她在离安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她蹲下身子,朝小家伙张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安安,是妈妈回来了。”
安安却是拽着朱婶儿的裤子躲到她的身后,只探出戴着熊耳朵帽子的小脑袋,仔细的观察着许漾。
“安安不认识妈妈了吗?”许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她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一个最耐心、最温柔的港湾,等待着那艘受了惊、暂时不敢靠岸的小船,“安安,是妈妈不好,妈妈回来晚了。让妈妈抱抱,好不好?妈妈想死我们宝贝安安了。”
安安没动,他知道面前这个冲她张开双手的,令他亲近的女人是谁。温柔的气息诱惑着他投进那个香香软软的怀抱中,但是她消失了好久,他找了家里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他有点儿生气了。
朱婶儿赶紧打圆场,轻轻拍着安安的背,柔声哄道:“安安,是妈妈呀,你天天念的妈妈回来了,之前不还找妈妈呢吗?现在妈妈回来了,快,去让妈妈抱抱。”
安安躲开朱婶儿的手,往后藏了藏,可那颗小脑袋却探了出来,紫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许漾。
许漾看着小家伙这副模样,只觉得一根细小的针轻轻的扎在了她的心上,心疼和酸涩从被扎出的小孔中溢出,在她的胸腔中翻涌。
她的安安不敢第一时间拥抱自己的妈妈,是她做的不够好。
许漾不再等待,她冲上前,一把抱住这个小小的、带着阳光和奶香气的身体,许漾的手臂瞬间收紧,紧紧的抱住他。她把脸深深埋进儿子柔软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她孩子的气息,是温热的,还在跳动的生命力。
“嗯!”安安皱起小眉头,伸出小手不满的推着许漾的脸,将她往后推。
许漾抱得太紧了,他不舒服。
许漾推开一些道歉,“对不起,宝贝安安,妈妈见到你太激动了。”她说着,嘴巴在小家伙的脸颊上,脖子上,脑门上,不停的亲。
小家伙终于展开了他见到许漾的第一个笑颜,他“咯咯”地笑出了声,小身子灵活地扭着,躲着许漾热情的吻。
“啊~”
他在躲,可那笑声和眼神里,分明全是亲昵和欢迎。那咯咯的笑声,像最清脆的铃铛,瞬间驱散了许漾心中的阴霾。
笑闹一通,小家伙的身子就软软的倚在了许漾的怀里,小脑袋亲昵的倚在许漾的肩膀上,咿咿呀呀说着婴语。许漾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被怀里的重量填得满满的,又软又涨。
许漾抱着安安回了家里,朱婶儿捡起许漾丢在地上的行李包跟着上了楼。
一进门,朱婶儿就跟许漾坦诚错误。
“......小漾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没二话。”她不舍的看了眼安安。
许漾听着朱婶儿坦诚的叙述,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展露怒容,直到周婶儿说完,她才平静的开口:“事情我已经清楚了,我也看到了您的态度,我相信您也不希望安安受伤。”许漾的手指虚虚的摸了摸安安额角的淤青,那不同于肤色的淤青,刺着她的眼睛。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安安是我的命根子,我把他交给您看护,我们图的只是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她语气加重,“所以,我这儿容不得半点儿侥幸,更经不起第二次意外。”
朱婶儿低下头,每天看着安安脑门上的伤,她都要愧疚一回。
对于已经发生的错误进行情绪化的指责没有任何用处,许漾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轻易的开除朱婶儿,重要的是未来要如何,她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朱婶,这一段时间,咱们也合作的算是愉快,安安也熟悉了您的照顾。这活您继续干,只是......”
许漾抬起眸子,目光沉静的看向朱婶儿,“只是我给您列出几道红线。第一,人身安全是绝对红线。带安安出门,必须在我或者周劭知道的固定范围、有相熟邻居在场的地方。任何情况下,视线都绝不能离开孩子,也绝不将孩子单独留在婴儿车、床或任何高处。”
“第二,主动规避一切风险。远离可能有冲突风险的孩子、家庭或危险环境。绝不接受陌生人给的食物或玩具,也绝不向他人透露孩子的信息。”
“第三、任何你觉得可能有危险、或者处理不了的情况,第一时间不是自己硬扛,是立刻喊人,或者把孩子抱开、带回家。第四、当意外发生的时候,无论当时是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送孩子去就医。”
“育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您也别怪我条件苛刻,我只有安安一个孩子。”许漾诚挚的看着朱婶儿,“您要是觉得约束太大,不自在,现在也可以提出来,咱们好聚好散,我另外再找人。您要是觉得可以,那您就踏踏实实做下去。”
“小漾,我都懂,你说的对,平安最要紧,经不起第二次。”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那天的事儿,是我一辈子都后悔的教训,我这心里一直都过不去。往后,我一定好好看着孩子,要是没做好,不用你说,我自己卷铺盖走人,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你和孩子。”
许漾笑了笑,伸手拉住朱婶儿的手,“我懂您的心,我们一起,好好带好安安。”
朱婶儿擦了擦眼泪,“好。”
吃完午饭,许漾把安安哄睡,她从卧室出来,对客厅里的朱婶儿道:“朱婶儿,您看着安安,我出去一趟。”
她挎上包出了门,径直出了门。
没有人,能在伤害了她的儿子之后,还能若无其事、毫无代价地继续他们原本的生活。
第432章 暖暖回来了
许漾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前后不过一个钟头。她回来时,神色与出门时别无二致,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她也没说。就像是到附近的小商店里买了点儿东西,平常的不能再平常。
她走进卧室,看了看还在午睡的安安,随后钻进厨房,鼓捣起辅食,冰糖炖雪梨泥、苹果红枣蒸糕、南瓜夹心小米糕、香橙蒸蛋......
安安是在一室香甜的气味中醒来的,他不哭不闹,自己在床上玩儿了一会儿。小鸭子玩偶被他甩来甩去,他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小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等他打了个哈欠,彻底醒神儿了,这才撑着小床爬起来,他扶着小床围栏面朝门口站着,拉长了调子喊了几声:“啊——啊——啊——”
小家伙也不着急,耐心等待着熟悉的脚步声和拥抱的到来。
许漾推门进来,就看见小家伙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门口,她脸上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当安安的目光捕捉到许漾身影的瞬间,那张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兴奋的上下晃动着自己的小身子,嘴里发出急切的“啊啊”声。
“我们安安宝贝醒啦?这么乖,都没哭。”许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宠溺。
安安更加兴奋的蹦跶起来,小床被他砸的邦邦响,他像一株被春风吹拂的、快乐摇摆的小禾苗,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表达他的喜悦。
“嗯嗯~”他对着许漾张开小手。
许漾俯身把这颗快乐的小禾苗稳稳地捞进自己怀里,在他散发着奶香味儿的脸蛋上亲了又亲,“妈妈给安安做了好多好吃的,安安想不想吃?”
“吃,吃!”安安重复着许漾的话,小嘴巴mia,mia的给许漾展示着。
“哎呀,我们宝贝真聪明,知道吃东西要这样动嘴巴。”许漾笑着抱着小家伙走出卧室,“走咯,我们去吃好吃的。”
许漾做的辅食摆满了桌子,安安一见到就兴奋的大叫起来,他在许漾怀里晃了晃身子,两只小胖腿扑腾着想要往地上坠。
许漾把他抱到沙发上坐好,小家伙的屁股刚沾着垫子,身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往前面宽大的茶几上扑,许漾伸手横在小家伙的身前,拦住他,三两下给他穿上小鞋子。
“好了。”
束缚一解除,安安立刻像只获得自由的小兽,手脚并用地爬到茶几边,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光亮的桌面上。他左手轻松的拿上一个苹果红枣蒸糕,右手则急切地伸长了,去够不远处那个盛着冰糖炖雪梨泥的不锈钢小碗。
许漾伸手端过汤碗,“来,过来喝汤汤。”
安安就凑了过来,乖乖的张开小嘴。
下午的亲子时光过得很快,一眨眼到了放学的时间。
周茜咣啷一声撞进门内,书包被她摔进来,在水泥地上滑行一段,拐了个弯,直直冲进客厅,才终于停下。
门外隐隐传来周衍嫌弃的声音,“有病。”显然是目睹了周茜那套“进门仪式”后的精准评价。
接着就是一阵窸窣的换鞋声。
周茜的鼻子像猎犬一样在空中轻嗅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香,肯定做好吃的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颗出膛的炮弹,蹿进了厨房。
正在客厅玩闹的安安立刻就被这突然而来的书包吸引了,他手脚并用,蹭蹭蹭朝书包爬了过去。他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书包,然后就“吭哧吭哧”地开始用力摇晃。
没两下,一堆叮了咣啷的小东西掉了出来,散了一地。只剩一小节的铅笔,橡皮,几颗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皱巴巴的零食包装袋,还有一些零食碎渣......
安安对姐姐书包里的一切东西都很好奇,他伸手就要去抓正转悠的玻璃弹珠,被许漾伸手夺了过来,“安安不玩儿这个,等安安长大了再玩儿。”
正在换鞋的几人听见许漾的声音,眼睛都是一亮。
周衍反应更快,直接把鞋一甩,光着脚就跑了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漾姐,你回来了!”
“许女士!”几乎同时,周茜像只被惊起的雀儿,从香气弥漫的厨房里“嗖”地窜了出来,嘴里欢叫着。她像一颗炮弹冲过去,把正在夺弹珠的许漾撞了个踉跄,安安被她带的也往后栽,娘俩一起倒在了身后厚实的垫子上。
安安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着往周茜身上爬,“茜,茜,茜......”
林郁快步走过来,单手把螃蟹似的周茜拎开,然后伸手轻轻把许漾扶起来。
许漾转头对林郁笑笑,“谢谢小蘑菇救我,桌上有苹果红枣蒸糕和南瓜夹心小米糕,特意给你们留的。”
林郁有些不好意思的弯了弯唇,他在许漾身边坐下,伸手拿了一块苹果红枣蒸糕慢慢的吃着。
周衍在许漾旁边的垫子上坐下,伸手把安安抱进自己怀里,“安安,别跟这个小疯子玩儿,会传染的。”
周茜气得蹬他,转头对许漾告状:“许女士,你看傻蛋!”
许漾坐直身子,伸出手指头戳戳周茜的脑门,“周茜同学,我理解你见到我的惊喜之情,但是下次不许再扑我啊,你这武术没少长进,我这小身板经不起你的折腾。”
周茜有些理亏,她现在是个女侠了,许女士柔柔弱弱的,确实接不住她的一招。“那我下次不往你身边冲了。”
许漾笑着点头,“好,周女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相信你能做到。”
周茜本来觉得自己做不到了,闻言挠了挠头发,心里暗戳戳的想着下次可得记住,不能坏了她无双女侠的名头。
“嘁~”周衍一脸不信的开口,“她能记住自己答应的事?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漾姐,您可别对她抱太大希望。”
“傻蛋!你少瞧不起人!”周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我肯定说到做到!你给本女侠擦亮眼睛等着瞧,让你见识我无双女侠的人品!”
“那我估计等到头发都白了吧?”周衍慢悠悠地说,语气欠揍。
兄妹俩又开始新一轮的日常斗嘴。
“许阿姨。”林暖最后走来,脚步很轻,停在了地垫的外面,她微微垂着眼,轻声跟许漾打了个招呼。
许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审慎的打量。
许漾已经很久没有仔细观察她了,如今的她出落的更加亭亭玉立了。也许是许漾的那些兴趣班起了作用,她身上的气质也在逐渐变化,最开始的畏畏缩缩正在被一种更沉静的气质取代。
也许她将自己埋得更深了。
许漾头一次对她露出一个还算亲近的笑来,“暖暖回来了。”
林暖倏地瞪大眼睛。
第433章 感谢
许漾...突然对她笑的亲近?还叫她暖暖?
她的心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突然投入了一颗意料之外的石子儿,荡起意外的涟漪,让她一瞬间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接下来就是本能的警惕和更深的疑惑。
为什么?!
林暖忍不住攥了攥垂在裤边的手心,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不怪林暖惊讶,相比于周茜三个,许漾对她的态度始终疏淡客气,即便偶尔含笑,也总隔着一层无形的的隔膜,甚至还在之前还言语敲打过她。林暖一直都认为许漾总有一天要赶走她,而她也未雨绸缪的多次在暗中找机会想要赶走许漾,只是......
她略微抬头看了一眼林郁,他也正在盯着自己,黑黝黝的眸子令她心惊,她忙收回视线,安静的找了沙发的扶手坐下,眼睛盯着地面。
其实许漾也没什么意思,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在客观结果上,林暖在安安这件事上确实做出了帮助。你做出了有利于我儿子的行为,那么,我便给予你相应的正面反馈,仅此而已。
周茜已经跟许漾说起了强强欺负安安的事情,“许女士,老周也太不顶用了,就该把强强,强强爸爸,强强奶奶都打一遍,叫他再也不敢惹安安。”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安安,似要征求他的意见,“安安,对不对?”
安安好像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然后将刚刚捡到的沙包递到周茜的手里,然后他就不动了,就那样仰着头,眨巴着乌黑晶亮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周茜。那眼神分明在说:姐姐,东西给你啦,我们一起玩这个吧!
周茜随手将沙包往周衍怀里一扔,安安立马开心的调转身子,蹭蹭爬着,去追那个沙包。
“你看,安安都说对,就该打一顿。”周茜的晃了晃拳头。
“解决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暴力不是唯一的方式,对于我们大人来讲,要考虑的很多,动手的后果,后续带来的影响,以及通过拳头能不能叫他痛......”她语气平静的说道:“有时候,直接挥拳头,看似解气,实则可能把路走窄了。打蛇要打七寸,胡乱一通棍子也有可能非但没有伤到对方分毫,反而容易激起更不可控的反应。但有时候重拳出击反倒是更方便有效,端看是什么样的情况,做出怎么选择了。”
林暖的耳朵动了动,心里将这些话牢牢的记下。不知不觉,许漾语录就记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得买个本子默下来,要不然忘记了怎么办。
周衍深有体会的点头,抬脚踢踢周茜的屁股,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教训道:“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容易把你拉进危险的深渊。”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感慨,“我这话说的可真有哲理啊,啧,精辟!”
他撞了撞林郁的肩膀,挤眉弄眼,一副“你捡到大便宜了”的表情,“弟弟,周文豪今日语录,新鲜出炉,热乎着呢!给你个内部福利,下回写作文,就用我刚才那句,老师看了保准眼前一亮,怀疑你是不是偷偷补了作文课。”
林郁不想理他,周衍不依不饶,拍着他的肩膀继续推销:“拿去用!不收你钱,你就说引用文豪周衍就行。”
林郁被他烦的不行,抿了抿嘴角,慢吞吞吐出一句:“谢谢。”
周衍一乐,仿佛已经预见了林郁作文拿高分的场景,他大方地一挥手:“不用客气,咱哥俩谁跟谁啊。”
林郁:“......”
他站起身要去做饭。
许漾叫住他,“我定了一桌菜,今天我们吃顿好的。”
周茜立马欢呼起来,带着安安也跟着嚎叫起来,跟着她在地垫上扭成蛆。
周衍也开心,今天不用做饭了,嘿嘿。
没多久,门锁转动,周劭下班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进门,习惯性地先朝客厅看去,看见许漾他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要晚些时间才能到呢。”他借了车钥匙,准备晚上去火车站等着呢,没想到许漾都已经到了。
她周围散落着坐了一圈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见状,便自告奋勇道:“我去做饭。”
“不用,我订好餐了。”
周劭心疼,才吃过鸭腿,今天又订餐了。以许漾的性子,今天这顿餐不可能简单了。
他暗自叹气:算了,吃吧,吃吧,风尘仆仆、着急忙慌的回来,是该补补。
没多久,大门就被敲响了, 是朱家大饭店的伙计,提着好几层的大食盒,熟门熟路地送了过来。食盒一一打开,摆上桌:清蒸鲥鱼鲜嫩无比,鲜嫩咸香的盐水鸭,脆爽开胃的葱油海蜇头,酥烂的荷叶粉蒸肉,油亮喷香的糖醋排骨堆成小山,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底下垫着吸饱了汤汁的卤蛋,看得周茜的眼睛都亮了。还有清爽的蒜蓉菜心,咸鲜交融的冬笋煨腌笃鲜,一大盆菌菇鸡汤汆着嫩绿的菠菜......
“漾姐,还是你大方,上次老周说奖励我们,就给了我们一根鸭腿,啃完的骨头还让我们自己兑水煮汤下面条吃。”周衍眼睛都看不过来,口水在疯狂分泌。
周茜更不必说了。从食盒盖子掀开第一条缝、香气钻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魂儿就像被那缕热气给勾走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珠子恨不得化在汤汁里,跟着排骨一起翻滚。她早就在桌子前坐好了,手指头不安分的朝着盘子一寸寸够去。
周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精打细算的本能开始隐隐作痛。他在心里默念:这是许漾自己的钱。她挣的,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都吃进自己家人肚子里,不亏,不亏。
许漾没管周劭,她先加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周茜的碗里,“谢谢周茜在那个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护着安安,帮安安报仇。”她将一个红包放到周茜的手里,“这是我的奖励,希望你以后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护弟弟。”
周茜原本正全神贯注地与糖醋排骨“深情对视”,盘算着等下先夹哪一块,骤然听到许漾这声清晰而郑重的“谢谢”,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她看来,安安那是她弟弟,外人就是不能欺负他。跟刘桂梅对骂更是她“女侠”本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许漾这么郑重的道谢,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她眼睛瞪得溜圆,看向许漾,那张惯常写满“天不怕地不怕”和“馋猫”表情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混合着惊讶、不好意思、以及一点点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
“哎......哎呀,”她手指抠抠桌子,嘴角翘得能挂油瓶,得意就快憋不住了,“我很厉害的。”她说完猛地一低头,把整张发烫的脸都埋进了饭碗里,咬了一大口米饭遮住她偷偷笑出的声音。
许漾看着她脸埋进碗里,露出一个红通通的耳朵尖和一头随着忍笑动作微微颤抖的冲天辫。那副乐得藏不住的模样让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许漾又将眼睛看向周衍和林郁,给周衍夹了一块红烧排骨,给林郁夹了一块鱼肉,“谢谢史丹利和小蘑菇保护安安,护着安安去医院。”她也给了两人红包,都是一样的钱,每人50块。
“我们也有啊!”周衍惊喜的接过红包看了看,心里美滋滋的。
他心思简单,没那么多想法,他漾姐给了他就接着。
林郁则是看了许漾一眼,他知道,许漾的感谢,不仅仅是感谢而已。她是通过明确的正面反馈,告诉他们:“你们做的这件事,在她那里,是‘正确’且‘有用’的。” 从而强化他们未来在类似情境下做出同样有利安安的行为倾向。
她是在为她深爱的孩子铺路。
他垂下眸子,轻轻的笑了笑。
最后,许漾将目光投向林暖,“也谢谢你,暖暖。”她伸手给林暖夹了一块鸭肉,“谢谢你第一时间联系大人,并且在后来,能站出来,把看到的事实说出来。你维护安安的这份心,和敢于站出来的勇气,我记在心里。”
她将红包推向林暖,对她笑了笑,“这是我的回报。”
林暖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拿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第434章 受用
林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包上,又移向许漾的脸,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没料到许漾也会给她道谢,就像是没料到之前那个笑一样。
在她的心里,许漾一直是高高在上,高深莫测的存在。这种高和她奶奶的那种大人对小孩的权威的控制不同,许漾的高是在一种精神和气场上的绝对落差,是她永远也猜不透她平静表情下的真实思绪的恐惧。
许漾的眼神清亮,看向她的时候却总是缺乏温度,彷佛在评估,在衡量,每一次目光的停留,都似乎都蕴含着更深层的、林暖无法完全理解的意图。
她让人仰望,却难以靠近,甚至下意识的想要远离。
因此,在许漾郑重的向她道谢时,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仿佛一座终年积雪、随时可能崩塌的雪山,突然向她所在的方位,投下了一缕含义不明的阳光。这缕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却彻底搅乱了她心中那幅关于许漾的、危险而冰冷的画像,带来了更深的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动摇。
许漾没有管林暖的反应,她笑了笑,将红包塞进林暖的手里。
许漾转过头,笑眯眯的看向周劭。周劭正看着一桌的菜,心里不住的叹气。眼神挨个盘子里扫过去,这盘,贵,那盘,更贵,再看旁边那......唉,心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安安坐在他怀里,小脑袋好奇地左摇右晃,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色香味儿俱全的菜肴,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滑了下来,挂成一条细丝。
“嗯~”他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努力向前倾,胖乎乎的小手急切的抓向面前的那盘盐水鸭。
周劭眼疾手快的捉住他的小胖手,随手往他小手里塞了一块饼干,他躲开许漾直勾勾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看我做什么?”
虽然小别胜新婚,但孩子们都在呢,眼神这么火辣,他都不好意思回应她!
许漾可不知道周劭脑子里想什么,她给周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老公~~”
周劭猛地清了清嗓子,他重新捉回安安的小手,忙乱的抬了抬屁股,坐远了一些,将安安丢掉的饼干捡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许漾看着他忙的不行的样子,刚酝酿好的情感都被他一通动作给忙散了。许漾索性将筷子一放,伸出双手按住周劭肩膀。
“老公,我还要感谢你。”
哦,感谢啊,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周劭松了一口气,也坐直了。“我有什么好感谢的。”
安安是他儿子,他不护着谁护着?这有什么好感谢地。
想是这么想,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勾起。
许漾脸上便绽开一个略带夸张的惊讶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嗔怪意味:“怎么没有好感谢的?我太要感谢你了,老公。”
她稍微前倾了身体,眼睛盯着周劭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不在家,虽然有朱婶儿的帮忙,可是育儿的工作大部分也落在了你的肩上。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把安安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在安安害怕的时候,能耐心抱着他、哄着他。也谢谢你,没有因为工作或者其他事情,而疏忽了父亲的责任。”
周劭看着她,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父母照顾孩子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责任,可任谁的付出和情感被这么恳切的肯定能不动容?反正周劭是很受用,他的嘴角不可避免的高高翘起。
周劭抬了抬胳膊,颠了颠怀里奶香的小肉团子,“安安也是我儿子,这都是我该做的。”
许漾满意的笑了笑,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手。
“安安以后会很爱,很爱爸爸的。”
周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什么爱不爱的,怪肉麻的。
“爸爸~”安安趴在周劭宽阔坚实的怀里,脑袋努力仰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劭。他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手,指着桌子,嘴里发出急切的单音节:“要~!要~!”
周劭刚刚被许漾说的心里热乎乎的,此刻再看到怀里要吃的小团子,这心里软乎乎的,“这些你吃不了,你吃饼干。”他拿了块新饼干往他手心里塞。
“不!不!不!”安安摆着小手把饼干拍开,小手固执的去抓桌上的饭菜,喉咙里哼唧哼唧的,马上就要哭出来。
周劭心软了,他看向许漾,“要不挑软乎的鱼肉给他尝尝?”
“他吃了有味儿的回头不愿意吃饭了。”许漾有些不太愿意,大人吃的菜里加了不少的盐,对于安安这个阶段的孩子来讲,盐分也过高了。
“我给他过过水?”
许漾把小家伙抱进自己怀里,箍住,“过水也不行,他只能吃原味儿的东西,一岁以后才能开始加盐。”许漾语气坚决,低头对怀里眼巴巴的小家伙解释,“小孩不能吃大人的饭菜,等你长大才能吃。”
安安嘴巴一瘪,扯开嗓子就开始嚎起来。
周劭撇开眼不去看安安可怜的小脸,他怕自己忍不住心软,都怪今天的大餐太贵了,连安安都被香得忍不住了。
周茜同情的看向安安,她一边摇头,一边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感慨:“唉,可怜的安安,还好我能吃好吃的时候已经能是大人了。”说着啊呜一口吞了一块红烧肉,红烧肉一到嘴里就化开了,肉香味儿霸道的充斥了整个口腔,再到鼻腔、脑腔。
她陶醉的眯起眼睛,发出满足到灵魂出窍般的叹息:“嗯~!好香!这真好吃!”
周衍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周茜,你做个人吧。安安都哭了,你还急他。”
林郁往周茜手边放了一碗汤,意思很明白,喝汤,别说话。
周茜嚼着肉,含糊不清又理直气壮:“肉就是好吃啊!”她转头凑近安安,“你长大再吃啊,我先替你吃。”
安安哭得更厉害了。
周劭扶额,拉长了调子喊她,“周茜——”
“吃饭就好好吃,要不你就和你弟一样,别吃这桌菜。”
周茜立马闭嘴,她还是更爱这桌菜。
周劭把安安抱进怀里,“你们赶紧吃,我抱他出去转转。”
第435章 文明邻里、科学育儿
第二天一早,许漾抱着安安在上班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正要去上班的张大梁。
“张同志,我是安安的母亲,许漾。”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脸色不是很好看,“关于你家强强抢夺我家孩子玩具并下狠手打我家安安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上班的路上,人群来来往往,许漾的声音在街道上清脆又掷地有声,话语中的内容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张大梁旁边的男人脸色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对张大梁道:“老张,你有事儿,我就先走一步。”
张大梁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无声的点了点头,等同事走了,这才看向许漾,压低声音道:“我们到旁边说。”
许漾将安安往上托了托,冷声拒绝,“不了,咱们就在这说吧。”
周劭作为军人、副团长,有些话不方便说,有些事不方便做。但许漾不一样,她是妈妈,是不要脸面的个体户,他不能说,不能做的那些不方便的部分,许漾能说,能做。
“张同志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儿子动手打人的时候,当时你娘就在旁边站着,她教了他什么?是教他‘抢不过就打’,还是教他骂人‘有爹生没娘教’?这就是你们张家的家教?还是说你们张家人生来就人品卑劣?”
张大梁被说的脸上挂不住,他冷声道:“许同志,强强打人是我们不对,但小孩子淘气,难免磕碰,都不是故意的,我事后也教育过他了。安安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带着我媳妇和强强,拎着礼品亲自登门道歉,老周也在场,他都没说什么。能做的我们做家长都做了,以后我们也会加强最强强的教育,安安妈妈,你就不要再紧咬不放了,孩子们都没这么多心眼的,过后玩儿在一起又哥俩好了。”
许漾都快气笑了,合着倒是她的不是了。好在她也不是息事宁人的人,真以为她就只会嘴巴上说两句了?
只希望到时候,他也能像现在这样的心态才好。
“张同志,之前的事情过去了,但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许漾的儿子,不是谁都能碰的。你们家要是教不好孩子,管不住嘴,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帮你们长长记性。”
她压低眉眼,语气冰冷,“话,我就说到这里,张同志可要好好记住我的话。”
张大梁没料到从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的压迫感,他皱了皱眉,将那种被笼罩的压抑感挥掉,“许同志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部队里还有事儿,耽误不得。”
许漾目送着张大梁走远,眼睛眯了眯。
她去了居委会一趟,以“关心大院儿童安全”为名,向家属委员会递交一份措辞严谨、仅陈述事实的“情况说明”,并委婉提出加强院内幼儿看护安全教育,明确冲突处理流程,营造友邻环境的建议。
“主任,孩子冲突的事,我们本不想闹大。孩子嘛,打闹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事后反思,觉得这不仅仅是孩子打闹,更暴露了一些家庭教育的隐患。”
许漾看着李主任,言辞恳切:“张家孩子攻击性强,家长在场时不仅未能正确引导,甚至言行失当,这对大院其他幼儿的安全环境构成了潜在威胁,那些脏话,哪是个孩子能受得了的。不少家长都有着怨言,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但我们作为邻居作为大院儿的一份子,有责任提醒组织关注。因此建议咱们这边是否能在适当范围内,开展一些‘文明邻里、科学育儿’的宣导活动?或者,请组织上出于关心,对相关家庭做一些必要的沟通和引导?毕竟,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家风连着院风。”
李主任,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一种理解的表情,“小许啊,你的心情我特别理解!当妈的,看见自己孩子受委屈,那心就跟刀割似的!这事儿,强强那孩子是做得不对,刘婶儿那些话也确实过分了,我都听说了。”
“唉,要是安安有个万一,我,我也不活了,我吊死在张家门口。”许漾抹着眼泪,眼眶通红。
安安似乎察觉到许漾的情绪变化,将脑袋乖乖的搭在许漾的肩头,小手圈着她的脖颈,好像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
许漾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他。
李主任伸手拍拍许漾的膝盖,语气充满安抚:“好在孩子没什么事儿,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提的这个‘文明邻里、科学育儿’的建议啊,特别好!很有建设性!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们居委会呢,最近正好要出一期关于‘儿童友好社区’和‘家庭和谐’的宣传栏。我把这个‘小朋友之间要友爱,大人要以身作则’作为一个重点内容,不点名,但咱们院的人一看就明白,这也算是一种春风化雨的教育。”
“至于张家那边呢,我找个机会,跟张大梁和刘婶儿都唠唠。重点说说孩子们在一起玩要注意安全,大人说话要注意影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也让他们知道,邻居们对这事是有看法的,组织上也是关心的。但正式‘谈话’或者‘批评’就免了,那样容易伤和气,也容易让对方产生抵触情绪,反而不好。”
“小许,你看这样处理行吗?咱们既把道理讲明白了,给张家提了醒,又维护了院里的团结稳定。你放心,经过这次,他们肯定会长记性。以后再有什么事儿,你直接来找我!咱们大院啊,还是以和为贵,孩子们还得一起长大呢,你说是不是?”
许漾也没真指望居委会能把张家怎么样,家委会的这些东西也不会对张家有什么实质性的管制作用,不过有些东西一旦被正式记录或者讨论,那就会成为张家抹不掉的‘案底’。
张大梁夫妻俩可都在体制内,无论是升迁、调任或者是任何职位上的变动,对于档案,人家都会查的,有个这样的‘案底’在,足以让领导在考虑提拔或重要任务时,将“家庭不稳定因素”纳入权衡,从而让张大梁夫妻在关键时刻“意外”落选或失去机会。
况且,她的后招也不止这个,打击敌人自然是全方面的打击。
第436章 恶意竞争
从居委会出来,许漾抱着安安去两家店铺巡视。
安安特别喜欢被许漾抱着出门,他现在的年纪特别喜欢探索外界,观察一切他好奇的事物。
坐在颠簸摇晃的公交车上时,小家伙简直闲不下来。他站在许漾的腿上,小手撑着许漾的肩膀,小脑袋像是装了发条似的,好奇的左转右转,一刻也不停。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窗外瞧,充满了新奇的光彩。
每当他看见了好奇的人或者是东西,可能是路边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大黄狗,或是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上班族,亦或是门口正冒着热气的早餐铺......他就会立刻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然后急切地伸出胖乎乎的、带着肉窝窝的小短手指给许漾看。
许漾就耐心的用最简单的话给他讲解,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小家伙不一定听得懂,但是总是支棱着耳朵,大眼睛里满是专注,惹得许漾对着他嫩嫩的脸蛋亲了又亲。
许漾给怀里的小家伙往下拉了拉帽子挡风,带着人走进Lan女装店铺。
玻璃门推开,门上的铃铛响起,正在挂衣服的小雨下意识的扬起一个职业甜笑:“欢迎光临......哎,老板来了!”
小雨惊喜的看着门口的许漾,她连忙放下衣服朝许漾迎了过来,店里正在忙碌的刘芳宁和刘冬艳听见声音也都看了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
“老板来了!”
安安听见陌生的声音,小脑袋从妈妈肩窝里转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两个一脸兴奋的姐姐。
刘芳宁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安安那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都快化了,她拍拍手要抱安安,“这就是安安吧?哎呀,长得可真俊!跟许姐您好像!我能抱抱吗?”
安安猛的扎进许漾的怀里,不给抱,脑袋却悄悄的转了过来,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众人。
许漾笑了笑,“我刚回来,过来看看店。”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柜台前走,止住了刘冬艳往外走的动作,“你身子重,就别动了。”
刘冬艳就笑着扶着肚子站着没动了。
许漾将安安放到椅子上坐着,她伸手解开围巾,问道:“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话就是问刘芳宁的了。
其他人会意,招待客人的招待客人,结账的结账,刘芳宁拿上销售记录本跟着许漾来到了床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先拿了放在茶几上的橘子塞进安安的小手里,这才转向主题,“老板,您不在的这段时间,生意挺好的,销售量总的来说,略有起伏,但基本维持在一个比较好的水平上。尤其是最近冷空气来袭,客流量明显上来了。”
她语速轻快,带着明显的干劲儿,“厚外套,毛衣,还有您上次定的加绒健美裤,男朋友皮夹克,卖的特别快,几乎天天都要补货,仓库都快跟不上了!”
“另外一些小物件也下的很快,像围巾、帽子和袜子这些品类几乎每天都能出十几套二十几套的。”
许漾一边听着,一边眼疾手快地伸臂,将不知何时又爬到茶几边、正抓着招待客用的糖果试图往嘴里塞的安安给捞了回来。许漾伸手把糖果从安安的嘴里掏出来,小家伙还不愿意,气得“嗯嗯”叫。
“糖纸没剥,不能吃。”许漾认真的跟他解释了一句,顺手将沾了安安口水的糖果塞进口袋了,她给安安剥开橘子,仔细检查了里面没有籽,这才将橘子瓣塞进小家伙的手里。
小家伙这下终于满意了,小嘴裹着橘子瓣吸着里面酸甜的汁。
许漾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思路清晰地回应工作,“补货单你整理好,加急给向荣,他汇总后会统一发给我,我直接联系工厂那边安排。”
刘芳宁松了口气,“好的老板,单子我都列好了,就是小吴那边说联系不上您,他也不知道怎么补货。”
许漾点点头,“这事怪我,出差时沟通没交代清楚回头我跟小吴沟通一下,确保以后我不在时,补货渠道也能畅通。”
她心里寻思着,回头得给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都配上bb机,信息同步必须跟上,一直在忙,倒是忘了有这个东西。
刘芳宁将销售日志给许漾看,“一些详细的销售数据都记录在这上面了。”
许漾接过没立刻看,“行,我今天空了就看。”
刘芳宁说完这些又开始说起最近遇上的问题,她压低了些声音,眉头微微蹙起,“不过,最近也也有点闹心的事。咱们这儿生意一好,旁边跟红的人就多了。路口新开了一家店,还有马路对面那家店,隔壁那家凤霞女装,现在都开始模仿我们的爆款,样子学个七八成,用的料子和做工差一截,但价格压得低,能比我们便宜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刘芳宁说起这个,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厌恶:“还有跟咱们隔了一条街的那个张记女装,嫉妒咱们店嫉妒的眼睛都红了!前一阵子不知道从哪儿雇了几个混混,来咱们店闹事,被冬艳姐三下五除二给收拾了,送派出所了。”
“后来不进店了,就在咱门口晃悠,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还骚扰顾客,吓得客人都不敢进门。好在派出所的同志对咱们特别关照,一报警,他们来得特别快。查清楚是寻衅滋事后,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都给拘留了。后来还特意安排了巡逻的同志,时不时从咱们店门口过一趟,冬艳姐又叫了人过来将人教训了一顿,这才把那伙人的气焰给压下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不过,明的闹事不敢了,又开始玩阴的。现在他们家天天搞‘跳楼价’、‘清仓大甩卖’,有些款式明显是仿咱们的,料子差、做工糙,但价格低得离谱,摆明了是宁愿赔本赚吆喝,也要把咱们的客流量给拉下来,压咱们一头。好些贪便宜的顾客,真就被吸引过去了。”
她看向许漾,眼里有担忧:“老板,这种恶意竞争,虽然不上台面,但短时间内对咱们的销售和客流,冲击挺实在的。些对价格特别敏感的学生顾客,尤其是追求款式新鲜但预算有限的,就被他们撬走了一些。虽然我们的老顾客和看重品质的客人还算稳,但这么搞下去,对客流和利润肯定有影响。”
“而且他们这么一搅和,把整条街的女装价格预期都拉低了,我们之后定价反而有点被动了。”
第437章 疯狂星期四
许漾低眉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坐正身子,条理清晰的说道:“对方打价格战,我们也不能跟着降价,否则就掉进了他们的陷阱。这样,芳宁,在原有积分的基础上,给老顾客或推荐新客发放独家礼品或折扣券。另外再推出一些高附加值服务,比如免费补订扣子,简单裁改服务裤脚等增服务强顾客的购买体验和忠诚度。”
“另外,在店内开辟一个小区域,作为‘最新到店’专区,强化我们‘时尚源头’的形象。有时间的话在节假日可以策划一些小型主题活动,比如‘冬日穿搭沙龙’、‘圣诞氛围’、“罗马假日的约会”等主题,邀请老顾客或消费满额的新客参加,提供茶点,由你分享穿搭技巧。成本可控,但能极大提升品牌格调和顾客归属感,把购物从交易变成一种体验和圈层认同。”
“既然派出所之前帮过忙,这份关系要维持好。以‘感谢关怀,共建良好营商环境’的名义,送面锦旗,再邀请辖区民警来店里做个简单的‘防诈骗\/防盗’公益宣传。也也算是一种无形的震慑。那些恶意竞价的店铺该举报举报,悄悄收集他们低于成本价倾销的证据提交给市场监管部门,举报他们不正当竞争和涉嫌倾销,即便不立刻处理,也能让他们进入监管视线,有所收敛。要是还是不知收敛,该武力制裁的武力制裁。”
刘芳宁点点头,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那些萦绕在自己心头不知如何是好的焦灼像是被风吹过的雾气,忽的就散了。
“老板,还是您在临江好,您在,大家的主心骨就在,我一点儿都不慌了。您说的,我都记下了,回头就做起来。”
许漾伸手拍了拍刘芳宁的手,她的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芳宁,你要相信自己,你是有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的。你对于市场很敏感,能调查那些店铺用了哪些招数,能考虑到这些招数带来的影响,像你这样肯动脑筋的、能把事情落到实处的人才是真正能决定店铺能走多远的。我相信,只要多学、多做,你很快会蜕变成一名高素质的店长的。”
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份信任和托付的意味却更加明显:“这家店交给你日常打理,我放心。你也要对自己有这个信心。”
刘芳宁看向许漾,胸腔里仿佛有温热的潮水在激荡、回响,撞得心口微微发麻。鼻尖甚至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就是被人肯定和信任的感觉,那么温暖。她重重地点头,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中更加明亮坚定的光彩,和一句清晰有力的回应:“老板,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学努力干,把店看好,帮老板把店做大做强。”
许漾笑了一下,继续道,“这样才对,咱们大女人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自己有自信,别被他们那些小动作乱了阵脚。”
她眼睛一转,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不过,既然他们能搞活动,那咱们也搞。看谁能打过谁!”她摸了摸下巴,一锤定音,“就搞个疯狂星期四吧。”
刘芳宁有些疑惑的皱眉,“疯狂星期四?”
许漾点头,“对概念就是‘疯狂星期四’。我们要把促销做成一个固定的、有规律的品牌活动,而不是被动的降价应对。”
她给吃的一手汁水的安安擦了擦手,口中没停,“核心操作就是:每周四,选择几款设计好、但面料和工艺可以适当控制成本的应季单品,以贴近成本价或微利销售,吸引客流进店。比如原价39.9的单品,在当天只卖19.9元,比如买一送一或第二份0元等,再比如套装立减10元等。”
她强调了一点,“但务必与我们的主线产品做出清晰区隔,避免拉低品牌形象。最好是使用特定的活动价签、集中陈列在‘周四疯抢区’,绝不让顾客产生Lan全部产品都很便宜的错觉。”
刘芳宁眼睛亮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跟他们整天耗在‘谁更便宜’的烂泥潭里打滚了!顾客会记住每周四Lan有活动,为了这个优惠,她们可能会特意等到周四来逛,甚至平时来看了喜欢的,也会因为周四有折扣而更愿意等到那天再买,这反而增加了她们进店的次数和停留意愿!”
“而且,”她看向许漾,眼中满是佩服,“那些冲着低价来的顾客,进店后看到我们更精致、更有设计感的主线产品,说不定也会心动,这就叫‘引流’加‘转化’!而且哪怕利润薄,但走量快,还能清一部分库存!”
“老板,这个法子太妙了!比那种一味降价的有格调多了,还能叫顾客记住咱们,形成规律的购物习惯!”
许漾见她一点就透,而且迅速抓住了核心,赞许地点了点头。
“具体选品和折扣力度,你拿个方案出来。记住,核心是‘创造期待’和‘拉动整体’,不是单纯卖便宜货。”
刘芳宁连连点头。
“对了,新来的保洁怎么样,有没有偷懒耍滑?”许漾看似随意地问起。
刘芳宁回想了一下,实话实说:“挺老实的,早上来干活,做完了就走,暂时没看出什么毛病。”
许漾点头,““嗯。底下干活的人,还是要多留意着。规矩立好,活干到位就行。一旦发现手脚不干净,或者偷奸耍滑影响了店里,直接换掉,不用犹豫。”
和刘芳宁说完,许漾又去关心了下刘冬艳,“冬艳这快生了吧?”
刘冬艳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这娃坚挺的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许漾劝她,“尽快休产假吧,说不定哪天就发动了。”她转头看向刘冬艳旁边的小姑娘,“小陈学的怎么样,熟悉了没?”
“老板,冬艳姐教的很仔细,现在我已经能独立给客户结账了。”陈晴笑着说。
这份工作是托了她亲戚王大娘才得来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不辛苦,她珍惜着呢,学的很认真。对刘冬艳的态度也很客气,一点儿也没有要取代人家的想法。她来之前家里就交代了,本分做事,老板让干啥就干啥,别有多余的想法。
刘冬艳也笑着夸了一句,“小陈做事仔细,人也愿意学,现在能跟我分工结账了。”
许漾就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你这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随时都能休假,”
等从Lan出来后,许漾又马不停蹄地去了Anna女装,店铺里飘着悠扬的钢琴曲,几名顾客正在导购的陪同下挑选衣服,徐俊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外晒太阳。
阳光洒在他身上,光尘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俊美的无光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彷佛造物主也格外偏爱他。
“干嘛呢。”许漾轻轻走到徐俊身边,猛地开口。
徐俊吓一跳,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因为微微放大,长长的睫毛像是受惊的蝶翼般急促颤动,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随即,那眸中的惊愕迅速被惊喜取代,漾开清澈透亮的光彩:“老板,你回来啦!”
许漾的心情也变的很好,从口袋里掏出糖块塞进他手中,“吃糖。”
徐俊被迫捧了满手的糖果,呆愣愣的看着许漾走进店内。
他嘟起嘴,嘀咕着:“我不是小孩子了。”手上却诚实的剥了一颗花生酥塞进嘴巴里,花生酥的香甜溢满口腔,他像只小猫似的,满足的眯起眼睛。
真好吃!
和Lan店铺一样,许漾还是和康成询问了生意的情况。
“生意整体挺好,”康成利落答道,随即眉头微皱,“但前段时间有个想要闹事的人,不过...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了。”
许漾皱了皱眉头,“知道底细吗?”
康成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打听到了一些。常来的那个女人,据说是被包养在外面的,但背后具体是谁在养着她......捂得挺严,似乎有些来头。我们也不是专业的人,还没打听出确切的名字。”
许漾点了点头,“行,你把信息给我,我找人打听。既然他们按兵不动,我们也先防着。派出所、工商、税务的关系再巩固一遍,确保有风吹草动能先知道。”
康成点头。
许漾店铺里走了一趟就回去了,她在家除了工作,就是抱着安安串门。闲聊时,她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刘桂梅粗鄙骂人、强强抢夺玩具并打人的事,遇到其他带孩子的家长,也会温和地提醒一句:“孩子们玩的时候,麻烦多留意下强强,他手重,别不小心又碰着谁。”
这些话是不见血的软刀子,整个大院儿的家长们都知道了张家的祖孙难缠。家长们自然心领神会,纷纷叮嘱自家孩子离强强远些。不知不觉中,强强便被同龄人的圈子孤立起来,陷入了无形的社交隔离。
而他们还不自知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亏心事做的太多了,刘桂梅特别虔诚,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这附近的一个小型的教堂里做礼拜。这天是休息日,也是初一,张大梁两口子难得休息,让刘桂梅把闹腾的强强带出去。刘桂梅一早就带着强强去了教堂,做完礼拜她顺道回来买菜。
路上空寂无人,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便从薄雾中悄然逼近,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逐渐向着刘桂梅的身后走去......
第438章 你刚刚要干什么?
林郁今天起得很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从家里出来。
11月底的临江已经经历过几次大降温,地上的枯草上布满白霜,清晨的空气有些凛冽,带着夜里没有散尽的寒气。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围脖,罩住了大半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发又长长了,凌乱地垂在眼睛上方,衬得那双眼睛狭长又幽暗。
他抬起头,无声地看向前面的那道影子,刘桂梅正抱着强强往教堂的方向走。
从上次安安被打,林郁就一直都在隐秘地跟踪刘桂梅,他利用一切间隙时间,逐渐将她的生活规律、社交圈子和习惯路线摸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上学耽误了时间,这份“摸底”工作,他早就彻底完成了。
他知道每月初一和十五刘桂梅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唱完经,祷告完,拿上祝圣的糕饼再原路回来。路过副食品店的时候,顺便买上家里要用的菜。在拐角那家糕点铺前,刘桂梅总会停下脚步,跟卖糕点的老板娘磨叽上好一会儿,死乞白赖的拿上一块鸡蛋糕边角料,然后塞给眼巴巴等着的强强。
所以,他一早就等在了大院儿外面那条僻静的小道上,冷眼看着刘桂梅抱着强强走出大院,走过他藏身的巷子外的马路,林郁隐在暗处,身形与墙壁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在她们经过时,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上,眸光幽暗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也窥不见里面翻涌的暗流。
停顿了一会儿,心中估算着刘桂梅祖孙走出的距离,他才重新悄无声息地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路逐渐僻静下来,偶尔经过几个早起的行人。道路两侧是两条平行延伸的宽阔河沟,初冬水浅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淤泥和枯败的芦苇,干黄的草梗在寒风里瑟瑟作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衬得四周愈发空旷寂寥。
刘桂梅似乎毫无察觉,依然抱着强强快步走着,嘴里还念叨着去教堂不能迟到,晚了好的糕饼就被人抢走了。
林郁和伏在刘桂梅肩头的强强对上眼,强强见到陌生人,有些好奇的伸手冲他抓。
林郁脚步未停,动作依旧猫似的没什么声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幽暗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强强张开的手。
他当然不会直接攻击刘桂梅,因为那样不够痛,对于张家两口子和强强这个直接行凶者来说,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他要的,是强强永远也无法威胁到安安,是刘桂梅永远活在痛苦和恐惧当中,是张家两口子一辈子悔不当初。
所以,他的目标是强强,这个动手打安安的可恶小孩。他好不容易才挣脱过去的阴冷,可以生活在完整、幸福的家庭中,好不容易才触碰到这真实可依的温暖,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于别人平凡的每一天,于他却是来之不易的一切,如同寒夜里捧住的一簇火苗,微弱却足以照亮他全部的世界。他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这一切!
要是强强在刘桂梅的手里出事了,张家两口子会怎么对刘桂梅不言而喻了,所有直接或者间接伤害安安的人,都会被拖入更深、更持久的痛苦中。
他缓缓抬起自己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指尖夹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他手臂前伸,隔着一段距离,递向强强。
眼看着两人手掌即将相触,林郁的肩头忽的被人重重地拍了一记,手臂一颤,连带着手掌中圆滚滚的东西滑落到地上,在泥土路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是小商店里最常见的泡泡糖!
对大孩子来说,泡泡糖是美味又有趣的零食,可对于强强这样吞咽反射和咀嚼能力尚未发育完全婴幼儿来说,它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玩具。一旦误吞,黏软而有弹性的糖体极易堵塞气道,如果不慎吸入气管,更会紧附在呼吸道内壁,难以脱离,即便是海姆立克等急救手法也难以有效排出。救助不及时,很容易就引发窒息,夺走稚嫩的生命。
强强见着到手的东西不见了,急了。他在刘桂梅的怀里扭着身子蛄蛹着,小手不依的砸着刘桂梅的肩头,小腿猛地踢打着,踹的刘桂梅小腹一阵疼痛。他扯着嗓子开始嚎。
“又咋啦!号丧呢!”刘桂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哭弄得心烦意乱,小肚子疼得发麻,她没好气地使劲晃了晃怀里的强强,试图打断这恼人的哭声。
“啊~啊~”强强一边嚎一边打滚,像是条扑腾的鱼,滑不留手,刘桂梅险些没抱住。
她气得一巴掌拍在强强的屁股上,不重,却威胁力道十足,“你干啥,哭啥?不许再哭了!”
强强的哭声在刘桂梅落下的巴掌加持下,瞬间变得更加凄厉、高亢,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清晨河沟边的寂静。眼泪珠子顺着他皴得起皮的脸颊上滑落,被他混着鼻涕一起吸了进去。
“我要,我要!”强强伸出小手使劲儿地指向林郁刚才站立的方向,哭得声嘶力竭。
刘桂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两道远离的背影越走越远。奇怪,刚才有人过去吗?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被强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扭动的小身子扯回了现实。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胡乱在强强脸上抹了两把,擦掉眼泪和鼻涕,“再哭!再哭就把你扔这儿,让河里的水鬼把你抓去!”
恶狠狠的威胁暂时压住了强强的嚎啕,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刘桂梅没心思深究强强突如其来的哭闹,只当是孩子没睡醒犯浑,抱着他加快了脚步,朝着教堂的方向匆匆走去,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咒骂着。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许漾才松开林郁的手臂。
“说吧,你刚刚要干什么?”
第439章 打
林郁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说话!”许漾一看见他这副死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林郁把脸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抵到胸口,像只试图把头藏进沙子的鸵鸟,好像这样就能避开许漾那双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让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知道林郁性子中有偏激的一面,许漾之前也警告过他一番,后来,许漾还给他们安排了大量的课外课程挤占了他们所有的空余时间,林郁表现的一直很正常,上学、回家、帮忙带安安,沉默但规矩。许漾还以为这孩子总算被这安稳的日子慢慢熨平了棱角,心里的寒冰或许在融化。
没想到,这次闷不吭声的就给你搞个大的,说来说去,还都是为了维护你,维护安安,这份动机,你还没办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还是课程排得不够满,才能让他分出心思来做这些事儿。许漾心里思忖着,现在市面上还有什么补习班,最好能把人补得气血不足,病恹恹的,想干什么坏事都提不起精神来。
“林郁,别装哑巴,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许漾语气更重了,连名带姓的喊他。
要不是她晨跑的时候看到了这家伙的身影,凭借着她5.0的视力和110级别的警觉追了上来,今天还真让这死小孩犯下弥天大祸,走上不能回头的路!
林郁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指关节处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白痕。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沉默又倔强的石头,就是不抬头看许漾一眼。
许漾这会儿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养孩子的糟心了。说的话都像是说给牛听的,牛都知道冲她哞一声,林郁那副装死的样子更是让人来气,
许漾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憋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她左右看看,没有趁手的武器,抬腿脱下了自己的鞋!
我许漾,实名支持在道理讲不通时,让孩子接受一点必要的物理教育。
林郁余光扫到许漾脱了鞋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她的胳膊,看着许漾白色的袜子踩在布满尘土和碎石的土路上的土路上,袜底瞬间就脏了。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脚。”
许漾一鞋底就打到了林郁的屁股上,“脚?你还知道说话,我刚刚问话你是哑巴了吗?”
她一手抓住林郁的胳膊防止他跑,一手拿着自己的鞋子,照着他的屁股啪啪打了好几下。
她一边打,一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训斥:“林郁,你给我听清楚。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叫你做出这样的付出,你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出一个更好的自己。”
鞋子打在身上,有些痛,但是很奇怪的,林郁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反倒是随着每一下的力道敲打震松了,一股陌生的暖流汩汩地涌出来,却越来越暖,烫的他眼眶都发酸了。
从前,也有人这样打他,那时候,他只觉得恐惧,厌恶,唇齿发寒,冷到了心里。可这次许漾打他,他却觉得从心里溢出隐秘的开心,希望许漾能一直这么打他,管教着他。
许漾打的有些累了,这小子却跟个木桩子似的,动都没动一下,直挺挺的挨着。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训斥时的冷厉,变得异常认真,:“我的家里不需要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不需要这种踩在法律红线上的‘维护’,安安也不需要有个未来的杀人犯哥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林郁心上:“再敢背着我搞这种危险动作,我一定亲自送你离开周家,以后你是好是坏就跟我们再也没有关系。记住这疼,下次想犯浑之前,先想想今天我跟你说的话。”
说完,她将手里的鞋随手一扔,不再看林郁,转身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林郁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立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双鞋捡起来,快走两步追了上去。他也不敢说话,就默默的跟在许漾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眼巴巴的看着许漾挺直的背影。像只知道自己闯了祸、被教训后,又怕被抛弃,只好紧紧跟着主人、祈求原谅的小狗。
许漾走了一段路,觉得还是有些硌脚,她停下脚步,猛地从林郁手中拽过自己的鞋,利落地穿上。
林郁期期艾艾站在原地,看着许漾穿好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无措的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一声命令。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静默无声的走回了熟悉的街道,许漾在街角的新华书店停住脚步。
“你好,请问有《华国人民刑法》吗?”许漾走进去问。
书店才刚开门,还没开始营业,售货员正蹲在地上理书,闻言抬起头问了一句,“有,要哪一册?”
许漾回头看了蔫吧的毒蘑菇,咬牙道:“全套,都要!”
林郁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许漾一眼,又无声的低下了头。
售货员搬来一摞又一摞厚重的书,垒在柜台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超过一米高的“书山”。她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抬头看了许漾一眼,又瞥了旁边沉默不语的少年,忍不住再次确认道:“同志,这可真不少,价钱不便宜,也挺沉的。要不...先买几本要紧的,学完了再来买?”
许漾笑了一声,“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她语气轻松的仿佛在说抄写一篇课文,“我相信,等他把这些书一个字,一个字地都抄写完,一定会对每条法条都——刻、骨、铭、心。”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慢又清晰,还特意看了一眼旁边身体明显更僵硬的林郁,眼里闪着一种“慈爱”的光芒。
不是问题少年吗?你漾姐好好改造你。
售货员:“......”
她看看那堆足以压死骆驼的书,又看看旁边被望成龙的子,心里默默打了个寒颤,现在的家长啊,就是拔苗助长,一点儿也不会科学的教育孩子。
学习嘛,要劳逸结合才行。
许漾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对售货员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售货员就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清瘦少年,默默地走上前来。他伸出手臂,环抱住那摞高耸的书籍,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它们搬了起来。书本实在太多太重了,摞在一起的高度完全超过了他的头顶。
他就这样,抱着那座“知识大山”,艰难却异常坚定地,朝着许漾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跟了上去。
等回到家的时候,几个孩子看见他手里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衍反应最快,“嗖”地一下蹿到正在餐桌旁拆早餐绳子的许漾跟前,他双手在胸前交握,身体微微前倾,眨巴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许漾。努力做出最无辜、最期待的表情,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漾姐~我最最亲爱的漾姐~”他拖长了调子,“您看我最近这么乖巧、这么懂事、这么努力学习,刻苦打毛衣,就不用学习那些东西了吧?”
许漾点点头,“嗯,那是单独给林郁的。”
周衍和周茜立刻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两人心花怒放,斑羚羊飞度峡谷似的,冲到一块隔空击了一掌。
比起一起痛苦,朋友单独的遭殃更令人欢喜啊,看着正小心翼翼往自己房间搬书的林郁,又看了看那摞高得离谱的书,俩人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呦吼~”两人当场在客厅扭了一段迪斯科。
只有林暖向林郁投去了一抹疑惑的视线,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第440章 林郁往事
周劭抱着安安从外面遛弯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客厅里,周衍和周茜两人卖力地扭动着一种极其古怪、仿佛身上有跳蚤的舞蹈,浑身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欢脱且欠揍的氛围,看得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清早的扭啥呢!身上长虱子了?!”他目光如炬,瞪向只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的周茜,“还有你,周茜!回去把你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舞·周衍·者被迫停下了他那优美的舞姿,他默默地走到周劭面前,然后转身,弯下腰,撅起屁股,开始极其有节奏地对着老父亲挑衅般地左右扭动起来!
空气凝固了一秒,周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他抬脚就踹!
但周衍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几乎在周劭刚有动作的瞬间,他就跟装了弹簧一样,“嗖”地一下蹦出去老远,灵活地蹿进了卫生间。
他从卫生间里探出头,笑得欠揍,“嘿嘿,没踹着!”
那边周茜也不理会老父亲的咆哮,她一个灵活地跳跃,“噌”地蹿上沙发。她在沙发上躺倒,像只蛤蟆似,头朝下抵着沙发,两条腿顺着沙发背蹬上墙壁,整个人倒挂着,用一种参透功法的口吻说道:“只有吸收日月精华,方能功法大成!”
说完,她还故意深沉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运功。
周劭:“......”
他觉得今天早上这血压,算是降不下来了。
周劭怀里的安安被逗得咯咯笑,两只小手欢快地拍打着,“嗯,嗯~”
他拧起小身子,在周劭的臂弯里兴奋地扭动着,两条小短腿更是使劲儿扑腾着,整个身子都往下坠,急切地想要下地跟哥哥姐姐们玩。
周劭将安安放到地上,给他戴上防摔的帽子,让他自己扶着家具去找周茜玩儿。
周劭走到厨房帮着许漾盛小米粥,忍不住跟她吐槽了一句,“大清早的,一个个的跟喝了假酒的猴似的。”
许漾放下勺子转头看着周劭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周劭一愣,他狐疑的看向许漾,“...他们惹你生气了?”他问的有些小心翼翼,心里思索着周茜和周衍俩小混蛋又闯了什么祸,连一向心大的许漾都生气了。
许漾一看周劭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他俩,是小蘑菇。”
“他?”周劭拧眉。
林郁一向很亲近许漾,平日里安安静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老实。周劭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惹事的闷葫芦,能做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来惹许漾生气。
许漾转身,背轻轻靠在冰凉的灶台边缘,想了下才轻声说道:“小蘑菇是个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我推测,他过去很可能受过比较严重的心理创伤,这让他把很多情绪和想法都死死压在心底。外表看着安静,其实他的内心,可能比家里其几个孩子都要敏感和脆弱。”
她直视着周劭,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周劭,我觉得,你对你的这个养子的关注不够。”
在许漾看来,林郁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潜力大但风险高,但引导好了未必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助力,尤其是他很维护安安,这就值得她费心思。
惩罚他抄《刑法》只是第一步,许漾深知必须给林郁一个情绪情感的出口和新的行为模板。
周劭皱了皱眉头,突然开口说起许漾不知道的一些往事,“林郁的父亲,林峰,以前是和我一个连队的战友。”他压低了声音,明显是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几乎每隔一阵子,我都能听人聊起,林峰媳妇和他闹离婚,闹得很凶,期间似乎还特别提起过林郁......”
说到这里他明显的顿住了,似乎是在斟酌有些话该不该说,不过最后他还是住了口,没再继续下去,转而继续道:“总之,夫妻俩关系常年紧张。林郁的母亲...据说是很不喜欢他,经常打骂,甚至丢弃过他几次,这孩子自己又找回去了,峰的母亲,也就是林郁的奶奶,因为这事儿,没少打电话跟林峰抱怨。林峰也因为某些原因,对这个儿子基本是不管不问,言语间似乎很厌恶。”
大家同在一个连队,在连队偶尔聊起家里事,在林峰的嘴中,称呼林郁从来不是什么好词,总是‘那孽种’、‘小畜生’地叫。众人虽然觉得过了,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人家的孩子,他们也不便干涉。
周劭的话缓缓的在许漾耳边展开一幅幅晦涩画面,它简单解释了林郁为什么会形成如今的性格,或许他过去所经历的,可能比许漾想象的,还要不堪和冰冷。
周劭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林峰死了,林郁的母亲,在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财之后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管过这两个孩子,到现在也没个信儿。再后来林郁的奶奶,就把两个孩子塞给了我。我的能力,也就是让他有口饭吃,有张床睡,顺带供他上学。”他当时工作那么忙,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哪还有功夫去琢磨一个半路来的养子的心理脆不脆弱。
“塞?”许漾敏锐的捕捉了关键的字眼。
“你不是自愿收养他们的?”她挑眉。
“谁闲的没事儿会去收养别人的孩子。”周劭没好气的说道,养孩子那么费钱,他心疼都来不及,还上赶着呢!
林峰那个蠢蛋,不听指挥,为了抢功劳私自行动,不仅葬送了自己的命,还葬送了其他两个小战士的命,还是他处理的林峰搞出来的烂摊子。他的遗孤自己怎么会接手,对自己又没好处,况且孩子又不是没妈,没亲人。
只是外面外面不知情的人不知道怎么的,传言是林峰在任务中为了救了周劭才送了性命。林郁的奶奶以恩人自居,带着孩子过来闹,说她的儿子为了他死的,就该养他的孩子,养她。
周劭当时就觉得自己跟吞了屎一样,吐出来都觉得恶心,那滋味儿憋屈到了极点。
要不是在升迁的关键时候,部队里的领导都在看着,闹得太难看肯定会有影响未来升迁,他才不会吃下这哑巴亏。主要也是他养着这两个孩子,在部队领导那里留下一个重情重义,愿意吃亏的形象,往后这些领导才敢放心的用他。
后来也证实,确实是有人搞鬼,想坏他,故意放出的风声。当然他也报复了回去,整得人灰溜溜的回了老家。
许漾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周衍在外面叫,“漾姐,你们还要说多久的话啊,我的肚肚闹闹了~”
许漾和周劭同时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俩人都搓了搓胳膊。
周劭转头,冲着外面吼了一声,“周衍,你给我正常点儿,再娘们唧唧的,小心我削你。”
周衍就不吭声了,不知道在外面憋什么坏呢。
许漾叹了口气对周劭说,“行了,往后有空的时候,你多带带周衍和林郁去部队里逛逛,熏陶熏陶阳光和正气,都‘直’一点儿。”
顿了下,她又改口,“算了,全都带去吧,都熏陶熏陶,感受感受,什么叫组织,什么叫纪律。”
看着这一个个的问题少年,她现在已经开始愁安安的教育了,她的宝贝安安可千万要顺顺利利的啊。
第441章 仓库
饭桌上,许漾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一家人平静地吃完早饭,大家上班的上班,上辅导班的上辅导班,全都投入忙碌的一天。
许漾也暂时先将林郁的事情放一边,她也忙着呢。
将安安交给朱婶儿,自己也准备出门。走出大院时,她瞥见宣传栏那边,居委会的人正在张贴新的宣传纸张。
她驻足看看了一会儿,内容就是上次她跟李主任谈的文明育儿的内容,字里行间能看出就是举的强强打人,刘桂梅非但不阻止反而咒骂周茜的例子。
“同志,麻烦借个地方,我放个东西。”
正在张贴宣传纸的居委会工作人员闻声转过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她看了眼许漾,又看看宣传栏,摆摆手:“同志,这是宣传栏,公家的地方,不能放别的。”
“我不放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放这个。”说着许漾从包里拿出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下,“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卡在了宣传栏的玻璃盖内侧的金属槽中。
工作人员大姐看着玻璃上那张紫油油的纸币,又看了看许漾,一时有点懵,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年头,主动往宣传栏上贴钱的还是第一次见。
“不...你钱......”
许漾笑眯眯的合上包,对着还有些愣神的居委会大姐解释道:“有钱放在这里,大家路过看见了,是不是都得好奇瞅两眼?这一瞅,不就把咱们的宣传内容也顺便看进眼里了?”无主的钱夹在这里,是个人都得过来看两眼,许漾就不信,这下强强打人的事情还传不满全大院儿。
居委会大姐没想到还有这种简单粗暴又出人意料的宣传方式,她喃喃道:“还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啊。”
“那您可别挪走了啊,就放在这里。”许漾说完摆摆手快步离开了大院儿。
门外,吴向荣已经蹬着那辆略显陈旧的三轮车在等着了。这辆周劭给她的三轮车,现在也算是吴向荣专用的配货车了。许漾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等这批服装的货款回来一些,是该买辆正经的厢式小货车了,能装货也能拉货。
她没多耽搁,上了吴向荣的三轮车。车子载着她,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渐渐汇入了清晨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
今天,许漾要和吴向荣去看仓库。
随着生意不断铺开、规模持续扩大,她每次进货的量早已今非昔比。原先在家属楼里腾挪出的那点儿空地,已经不够用了,更不用说还有人住在里面,生活区域和理货区域交叠,使得仓储更杂乱,进出货也不便,还存着安全隐患。
现在的她需要建立一个更大、更规范、更安全的专属仓库,来支撑她下一步的蓝图。
许漾第一眼瞄准的,就是铁路局的仓库。改革开放后,一些单位开始将闲置资产对外出租,以创造收入,路局这样家大业大的单位也不例外。
许漾在铁路局的外面见到了袁浩,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蓝色制服,单手揣兜站在外面吸烟,看见许漾过来了,他猛吸一口,将未烧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快步往许漾那边迎了过去。
“袁兄弟。”许漾跳下车,热情地走了过去,她从包里掏出两条穗港香烟,递给袁浩,“我才从穗港回来,带了些穗港的特产,袁兄弟带回去自己用或者给家里亲戚都好。”求人办事总不能叫人白花钱白搭人情吧,那也太欺负人了,许漾心里有分寸,从不在这上面占人便宜,这烟不仅值钱,里面还放着钱。
袁浩推辞,“嫂子,不用。”
“拿着,拿着,我这都是带给亲朋好友的,我跟你不客气,你跟我也不用客气。”许漾笑眯眯的将袁浩的手坚定的推了回去,语气亲近却不容拒绝,“咱们都是处出来的朋友情分,可不许跟我生分啊。”
袁浩这才没有推辞,两条烟太扎眼,许漾从包里给他掏出一份报纸叫他卷上。
接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不算薄的信封,直接塞到袁浩手里,“袁兄弟,我知道这些空置的仓库,房管科肯定不愿意租给我这种不相干的外人。多亏了你帮着在中间牵线搭桥,上下打点,这点钱,你拿着。”
许漾没直接说这是补偿他打点请客的花销,就怕他不好意思收,而是换了个说法,“你拿着这钱帮着多说几句,帮咱们选个位置、条件都更好点儿的仓库。”
这话一说,袁浩既明白了钱的实质用途。许漾的话明着是说一会儿打点房管科的人,实际上他早就打过招呼了,这钱就是给他的。
袁浩脸上的笑意更盛,带着许漾和吴向荣进了房管科。
从房管科里拿了钥匙,许漾跟吴向荣跑了好几处地方,仔细地对比,最终定下临江站后面的一片红砖旧院子中的一间仓库。仓库大概有80个平方,是规整的平房。门是厚重的对开木门,漆皮斑驳,露出木头的原,窗户很高,装着生锈的铁栅。
整个仓库虽然看起来老旧,甚至有些破败,但胜在结构异常坚固,层高足够,内部空间开阔。最重要的是,地理位置极其优越:背靠火车站,物流便利。而且这间仓库在最边上,建一堵围墙就能和其他仓库隔开,相对独立,便于管理,安全性也有一定保障。
对于现阶段急需稳定、大容量仓储的许漾来说,这里几乎是性价比最优的选择。
“公家的房子,我们也不多要。一年一千八百块,一次交清。电表你自己装,电费按表算。”房管科的工作人员说话爽利,直接给出了一个价。
许漾心里快速盘算,一年1800,平均每月150。比她预想的要低,估计袁浩在中间出了力。她利索地点头:“成!现在就可以办手续。”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掏出一张租赁合同出来咔咔盖了几处章,许漾看了没异议,也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工作人员最后提醒了一句,“哦,门口那水龙头是公用的,用水没事。注意防火,货别堆得太满。”
许漾点点头,交了钱,拿上发票,她的心里踏实多了。
第442章 看门大爷
敲定了仓库的事情,许漾中午请袁浩吃了顿饭,算是感谢他从中帮忙,下午就叫吴向荣把仓库打扫出来。她自己则是去面试了一个老大爷,仓库是好了,但是看门的大爷也得配备上。
杨大爷一条腿有些跛,但精神头十足,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小囡囡,你不要看我年纪大,,腿脚有点不利索哦,我年轻时候可是扛过枪、打过敌人的,身子骨硬朗着呢!我在警局看大门,还徒手夺刀,制服过歹徒呢!”
老杨挺直了腰板,语气自豪的很。他原先是警察局看大门的,退休之后也闲不住,出来找份工作赚钱贴补儿女。临江这边的老人都这样,只要能动弹的,都不愿意闲着。
生怕许漾不信,杨大爷二话不说,当场就在空地上拉开架势,打了一套军体拳。虽腿脚微跛,但老人家的拳架子却端得极正,出拳带风,劈砍有力,转身、格挡、进击,一招一式清晰干脆,舞得虎虎生威,眼神更是锐利如鹰。一套拳打完,面不红气不喘,更显得精神矍铄。
“怎么样,小囡囡?大爷我没吹牛吧?”他收了势,期待地看着许漾。
许漾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大爷,您是这个。”
老杨就自豪地笑了起来。
许漾又问了几个问题,杨大爷一一作答,总体来说,许漾挺满意杨大爷的。背景清白,无不良嗜好,有相关经验,责任心强、原则性高、做事有章法。
最后她问:“家里儿女对您出来工作支持吗?大爷,我这份工作需要晚上住在仓库这边的,还要定期巡逻,这些条件您行吗?”
“她们愿意着呢。我老伴去世早,孩子们也都大了,我住哪里都没事儿,有份工作做,日子也不寂寞了,孩子们也放心。”
许漾点点头,“行,那大爷我跟您说下薪资待遇,您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能签合同,不过这合同您得带回去,给您的儿女过眼。”
许漾说了薪资待遇,待遇比杨大爷预想的还要好些,杨大爷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年纪大了,像这样好的工作可不好找。
“好,好,你放心吧,我这就回去找我儿子。”
许漾点点头,把准备好的没签字的合同递给杨大爷,“您和家里人要是都同意,明天早上9点到火车站后面的仓库找我,咱们就算入职了。”
“放心吧,我明天肯定来。”
杨大爷喜滋滋地揣着合同走了,步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许漾没耽搁,立刻转身去了市场。迅速采购了打扫的一套工具,杀虫的敌敌畏、防鼠的老鼠药、照明用的白炽灯和电线,还有两把沉甸甸的特大号挂锁。接着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几个结实耐用的旧木制货架,加了点儿费用,约好第二天送货上门。
等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仓库时,吴向荣正挥舞着长柄扫帚,清理墙壁和房梁上积攒多年的厚厚灰尘,干得满头大汗。
“老板,您回来了。”吴向荣停下动作,指着窗户,“窗子上那些生锈的铁栅栏,我都给换成新的了,焊得牢牢的。前面窗户上碎掉的玻璃我也换过了,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拾掇换掉的?”
许漾过去看了几眼,满意的点点头,她将手里的新锁递给吴向荣,“你把锁换成咱们自己的,木门上面的门鼻和搭扣也锈的不成样了,一块都换掉。”
吴向荣拿着工具去装新门锁了,许漾包起头拿起扫把继续打扫,等到天擦黑了,俩人才彻底地将整个仓库打扫干净。
“明天砖瓦过来了,我雇两个桥头把屋顶检查一遍,院墙垒上,仓库里的墙补一下。再找个电工过来重新捋一下电线,这仓库就差不多了。”许漾在外面的水龙头下面洗干净手,看向吴向荣,“你回头给我出个仓库的大致布局方案,我看看。不用太精细,能讲清楚就行。”
吴向荣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的库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货架该怎么摆了。
傍晚的时候,吴晓峰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电话,说许漾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办完了,明天就可以启程回来了。另外那边的劳动服也排上了工期,正加班加点的加装里布。他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带上几套样品。
许漾在电话里交代他,回来时顺路买三个bb机。不是许漾小气,实在是这东西金贵,一个bb机就要一千多块钱,月租50,每条消息还按字数收费。你想想,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来块,光月租就得搭进去大半,谁敢随便用?
所以在现在,腰上能挂个bb机的,不是做生意的老板就是单位里的领导。这玩意儿就是身份的象征。许漾不是很需要这身份的象征,主要是需要它来提高沟通效率。
晚上,许漾坐在卧室书桌的台灯下。对着账本仔细的盘着两家店铺的账,以及发往其他几个城市批发客户的货款和往来明细。
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她专注的侧脸,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突然,一阵欢快的尖叫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一瞬间的静谧。周劭抱着刚洗完澡的安安,像阵风似的从卫生间冲进了卧室。
安安被裹在一条大大的毛巾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头发湿漉漉地支棱着,像个刚出锅的白馒头,水津津的。
他兴奋极了,笑得露出几颗小牙,小手在毛巾里轻快的晃动着。
周劭动作麻利的将这个小馒头塞进早就用暖水袋焐得暖呼呼的被窝里。
可安安却像一条狡猾的小鱼,一沾到柔软温暖的被窝,就一骨碌翻了个身,扭着身子往外爬。
周劭眼疾手快,一只大手无情又温柔地覆上去,轻轻一按,就把那颗蠢蠢欲动的小脑袋和扭动的小身子给镇压回了被窝里。
“躺好,不许动。”
“啊,爸,爸,爸,爸,爸——”安安在被窝里欢快的蹬着两条小短腿,嘴巴一刻也不能停。
“消停点儿。”周劭笑骂道,眼睛里却全是温柔。
许漾站起身把安安的宝宝霜拿了过来,周劭抠了一坨在掌心揉化,伸进被窝里开始‘揉面’。
“我下班的时候看见宣传栏了,”周劭把安安翻了个面儿,继续‘揉面’,“你这些治标不治本,对张家来讲不痛不痒。”
张家人消停只是暂时的,只要张家人还在这个大院儿,这件事就不会完全地杜绝。
许漾将瓶盖拧上,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这些招数治标不治本了。”就算是用些强硬的手法对付张家人也不能现在就做,刚和张家人有了口角,张家人就出了事,谁不怀疑她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许漾准备的后招还在后面,不过这些也没必要跟周劭讲。
“所以,要靠安安爸爸了。”许漾捏上他的肩膀,“安安爸爸努力升官,我发财,咱们夫妻搭配,彻底为咱们安安消除这个隐患。”
周劭看了许漾一眼,笑笑没说话。
第443章 仓库完成
第二天一早,吴向荣就在楼下等着了,许漾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往外跑。
周劭追了出来,往许漾包里塞了两个苹果两根香蕉,“一会儿在路口的早餐店买点儿饭吃,这些你带着上午饿的时候吃垫垫肚子。”
许漾摆摆手,蹬蹬蹬下了楼,周劭看她那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路上,趁着空档,吴向荣就给许漾讲解了自己晚上熬夜做出来的仓库规划方案。他打开笔记本,上面用铅笔画着简易的规划图,仔细的跟许漾讲了怎么分区,哪里是走道,以及工作区域。
“这仓库是典型的长条形房子,长16米,宽5米整。大门开在中间,我打算把主仓储区放在两头,中间这条通道我预留了两米宽,方便板车进出......”
他讲得仔细,许漾边听边微微点头,目光随着他的指尖在图上移动。
等他讲完,许漾略一沉吟,开口道:“思路上大致都对,但可以更加细化。”她指着纸上标着仓储的位置说道:“仓储区要按工厂、品牌或季节再隔一下,不然后期量更大,找货就是大海捞针。”
“另外,周转区要分出分拣区、贴标区、打包区三个小区域,在地上最好用白漆划出规定区域来,货进来放在哪个区域,货出仓又暂放哪个区域,都要规划好,流水作业,不能乱。”
“虽然现在员工只有你一个,但以目前的发展速度,仓库这边肯定是要招人的。”许漾拿着铅笔在角落里画出几个位置,“还要再加员工休息区,放张桌子、几个凳子,方便吃饭歇脚。另一个,隔出值班室,放张单人床。”
吴向荣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用力点头,他光想着怎么放货了,细的地方却没考虑到。
两人这么一合计,仓库的规划也都清楚了。
俩人先去了劳务市场,很快找了两个看着手脚利索的泥瓦匠和一个电工。五个人一起去了仓库。
电工一到就开始检查线路,规划灯位。吴向荣跑去旁边仓库借了架梯子回来,泥瓦匠立刻爬上去,开始仔细检查屋顶的瓦片。
许漾则是将车子里的热水瓶拿了出来,借用隔壁的炉子和水壶烧了一壶热水拎了回来。
正忙活开来,杨大爷就来了。他精神抖擞,胳肢窝下还挎着个盖着蓝布的旧竹篮。
“大爷,您来的也太早了。”许漾笑着招呼道。
“不早,不早,”杨大爷笑呵呵地走近,“我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锻炼,几十年了,多睡一刻都不自在!”
杨大爷掀开蓝布,露出里面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一只虎头虎脑的狸花猫崽,和一只圆滚滚的小黄狗崽,正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呀!”许漾惊讶地凑近看了看,“您这怎么还带了狗崽和猫崽来?”
杨大爷乐呵呵一笑,带着几分老把式的精明和得意:“咱们看的这是仓库,里头放的都是值钱的衣裳。”他指着篮子里睡得正香的两个小毛团,“这小猫养大了,能抓老鼠,比老鼠药管用。大狗耳朵尖,鼻子灵,有点风吹草动就叫唤,看家护院防小偷,作用大着呢!”
许漾一听就笑了起来,杨大爷这架势,是把这仓库当成自己要长久守着的地盘来经营了。不光有力气,还有心,作为领导,许漾自然高兴。
“还是您想的周到,果然是有经验的。”许漾比了个大拇指。
杨大爷就得意地笑。
这也没个能正儿八经坐下来的地方,许漾趴在墙上把杨大爷的合同签了。
“杨大爷,往后我这仓库重地,就托付给你了。”
杨大爷迅速改口,“许老板,交给我你放心的很呐。”
“小吴,你来一下。”许漾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吴向荣从里面跑出来。
许漾给他介绍,“小吴,这是杨大爷,今天刚过来入职的,以后他就在你部门下面,主要看管仓库的,回头你把钥匙给杨大爷一把。”
早上来的时候还说以后规模上来要招人了呢,没想到他现在就有手下了。吴向荣看着杨大爷有些懵,不知道自己这个领导该摆出什么态度。
还是杨大爷上道儿,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吴向荣的,力摇了摇,声音洪亮:“领导好,我叫杨民峰,你叫我老杨就行,以后咱就一块工作了,领导您多关照,有啥活儿尽管吩咐!”
吴向荣被他这架势一带,心里的那点不自在顿时消散了大半,赶紧也回握住手:“杨大爷您太客气了,叫我小吴就行,以后仓库这边,还得您多费心。”
许漾在旁边看得一乐,吴向荣以后也是当领导的人了。
杨大爷一入职就已经开始代入角色了,他二话不说,挽了挽袖子就进去帮忙了。许漾按照电工的要求,去买了电表、电扇和电灯,刚回来,正好看见送砖瓦和泥土的板车到了仓库门口。砖是买的别人家里拆下来的旧碎砖,价格便宜,本身只是砌院墙,不需要用那么好的砖,结实够用就行。能控制的成本,许漾尽量的都控制了。
将仓库这边的一摊子事交给吴向荣统筹,许漾去了Lan女装店铺,看看那边的近况,另外听刘芳宁讲活动的方案。好在经过工商投诉和派出所的努力,那几家店铺消停了些,没再搞出些恶心人的招数来恶意竞争。许漾也能稍微放下心来。
等结束了那边的工作,许漾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旧货市场。淘了几张结实的桌椅、板凳和一张铁架单人床,以及一些暖水瓶、搪瓷盆等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最后,她还相中了一张从旧厂房拆下来的、厚重结实的大铁门,正好可以用来当仓库的外门。
板车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的回了仓库那边,那边,修缮工作也接近尾声。屋顶重新换了瓦片,电路重新铺就,装上了风扇和电灯,墙壁也重新刷上了大白,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整个仓库显得焕然一新。
吴向荣和老杨正用钢尺在地上测量,吴向荣和杨大爷正拉着一卷钢尺在地上仔细测量,吴向荣则提着桶白漆,按照测量好的区域,在地上画出规整的方框,并在里面写上“暂放区”、“打包区”、“工具存放”等功能区的名称,二手市场送来的木架子已经整齐地堆放在了仓库一角,整个仓库基本成型了。
等到外墙砌好,装上大门,许漾的仓库总算是完成了。
第444章 关荷的背景
没两天,许漾就从新街口最时兴的香江发廊的首席tony—张飞口中,打听到了关荷的背景。
“哦呦,那个关荷呀,每次来都一身骚味,事情多的要死。”张飞翘着精心修剪过的兰花指,白嫩的手指嫌弃地在面前轻轻扇了扇风,彷佛要驱散什么恶臭一般,“上次非说我们新来的学徒给她吹头发,烫到了她的头皮,哎哟那个闹腾哦!最后非得指名道姓,要我亲自给她弄。哎呀,我忙都忙死的了哟,还得放下手里的主顾去伺候她!”他翻了个白眼,语气夸张。
许漾将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往张飞面前推了推,顺着他的话头,用一种深有同感又略带抱怨的口吻随口附和道:“是啊,像吹头发、洗头这样的基础活,本身就是学徒工分内该做的。要是每个客人都点名让造型师亲自来,那造型师的价值和地位体现在哪儿?光这些杂事就忙不过来了,还怎么静下心来做设计、出精品?时间都耗在这上头了。”
“可不是,还不是觉得自己进来花钱了,觉得自己是老板了,能耐了,能使唤别人了呗。”张飞撇撇嘴,“也不瞧瞧自个儿什么货,一个被人养着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张飞损完关荷后,端起咖啡享受地呷了一口,“嗯,我还是喜欢这咖啡,丝滑,醇香,比没滋没味儿的茶水好喝多了。”
许漾笑笑,捏着勺子轻轻搅弄着滚烫的咖啡。
“你喜欢咖啡啊,我店里有外国来的咖啡豆,我送你一包。”
张飞眼睛一亮,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窃喜,嘴上却道:“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们是朋友嘛。对了,”许漾又问,“那个关荷背后的人什么来头啊,架子这么大?”
“说起这个,”张飞突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许漾,提醒道:“许老板,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可得小心着点这个关荷。”
许漾挑眉,“怎么说?”
“我听她吹嘘时漏过一嘴,养她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宋国富的,也是咱们这片儿做服装生意的。不仅仅自己开店,还做着批发生意,不仅能给百货商场供货,周围不少小店也都从他那里拿货呢。”
他伸出修剪精致的手指,做了个捻动的手势,意味深长地说:“听那意思,周围的商家要想生意做得顺当,都要给他上贡的。咱们都是姐妹,我多说一句,你家生意这么好,可得多留个心眼儿了。”
“你想想,关荷为啥不去她男人那里买衣服,非得去你家店铺?”他给了许漾一个你懂了吧的眼神。
这年头,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个体户,哪个后面没站着个人物,这种人手狠心黑着呢,许漾和她的店铺可危险了。
许漾点点头,笑着对他道了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工作上的事情。
“这个星期四是感恩节,我们店铺准备借着这个由头在这天推出活动,想着和你们发廊搞个联合活动。”
张飞坐正身子,他是发廊的首席发型师,也是这家发廊的合伙人,他可是知道许漾的Anna女装的生意有多好的,毕竟他也是会逛女装店的男人!
如今这家生意火到爆的畅销店铺的老板来找他谈合作,在张飞看来,那无疑是送上门的财神爷,他的发廊不是要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软了?
“怎么个联合活动法儿?”张飞语速急切,兰花指也不翘了,身体往前倾,瞬间切换到推销模式,“哎呦,姐妹,我跟你说哦,我家发廊可是全临江城最好、最前沿的。多少有名有姓的女人都来我的发廊里面做头发。”他颇为自得地晃晃自己那保养得白皙细腻的双手,语气里满是骄傲,“我这手艺,那可是正儿八经从香江那边学过来的真功夫,内地,独此一家!”
许漾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和康成最终敲定的合作方案,递到张飞面前,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张老师,这是我们初步拟的方案,你看看。”
“第一个是交叉引流。”许漾详细地解释了一下,“从今天开始到这个月底,凡是来香江发廊消费的女士,结账时都可以获得一张我们Anna女装的优惠券,满100元立减20。反过来,在我们Anna女装消费满一定额度的顾客,我们也会赠送一张您发廊的优惠券,比如消费满15元可以立减4元。这样,我们的客人可以成为您的潜在客户,您的客人也能给我们带来客流。”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第二条:“第二个是深度合作,包场活动。 我们计划在星期四活动当天,邀请一批VIp客户到店。如果你这边方便,我们想请你带着一位得力的助手,当天包场,专门为这些客户设计造型、做头发。相当于把您的服务,作为我们活动的一大亮点和增值体验。当然,费用我们会单独结算,绝对让你满意。”
张飞听得半知半懂,什么‘交叉引流’、‘增值体验’那些词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跑了出去。他不明觉厉,高人都是这样的。他虽然没文化,但他觉得许漾觉得这法子肯定是赚钱,还不等许漾把后续的细节和执行要点完全说完,他就一叠声地说:“行行行,没问题!姐妹,就按你说的做!你怎么说,我就怎么配合!”
那架势,仿佛生怕答应晚了,这送上门的财运就飞了。
许漾诧异的看向他,“你不再看看?”这包场的费用她给的可不高,就不再商榷商榷了?她们可是留了还价的余地呢。还有那些实操的细节,就不再看看了?
“不用看了,我相信你姐妹。”反正有许漾这样看起来就靠谱的看着呢,少操点儿心不好吗?
许漾:“......”
得,人有钱,任性。
她掏出协议,“行,那我们简单签个合作协议吧。”
张飞毫不犹豫的拿过来就签了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
第445章 宋国富
许漾这边说到关荷,她不知道关荷那边也在说到她。
“国富~”关荷人未到,娇声先至。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急促的高跟鞋声已经传入众人的耳膜,众人抬眼,便见关荷裹着一件单薄的丝质浴袍式睡衣,像只翩跹的花蝴蝶般卷了进来,不顾众人在场,直接窝进宋国富怀里,侧身坐上他大腿上。两条雪白的藕臂顺势绕到他颈后交叉,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宋国富显然习惯了关荷如此,任由她贴着。满屋的人见状,都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国富,人家都没衣裳穿了~”
宋国富吸了一口烟,漫声道:“那衣柜里不都是你的衣服。”
“那都是多久前买的了嘛!”关荷抓着宋国富的肩头不依不饶地扭动身子,声音又嗲又娇,“我小姐妹,就昨儿穿了一件Anna家的最新款,啧啧,那叫一个好看!衬得人好看死了。就我穿着旧衣裳,出去跟她们考费,人家都背地里笑话我男人没本事~”
“上次不是给了你五百块钱吗?”宋国富有些不耐烦,女人扯头花的事情他也不爱听。“喜欢你去买一件不就是了。”
“还说呢!你上次叫人家去找事儿,结果事儿没找成,人家早就被拉进什么黑名单了啦。”关荷气鼓鼓地撅起嘴,手指戳了戳宋国富的胸口,“现在连门都进不去,还怎么买?都怪你!”
都是宋国富这个老男人,害得她都不能摸摸Anna女装那个开门的小哥了,那胸那腰那屁股,年轻又带劲,她都快馋死了。关荷的视线隐晦地从宋国富肥腻的腰腹间扫过,四十多的男人,也就那几下了,都不能尽兴,还得装着。关荷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是一分没露,脸上全是没买到心仪的衣服的委屈和埋怨。
宋国富手下面坐着的,是跟在他身边学做生意的侄子——宋强,他闻言就说道:“叔,那Anna女装的许漾也太狂了,谁不知道新街口这片服装生意,是叔您的地盘?她开店这么久了,别说过来拜码头了,就是招呼都没来打一声。我看,她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语气里满是不忿。
宋强手边坐着的是崔小玲。这女人算是宋国富的二房,给他生了个闺女,人也精明,一直替他管着手上所有的账目。
她也跟着说,语气里带着些焦虑:“上个月的销售,下滑得厉害。里外里一算,比前一个月少了将近10万块钱。这个月的情况还没统计完全,但只从目前的数据看......比上个月还要差。”
她没法不焦虑。
宋国富这个人,在子女缘分上差了点儿,快五十的人了,来来往往那么多女人,也就崔小玲给他生了个闺。后面那么多女人,肚子一个有动静的也没有。
有时候她夜里琢磨,可能自己女儿就是宋国富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
这么一想,宋国富手底下这些生意、这些产业,将来不都是她闺女的?生意不好,利润下滑,那亏的不是宋国富的钱,那是在割她闺女将来的肉!她能不着急吗?!
她抬起头,眉头紧锁:“不只是咱们自己店,那些从我们这儿拿货的小商铺,这个月都减少了采购。尤其是百汇商场那边的专柜,也卖不太动,货走得也慢了,压了不少库存。再这么下去,咱们可不好给赵经理那边交代。”
崔小玲的弟弟崔奋斗恨恨地接口,语气里满是憋屈和不甘:“我姐说的是,这个月都反映生意更不好做了,以前新货一来都抢着要,现在都有些卖不动。那姓许的女人,路子邪门!”
“她的货拿的是穗港那边的最新款,比咱们从申海市拿货快上一步,总能赶在风头最盛的时候上架!而且她的供应商也不知道是哪个,铁路和海路那边都有人,咱们想截掉她的货都不行!”说到这里崔奋斗更气了,他自诩现在面儿也宽了,铁路上也能打点,没想到却没别过这个不知道新冒出来的许漾。
“而且她家衣服款式,料子,有些甚至都稀奇古怪,跟咱们进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关键是她价格卖得这么贵,偏偏就是有人认!大姑娘小媳妇排着队往里挤,跟不要钱似的。她们身上那股劲,以前是冲着咱们的货来的,现在呢?全被那姓许的小丫头片子勾走了。你们是没看见,她家门口都快成新街口的景点了!”
宋国富狠狠嘬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后面色阴沉,“查到她的背景了吗?”
崔奋斗接话:“只知道她男人是部队里的,就是不知道什么职位。她住的那家属院儿,那边别说打听消息了,一个个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稍多问两句就警惕起来。后面直接把我赶出去了,差点儿报警把我当反动分子抓起来墙壁了。”他是吓得不敢再去了,那边的人太凶蛮了。
就是这么不清不楚的才让人恼火,想动手都有些忌惮。
宋国富将手里燃尽的烟蒂,重重摁进早已积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火星在污浊的玻璃缸壁上瞬间熄灭。他站起身,坐在他腿上的关荷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直接掀了下去,惊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毯上,浴袍都散开了些。宋国富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山雨欲来阴沉昏暗的天空,冷笑一声道:“再查,要是还查不出来她背后到底是谁,那就不等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几人,“必须给她个教训吃吃。”
许漾不知道有人在计划着整自己,她正将bb机拿给康成,“我今天就得出差,这是bb机,以后作为两家店铺的通讯工具。”许漾把新机子放到康成的手上,“你这边空了去邮电局的办理入网手续,办好了把寻呼号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咱们联系更方便及时一些。”
康成看到这个bb机也很新奇,在许漾面前,他克制的没有戳弄这小玩意儿。
“行,回头赶紧学会怎么用,怎么查信息、怎么回电话,也把其他人也都教会。”许漾最后叮嘱了一句。
她提起自己的包,和吴晓峰一起,踏上了前往北方的列车。
第446章 冷
火车一路向北,载着许漾直奔东北几个重工业基地和矿务局。
火车在辽中市站转轨,朝着东南方向又开了不到一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巨大的矿坑、堆积如山的煤矸石和数不清的工人宿舍区所取代。
随即广播里响起报站声:“煤城站,到了。”
许漾在身前背着鼓鼓囊囊的包,吴晓峰扛着装着样品的蛇皮袋顺着人群走下火车。一下车,凛冽的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空气中似乎都飘浮着淡淡的煤尘味。
许漾抬眼望去,到处都是穿着深蓝色工装、裹得严严实实,身材敦实的汉子。她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如今这个年代,物资贫乏,大多数人普遍从娘胎里就没补够营养,导致整个社会主流身材偏瘦,个头也没那么高。尤其是南方人,骨架小,这批加大码的劳动服在本地是实打实的滞销品。但在北方矿区和工业基地,那里被北方水土锤炼出的汉子,骨架宽大,体格子魁梧,这批衣服,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许漾第一站准备去的煤城矿务局,不过她没有直接登门,而是先通过门房递了张条子,准备第二天一早在摆放。
冬天天黑的早,不过是下午四点多的钟头,太阳就已经沉沉的坠在天边了。橘红色的夕阳给这个灰色的城市镀上一股温暖的色调。
许漾往手心里呼了一口热气,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模糊又散开。“咱们赶紧找个招待所住下吧。”说了一句话,许漾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牙齿忍不住打颤,她跺了跺冻得发木的脚,“太冷了。”
俩人就近找了家招待所,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旧暖气片铁锈味的暖气扑面而来,许漾瞬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透着寒气的身体,才算是缓过来。她舒服的喟叹一声,跺着发麻的脚进去办入住。
还是大意了,八十年代末的的东北寒冬和后来气候变暖后的现代东北是两个概念,现在明显是冷多了,白天的平均温度差不多是零下5度,加上毫无遮挡的旷野朔风,体感直逼零下10度。她带了自己最厚的衣服和鞋子,到底还是敌不过东北的寒冷。
许漾在前台问到了本地大大消息的矿区和供销社的名单,进屋喝了杯热水,又泡了个脚,刚缓过劲儿,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和吴晓峰压低的声音,“老板,是我。”
许漾打开门,吴晓峰没进来,只是把一件崭新的敦实的军大衣和厚实的毛袜子递了过来,“军大衣和袜子,穿这个暖和。”
“你买的!”许漾惊喜的摸了摸手上还带着供销社包装的军大衣,“我还说要去买呢。”
吴晓峰点了点头,又将两个空的盐水瓶递了过来,“出门的时候灌上热水,揣着这个暖和。”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许漾笑眯眯的接过东西。
“你自己买了吗?”许漾问。
吴晓峰点了点头。
许漾这才点点头,“费心了。今天早点儿休息,明天要跑的地方不少。”
吴晓峰离开后,许漾回到屋子里,将明天要跑的矿区工会和供销社的名单核对了一遍,又将明天的路线规划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煤城矿务局大院还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寒气里。工会主席梁怀斌骑车拐进办公区,棉帽檐和眉毛上都结着层薄霜。他刚在办公楼后面的车棚里支好车,门卫就小跑着从屋里追出来:“梁主席,昨儿半下午有个南方来的一男一女找您,您不在,就给您留了张条儿,说是今儿来拜访。”
梁怀斌接过那张被对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上面字迹有力,规整地写着:“悉闻贵单位为员工采供工服,我司专供特体加厚劳动服,可解决大码劳保服短缺问题,附样品及价目,请工会领导审阅。落款是安心服装,许漾”。
临近年底,采购冬季劳保用品是矿上的重点工作之一。这也是大多数单位会做的,因为年终进行福利预算的结算或制定次年计划。此时采购,既可以消耗本年度的福利结余,或者为来年预算做准备。工会也有动力在年前为工人办点“看得见的实事”。等将新工服发到工人手上,正好应对全年最冷的时段,这不就体现了单位对工人的关怀。
梁怀斌心里正琢磨着这事。
他看完纸条,抬头对门卫说:“留的样品呢?拿来我看看。”
门卫应了一声,连忙跑进门卫室抱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出来。“梁主席,给您。”
梁怀斌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没多话,顺势夹在腋下,对着门卫道了声谢,他朝门卫摆了摆手,转身就朝办公楼走去,打算先看看这个样品。
梁怀斌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用力跺了跺双脚,蹭掉鞋底的霜,又用力拍打掉军大衣上的寒气,才推门进去。一进门,他顺手摘了棉帽,解开围巾,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冻红的耳朵瞬间接触到温暖的空气,有点发痒。
他顾不上这些,直接伸手打开包装袋,掏出了里面的劳动服。
没一会儿,就见他出现在二楼走廊,手撑着围栏朝着楼下门卫处喊:“老吴,一会儿安心服装的人来了,别拦着,直接领到我办公室,别耽搁!”
“行,我知道了,梁主席。”老吴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把手拢在嘴边回应道。
许漾这一夜睡得挺好,招待所的暖气烧得足,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将窗外零下的寒风严严实实的挡在外面。她陷在温暖的被褥里,连脚趾都是舒展的。
一觉醒来,疲惫尽消,只觉精神充沛。她跟吴晓峰在招待所里吃了早饭,这才裹成一团出发谈生意。
等她们到达煤城矿务局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阳光开始变得耀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门卫老吴一看见许漾,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立刻从窗口探出身,老远就招呼上了,“许同志是吧?梁主席一早吩咐了,您来了不用登记,直接带您上去。请跟我来。”
第447章 我懂
许漾对着老吴一笑,从包里摸出一包未开封的烟,利落地塞给他,“许漾对着老吴一笑,从包里摸出一包烟塞给他,“谢谢您了。”
老吴连连摆手,“哎哟,这哪行!使不得使不得!”他伸手往回推。
许漾手上用了点儿劲儿,止住老吴的动作,“拿着,您别客气,天冷,您当值辛苦。也多谢您把我的条子递给梁主席,才能让梁主席看到我们的产品。”
老吴推脱不过,脸上笑出褶子,把烟飞快地揣进棉袄内兜,声音都热络了三分,“您太客气了!那我老吴就不客气了。快请进,梁主席在二楼办公室等着呢,我带你们过去。”
两人跟在老吴身后走到旁边的一栋小楼里,顺着台阶来到了二楼,老吴在一扇门外敲了两下,“梁主席,安心服装的许同志来了。”
“进来。”
三人推门进去,梁怀斌已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了过来,他目光落在领头的许漾身上,伸出手,“许漾同志是吧?”
“梁主席你好,我是安心服装的许漾。”许漾从容的伸手和梁怀斌简短地握了一下。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面前的茶几上并排放着三套劳动服,其中一个样品就是许漾送过来的。
梁怀斌见许漾的目光落在劳动服上,于是开口,“许同志,你们这衣服有点儿意思。”
许漾就微笑着接口,“梁主席,您是不是看到了我家同其他家不一样的地方了?”
梁怀斌点了点头,拿起许漾那件劳动服,指着关键部位,“裤子的膝盖处、臀部,上衣的肘部,等容易磨损的地方,都额外加了一层耐磨的帆布衬,这东西实在,工人穿工服,最先破的就是这些地方。这样,相比于其他家的劳动服确实更耐用。”
他放下手中的劳动服,看着许漾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
许漾让吴晓峰从她们自己的包里将全套的劳动服都拿出来,“梁主席,我们设计这套工服的出发点就是一个。”
“让咱们东北的一线工人穿得合身、穿得久,让工人们实实在在的体会到工会乃至我们整个矿务局对于工人们的关怀之情,让工人们以穿上咱们矿上的劳动服为荣。”
许漾说的跟打了鸡血似的,听得梁怀斌的心跳也不自觉的快了起来。这话,真真儿说到了他这位工会主席最在意的痒处。
“你说的是啊。”梁怀斌点头,“我们采购,也不是走个过场,东西好,工人穿了暖心,咱们这工作才算做到位了! 许同志,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许漾笑了笑,继续道:“我们调研过,很多高大魁梧的工友领不到合码的工服,不是袖子、裤腿短就是腰身紧,干活束手束脚。而且普通工服三个月就会出现磨破膝盖,半年磨穿手肘,看着是小事,但不仅影响工人干活还影响工人对咱们矿上的满意度。”
她拿起衣服翻到尺码标签处,“我们提供都是加大码的劳动服,比其他家的码子可大上不少,论体型多魁梧,都能领到完全合身的工服。这是其他家很难做到的。”
“晓峰,你站起来给梁主席看看。”她指了指旁边的吴晓峰,“您瞧,里面穿棉袄棉裤也不显得局促,就算是个别瘦小点儿的,穿我们的最小码也绰绰有余。”
吴晓峰在旁边抬手踢腿的表演了一番,梁怀斌亲自上手去摸了摸,确实,即便里面穿了厚棉袄棉裤的,罩上这劳动服一样活动不受限。
“您再看,我们用的是好的加厚斜纹劳动布,密度高,重量足,防风抗刮。染色用的是硫化染料,耐脏、耐洗、不易褪色,都是好工艺。”许漾一边扯着吴晓峰身上的衣服,一边给梁怀斌讲解,“我们在腋下做了立体剪裁,避免抬臂时绷紧。裤腰是可调节的松紧带加扣眼,适应不同腰围,如果松紧带松了可以自己换松紧带也可以选择用腰带,都行。口袋又深又大,带暗扣,防止工具掉落。”
许漾的这些细节都正中梁怀斌的下怀,但,“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你的价格可没有比我们现在考虑的供应商便宜啊。”
“梁主席,王科长,我们这套‘特体加厚耐用版’,在南方工厂的出厂价就要二十四五块一套。考虑到咱们是厂矿直供,又是大批量团购,我们最终确定的合作价是32元一套。这个价格,包含了全码段保障、关键部位加衬、以及一个月交付的承诺。比市面同等质量的货,至少便宜5到8块钱。”
梁怀斌摇了摇头,“32块,太高了。许同志啊,不瞒你说,工会手里这点福利预算,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你们的东西好,我信。但现在的价格我们完全承受不起。”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们矿区有多少职工吗?”
不等许漾回答,他就伸手比了个手势:“我们总职工8万多人,一线工人差不多五万多人,要是按照你这个价可不行。”他摇了摇头,故意抛出了一个诱饵。
接着又开始压价,“你是新供应商,我们要是合作的话就是第一次合作,你的货质量怎么样也有待考验。”他笑了笑,继续道:“况且,我们原有的供应商,合作多年,知根知底,价格也稳定。选择你们,我们是担了责任的。”他直视许漾,“所以,你们需要在价格上给我们一个足够强有力的理由,去说服这些不同的声音,证明这个‘险’值得冒。”
看许漾没说话,梁怀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富有压力,“这样,我们局里特体职工的问题,这次想下决心彻底解决。这第一批,就是三千套。我们要的是立个标杆,做个示范。”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漾:“这个示范做得好,明年、后年,我们全局几万职工的常规劳保服采购,可就不只是这个数了。你看,这第一次合作,价格上是不是能再拿出点诚意,支持我们把这件事办成、办好?”
许漾脸上显出慎重思考的神色,片刻后,她像下了很大决心:“梁主席,说实话,32元已经是基于长期合作给的厂价。但为了拿下煤城矿务局这个标杆客户,打开东北市场,我们愿意破例。”
她语气郑重:“我们可以接受30块的单价,但这真的是我们的诚意底线了。 但我在这个基础上愿意再让一步,我不赚钱,给您29块钱每套。我愿意用这次的利润,来赌一个未来,也表明我们长期服务矿区的诚意。”
紧接着,她话锋清晰而坚定:“同时,我恳请咱们矿务局,能和我们签订一份为期三年的合作意向书。在同等质量和服务条件下,未来三年咱们局的特体工服和常规工服采购,我们拥有优先供应权。我们把这次的优惠,当作长期信任的起点。您看这样,是否更能体现我们双方的诚意?”
梁怀斌笑了,语气转为正式:“许同志,原则上我同意这个方向。 不过,意向书具体怎么签、条款怎么定,比如这个‘优先权’的范围和条件,需要由我们供销科和法务的同志,和你们具体商议,拿出一个对双方都公平、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文本。只要条款合理,我没意见。”
许漾也笑了,目光清澈而坚定:“梁主席放心,我懂。”
第448章 挖矿
梁怀斌要和供销科和法务的同事先过一遍这个事情,他们统一好了口径才好对外面谈。
“许同志,这样,我今天跟我们的同事先打个招呼,让他们拟出个章程来,这样你们谈的时候一次性直接谈妥了,谁的功夫都不耽误,你看怎么样?”
许漾能怎么样,许漾当然是同意了。
“行,梁主席,您考虑得周到,那就按您的安排来。我们今天先回去,明天同样的时间再过来。”她爽快地应了下来。
说罢,当即也不再耽搁,许漾合上资料,吴晓峰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样品收拾妥当,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梁怀斌颇为客气,亲自将二人送出办公室。
“明天见,梁主席,您留步。”
简单的道别后,许漾与吴晓峰转身离开。梁怀斌等两人离开后,转身拿上样品去找供销科的领导谈采购的事情。
从煤城矿务局大院里出来,两人也没耽搁,直接去了煤城市大型国企,如发电厂、焦化厂、钢铁厂、重型机械厂等,这些企业同属于工业系统,且它们的需求类似,都需要大码耐磨的工服。
许漾挨个地上门推荐自家的劳动服,见缝插针的说:“不瞒领导,我们刚从煤城矿务局出来,梁主席刚刚为他们的工人定了3000套我家的工服。”
有矿务局的订单做背书,不少企业对许漾带来的样品感兴趣,留下样品说要细看研究,甚至约了下次详谈。有些企业则是不愿意轻易更换供应商,客气的将许漾她们请了出去。更有甚者,是见都不见,直接以领导不在的借口把她们打发走。
许漾也不气馁,这家不行就换下家,下家还不行,就继续找,总有企业会对她的样品感兴趣的,好的特体工服在这个细分市场里本就是稀缺品,竞争远不如女装激烈。她只需要充当一位耐心的探矿者,敲打着一块又一块石头,寻找真正的蕴含着需求的矿脉,十家企业里,只要有一家是真正需要的,那就成了。
许漾脚步不停,名单上的名字一个被划掉又填上新增的名单。
许漾这次过来带的样品并不多,每一套都是珍贵的筹码,不可能轻易的撒出去。样品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每家都留样品那是不行的。许漾在心中快速的过滤,直对那些有明确采购意向,并愿意进一步详谈的,她才会留下一份样品,并且留下话头道:“科长,这套样衣您留着比对,您也可以先体验一下,特别是活动时的感受。我明天这个时间准时过来听您反馈,到时候再取走。”
这句话锁定了下次接触的机会,但同时也明确的告诉了对方,这样衣不是送你的,我还要过来拿走的。不过,许漾说的谦卑,脸上挂着笑,给足了对方尊重,虽然不大气,但这个年代,一套衣服也不少钱,也都理解。
一天下来,许漾也不过走访了七八家企业,真正有能够进行下一步的,也就重型机械厂、矿务局下面的运输队明确回复了许漾可以进一步谈。
晚上,许漾没回招待所吃,而是带着吴晓峰在路边小摊买了点儿买了几个刚出炉、油酥酥煤都火勺、又点了份地道的煤都麻辣拌,红油鲜亮,酸甜麻辣。最后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热闹的室内小店,点了些热乎乎的招牌菜,俩人美美的吃上了一顿。
临江,周家。
昏黄的灯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像一层粘稠的蜂蜜,缓慢地流淌过室内每一寸,包裹住每一个角落。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凶狠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长嚎,玻璃被震得一阵阵响,整个窗框都在微微颤动。
而桌子前面端坐的人,却丝毫没有被窗外的冬日巨兽影响。他身姿笔挺,像一株在暖光里静静生长的植物。
葱白修长的指尖稳稳地摁在一页摊开的书页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右手的钢笔在快速的滑动,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持续而清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中显得尤为明显。
周衍收完最后一针,把毛线针一撂,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骨头节都“嘎巴”响了两声。他拿起手里那件刚刚“出炉”、颜色绚烂得像打翻了颜料盘的彩虹小毛衣,举到眼前,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用咏叹调般的口吻开始自我陶醉:“我史丹利大师真不是盖的,瞧瞧这细密的针脚,瞧瞧这后现代艺术感的配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颜色都出现在它最该出现的位置,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寡,完美!”
周衍欣赏完,喜滋滋的将小毛衣叠好,准备明天拿给安安穿,穿上亲哥牌爱心毛衣,毛孩也得烧起来。
接着,他鬼鬼祟祟地从自己床铺褥子底下,掏出一个盛饼干的铁皮盒子,。将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到自己枕头上。然后,他搓了搓手,开始一点一点、极其郑重地数起来:“五十,一百,一百零二......”他数得全神贯注,嘴里念念有词,手指点得无比虔诚。
过了会儿,他突然停住动作,一脸茫然地挠挠头,“嗯?等等......刚数到哪里来着?”
他盯着枕头上一堆被他拨乱了的钱,仿佛面对着一道突如其来的世界级难题,半晌,他丧气道:“算了,重新数。”
等周衍终于数完,她心满意足的将钱重新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放回褥子下。他捂着嘴巴打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泪花的哈欠。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书桌后埋头苦写的林郁。
“喂,你抄多少了?”
林郁头也没抬,笔尖不停:“第二本。”
“还有多少?”周衍换了个姿势,下巴打在书桌沿,说话时牙齿一磕一磕的响。
林郁没说话。
周衍顺着他面前摊开的书页往后数了数厚度,又回头看了眼门后墙角那摞起来几乎有半截门高的、还没动过的《刑法》典籍,倒抽了一口凉气:“嘶——还好被漾姐罚的人不是我。”他拍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后后怕模样。
过了一会儿,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周衍把下巴往林郁那边挪了挪,凑过去小声问:“话说回来,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能把我漾姐气到用这种‘知识酷刑’来罚你?我可从来没见过她发这么大...呃,用这么‘特别’的火。”
林郁手中的钢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笔,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书页上冰冷的法条,笔尖快速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几秒,他才用很低的声音,含糊地吐出一句:...没什么,犯了错。
第449章 生日
“你可真行!”周衍嘀咕一声。
当初他和人打架漾姐都没说啥,现在小哑巴被罚得这么重,肯定犯的是弥天大错,难道是......
他忽然压低声音,挪着下巴凑近林郁,用发现惊天秘密的语气猜测:“你是不是偷偷谈恋爱被漾姐抓住了?!”
林郁:“......”
“不对啊。”周衍猛地抬起下巴,像是福尔摩斯发现了致命漏洞一样,“我跟你一个学校,天天跟你一起上下学,我怎么没听说你跟哪个女同学走的近呢?”
周衍绝对相信自己的侦查能力,学校八卦界的 “鹰眼”首席侦查官,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学校里上至教导主任偷偷在办公室吃辣条,下至哪对小鸳鸯在操场角落交换了半个苹果,就没有一桩能逃过他这双鹰眼!
所以,林郁这桩爱情大案,居然在他的严密监控下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就没看见过林郁跟哪个女同学眼神对视过超过一分钟,有过肢体接触。对话的内容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借过’,‘谢谢’,‘作业交一下’,就林郁这种‘异性绝缘体’的体质和‘莫挨老子’的气质,要是能拉上女生的小手,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郁顿住手,有些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果然就听周衍在旁边继续叫唤着,“难道你的女朋友其实是男朋友?!”
林郁实在听不下了,他转移了话题,“你还不睡,不早了,明天早上要发周测成绩了,你......”他看向周衍的眼睛,37度的嘴说出零下的话,“这次,你的成绩估计又垫底儿了吧。”
难为林郁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话,就是想让周衍那张张口就来的小嘴巴,轻轻的闭上。
“哎,聊天呢,做什么攻击人呢!”周衍气不过的白他一眼,好端端的,戳他的肺管子,他马上就做成好学生了,谁知道这次周考不顺,光在草稿纸上算题了,没来得及往卷子上抄!
他盯着林郁的表情,狐疑道:“话这么多,不会真谈了个男朋友吧?!”
林郁黑黝黝的目光定定的盯着周衍,直把周衍盯得浑身不自在了,这才转过头低声道:“不是。”
周衍摸了摸脖子,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什么冰凉锋利的东西架在他脖子上。不过既然小哑巴说不是了,那应该就不是了,只是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啊?
周衍这心里抓心挠肝的。
林郁却不再理会他,低头继续抄写法条。
周衍重新将下巴搭在书桌上,眼珠子无聊的转着,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林郁不停的手,开口道:“你新上的那个围棋课老师又要收你为徒了吗?”
林郁头也不抬了“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周衍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复杂无比的表情。五分货真价实的嫉妒,混合着五分强行撑起来的“我也有”的倔强。
“真好,朱大厨也要收我为徒呢。”周天晚上学掌勺的时候,朱大厨还夸他呢。他看,朱大厨也是被他的悟性和潜力给折服了,要收自己为徒,传承他的锅铲绝学!
林郁对此不发表意见。
“哎,”周衍安静了半晌,又憋不住了。大半夜的,他精神的不得了,身体裹在两层的厚被子里,已经微微发了汗,脚边还结结实实地抵着个暖水袋,整个人暖烘烘、惬意得像个刚出炉的包子。
他看着林郁在台灯下奋笔疾书的沉默背影,兄弟情终于小小地发作了一下,“你能抄完吗,要不我帮你抄一页...算了算了,一页太多了,半页好了,不能再多了!”那口气,仿佛不是要帮忙,而是要割舍自己半块心头肉。
“你刚数钱是要买什么吗?”现在林郁宁愿周衍自说自话都好,可千万别来帮他。
说起这个,周衍更精神了,他腾地一下坐正了身子,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马上就是漾姐的生日了,我早就盘算好了!我要去选一些最好的毛线,给漾姐织一身衣服。颜色我都想好了,就那种看着很高级的烟灰紫!”
他语气兴奋,“吴哥上次带来的那本外国时装杂志你看了没?里面有个金发洋妞穿的那件连衣裙,啧啧,那版型!我研究过了,织法虽然复杂点,但我史丹利大师肯定能攻克!正好配漾姐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穿在里面,等开了春,天气一暖就能上身,又时髦又暖和!”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为许漾打造生日礼物的激动中,满脸都是“我真棒”、“漾姐一定会感动哭”的笃定和期待,刚才那点帮抄半页书的慷慨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林郁愣住,“许阿姨的生日,要到了?!”
“昂,”周衍没注意林郁的愣怔,他眉飞色舞的,“我上次想知道老周这个老牛到底是啃了多嫩的嫩草,偷偷翻了他俩的结婚证,就在这个月的31号。”
周衍想起结婚证上登记的出生日子,嫌弃地撇撇嘴,“我漾姐这么一朵年轻的娇花,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头老牛了呢。”
远在东北的许漾不知道远方有人在为她准备生日礼物,她正忙着跟煤城矿务局的采购科长和法务谈合同条款。在工会认可的大框架下,敲定最终单价,还是29块钱一套。
供销科长马东升想要小幅度压价,但是许漾没给他机会,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价格维持在了原来的位置。
马东升也没追着非要往下压,“我们这边会统计好每个尺码的数量,形成最终的供货明细单,作为合同附件。工服上面要带有我们工矿区的名字,以及字样和布局我们稍后跟你沟通。”
法务接口道,“另外,合同签订后3日内,支付合同总价的30%作为预付款,货物全部运抵并验收合格后,支付剩余65%货款,留5%作为质量保证金,一年后无质量问题付清。”
许漾点点头,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也没什么好讨论的。
法务继续道:“至于三年的意向书,我方给出的......”
虽然矿务局给出的意向书的条件非常苛刻,但许漾还是挺满意的,她不怕条件硬,只怕门不开。只要这第一道门为她打开,让她把脚伸进去,她就有绝对的自信,用最好的产品和最可靠的服务,让这些条款从束缚她的绳索,变成保护她市场的壁垒。
第450章 黄老大哥
许漾拿着签好的合同,从出来矿务局的大院儿里走出来时,天上下起了雪。同临江经常下的那种细碎的雪沫子不同,这里的雪大片大片的,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密集地从浅灰色的天空中洒落下来,将整片大地都装点得银装素裹的,远处一座座灰色的楼宇,也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朦胧的纯白里。
许漾的肩头、发梢很快就积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她哈出一口白气,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直奔街角的电话亭。
电话亭的摊位上落了一层的雪,老板正往外扯挡雪的棚子,吴晓峰放下手中的包去帮老板一起绑绳子,许漾怎是拨通了通往穗港的长途电话,等待的忙音在听筒里响了很久。
电话终于被接通,黄满荣的声音裹着杂音传来,有些失真。
“黄老板,是我呀,许漾。”她语带笑意,语速略快,直奔主题道:“对,我那批工服发货的事情要先暂缓,这批工服卖出去了,不过得加上采购单位的字样。这边要得紧,工期得请您多支持了,工费和加急费,算我的。”
黄满荣的声音带着些打趣的笑意,从千里之外传来,“行啊,看来小许同志是给这批劳动服找了个好买家啊。是北边的大单位吧,听你这火急火燎的调子,看来小许老板这趟北上,进账不少。”
“还是托了黄大哥您的福,”许漾先是笑着恭维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笃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紧迫:“不过黄老板,这北边的市场比我想的还要热,按照这个行情,我手里这五千套劳动服很快就不够吃了。得提前跟您这儿挂个号,万一我这边需求量上来了,您到时候恐怕还得再麻烦您,帮我加急赶制一批出来。”
光是煤城矿务局这一单,就去了她库存的一大半。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她还要去其他地方谈生意呢。东北这么大,重工业基地一个接一个,矿务局、铁路局、发电厂、焦化厂、钢铁厂、重型机械厂以及这些产业的下游公司,劳动服务公司、建筑队、运输队等“大集体”企业。这么多家企业,全在忙年终采购,对特体加厚工服的需求是海量的。这个旺季,这个需求量许漾估计能上万。
这样今年这波机会能抓住了,明年后年的销量不用愁了。
许漾现在是干劲儿十足。
上门的生意岂有不做之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啊,生意人讲究个“大小通吃”黄满荣从不挑肥拣瘦。
“哎呀,多谢小许老板赏饭吃呐。你把订单下给我家的工厂,就是看得起我黄满荣,带我老黄一起发财,我老黄开心着呢。”黄满荣笑声洪亮,满口应承,“你放心,只要你订单下来,我这里的机器三天内保准转起来,绝不耽误你交货!”
他这话说的底气十足又斩钉截铁,却不知道自己为自己挖下了一个甜蜜的坑。不久的将来,等订单如雪花般飞来的时候,为了兑现这个绝不耽误的承诺,他都得把自己这个老板钉在车间,连家里的老老少少也都拉去厂里,把那些缝纫机踩得差点儿冒烟了。一整个春节,黄家人都在缝纫机的“哒哒”声度过了。
“黄老板,我的老大哥,我的亲大哥,太感谢了!这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彻底有底了,这下我就能放开手脚去谈生意了,我还怕您这边工期排不开呢,谈的时候畏畏缩缩的,不敢多谈呢。”许漾握着捂热了的听筒,笑吟吟的说道。
“小许同志的活儿,怎么都要排开的嘛。”黄满荣说了句漂亮的客气话,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心里想着,就算再来一万套衣服,他工厂里几百个工人开足马力,也能很快做出来,不是难事儿!
“太好了!黄老哥,那咱可说好了啊,您可不能诓我?”许漾又确定了一遍。
黄满荣拍着胸脯保证,“我们生意人讲得就是一个诚信,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好,那我晚点儿把要添加的字电话告诉您,您受累,帮忙立马安排开工。后期我把订单谈下来了,我就立马电话告诉您。必要的话我叫晓峰过去一趟协助您这边。”许漾趁热打铁,“等这次生意顺利完成了,我专门去穗港谢您,您说想吃什么,小妹我一定给您安排上。”
“哈哈,好说,好说,许小妹客气了。等你消息了,再见。”黄满荣乐呵呵地挂上电话。
“daddy,你跟谁打电话呢,聊这么开心。”黄富贵像是一道没骨头的幽魂一样从旁边飘过,身子一歪,窝进了黄满荣旁边的沙发里。
他抓起旁边果盘里的枣子咬了一口,不好吃,呸的一声吐了出来。他将手中剩下的枣子扔回果盘,微微抱怨道:“您叫我来工厂干嘛,我还有事儿呢。”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昨晚半夜才睡,今早被他妈从被窝里薅起来,说他老爹让他来工厂,他心里不情愿的很。
黄满荣一看黄富贵这副懒散的少爷做派的样子,就觉得心头一股邪火往上拱,气的心梗。
“滴什么滴!”他瞪着眼,没好气地呵斥,“把舌头给我捋直了叫人!多大的男子汉了,早该帮着家里分担生意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游手好闲,被抽了魂一样,我看真得找个时间,领着你去拜拜神了,给你改改性子。”
黄富贵没好气地说:“我对生意不感兴趣,您让五姐接班呗,她比我精明多了,又爱做生意,不是正好嘛。”
“胡说什么!”黄满荣一巴掌打了过去,落在黄富贵身上轻飘飘的,“你五姐以后是要嫁人的,那是别人家的人!这是咱们黄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产业,怎么能交到外姓人手里?!你是我儿子,这担子就得你来挑!”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可以辩驳的余地。
黄富贵听了撇撇嘴,嘀咕一声,“老古板,你就是重男轻女。”
第451章 抱出
“你说什么!”黄满荣提高声音,扬起手作势又要打。
“没说什么。”黄富贵的气焰立马弱了下去,瓮声瓮气的。
黄满荣立刻苦口婆心的劝,语气放软了些,“富贵啊,你都24岁了,已经不是能任性的小孩子了。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撑起一个家了。”他叹了口气,在黄富贵对面坐下,看着儿子的眼睛道:“现在日子比以前是好过了,可都是爸爸叔叔们吃苦受累攒了多少年才有了如今的家当。别看如今咱们黄家看着还行,底子薄着呢,哪天一个坎儿来了,说垮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声音放得更轻,推心置腹一样,“爸爸知道,你觉得做生意要动脑子讲人情,身累心更累,不比你画画有意思。可是儿子啊...”黄满荣拍拍黄富贵的膝盖,“你想过没有?你如今的这些好日子是拿什么支持的,等你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拿什么给他们好的生活?靠你现在这样玩?爸爸还能干几年?这摊子早晚得交到你手里。”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什么都懂,爸爸的意思是,你先跟着学起来,咱们慢慢来,等你摸到点门道,就知道这里头也有它的乐趣和成就感。”
黄富贵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不耐,他略微烦躁的往沙发里窝了窝,“爸,我是设计师,我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没空做别的。”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早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黄满荣看着儿子眼中那簇亮光,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发愁。自己儿子什么样,他能不知道吗? 出国几年,不过是镀了层金闪闪的壳子,学了点洋气名词和打扮,内里还是那个心思单纯、没经过大风浪、更没尝过生意场上尔虞我诈滋味的半大孩子。
他想起许漾,同样是年纪轻轻的,怎么人家就这么厉害,那么让人省心。再看看自家窝在沙发里、满脑子“设计师梦想”的这尊佛,简直就是专门来气他的。要是许漾是他儿子,他就是现在闭眼都能瞑目了。
“你一天天的有什么大事儿要做?我看你不是招猫就是逗狗,要不就是跟你那些流浪汉似的狐朋狗友烧钱玩儿。”
“爸,我那是艺术!我那些朋友都是有志的艺术青年。”黄富贵不满地控诉。
“艺术,好,艺术。”黄满荣指着黄富贵,“你不是学设计的吗,你明天就去设计部上班,你要是给我设计出一个爆款,我就服你!”
黄富贵刚要反驳,就被黄满荣打断,“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答应,回头我就跟你爷爷,我们俩一人一瓶敌敌畏喝了算了。”
“爸!”黄富贵气得站起身就走。
黄满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你是不是还要找那个已经结婚的女同志?我告诉你啊,我不同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回答他的,只有黄富贵远去的背影。
许漾在东北一口气待了大半个月。
她沿着繁忙的铁路线从煤城市往北快速地推进。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和招待所简陋的书桌,成了她的移动办公室和短暂的休憩所。她的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从声名赫赫的万人大厂,到藏在巷子深处的地方小厂,从市中心的百货商场,到地方县城的供销社,凡是她能走访的,凡是她有余力接触的,她都不遗余力地去拜访。短短大半个月,大大小小的企业她接触了不下四十家。
拜访,展示样品,分析劳保服的磨损痛点、在弥漫着茶垢味的会议室里报价、谈判、敲定细节,最后在复写纸上郑重签下合同。每一天都在重复,却又每一天都面对新的对手和战场。时间像是被压缩过的海绵,挤不出半点空隙。吃饭常常是行路中的一块被北风吹得干巴巴的馒头,就着一块咸菜咽下。
但许漾却不觉得累,她为自己的事业付出百分之百的热情,每签下一份合同,她的精神都被这种成就感点燃。
当她重新登上回临江的火车时,她的背包已经换成了一个更大,更结实的皮箱。里面没有多少衣物,而是塞满了厚厚的合同、协议、和尺码统计表。
许漾将沉重的箱子推到硬座座椅下,从包里掏出一截提前备好的尼龙绳,在箱把手和座椅腿之间绕了好几圈,死死系紧。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她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费力地将厚重的车窗向上推开一道窄缝。凛冽而新鲜的北风立刻涌入,迅速冲淡了车厢里那股混杂着烟味、食物味儿、体味儿的浑浊气味。
吴晓峰将几个沉甸甸的大旅行袋费力托上行李架,这次回去他们也没空手,采购了不少当地的特产,东北山货、俄式点心把几个大包塞得满满当当。许漾还给安安买了一件貂皮袄子,其他人一人一条柔软厚实的皮草围巾。
火车载着两人,以绿皮车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从无垠的雪原,渐渐变成覆着薄雪的田野,再到偶见绿意的丘陵。当列车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临江站时,时间已滑到了十二月底。北国的严寒被远远抛在身后,临江的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潮湿而尖锐的微寒。
许漾扶着面前的小桌板,慢慢站起来。在硬座上蜷了好几天了,腿已经酸麻的不是自己的了。
她弯下腰,有些吃力地提起座位底下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刚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就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捕捉到了一个正朝这边奔跑过来的熟悉身影。
是周劭!
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衣领竖着,在月台清冷的光线和稀薄的晨雾里,步伐迈得又大又急,正急切地越过汹涌的人流,扫视着一节节车厢的窗口,寻找着她的身影。
许漾费力地推开车窗,将手拢在嘴边,朝着那个身影清亮地喊了一声:“周劭!”
周劭敏锐的捕捉到这一声清亮的呼唤,他倏然转头看过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所在的窗口。他脸上紧绷的神情一松,立刻大踏步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许漾趴在窗台边,笑盈盈的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周劭没说话,一双大手抓住窗框,一用力,将本就半开的窗户“哗啦”一声直接推到了最顶上。然后,他双手叉着许漾的腋下,将人从火车里抱了出来。
“诶!”
许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一手紧紧的揽住周劭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皮箱。
周劭身上带着熟悉的稳重的味道,让许漾这段时间在火车上飘荡的心也落了地。
周围下车的人都看了过来,笑着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小夫妻。
第452章 你是个好妈妈!
周劭将许漾稳稳地放在月台地面上,这才松开手,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箱子。
“给你带的衣服。”他将手中崭新的军大衣抖开,披在许漾的肩上,“穿上,外头冷。”
许漾身上还穿着在温暖车厢里的单薄衣裳,她自己的那件军大衣,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火车座位上呢。
厚重的军大衣瞬间包裹住了她,隔绝了月台上凛冽的寒风。许漾伸胳膊穿好,又把大衣裹紧了些。
“周哥,行李。”吴晓峰吴晓峰的声音从车窗里传来。只见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口,手里正费劲地往外递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周劭立刻上前一步,在下面稳稳地接住,轻轻松松就将袋子放在了地上。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在窗口里递,一个在月台上接,动作利索。很快,五个同样硕大的蛇皮袋就全被转移了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垛。
最后,吴晓峰怀里抱着许漾那件落在座位上的军大衣,身手敏捷地单手一撑窗框,直接从车窗里跳了出来,稳稳落地。
“老板,您的军大衣!”他把衣服递给许漾。
“走吧,车停在外面。””周劭说着,蹲下身,毫不费力地扛起一个大包空着的另一只手,顺势拉住许漾的。他转头对吴晓峰道:“晓峰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送你嫂子到车上暖和着,一会儿就过来扛剩下的。”
说完,他便一手扛着大包,一手牵着许漾,穿过有些拥挤的月台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车站出口走去。许漾被他干燥温热的大手牵着,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只觉得微凉的指尖也渐渐的暖了起来。
“老公,你来接我,我真的好开心。”许漾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有些撒娇的说道。
“我一想到老公开着小汽车来接我,我就觉得我真是太幸福了。”她将脸凑到周劭面前,“老公,你怎么这么好啊。”
旁边经过的路人转头对着许漾露出一个肉麻到极致的表情,不过许漾没管。
许漾心里明镜似的,不管再亲的人,人家一个大忙人能掐着点儿,顶着寒冷亲自跑到火车站来接你,这份轻情谊和用心,得认。该夸的好话得夸,该给的反馈不能吝啬。任何情感的经营,这种细水长流的看见和回应也都是必须的。
况且,一想到一会儿能直接躺进车里,而不是冒着寒风拉着行李在路边等车,她就真觉得挺幸福的。
许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了周劭的耳中。他微微低头,就能看到许漾那张俏皮的脸,虽然带着些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地如同星子。此刻那双眼睛里笑眯眯的,倒影着他的身影,像是她的全世界都是他一般,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依赖。
“看路。”周劭像是突然有些被烧到了一般,有些不好意思的转移话题。只是握着她手的大掌,更用力、更温暖地收紧了些,然后转回头,继续稳稳地牵着她往前走。嘴角,却在她看不见的方向,悄悄向上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许漾就知道他闷骚,叫声老公再一夸就害羞,看着老成,这方面却纯情的很。对周劭,许漾一般一个公式,行动上依赖他,言语上肯定他,情绪上回应他,百分百有效。
“安安在家怎么样,我一走快一个月,小家伙...估计又忘了我了。”许漾说的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
工作和家庭,永远像天平的两端,难以真正平衡。尤其是她这样许漾天南地北去跑生意的人,对安安的照顾和陪伴,总是不可避免的缺席。每次离开再回来,孩子那陌生又好奇的眼神,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或许,她还是太自私了。
好在,安安有周劭的爱护和朱婶儿的照顾,又周衍他们几个哥哥姐姐的陪伴,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等着她回来。
周劭听出她话里的情绪,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沉稳地安抚:“小家伙好的很,能吃能跑能闹能笑,会说的词语多了不少,个子也高了不少。周茜她们每天都拿着你的照片给他看,他忘不了的。”
周劭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担心,孩子知道谁亲。你每次回来,他不都黏你黏得最紧?这就是血缘,断不了。别多想,等会儿到家,他就扑过来了。”
许漾被他说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抓紧了些周劭的手,“那安安要是对我陌生了,老公你得帮我。”
爱是常觉亏欠,越是爱就越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周劭顿住脚步,许漾被他带的,也跟着停下脚步。
“怎么了?”许漾有些奇怪的仰头看他。
“许漾。”周劭微微低头直直地看着许漾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个好妈妈!这个世间,你最爱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周劭的声音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中显得格外的沉稳有力,他握着许漾的手没松开,像是要将自己心中的信念和力量透过交握的掌心传递给她。
“你给他创造好的物质生活,让他衣食无忧。你拼命工作的样子,都是他将来最好的榜样和底气。”他细数那些被繁忙日子掩盖的细节,“即使你远在外地,电话也总是不停。叮嘱朱婶儿怎么喂辅食,提醒我记得给他补钙。你会关注临江的天气预报,出太阳了,就叮嘱抱他出去晒晒太阳,变天了,你会叮嘱给他加衣服,安安有一点儿不舒服你都会急的受不了......许漾,你对安安的好,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以,不要怀疑自己对安安的爱。你的爱,一点儿都没少,只是换了种形式体现。”
许漾被周劭说的眼泪汪汪的,天哪,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周劭这么会说话!
周劭不是在空洞地安慰她,而是把她忽略的、遗忘的、甚至不自知的付出,一件件拎出来,摆在她面前,告诉她:看,这些都是爱,实实在在的爱。
许漾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又哭又笑,“一段时间不见,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下次那个的时候叫你说些dirty talk的时候别别别扭扭的装蚌壳。”
周劭:“......”
第453章 主动
周劭把许漾她们送到家属楼楼下,连楼都没上。
“你们上去吧,我部队里还有点儿事儿。”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语速略快,“行李万晓峰帮着提上去,晚上我早点儿回来。”
许漾知道他部队有事儿耽误不得,也没多留,只点点头,“好,我找到了,你快去吧,路上当心,晚上早点儿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周劭点点头,朝吴晓峰快速打了声招呼,就钻进车子,迅速掉头,朝着部队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许漾转身对吴晓峰说:“走吧,咱们上去。”
许漾推门进家的时候,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朱婶儿正坐在客厅厚实的毯子边上,笑呵呵地看着坐在面前垫子中央的安安。
小家伙面前放着一个大菜篮,里面装着一颗圆滚滚的包菜。安安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颗圆滚滚的包菜,两只小手一起上阵,努力地撕扯着包菜层层包裹的叶片,那份认真的小模样,着实逗人。
包菜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周围散落着包菜碎片。他两只小胖手对着一片撕下的菜叶叶使劲儿往两边一扯,包菜叶就被他扯成了两半,他嘴里嘿嘿一声,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朱婶儿满脸慈爱地夸着:“安安这么棒啊,会给朱奶奶择菜了是不是?等择好了,奶奶给安安煮菜菜粥吃!”
“哎呦,我们安安真能干,看看这小手,多灵巧啊。”
安安就抬头冲着朱婶儿笑,两只小手在胸前拍了拍,给自己鼓掌。
许漾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充满稚趣的温馨画面。她一路的疲惫和风尘,仿佛瞬间被这幅画面给洗涤干净了。
安安听见开门的声音,小脑袋立马好奇地扭了过去,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可他个子小,坐在垫子上,就算把小脖子伸得老长,视线也被墙角遮挡得严严实实。小家伙一骨碌翻了个身,手脚并用,蹭蹭蹭往门口那边爬了过去。
当看到是许漾时,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愣了一下,就这么定住了。
许漾笑着朝安安拍了拍手,“呀,这是谁呀?”
小家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朱婶儿已经快步去接身后吴晓峰手中的行李了,路过许漾的时候,她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用气声提醒道:“这是等你去抱他呢。快去吧,这小机灵鬼,最爱娇了。”
许漾看着儿子那副等着她主动的倔强小模样,心头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张开双臂,一把把小团子抱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安安,妈妈回来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久违的熟悉和温暖,又或许是被妈妈身上的气味安抚了,安安刚才还紧绷着的小身子瞬间软了下来。他依偎在许漾颈窝,小手也下意识地搂住了妈妈的脖子。
许漾心里涨得满满的,忍不住抱着他,就地在客厅里轻轻转了个圈。
“飞咯——”
没有小孩能逃过转飞机的魔力,安安也不例外。小家伙几乎是一秒露出笑颜,小嘴一咧,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咯咯”笑声。
听着小家伙欢快的笑声,许漾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来。
朱婶儿帮着儿子把行李全部搬上来归置好,又忙忙的招呼着俩人吃饭,“知道你们今天到,小周昨天就特意买了一只老肥的老母鸡,昨天就炖上了,煨了一晚上,汤鲜得嘞!”她拿上围裙系上,“你们先坐着歇口气,我这就给你们煮点儿鸡汤馄饨,再做俩菜,你们吃了赶紧歇歇,做了几天的车了,怪累人的。”
许漾抱着还在咯咯笑的安安,忙客气道:“朱婶儿,不用麻烦了,随便煮点儿面条就行。”
朱婶儿摆摆手,脸上是实心实意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馄饨和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好。你们就踏实坐着,陪安安玩会儿,等着吃就行!”
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了利落的切菜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没一会儿,朱婶儿就端上两碗热气滚滚的鸡汤馄饨,又端上一碟手撕鸡和一碟蒜苗炒干豆腐。
朱婶儿麻利的将筷子递给两人,“快吃,快吃。”
朱婶儿本想将安安接过去,好让许漾安心吃饭,许漾却没让。
“没事儿,朱婶儿,让我亲近亲近小家伙。”她笑着说,一手稳稳地揽着安安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拿起筷子。
安安看见吃的,馋得不得了,眼睛立刻就直了,小嘴无意识地咂摸着,随即小手就忍不住伸过去,想要抢夺许漾手里的筷子。许漾把手挪远了些,小家伙嘴巴里立刻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急得不得了。
许漾用筷子尖小心地夹了一丝嫩黄的蛋皮,在清水里涮了涮,吹了吹,递到安安嘴边。安安立刻像只等待投喂的幼鸟,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啊——”
许漾被逗笑了,将那丝蛋皮小心地放到小家伙大张的嘴巴里。小家伙腮帮子立刻一鼓一鼓地嚼动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小身子在许漾的膝头晃了晃,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许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我们安安吃多多,长高高。”
安安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歪着脑袋对她笑。
朱婶儿看着母子俩的样子也喜滋滋的,她自豪地说道:“小区的同龄的小孩都没咱安安个头高,比咱安安大的也跟咱安安差不多高,见过安安的都说咱们安安将来的个头矮不了。”
安安的营养补得足,奶粉,牛奶,鸡蛋,高品质的鱼虾肉挨个的给他补着,小家伙个头蹿得高着呢,身体也强壮,入冬以来,也就两三次小感冒,两三天就好了。
“安安长得快,得注意补钙,鱼虾要多吃。”许漾给安安夹了一小块鸡肉,安安吃的欢快。
朱婶儿点点头,“小周每天都到副食品店买鱼虾,给安安剁成泥做粥吃,安安吃的好着呢。”
安安吃完了嘴里的,伸手拉了拉许漾的衣袖,朝着她张开小嘴,“啊——”
许漾笑着给了他一片馄饨皮,安安也不计较,混沌皮也吃的香。
吃完饭,朱婶儿和吴晓峰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桌面。朱婶儿看着儿子胡子拉碴的脸,带着风霜的脸,有些心疼的问:“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吴晓峰看了许漾一眼,“两三天吧。妈。那边还有事得盯着。”
“又要走啊。”朱婶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失落和担忧。儿子在外面东奔西跑,当娘的哪能不惦记。“我扯了布,给你做了新棉袄,你回去试试,不合适的我赶紧改了。”
吴晓峰点了点头,“好,妈,我衣服够穿,你下回别费劲做了。”
那边,许漾正抱着开始打哈欠的安安,在客厅里轻轻晃着身子哄睡。听见母子俩的对话,她一边有节奏地拍着安安的背,一边轻声宽解朱婶儿,“我们在东北那边谈下了不少订单,得去盯着进度,不能马虎。这也是年前跑的最后一趟了,等这趟回来,咱们就彻底收心,安安稳稳在家等着过年了。”
朱婶儿听了,心里那点郁结散开不少,点点头:“哎,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你们在外面跑,千万注意安全,年底了,小偷小盗的多了,千万注意啊。”她看向吴晓峰,“晓峰啊,你可得护好小漾啊。”
“妈,你放心吧。”
“放心吧,朱婶儿,我们有分寸。”许漾笑道。
怀里的安安已经眼皮打架,快要进入梦乡了,许漾带着他进了卧室,留下吴家母子轻声话家常。
第454章 有节目
晚上,周衍他们放学回来,一推门看见站在客厅里的许漾,瞬间炸开了锅。
“漾姐!”
“许女士!”
“许阿姨!”
“许阿姨。”
尖叫声几乎刺穿了周家的屋顶,连带着原本在沉浸玩儿游戏的安安也跟着兴奋的尖叫起来。
周茜的反应最热烈,她一个箭步蹿了过来,绕着许漾转圈,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欢快小狗,“许女士!许女士!”她扒着许漾的手臂,恨不得整个人都挂上去。
许漾眼睛盯着旁边的安安,伸手拍了拍周茜的脑袋,“周茜女士,稳重。”
“许女士!许女士!你快看,快看呀!”周茜的词典里就没有稳重这个词儿,她迫不及待地晃着脑袋,展示着自己额头上别着的发卡。那是一个蝴蝶造型的发卡,精巧的地方在蝴蝶不是画上去的图案,而是金属立体的,随着她的动作,那蝴蝶的翅膀微微的颤动,看起来真的像是要飞走的蝴蝶一样。
“这是吴璇给我的,我们班只有我俩有!”周茜的语气里充满了独享尊荣的骄傲,“你看它还会动!超级厉害!我们班的人,都说我是班花!”
周衍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周茜那副嘚瑟臭屁样儿,翻了白眼,无情吐槽:“就你?还班花?你们班是不是集体去眼科挂了个急诊,还没排上号啊?”
周茜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傻蛋,你嘴吃大粪了?”
说完,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把他从许漾身边挤开,自己牢牢霸占住“c位”,还示威性地朝周衍扬了扬下巴,头上的蝴蝶翅膀跟着一阵乱颤。
周衍被她挤得一个趔趄,顺势躲到许漾身后,从她肩头探出半张脸,对着周茜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略略略~”
周茜气急,抬脚就要踹,两人隔着许漾这个人柱子,你来我往地闹开了。
“oK,好了,不许闹了。”许漾提高声音,带着笑意的语调里透出不容分说的干脆。她伸出双手,一边一个脑门推开这俩货。
“漾姐~”周衍像是水鬼一样又灵活地缠了上来,他一把挽住许漾的胳膊,“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差点就要错过重要的日子了。”
“什么重要的日子?”许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奇怪问道。
最近的除了过年,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日子吧,难道她忘了什么?
“当然是......”周衍说到一半,突然收到旁边几道杀人的目光,他喉头一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弯,“当然是——我们学校盛大的、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了!我还有节目呢!可精彩了!在大礼堂举办,家长都能来看,漾姐你一定要来看!”
许漾察觉到了几人之间的猫腻,但当做没看见。他们明显是不想让她知道的,那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于是她顺着周衍的话笑道:“是吗?什么节目啊?”
周衍还真有节目,“我跟余赞报了一首合唱。”他挺了挺胸膛,颇为荣耀。
初三课程紧得像上了发条,学生们个个争分夺秒,班主任生怕那些尖子生们分了心,影响学习,于是大手一挥,把出元旦晚会节目的重任,光荣地交给了坐在教室后排的气氛组成员们。
周衍就是其中之一。
周衍自诩自己是冉冉升起的学习新星,跟旁边那些气氛组成员可不一样,但是老班的任务都下达了,他也就凑凑热闹。本着“凑数不嫌多”的精神,拉着好兄弟余赞,随手报了个合唱节目上去,名字都没仔细想。谁知道,他们这个无名合唱竟然被选上了!
当然周衍不承认自己是矬子里面拔出来的高个,周衍坚信,这纯粹是选拔老师独具慧眼,沙里淘金,精准地发现了他这颗被埋没的、璀璨夺目的艺术真金!
“到时候你们来听就知道了,”周衍一脸自信,“到时候别被我光芒四射的闪耀身影迷晕了。”
许漾点了点头,笑道:“那天我还真的要去,你们学校跟我店铺谈了赞助,本次晚会的奖品都是我们店铺赞助的,我还得上去颁奖呢。”
周衍眼睛“噌”地亮了,像瞬间充满了电的小灯泡,“真的呀,漾姐?!”他彷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到大礼堂的舞台上,穿着帅气的服装,漾姐过来给他颁奖的场景,脸都快笑烂了。他凑近许漾,语气热切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漾姐,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挑个最好的奖品啊。”
许漾被他逗笑了,“奖品都是准备好了的,发到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哎呀,漾姐~漾姐~”周衍周衍拖长了调子,头往许漾肩膀上钻,撒娇着要让许漾这个大老板‘徇私’。
许漾被他这半大小伙子没轻没重的“头槌攻击”弄得身子直晃,再钻下去她人都要被他拱倒了,赶紧伸手稳住他,“行行行,别钻了,我给你挑个最好看的。”
周衍终于满意了,停止了“钻头”行为,他心满意足的抬起头,“漾姐,那可说好了啊,你给我挑好的奖品,我给你买辣条。”
“我也要!”听到吃的,周茜立刻接上话茬,唯恐落后,“我也去看你卖艺献丑,给我也买一包辣条。”
周衍用眼角夹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还吃辣条?你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了多少,你那口牙是真不打算要了是吧?”周茜糖吃的太多,牙齿被虫蛀了好几个,经常捂着腮帮子喊牙疼,可记吃不记打。
“我就吃,你别管。”周茜叉着腰,理不直气也壮,“你就说买不买吧!”
“那一包啊。”周衍不情不愿的答应。
正被林郁陪着在垫子上玩的安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词语,他立刻丢下手里的玩具,蹭蹭蹭地爬过来,一把抱住了周衍的小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周衍低头一看,乐了,弯腰把小家伙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也给我们安安买。”
安安听懂了“买”字,立刻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奶声奶气、口齿清晰地跟着学:“买~!”
这一声,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第455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晚饭后,林郁把五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在许漾面前。
“剩下的还在抄。”他低着头,声音不高,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安。
许漾抬手,拿过最上面的本子,随手翻开。
映入眼帘的字迹让她挑了挑眉。和林郁那副清秀安静甚至有些柔美的外表很不相符,林郁的的字遒劲有力,笔画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风骨。看得出来,抄写的人很用心,整个本子上工工整整,字迹整洁,每个字的间距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的令人心惊,偶尔有抄错的字还用红笔在一旁订正了。
许漾看看眼前的这摞笔记,又看看林郁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这才对嘛,要中考的人了,怎么能没有点儿标志性的,象征着努力与智慧的熊猫同款黑圆圈呢?睡眠充足、精神焕发那像话吗?那还能叫冲刺中考的架势?
她合上本子,放回那摞笔记本的最上面,问:“新添的三门兴趣班怎么样,还适应吗?”
林郁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他抬起头看了许漾一眼,又低下头,轻声道:“围棋课和拳击课能跟上,钩织课......”
他话没说完,旁边就冒出一个“热心”的解说员。
“漾姐,他笨得很!”周衍像条滑溜溜的鱼似的从许漾身后的一条小缝里滑进沙发,他歪着头看许漾和林郁,“那个手跟木棍似的,怎么摆都不会,线绕来绕去都打结。光是起针,学了一节课都学不会!前儿织了条围巾,串裤腰带都嫌别扭。啧啧,我要是他老师,我都得建议他去报‘我是发明家’!”
林郁:“......”
对于围棋的缜密布局、拳击的力量控制,甚至是抄写法条的枯燥严谨,他都能很快找到节奏,甚至驾轻就熟。可偏偏就是那团看起来柔软无害的毛线和那根小小的钩针,成了他目前人生中最难攻克的难题。
一碰上它们,他那颗大脑就好像突然被毛线团给缠住了,信号接收不良,指令传输错误。手指也变得无比笨拙,明明眼睛看会了,手却有自己的想法,钩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漏洞百出,跟老师教的范例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算是叫你找着个拔尖的了,嘚瑟吧你就。
许漾看向眉飞色舞的周衍,凉凉的说道:“这小嘴毒的,舔一口都能中毒身亡,少在这儿打击人积极性。”
“漾姐,不是我说,像我这么天赋异禀的,心灵手巧......的人可是不常见呢。”周衍给自己加了一长串的修饰之词,最后他总结道:“漾姐,我好吧~”
许漾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慢悠悠地说:“我看你精力挺旺盛,点评起别人头头是道。要不,我也给你再报几个兴趣班?比如,书法修身养性,或者围棋培养脑子?正好跟小蘑菇做个伴,比比谁进步快。”
“别呀,漾姐!”周衍一下子就急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赶紧双手合十,做告饶状,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我那就是...就是闲得嘴欠!您可千万别当真!不是谁都能跟小哑巴似的那么能熬,我这点三脚猫的定力,还不够兴趣班老师塞牙缝的!您还是别浪费您的钱了,兴趣班这种高档课,还是留给真正的学霸和肝帝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许漾看林郁,学霸和肝帝在那儿呢,要加给他加吧,放过小的吧。
许漾的目光从耍宝讨饶的周衍身上移开,转向了沉默的林郁,意味深长地问:“小蘑菇,你觉得呢,你上的兴趣班最多,你觉得空余时间被压榨了吗?”
林郁一听许漾又叫了‘小蘑菇’这个特殊的昵称,心下就觉得安定了不少,就像是一直飘飘荡荡,不知道该落向何方的气球,突然被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攥住了引线。虽然仍悬在空中,却不再是无根的飘摇,有了明确的归属和牵引。
对林郁而言,这声昵称比如何言语都叫他感到安心。
他立马上道地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坚定清晰了许多,“没有!”他甚至还加强了重音,以示强调,“我喜欢忙碌!现在的生活特别充盈,空闲下来反而会心慌,忙起来才觉得踏实。”
这是他的真话。晨曦未曦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温暖静谧的卧室里抄写着一句句晦涩的法条的时,平静的幸福感就像是笔尖流出的墨水一般,缓慢地溢上心尖。
他的心告诉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的守着这个家,他舍不得这份幸福。林郁清楚,如果他再用自己的手段行事,许漾真的会将他赶出这个家。
所以,他必须死死地克制住自己。用忙碌充斥着自己的思绪,课程和兴趣班占据着思考的间隙,游泳、拳击和做饭的汗水冲刷掉身体的躁动,发泄出心中的气。渐渐地,思绪被占满了,时间被填实了,身体也疲惫了,那种黑暗的想法如潮水般褪去了。
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内心的黑暗并未根除,像重新隐入深海的鲨鱼,危险仍在,但至少,海面之上,因忙碌而吹起的风,正推动着波浪朝着有光的方向,规律而稳定地前进。这让他感到一种充实的心安。
许漾听了林郁的话就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她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累了就说。”
旁边的周衍听得嘴角直抽抽,连上厕所的时间都靠挤,从早上五六点钟学到晚上十一二点,还喜欢呢?!
牛皮!
周衍对许漾说:“看吧,漾姐,他就好这口儿!天生的劳碌命,还得是您亲手安排的劳碌,好!”他把头转到许漾跟前,殷勤的笑,“漾姐,以后再有辅导班,兴趣班的,给他上吧,他一个人能给咱全家都上回本来。”
许漾真是服了他了,课外班有这么可怕吗?在她看来,那都是机会,是拓宽眼界的路径,是实实在在能学到东西的地方,她小时候想上还没得上呢!哪有那条件呢,九年义务教育都差点儿进行不下去。
怪不得老人喜欢说小年轻不知道惜福,她看着周衍也有这个感觉。
第456章 忠诚度培养
隔天一早,许漾先去了仓库那边看看情况。
刚到院子门口,就看见杨大爷蹲在屋檐下,给一猫一狗两个小家伙喂食呢。小猫一听见动静就蹿到了杨大爷的屁股后面,警惕地打量着许漾这个生人。小黄狗则是向前跑了几步步,冲着许漾“汪汪”吠叫了几声,奶声奶气的,却颇有架势。
“杨大爷,早啊。”许漾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呦,老板来了!”杨大爷一见许漾,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他连忙用脚轻轻挡住冲着许漾低吼示威的小狗,低声呵斥教训道:“大黄,这是老板,不许叫!听见没有,不许叫啊。”
大黄被他训了一通,缩回他脚边,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还是在警惕地紧盯着许漾。
许漾看着那个还没暖水瓶高的小不点儿,笑着赞许道,“这么小就会看家了,警觉性挺高,不错。”
杨大爷一听夸奖,脸上笑开了花,满是自豪。他拍掉手上的食物残渣,热情地引许漾进屋,“您快进屋坐,外面冷,屋里有煤炉子,暖和。”
许漾顺势走了进去,大黄追在许漾的脚后跟后面跟着跑了进来。
仓库里面和之前相比已经大变了样子。原本空旷高挑的空间,如今被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充斥得满满当当,只留下必要的过道和其他功能区。上方的房梁上吊着分区的牌子,“裤装区”、“毛衣区”、“配饰”等字样一目了然。
货架上,分门别类,满满当当的堆放着不同品类、颜色、尺码的服装,都用干净的防尘布半盖着,既防尘又方便查看。靠近入口处的一块空的区域里放着还没拆开的包裹和箱子,等待着检验入库。
门口处放着一圈桌子,围出了一个简易的办公区域,桌上放着账本、单据盒和算盘,虽然简陋,但分区分明,功能清晰。
许漾走进去,四下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见东西都摆放得有条有理,通道畅通。她特意留意了角落,角落里放着防火的东西,外面院子里的大水缸里也蓄满了水,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小吴领导去码头卸货去了,还没回来,老板你坐着等会。”老杨殷勤的给许漾搬凳子,倒热水。
许漾接过热水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手心,“这么早就去了?”
“小吴领导说早点去,早点拉回来,心里安心。”老杨笑着。“来回要拉好几趟呢,早去点儿,下午还有空能把东西收拾出来。”
许漾就跟老杨闲聊了几句,问他在这里做的习不习惯,工作累不累,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
老杨笑呵呵地一一作答,说什么都好,地方清净,活儿也顺手,吴向荣也很照顾他,他做的很舒心。
正说着话,没多久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接着就传来吴向荣的声音,“老杨,来活儿了。”
杨大爷一听,连忙小跑过去,将仓库的大铁门彻底推开。吴向荣推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站在最前方,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推着板车的力工,每辆板车上都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地摞着用麻袋或板箱包装的货物。
吴向荣指挥着人将货物搬进去,“这边!直接推到门里面,这块空地上,轻拿轻放!直接放到这个区域码好,别放乱了啊,一趟车的就堆一起。”
一时间,仓库门口忙碌起来。吴向荣忙前忙后的指挥着力工搬运货物,清点数量,连一旁的许漾也顾不上了。
等所有货物都卸完搬进指定位置,吴向荣给那几个力工结清了工钱,打发他们离开,这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喘匀了气,走到一直等在办公桌旁的许漾跟前。
许漾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进出货账册,抽出一旁的凳子递给他,忙道:“快歇歇,忙活了这么一通,累坏了吧。”她把一搪瓷缸的温水递给他,“喝点儿水。”
吴向荣接过搪瓷缸,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儿,这才在许漾跟前坐下。
“老板,这批是刚到的冬款补货,还有北方两家新客户的订单,我都核对过了,数量没错。”
许漾笑着点点头,“质量这一块一定要把关好,这是咱们生存的基础,有不对的,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老板,我明白,我一定会好好的检查的。”吴向荣保证道,接着他将近期的工作情况、库存变动以及接下来的发货安排详细的给许漾汇报了一下。
许漾听着,时不时的点头,偶尔给出一些建议,两人将前面一个月的工作情况复盘了一下,又规划了一下年前的工作。
等结束后,许漾突然道:“小吴,有空的话找个驾校学一下开车吧,学费我给你报销。”
吴向荣一愣,怔怔的看向许漾。
“老板,您......”他迟疑着。
这个年代,会开车的人可是非常吃香的。汽车驾驶员属于技术型紧缺职业,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出一大截,还能进入国营运输公司、大工厂、供销社这些好单位,工作既稳定,社会地位也高,是不少人眼里的“金饭碗”。
但是,学车的钱可不少,光是学费就差不多一个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也不敢轻易去想。可许漾却要免费送他去学车,这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块油汪汪、香喷喷的肉馅饼,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他脑袋上!砸得他先是有点懵,随即是难以置信,接着就是狂喜和满满的感激。
许漾拍了拍吴向荣的肩膀,“小吴,你记住,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努力工作的员工。你为了咱们这一摊子生意付出了辛勤和汗水,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许漾先是肯定了他一番,接着,她道:“所以,公司也同样也会培养你,投资你,让你变得更有价值,更有本事,即便是以后你不再是我们团队中的一员,我仍然希望你在社会上是最有竞争力的那一批人。这是我,这是公司对每一位员工的期许。”
顿了顿,许漾看着吴向荣的目光中满是信任和期许,“公司和员工,从来不是谁单方面付出而是相互成就的。咱们共同成长,共同进步。 这才是咱们该有的文化,也是我许漾做事的原则。”
吴向荣听的心潮澎湃,不仅仅是被馅饼砸中的惊喜,更是感恩许漾对自己的栽培,让他有一种被需要,被纳入长远规划的归属感和使命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干:“老板,我,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栽培,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咱们公司干!”
现在的他,忠诚度直接拉满。别说走了,就是有人想把他从这仓库门口挪开,估计都得先问问许漾同不同意,再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住杨大爷学的那两下子的军体拳。
“嗯,好好学,等你学成归来,我给你配辆车。”许漾笑着说。
吴向荣瞬间觉得,他是被老板宠着的男人!
第457章 不畏困难,勇往直前!
许漾从仓库里出来,直奔Anna女装。
可从外面的大门处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等到了店里,压抑的氛围快要溢了出来。
店里没有顾客,所有店员都围在收银台旁边,一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愁容和愤懑,连年纪最小的小丽都耷拉着脑袋。
“怎么了这是?”许漾扬声问道。
“老板!”
“小漾!”
众人听见声音,异口同声地惊呼,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的许漾,眼中瞬间爆发出看到主心骨的惊喜。
“怎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许漾走到收银台旁,将手中的包放到台面上,“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老板!”小丽最先沉不住气,她立刻愤愤不平的告状,“最近总是有人来闹事儿,天天往咱们门口扔垃圾泼脏水。今早门口,门口又被泼了一大滩粪!臭气熏天的,保洁阿姨打扫的时候都吐了!”
她越说越气,“白天有疤哥他们的人过来看着,倒是没人敢来。一到晚上,就有人摸黑过来,在咱们门口泼屎泼尿的。连着好几天了,门口一股的味儿,顾客们都不乐意上门了。”
许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解下围巾,平静地问:“报警了吗?抓到人了吗?”
小丽沮丧地摇了摇头,“报警了,但是没抓到人。”
许漾点点头,脸上依旧很平静,继续问:“除了这个,还有吗?”
她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众人无形中都似乎都被泼了一盆水,焦灼的心情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不少。
“工商局的人昨天下午来了,阵仗不小。”康成顿了顿,继续道:“说我们的衣服货源来路不明,定价失范,还有利用款式新奇变相抬价,引发群众不满,扰乱市场秩序,产生不良影响,要我们关门,责令整改,什么时候整改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开门。”
苏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里满是讥诮:“不止呢,工商局的人前脚刚走,百货商场的赵经理后脚就来关切问候了,话说的那叫一个漂亮,说什么咱们小本经营不容易,停顿整改积压了了货损失太大。他们百货商场可以发扬风格,破例收走咱们的库存,帮咱们减少损失,也是帮我们消除了隐患。哼,真当咱们是傻子呢!”
刘冬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税务,说接到有人举报我们偷税漏税,人家要来查账。”
许漾短促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和一丝了然的嘲讽。
“看来,对方还真是有备而来啊。”她吐字清晰,“地痞流氓,工商、税务、百货商场,这组合拳打的,还真是迫不及待的要搞死我了。”
“老板,现在我们要怎么做?”康成皱眉问道。他是预备店长,压力最大。
许漾环视着眼前几张年轻而焦灼的面孔,康成、刘冬慧、苏曼,小丽,徐俊,这些都是她的员工,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拿主意。
这次她们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一次危机,也是她们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作战的机会。处理的好了,危机也能转化为团队的凝聚力和成长的熔炉。
许漾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冷静而坚定,“大家都不要慌,幕后的人搞这些招数围堵我们,说明他急了。”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在正规的生意场上,在比款式、比质量、比服务的赛道上,他们已经干不过我们了,所以开始出阴招了,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她先定了调子,稳住军心。
“而且,这幕后是谁在捣鬼,我们心里大概都有数。他这么急吼吼地把底牌亮出来,恰恰暴露了他的焦虑和弱点。”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而我们的牌,可还一张没出呢。他想围堵我们?那就让他看看,咱们Anna女装是怎么破局,怎么反杀的。”
从张飞口中听说宋国富这个人,许漾转头就托人打听了起来。她的生意正在势头上,任何潜在的风险都不能忽视。
宋国富不算是个低调的人,他呼朋唤友,情人众多,想要打听这样一个人的消息还不容易?漏风的地方太多了,消息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四面八方漏进了许漾的耳朵里。
她知道了对手是谁、他的仪仗是谁,破局,轻而易举。
她看向众人,语气转为一种沉稳的自信:“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苏曼看许漾这么自信,笑了,“看来,你是有法子了。”
康成几个也是看向许漾,不同于刚开始的焦灼,现在他们的内心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老板,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一定要把这个坏人给狠狠收拾了。”小丽气哼哼的说道。
许漾笑了笑,“现在,我们分几步走。”
她看向保洁阿姨,“他们找人往咱们门前倒脏东西,那就收拾,怕臭,就用水冲,用石灰盖。这个月保洁阿姨的工资翻倍,辛苦你打扫了,等事情解决了,我再给你发奖金。”
保洁阿姨原本还有些阴郁的脸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来,“许老板放心,我保准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点儿异味儿都闻不出来。”
“小丽,你去买几个最亮的大灯泡,把店门口照得跟白天一样。从今天晚上开始,小俊,我从你疤哥那里借几个人,你带着他们轮流守夜,我倒要看看,是泼粪的腿快,还是抓人的手快。”许漾冷笑一声,“抓住了先打一顿,再把这事当治安案件报上去,备案留底。机灵点儿,就说是见义勇为,跟咱们店没关系。”
小丽和徐俊都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摩拳擦掌的神情,“老板,你就放心吧,我们肯定把事情办好。”
许漾又看向苏曼,“既然工商局和税务那边说要责令整改,那就整改。苏曼你把所有的发票、账目都整理好。不要等他们上门,你明天带着我们所有的账本,主动去税务局找负责的同志,态度诚恳地说明情况。就说我们是新店,财务意识不足,正在积极学习整改,请求指导。记住,态度一定要好,承认不足,表达积极改正的意愿。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税都是按时据实缴纳的,即便是查账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冬慧,我下午把所有进货的凭证和价目说明拿给你,你再写一份情况说明,讲清楚我们店的经营理念,你明天跑一趟工商局,证明我们的定价是市场行为,不是虚高,也不存在扰乱市场的行为。”
“好,这些就交给我们。”
许漾点点头,又看向康成,“康成,你明天跟我去见一下工商局的高层。”
“剩下的时间,那就先关门吧,大家也得休息两天,好好的放松放松,过年前应该没有机会休息了,趁着这次该出去玩儿出去玩儿,该在家里休息的休息,好好的歇歇,备战年前那一波。”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地看向每一个人:“不畏困难,勇往直前!”
苏曼最先把手放了上去,接着是刘冬慧、小丽、徐俊、康成,最后连保洁阿姨也一起放了上来。
“不畏困难,勇往直前!”
“加油!”
第458章 来呀,互相伤害呀
定制了计划之后,也不是没事儿了,相反,许漾要干的事儿可多了。
“小俊,你来。”许漾朝站在角落吃糖的徐俊招了招手。
“老板,啥事儿啊。”徐俊闻声,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劳动服。
许漾看得一阵心梗,什么啊?她是老色批吗,至于这么防着她吗?瞧他这小气吧啦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大男人。
许漾心里腹诽,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大姐姐样儿,“小俊呢,大大方方的,咱有资本,就得炫。”
徐俊双手交叉在胸前,把自己搂得更紧了,轻轻的嘀咕:“老板,你别骗人了。”
许漾嗔怪地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到他手里,“我什么时候骗人了,我可是大大的好人。”
她朝徐俊勾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徐俊捧着糖抬眼,怀疑地看了许漾两眼,慢吞吞把脑袋凑了过去。
许漾凑到徐俊耳边嘀咕了几声,徐俊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奇怪,最后他一脸便秘色的看向许漾,“老板,这不好吧,有点儿缺德了......”
许漾伸手在徐俊的背上拍了一巴掌,“他朝咱家泼屎泼尿就不缺德啦?我只是给他送终,扔点花圈,撒点儿纸钱的,我还觉得我亏了呢。”
徐俊一个大个子,弯着腰低垂着肩膀让许漾打,可怜巴巴的看着许漾,“哦,知道了。”
许漾叮嘱他,“记住啊,买便宜的,别买贵的,老多钱呢。”
安排完徐俊,许漾又找了保洁阿姨,“王姨,我听说你有个亲戚是掏大粪的是吧?”
“是有一个,他年纪大了,无儿无女的,现在做掏粪工,求口饭吃。”
许漾点点头,“我掏钱,买几车粪,你叫你那个亲戚明天一早送到这几个地址上,记住啊,送到就走,人家问,就说不知道谁买的,反正是让送到那个地址。”
保洁阿姨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扫了几天的屎尿了,现在是巴不得把大粪塞到宋国富的嘴里。闻言她一拍胸脯,“老板,你放心吧,保准给你办的神不知鬼不觉。冬天冷,粪都冻上了,我叫他捞点儿半稀半稠的......”
许漾默默地给王姨比了个大拇指,看着王阿姨眼角眉梢的笑,心想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女人啊。宋国富,准备迎接王姨的怒火吧!
交代完这些杂事,许漾又开始写举报信。来呀,互相伤害呀。我做生意合规合法,账目干净得像用漂白粉洗过,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落,我就不信你宋国富做生意这么多年能和我一样规规矩矩的。
除了正儿八经的向税务举报,她还准备了一份更接地气的举报材料。宋国富不是爱享齐人之福吗?行,那就让上面也了解一下他丰富的私生活。
许漾的材料写得活色生香,堪比地摊文学。查呗,宋国富那些关系在社区里本就是公开的秘密,众所周知了。现在的风气可不是后世,保守的很,流氓罪也是在97年才废除的。宋国富这些事儿,早就引起公愤,扰乱了社会风气和公共秩序。毕竟民不举官不究,可既然有人举报了,已经足够宋国富喝一壶了,尤其现在可是严打阶段。
做完了这些,许漾就把举报信交给苏曼,“你明天顺道一起交了吧。让宋国富也尝尝被“喝茶”、被调查的滋味。”
苏曼笑着接过举报信一目十行的看了一眼,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举报信写得跟片儿似的,都上动作戏了。”她捏着嗓子学了一句,“‘国富’掐住‘荷荷’的腰,咦,肉麻死了~”
许漾手动给她闭嘴,“在事实的基础上加了一些渲染而已,人实操说不定比这大尺度多了。”
苏曼笑得不行,觉得许漾真是个行家,她回去可要好好的拜读一下这封举报信,兴许就能用到雷刚身上呢。她最近啊,和雷刚的关系非常好,俩夫妻竟然比蜜月的时候还要蜜里调油,全靠许漾这个‘金牌教师’!
反正也不开门做生意了,许漾就叫人各回各家了,她则是带着康成开始走访附近的女装店,都是被宋国富垄断的商户。许漾愿意以低于宋国富垄断价的价位,少量、多次地向这些商户放货。
“这段时间你们也看到了,宋老板的货不香了,我许漾的货才是临江最时髦,最好卖,最赚钱的。”
“连宋老板都嫉妒我家的生意,生怕我家做起来威胁到他的生意,你说我的货能不好吗?”
“我这儿有更好更便宜的渠道,有便宜不赚王八蛋呢。”
“一个人或许怕他,但要是十个人百个人呢,真的就甘愿让别人拿捏住你?”
......
许漾仔细指导着康成怎么和这些商户谈判,她自己则在一旁适时敲敲边鼓,每谈完一家,许漾就给康成复盘他在上一场谈判时的优缺点,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谈判前需要做什么准备......
借着这次机会,拿宋国富的下游客户给她磨磨刀。她总不能永远冲锋在第一线,把骨干员工培养出来,她才有精力把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
康成作为她的预备店长,聪明有余,却缺了一些独当一面的锐气和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正好,用这件事磨磨他,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宋国富那边也在关注着许漾的一举一动。
“那个女人现在做什么?”
宋强冷哼一声,嘲讽的笑道:“还当她有多大本事呢?还不是叔你一出手,那姓许的娘们就蔫了。现在店门关了,贴了张破纸说什么内部盘点。”
他摇头失笑,语气里满是嘲弄:“现在正带着她店里那个娘们兮兮的男店员,跟条丧家犬似的,挨家挨户的策反咱们下面的小批发店铺,说愿意低价给他们供货。”
宋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您说说,这不是是痴人说梦吗。那些店铺,哪个不是靠着叔您赏饭吃,这么多年,根儿都扎在咱们这儿了,就凭她几句空口白牙的话,能翻出什么浪来?我看她是急昏了头了,跑到阎王头上搬救兵,闹呢?”
宋国富的眉头依旧皱着,“先别得意得太早,要紧的不是她说什么低价供货的屁话,那些小枝小叶的掀不起什么大浪,重要的是盯着她见了什么人,尤其是上面的......”
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宋国富太知道一个道理了,管你什么招数,都是虚的,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击即碎。他不怕许漾去反那些小商户,商人重利,给点甜头就能回来。他真正悬着心的,是怕那女人摸对了庙门,拜到了比他上头更大的菩萨!
宋强被宋国富的一番话说得那点儿兴奋劲儿收了起来,不过心里对许漾仍旧是不以为然的。不过是个女人,要是有后台不早就急吼吼的去哭诉了,用得着现在无头苍蝇似的往他们这里钻?
不过,面对宋国富,宋强还是很服从的说:“叔,我知道了,我们一直盯着她呢,去哪儿见了谁别想逃出咱们的眼睛。”
宋国富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赵经理那边让他使使劲儿,对敌人就要一把摁死了,别叫她死而不僵,再掀起什么风浪来。”
“是。”
宋国富将指尖剩余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我去和约老陈吃饭,钓鱼。”
宋强心里对这个老陈心知肚明,“陈副局长爱喝茶,我叫人准备了太平猴魁,您带着正好和陈副局一起品茗说事儿。”
宋国富对侄子的上道很满意,他赞许地看了宋强一眼。
许漾那边还在继续走访宋国富的下游商户,她的话煽动得那些商户们人心惶惶,都在动与不动之间左右摇摆。虽然他们大多数都拒绝了许漾,更有一部分人在观望。不过许漾知道,宋富国的商业网络已经从内部开始产生裂痕和猜疑。
有时候,内乱比外患更致命。
而对手,还察觉不到这些细微的裂缝。
第459章 你真是什么都会忘
许漾带着康成约了周文斌吃饭,没直接见,而是先见了张亚,周文斌下班就来了许漾家。
周家在大院儿里,宋国富的人轻易进不来,她和周文斌谈事情他们轻易也发现不了。
周文斌听完许漾平静的叙述,苦笑一声,“小许啊,你这次的事情,我可真是帮不上忙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副科长,许漾对上的却是他们的副局长,隔着的不止一个台阶,而是一道暂时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抬眼看向许漾,眼神里有关切,更有一种体制内人特有的清醒:“他只要插手,我这边......连递句话都难。”
许漾轻轻为周文斌倒了一盏茶水,笑道:“周姐夫,我今天来不是让您为难的,我今天约您来只有两件事。”许漾笑盈盈的将水杯推到周文斌的手边,“一是我们的店铺现在被工商审查,责令整改。具体落实还是得靠下面的人来执行。我想托周姐夫帮忙从中看着些,我们本身清清白白,不怕被查,就怕过程中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周文斌点了点头,许漾求的这个事情,他倒是能操作一二,不敢说能帮她做些什么,起码要是有人做些什么,他能给许漾提个醒。
许漾继续道:“二是想打听打听陈副局长这个人,您和他同在一个体系内,想必对他的了解同我这个外人更多,更全面一些。”
规则模糊的年代,纯粹的商业手段无法建立垄断,权力的租借与人情的捆绑,才是宋国富真正的基石。只要把这个基石打碎了,宋国富这个面上光的大厦,结局也只有崩塌。
周文斌手指摩挲着杯沿,看了许漾一眼,眸光微转,“陈副局啊,他跟宋国富似乎是认识不少年了。”
周文斌听到了张亚递来的消息后,就去查了陈副局经手的档案,这一番竟叫他还真翻到了点儿东西。
他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好些年前,陈局还在市场科当副科长那会儿,宋国富刚把生意做起来,那时候,陈局可没少帮宋国富处理些麻烦,后来倒是没什么交集了......”
周文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抬眼看许漾时,目光里多了些深意。
“不过,有件事倒是挺有意思。去年陈局儿子结婚,我也去吃了杯喜酒。正好在外面看见陈副局的远房侄子和宋国富在门口的角落里相谈甚欢。后来我还听说,新人房里的全套家电彩电、冰箱、洗衣机......都是别人送的,那场婚礼,办得是真风光。”
他最后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许漾:“所以小许,你这事,不好搞啊。”
陈副局明显是宋国富一条船上的人,许漾这么个光脚的要怎么跟人家斗?
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说说而已。
许漾喝了一杯热茶,笑道:“谢谢周姐夫帮忙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送走了周文斌和康成,许漾就躲在卧室里写材料。周劭回到家的时候,没看见许漾,他问一旁的孩子们,“你们阿姨呢,还没回家呢?”
周茜正趴在茶几前叠纸玩儿,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许女士说她要认真工作,不叫我们打扰她。”
说完低下头,继续玩儿自己的了,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几个孩子各干各的,没一个发出声音的。
周劭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看见许漾正伏在桌案前写着什么,他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店铺被责令整改了,索性关店了。”
周劭皱眉,“怎么回事儿?”
许漾就将事情说了,“商业竞争而已。”
“你还笑得出来。”周劭看着许漾嘴角带笑的样子,自己倒是先替她气愤上了。
竞争不过就用这些脏的臭的招数,这姓宋的也太欺人太甚了。
许漾仰头笑着看向周劭比锅底还黑的脸,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他没偷偷跑进来浇死我的发财树,我觉得他还是有那么点儿格调的。”许漾伸手比了个一咪咪的手势,也就只有那么一点儿了。
这话说得周劭一愣,随即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和黑色幽默给气笑了,胸口的闷气倒是散了大半。“你呀!”他无奈地摇摇头。
许漾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劭仍旧紧绷的手臂,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在家特有的松弛感:“况且这是在家呀,不要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家里来。安安还小,但感觉最敏锐了,大人眉头是松是紧,语气是暖是冷,他多多少少都能感知到的。”
周劭看着许漾的眼睛,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还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他拉了凳子在一旁坐下,“要不要帮忙?老师有个老战友,转业后在工商局,现在好像当了局长还是什么领导。宋国富有保护伞,咱这也不是没有关系。”他不是一个滥用关系的人,但有人要通过关系压你,那就比比谁的手腕更硬。
许漾噗嗤一笑,“哟,周副团这是要为爱‘徇私’了?”
周劭被许漾说的耳热,他转开眼睛,“什么徇私,我们只是要一个公平。”
许漾拉住他的手,“放心吧,不通过你,我也能见到盖过陈副局的‘大官’,我的手段多着呢,等着瞧吧。”
周劭心里都清楚。
许漾对他这边的部队关系、人情,一直都是小心再小心,能不用就绝对不用。她总说:“你的身份特殊,不能因为生意上的事给你惹麻烦,对你影响不好。” 平时遇到再大的困难,只要是她自己咬牙能扛过去的,根本不会开口求到他这里。
她处处为他着想、生怕连累了他,周劭心里不是不感动。一个女人,在商场上单打独斗,明明有捷径可走,却硬是选择最费力、最艰难的那条路,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但同时也为自己作为丈夫,看着她独自面对明枪暗箭,疲惫奔波,自己却因为身份限制,不能光明正大地为她撑腰,没有帮助到许漾有些惭愧。
他反握住许漾的手,叹了口气,“你有时候坚强的令人心疼,什么事都自己扛,好像什么困难都打不倒你。可你也不是铁打的啊。”
许漾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原本...也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掠过,曾经,跟着前夫哥跑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陌生的场景彷徨无措。打工时,被客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她也会躲起来偷偷哭鼻子。第一次进货被人骗了光了身上的钱,她站在陌生的车站,看着人来人往,也曾手足无措。为了谈下一个订单,被人灌酒揩油喝到胃出血的时候,她也会觉得愤怒屈辱和委屈。第一次发现前夫哥背叛自己的时候,她也会感到伤心痛苦。
只是,那时候她的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一个肩膀能让她靠一靠,没有怀抱能让她钻进去哭一场。眼泪流干了,问题还在那里,愤怒到失去理智,只会让处境更糟。没有人把你所有的苦难痛苦扛过去,再给你一个亿。
她只能咬着牙,一次一次,把自己一次一次往现实上打磨,硬生生地将那些软弱、犹豫和依赖,一点点打磨掉。终于将自己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
许漾捏了捏周劭的手,指尖像条小鱼似的钻进他的掌心轻轻描写,“那老公你多疼我啊,我都这么可怜了。”
周劭清了清嗓子,什么疼不疼的,怎么疼?那种疼吗?他还不够疼她吗?!
周劭的脑子不自觉地走歪,耳际也越来越热。
“对了,史大师的演唱会是后天晚上吧?”许漾突然问。
周劭自在了些,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许漾,“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12月31号。”
许漾拿起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我怕我忙忘了,你记得提醒我哈。”
周劭望了望那个日期,又看看许漾,摇头叹息:“你真是什么都会忘。”
第460章 一定会爆
许漾第二天一早就叫来了吴晓峰,交代给他一个任务。
“晓峰,你去仔细查查,工商局那个陈副局长的远房侄子,重点找那种明明没什么正经工作,整日里游手好闲,却出手阔绰、生活得格外滋润的,或者是那种有工作,但明显工资不足以支撑他的消费的。他的钱来得太轻松,背后就一定有来路。”许漾把一包钱塞给吴晓峰,“这事儿你别亲自出面,你是我身边的人,难保被人人盯上了,你去查,容易打草惊蛇。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办,账从我这儿走。”
这种勾当许漾见得多了,那些手里有点权、又不想脏了自己手的人,最喜欢玩这一套。他们从不自己下场,而是找个信得过的,不起眼的远房亲戚,在关联企业里挂个名,占点‘隐形股’,按月领一份丰厚得离谱的‘工资’或者‘分红’。这些钱过一道亲戚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最后全都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幕后那个人的口袋里。账面上干干净净,查都难查。
“从他亲戚这条线摸进去,说不定能找到他们利益输送的证据。记住,要细,要隐蔽。”许漾叮嘱着。
吴晓峰这下明白了,点点头,立刻着手去办。
来不及吃早饭,许漾又要出门。
周劭从厨房里追出来,顺手从橱柜里包了一大块鸡蛋糕,“你去哪儿,我送你。”
“去趟袁浩那边。”许漾穿好鞋站直身子,看向周劭,笑道:“不用麻烦你送我,我自己去就行。”
周劭已经开始穿鞋子,“走吧,时间还早,我送完你再回来。”他说。
许漾就这么被迫的和周劭一起出了门,俩人手拉着手往公交站台走,“你不用担心的,我再怎么说也是军嫂,他们不敢直接对我做什么的。而且一会儿晓峰也会过去接我,我小心着呢。”
周劭不可能不担心,谁知道敌人会做到什么程度,用什么下作手段。他不能用自身的安危去赌对方的态度,谁知道会不会有蠢人灵机一动。到时候,许漾一个弱女子,想反抗都没法子。只要手法完美,屁股擦得干净,即便出了事儿,也有替罪羔羊。你就算知道凶手是谁,你也拿他没办法,而你受到的伤害可能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周劭有些生气,加了些手劲儿捏了捏许漾的手,“小心?你能保证他不会犯蠢的把你绑了,杀了?有些手段比你想的残忍的多。你的任何一个疏忽都是再给敌人机会,你......”
他看着许漾的眼睛,训斥不下了,这要是他的兵,他早就上手了,口水都能喷成淋浴,还能让她在这里拉着自己的手晃着撒娇。
“我错了,错了嘛。”许漾眼巴巴的看着周劭诉苦,“可是晓峰也有事情要做,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身手好还能保护我的人啊。”
周劭肃着脸不说话。
“老公~”许漾拉长了调子。
周劭终于忍不住,拿她没有办法的轻叹一声:“知道了,人我给你联系好了,本来想叫你今早看看的。回头我直接叫他们去袁浩家接你,人没到之前,你呆在袁浩家,别乱走,知道吗?”
许漾立刻笑靥如花,乖乖点头,“我都听老公哒,老公,你真是越来越值得我爱啦~”
周劭捏住许漾的嘴,“好好说话。”说是这么说,可是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等将许漾送到袁浩家,周劭打了个招呼这才转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直接去部队,而是去找了个人......
许漾透过袁浩的妻子,见到了她在电视台做主持人的表——沈舒。
“沈小姐,好久不见。”许漾笑盈盈的迎了过去,攥住沈舒的手。“上次给你的那个方子你吃着怎么样?现在还觉得疲倦乏力,胃口不好吗?”她关切的问。
沈舒心里一暖,笑道:“多亏了你给的方子,我连着吃了两个月,身上轻了,月事也正常来了,脸上也白净了不少,现在我把方子都推荐给我同事吃,都说有用!”
许漾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就好,我前段时间去穗港又给你要了几个食补方子,看来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沈舒眼睛一亮。许漾给的食补方子特别有用,她可是亲身体验到的,现在她是打心眼里相信许漾。闻言忙拉住许漾的手臂,语气亲昵又急切:“小漾,你可得给我,我还指望着它调理好身子呢。”
“好好好,给你,给你。”许漾被她这模样逗笑了,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递给沈舒。
沈舒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展开看了两眼上面工整的字迹,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她又仔细的重新叠好,攥在手里。
关琳端着茶,笑着走了过来,“你们俩,都快坐下说,站着干嘛。来,喝茶。”
“表姐,我从小漾这里可又得了好东西。”沈舒笑着冲表姐晃了晃手中的纸张。
关琳笑着看了自己的表妹一眼,道:“人家小漾给了你这么个好好东西,你可得好好回报人家啊。”这话是看着沈舒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许漾听的。
都不是傻子,许漾叫她表妹过来,肯定是有事儿。不过许漾和他们家关系一直不错,她为人好,出手也大方,办事也有手腕,所以他们也乐意卖这个面子,维持住这份交情。
“表姐,你就放心吧,我能帮的我肯定帮。”帮不了的,自然是帮不了。沈舒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但既然表姐这么说了,那肯定是要帮的,只是帮的限度肯定是掌握在她手里的。
许漾放下茶杯坐正身子,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恳切,“今天来,确实是有件事想求小舒。”她从包里掏出一份策划案,递给沈舒,“我听说你们台里每周五的经济访谈节目收视低迷,我这里有份策划案,或许可以帮助贵台提升收视率。我唯一的诉求就是让我作为最新一期的主角,上一次节目。”
求人帮忙不能全然的依赖他人,沈舒也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好心人,她的帮助肯定是基于她的职业利益和个人诉求,所以许漾拿出了这份诚意满满的策划案。
沈舒是《经济访谈》的主持人之一,但这个节目一直是叫好不叫座,观众根本不买账。节目收视率长期低迷,让台里正在考虑将整个栏目砍掉,换成其他更吸引人的节目。节目和主持人可是绑定的,一个节目被砍,作为主持人的沈舒,她的商业价值和职业前景受到的冲击最大,到时候在台里的地位只会直线下降。
沈舒拿过许漾的策划案翻看了起来,起初只是习惯性地快速浏览,但刚翻过一页,她的目光就顿住了。指尖捻着纸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越看越是心惊。许漾的策划案很详细,从主题、嘉宾、现场布置、切入点、展现方式甚至现场互动环节都设计好了。
《你也可以这“漾”做》,将女性力量的崛起与经济变革相结合,讲述为何做女装,如何洞察本地女性需求,如何解决就业,如何纳税。短短几十分钟的内容,一环扣一环,干货满满。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可视性、故事性和知识的普及。
这根本不是常见的、充满公式套话的座谈提案。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却瞬间击中她职业嗅觉的节目形态。光是策划案,就吸引她想要看下去。
她有预感,如果按照许漾的法子真能把这个方案搬上荧幕,那么,这个节目一定会爆的!
第461章 递给上面
沈舒倏地站了起来,她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可是略快的语速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我现在就去台里。”
关琳一把拉住自家表妹的胳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人,这么风风火火的走了算怎么回事儿?人家小漾巴巴的来找你,给你的这份文件,是好还是不好的,总得给人家一个话呀,可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她又转头看向许漾,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替沈舒打圆场:“小漾你别介意,小舒就是这性子,一遇到工作上心的事儿,就容易咋咋呼呼的。”
许漾笑着跟着站了起来,语气温和又善解人意:“琳姐您太客气了。不是小舒的性子急,看来是我的这份策划案让小舒感兴趣了。”
沈舒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太急切,毕竟她要是这么一下子走人了,也实在太失礼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道:“是,小漾你说的对,你这份策划案,我确实很感兴趣。”
她的手指在这份文件上摩挲了一下,“这份策划案我刚刚粗略看了下,想法确实很新颖,切入点也好,跟我们台里最近想做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这里面的有些环节和形式目前在国内的访谈类节目中还没有出现过!设想很大胆,题材也很有意义,我非常感兴趣,也觉得很有潜力。不过......”
沈舒看向许漾,“你知道,我只是一个主持人,话语权有限,台里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这份策划案,我得拿回去跟台里谈。”
许漾点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她当然没有指望一次见面就能把事情定下来。作为经济类节目,某些方面必须正确,不能出错。因此电视台宁愿保守,也不会一下子就冒险尝试新的形式,怕把控不好方向。
“小舒,我明白的,我的方案,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和可能性,具体能不能操作,怎么操作、能做到哪一步,还需要你们专业人士根据台里的实际情况和政策要求来评估和调整。我等你的消息好了。”
沈舒见许漾如此通情达理,心里压力也小了不少,她盯着许漾,认真道:“小漾,你放心,我会努力促成这件事的。”
许漾笑着抱了抱沈舒,“谢谢小舒。”
沈舒拿了方案匆匆赶去了台里,许漾在袁浩家等到周劭说的人,她以为只是一个人,没想到来的是五个人。
许漾:“......”
好吧,老公如此在乎我的安危,我应该高兴。
几人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梁棱,杨宿野,王柏,孔璋和武岳,都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身手都不错。
周劭既然找了这几个人过来,那么许漾就放心的用。只是走在街上,效果就有点“惊人”了。五条汉子往她身后一站,各个人高马大的,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军营里淬炼出来的精气神,衬得许漾像个出来炸街的大姐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许漾就这么一路招摇着去了临江大学,见到了吕坚成。
“吕叔叔,好久不见了。”许漾小跑着上前去握吕坚成的手,态度很谦逊。
她一跑,身后的五个保镖也跟着跑,看得吕坚成好笑。
“小许啊,你这是......”他指着许漾身后的五个大汉有些迟疑的问。
许漾就将最近遇到了事情简单说了下,“周劭怕我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找了人这段时间保护我,等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吕坚成听得皱眉,他一生正直,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这种乌七八糟、以权压人的腌臜事情。
他活了半辈子的人了,什么没见过?一听就知道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怎么这么巧,几个部门像约好了似的,工商税务和百货商场的齐齐发难,连解释缓冲的机会都不给,直接责令闭店整改的。这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而且能量不小,
“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他缓缓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愠怒和痛心:“工商税务,是国家赋予权力、管理市场的公器,不是某些人用来打击异己、谋取私利的私刑!百货商场与私营企业,本来是相互补充的,如今竟也被一些人心不古的当成了打压正当经营者的帮凶!”
许漾苦笑一声,“吕叔叔,我今天来就是为着这事儿来找您的。”
她掏出厚厚一沓的资料,“如今国家强调搞活经济,大力鼓励发展个体经济,我的经历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案例,更直观地反映政策落地的‘温差’。我整理了一份材料,我觉得它可能对研究‘如何让好政策在基层不被截留、不打折扣’,以及‘在鼓励发展个体经济的政策背景下,如何有效保护合法创新,防止其成为地方保护主义或非正常竞争手段的牺牲品?’这些课题上,有一点点样本价值。”
许漾语气谨慎而诚恳,“您看是否值得作为一份基层素材,提供给市委政策研究部门的同志参考?或许能为市里下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规范执法行为,提供一些来自一线的真实案例和思考。”
吕坚成闻言,神色变得更加郑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接过了许漾递过来的那份材料。
入手很重,这份材料显然不止简单的情况说明,他抽出几页快速地浏览了几眼,发现里面用大量数据清晰展示许漾店铺的经营数据、管理模式、市场口碑等等情况,遇到的困境也是描述的很客观,条理清晰,证据扎实,显然下了很大功夫准备。
吕坚成看着许漾,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他点了点头,将材料仔细收好:“这份材料,我留下仔细看看。不过你反映的事情也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情,确实反映了当前一些值得警惕的苗头和深层次问题。我会问问相关部门的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我相信领导们不会就让它不明不白的。”
许漾欣然一笑,“谢谢吕叔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462章 哭丧
从学校这里离开,许漾没有去别的地方。她要去涂料厂和五金厂下订单。临近春节,特区那边节前有一波赶工潮,节后又是集中开工的高峰,建材的需求订单出现了一个预期内的小幅增加。
田大力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来说之前囤的货不够用了,许漾赶紧去工厂,赶在人家放假前把订单落下去,确保春节前后特区那边开工,她这边的货能及时跟上。
做生意,时间就是黄金。
想起自己交代徐俊的事情,许漾还特意绕了个路,特意路过宋国富开的店铺门前,准备考察考察敌情。
结果,还没走近呢,老远就听见一阵唢呐齐鸣,锣鼓喧天的动静,《哭皇天》哀戚的调子恨不得能给人送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格外的突兀且魔性。
伴随着这“动人”的bGm,还有一阵阵抑扬顿挫,极具表演张力的哀悼哭声,幽怨哀切,时高时低,如泣如诉。
“谁家出殡呢?”杨宿野好奇的往声音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一阵风吹过,白色的纸钱打着旋的飘了过来。
许漾不由得好奇的走近了些。
只见,宋国富那家装潢气派的店铺门口,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央,一个浑身披麻戴孝、头上还顶着长长孝布的男人,正抱着一副黑框遗像,跟几个显然是店铺伙计的人激烈理论,情绪异常激动,肢体语言丰富。
“干什么,干什么,这就是我孙子,我孙子就叫宋国富,我给我孙子送终,管你什么事儿!”男人梗着吼叫着,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人一脸。
许漾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几个披麻戴孝的人群中的徐俊,他同样穿着孝服,正用孝帕子捂着半张脸,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真是他家的人呢。
许漾:“......”
许漾好笑地扶额,是叫你准备些花圈纸钱的撒一撒,没叫超额完成任务吧。你雇个喇叭班,‘孝子’直接上门哭上丧了。徐俊,你可真行!
宋国富的店员这一天真是心力交瘁,疲惫到灵魂出窍。
早上不知道是哪路缺德冒烟的混蛋,趁着天还没亮透,将店铺门前泼得全都是屎尿,黄的黑的糊得到处都是,黏糊糊一片,连个能干净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别说顾客上门了,就是她们自己人都恨不得捏着鼻子绕道儿走。
她们立马报了派出所,警察同志来得倒是不慢,看着门口那一滩,也是眉头紧皱。问了一圈情况,做了笔录,就走了。能怎么办呢,这个年代也没有监控,也找不到直接的目击者,只能慢慢排查了,想要找到凶手,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
店员们没有办法,看着门外依旧惨不忍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案发现场”,只能是默默的拿起清扫工具。光是清理这摊“生化武器”,就耗费了她们一上午的体力、耐力以及坚强的意志力。要不是为了赚钱,她们都想扶着墙大吐特吐了。
实在是太恶心了,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干的,草他八辈祖宗!
好不容易打扫得勉强能见人了,还没歇一口气呢,门口又来了一群哭丧的!白的黄的花圈摆满了门口,纸钱元宝洒的到处都是,风一吹,漫天飞舞,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围着店门口就开始哭,唢呐呜咽,哭声震天,引得半条街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店集体死人了呢。
不等她们出去理论呢,就看见为首的人抱着她们老板的黑白遗照,还说是他孙子!
你说气人不气人?!
店员立刻出去和这群人理论,就发生了许漾开头看见的一幕。
“你看清楚,我们这是开店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家灵堂!你们是不是故意来找事儿的?!我告诉你们,我这就报警!让公安把你们都抓起来!”店员气得半死。
对面那抱着遗像的男人一听,非但没退缩,反而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更高亢的调门嚎了回去:“不是就不是,你吼什么!”他抱着遗像嚷嚷,“人家家里死人了,正伤心着呢!不说安慰两句,还骂我们!死者为大!懂不懂?你们有没有一点儿公德心啊!”
他越说越激动,逻辑还一套一套的:“这街是公家的地儿!谁都能走!我们在公家的地儿上,悼念我们自家的亲人,犯了哪条王法了?你们开店的就能霸着街,不让人过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店员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堵得一愣一愣的,脸气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词儿,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差点没当场晕过去。跟这种人,真是有理说不清,有火没处发!
“报警,报警!”她嚷嚷着,店铺里的店员立刻行动起来。
“我们小民斗不过你们,各位,把花圈扛上,咱们走,别耽误的丧事儿!”男人吆喝一声,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立刻扛起花圈,挣脱店员的阻拦,一行人吹吹打打,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店员们徒劳地看着扬长而去的人,一个个又气又无奈。
“快去通知老板!”
这哪是开店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渡劫,而且一天之内连渡两场!宋老板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报复起来一套接一套,还都不带重样的?她们的心脏,真的受不了了。
许漾见人走了,抬脚跟了上去。
等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徐俊正给那个领头的“孝子”结清尾款,等那群人收拾东西散场,许漾这才开口叫了一声:
“小俊!”
徐俊闻声一抬头,看见许漾领着她那五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大汉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他心里喵呜一声,像只小猫咪似的小跑了过来,“老板。”
“我是叫你找人去办,你怎么还亲自哭上了?”许漾没好气的点了点他的脑门,“人家那是生面孔,你可是咱家老熟人了,万一被宋国富那边的人认出来,逮着你揍一顿怎么办?”
徐俊挠了挠头,弱弱的说:“老板,请人哭丧可贵呢,我能省一个人头呢。”
许漾看着他这副又莽又有点小聪明的样子,叹了口气,“行了,下次别这么虎。”顿了下,她又问,“那遗像怎么回事?”
徐俊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许漾,脚尖在地上划拉,“谢季萌给我画的。”
对着这个可爱的小笨蛋,许漾是没脾气,从口袋里掏出钱,“行了,你累了一天了,回家休息吧,最近别出门了,就跟刀疤他们待一块儿,安全要紧。”
徐俊不愿意要,他摊开手,把手中的一把毛票展示给许漾看,“我有钱。”
许漾把钱塞进他口袋里,“拿去买糖吃,别出门了啊。”
徐俊就嘀咕着:“我又不是小孩了。”
第463章 添把火
店里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宋国富的耳边。
“国富,今天咱们在新街口的几个主要店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骚扰。泼粪、哭丧、还有混子在门口嬉闹。客人都被吓跑了,基本上没有销售额。再这么下去,损失就大了。”崔小玲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崔奋斗跟着接话,“姐夫,今天这些事儿就是姓许的那娘们来羞辱您的,这让您在其他人面前的面子怎么放!”
宋国富脸色阴沉地抽着烟,没说话。
一旁的宋强按捺不住了,他眉眼狠厉:“依我看,不必搞得这么麻烦,直接找几个硬茬子给那个臭娘们一点颜色瞧瞧。”
宋国富瞥他一眼,冷声道:“你忘记她住哪里了?”
许漾是军嫂,背后有军区做靠山。他们现在搞的,还能说是商业纠纷,可他们要是敢直接对许漾本人动手,那就是袭击军属,难保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到时候他们背后的这些靠山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们。
宋强有些不甘心,“叔,你也太小心了!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不就行了?蒙上头,办完事就走,谁能作证是咱们动的手?天底下无头案多了去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行,眼神里闪烁着冒险的凶光:“只要手脚干净点,不留痕迹,就算她知道是咱们,没有证据,谁能拿咱们怎么样?部队再厉害,也得讲证据吧?总不能凭空抓人!”还有一句话宋强没说,就算是查到了什么,花点儿钱找个替死鬼就是了,何必弄得现在窝窝囊囊的。
崔奋斗也想跟着附和,被崔小玲一把拉住手臂,她朝自家弟弟使了个眼色,这才看向宋国富,“国富,这事儿得慎重。”
相比于男人们,崔小玲就谨慎得多,“先不说咱们能不能成功。如果咱们只动生意不动人,军区那边就没有借口介入。陈局长抬抬手就能让她在新街口消失,只是时间问题,咱们等着就是。可要是许漾要是真出了事,她男人能善罢甘休?部队那边会不介入?退一步说,就算没证据,可只要被怀疑上,被盯上,咱们以后的日子还能安生吗?咱们经得起查吗? 生意还做不做了?咱们后面的那些人会不会见着苗头把咱们给抛弃了?咱要的只是她不做生意了,可不是要鱼死网破。”
宋国富弹了弹烟灰,眼神在烟雾后明灭不定。
半晌,他摁灭了烟,缓慢开口:“小玲说的对,这事儿...得慎重。”
他吩咐宋强,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一股子狠劲儿:“这娘们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给她点儿颜色瞧瞧,她不是搭好了戏台吗,又是泼粪又是哭丧的,唱得这么热闹。你去给她添把‘火’,助助兴。”
宋强一听就阴险地笑了起来:“叔,这事儿我亲自去办,你放心吧,保准让这火烧得旺旺的,好好让她‘暖和暖和’。”
宋国富点了点头,又看向崔奋斗,“奋斗,你去找找,有没有刚来本地、脸生、手头紧又敢要钱的外乡人,最好是没什么牵挂的。先寻摸着,后头......”
他没有说完“后头”要干什么,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崔奋斗点了点头,“明白,姐夫。”
宋国富又布置一番,众人这才散了。
等出了院门,崔小玲看着宋强大步离去的背影,拉住了崔奋斗,“奋斗,”她压低声音,“刚才宋国富叫你找外乡人的事儿,你先别做,听见没。拖着,问就说在找。”
“姐,怎么了?姐夫不是交代了吗?”
崔小玲严肃地看向崔奋斗,“他是你哪门子的姐夫吗,听姐的,姐还能害你!”她四下看了看,见没人,这才重新压低声音道:“你想想,这事儿他怎么不叫他亲侄子做?以后真要用到那外乡人干了什么事儿,东窗事发的时候,人是你找来的,到时候你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宋国富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你推出去顶罪,撇清他自己!”
崔奋斗被崔小玲这番话瞬间点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之前光想着替宋国富办事,根本没往这么深的地方想。现在被姐姐一点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声音里都带着后怕,“姐,我听你的。”
崔小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叮嘱道:“你机灵点儿,一有不对,咱们就撤。”这些年,她也捞不少,就算是离开宋国富,也足够她们一家衣食无忧很久了。
许漾在外面忙完就早早的回了家,她在门口和苏曼说了一会儿话,就回了家。
“安安呀,妈妈回来了。”许漾在门口换鞋,朝着客厅的小家伙笑着拍了拍手。
正专心致志啃一块磨牙饼干的安安,小耳朵动了动,闻声慢悠悠地扭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瞥了门口的妈妈一眼。结果,小家伙又十分有范儿地扭了回去,继续专注地啃他的饼干,留给许漾一个圆滚滚、写满了“朕已阅,但朕现在很忙” 的后脑勺。
“哟,好傲娇的小孩啊。”许漾走到小家伙跟前,一屁股坐下,她将小家伙连人带饼干捞进怀里,用鼻子顶顶他的,“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说着狠狠亲了他几口。
安安瞬间破了功,“咯咯咯”笑得欢快。
朱婶儿在旁边含笑看着娘俩笑闹成一团,心里暖呼呼的。
等母子俩平静了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起最近大院儿里的情况,“你前阵子不是给大院儿里装了了个滑梯嘛,孩子们可喜欢了。今天强强也想玩儿,结果大家都不让,说这是安安妈妈出钱装的的,不给打安安的人玩儿。”她声音里带着大快人心的畅快,“最后强强只能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玩,被他奶奶硬拽回家了。”
许漾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勾了勾嘴角,以后这种社交隔离还多着呢。
半夜,周家的门被敲响了。
许漾打开门,吴晓峰神色匆匆地说:“老板,仓库那边抓到人了。”
许漾勾唇,鱼儿上钩了呢。
第464章 挑拨离间
深夜,三个黑影在惨白的月光下悄然而迅速地靠近最边上的一间仓库。
隔壁院子里响起警觉的狗吠声,黑影往旁边院子里扔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肉,没一会儿,狗不叫了。三个黑影这才翻墙而入,向着最里面的仓库门逼近。
宋强打了个手势,一个黑影迅速上前掏出工具开始撬锁,“咔哒”一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人缓缓将大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月光透过窗户将银亮的月辉斜斜地投射进来,将地上堆积的包裹轮廓照得一清二楚,角落里的小房间里传来老杨震天的呼噜声,掩盖了三人的脚步声。三人拧开汽油桶,快速地将汽油泼洒在包裹上和木质货架上。
宋强掏出火柴,在黑暗中狞笑一声,无声地说了一句:“臭娘们,没了货,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说着,他手一划,火花“刺啦”一声冒了出来。
就在他划燃火柴的那一瞬间,仓库的角落和老杨的休息室里突然亮起好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像利剑一样钉在三人的身上。
“别动!”几声低吼声从黑暗中传来,埋伏的人迅速合围,向着三人逼近。
宋强心中惊骇,手中的火柴掉落在浸满汽油的棉纱上,“轰”地一声,一小团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照亮了宋强三人又惊又慌的脸。
吴向荣反应极快,飞身上前用提前准备好的沙袋猛地盖灭火苗,吴晓峰和杨大爷几人则是利落地上前和宋强三人打斗起来。
吴晓峰几个从军队里出来的,个个都是好身手,就是杨大爷都有点儿招数,三两下就把宋强三人利落的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许漾到仓库的时候,宋强三个已经被捆着扔在地上了。地上散落着不少装着汽油的桶,被踩扁的火柴,汽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浓烈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大冬天的,宋强三个被扒得只剩短裤,被麻绳用捆猪的方式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各自的臭袜子,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旁边是还在冒着黑烟的包裹。
宋强扭动着,嘴里呜呜的叫着,不过谁都没理会他,见他蛄蛹起来就补一脚,把人重新踹回地面上。看见许漾进来,宋强挣扎的更厉害了,挨得踢也更多了。
许漾走了过去,吴向荣和老杨看见许漾都低头叫了声老板。梁棱五个虽然没叫老板,但都束手等在一旁。
许漾的气势很足。
她低头看向宋强,“你就是宋强吧,宋国富的侄子。”
吴晓峰扯掉宋强嘴里的臭袜子,抓起他的后颈,让他仰头看向许漾,冷声道:“我们老板问你话呢。”
宋强被人以羞辱的姿势拿捏着,嘴中残留的臭脚味儿让他一阵阵恶心上涌,一股混合着羞怒和惯性的嚣张气焰冲了上来,他冲着许漾用尽力气嘶吼,“操!你们他妈的放开我!”
“我警告你们,派出所的王所长跟我叔是哥们儿!你们现在放了我,就当没事发生,不然有你们好看!”
可惜,他的嘶吼没有人理会。他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身后的人,可压着他的人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羞辱漫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骂:“操你妈,放开老子。妈的!许漾你个臭娘们,是不是你设套害我,你阴我!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他妈......”
许漾眼神冰冷地看着色厉内荏的宋强,冷声道:“嘴这么臭,那就别要了。”
吴晓峰瞬间大耳瓜子就扇了上去,“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响,没一会儿就把宋强打的眼冒金星。宋强的脸迅速的肿成了猪头,嘴角溢出鲜血,一张嘴吐出几颗牙。
等宋强终于骂不动了,软绵绵的倒在地上的时候,许漾这才走到宋强跟前慢悠悠的蹲下身子。
“真可怜啊,被人推出来送死还不自知呢。”她神色平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中甚至带了一丝惋惜,像在看一个可怜的棋子。“纵火烧货、杀人未遂,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下半辈子要在牢里蹲咯。”
“你,你胡说什么,我,我什么时候要,要杀人?!”宋强虚弱地含混不清道。他气愤不已,他什么时候要烧死人了!只是嘴巴的疼痛让他说不出太多辩驳的话来。
许漾笑着指了指老杨,“杨大爷可是在屋里睡着呢,你放火可不是要一起把他烧死。”
宋强像被掐住脖子,喘着粗气瞪她,“我......”
许漾打断宋强的话,“你可真不如你叔。”她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进宋强的耳朵里:“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你叔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明知道我防着他呢,还叫你来放火?”
许漾拍了拍他肿胀的脸,像看一个傻子,“他这是要一石二鸟呢。你还不知道呢吧?你叔的小情人那个叫关荷的,怀孕了,听说是男孩呢,你这个权力越来越大的侄子可就碍眼了。他这是把你,当柴火,往我设好的灶眼里送呢。”
关荷怀没怀孕许漾不知道,但不妨碍她瞎说八道一通,此时不挑拨更待何时呢。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既让我损失了货,没了和他斗下去的根基,还把你这个影响他亲生儿子的绊脚石给挪走了,别到了牢里,你还傻乎乎的替他背锅呢,指望着他捞你?哈哈哈,你可真天真。”
宋强瞳孔骤然收缩,仓库明亮的灯光照出他脸上明晃晃的难以置信和骤然涌上的恐慌。
他叔有儿子了?!
宋强胸膛剧烈起伏,被反剪的双手因用力而颤抖。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叔叔的脸和关荷的脸交错闪过,让他做不出别的反应。
“不,你,你骗我!”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干吼,但尾音发颤,毫无力道。“你别想骗我,别想挑拨离间!”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每一次的风吹草动都会无限放大过往的细节,记忆会被篡改,会越来越贴近他的猜测。宋家叔侄的离心,也不远了。
当宋强为了自救而开始“配合”时,他就从宋国富的刀,变成了许漾刺向宋国富心脏的第一把,也是最锋利的匕首。
“骗不骗你的,你就看这次你叔叔捞不捞你就好了。”
说完,许漾也不再跟他废话,她站起身来问吴向荣,“报警了吗?”
吴向荣摇了摇头,“等着老板您做决断。”
许漾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报警吧,就找有咱们熟人的,避开王所长的那家派出所。”
吴向荣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第465章 探望
警察的出警速度很快,吴向荣说有人纵火杀人,警察一听就重视了,没一会儿就拉了一车的警察来了许漾的仓库。
许漾亲自过去接待,“有三个贼人来我仓库了放火,我家员工住在仓库里,差点儿叫人都烧死。好在今天店铺里的伙计过来巡视,抓到了人,这才没酿成大祸。”她往旁边一指,杨大爷早就躺在几张凳子搭的临时床铺上,捂着脑袋哎呦哎呦的叫唤呢。
警察立刻查验现场,人赃并获,现场被吴晓峰他们保存的很好,地上散落的汽油、引燃物、烧坏的衣物、隔壁被毒死的狗和隔壁仓库管理员的证词都是铁证,几乎没有任何意外,宋强被抓了起来。
安排五岳送‘被烟呛到、受了惊吓’的杨大爷去医院,许漾和吴向荣几人跟去派出所做笔录。
宋国富在天亮的时候终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脸色铁青,眼下有些乌青,衬衣的衣领卷起来也没注意,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刚进派出所的院子,就碰上做完笔录从里面出来的许漾一行人,宋国富猛地顿住脚步,眼神复杂的盯着她。
许漾率先扬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带着一种“终于正式见面”的意味,“宋老板,久闻大名了。”
宋国富目光在许漾无懈可击的脸上打了个转,冷声道:“我倒是小瞧了许老板。”他现在才回过味儿来,什么泼粪送终的,就是为了激怒他,她好瓮中捉鳖。
“能得宋老板一声夸,许某也算是没白忙活一场。”许漾笑眯眯的说出最气人的话。
毕竟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是她,被戏耍的如同无头苍蝇的人是宋国富,可不是许漾笑,宋国富气嘛。
许漾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吃早点了,宋老板一起?”不等宋国富说话,她又突然一拍脑袋,故作健忘的说:“瞧我这脑子,宋老板还得进去捞人呢,哪有空吃早点呢。”
她朝宋国富笑的前奏,“宋老板,您忙着,我先走了,不过,您老悠着点儿,毕竟年纪大了,稍不注意就猝死了。不像我,年轻人,能熬,是不是。”话落,她带着一众人扬长而去。
“国富!”崔小玲一把扶住踉跄了一步的宋国富,替他揉着胸口,“缓口气,缓口气。”
宋国富捂着胸口,恶狠狠的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许,漾!”
到了门外,许漾就吩咐吴晓峰几个,“晓峰,你带着几个人盯紧了宋国富,宋强被捕,等于掐断了宋国富最得力的“脏手套”。宋国富想要把人捞出去,就必须得动用关系,对手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是我们捕捉他官商勾结罪证的最佳机会。”
吴晓峰领了命令迅速的去安排了。
许漾吃完早饭,将所有的事情都扫了个尾,买了些营养品去了刘冬艳家探望。
刘冬艳怀孩子时生龙活虎没遭罪,却在生的时候吃了苦头,孩子难产,顺转剖,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才艰难地生下一子,强子哭的眼睛肿成了桃子,喉咙上火得说不出话来,手抖得连手术同意书都签不了,还是刘冬慧看不过,夺过笔签了字。等听到母子平安的消息传来,强子和刘冬慧俩人直接瘫软在地上。
许漾到的时候,强子正在屋外的炉子上炖鸡汤,肥硕的老母鸡连锅盖都压不住。看见许漾,强子连忙迎了上来,“嫂子,您怎么来了。”
“我代表咱们店铺来慰问我们的员工刘冬艳同志。”许漾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强子,也恭喜恭喜啊,当爸爸了。”
强子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引着许漾往屋里走,扬声朝屋里喊了一声,“艳艳,嫂子来看你了。”
刚进屋,就看见刘冬艳扶着门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外间客厅挪动。强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嘴里开始不住声地唠叨:“哎哟我的姑奶奶!不是不让你下床吗,你这才生了孩子几天?身子还虚着呢!不能见风,不能受累,得好好在床上养着!你不注意,等你老了你病痛就都来了。”
他一边唠叨,一边半扶半抱地,想把刘冬艳往屋里带,动作却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刘冬艳靠在他肩头,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干嘛呀,我就是生了个孩子,至于吗。”
“至于,剖腹产那也是开刀,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你快别跟我说这些,赶紧去床上。哎呦,你手怎么这么凉!”强子又咋咋呼呼的叫了起来。
刘冬艳就朝许漾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老板,你来里屋吧,强子太紧张了。”
许漾跟了进去,“强子说的对,你才生了孩子伤了元气,要好好的补补身子,要不然,可是要一辈子受罪的。”
刘冬艳躺到床上,强子给她盖上被子,抱起一旁的儿子给许漾看,“嫂子你看,像艳艳吧。”
小婴儿还没长开,许漾也看不出来像谁,不过她顺从的点头,“像,跟冬艳一个模子出来的。”
强子就自豪的笑了,“还是这小子会长,知道他妈漂亮。”
刘冬艳抓起手边的毛巾丢了过去,打住他的话头,“愣着干嘛,快给我老板倒杯水去。”
许漾看着他们小两口的互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三个红包,“这个是公司给员工的生育补贴,200块钱。”许漾将第一个红包放到刘冬艳的手中。
刘冬艳连忙推拒,她因为生孩子都没有上班,老板还反过来给她钱,这她哪好意思拿。
“老板,不用,您能给我一份工作,还让我以后带着孩子继续上班,已经足够了,我不能再要了。”
她把红包往外推,许漾把她的手重新摁了回去,“拿着,这是咱们公司的福利,所有员工都有的,不光是给你一个人。”
刘冬艳这才没有推拒,心里却觉得自己能在许漾的店铺里上班,简直是撞了大运了。
“谢谢老板。”
许漾又将第二个红包放到她的手上,“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不多,给你和孩子买点儿吃的用的。”许漾包了个100的红包,希望孩子长命百岁。
“这,这太贵重了,我刚收了店铺的红包......”
快拿着,店铺是店铺的,我个人是个人的,不冲突。孩子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推拒了。她将最后一个红包也递了过去,“这是芳宁她们给你的,孩子小,她们就不过来了。”
刘芳宁给了20,小雨给了10块,保洁阿姨给了8块,金额不大,但是心意十足。
刘冬艳心里感动,她和强子没什么亲人,“老板,你放心,我出了月子就能去上班,一定好好给咱们店铺干。”
许漾笑了,拍拍她的手,“咱们店铺可不要刚出月子的产妇急吼吼的来上班呢,咱是正规公司,按照国家规定走,你的产假是56天,难产再加14天,这是70天,咱们店铺再额外给员工30天的假期,期间工资照发。”许漾拍拍刘冬艳的手,“跟我做事,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刘冬艳为许漾两肋插刀拼命的心都有了,跟了好大姐,吃香的喝辣的,当初她真是慧眼识人,厚着脸皮问许漾讨要了工作的机会。
第466章 交给你来演绎了!
等临走的时候,强子出来送许漾,他看着许漾略带歉意的说道:“嫂子,对不住,我知道咱们店铺最近遇上事儿了,只是艳艳她刚生孩子,我就瞒着她没让知道......”
他知道刘冬艳的性子,那就是个一点就着、护短护到骨子里的炮仗脾气,要是知道有人对付许漾,她绝对会瞬间爆炸,别说坐月子了,就是刀山火海恐怕都敢拎着菜刀往上冲,非得跟人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她才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弱得很,他哪儿舍得。
强子和刘冬慧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
许漾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做的没错,她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自己和孩子。况且你还帮着找了些人过来帮忙,是我应该感谢你和刀疤才对。”
强子摸摸脑袋,“嫂子给了艳艳和冬慧那么好的工作,是我该感谢嫂子才是。”
“好了,不说这些客气话了。”许漾转了话题,她看着强子,带着些商量的口吻,迟疑着说:“强子,有件事儿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明年,计划搭建一个自己的装修团队,想找几个脑子活,肯吃苦,有底子的人,送去特区那边学习装修,学几年,把真本事学到手,再回来干。”她看着强子,询问:“你有基础,人我也比较信任,所以我想先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强子冷了一下,随即为难的皱起眉头,“嫂子,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艳艳她刚生,我离不开她们母子俩......”特区那么老远,他去了,刘冬艳怎么办?再说了,孩子还那么小,他走了谁来照顾?
许漾点点头,她也没有太意外这个答案。
她原本想,刘冬艳两口子,都是敢打敢拼的性子,骨子里带着股子狠劲儿和江湖气,放到特区那种日新月异、充满机遇好挑战的环境中更如鱼得水,能迸发出更大的能量。
夫妻俩一个去学习室内装修,未来可以成为她布局家装市场的技术核心和带头人。刘冬艳的精明和泼辣,正好可以去开拓那边的建材生意和渠道拓展,这安排,既算是给田大力增加了一个强有力的辅助和搭档,同时也在田大力身边放了一个自己人,无形中形成一种良性的内部竞争和监督机制,防止一方独大,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异心。
不是许漾不信任田大力,而是人心易变,早做安排为好。
“其实这个计划也不止你一个人过去,我的想法是让你和冬艳全都过去那边。”许漾道。
“都去那边?”强子皱起眉头,“那,那艳艳的工作怎么办。”她那么宝贝收银员的工作,还自豪的说现在自己都是靠她养着的,要是没了工作她该有多失落啊。况且,他们生在临江,长在临江,正要是去到外地,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总之就是很别扭,不自在。
许漾笑了,“去了那边,工作自然是做调整了,以冬艳的性子和能力,我觉得收银这个工作明显就是限制了她的发展。她可以成长为一棵坚韧的大树,没必要把她拘泥在花圃中做矮脚的冬青。我想让她做我开疆拓土的大将军,为我在特区,乃至未来可能辐射到的更广阔市场,去搭建建材销售的渠道网络,去啃下最难啃的客户,去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销售队伍。”
看着强子皱成一团的脸,一脸纠结的模样,许漾笑了笑,她知道这个决定对小家庭来讲意味着巨大的改变和未知的挑战。
她伸手,拍了拍强子的肩膀,语气放得更加宽和舒缓,“放宽心,我也不是逼你们立刻做下决定,这件事现在还只是个初步想法,具体还是要等年后再规划呢。真要落实,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你可以先和冬艳好好商量商量,听听她的想法,也想想你们自己未来的打算,这不是小事,慎重考虑是应该的。”
最后她强调道:“而且,就算最后决定去,也不是说定了就立刻动身时间上,我们完全可以从容安排。”
强子一听,紧绷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肩膀也放松了下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嫂子,我和艳艳一定会好好商量的。”
许漾点点头,挎上包,要走,“行,年前你们就好好考虑,考虑好给我一个答复就行。”
强子目送许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里。
从刘冬艳家里出来,许漾去了Anna女装店铺。
康成和苏曼正对着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进行最后的清点核对。那是准备赞助给拥军中学元旦晚会的东西,都是些米面粮油,文具书籍等东西。
看见许漾过来,苏曼连忙招呼,“小漾,东西都按照你列的清单清点完了,数目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她把记满了数字的本子递给许漾,看着面前的东西,忍不住笑着感叹,“没想到咱们这小店,还能给学校赞助呢!哎,你家周衍和林郁也是拥军中学的,有表演没,要是有,我可得抽空去看看热闹!”
许漾接过本子,目光快速地扫过一行行数字和品类,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数目没错,可以安排给学校那边送了。”她将本子还给苏曼,脸上也带了些笑意:“周衍说自己有个唱歌节目,还让我给他颁奖,你去听听?”
“哟,那我可得去捧场。”苏曼笑眯眯的,“带我家乐乐去给哥哥加油,要是以后我家乐乐元旦晚会,我也能给他颁奖就好了。”
许漾笑着看了她一眼,“那咱们就做大做强,有钱了,就把孩子们的学校都赞助一边,你想颁奖还不容易。”
“那可好,我家乐乐要自豪坏了。”
俩人说着未来,笑闹不停。
谈笑过后,又说起宋国富来。“昨天晚上在仓库那边抓住宋强了。”
说到这里苏曼有些后怕,“还是小漾你考虑的周到,提前让人在仓库和店铺这里都都暗中守着,没想到,还真抓了个正着。”她顿了顿,回想起听到消息时的震惊:“听说带着汽油和引火的东西,是真想放火啊!真是无法无天了,幸亏你早有防备!”
许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向康成,“为了防止他们再来个回马枪,这段时间还得辛苦你带着人守在店里。”
康成点点头,“老板,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店铺。”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曼问。
“接下来......”她看向门口,“这不就来了。”
苏曼回头看去,是沈舒。
“小漾,你有空吗,我们台的导演想和你聊聊。”
“荣幸之至。”
许漾拿起包,对苏曼嘱咐一声,“我出去谈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学校那边物资捐赠的交接和拍照,就麻烦你代替我去走一趟吧。”她看着苏曼,俏皮地眨眨眼睛,补充道:“记得穿好看点儿!要拍照上报纸的!”
看着苏曼点头应下,许漾心里默默地、毫无愧疚地想:对不起了,苏曼,我不想抱着大豆油或者拎着二两猪肉拍照,就交给你来演绎了!
第467章 要命
临近下午放学,整个拥军中学都躁动了起来。
谁能拒绝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啊!
尤其是今年的元旦晚会不是各个班级自己组织了,而是学校在气派的大礼堂举办!灯光、音响、舞台一样不少,就跟电视里的春晚似的。听老班说,学校还给每位到场的同学和老师都准备了小零食、水果这些好吃的,最关键的是,今年还特别允许家长们过来,和学生坐在一起看节目。
最最最重要的是,今天晚上不用学习!
今天周家人都在外面吃,周衍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急匆匆的跑回学校,他要和余赞最后走一次彩排,为紧张的晚会做准备。
临走时,他指着周茜几个再三叮嘱,“晚上都去听我演唱会啊,一个都不能少!小林郁,你回家把老周和我漾姐领过来,小疯子,你去朱家大饭店领朱师傅,还有林暖,你要是有同学想要听我演唱会也都带来。”他往后捋了下脑门,做出一个酷帅的油腻表情,“你们的大哥,我,头一次开金嗓,历史性时刻!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回头人家问起来,台上那个唱歌的明星是谁,你们就大声的喊出我的名字。”他在张开双手陶醉着,像个即将登台的超级巨星。
其他吃面的三人寂静无声,周茜毫不客气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赶紧,滚滚滚,你挡着道儿了。”
周衍回头,果然看见服务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站在他身后,正乐呵呵地看着他,显然刚才那番“巨星宣言”全被听了去。
“哟,小帅哥今天要表演啊?”
周衍也不尴尬,还跟人家聊起来了,腰板挺得笔直,“咳嗯,不才,也就是一副被埋没多年的百灵鸟好嗓子最近被我们老师给发掘了。”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谦虚”,“非让我在学校的晚会上登台献唱一首,说是不能浪费了这天赋。唉,盛情难却啊!”
周茜在旁边听得差点把面喷出来,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林郁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林暖默默低头,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假装不认识旁边那个显眼包,没看见周围人的目光都直勾勾的看过来了吗!
周衍却丝毫没有显眼包的自觉,还要跟人家服务员聊,周茜实在受不了他了,拿手手边的蒜瓣砸他,“你还不走,小心老师给你撸下来。”
周衍伸手一抓,灵活地将蒜瓣抓进手里,“诶,不许浪费食物啊。”话落,他手一扬,蒜瓣砸进周茜的面碗里,溅了她一脸面汤。
“傻,蛋!”周茜对周衍怒目而视。
周衍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嗖”地一溜烟就跑到了门口。他一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扬声对着屋里还在吃面几人,发出了今晚第N遍叮嘱:“记得都来啊!!!”
周茜往嘴里恶狠狠地塞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吐槽:“跟催命似的......”
晚上七点,晚会正式开始。
大礼堂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家长们大都到了,在老师和学生志愿者的指引下,按班级区域坐好,嗡嗡的交谈声和孩子们兴奋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周家全员,朱大厨,还有雷刚家三口全都来为周衍加油。
周衍看着空着的座位有些难掩失望,“漾姐还没来啊。”他小声嘟囔着,肩膀都有些耷拉下来。
旁边的苏曼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她说一谈完事情就尽快赶回来,兴许到你的节目就到了呢。”
不过这显然没安慰住周衍,他伸长了脖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频频往大礼堂的门口看,盼望着熟悉的身影能突然出现。每一次门口有人进出,他都会瞬间挺直脊背,待看清不是许漾,又泄气地缩回去。等待,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也让他的紧张里,掺杂了更多落寞。
周劭坐在旁边,将儿子的坐立不安和频频回望尽收眼底。他伸出手,用那只宽厚粗糙、带着枪茧和训练痕迹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周衍紧绷的后颈上。
他压低声音:“安分点儿,别动来动去的,眼睛收回来,看前面。”等周衍安静下来,周劭才声音平缓地说道:“她那边的事肯定要紧,但轻重缓急,她心里有数。 你在这儿把脖子扭断了,也催不了她快一秒。她有她的事儿,你有你的任务,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自己的歌儿唱好,把该有的精气神拿出来,别一上台丢人现眼,让别人瞧不起你。”
最后,他用力捏了捏儿子的后颈,算是鼓励和定心:“沉住气。该你上就好好上,别想东想西。明白吗?”
周衍抿了抿唇,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频频回头去望那扇令人失望的大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舞台。灯光下,其他班级的节目正在上演,喧闹的音乐和热烈的表演引起一阵阵掌声,此刻在他眼里却有些模糊。
怀里突然一重,塞进了一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秤砣。他低头一瞧,就看见小团子像只努力探索新领地的小乌龟,拧着小身子,手脚并用地从周劭怀里爬进自己怀里。
小家伙小手扒拉着哥哥的衣服,终于成功“越狱”,整个儿窝进了周衍怀里,还舒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仰起小脸,对着周衍就是甜蜜一笑,
“衍衍~”
周衍被逗笑了,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和失落,瞬间被这个笑抚平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周劭在黑暗中看了俩人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许漾摸黑,猫着腰,凭借昏暗的灯光在拥挤的过道和座位间艰难地摸索,终于找到了周劭他们所在的这一排。
她侧着身子,一边对挡路的家长小声说着“借过,谢谢”,一挤到周劭旁边的空位子上,几乎是跌坐下去,还带着微微的喘息。
刚一坐下,她就转头小声地问:“我没错过吧。”
周劭见她气喘吁吁的,借着舞台上反射过来的微光,看见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紧赶慢赶跑来的。他连忙将自己手中的保温杯递了过去,声音同样低沉而沉稳:“没,下个就是他的节目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舞台上报幕,“下面有请初三七班,由余赞、周衍带来的合唱《要命》。”
许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周家几人连忙坐正身子聚精会神地看向舞台。
都想看看这百灵鸟有多好听。
灯光暗了下去,观众席的嘈杂声也随之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昏暗的舞台中央。
等在舞台侧幕旁的周衍和余赞,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手里各自握着一个有线话筒,自信地走上了舞台,两人在舞台正中间站定,相隔大约一米,像两棵努力站直的小白杨。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唰!”
灯光亮起,紧接着,音响中传来伴奏的音乐。
周衍举起话筒自信开麦:“你想他吗,哼嘿嘿~”
许漾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外来音。旁边的周家几人也都像被集体按了暂停键,不可置信的僵住了。表情凝固在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和“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复杂表情中。
台下,短暂的死寂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山呼海啸般的哄笑声!怎么会有人唱得一点儿都不在调上,简直是朗读式的rapper。
“不是,”周劭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侧过头,缓慢地问:“他嘿嘿什么?!”语气里充满了灵魂的拷问和深深的困惑。
许漾哪知道他嘿嘿什么呢,“可能是调动气氛吧。”
夫妻俩都不自觉的调整了下坐姿,继续看了起来。
那边余赞对着手上的纸条开口唱了起来,“......沾染了你很多的习惯。”
要么说是过命的兄弟呢,俩人跑调都能跑的一致,百分之九十的平声,加上最后一道致命弯道,一下子收割了所有人的鸡皮疙瘩。
“...我们各自走散......”
周劭掏了掏耳朵,看着台上唱得发了狠了,忘了情了的周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实在忍不住,对身边的许漾小声吐槽道:“这两兄弟搁台上唠嗑呢?!”
周茜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也凑了过来,扒着许漾的肩膀问:“这是几首歌啊,怎么这么长啊??”
许漾差点儿笑出声。她用力抿紧嘴唇,把笑意憋回去,然后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做出客观评价的姿态,点评道:“咳咳......客观来说啊,不怯场,不假唱,不好听,别说,挺有勇气的。”
周劭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也就那么一个点能夸了。
满礼堂的人,听着这自由飞翔的音乐,都觉得自己被洗礼了一遍。
台上的两人唱到结尾的时候,转过身,面对面,深情相望的抬起手相对,“......我为你,要命~~~”
“嘶——”周劭倒吸一口凉气,“谁让他们上台的?”周劭深深的怀疑拥军中学选拔晚会节目的老师有黑幕,要不怎么什么样的节目都能上去。
许漾躺回椅背感叹着,“可真是要了老命了,这歌可真应景啊。”
第468章 颁奖
许漾还是上了台。
周衍的《要命》经过学校评委的一致好评,击败了初二三班的搞笑小品,被评为今晚最具趣味的节目,光荣地摘得了“最具趣味节目奖”的桂冠。
许漾作为赞助商代表,随着礼仪人员的引导,上台给获奖节目颁奖。她径自去了周衍站的那个方向,苏曼则是从另一侧上台。
许漾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在主持人的介绍和全场目光的聚焦下,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头顶明亮的追光灯随着她的步伐稳稳移动,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圈耀眼醒目的光晕里。
周劭坐在台下,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许漾。
他看着他的妻子,自信从容地走到台前。她脊背挺直,步伐利落,微微颔首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致意,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方与沉稳。她没有穿隆重的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夜里匆匆出门的那一身,但在聚光灯下的她,却像是走在专属于她的加冕礼的路上。
“大家好,我是许漾,Anna女装的老板也是予安基金的负责人,同时也是拥军中学本次元旦晚会的赞助商。”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许多家长也认出了这位近来在新街口颇有名气的Anna女装的老板,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许漾语气平稳,眼神清亮,“首先感谢学校能给予Anna女装这个机会,能为孩子们打的快乐和教育尽一份力,是我以及Anna女装所有成员的荣幸。这里祝贺所有获奖的同学,你们的创意和勇气让人赞叹。祝愿大家新年进步,前程似锦。谢谢。”
她说完,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黄洲几个认识她的,忍不住吹出响亮的口哨声。
周劭拉着安安的小手给妈妈鼓掌,他看着台上耀眼的许漾,胸腔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欣赏与悸动的暖流。他的妻子,比灯光还耀眼。
领导们简单说了几句,就到了颁奖时刻,许漾走到大牙根本合不拢,笑容灿烂到晃眼的周衍和余赞面前,她将那张写着“最具趣味奖”的奖状,郑重地颁给了两人。
周衍接过奖状,立刻板正的举在胸前,他得意的冲着许漾眨眼睛,小声道:“漾姐,我厉害吧!”
那表情,那眼神,就像是等待夸奖的孔雀,全身都写着:来呀,来呀,来夸我呀~
许漾冲他和余赞比了个大拇指,叹道:“你俩,真是一堆卧龙凤雏啊,厉害,厉害。”
卧龙凤雏还没被赋予网络含义,现在还是个夸人的好词儿。周衍只听懂了表面的“厉害”,认为许漾是夸他和诸葛亮和庞统一样牛逼的天才,笑得更加见牙不见眼,恨不得把后槽牙晒给许漾看。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余赞,带着些炫耀的小得意说:“漾姐夸我是天才呢,我就说吧,漾姐肯定被我的歌喉折服。”
余赞似乎琢磨出点味儿,隐约觉得‘卧龙凤雏’这个词儿用在这里好像有点儿微妙。但觉得自己今天表演的还不错,又觉得应该是真的夸奖,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许漾听着哥俩的嘀咕忍笑忍得很辛苦,她笑着把奖品给俩人,一人一桶大豆油。
于是,一个因为被‘盛赞’而膨胀得快要飘起来的卧龙和一个虽然没明白,但坚决认为自己很棒的凤雏,左手拿着奖状,右手抱着大豆油,挺胸抬头的站在台上,笑得没心没肺,光彩照人。
许漾转身在俩人身边站定,夹在两桶大豆油之间,露出八颗牙,摄影师在下方咔嚓一声,将台上的画面定格在镜头里。
从台上下来,许漾还没来得及回到座位,就被葛主任拦住说话。葛主任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许漾的钱一打到学校的账户上,葛主任走路都带风,见谁都乐呵呵的。
现在,他看许漾,那是跟看亲人似的亲切。
“那笔基金学校收到了,郑校长说等考试结束后评选出一个名单,到时候小许你也来啊。”有了这笔基金,不仅学生们能拿到一笔奖学金,他们老师也能多一笔奖金,这个年过的更乐呵了。
许漾许漾面带微笑,仔细听完,她微微侧身凑到葛主任耳边道:“有时间我一定来,不过,您也知道,生意上的事儿有时候身不由己,要是实在脱不开身,我叫我们店铺的人替我来一趟。我相信学校,评出来的名单肯定都是最合理、最妥当的。我们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好好好。”葛主任连连点头,又说起周衍的节目,“这个节目啊,真是充满意外和惊喜的演绎!极大的活跃了现场氛围,对缓解咱们考试季的同学的紧张情绪有着极大的作用,表演者牺牲小我、娱乐大众的奉献精神极大的体现了咱们学生的个人素养,许漾同志,你教得好啊。”
许漾:“......”
“倒也...不是我教的。”许漾扯出一个假笑,“这样的天赋和魄力,是我没有能力培养出来的,全靠他们自己争气。”
“那还是小许你平时教养的好,才能养出这么落落大方、有特色、有胆识的孩子啊。”
“不不不!!!”许漾三连拒,“我遵循孩子的天性发展,能达到今天这样的风采,还是学校教的好啊。”
葛主任热情洋溢地客套,“也有家长的功劳。”
许漾可不敢占这功劳:“全靠学校和学生本身努力啊。”
......
俩人你来我往,一番热情又得体的寒暄。葛主任客气着把功劳和光环往许漾身上引,许漾滑得跟泥鳅似的,反手把这功劳往外推,反正周衍唱歌这件事儿,许漾是不愿意独领这个功劳。
跟她可没关系啊。
“以后学校有什么活动,你可一定要常来!咱们得多沟通,多联系,你要是对学校发展有什么好的建议,随时找我!”
葛主任是吃到了甜头,看看许漾这样的赞助,多好!事儿不多,不指手画脚,不提乱七八糟的要求,就拍个照,登个报而已。可人家是说给钱就给钱,说好赞助的米面粮油、文具物资,也都保质保量、准时到位,一点不含糊。学校是里子面子都有了,瞧这晚会办的,给学校挣足了脸面。
现在,葛主任在郑校长面前,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更有面子了。
为啥?
因为许漾这个赞助商可是他拉来的,咳咳,虽然人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是他接待的不是。他当然希望许漾多来参加学校的活动,给他们学校多赞助些东西。
许漾还能看不出来葛主任打什么小算盘呢,不过这是双赢的事儿,她也乐意花钱买个名声。
她含笑点头,“葛主任盛情邀请,我自然是乐意之至了。”
第469章 荣誉辐射
和校领导们寒暄完毕,许漾总算是从一片赞美和热情的包围中脱身出来,在礼堂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周劭一行人。
周衍已经领完奖、卸了“偶像包袱”,早就溜回来了。此刻,他正站在周劭旁边,像只兴奋的猹,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的雷刚说着什么,情眉飞色舞。他还时不时地举起他手中的大豆油给路过的同学邻居炫耀一番。
雷刚憋着笑,时不时地看周劭一眼,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眼神里充满了“你儿子可真行”的调侃和同情。周劭面无表情地抱着已经有些犯困的安安,站在喧闹之外,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偏偏还不时有认识的人,祝贺他儿子得了奖,夸周衍唱歌唱得别具一格。周劭木着脸听着这些带着笑意的夸赞,无奈地点头回应几句。
旁边站着的周茜、林郁和林暖三人,也没能逃脱这“荣誉”的辐射范围。
有几个同班的同学凑了过来,指着还在那边举着油桶、跟雷刚滔滔不绝的周衍,大声问周茜:“周茜,你哥哥就是那个‘百灵鸟’吧?你以后就是百灵鸟之妹——妹鸟了。”
周茜被问得一脸黑线,恨不得当场跟周衍划清界限,只能翻着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滚滚,不认识!路边捡的!”
吴璇凑到周茜旁边,“周茜,下次有节目咱俩也去唱歌呀,我想要二斤猪肉。”
周茜:“......”
林郁和林暖则更加沉默,一个默默低头看鞋尖,一个把脸转向另一边,反正就是跟那边不熟。
许漾停住脚步,不敢上前,害怕加入百灵鸟之家成为百灵鸟之母。
还是周茜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门口的许漾,眼睛一亮,连忙冲她招手,扯着嗓子喊:“许女士!”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许漾的身上。
“漾姐!”周衍叫了一声,把大豆油往雷刚怀里一塞,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蹦到许漾面前。他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漾姐,你好了吗?”
许漾点了点头,“好了。”
“那咱们回家吧。”周衍抓住许漾的手就往校门口走,“老周说给我准备了庆功宴呢,咱们赶紧回去,可别耽误了。”
许漾诧异的挑眉,“你爸还给你准备了庆功宴?unbelievable!”
周茜跑过来把许漾的手臂从周衍手里抢过来,她抱着许漾的手臂推着她往旁边走,“许女士,你别跟他走一起,他现在是百灵鸟,吓人的很!”
许漾顺从的跟着周茜往旁边走远离散发着百灵鸟光环的周衍。她脸上带着狭促又温暖的笑意,看向一旁瞪着周茜的周衍,喊道:“百灵鸟勇敢向前飞——衍粉永相随——”
她一嗓子下去,周衍的那帮子兄弟们,平时一起玩儿闹的同学,原本还憋着笑在旁边看热闹,闻言立马开始跟着喊:“百灵鸟勇敢向前飞——衍粉永相随——衍哥,我们爱你!”
他们喊得格外起劲儿,连带着周围的不知情的家长和孩子也跟着凑热闹喊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带着欢乐迅速的在校园里汇成一股洪流,声势浩大的,还真以为是哪个影视明星在学校里搞活动呢。
周衍站在原地,先是懵逼,随即被这盛大的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是看着兄弟们挤眉弄眼的坏笑,家人的捂脸,和周围人善意的笑容,他那点儿不好意思瞬间就没了。他挺起胸膛,颇有架势的朝四周挥了挥手,俨然成了今晚的校园之星。
“噗嗤——”后面的苏曼忍不住了,捂着嘴大笑起来,她笑得肚子疼,趴在雷刚肩上直不起身。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不行了,哎呦~”
雷刚拍了拍周劭的肩膀,笑着调侃,“没看出来啊,老周,你家还出了个明星。”
周劭不客气的把雷刚的手抖掉,凉凉的说:“怎么,你喜欢?送你。”
雷刚连连挥手,“不不不,百灵鸟之父还得是你啊,我要我家乐乐就好了。”他低头摸了摸乐乐的脑袋,随即抬头看向周劭,“话说,今年过年,你要不也报个名唱歌吧,就唱你儿子这首成名曲《要命》吧?”
周劭给了雷刚一个白眼,转身走到许漾身边。
“咱们先回家吧,让这位‘百灵鸟’在这里享受吧。”他朝周衍哪里看了一眼。
许漾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嗯,咱们走吧。”
话落,两口子就快速的往学校外走,周茜、林郁和林暖见状,也连忙跟上。雷家三口也没多待,雷刚一把抄起乐乐,揽着苏曼,三两步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周衍这边还沉浸在众星捧月的追捧中,正下意识的想要朝许漾的方向挥手,一抬眼,却见自家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口的黑暗中。
他明星的从容立刻僵住,拔腿就追,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哎——等等我呀!”
众人看着他像只差点儿被落下的,急急忙忙撵人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人打趣道:“百灵鸟飞走了。”
周衍终于在半道儿上追上许漾她们,他喘着粗气,开口就是被抛弃的委屈,“你们怎么都不等我。”
周劭给轻轻地给趴在他肩头睡着的安安裹了裹衣裳,闻言侧过头,不紧不慢的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我看你在那儿挥手致意挺投入,以为你还想再享受会儿‘大明星’的待遇。”
周衍嘟起嘴,扭头看许漾,像个受了气的大狗狗:“漾姐,你看他!阴阳怪气的,就是嫉妒我凭本事赢了一桶大豆油!”
“谁要你的大豆油啊。”周茜翻了个白眼。
“有种你别吃。”
周茜叉着腰对着周衍吼了回去,“我就吃,我就吃。”
周劭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自己肩头。安安趴在那里,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宁,显然完全没被身旁这几个人你来我往的“高分贝”影响。他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对冤家,开口,“行了,都安静点,赶紧回家,周衍你不是要庆功宴吗?”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周茜和周衍立刻住嘴,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啊,是要赶紧回家。”周衍声音里都带着丝急切,“快快快,回家。”
“就是,傻蛋你费什么话啊,哎都怪你,耽误功夫。”周茜推着许漾的身子往家走,嘴上催促着,“快快快!走走走!”
第470章 庆祝生日
说说笑笑的回到家属院,两家人在门口分别。
周衍打开门率先蹿了进去,瞬间没入玄关后的黑暗中。周茜哪肯落后,也紧随其后,闪身进门,林郁和林暖也跟着进去了。
许漾站在门口摸黑换鞋,朝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客厅提高声音问:“怎么不开灯?你们几个,摸黑干嘛呢?”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和隐约从里间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什么情况?”许漾嘀咕着,她直起身,凭着记忆小心地往里走,摸索着去开灯。
还不等她的手指碰到墙角的灯绳,“啪”的一声,灯突然被人打开了。雪白的亮光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开,白炽灯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用手挡在了眼睛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百灵鸟熟悉的嗓音在房间内响起,逐渐向许漾靠近。
许漾放下手,睁开眼就看见周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正一步一步慢慢的朝她走来。
蛋糕的中央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温暖的光晕在蜡烛上跳跃,映在她养得白了一些的脸蛋上,柔和了她总是凌厉的轮廓。周衍和林郁林暖围在周茜身后,正拍着手,齐声唱着生日歌。
许漾回头,周劭抱着被光亮和歌声吵醒的安安,正安静地站在餐桌旁。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静静的落在她的身上。
朱婶儿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围裙还没解下,她倚在门边,脸上堆着喜悦的笑纹,嘴唇跟着轻轻蠕动着,不熟练的哼唱着生日歌。
“你们......”
许漾的目光从蛋糕移到每个人的脸上,她愣了几秒,恍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弯月牙,“我今天生日啊?!”
她是真的忘了。她对自己没有那么多仪式感,也许是从小就没人给她过生日,她已经习惯了。生日过不过的都一样,日子还是一样流淌。她现在每天都像是装了发条一样,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能忘记,哪还能记得过生日啊。更何况,她现在这个身体的生日跟她以前的并不一样,她记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没想到,周劭他们倒是替她操办了起来,许漾心里还是暖的。
周劭晃了晃手臂上正不安定的扭动着身子,吭哧吭哧晃着小腿闹着要往下出溜的安安,看着许漾那副恍然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深了些:“你啊,真是忙到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周茜已经端着蛋糕走到了许漾面前,“祝你生日快乐~”她唱完最后一句生日歌,抬手把蛋糕献宝地举到许漾面前。
“许女士。”她声音里带着点儿小得意,又满是催促,“这是我花了好多钱买的蛋糕,我存了好久的,给你选的最好的!奶油蛋糕,可香可甜,可好吃了!你快,你快许愿,许完愿就能吃蛋糕了。”
她说着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中的奶油蛋糕,眼神在许漾身上和诱人的奶油蛋糕间来回逡巡,舌尖一下下舔着唇,口水一下下咽下,‘快吃’的信号几乎要溢出眼眶,那股子馋劲儿几乎凝成了实质:快许愿,快吹蜡烛,流程走完就能吃蛋糕了!
林郁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收音机,温柔的音乐流淌出来,空气中浮动着奶油甜丝丝的香气。暖黄的烛光轻轻摇曳,好像也在无声的催促着许漾。
周衍凑了过来,烛光在他亮晶晶的眼里跳成两簇兴奋的小火苗,“漾姐,快许愿,保佑你明年发大财!”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都笑了起来,所有人都满含笑意的看向许漾。
周劭稳稳扣着怀里扭来扭去,一心想要扑向奶油蛋糕的安安,轻轻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肉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快许愿吧,这小家伙都等不及了。”
许漾偏头去看安安,小家伙冲着蛋糕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燃烧的蜡烛,嘴里咿咿呀呀的抗议着,挣扎着要去抓。
“要!要!”
许漾笑了笑,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小的蛋糕,大大的期待,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连同摇曳的暖光,一起温柔的包裹住了许漾,在这个冬夜里,暖洋洋的。
她没再犹豫,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交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度,四周静悄悄的,都在屏息等着她。许漾其实也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要许,一愿安安平安健康,二愿天降人民币,给她一个亿,三愿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静祥和下去。
烛光在她脸上静静地跳动,许漾睁开眼睛,对着那簇小小的火苗,轻轻一吹。
“呼——”
火光应声而灭,一缕极细的白烟袅袅升起。几乎在同时,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小家伙不知道大家在欢呼什么,但是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他拍着小手在周劭手臂上欢快地笑喊着,小身子兴奋地上下晃动着,尖叫声要掀翻屋顶。
“吃蛋糕,吃蛋糕!”周茜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脑袋已经跃跃欲试地扎向蛋糕。
周衍扒着许漾的肩膀,问她:“漾姐,你许了什么愿望?是不是明年暴富?有没有关于我的。”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许漾轻弹他的脑门。
“许女士,你别理他,快,快切蛋糕,再不吃都凉了。”周茜一手护着蛋糕一手拉着许漾往餐桌前走,“快快快,凉了就不好吃了。”
“谁家蛋糕不是凉的!”周衍无语的看向周茜,“下次想吃找个好点儿的借口吧,别跟个傻子似的。”
周茜回头凶他,“要你管,傻蛋!”
周茜将蛋糕放到餐桌上,朱婶儿早已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盘子和勺子。灯光下,白色的奶油显得格外诱人。许漾拿起菜刀,在众人的注视下,切下了第一刀。
柔软蛋糕胚与甜腻奶油被分开的触感,伴随着更加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周茜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盘子送了过去。
许漾笑着将第一块蛋糕放到她的盘子上,周茜立刻嗷呜咬了一大口,她陶醉的嚼了嚼,含糊地喊着“好吃”,嘴角沾着的奶油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着,像是圣诞老人的白胡子。
周衍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就你馋,第一块该给寿星的。”
周茜不服气,“那是许女士给我的!”
“啊,啊——”一旁的安安不愿意了,眼看见周茜都吃上了,小嘴顿时瘪了,更大声地嚷起来,起来吸引许漾的注意力,两只小胳膊在周劭怀里使劲扑腾,像只奋力划水的小鸭子,挣扎得更起劲了。
“还有我们安安。”许漾见状,忙不迭地切下一小块最松软的蛋糕,笑着递过去。
安安迫不及待,整个小脑袋往前一探,直接一脑门就扎了进去。唬得周劭揪着他的后脖领给拎了起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奶油沾了安安一头一脸,小家伙眨眼就成了个白花花、笑眯眯的小圣诞老人。
许漾被安安这小模样给逗得笑了起来,“小馋猫,这下可成小花猫了。”
安安不听妈妈说什么,他已经完全被奶油蛋糕给诱惑了,跟一样好吃,他恨不得扎进奶油里面不出来。小舌头一下一下急急地舔着,小手更是忙不迭地抓起奶油就往嘴里塞,鼻尖、脸颊早就沾满了白花花一片。
周劭无奈地托起小家伙的下巴,用指腹熟练地给小家伙抹掉脸上的奶油。
许漾给其他人都分了蛋糕,蛋糕很小,每个人分下来也没有多少,但所有人都不介意,一小块蛋糕也吃得很开心。周茜吃得心满意足,捧着自己的盘子,舌头舔着最后的残痕。周衍小心地挖着奶油,还要躲避妹妹的偷袭。林郁和林暖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上了白色的痕迹。安安吃着自己的,又看上了别人的,吱吱哇哇的叫着,闹着。
许漾挖了起一小勺混合了奶油和蛋糕胚的尖角,送入口中,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细腻又轻盈。趁着孩子们没注意,许漾又挖了一勺送到周劭嘴边,周劭一愣,微微垂眼将这口蛋糕含进嘴里。
许漾对着周劭笑,周劭也忍不住笑。
窗外是沉静的夜色,窗内是暖光、笑语、甜香,和一个被意外记住、又被温柔庆祝的生日。
第471章 生日礼物
周劭掏钱,让朱婶儿做了一大桌子的硬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重新热了一下,香气一阵浓过一阵的飘了出来。红烧鱼油亮亮地卧在盘子里,整鸡炖得金黄酥烂,腊肉蒜苗油润喷香,再加上几道时鲜小炒,实实在在摆满了一桌。大半夜的,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又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饭。
“长寿面。”碗碟轻响中,周劭从厨房端出一只青花大碗,轻轻放在许漾面前。清亮的汤里,一根长长的面条卧在碗底,袅袅地腾着热气。
许漾仰头看他,“你做的?”
周劭点了点头,“我请朱婶儿教我做的。”虽然许漾没嫌弃过他做的饭,但他知道,自己做的饭现在是这个家里最不好吃的,“你尝尝,不好吃剩下给我吃。”
“老公给我做长寿面,肯定是最好吃的。”许漾笑眯眯的拿起筷子,一脸期待的挑起面条的一头。
“漾姐,吃长寿面,长命百岁!”
林郁跟着道:“福寿绵长,富贵安康。”
许漾笑着看了周衍和林郁一眼,低头将面条送入口中。面条揉得很筋道,入口爽滑,带着纯粹的面香和淡淡的咸鲜。长长一根面条,其实也没有多少,许漾很快就吃完了。
桌上的杯盘刚撤下去,周茜就第一个按捺不住,“等等,都不许动啊。”她噌的跳下椅子,像只轻快的小麻雀一样飞快的跑回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抱着个铁皮盒子跑了过来。她将盒子塞到许漾怀里,声音清脆,噼里啪啦的落下,“许女士,生日礼物!”
许漾打开,是一盒子各式各样的糖果,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在铁皮盒子里反射着七彩的光芒。
“这是我吃过所有好吃的糖,我攒了好久,都不舍得吃呢。”周茜的手顺手从盒子里抓了两块糖悄悄的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许漾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着合上盖子,“谢谢茜茜,这糖我就笑纳了。”
“哦,那你要尽快吃哦,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周茜的眼睛在盒子上是流连了又流连,看来送给许漾这一大盒子,是下定了决心的。
“还有我的,还有我的。”周衍也提了个袋子过来,许漾一看,这不是她Anna女装的女装袋子吗?
“给我买了衣服?”许漾惊喜地接过袋子。
“嗯~”周衍的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买的。”他趴在桌子上,一脸期待的看向许漾,两条腿在椅子上交替的抬起,仔细看,期待中带着一丝紧张,紧张中带着一丝羞涩,羞涩中带着一丝求夸奖的渴望。
“不是买的?”许漾话音落下,手已经打开了包装纸,一袭烟紫色的毛衣套装出现在她的眼。那颜色像是将薄暮时分的霞光与最柔和的丁香糅合在了一起,温柔的不像话。衣服是上衣下裙的套装,毛线绵软滑柔,针脚细密匀整,款式简约中透着不简单,在这个大多是红橙黄绿灰蓝黑的年月里,这样一套衣服,简直像是把一片温柔的梦境拽进了现实。
“哇~好美。”许漾忍不住站起身,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问“好看吗?”
“好看。”周茜率先响应,“许女士,你穿高跟鞋再穿这个好看。”
林郁默默地加了一句,“配你那件白色的大衣。”
许漾点头,转身问周劭:“老公,你看,周衍送了我好好看的衣服。”
周劭就算是个向来对衣着不太在意的大老粗,也看得出这套衣服确实好看,他目光在衣服上停留片刻,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看来,你当初叫他学习钩针这门手艺,确实没白费工夫。”
周劭对周衍,就没抱什么学业有成的指望。这小子打小就皮实混闹,能安稳坐在教室里不惹事,他已经满足了。在周劭看来,书能读进去自然好,若实在不是那块料,早早学门实在的手艺傍身,不管将来有什么变故,总能有口安稳饭吃,心里反倒更踏实些。
周衍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老头子居然都夸他了!哟,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拼命想把那股快要飞起来的得意劲压下去,使劲抿着嘴,结果嘴角反而撅得老高,都快能挂油瓶了。
“哎呦,一般一般啦~嘿嘿嘿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声从喉咙里逸散出来,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下次你们生日,我也可以送你们。”他大方的说着。
“嗯。”周劭难得接话,“那我等着你孝敬了。”
“嘿嘿嘿~”周衍想着自己织的漂亮毛衣被人人争抢、供不应求的画面,就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得意的笑声,肩膀也跟着抖了两下。
这时,林郁推来一个纸包,“我自己做的,可以放些零钱。”他话不多,只是期待地看着。
许漾道了一声谢,接过,里面是个牛皮做的钱包,很简单的样式,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有放纸币的夹层,有带拉链的零钱袋,甚至还细心地缝了一个插放名片的小隔层。牛皮摸上去略显生硬,边缘的针脚也带着初学者特有的、不那么均匀的力道,却格外扎实。
林郁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我,做的不太好。”
“怎么会,”许漾拿起钱包,指尖抚过那些一针一线缝出的痕迹,抬起眼对他笑了笑,语气真诚,“功能这么全,料子也实在,我很喜欢。”说着,她当场把自己的小钱包换成了林郁做的,然后将它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这一连串自然而然的动作,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林郁看着她用上自己做的钱包,一直微蹙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眼里亮起一点细微的、安心的光。
最后是林暖,给了许漾一双手套,手套是买的,但许漾也领情,她笑道:“谢谢暖暖。”
等说笑热闹渐渐散去,众人各自回屋,许漾和周劭也回到了他们的小卧室。周劭先将怀里睡得小脸通红的安安小心翼翼地放进靠墙的小床里,仔细掖好被角,又俯身轻轻拍抚了两下。看着小家伙呼吸平稳沉沉入睡,他才直起身。
一回头,就见许漾已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暖黄的台灯光晕勾勒着她柔和的侧影。她抬起眼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老公,我的礼物呢?”
周劭看了许漾一眼,这才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绒布,递到许漾的手上。
“什么啊?”许漾嘀咕着,打开,里面是条金项链。
“金项链,我喜欢!”许漾笑着将金项链放到周劭的手上,然后侧过身,露出脖子,“给我戴上。”
周劭拿起项链,绕到她身后。微凉的金属链条轻轻贴上皮肤,随后是坠子落在锁骨下方的一点微沉。他扣好搭扣,手指无意间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温热而短暂。
许漾抬手摸了摸,金属很快被捂暖了,贴在锁骨的位置,安稳而踏实。
她回过头,望进他眼里。
“老公,做吗?”
第472章 又出事了
和周劭酣战一夜后,许漾精神抖擞的出门办事。
临江这边,宋国富的事情就像一颗埋着的地雷,引线未拆干净,许漾必须得时刻盯着动静,脱不开身。但劳动服的生意也不能耽搁,得有人去盯着生产进度、质量监控和发货事宜,耽搁不得。
于是许漾让吴晓峰先启程前往穗港,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她再启程去穗港。
“晓峰,临江这边我还得坐镇,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许漾将装着整理好的资料的公文包交给吴晓峰,“生产那边不能等,你是跟着我在东北全程跟下来的,最清楚细节,你先过去盯着,我等这边稳定了就过去,有什么情况电话联系。”
吴晓峰接过那摞沉甸甸的纸张,立刻明白了肩上的担子:“老板,你放心,我一定办好。只是你这边的安全......”
事情还没结束,吴晓峰担心许漾的安全,宋国富那帮子人除了做生意,私下里黑社会的手段用的不少,他担心自己不在,许漾再出什么事,无论什么时候,吴晓峰都谨记自己作为保镖的职责。
许漾看着吴晓峰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熨帖,“不用担心,宋国富想要动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我身边又不是没人。”
吴晓峰的目光在许漾身后的梁棱几人身上掠过,心里清楚他们的实力,他点了点头,当下不再纠结,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送走吴晓峰,许漾又马不停蹄的赶到Anna女装店铺。推开门,康成几个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看见她来,纷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都坐吧。”许漾笑着朝他们摆摆手,大步走了过去。
许漾把包顺手放到收银台上,她看向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朗了些:“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什么好消息啊?”刘冬慧有些好奇的问。
康成和苏曼已经知道了,闻言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许漾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才笑道:“电视台要请我们Anna女装作为女装经营的典型代表,去参加经济访谈节目。”
“电视台?!”众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这年头,谁家能上电视,那是能炫耀一辈子的事儿!
现在她们店铺要上电视了?!
“是......是咱们临江台每周五播出的《经济访谈》吗?!”刘冬慧几乎惊叫出声,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临江电视台,在这时,可是除了中央台之外,本地有电视的人家必看的频道。能上那个节目,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对,没错,是那个《经济访谈》。”许漾笑着点头确认,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而且,不仅我要上,你们每个人都要一起上节目。”
“我,我们也要上?!”刘冬慧手指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我,我们也能上电视了?!”
“昂,我们所有人,包括王阿姨。”
“我也能上?”王阿姨睁大了眼睛看向许漾,她只是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也能上电视?
许漾点点头,“王阿姨,我们所有人都要上,你也是咱们店铺的成员,自然是要跟着一起了。”
“哦呦!”王阿姨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手在腰间的衣服上上下下的搓,“那,那老板你赶紧卖我一身好衣裳,我这得上电视呐,哎哟,小慧,你的那什么口红和白粉借我用用,我,我这得上电视呐,哎呀。”她求救的看向许漾,“老板,我得做什么准备啊,要不要让我家那口子也准备一套西装,还有我家儿子女儿,是不是也得准备一套新衣服,他们得看我上电视呐。”
众人看着王阿姨这么紧张的样子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王阿姨,你准备自己的就成了。”
“哈哈,我这不是紧张吗。”
“哎,我到时候要穿那件格子呢子大衣,应该能让穿吧?”
“老板让咱们穿什么就穿什么。”
许漾含笑看着大家兴奋的讨论开来,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小丽有些异常的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最积极的,没想到这次不仅没有参与热烈的讨论,脸色在窗明几净的店铺内显得有些苍白。
“小丽,你怎么了,脸色怎么有些苍白,是没睡好吗?”许漾看着她的脸色,关切的问。
小丽乍然一惊,像是被这突然的关心吓了一跳,肩膀几不可查的一颤,随即很快的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事,老板,我,就是昨天睡得晚了些,不碍事的。”
许漾定定的看了她两秒,开口道:“小丽,你是咱们店铺的一份子,也是大家的朋友,你要是遇上了什么困难,别自己扛着,直接开口。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儿,说出来,大家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小丽眼神躲闪着,几乎不敢和许漾对视,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摇了摇头,“老板,真的没事儿,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一定和您说。”
许漾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好,你自己有数就行。”
小丽听着许漾这句话总觉得有别的意思,她抬眼去看许漾,许漾却已经转过身去了。
“好了,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把电视台那边给的台本框架,先一起过一遍,演练一下,明天就正式登台了,咱们抓紧时间,起码得练得过的去。”许漾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店里便充满了略显生涩却又无比认真的排练声,许漾引导着大家熟悉流程,分角色,演绎情景剧,设想可能遇到的问题,斟酌着如何见缝插针地展现Anna女装的衣物。
“老板,这样也太搞笑了吧。”刘冬慧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咱们这真不是演小品吗?”
“寓教于乐,既要传递知识,也要让观众乐于看节目,都夸张一点儿啊,释放自己的天性。”
“王阿姨,您今天紧急联系一下高跟鞋啊。”
......
这一天,宋国富那里风平浪静的。
既没有动用关系去捞还关着的宋强,也没有在生意上对许漾做出任何的动作,只是照常开店做生意,慢悠悠的巡视生意,午后照常去相熟的茶楼喝茶,车子路过街边的穷人时,他甚至还让司机停下车,递出几张零钱,大善人的姿态做的十足。
他像一块沉入水潭的石头,水面只余几圈看似无关紧要的涟漪。
他没动,许漾这边也稳得,照常干自己的。
第二天,许漾带着Anna女装的员工去电视台录了节目,刚从电视台出来,就见小雨和守在Anna店铺那边的一个小混混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雨:“老板,Lan那边出事了!死人了!”
小混混:“工商局和公安局的人来查封店铺!”
第473章 杀妻讹钱
许漾眼风迅速地扫过低垂着脑袋的小丽,随即向康成递去一个极快却清晰的眼神,眼神里传递出‘交给你了’的意味。
康成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许漾面上神色未变,声音也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稳。她对上周围几张写满担忧和不安的脸,弯了下唇角,意带安抚,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目光转向康成,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康成,你现在立刻去Anna女装那边,公安局和工商局那边来人,你先接待,把情况了解清楚,全力配合检查。”
“老板!”刘冬慧有些急,“我跟康成哥一起去,帮着搭把手。肯定又是姓宋的使出了招数,多个人多个照应,他们要是想使什么坏,我也能帮着看着。”
“是啊,小漾。”苏曼也道,“人多力量大,心里也踏实,总不能让你和康成两个人扛着,大家一起出力,齐心协力,总能度过难关的。”她眼神里满是同舟共济的决心。
宋国富的招数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再加上其他的事情,苏曼在旁边看着都替许漾觉得累,作为朋友,作为这家店铺的员工,苏曼觉得自己有责任替她分担一些。
“是啊,老板你有什么需求你就吩咐的,我们都能做的。”王阿姨还穿着上节目时奢华的衣服,手里提着高跟鞋,她画着精致的浓妆的脸上格外认真。
徐俊刚在骚包的紫色丝绒西装外面套上宽大的劳动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神色也没有退缩,“老板,我也去,我会打人。”
小丽见大家都发表了一件,咬咬唇也跟着说了一句,“老板,我也去。”
许漾笑着拍了拍苏曼和刘冬慧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坚定,“谢谢大家的好意,不过,眼下店里需要配合调查,留太多人反而不好。都先回家吧,一切等情况明朗了再说,该开口的我不会吝啬的。”
见许漾这样说了,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许漾又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焦灼的小雨,“走吧,我跟你先去Lan那边,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刚要走,就看见一辆汽车在许漾面前停下,宋国富从车上下来,他扣上西装扣子,看着许漾打趣道:“哟,许老板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啊,要不要我的车送你一程。”
小雨她们对着宋国富怒目而视,猫哭耗子假慈悲,呸!
许漾笑着将滑落到臂弯的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声音清亮,“多谢宋老板好意了,不过我年轻,腿脚利索,这车还是留给宋老板这种年纪大的人装b吧。”
宋国富脸上的假笑倏然收尽,眉头沉沉压下,眼底那点伪饰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阴鸷的冷光。
“许老板,”他声音不高,却像裹了层冰碴子,“这是不识好人心啊。”
他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如此,那宋某,往后也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还要去录财经访谈,就不跟你多说了。”
话落,他转身往电视台里走去。
“老板,他怎么也要上财经访谈?!”刘冬慧惊讶的看向许漾,怎么那么巧,她们前脚才录完节目,宋国富后脚就来了。
许漾笑了笑,“巧了呗。”
挂着“LAN”精致铜牌的玻璃门大敞着,门外已经围拢了一圈指指点点的路人。门内,原本陈列优雅的首饰展示台被粗暴地挤开,中心空出一块不和谐的“舞台”,一个面部肿胀,浑身法子的死人躺在店铺中央。
一个穿着灰色劳动服的中年男人,正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房顶,“啊~没天理了啊,黑心店害死我媳妇!”
“大家快来看啊,黑心商家卖有毒的衣服,我媳妇好好的一个人,昨天还上班呢,就是因为穿了她家的毒衣裳,今天就不行了。啊~你赔我的媳妇,你赔我活生生的人!”那男人在地上打着滚儿的乱蹬,将旁边的桌子踹倒,糖果散落一地,原本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都是他蹭出来的黑印子。
店里那几件简约的样衣,此刻在这场面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苍白脆弱。地上散落着几个衣架和衣裳,显然是刚才推搡中碰掉的,上面还显示着明显的黑鞋印。
刘芳宁护在陈晴的身前,小脸煞白,努力想解释:“这位同志,我们的面料都是严格检验的,不可能有毒,是不是您接触了别的......” 她的声音却被那男人更响亮的哭嚎完全盖过。
“你们别想狡辩,就是你们害得!我媳妇好好的,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唯一的是今天穿了你家的衣裳要去吃席,谁想到,这宝贝买来的衣服送了她的命啊,媳妇啊,你醒来看我一眼啊,媳妇啊~”
刘芳宁尽量忽略脚边的尸体,她挺直了脊背,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很坚定,她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别再在这里无理取闹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同志很快就到了,你想凭空污蔑我们店铺,没门!”
“你个黑心商家,你丧了良心,卖毒衣服杀了人,你还想不承认。”那男人还想去拉扯刘芳宁,刘芳宁吓得惊叫一声。
就在这时,他的手猛然被一只大手钳住,力道很大,那男人使劲儿挣也没挣开,他回头,就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直奔刘芳宁。
他眯了眯眼睛,显然这个女人是店主。
他身子一扭就要往许漾身上扑去,没想到他刚一动,就被梁棱反剪住手臂摁在地上,挣扎不得。见他还要叫嚷,杨宿野直接堵了他的嘴。
“没事吧?”许漾上下打量了几眼刘芳宁。
刘芳宁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她压低声音道:“老板,我们没事儿,这个人,背着一个尸体进来,非说是穿了咱们的衣服毒死的。老板,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闹出今天这么一遭,就算是事后证明了咱们的清白,人家也不敢进来了。”
进过死人的店,谁敢进来啊,谁不嫌晦气?!
许漾拍了拍刘芳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安抚,“没事儿,交给我吧。”
许漾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店内,除了惊魂未定的刘芳宁和陈晴,以及撒泼的男人和地上的尸体,并没有见到她事先安排在Lan的几个人手。有那些人在,这尸体进不了店里,但是现在,人都不见了。她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压低声音问:“给你留的人呢,怎么不在?”
刘芳宁皱眉:“在这人闹事前还有两波人闹事儿,起了冲突,他们都被叫去警察局了。”
这显然不是巧合,这就是个明晃晃的针对她们的毒计。对方不仅策划了闹事,还提前清场,拔掉了她预设的“门神”。估计派出所那边也被拖住了警力,怪不得这么久还没赶来。
小雨抓住许漾的手臂,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老板,怎么办?”
许漾拍拍她的手,小声道:“没事儿,你再去派出所,尽快让他们派人过来。”顿了下她道:“让武岳陪着你去。”
说完她蹲下身,丝毫不顾晦气,上前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尸体的情况。目光锐利而专注地扫过尸体的脖颈、裸露的皮肤,甚至伸手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穿着的衣裳。
“老板!”
刘芳宁几人惊叫一声,梁棱几人也诧异地看向许漾。他们一个大男人看见尸体都有些怵,下意识想避开,谁能想到许漾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不仅不忌讳,脸上连一丝惧色都没有,反而冷静得近乎异常,竟敢上前亲手查验!
许漾对他们的惊呼恍若未闻,指尖传来的冰冷和僵硬度让她心中有了数。她收回手,站起身,目如寒星般射向地上的男人,提高了嗓音:“张大壮,你就算再急着想跟你老婆离婚,好娶你外头那个大了肚子的相好,就算是你想要给你那私生子好的生活,也用不着杀妻讹钱这种丧良心的法子吧?!”
外面围观的人耳朵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也不害怕了,也不嫌晦气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伸得老长,拼命往前挤,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什么死人晦气,哪比得上活生生的“杀妻讹钱另娶”大八卦来得劲爆?!
第474章 搅混水
许漾没等他反应,继续厉声质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愤怒与指正,“人都已经硬了!你还说是今天死的,还把她抬到我们店里,说是今天刚被我们的衣服害死的?!你倒是说说,这死人,是怎么在今天‘穿’上我们店里的新衣服,又恰好是穿上衣服就毒发身亡的?!什么毒能这么烈,沾一下就死了?你当在场的街坊邻居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泼脏水是吧?那就看看谁更能在浑水里,先把对方的阵脚搅乱。
许漾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添了几分激愤与痛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道,“你妻子纵然有千般不是,也为你操持家务、洗手作羹汤这么多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你可倒好......
她声音发颤,似是气极,”你杀了结发多年的妻子还不够,还要把她尸体抬出来,当做是自己讹钱的工具!你这么作践她,让她死了都不得安静,你这样的狠毒的男人,真是比陈世美还毒!”
那男人拼命扭动身体,手脚胡乱踢打,想挣脱束缚,想大喊“不是这样的!她胡说!”,想把那个突然出现、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的女人的嘴堵上!可梁棱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捂着他嘴的手掌纹丝不动,他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整张脸憋得通红发紫,额头青筋暴起,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漾抓住时机,又向前逼近一步,手指毫不客气地直指地上被制住男人对着外面围观的众人说道:“看看,看看,他心虚了!这是被我说中心思,戳穿了算计,恼羞成怒了!”
许漾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瞎话,一句接一句的指正,流畅得仿佛在陈述事实。反正那男人的嘴被捂得严严实实,眼下根本没法跳出来反驳,随她怎么说。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先把大众的注意力从衣服的质量安全问题上转移走。
许漾的话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在人心中激出了滔天的浪花,围观者们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轰然的议论。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儿?!”一个穿着精致的中年妇女攥着手绢,捂住心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大妈眯着眼睛,踮着脚尖瞧了瞧地上的尸体,“我瞧着不像是刚死的,我给我们邻居婶子穿过寿衣刚走的人,身子是软的,可没这么僵。这个,直撅撅的瞧着倒像是搁了些时候了。”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和更加毛骨悚然的猜测。
“这么说......真是杀了人再抬过来讹钱的?”一个年轻媳妇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脸上血色褪尽。
......
所有人的注意力,已彻底被这桩匪夷所思的“杀妻疑云”牢牢抓住。原先对“衣服有毒”的那点怀疑和观望,在这更为惊悚、更具冲击力的人伦惨剧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
就在人群被许漾的话带动,情绪和怀疑逐渐偏向她时,人群中的两个不起眼的男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立刻扯开嗓子,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质疑腔调,打断了逐渐一边倒的议论:“老板,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啊,人都被你绑着捂着嘴呢,真实情况啥样,口说无凭啊。”
另一个矮胖些的立刻接口,“是啊老板,你这衣服到底有没有毒死人咱们也不能确定啊,你当然是向着自己说了,但是咱们的命可就只有一条,我可不敢以身试险,以后我可不叫我家媳妇在你家买衣服,万一有啥事你就算赔也赔不回来了。”
“许老板,你这可就不对了!”
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指责意味,硬生生插了进来。许漾循声望去,只见张记女装的老板娘挤在最前面,她嘴角噙着嘲讽的冷笑,眼睛夹着许漾,“人家穿你的毒衣服死了妻子,你这倒好,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家男人给绑了、嘴给捂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这是想堵住苦主的嘴,掩盖你们衣服害死人的事实吧?!”
“张老板,你未免跳出来的也太快了,”许漾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怎么,是见我们L‘AN生意还算过得去,挡了你的财路,心里不痛快,所以使些歪门邪道,雇人演戏、栽赃陷害,甚至不惜搬出死人来竞争?你这样心胸狭隘的老板娘,谁人敢上你家买衣服啊,要是得罪了你,还不得被你用害人的法子整治啊。”
“你胡说什么!”张老板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脸上那层假装的“公道”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恼羞成怒的真容。
许漾冷笑一声,“那你就闭嘴,小心我说出你更多的腌臜事儿。我现在是出事儿了,谁要搞我,小心我和谁鱼死网破,你以为我没有手段整治你吗?你的税......”
“你!”张老板咬牙气笑,好呀,好的很,你现在猖狂,“我等着看你今天怎么收这个场!”
她恶狠狠地剜了许漾一眼,到底没再继续对呛,只不甘又怨毒的看了许漾一眼。
许漾连眼风都没扫向那两个突然冒出来带节奏的男人和张老板。和他们纠缠,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对自己不利的口水仗,正好落入了对方拖延、搅浑水的圈套。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从最近的衣架上随手扯下店铺中的一件衣服套上,正是地上那死者身上穿的同款。又让店铺中的其他人也都套上。许漾重新走到店铺门口,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她张开手臂,坦然展示着身上的衣服,目光扫过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亮地发问:“我死了吗,我店里的人死了吗?”
众人都摇头。
“刚刚大家可是听的真真的,这男人说人是今天才穿上的衣服,立刻就被毒死了。现在我们也穿上了,好端端的在这儿站着呢。”
许漾倏地转头指向地上的尸体,“那为什么,偏偏就她穿了会‘死’?!是这衣服长了眼睛,专挑她穿?还是——这‘死’,根本就跟衣服无关,是有人心里有鬼,想借个由头,把这盆脏水,硬生生泼到我们守法的店铺头上?!”
“是啊,还没听说穿衣服能穿死人的。”
“就是,我看就是想讹人的。”
“我的天爷啊,真有人这么狼心狗肺啊,连妻子都能杀了?”
人群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妇女和许漾对了一个眼神,随后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人说到:“嗐,我就住他家附近,这个人就是这女老板说的那样,他就是外面有人了!”
“哦呦,真的啊,快仔细说说。”
“就是,快说说,什么情况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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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失败
等听完那妇女的话,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瞧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愤慨的指责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或惊疑、或恐惧、或极度鄙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男人的身上,仿佛要将他钉死在“杀人凶手”的耻辱柱上。
人心有时便是如此,对于摆在眼前的沉着辩白,或许会存三分疑虑,但对于那些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却往往不假思索地相信。
许漾就是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人群中安排了一个‘知情人’,由她去散播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真相’可比许漾说再多的话都要让人信服。
张老板眼看舆论一边倒,她气不过,“许老板!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你捂着苦主的嘴不让人说话,编出一套匪夷所思的故事,说的跟真的一样!”她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许漾鼻尖,“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家住哪条街哪条巷?家里几口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污蔑人、编故事、转移视线?!”她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是想要拆穿许漾的假把戏。
许漾却冷笑一声,“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那张老板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来我店里闹事的人的底细的?”
许漾一把攥住张老板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掰,张老板痛的龇牙咧嘴,许漾逼近张老板,冷声道:“张老板不妨好好说清楚,也让大家都听听。”
“我......”张老板语塞,她要是真说出来了,可不就坐实了她和这男人有勾结!
这许漾,好深的心机!在这儿挖坑等着她呢!
在周围人群逐渐变得狐疑和审视的目光下,张老板张了张嘴,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她使劲儿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地说:“你惹的官司,我怎么知道!”
这欲盖弥彰的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立刻都知道今天这事儿指定有点儿猫腻,说不得就是张老板找人来闹事儿的呢。
“听说张记的老板娘一直嫉妒人家Lan的生意好,明里暗里的找茬,以前还找过小混混过来骚扰呢,我亲眼看见的。”
“我说怎么张记的老板娘跳得这么高,原来是自己唱戏自己搭台子!”
“真够下作的,生意做不过人家,就使这种阴招?还弄个死人来,也不怕折寿!”
众人议论纷纷,探照灯似的目光在张老板和地上的男女身上打转。
许漾已经不再看她,因为,警察来了。
“警察办案,闲杂人等不要靠近。”
“都让一让!无关人员不要围观,不要靠近现场!”
几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驱散人群,许漾快步迎向那位看起来是领头的干警,“公安同志,我是这家L‘AN服装店的负责人,许漾。今天事发突然,情况有些复杂,我需要向您详细汇报一下。”
人群中刚刚那两名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甘,这场戏,还是没能如他们所愿演下去。也怪许漾,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一到这里来不是自证清白,反倒是倒打一耙,编出一个杀妻讹钱戏码栽赃到那男人身上,还捆了人不让狡辩!
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局啊。
俩人悄悄的离开了,赶紧去跟宋国富汇报。
Anna女装店铺。
小丽看着空着手出来从店铺内出来的的公安局和工商局的工作人员,一怔,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浓重的茫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怎么会......”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明明那些东西她......
小丽猛然抬头看向前方的康成,垂在身侧的手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小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掌心渗出粘腻的冷汗,指尖冰凉。
康成余光扫了一眼小丽,眼神微沉,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抬脚上前,脸上迅速换上了客气而谨慎的笑容,迎向正要离开的工作人员。
“几位同志辛苦了,”他态度谦逊,语气却不过分谄媚,“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们跑一趟,给您添麻烦了。”说话间,他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几盒未拆封的香烟,人一盒递了过去,笑容诚恳,“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抽根烟,驱驱寒,解解乏。”
工作人员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根本没有查到任何违禁品,脸色也比刚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今天的检查我们会记录在案,后续如果有需要,再联系你们配合调查。至于虚假举报的事情,我们后续调查后会通知你们的。”
“一定一定,随时配合。”康成连忙应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多谢同志理解,生意场上不正当竞争时常有,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清清白白做生意,您们秉公执法,我们也安心。您几位慢走。”
他客客气气地将几位工作人员送到门口,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提着、几乎凝在胸口的浊气。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内衫早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微微浸湿,紧贴皮肤。
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
好在,老板早有防备,这一关,总算是没栽进去。
他重新锁上店门,将钥匙收进口袋中,看向还在院子中站着的小丽,笑道:“老板不是说让你们回去休息吗,你怎么还是跟来了。”
小丽使劲掐了下掌心,心中升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罪恶感的庆幸。
“没发现......他们没发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感。她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竟带着一丝活过来的辛辣感。她抬头看向康成,脸上挂上关怀的表情,“老板对我们这么好,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康成笑了笑,“是啊,老板对我们这么好,所以我们也要好好地回报老板,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小丽不自在地笑了笑,“是,是啊。”
康成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安抚她道:“对了!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老板已经和穗港的大供应商梁老板达成独家协议,下周就有一整批顶尖的新款服装要发过来,听说是香江那边最新的花样,价值这个数!”他用力比划了一个手势,“有了这批货,咱们不仅能回笼大量资金,还能打通上流圈层,眼前这点麻烦,根本不算什么,翻身仗就在眼前!”
他拍了拍小丽的肩膀,“放心吧,日子马上就恢复正常了,甚至是更上一层楼。”
“是,是吗?”小丽垂着的眼珠在眼皮内左右剧烈晃动,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好奇的看向康成,“康成哥,那个梁老板是谁啊,你给我讲讲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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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委屈
公安干警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现场,随后将尸体用担架抬走,那名男人也一同被带回警局做进一步调查。许漾作为店铺的负责人,刘芳宁作为现场关键当事人,也得跟着回公安局配合调查。
闹剧虽然散场了,但这店今天是没法再开门做生意了,许漾索性就让小雨闭店。
“把店里被碰倒、弄脏、损坏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列个单子,估算一下损失。”她吩咐着,目光扫过略显狼藉的店内,最后落在刚才那具“尸体”躺过的地方,眉头微蹙,“店里陈列的衣服全部撤下来单独隔离起来,再去弄些生石灰和浓消毒水来,里里外外,尤其是这块地方,彻底消杀一遍。”到底是进了死人,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病毒,小心点儿,准没大错。
“弄完这些你们就赶紧回家吧,”许漾看着小雨、陈晴两个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女孩,声音放软了些。几个女孩今天也是受了惊了,她伸手拍了拍离得最近的小雨的肩膀,动作里带着安抚的力量,“回家跨个火盆去去晦气,再坚持两天,我给你们放假,好好休息,也当是压压惊。”
这话让几个女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虽然还心有余悸,但老板的体恤和放假的承诺,像冬夜里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暖了心肠。
“老板,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您放心和芳宁姐去警局。”
许漾没再耽搁,和刘芳宁去了公安局录笔录,本来人就不是在她们店铺里死的,穿衣服毒死的借口也太过牵强,根本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衣服和致人死亡有关,所以在做完笔录,提供的商品情况之后,警察就让她们回家了。反倒是那名男子,被直接扣了下来。
从公安局出来,许漾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报社一趟。
临江有不少报社,正经的、严肃的、报道时政要闻的都有。但若论起在普通市民茶余饭后谈资里的“地位”,《临江小报》绝对能占上一席之地,而且是颇为独特的一席。许漾家里也订过它家的报纸。
如果说其他报业还有些操守和下限,那《临江小报》绝对是临江报业的一股泥石流。它专门刊登各种离奇、荒诞、恶搞的新闻,什么八卦它登什么,什么狗血热闹它讲什么,像是村口情报站二大娘的嘴,啥话都敢说,细节添油加醋全靠编辑一支笔,真实性完全不保证,但偏偏就是有大批人看得津津有味,图个猎奇解闷。
许漾的目的地,正是这里。
今日L’an门口这出“死人讹诈”的荒唐大戏,情节之离奇、丧心病狂的程度,简直是为《临江小报》量身定做的绝佳素材。与其让人议论她店铺里进了死人,她店铺里的衣服毒死人这种流言在在街巷间发酵、损害店铺声誉,不如主动出击,借这张最爱添油加醋的嘴,把这摊浑水顺着她要的方向搅。
她可得好好跟那位据说笔头子极其刁钻、脑洞大过天的编辑聊一聊,让某些同行为了竞争,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搬弄死人、践踏人伦底线的下作传遍大街小巷。
搞舆论,她也是一把好手。
许漾回到家的时候时间不算晚,天色刚刚擦黑,屋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件熟悉的家具,也将地垫上那一老一少嬉戏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温暖。
朱婶儿正坐在地垫上,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气球,脸上笑出了慈祥的褶子。她轻轻将气球朝对面一拍,“安安,看这儿,接球咯!”
气球飘飘悠悠地飞过去。
对面,穿着连体棉袄、像个小棉花包似的安安,正仰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团跳跃的红色,嘴里发出“咯咯”的的笑声。他举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颤悠悠的朝着气球追去。
“安安呐,”许漾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丝卸下疲惫的轻柔,“妈妈回来了。”
正全神贯注盯着气球的安安,猛地转过头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准确捕捉到门口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小嘴一咧,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白牙,“啊!”
他欢快的笑了一声,张着小手等许漾过来抱他。
可是许漾却一反常态的没来抱他,安安等在原地,却发现妈妈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先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
安安愣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小眉头拧成波浪形,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他猛地一转身,小脑袋一低,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了朱婶儿暖烘烘的怀里,不说话了。只留下一个圆鼓鼓、透着不开心的后脑勺在外面。
朱婶儿一手揽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一手轻拍他的小屁股,,声音里满是慈爱:“哎呦,咱们宝贝委屈了?”
朱婶儿粗糙温暖的大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安安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了,“妈妈不是不抱安安,妈妈最喜欢安安了,肯定是有事儿才没第一下抱安安的。咱们安安是好孩子,一会儿听妈妈解释解释好不好?”
怀里的小脑袋固执地埋在奶奶怀里,不肯抬起来。
许漾已经拿着换洗的衣服出来了,看见自家儿子生闷气的样子,问:“怎么了这是,刚刚还好好的?”
朱婶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一眼,笑呵呵的说道:“刚刚你没抱他,这不,生闷气了。”
“哎呦,怪我,怪我。”许漾瞧着朱婶儿怀里那个小身子似乎动了动,一只小耳朵悄悄竖了起来,继续扬声道:“哎呀呀!我今天居然没能第一时间抱到全世界最可爱、最香喷喷的安安!我这心里啊,跟针扎似的,不知道有多疼!哎呦!哎呦喂!”
许漾捂着心口哎呦呦叫唤,眼睁睁看着那埋着的小脑袋,慢慢的转过了半张脸。一只带着点控诉意味的大眼睛,从朱婶儿的臂弯缝隙里偷偷瞄了出来。
许漾嘴角忍不住笑,解释道:“妈今天在外面,不小心摸到了脏东西、不好的东西。我们安安是最干净、最宝贝的,妈妈怎么能把不好的东西带给我们安安呢?所以妈妈得先去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干干净净的,才能抱宝贝安安,才能亲亲宝贝安安的小脸蛋呀。对不对?”
对着那颗仍旧有些倔强的后脑勺,温言软语地解释了好一箩筐的话,什么“妈妈手上沾了看不见的坏东西虫子”、“洗香香是为了保护安安不生病”,又许诺了“洗完立刻抱抱举高高”外加“睡前多讲一个故事”,这才终于把小家伙给哄了出来。
“那妈妈现在就去洗香香啦!安安跟奶奶玩一会儿,跟妈妈说再见?”许漾笑着问:“安安,再见怎么说,做给妈妈看看,妈妈看看你会不会?”
安安被哄好了,举起一只小胖手,给许漾飞了一个。
“真棒!”许漾笑着给了他一个夸张的飞吻,这才转身进了浴室。
安安双手在胸前拍了拍给自己鼓了鼓掌,自豪地仰头看向朱婶儿。
朱婶儿立刻给出夸张的夸赞,“我们宝贝安安真棒!”说着重新扬起红色的气球,吸引他的注意力。
小家伙伸出小手去够,嘴里又发出了咯咯响亮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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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非要别苗头
宋宅。
“他真这么说?”宋国富翘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眯着眼,像打量一件货品一样扫过面前的女人。
小丽置身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华丽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晕,却连一丝暖意也觉察不到,她控制不住的颤抖,咽了咽冰冷的喉咙,这才小幅度的点了点头,“是......是的。康,康成是这么说的。”
宋国富的手指在烟蒂上轻敲了两下,抖落掉烧掉的烟灰,随后抬手将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两口,火星猛地亮起一截。半晌,青灰色的烟雾才从他口鼻中缓缓漫出,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笼得影影绰绰。
一旁的崔小玲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小丽摇了摇头,散落的发丝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没,没了,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她看向主位的宋国富,脖子不自觉地缩进肩膀,“宋,宋老板,您让我做的,我都做了,能,能把我爸放回家了吗?”
没人回答她,屋子里只有烟草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丽咬了咬唇,一颗心上下打鼓,越发的不安。
过了片刻,宋国富才将手中的烟屁股重重的按在烟灰缸中,碾得粉碎。
他掀起眼皮,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刺向小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我要你做的你都做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闷的压迫感:“那Anna女装怎么到现在还没贴上封条?!许漾那娘们怎么还好好的待着呢。”
小丽吓得一哆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我真的都按照您说的做了,我把东西放进去了,只是,只是没想到阿姨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给拿走了。”
“是不小心,还是被人给看穿了,亦或是你跟许漾那娘们串通一气来诓骗我呢。”宋国富阴沉沉的看向小丽,像是要把她给吃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小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疯狂地摇头,语无伦次:“没有!我没有!您交代的事,我对谁都没敢吐露半个字!我爸爸还在您手里,我不敢啊宋老板!求您信我,我真的没和老,许漾串通,她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我为您做事,要不然,要不然他们也不能所有的事情都不避讳我。我真的没有暴露您啊。”
宋国富死死盯着她崩溃求饶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松动。在小丽的腿抖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这才重新倚回沙发里。
“行,我信你。”他慢条斯理地说,却让小丽脊背发凉,“既然上次‘不小心’,那下次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否则......”他拿起桌上那把切水果的刀,用刀尖轻轻拨了拨烟灰缸的边沿,那冰冷的刮擦声,让小丽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小丽抖着嗓子保证道:“我,我一定会做好,求您一定不要,不要伤害我爸爸。”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不止你爸,就连你。”宋国富的刀尖对准小丽的眉心,“好好的小姑娘,你也不想被人玩腻了之后横尸街头吧?”
小丽腿一软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宋国富瞥向瘫软在地的小丽:“你,滚回去。给我死死盯着许漾,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细节都无比要报给我。再出半点差错......”
他没有说下去,但小丽已经如蒙大赦般连连磕头,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大厅。
小丽走后,客厅中气氛有些凝滞。
宋国富问崔奋斗,“那丫头口中的梁老板听说过吗?”
崔奋斗皱眉,“穗港那边倒是有个梁老板,名气大的很,手里都是真尖货,都是做熟人客户的。”崔奋斗顿了顿,“不过这人基本只在穗港活动,咱们没见过真人,只是咱们申海市那边的客户,对这个梁老板都很推崇。”
宋国富皱了皱眉,吩咐道:“去查。”
崔小玲皱眉看向宋国富,到底曾经是枕边人,她对宋国富很了解,他一张口,她就知道他心里什么打算了。
“国富!”她皱眉看向宋国富,“你不觉的奇怪吗,许漾的店铺现在还在整改调查,她却要进一大批顶尖的衣服,这不符合常理。况且,以她店铺的规模,在这个时候吃进这么一大批顶尖货?这太冒险了。”一个正常生意人,这时候想的该是怎么疏通关系、保住根基,而不是突然去冒险压上全副身家去再搞一批衣服!
“姐,那小丫头不是说了吗,姓许的那娘们要用这批货打通上面的圈子。工商税务封的是她现在的店,可如果她手里握着全临江独一份的顶尖货,能凭这个搭上真正有分量的人物......那封条,还贴得住吗?我打听到的风声也是,那小娘们最近确实在四处活动,想攀高枝。她要是真用这批货当敲门砖,打通了哪个市里领导的路子,别说重新开店,往后在临江商圈,还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吗?”
崔奋斗说起今天下午的事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学城那边的事情也失败了,用了多少心思手段,差点儿就要把这个店给搞臭了,没想到这小娘们真是狡猾,三言两语将众人的视线给引开了,倒是小瞧她了。一击不成,想要再搞可就不容易了。”
自从折了宋强之后,原本他的活儿就又崔奋斗顶上,这次和许漾对上也是他的策划,他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思啊,就被那小娘们三两句话给化解于无形。崔奋斗这心里反倒是燃起一股邪火,他非得跟这姓许的小娘们别出个高低上下不可!
宋国富站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踱了两步,贪婪和怀疑在他心里激烈交锋。
“奋斗,你再去查,如果这梁老板的消息属实,那,这批货,我不仅要抢,还要在她跟梁老板把梯子搭稳之前,连根撬过来!她许漾想靠这个翻身?我偏要让她起不来身!”
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我要让她知道,在临江这片地上,我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老大!”
这场较量,已经彻底从暗处的你来我往,升级为你死我活的正面绞杀,这临江有他就没有许漾,有许漾就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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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借花献佛
谣言如同秋日荒野里一簇不起眼的火星,被有心人一吹,再借着流言蜚语的东风,“呼啦”一声,翻出燎原的趋势。
不过短短两天,街头巷尾都是对许漾和她店铺的议论声。有说许漾一个女人能开这么大的店是因为她和一些男人有不正当关系。不然,那些好地段、好货源,凭什么轮到她?也有人说许漾的店铺的衣服都是来路不明的货,有些甚至是从那边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你说它为啥这么精致好看,不像是以次充好的,那是因为这些衣服是漂洋过海来的洋垃圾。更有人说许漾黑了心肝,为了赚钱,卖有毒的衣服,毒死了人!
这些谣言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相互纠缠,越传越离谱,越说越像是真的。
“谣言沸蒸腾上,明显是早就有人散播了,只待今日爆发。”康成眉头紧锁,声音沉凝,“恰好发生在Lan出事的第二天,时间点掐得太准。如果不是昨天老板机智,破了他们死人讹诈的局,现在恐怕真的坐实了咱们衣服有毒的谣言,再加上这些满天飞的脏水,还真叫他们一环套一环,给套上了。后面即使再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了。只是,”
康成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对面的许漾,“这些谣言到底对我们不利,任由它这么发酵下去,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咱们的生意还有您的名声......老板,我们要怎么应对?”
康成的话音才落下,旁边的刘芳宁也跟着开口汇报,“康成哥说得对。今天一早开门,就陆续来了好几拨人要求退货,说是听了外头的传言,心里害怕。我仔细看了,打头的那几个,话术都差不多,明显是有人安排好了来带头闹事的。他们一闹,带动着不明真相的人也过来退货。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过,我们按老板您昨天交代的预案处理了,七天之内购买的衣服且没有任何损坏凭证还在的都给退了,其他不符合条件的,我们也没硬顶,解释了店规,那些人还想闹事,不过今天店里有派出所的同志在,到底是没闹起来。”
许漾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退货的事,就按店规办,该退的退,态度要端正。其他的,不必过多纠缠解释,越描越黑。再坚持一天,咱们这边的‘风声’,也快到了。等那边的消息一出来,众人现在的视线,自然会被更大的热闹吸引走 。”
许漾冷笑一声,“况且,宋国富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康成和刘芳宁闻言眼睛一亮,“老板......”
许漾笑着看向两人,“你们且等着看就是。”
经过这段时间的搜查,还真的从陈副局长的远房侄子上查到了些证据,足以证明宋国富和陈副局长之间存在利益输送。还要多亏了周劭,他不知道找了什么人,手法很专业,竟然比许漾的人更快找到了一个隐秘的账本,上面记录了这些年来每一笔资金的往来,陈副局长的这个侄子,面上憨,实际上精着呢,背地里留了后手,也在防着他呢,刚好,方便了许漾。
现在这些证据早就呈交到了有关部门,之所以宋国富和陈副局长如今还能在外面走动,不过是上头为了背后更完整的利益网络一网打尽,连根拔起,暂时按兵不动罢了。
而这段时间,许漾要让宋国富栽一个大跟头。想必,以宋国富急不可耐想置她于死地的性子,这会儿应该已经“顺利”地和穗港那位“梁老板”搭上线了吧?
她得再添把火,把柴堆得更旺些。
许漾看向康成,“康成,再放出些风声给宋国富,说我很急,今天就要启程去穗港交易,咱们的账户也准备好了,这两天就要打款了。”
康成闻言一怔:“老板,您真要离开临江去穗港?”胜负未定,许漾这时候离开,要是宋国富再有什么招数,康成怕自己应付不来。
许漾轻轻摇头,笑了,“我不动,他只会半信半疑,不敢下手。我一动,他才会急不可耐的要踩我下去,彻底将我碾死。”
宋国富称王称霸久了,许漾这么个冒出来挑战他权威的人,他恨不得立刻把她碾死。可她不仅没被碾死,还和他过了几招,让他栽了几个跟头失了脸面,宋国富现在估计恨得牙痒痒吧。
她相信,有一个能彻底击败自己的机会放在眼前,宋国富不会不心动。
许漾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怀里正不安分地想抓向旁边刘芳宁头发的小安安的胖手轻轻捉了回来,顺手塞了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到他怀里。
安安不要苹果,小手一松,红彤彤的大苹果就咕噜噜的滚到沙发里,他伸着小手执着的去抓刘芳宁。
刘芳宁看着许漾怀里那个圆滚滚、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家伙,心都被萌化了,笑着朝他张开双手,“是不是想要姨姨抱抱?”
“哟,”许漾失笑,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脑袋,语气带着调侃,“看来咱们小安安今天是看见漂亮姨姨,就不要妈妈了?行,妈妈不吃醋。”
她说着,从善如流的将小家伙往刘芳宁怀里一送,小家伙投入刘芳宁的怀里。
可这小家伙到了刘芳宁的怀中却不安分,根本没打算乖乖坐着。他小胖手紧紧抓着刘芳宁的肩膀,借力在她腿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身子绷得直直的。刘芳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伸出双手挡在他的小身子外面,小心地护着他。
小家伙站直身子后,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刘芳宁头上亮晶晶的发卡。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小胖手,又快又准地朝着目标一抓——
“嘶——”
刘芳宁猝不及防,头发被猛地一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漾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手将还攥着发卡,懵懂不知自己干了什么的小家伙拦腰抱了回来,另一手赶紧扶住刘芳宁,凑近了急切地查看她的头皮:“怎么样?扯疼了吧?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刘芳宁揉了揉被扯到的地方,赶紧摆手,脸上还带着点哭笑不得:“没事没事,就刚刚那一下有点疼,现在好了,小孩子嘛,手上没个轻重。”
许漾这边刚板起脸准备好好的教育一下这个小家伙,却见小家伙胖手一抬,将那亮晶晶的发卡放到了许漾的头上。他小嘴一咧,发出一个响亮又满意的单音节:“嗯!”
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给妈妈的!漂亮!
许漾这到了嘴边的教育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含笑伸手刮了下他的小鼻头,“你呀,小强盗。”
刘芳宁在一旁被这幕画面给逗乐了,刚才那点疼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捂着嘴笑道:“得,这小家伙,还挺会借花献佛!老板,这发卡您戴着,特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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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必须抢过来
许漾抱着安安亲昵了好一会儿,逗得安安咯咯咯笑个不停。
“小漾,你和她们商量事情,我带着安安下去溜达溜达,也到点儿了让他下去跑一跑,晒晒太阳了。”朱婶儿收拾好东西,笑着对许漾说。
朱婶儿有眼色,知道许漾和店员们有正经事情要说,因此特意来把安安抱走。
许漾这才将小家伙交给朱婶儿,“今天外面有风,朱婶儿您别带安安到风口,就在滑梯那边的太阳底下玩一玩。”
朱婶儿乐呵呵的应下,“知道了。”她手脚麻利地给安安穿好貂皮袄子,又仔细地戴好小猫毛线帽,把小家伙裹得像个暖和的小毛球。
她低头,对着小家伙说:“安安,跟妈妈拜拜。”
安安被裹的圆滚滚的,小脸在光滑的黑色皮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地白嫩。小家伙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出小胖爪,对着许漾抓了抓,嘴里还含糊地发出“bu...ba...”的音节。
许漾也笑眯眯的对着小家伙挥了挥手,“宝贝真棒,去玩吧,妈妈谈完事情就去找安安好不好?”
小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自顾自的在朱婶儿怀里扭得欢实,小手指着门外,嗯嗯啊啊的对朱婶儿说着婴语。
“走咯。”朱婶儿抱着小家伙下楼。
许漾目送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这才收回目光,脸上的柔情缓缓收敛,重新转向康成和刘芳宁,眼神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明与沉静。
“好了,”她打开笔记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
晚上周劭下班回来,许漾就将白天安安给她带发卡的事情说给他听。许漾告诉周劭一是为了炫耀,二也是为了安安的教育。
“我们安安真是个好宝宝,这么小就知道给妈妈带发卡了。看来,在小家伙的心里,我这个妈妈也是很重要的嘛。”许漾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头上那枚发卡。
随即,她微微叹了口气,“虽然他还小,不太懂事,但是这么拿人家的东西,总归是不好的习惯。”她仰头看向周劭,眼睛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为难和求助,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般的无奈,“老公,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肠最软了,对着咱们安安这张小脸,重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更别说狠下心来说教他了。这坏人,我实在是当不来。要不......”
她拉住周劭的手晃了晃,“老公,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这件事就交给你这个当爸爸的去教了。安安最喜欢爸爸,你来教他,他肯定会明白道理的。他要是不听,老公你就打他,轻轻的打哦。”然后她再出去抱住小家伙温柔安抚,她要做小家伙最可亲可爱的妈妈。
周劭:“......”
合着他是那个专业唱黑脸的呗。
周劭默了半晌,抬脚出去了,没一会儿外面响起周劭说教的声音,“这样做行吗?不行,不可以这么做知不知道,下次再做爸爸要打手手了。”
“老周,你干嘛吓唬人!”
“就是,就是,安安都害怕了。”
“周叔叔......”
许漾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梁棱踏上了前往穗港的火车,盯着许漾的宋国富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真的去了?”宋国富从沙发上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里精光闪烁。
崔奋斗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咱们的人看的真真的,她那个军人丈夫亲自把人送上的火车,上的就是去穗港那趟特快。同行的还有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两个只带了一只皮箱。”
“小丽那边也来了消息,昨天下午,康成那小子,偷偷摸摸跑了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汇款单的底子,每张数额都不少,加起来估计是许漾的全部家当了,收款人就是梁老板。”崔奋斗分析着自己的猜测,“又是汇款单,又是亲自出马。看来,这件事是真的,要不姓许的那娘们不会这么着急忙慌的跑去穗港,亲自接那批衣服回来。”
宋国富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她越急,越证明咱们的判断没错!这笔买卖,就是她翻身的命根子!”
“姐夫,咱们怎么办?”崔奋斗问道,“陈副局长那边递来话了,说许漾那娘们那边实在查不出什么问题,还说上头已经注意到这个事情了,解封估计就是早晚的事儿。”
陈副局长那边确实想再使把暗劲,但许漾之前提交给市委政研室的材料正在被上头的人看,陈副局长知道这条消息后,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做起了公正严明的陈副局长。
宋国富皱眉,“上头的人怎么会突然注意到一家小小的店铺?”
崔奋斗摇了摇头,“陈副局长没说,只说上面突然关注到这个事情上来,估计是碰巧了吧,毕竟先前那娘们的生意做的那么好,被注意到也不奇怪。”
宋国富沉默着,他手指间刚点燃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灰,忘了去弹。
“姐夫,要真让许漾缓过劲来,恐怕我们就......”崔奋斗没再说下去,不过未尽的话大家都懂。
以许漾表现出来的心智和手腕,这次倾尽全力的围剿没能将她按死,那么等她缓过这口气,挣脱束缚,她绝对会疯狂的报复回来。
“那......穗港那边,梁老板的货,咱们抢不抢?”崔奋斗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奋斗过惯了富贵日子,可不想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是想要把那批货抢下来的,断了那娘们的根基。
“奋斗!”崔小玲皱眉叫了一声,她看向宋国富,“国富,要不这次就算了,这太冒险了,这些钱不是小数目,那个‘梁老板’咱们谁也没见过,就凭小丽那几句听来的话,万一这要是个套,我们这些年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她捂着胸口,“国富,我这心里慌得很,总觉得前面是个无底的悬崖。”
宋国富将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火星子烫坏了昂贵的地毯他也丝毫不在意。陈副局长的退缩,像一记重拳打在了宋国富的脑袋上,那双惯常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压制后的暴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最终,对巨额利润的渴望,以及对许漾“绝地翻盘”的深深忌惮,压过了心里的那一丝疑虑。
他沉声道:“梁老板这批货,必须要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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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鱼儿上钩了
穗港。
“鱼儿上钩了。”
电话线送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显得很不真实。
许漾握着电话筒同对面的人轻声道谢,“‘梁老板’,多谢了。辛苦你帮忙将池塘里这尾霸道的鱼儿收走。”
“客气,还要多谢许老板愿意给我这个机会。”那边似乎是低声笑了一下,仿佛透过冰冷的线路,都能感觉到对方那份游刃有余,“这鱼挺肥的,见者有份,要不要分许老板一半?就当是许老板牵线搭桥的辛苦费。”
宋国富为了狙击许漾,可谓是下了血本。除了调走了账上的所有钱,还跟生意场上的朋友借了不少,就为了将梁老板手里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高档衣物全都买下来。他要让许漾千里迢迢跑到穗港,却发现货源已空,希望落空,资金链彻底崩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这批紧俏货捂在手里,断了她的生机,或者高价抛出,赚得盆满钵满,同时彻底扼杀许漾翻身的可能。
这种近乎赌博的行为,许漾听了都想摇头,宋国富已经在一次次交锋中失去了最初的审慎,现在的他更多的是意气之争。
急功近利,刚愎自用,崩塌已经开始。
许漾笑了笑,声音淡淡的,“不了,梁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对这条鱼没什么兴趣。”
许漾是做正经生意的,这种通过设局诈骗,从宋国富那里“钓”出来的赃款,哪怕数额再诱人,她也沾都不想沾。
那不是她的路数。
话筒里传来一声带着些许欣赏的笑声,“我明白了,那许老板,后会无期了。”
后会无期真的是后会无期了,她提供信息,对方怎么行动她不管不问不知情,这个‘梁老板’也只是一个代号,没有人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的真实信息,交易完成,两清。
这种关系纯粹、高效,也安全。许漾对此并无不安,她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界限在哪里。
许漾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这场闹剧,终于要到尾声了。
许漾心里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平静,未来的路还很长,接下来仍需要步步为营,谨慎小心。
她重新拨了个电话给临江那边。
康成的声音有着难掩的兴奋,“工商那边刚来的通知,说整改已经完成,税务那边也已经厘清,咱们的账目和税收没有问题,咱们店铺随时可以重新恢复营业了。”
“嗯,先把店面收拾干净,策划一个清仓活动,最近一段时间积压了不少库存,一旦重新营业需要尽快出清,回笼资金。”许漾的声音很平静,“不过,康成你记着,清仓是清仓,不能失了店铺的调性。咱们是做高档女装的,不是路边摊。哪怕处理库存,也得让客人觉得是捡了宝,而不是买了剩。”
“好的,老板,我做好方案后我再电话和您过一遍。”康成应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方案的大概轮廓,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件事。您南下的当天,临江小报就刊登了一篇‘特别报道’。”
电话那头的康成语带笑意,“写的是Lan店铺发生的杀妻讹钱的事情,编辑笔力深厚,写的绘声绘色,将无良商家宋国富联合其他商家,不惜制造人命案诬陷,恶意竞的行径写的活灵活现,血肉淋漓,简直像在旁边亲眼瞧着一样!看了报纸的人,没有不骂的,恨得牙痒痒。”
那报纸康成也看了,那细节,那心理,活灵活现,就连他也不得不叹服撰写者的笔力。单从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旁观者来看,里面的内容骇人听闻中又带着一股子让人忍不住想往下读、想探究‘后来呢’的劲儿。这写文章的人,深谙怎么抓人眼球,怎么煽动情绪。
“如今舆论发酵,之前对咱们店铺不好的议论已经完全被盖下去了,现在,大街小巷议论的都是宋国富他们的丧尽天良。宋国富和张老板的几家店铺门口,已经有人去泼粪了,舆论,已经开始反噬到他们的头上了。”
许漾笑了笑,“密切关注他们的动静,有情况随时打电话过来。”现在有了bb机,她接收消息也方便了很多,“还有,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放松,小丽那里也要密切关注着。”
挂了电话,许漾简单地垫吧了两口饭就去了饭局。
年底了,有许多工厂和档口也要清仓,许漾也不白来一趟,除了盯紧自家那批劳动服的交付,她还打收一批尾货回去,顺便下一些开年的单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得探探口风,摸摸明年市场的路数。明年会进什么新面料,材料价格会涨会跌,哪家工厂接了什么单,谁家的工资发不出来了......和这些老板们聊一聊,生意场上,总得心里先有个底。
黄家工厂。
机器轰鸣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个工人正坐在自己的车床前紧锣密鼓的做着衣服,空气弥漫着各种布料混杂的味道,混着灰尘呛得许漾轻咳几声。
许漾手里正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劳动服,眼睛跟尺子似的从这件衣服上掠过,一寸一寸地从衣领、肩线、口袋、裤缝上扫过,仔细的检查着细节。
她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腋下附近一处略微皱起、车线稍显歪斜的地方,又轻轻拈起袖口和内衬几处未修剪干净的线头,转向旁边陪同的黄富南,“这里在车线的时候不是很平整,整体线头也很多,虽然是些不起眼的小毛病,但小毛病多了,也成了大毛病。如果每一件都积累这么几个小问题,到了客户手里,观感和体验度就会打折扣,客户完全可以凭借这些毛病拒绝收货。”
黄富南看到了那些毛病,心里觉得许漾吹毛求疵,又不是外贸货,有些线头什么的,很正常,客人们一般也不会计较。
但嘴上还是说道:“许老板,每个工人的手艺娴熟程度不一样,做出来的衣服在细微处有些差异,一批中有一些能挑出小毛病也是很正常的,你看,其他的衣服都挑不出毛病。不过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记下了,回头反馈给生产组那边,会改正的。”
她将衣服轻轻放下,目光直视着黄富南,态度诚恳却也明确:“咱们合作,图的是长久,是信誉。这些细节,我希望贵厂在接下来的生产批次里,能着重抓一抓,务必改进。小毛病攒多了,就成了影响口碑和回头客的大毛病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我们工厂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许漾点了点头,转头对吴晓峰说道:“提货的时候着重抽检这些问题,抽检比例按我们定的标准来,如果发现小毛病集中的批次,按照合同规定,直接要求工厂返工,达标后才能入库。”她看向黄富南,“黄经理,咱们合同附件里的质量标准明细和验收条款,白纸黑字都写清楚了,对吧?质量把控这一环,可不能含糊。”
黄富南没法反驳,苦笑着点头,“是。”
他心里清楚,许漾虽然要求严,但结款爽快、订单还一下子给了不少,是有潜力的客户。只是这返工的成本和时间......回去又得跟车间那几个老师傅掰扯了。
货物抽检完毕,确认合格后,工人们开始将一箱箱打包整齐的劳动服装车,准备发往火车站。许漾和吴晓峰又仔细核对了数目、批次和提货单,这才一同坐进货车里,随着运货的卡车一同驶离了黄家工厂。
车子缓缓开出大门,拐上主干道。就在厂区门口不远的路边,黄富贵瞧见一个熟悉的侧影一闪而过,他盯着汽车远去的尾灯,皱眉思索着。
“这侧影......”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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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电视节目播放
“富贵,怎么了?”黄富南顺着黄富贵的视线望过去,却只看到一角街景,没什么特殊的。
黄富贵皱着眉头,那惊鸿一瞥的轮廓,沉静专注的侧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练气质,让他无比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脑海中,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怎么都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刚刚那个身影。
“富南哥,刚刚从咱们厂子出去,坐汽车走的那女的你知道是谁吗?”黄富贵问黄富南。
黄富南正为返工的事烦心,闻言有些茫然,“那挺多了,好多女老板来咱们工厂拉货,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是谁,你要问的人长什么样子,你给我描述一下,我帮你想。”
“侧脸很漂亮,跟按照我心意长的一模一样,长头发扎成马尾辫,长度刚刚好。哦,还有,她身上那股气质,很迷人!”
黄富南:“......”
到底是怎样的侧脸?是多长的马尾?是什么样的气质?
“呃...富贵,你这么描述的话,有好多老板都跟你描述的很像的。”
黄富贵叹口气,“算了。”他看向黄富南,“富南哥我先走了,我爸要是问起,你就说我来过了。”
话音刚落,黄富贵已经转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自己的小汽车走去。
黄富南看着黄富贵毫不留恋的背影,叔叔知道了又要生气了。
“富贵......”往前追了两步,提高声音喊道。
但黄富贵已经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只隔着车窗玻璃朝他摆了摆手,发动引擎,车子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唉......”黄富南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扬起的淡淡尘土,叹了口气。
临江,周五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这是临江电视台《经济访谈》栏目固定的播出时间。临江城里大大小小的家庭,吃过了晚饭,收拾了碗筷,许多人都习惯性地守在电视机前。
有的是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端着搪瓷缸,闲聊着最近发生的事儿。有的是街坊邻居聚在有电视的人家,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瓜子花生的混合气味。条件更好些的家庭,则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色彩更鲜亮的画面。
这年头,信息匮乏,即便是枯燥的财经节目,临江的百姓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反正听不懂看看也热闹也好啊,总比早早睡觉有意思多了。
随着片头音乐响起,许多守在电视机前的临江百姓习惯性地坐直了身体,准备听主持人正襟危坐地开场。
然而,画面一闪,预想中严肃的演播室和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动次打次的动感音乐,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笔挺时髦西装的年轻男子,领着几个青春靓丽,打扮得异常光鲜的女孩子,从舞台后方踩着音乐节拍,活力十足地走了出来!他们竟然在电视上,当着全市观众的面,跳起了一段简短却充满朝气的舞蹈!
八六年临江的百姓们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春晚上都没看过这样的歌舞,那动作怎么这么欢快,那衣裳穿在人身上怎么比电影明星还好看,让人的眼睛完全移不开。
一时间,无数个家庭的电视机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哎呦,这是......这是《经济访谈》?没播错吧?”有人奇怪地去拍拍电视,怀疑电视串台了。
“这跳的是啥舞?怪好看的!”
那舞蹈动作,和以前那种典雅庄重不一样,而是带着随性的扭动、轻快的跳跃、甚至俏皮的互动,演员脸上的笑容灿烂自然,洋溢着一种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活力,看得人都跟着年轻几岁。
“这两下怎么蛄蛹的,还怪好看的。”
“快看那几个姑娘穿的!那裙子!那颜色!我的老天爷,这衣裳穿上身可真精神!”
大姑娘小媳妇看着许漾几人身上的衣服羡慕的眼睛都要黏在她们身上了,这衣服市场里挂着的,和街边小店里可没有,既有新潮的款式,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级和好看。剪裁似乎格外贴合身形,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随着舞步轻轻摆动,灯光一打,衣料仿佛自带光泽,衬得那几个姑娘眉目生辉,顾盼神飞,竟比电影院里海报上的明星还要亮眼,还要有精气神!
许多家庭里,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画面。
此时的周家众人也都挤在苏曼家中看电视,看见许漾出现的时候都欢呼了起来。
“唔吼~漾姐出场了!”
“哇,许女士好漂亮啊,和我一样漂亮。”周茜回头看了周劭一眼,又默默的转了回去,留下一个别有意味的眼神。
周劭:“......”
逆女,那是什么眼神,没他你们能有这么好看的后妈!
周劭气闷了一下,抱着安安挪了挪凳子,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机。
他怀中的小家伙还是头一次看电视,新奇的不得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见许漾的时候,小家伙愣住了,小脑袋歪了歪,然后伸出小胖手指,急切地指向电视屏幕,冲着朱婶儿“啊啊”叫,好像在奇怪,妈妈怎么会在这个小盒子里。
朱婶儿笑着对他解释:“妈妈上电视了。”
林郁和林暖紧盯着电视,都在看那个在电视机里大放异彩的人,一个是骄傲,一个则是向往。
弱者天生向往强者,这是一种本能。而此刻,许漾以一种更耀眼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眼前,现在千家万户瞩目的电视屏幕里,对林暖造成的冲击和吸引,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对于林暖来说,许漾是她忌惮的对象,但同时也是她渴望的存在。
许漾太聪明,太敏锐,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人心。她轻飘飘一个眼神就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林暖渴望这种力量。她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许漾一样厉害,这样她就可以从被任何人随意看轻、打骂或抛弃的人变成掌控别人的人。
随着舞蹈的结束,画面转向另外一角,一个烫着头发的大妈出现,紧接着演了一段爆笑的小品,逗得电视机前的人捧腹大笑。
老太太们啧啧称奇:“嘿,这老太婆追求美也能找到年纪小的老伴儿的嘛。”
“是啊,妈,赶明儿您也得打扮起来,就像电视里说的,你的人生才正精彩呢,就算不为别的,人打扮精神了心情也好啊。”
“对,我看这大妈身上的衣服就挺适合咱妈的,是哪家店铺的。回头我领着妈过去买。”
“不是说了吗,新街口Anna女装的。”
“那咱改天去瞧瞧,哟,后天不就休息吗,后天一起去逛逛。”
“哎,就要她身上那件哦。”
......
像这样的对话还发生在无数的家庭中,简单的一个小品,掀起了一波购物潮,而画面还在继续。
画面一转,大家熟悉的主持人终于出场。沈舒今天没穿往日常穿的西装,反倒是穿了许漾她们一样的华丽服饰,“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沈舒。今天为大家邀请到的是咱们临江最近的女装新秀,许漾女士,欢迎!”
“大家好,我是许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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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爆了!
《经济访谈》爆了!
实实在在的爆了,节目播出后的反响,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它没有像以往的经济类节目那样,在看过之后,就归于沉寂,反倒是像秋日草场上点着的火星子,瞬间有了燎原之势。
街头巷尾、工厂车间、商店柜台,几乎人人都在谈论昨晚的节目。那动感新颖的开场歌舞,别具一格的小品节目,许漾作为新时代创业女性的自信与从容的风采,通俗易懂却清晰有力的讲述,以及节目中穿插展示的Anna女装那些令人眼前一亮的服装,都成了热议的焦点。
从前,他们总觉得自己看不懂经济,那些东西离他们小老百姓很远,是专家干部们讨论的事儿,跟自家柴米油盐、穿衣吃饭的日常不沾边。可昨晚的节目却不一样,它用让人耳目一新的歌舞小品和采访的形式,用最简单的语言将经济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你的脑子里。
她教人们怎么分辨一件衣服做工好不好、料子实不实在。她告诉你,普通人如果也想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大概需要想些什么、准备什么、注意什么,国家有哪些政策可以支持你。还告诉你税是什么,怎么合法合规地交税......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节目,却藏了无数的干货,节目用最生动的方式告诉他们这些观众:这些事,你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观众们的热情被彻底的点燃了,他们不仅看懂了,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求知欲,同时也对许漾那些漂亮又高质量的衣服产生了浓厚的购买欲。
许多人错过了首播,或者只看了一遍觉得不过瘾,打电话到电视台、写信给节目组、甚至直接向有电视的邻居朋友强烈要求,再播一遍!
就连外地收看了这个节目的人,也被这期风格迥异、内容扎实又极具观赏性的《经济访谈》所吸引,纷纷向电视台打电话,写信,要求重映。
“你们怎么回事!”
台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临江电视台台长拍着桌子冲着站在下面的沈舒和经济访谈节目的一众工作人员吼了一声,厚厚的办公桌被拍得“砰砰”作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台长面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他手指几乎要点到站在办公桌对面、垂首而立的一众人等鼻尖上,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上报,节目改制,内容大幅调整,谁允许你们自作主张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台里的规章制度是摆设吗?节目播出前,内容、形式、嘉宾,哪一样不需要层层审批?你们倒好,先斩后奏!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是我这个台长,还是你们?!”
台长气得胸口起伏,他之前还在外地参加研讨会,没想到今天回来就给他一个惊喜!《经济访谈》的这群人竟然私自改了播出的形式,还邀请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来讲经济,她讲的明白吗她!
台长气得脑门疼,原本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就不是太好,在台里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这下子,真是得砍掉了。
他缓了口气,“我看,明年这节目就......”
“台长!”沈舒忍不住开口,想要阻止台长说出那残忍的话。
其他人也纷纷求情,“台长,您还没有看过那期节目,效果特别好!”
“形式是新颖了点,但内容绝对扎实,导向也是正的!许漾那个女老板讲得特别实在,全是老百姓听得懂的干货!”
台长以为他们在求情,大手一挥,“行了,你们都不用求情了,这件事就这么......”
他话音未落,总编室的一名员工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领导!台长!制片!沈主持!你们快......快去看看啊!”
他喘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经济访谈》爆了,观众来信像雪片一样,收发室那边堆得快走不动道了!全是要求重播、表扬节目的!还有电话!热线电话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接线员嗓子都快哑了!都是问什么时候重播,还有打听节目里那个女老板和衣服的!外面还有来送信的,您看该怎么办呀?”
台长:“?”
爆了?经济节目爆了?
沈舒和节目组其他人,闻言精神一振,原本低垂的头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几分,嘴角不自觉的咧开,互相交换着眼神,“你看,我就说反响会不错!”
台长沉默了两秒钟,“我看看去。”
等看了收发室和热线员的情况,台长也不说砍节目的事儿了,哼着小曲,迈着四方步回了办公室,“播出带给我拿过来!我要亲自看看,你们到底搞了什么名堂!”
等看完之后,台长提着在外面买的特产一个个的给沈舒她们发过去,“哎呀,年轻人嘛,就是要有想法,有闯劲!这次节目改版,效果很好,社会反响非常正面!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电视工作者,就是要敢于创新,敢于贴近群众嘛!好好干,继续努力,台里全力支持你们!”
沈舒:“......”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电视台的人对着热情观众既甜蜜又痛苦,甜蜜的事观众喜欢他们的节目,一个个腰杆子都挺直了,痛苦的是收信收到手软,接电接到嗓子哑,想下期节目想到头秃。
许漾和她的店铺Anna女装也彻底火了。
刚重新开业,一大早,Anna女装所在的街道就不同寻常地热闹起来。等康成和店员们赶到准备开门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着了,店铺门外,乌泱泱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店里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简直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康成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宋国富又搞出什么鬼来,将他们店铺给包围了。
他和徐俊迅速的把几个女孩子挡在身后,警惕的看着那乌泱泱的人。
可仔细一听那议论声,好像......不对劲?
“呀,那个是不是电视上站许老板旁边的小伙子?叫康成是吧,比电视上长的还白净。”
“还是旁边的那年轻点儿的好看,就是穿的不如电视上好看。”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评价道。“电视上他穿的那套亮片西装,哦呦,露出胸前一点儿白皮,好看死了呀!”
有那以前常来的顾客就说了,“哎呀,他们有工作服的,穿上后这年轻的好看着呢,哪个从他跟前过的都得多看两眼,啧啧啧,等会儿开门你们就知道了!”
她的目光转到康成身上,语气带着点“内部人士”的得意又带了点儿神秘的笑意,“不过,那年纪大的,得细细品,尤其是你坐着他给你服务的时候。”
知情人士就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秘笑容。
众人被吊得好奇心都起来了,都想快点儿营业,好进去瞧瞧这神秘的店铺。
康成这才反应过来,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原来不是来闹事的,是看了电视节目,被吸引来的顾客!只是,这讨论的重点,怎么好像有点跑偏?
他赶紧定了定神,示意店员们各就各位,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职业而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准备迎接这意料火爆的开业盛况。
等人进去后,才知道先前门口来过的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每个进了店铺的人都被Anna的独特又合心意的服务给勾了魂,妈呀这就是当上帝的感觉,心里怎么就那么舒服呢。
每个人都采购一大波的衣服,因为人太多,康成还在门口放了限入的牌子,许漾原本还让康成计划清库存呢,没想到竟然直接是不够卖的!
第483章 发火
宋国富在发火,发了好大的火!
他的书房里,此刻一片狼藉。沉重的红木椅子被踹翻在地,精致的茶盏被摔得粉碎,白瓷片和飞溅的茶水混在一起,烟灰缸也未能幸免,化作一滩尖锐的碎渣,铺了满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关荷吓得躲在门后一角,生怕被波及到自己。
“怎么回事?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国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狗,胸口剧烈的起伏,眼睛赤红,嘶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为什么播的许漾那个贱人的节目!”
宋国富心中翻腾着被愚弄的火气,明明明!明明他已经打通了电视台那边的关节,花了不小的代价,得到了确切的承诺,他们会将许漾她们录制的那期《经济访谈》替换掉,换成他录制好的,个人采访的版本!
钱送了,礼送了,关系也托到了。对方当时答应得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保证了,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圈子里放出了风声,就等着享受着周围人的恭维和追捧,他甚至连许漾得知消息后可能露出的错愕、失落、不甘的表情,都在心里反复勾勒、品味,畅快的他和关荷做事儿的时候都有劲儿了。
可结果呢?!
他等来的不是许漾的失落,而是她席卷全城的爆火!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许漾那女人在电视上侃侃而谈、光彩照人,是个成功的女老板!而他宋国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花了钱、托了人,却被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他抓起手边仅存的一个玻璃杯,狠狠地、用尽全力掼在了地上!
“啪——哗啦!!”
又是一声刺耳的碎裂声,新的玻璃碎片加入满地狼藉。
崔小玲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国富,Anna女装今天重新开业了。”她顿了顿,看着宋国富更加阴沉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道:“门口...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全是看了电视节目跑去的!咱们几家店...今天上午几乎没开张,往常的老主顾,也全都被吸引到那边去了!”
这话无疑是在宋国富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泼了一盆滚油。
“查,去给我查!”他喘着粗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味,“许漾,那个贱人,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电视台换了我的节目!”
崔小玲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那节目,她也看了,效果确实出人意料的好,尤其是许漾,就像是所有人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能说到人心坎里,一句套一句的引着众人看下去,听她讲话。如果她是电视台的领导,她也会选择许漾的节目,年底了,谁不想做出些成绩来呢。
不过,这话可不好当着盛怒的宋国富的面前说。
眼下,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我刚刚收到税务局那边的消息,说要查咱们往年以来的税务问题,说是例行抽查。”她抬眼看向宋国富,“国富,眼下该怎么办?”她和宋国富心知肚明,他们的账目和税务经不起细查,往年他们都打点好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又要抽查了?
宋国富站在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电视台那边被耍,许漾节目爆火抢尽风头,店铺门庭冷落,现在税务局又突然要来查陈年旧账......
这又是许漾的什么招数!
还不等宋国富想出个一二三来,崔奋斗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姐夫,姐夫,大事不好了!”
崔奋斗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咽了咽疼痛的喉咙,一脸的惊慌失措,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看满地的狼藉和姐姐姐夫难看的脸色,他急急开口,“梁,梁老板,联系不上了!”
宋国富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有几秒的空白,随即而来的是几乎跑调的声音,“你说什么?!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
崔奋斗心里也知道大事不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就是......我今天拿着提货单去提货,结果人家说提货单是假的,根本对不上他们的记录!我不信啊!让人家领导来看,结果人家说这提货单伪造的很逼真,可确实是假的。”
崔奋斗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又打了电话,咱们的人说,梁老板早就从酒店离开,不知去向了!我打了他留下的那个电话,结果电话那头说梁老板最近都在外面出差,根本不在穗港!还有,还有咱们打款的账户也销户了,我,我又试着联系之前的那个中间人,咱们相熟了那么多年的中间人也......也找不着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看着宋国富越来越青黑的脸色,心里直打鼓:“姐夫,咱们,咱们可是把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还有借来的那些钱,全都打给他了啊!这,这要......”
崔奋斗没敢再说下去,但谁都知道,情况很不妙。
宋国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黑了一下。电视台被耍,税务被查,店铺生意被抢走,现在,他押上全部身家,抢来许漾的救命稻草也消失了?!
骗局?
一个冰冷彻骨的词,像毒蛇一样窜入他的脑海。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歪斜的桌面,才勉强站稳。脑子里嗡嗡作响,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算计,此刻全都化作了灭顶般的恐惧。
完了。
他可能,真的掉进了一个陷阱里。而挖这个陷阱的人......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再次射向虚空,仿佛要隔空将那个名字的主人凌迟。
许漾!
只是,还不等他再怒吼一声呢,保姆领着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宋国富胸口即将喷发的怒火。
为首的中年警察表情肃穆,目光如炬,他亮出了证件,
“宋国富,你侄子宋强,现已正式举报你长期指使他及社会闲散人员,以泼污、威胁、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纵火未遂等黑社会性质手段,进行不正当竞争,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另有人举报你和多名妇女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生活腐化,并在相关经济活动中涉嫌行贿及利益输送。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吧。”
“噗——”
宋国富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前猛地一黑,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翻倒的椅子和满地碎瓷片上。
“国富!!” 崔小玲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姐夫!!” 崔奋斗也吓傻了。
第484章 大厦将倾
宋国富被抓了,宋国富亲手打下的商业帝国瞬间陷入混乱和恐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名下一间间店铺被查封,公司所有账簿票据、合同等重要资料悉数封存被带走,相关人员被控制,或被带走问话,或被要求配合调查,不得随意离开。
底下人心惶惶。底层员工害怕店铺关闭,饭碗不保,一个个愁云惨淡,怨声载道。中层的人表面镇定,实则一个个的悄悄的寻找着跳槽的机会,试图在船沉之前找到新的救生艇。他们比底层员工掌握更多内情,也更能嗅到大厦将倾的危险气息。而处于漩涡中心的上层亲信和核心骨干,此刻更是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一边要打起精神,稳住下面的人,维持这公司最基本的运转,一边又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求人托关系,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网,打听老板情况,了解有没有捞人的可能。同时,他们自己内心也充满了恐惧,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最清楚,他们生怕下一个被带走调查的就是自己。
往日里靠着宋国富维系起来的利益共同体,在失去主心骨的瞬间,显露出了其脆弱和自私的本质。信任崩塌,人人自危。曾经看难以匹敌的庞然大物,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无数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姐,还好听了你的,没照着姐夫,不,宋国富的话做,对许漾那娘们下死手。要不然我现在也已经进去了。”崔奋斗后怕不已,那些手上沾了黑的人已经进去了,只是他又忧心忡忡的说:“可是,以前的那些事儿会不会翻出来?”生意上难免要收拾不长眼的,挡了路的人,崔奋斗虽然未必亲自动手沾染血腥,但经过他手安排出的活儿可不少,这要是调查宋国富的人顺藤摸瓜翻出来,那......
崔奋斗不敢想,一想就怕的不行。
他抓住崔小玲的胳膊,眼里满是依赖和恐惧,“姐,现在咱咋办?咱们以前可都是听命于宋国富才做了许多事的,现在他倒了,会不会把咱们也拖下水?”
崔小玲这两天四处奔走,不是为了宋国富,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店铺和钱。宋国富死不死的没关系,关键是他没了,那宋国富的家业就都是自己和自己女儿的。这些年,她伏低做小,忍气吞声,为的可不就是这些。
可原本对她还算热络甚至是殷勤的人不是避而不见,就是跟她划清界限,生怕沾上她这个“麻烦”。当真是人走茶凉,凉的让她齿冷。
崔小玲奔波了几天,腿跑细了,嘴皮子磨破了,脸面也丢尽了,却徒劳地看着情况越来越糟,一个又一个人的人进去了,账户被监管,她名下的财产也岌岌可危。她就像是一个被追杀至死胡同的人,看不到一点儿希望。这种颓然反映在了身心上,简直是心力交瘁,眼下的乌青用再多脂粉也盖不住,短短两三天就消瘦了不少。
此刻被崔奋斗拉扯,崔小玲身子猛地踉跄了两下,她伸手撑住旁边的墙壁这才稳住身子。
“姐,你怎么了!”崔奋斗紧张地看向崔小玲,家里的人也都赶紧过来扶住她,毕竟崔小玲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能住上大房子,有保姆伺候,过上吃香的喝辣的生活,全靠她。
崔小玲扶着额头坐到了沙发上,“没事儿,头有些晕,我坐会儿就好。”
“小玲啊,你可不要只顾着自己,宋国富那个男人眼看着不行了,咱们就别管他了,你得想想办法帮帮你弟弟撇干净,你弟弟是咱家的根儿,可不能出事儿啊,要不然,要不然我跟你爸也活不了了。”崔母抹着眼泪。
崔父叹了一声,“是啊,小玲,不行,我们和你弟弟先去外地你姨妈家过一阵子,你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我们就不留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崔小玲哪里看不出父母的私心,她冷笑一声,“大难临头的时候知道各自飞了,当初跟着我享福的时候怎么不说撇开我呢!”
崔父崔母哑然,讪讪道:“小玲,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没啥文化,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就是那么一说。”
“爸,妈,你们不会说话就别说!”崔奋斗瞪向俩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裹乱呢,“我们是亲姐弟,同气连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是不会丢下姐姐自己一个人跑了,这些事儿,我和我姐一起扛。”
崔小玲欣慰地拍了拍弟弟的手,她对弟弟没什么意见。虽然崔家父母偏心儿子,但崔奋斗不是个糊涂人,关键的时候总是护着崔小玲,因此姐弟俩人关系很好。
崔奋斗问她怎么办,可崔小玲根本就给不出答案。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了。今天传来的最新消息,更是给了她当头一棒连陈副局长也被抓了,这意味着,上头的人要将宋国富连根拔起,一点儿余地都不给了。她现在已经不奢求能将宋国富名下的财产都拿到手,她现在只求保全自己和弟弟,守护住自己名下的财产。
万幸的是,或许是因为财务人员天生的谨慎多疑,或许是对宋国富其人其事的某种不安全感,她从一开始就留了不止一手。她在宋国富的公司里从未挂名,只以朋友身份存在。
这些年宋国富给她和女儿的那些财产也被她用一些手段洗白了,至少在表面上,它们看起来干干净净。这就是为什么她还能在外面的原因。只是看着如今越来越收紧的网,她想挣扎却越发觉得无力。
她一个人的力量,又怎么能和国家机关对抗呢。
一瞬间,崔小玲想到了逃。
离开临江,带着女儿去香江,重新开始。
“笃、笃、笃。”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一家人瞬间就警觉了起来。崔小玲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崔奋斗紧张地看着黑暗中的大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崔父崔母互相搀扶着,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
“我是Anna女装的康成,请问崔女士在家吗?”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伴随着三道规律的敲门声,那声音又响起,“有些事情,想跟崔女士商议。”
崔小玲和崔奋斗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这个时间点,他们的死对头竟然来找他们?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事情好商议的?!
是来落井下石,赶尽杀绝?亦或是......另有所图?无数个念头在崔家人脑海中闪过。
半晌,崔奋斗还是去开了门,康成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俊俏男人正站在门外。
看见崔奋斗,康成笑了笑,他伸出手,“你好,崔先生,深夜来访,冒昧打扰,我家老板让我来同崔女士谈笔生意。”
第485章 抄底
崔小玲,康成四人在书房坐定,四人分作两边,泾渭分明。
一边,是面色憔悴,神情中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的崔小玲,以及她旁边眼神警惕盯着康成的崔奋斗。另一边,则是坐着面带微笑,温和模样的康成,以及另一位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
书房的门紧紧的关闭着,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桌上甚至没有一杯待客的茶水,只有冰冷的空气在缓慢流动。
康成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声音平和,带着温润的笑意,“崔女士,崔先生,我们今天过来,是老板让我过来和您谈一桩生意的。”
崔小玲嗤笑一声,略带讥讽的看向康成,“谈生意?哈!”她往椅背上一靠,仿佛这个姿势就能带给她一些安全感和气势一般,可她眼底的疲惫和忧虑却出卖了她,“现如今我们这些个手下败将,还有什么是入了许老板的眼的吗?”
她抱紧手臂,挑起一边眉毛,眼神讥诮看向康成以及他旁边沉默冷峻的邢恨我。
“许老板莫不是人在外地觉得不尽兴,叫你们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吧?”
康成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的样子,彷佛戴在他脸上的面具,“崔女士说笑了,我老板是个善良的人,做不来看人笑话的举动。”
“她善良?呵呵!”崔小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讽的嗤笑。
“不管怎么样,我们是诚心诚意来跟崔女士做生意的。”
崔小玲坐正了些身子,嘴角的弧度带着丝苦涩:“恐怕要让许老板失望了。如今店铺该封的封,该冻结的冻结了。我一个女人家,也管不来这么多事儿,你们来找我谈,是找错人了。我们没有生意可以谈了,你们来这一趟算是白跑一趟。”
她说着站起身来,想要叫崔奋斗送客,她明天还要继续去求人,没有心力应付康成他们。
“崔女士。”康成也跟着站起来,他叫住她,“我既然来了,那就是有生意可做。”
对上崔小玲狐疑的眼睛,康成脸上挂着得体的职业微笑,说出的话却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国富女装的这些店铺虽然被查封了,但这些店铺的所有权,据我所知是在崔女士您个人名下的。与其空放着,倒不如转让给我们Anna。”
崔小玲眼神猛地一缩,这些房子都是当年她生了女儿之后宋国富送给她的,就连她身边的亲人都不知道,许漾她们是怎么知道?!
崔奋斗也看向崔小玲,眼神晦涩,姐姐怎么连他也瞒着。
康成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道:“还有,国富女装明面上的仓库是被封了,可早年以您弟弟崔奋斗的名义租下的,那个备用仓,里头的衣服,布料可都还好好地待在原地,没沾上半点封条。”
看着崔小玲微变的神色,康成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崔女士,现在的局面您比谁都清楚。生意做不了了,仓库里堆着的衣服布料也就仅仅只是衣服布料,它变不成真金白银。与其等到日后被查到,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些价值,尽快变现。”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家老板说了,可以按照目前市面公允价的三成,帮您快速回笼一笔能握在自己手心里的钱。这笔钱,足够您为以后做点儿打算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啊,对了,我们老板还说,现在你们国富出事了,很多供货合同、订单无法履行,倒不如也转给我们。至少,能替您省去一大笔赔款和官司的麻烦。”
“康经理,说到底,那些都是国富女装的产业,你们怎么就知道我能做主那些东西卖给你们?”
康成笑了笑,“崔女士,您这话可就太谦虚,也太见外了。临江市谁不知道,国富女装能有今天,离不开宋老板的经营,可也少不了崔女士您这位贤内助的鼎力扶持?您是和宋老板一起打拼过来的人,是他最信任、最看重的身边人。您不能做主,谁能做主?”
“况且,我们老板相信以您的实力和手段,要处理这点儿小事应该不费工夫,才让我们特意来找您商议。”
崔小玲顿住,心中快速的思量着。康成的话,句句戳中她的要害,她是该为以后做打算了。宋国富倒了,她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岌岌可危。必须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尽可能的拿到能到手的钱,真到了最坏的地步,就算她想脱身也难了。
可三成市价,几乎是趁火打劫!
崔小玲深吸一口气,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许老板真是狮子大开口啊,趁火打劫,也不是这个打法吧?我难道就非得卖给许漾?”
她定定地看着康成,“临江市做服装生意的,不止你们一家,那些货,那些铺面,有多少价值大伙儿心知肚明,我完全可以找别的买家,卖出更好的价钱。”
康成笑了笑,“崔女士,您是可以卖给别人,只是,这个过程要多久?您......”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等得起吗?”
崔小玲哽住,她等不起,一旦被抓,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必须得在有关部门调查到她之前拿到一大笔资金跑路。
但她也清楚,想要处理掉这些资产并不容易。且不说眼下谁敢轻易接手跟宋国富案扯上关系的“瑕疵资产”,就算有人敢接,价格也绝对会被压到很低,而且交易风险极大,随时可能被调查打断。更别提那些订单合同,除了手段高明的许漾,谁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花那么大一笔资金来接手?
“崔女士可要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话,我家老板说,您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时间不等人,形势更不等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悬而未决,不如落袋为安。”
“姐!”崔奋斗看着崔小玲的神色急了,伸手拉住崔小玲的袖子,“不要轻信他们,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骗人的。”崔奋斗现在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许漾那就是个手段高超的妖精,谁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
崔小玲按住崔奋斗的手,对他摇了摇头,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康成脸上。
“你说的,我同意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但是,我要尽快拿到钱。最多一天。一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款项,按照你们说的三成市价,打到我的账户上。”
康成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很多,“崔女士果然爽快。”他抬手指向一直安稳坐着的邢恨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Anna的法律顾问,邢恨我,邢律师。”
一直稳坐不动的邢恨我,这时才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透着专业和不容置疑的气场。
康成接着崔小玲的话,不慌不忙地道:“崔女士的要求很合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至关重要。关于付款时间,我们可以答应您的一天期限。合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崔女士和崔先生可以先过目。只要双方确认无误,今天就可以签署生效。”
崔小玲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一排合同,笑了一声,她抬眼看向康成,“许老板好手段,她恐怕是早就打上这些店面、订单的主意了吧?”
康成笑而不语。
崔小玲拉着崔奋斗坐回桌子前对着合同仔细的看了起来。
第486章 积食
许漾回到临江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岁末年关,寒意虽重,但空气里早已弥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火车站也挂上了一年一度的喜庆装饰物,高大的立柱上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墙上贴着红底黑字的喜庆标语。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步履匆匆,脸上却大多带着归家的急切和掩不住的喜悦。大包小包的行李,装着给家人的礼物和一年的收获。嘈杂的人声混着各色乡音,都在相互关切的问候着。
许漾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城市气息和隐约的鞭炮硫磺味。
“唉,总算回来了,外面千般好,还是咱们临江最舒服。”梁棱深深吸了一口这属于家乡,属于年关的空气,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被冲淡了些,心里涌起一股踏实和喜悦。
田大力这次也跟着许漾一起回来了,他看着临江站四周的风景,像是第一次来似的,怎么也看不够,“还得是老家啊!”田大力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和一种近乎乡愁的眷恋,“特区那边,一年到头就没个正经冷的时候,冬天穿件薄外套都嫌热。”他跺了跺脚,感受着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冷僵,“嘿,这滋味,对头!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嘛!”
这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许漾脸上也带着笑,“这下回去,大家都能好好歇歇,过个好年了。”
“家里现在应该做好饭了,有点儿想十样菜了、素烧鹅、罗汉上斋再配上冬酿老酒,啧啧啧。”越说越觉得馋,梁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之前还不觉得,现在一回来就想这口。”
吴晓峰总是板着的脸上也带着笑,他颠了颠肩上的大包,心中也是归心似箭了。
一年到头,盼的不就是个过年吗。
吴向荣正好在仓库那边,距离火车站这边比较近,他蹬着三轮车,过来接几人回去。
“老板,晓峰哥,梁哥,大力哥,这边!这边!”
他头上戴着顶厚实的毡帽,脸颊冻得有些发红,一说话嘴里呵出团团白气,远远看见许漾一行人,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容,使劲儿地挥了挥手。
许漾四人走近,“麻烦你了,小吴。这么冷的天还专门跑一趟。”许漾将手里的行李放到三轮车里。
简陋的三轮车被擦洗得很干净,车斗里铺着厚厚的旧棉被,还细心地垫了层干净的被单,显然是特意准备来接人的。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老板你快上车,车上铺了被子,挡风,暖和!” 吴向荣麻利地把行李接过去,妥帖地放进车斗棉被上,又招呼吴晓峰和其他人,“快把行李放上车,车子大,还能堆。”
其他人也自觉,许漾是女的,又是老板,这天寒地冻的,理应她坐车。其他几个男的,跟着走回去就行了。
往家属院儿那边的公交车一天只有那么固定的几班车,间隔的时间不短,运气好正好能遇上一辆,运气不好就只能走着回去了。
“晓峰,你们先走着,路上遇到公交车就坐车回去啊。”许漾叮嘱着。
吴晓峰还没开口,田大力就扬声道:“老板,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一起走走还暖和呢,您快快回家吧。”
许漾也没推辞,她想快点儿到家,见她的宝贝安安。
吴向荣等她坐稳,这才放心地跨上三轮车座,脚下一蹬,三轮车冲着家属院儿的方向缓缓前行。
许漾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朱婶儿听见声音轻手轻脚地从卧室出来,见到是许漾,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压着声音说:“回来了!”她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急切地朝许漾身后张望。
许漾解开外面厚重的外套,一边也放轻了声音,“晓峰在后面,过会儿就到家了。”她说着,目光不由得投向卧室里面。光线昏暗,只能依稀看见小床里那个小小的人影,胸口正随着呼吸规律地轻轻起伏着,睡得正香。
朱婶儿一听吴晓峰一会儿就到家了,脸上笑意更浓了些,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敛了笑容,带着担忧低声道“小漾,小茜出了点儿事儿,下午那会儿,小衍急吼吼地跑回来,从抽屉里拿了钱,又匆匆忙忙跑去医院了。”
许漾皱眉,“怎么回事?”
“好像是......”朱婶儿看了许漾一眼,“小茜这孩子,馋嘴,偷吃了朱大厨半锅炸好的肉丸子,结果吃撑了,积食!一直吐,肚子疼得厉害,还发烧了。把朱大厨给吓坏了,赶紧让人送医院去了......”
许漾听完,一时间竟有些无语,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不过好像这是周茜能做出来的事情。
“周劭呢?他知不知道?”许漾问。
朱婶儿摇摇头:“小周这几天好像有啥要紧事,连着几天都没回家了。”
许漾朝卧室里睡得香甜的安安又看了两眼,“我去医院看看。”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少不得要去看一眼。
许漾重新拿起刚脱下的外套,对朱婶儿道,“朱婶儿,您在家里看着点儿安安。”
朱婶儿连忙点头:“哎,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点,医院那边有小衍他们在,你别太着急。”
许漾点点头,背着包重新出了门。
道路两旁的路灯杆缠绕着彩灯,在漆黑的暮色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医院门前的路。许漾在前台向前台值班护士打听了一下,就找到周茜所在的病房。
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暖气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普通的三人病房,正是热闹的时候,病房里坐着不少家属,正热热闹闹的跟病床上正吃饭的人说着闲话。
靠窗的床位拉着淡蓝色的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许漾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紧接着,是周衍暴躁的低吼声从里面传来:
“草!周茜!你个小疯子!我就知道!你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吐我身上的!!”
第487章 退货
许漾走近,掀开帘子一角。
周茜脸色苍白地趴在病床上边沿,手背上扎着吊针,药水在床头安静地滴落着。她出了很多汗,头发湿哒哒的贴在额角,眉头紧皱着,眼角似有水光,嘴里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哼哼声。
旁边,周衍手里拿着个痰盂,另一只手抓着自己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呕吐物的衣裳,咬牙切齿的瞪着床上的人。他旁边还站着个穿着厨师服,满脸不安的胖男人,正是朱大厨。
林暖皱了皱眉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她屏住呼吸,隔绝空气中弥漫的难闻气味,脚步悄悄的往后退了退,一转头,正对上了许漾的脸。
林暖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脸上嫌恶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去,她结结巴巴的开口:“许......许阿姨,您,回来了。”
这话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就看向了许漾。
许漾的目光从林暖脸上滑过,朝众人点了点头。
周衍神色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喜悦,声音不由得都提高了不少,“漾姐,你回啦!”
他下意识地往许漾走了一步,可刚迈出一步,就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呕吐物,动作顿时僵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嫌弃。顿住脚步,转头又瞪了病床上蜷缩着的周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抱怨,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抓狂:“周茜!你个小疯子,麻烦精!”
周茜却看也没看自家哥哥一眼,她像是受了委屈的狗狗终于见着了主人,朝着许漾伸出手,小声地叫:“许女士,我难受。”
朱大厨也看见了许漾,满脸愧疚地搓着手,“小许同志,真是对不住,我一个没看住,让茜茜这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周衍打断了。
“朱师傅,您快别往自己身上揽了!跟您没关系,还不是周茜自己贪嘴!还害得您连饭都做不成了。”过年正是饭店忙碌的时候,朱大厨因为周茜这事儿耽误了多少事儿。
他说着,又瞪了一眼病床上蔫蔫的周茜,补充道:“再说了,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不知道饥饱?她自己惹的祸,自己受着,这回正好,让她长长记性!”
周茜虽然还难受着,但听到周衍的话气得伸出拳头去打他。
许漾听周衍这么说,心里有了底,她朝朱师傅笑笑,示意他不必过于自责,“朱师傅,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才是,回头让周茜拜年的时候多给您磕几个头。”
朱大厨见了许漾的态度,心里松了口气,他连连摆手,笑呵呵地说,“诶,孩子嘛,哪个不贪嘴?周茜爱吃我炸的丸子,说明我的手艺好。就是这孩子......一下子吃猛了,遭罪了。回头等她好了,想吃了,我再给她炸,管够!”
他搓了搓手,看着病床上脸色依旧不太好,蔫头耷脑的周茜,犹豫了片刻,才踌躇着开口,脸上带着后怕和为难:“就是小许同志啊,学厨这事儿吧......我琢磨着,女孩子家,也不一定非得,会做饭嘛,是不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这做饭的事儿,也应该男人做了。”
“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的女娃娃更得好好的培养啊,不能整天泡在厨房里头,小手都泡烂了,还是学点儿别的好,唱歌跳舞的,多文雅啊。”
朱大厨想退货了,他这心啊,现在还砰砰跳着呢,实在是不能再来一下子了。他当了大半辈子厨子,教过的徒弟也不少,他没想到,教徒弟还能这么刺激!
回想起下午那一幕,朱大厨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刚炸好一锅金黄油亮的丸子,沥着油,一转头,周茜都噎得翻白眼了,当场没给他吓死。
这哪儿是学厨啊?这简直是玩儿命!朱大厨觉得自己这老心脏,恐怕都经不起周茜同学这么糟践了。他是真不敢再教了。
许漾听明白了,她心里也清楚,周茜这次确实把人家吓得不轻,朱大厨不敢再教也在情理之中。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体谅:“朱师傅,我知道了,您说的这事儿我会好好考虑的。”
年关,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年夜饭,饭店酒楼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朱大厨作为主厨,时间更是金贵。许漾不想再多耽搁他,“年底吃饭的人多,您那边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我们这儿就不多耽搁您的功夫了。这儿有我守着,周茜也没多大事儿了,您先回去忙吧。今天为了周茜的事儿,真是辛苦您了。”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朱大厨顺势往门口走,“今儿忙,我就先回去了,周茜让她好好养着,想吃啥了,随时跟我说!”
“好,我送您。”许漾亲自将朱大厨送到医院门口,看着他离开,这才转身回了病房。
周衍已经不在病房里了,应该是去处理那些呕吐物了。地上的脏污已经被处理干净了,林郁正默默地在床边忙碌着。他手里拿了两个灌了热水的盐水瓶,一个放到周茜的脚下,一个压到冰凉的输液管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细心。
听见脚步声,他倏然抬起头来,看到许漾,他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意来,“许阿姨。”
许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蘑菇,好像又长高了?”
林郁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自豪,“嗯,长高了两厘米。”
“许女士~~”周茜不甘心的在病床上喊她。
许漾在周茜的目光中走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周茜的额头,还是有些烫。
许漾的手凉凉的,摸在额头上很舒服,周茜忍不住将脑袋往许漾的手里又送了送。
“周茜同学,这回知道贪嘴的后果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责备的意思。
“嗯。”周茜瘪着嘴,想辩解又没力气,只能蔫蔫的应了一声。
不是丸子的错,是她肚子不够厉害!
周茜心里默默的想着,回头一定要好好的练练她的肚子。
许漾看着她那副又可怜又蔫吧的样子,笑了。她给周茜扯了扯被子,“行了,好好躺着休息,别乱动,回头输完液就能回家了。”
“那你别走。”周茜盯着许漾。
许漾在床边坐下,温声道:“我不走,我看着你。”
“哦。”周茜嘴角就忍不住勾了一下,她侧了侧身子,面朝着许漾。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林郁和林暖坐在床脚的椅子上,各自掏出一本书,一个背着英语单词,一个背着曲谱。
周茜看着许漾的身影,在这静谧的环境中,眼皮不受控制的耷拉下来,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488章 圣心
时间在静谧中过得很快,转眼间吊瓶里的药水就已经输完了。
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酒精棉球,她先是检查了一下吊瓶里的药液,然后一手用酒精棉球摁住针头,一手捏着针头往外拔。周茜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给惊醒,“斯哈”着叫着疼。
“病人现在呕吐和腹痛好多了,烧也退了点,现在可以回家了。”护士转向守在旁边的许漾,细致地叮嘱道:“回去之后,先禁食,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喝少量的温开水。观察半天到一天,如果不再呕吐、腹痛明显减轻了,再开始吃些米汤粥水这些软烂的食物。起码要养个十天半个月,让肠胃彻底休息好。记住了啊,一定要循序渐进,过年了也千万别急着给她吃好的,不然很容易反复,甚至更严重。”
许漾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谢谢护士,我们一定会注意的。”
周茜在病床上也竖着耳朵听着,听到护士的话时,两道小眉毛立刻蹙了起来!
她想到马上过年了,家里肯定要做一大桌子好吃的,咸水鸭、红烧肉、饺子,汤圆......如果都不能吃?
不行,她想都不敢想!周茜顿时急了,也顾不得难受,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眼巴巴地看向护士,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讨价还价:“那我不吃丸子了,我吃肉,我吃肉行吗?!行吗?肉好消化的!”
护士又看向周茜,严肃地强调:“不行,只要是难消化的东西,短期内绝对不能碰!不能再贪嘴了,知道吗?不然下次可能更严重。”
周茜的心都碎了,让她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她只能闻闻味儿,这比杀了她都难受啊!
周衍在旁边笑得幸灾乐祸,他凑到床边,故意用气死人的语调说:“哎,你不能吃,哥哥我发发好心替你吃啊。”他拍着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你放心,我保准好好品尝,仔细回味。哎哟咸水鸭,皮脆肉嫩,哎呦饺子咬一口满嘴流油,哎呀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啧啧......”他说着,咂咂嘴,似乎真的吃到了无比美味的东西,引得周茜气急,手背都顾不得摁了,抄起旁边的枕头砸向周衍。
周衍早有预料,伸手一抓就将枕头抓到了手里,他扭着屁股,笑得欠揍:“哎呀,没打到,气不气?哈哈。”
“嗯啊——”周茜气得蹬腿跺脚,被子踹得虎虎生风,却拿始作俑者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动了两下,她就没劲儿了,蔫哒哒的躺回床上。
许漾几人好笑地看着周茜气急败坏的模样,看来这个贪嘴教训她能记很久。
“好了,东西收拾好了就回家吧。”许漾看了看时间,说道。
几人来医院匆忙,病房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只有周茜做检查的几张单据和缴费单。
但周茜刚打完针,身体还虚着,肚子也不舒服,肯定走不了路。林郁默默地在病床前蹲下身,准备背她。周茜却没动,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旁边正甩着自己那件湿外套、一脸嫌弃的周衍。她冲着周衍伸手,此刻的她浑身难受,没了往日张牙舞爪的样子,说出的话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傻蛋。”
周衍看着她这副样子,瞪了她一眼,嘴里嘟囔着“麻烦精”、“小疯子”,他将自己湿哒哒的衣服认命地往床边一放,转身走到病床前,微微弯下了腰,语气虽然不耐烦,动作却没含糊:“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周茜爬到周衍的后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轻轻搭在他并不怎么宽阔的肩膀上。
“就要你背。”她嘀咕着。
周衍稳稳地背起她,嘴里还在小声抱怨:“沉死了,下次再偷吃,我就让你撑死......”
周茜跟他拌嘴,“我才不会撑死,我只会饿死。”
周衍不说话了,他微微侧头,脸颊贴上周茜的额头,皱了皱眉,凶巴巴的骂道:“闭嘴,睡觉。”他抬脚,但脚步却迈得很稳,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背上的人能更舒服些。
“好了,回家吧。”
许漾拿起单据,林郁皱着眉头,尽量用指尖捏着周衍那件湿外套,林暖默默跟在最后,一行人离开了病房,朝着医院外面走去。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安安竟然还没有睡,看见一行人进屋,他激动得又笑又叫起来,张开肉乎乎的小手就朝着走在最前面的周衍扑腾过去,想要哥哥抱。
许漾看向朱婶儿,朱婶儿解释道:“安安今天没见着哥哥姐姐,怎么哄都不肯睡,非要等着。这不,听到动静就精神了。”
许漾点了点头,冲着正努力往周衍身上爬的小家伙拍了拍手,放柔了声音:“安安呐,看这边,是妈妈回来了。”
安安正抱着周衍的腿,费劲地想要攀爬上去,听到声音,这才从“征服哥哥”的大业中分神,探过小脑袋往旁边看。这一看不要紧,那个让他特别喜欢,但又时不时消失的人出现了!
他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盯着许漾,小脸上表情严肃,就只是看着,不过去,也不出声。
许漾太了解这个小家伙的脾气了,知道小家伙是个傲娇的人。她主动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这个小肉团子从周衍腿边捞了起来,抱进怀里,然后用力往天上扬了扬!
小家伙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失重的新奇感和被妈妈举高高的快乐瞬间冲垮了小家伙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嘴里发出咯咯咯清脆又欢快的笑声,兴奋的小手小脚都在乱蹬。
等许漾把他重新稳稳抱回怀里时,小家伙还意犹未尽,立刻就用小胖手紧紧抓住许漾的手,用力的向上抓着,黑亮的大眼睛盯着许漾。
“啊!”
宝宝还要!还要举高高!
“不举了不举了,妈妈累了。”许漾喘着粗气和他商量,她虽然如今身体好了不少,力气也变大了不少,但一下子举着裹得鼓鼓囊囊的小肉团连续玩儿,还是有些吃不消。
安安一听“不举了”,小嘴立刻委屈地瘪了下去,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诶,别哭,别哭!”许漾赶紧哄,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等妈妈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就再举高高,好不好?就休息一小会儿。”
林郁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看到许漾有些疲惫的样子,又看看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安安,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许漾怀里接过了小家伙。
他话不多,动作却很稳。小家伙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很快就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兴奋地挥舞着,彻底忘了刚才那点小委屈。
许漾捶了捶胳膊,“不行,撸铁我得练起来了,否则我就要失去圣心了。”
朱婶儿和林暖正好从厨房里端出几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香油味道的鸡蛋面,闻言笑道:“有好吃的,小漾你就能再获圣心了。”
许漾笑了笑,招呼大家:“行了行了,忙了一晚上,赶紧过来吃口热乎的面。”
香味飘散开来,玩得正欢的安安似乎也闻到了,小鼻子动了动,眼睛开始往桌子上瞟。许漾把他抱进怀里,他就乖乖的坐着,张着小嘴等着投喂。
“啊——”
第489章 拒绝一起睡
临江没有夜生活。
吃完面条,大家就洗漱的洗漱,准备睡觉的睡觉。
许漾看安安玩得差不多了,就让朱婶儿抱着小家伙去洗漱准备睡觉。
“朱婶儿,给安安抹脸用我新带来的那瓶面霜。”许漾不忘叮嘱道,“那个更好一些。”
“哎,知道了。”朱婶儿应了一声,抱着还在兴奋地咿咿呀呀的安安往卫生间走去。
“漾姐,安安不用的面霜给我用呗,我的俊脸也需要滋润。”周衍叼着烤馒头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刚刚一碗面条没吃饱,周衍跑进厨房翻出两个馒头出来,切了片在火上烤一烤,外面酥脆,里面宣软,带着浓浓的麦香和炭火气,好吃的很。连吃了俩大馒头,他才觉得饱了。
“不是给你们买了吗?”许漾笑道:“安安的那罐面霜都见底了,正好给你爸用。”
周衍摆摆手,咽下嘴里的食物,理直气壮地说:“安安的面霜比我的好用,我的那瓶给老周,安安的就给我,他脸皮又老又糙,用什么都行。好东西还是让给我们年轻人用用。”
许漾被他的话逗笑了,摇摇头,“那你自己去拿吧,明天咱们去赶集,我再给你们每人买瓶新的,这次换个牌子试试。”
“好嘞!”周衍生怕好东西飞了似的,一溜烟的钻进主卧里,没一会儿就攥着个玻璃瓶子出来。他趴到卫生间的门口,对着里面正在洗脚丫的安安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安安,你的面霜哥哥用了哦。”
说完不等安安反应,滋溜一声蹿回了自己房间里,随着关门声响起的还有他兴奋的嚎叫,“发财了,发财了!”
安安看着风一样旋过来又风一样旋走的哥哥,张着小手指了指指着哥哥消失的方向,他仰头对朱婶儿道:“啊!衍衍@#¥¥......”
朱婶儿一边往欢快跳动的小胖脚丫上撩着温水,一边乐呵呵地回应他的婴言婴语,一老一小,一个说着只有自己明白却兴致勃勃的“外语”,一个未必全懂却充满耐心的回应,俩人细碎的说话声,伴着欢快的水花声,温暖了一室安宁。
许漾将被窝铺好,放上暖水袋暖着,回头小家伙进到被窝里就不会凉到。她仔细的掖好被子,随即带上房门出来了。
许漾走进周茜的房间,林暖正坐在椅子上写寒假作业,看见许漾她连忙站了起来,“许阿姨。”
“你继续,我来看看周茜。”许漾将手中的礼物递给她,“一点儿发卡和头花,过年了,小姑娘也要打扮起来。”
周茜还没睡着,整个人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蓝色的卡通被罩衬得她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愈发显得苍白。
许漾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怎么还不睡,是还难受吗?”
周茜看着许漾,有些委屈似的瘪瘪嘴,声音带着点虚弱和撒娇的意味,“许女士,我有点儿饿。”
“不,你不饿。”许漾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的感觉在骗你,你那是撑得,产生的错觉。”
周茜皱着眉头再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我真的觉得饿。”
“你的感觉不正常。”许漾给她扯了扯被角,“快睡吧,睡着了就不觉得了。明天早上如果能喝米汤了,叫你哥给你熬。”她说着,就准备起身离开。
周茜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许女士,你能跟我一起睡吗?”她有些不敢看许漾的眼睛,手指无意识的扣着被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似是论证一般的请求,“吴璇生病的时候,她妈妈就会跟她一起睡。”
许漾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周茜带着病中脆弱和一丝期待的脸,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温和,却是很清晰的拒绝:“抱歉,周茜。我大概无法像吴璇的妈妈对待吴璇那样抱着你,哄你入睡。”许漾斟酌着语言,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将一个孩子的心伤的太厉害,“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坐在这里,我可以给你读一段睡前故事。”
事分轻重缓急。她一回到家,听说周茜生病进医院,身边并没有大人在,那是紧急情况,她作为后妈也作为一个成年人,于情于理她要先去医院解决这件事情。但现在,危机解除,周茜的身体正在恢复。她此刻的请求,更多是源于一个孩子生病时的心理脆弱和对母性温暖的渴望。这不是许漾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许漾不是圣母,也不是周茜的妈妈,她是安安的妈妈,她心中的天平始终是向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倾斜。今晚,她更需要、也更想陪伴的,是那个还不会清晰表达的小家伙。
她偏心她自己的孩子,理所当然。
周茜拉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哦,我从小到大都不要人陪的,吴璇就是太娇气了。”周茜慢慢翻了个身,勉强墙壁,只露出一一片乌黑的头发。许漾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和故作的坚强。
许漾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周茜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门外,她猛地扯起被子盖住脑袋。黑暗中,她嘟起嘴,磨了磨牙齿,气哼哼的抠了抠身下的床单。
林暖停住笔,转头无声的看向床上隆起的一大块。
一股难以言喻的嘲讽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真可笑,自己亲妈都不喜欢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竟然还妄想从别人身上获得母爱?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知道是在嘲讽周茜还是嘲笑自己,手中的笔突兀的在作业本上画出一道深刻的横线。她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盯着那道横线出神。
须臾,她抬起手,重新低下头,笔尖落下,继续书写。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许漾重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周茜的床边坐下。
“我给你读个故事吧。”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而清晰,“闭上眼睛听,也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自由市场的存在当然并不排除对政府的需要。相反地,政府的必要性在于:它是‘竞争规则’的制定者,又是解释和强制执行这些已被决定的规则的裁判者......”
周茜腾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惊愕的小脸,她看向许漾,“这是故事?!”
许漾合上书,“你就说吧,是不是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
周茜:“......”
第490章 亲子时光
温暖昏暗的灯光下,洗得香喷喷的小安安被妥帖地放在许漾的怀中。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鹿,在被窝里兴奋地扭来扭去。
尤其是那双小脚丫,像是要翘到天上去,“咚咚咚”用力地蹬着,把盖在身上的被子顶起一个大鼓包。伴随着小家伙欢快的“咯咯”笑声和兴致盎然的“啊啊”声,简单的被子仿佛也成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玩具。
许漾无奈又好笑地拍了一下那个不安分的小鼓包:“宝贝安安,该睡觉啦,小脚丫也要休息了。”
小家伙充耳不闻,反而蹬得更起劲了,把床板砸得“duang,duang”响。许漾只好伸手,隔着被子按住那双捣乱的小脚丫,这才勉强制住了这个“兴奋的小鹿”。
小家伙被“镇压”,不满地哼哼了两声,骨碌一个翻身就要往被窝外面爬,许漾手疾眼快的把人抱了回来,箍在自己怀里。
“睡觉觉啦。”许漾用鼻尖蹭了蹭小家伙柔嫩的脸颊。
安安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漾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小胖手,目标明确地朝着许漾的脸就抓了过去。
“诶?”许漾吓了一跳,怕他使坏,连忙用手虚虚地贴在他的小胖手外面,“不许抓妈妈的脸。”
安安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停。他没有用力去抓或抠,而是用柔软的小指头抓着许漾的一块脸肉,微微用力,往自己身边拽,然后将他自己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湿漉漉的吻,就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许漾的脸颊上。
亲完,小家伙立刻松开了手,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心满意足地“咯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身子在许漾怀里快乐地扭动。
许漾愣住了,随即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瞬间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和甜蜜。刚才那点防备全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和爱意。
“宝贝呀......”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小家伙的额头,嘴巴像啄木鸟一样轻啄这小家伙的脸蛋、脖颈、和肥美的小胸脯,声音里充满了宠溺,“原来是要给妈妈一个爱的亲亲啊?”
小家伙被许漾亲的直笑,欢快的笑声充满了整间卧室。
许漾侧身抱着小家伙,让他的小身子全然陷入自己温暖的身体中,感受着怀里这团柔软又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大手一下一下的轻拍着怀中小人的后背,嘴里哼着轻缓的摇篮曲。
小家伙渐渐地安静下来,在妈妈温暖柔软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像是回到了最初在妈妈肚子里一样。他伸出小胖手,抓住许漾的袖子,眼睛慢慢开始变得迷蒙,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眨动着,最后终于停止不动,房间里慢慢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
许漾手中拍哄的动作没停,温柔的歌谣声响了很久,等到许漾觉得怀里的小人儿彻底地安稳下来,她这才停住动作,低头亲了亲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人。
夜,终于真正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许漾就带着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周茜虽然还不能乱吃东西,但精神好了不少,也坚持要跟着去看热闹。
要赶集呢,怎么能少的了她!
他们的第一站,是已经歇业准备过年的Anna女装店铺。虽然不营业,但今天店里却很热闹。许漾是特意选在今天,来给所有员工发放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以及年礼的。
店铺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架罩上了防尘布,收银台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康成、刘芳宁他们以及其他几位店员和后勤人员全都到齐了,正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说话,脸上都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和过年前的期盼。
看到许漾带着一家人进来,大家纷纷打招呼:
“老板来啦!”
“许姐早!”
“老板过年好啊!”
许漾笑着回应,让吴晓峰和梁棱帮忙把带来的几个大纸箱搬了进来。
来的路上,许漾特意绕道去了趟银行。她这次取了十万块,在这个万元户都还稀罕的年代,许漾被银行奉为座上贵宾。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了,所以一到银行,就有专人将她引进了贵宾室,省去了排队等候的麻烦。虽然取款流程依旧需要层层审批、清点,但在优先办理和专门人员的协调下,速度还算快。厚厚几摞簇新的大团结,被仔细地用纸带捆扎好,许漾清点确认无误,签了字。她也没走,直接在银行里就将钱拆分好了。
吴晓峰和梁棱几人像抱着炸弹似的,一路紧张地抱着箱子,走近Anna店铺的时候他们才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
周衍和林郁帮着吴向荣武岳几个从板车上卸下年礼,都是些米面粮油这些实用的东西,但拎出去绝对长脸。
“辛苦大家一年了!”许漾站到店铺中央,声音清晰,“今天咱们关起门来,不说生意,就发钱,发东西,高高兴兴准备过年!”
许漾话音一落,众人就兴奋地欢呼起来。
辛苦了一年了,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好了,现在来发工资。”许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始亲自点名发放。
“康成。” 她第一个叫到的是Anna店铺最得力的干将,将一个明显很薄的信封装递给他,“这一年,店里里里外外,多亏你了。辛苦。”
康成双手接过,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沉稳:“谢谢老板,应该的。这一段时间,我也学到了很多,还要多谢老板的栽培。”
“刘冬慧。” 许漾继续,将另一个明显厚厚的信封递过去,“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
刘冬慧接过,眼睛笑得弯弯的:“谢谢老板!我一定加油!”
“苏曼。”苏曼笑着上前,伸出双手掌心朝上,“谢老板厚赏。”
许漾忍俊不禁,将厚厚的一个信封放到她的手上。
“俊俊。来。”许漾朝徐俊招手。
“王阿姨。”
“刘芳宁。”
“小雨。”
“刘冬艳。”
“吴向荣。”
......
她一个一个名字叫过去,亲手将装着辛苦钱和奖金的信封交到每个人手上。每给一个人,都会根据对方这一年的表现,简短地说上一两句肯定或鼓励的话,话不多,却句句到位,让人感觉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了,被珍视了。
拿到信封的员工,都忍不住当场捏一捏厚度,脸上露出惊喜和满足的笑容。
第491章 发工资和年礼
许漾那边有条不紊地发着工资,领到信封的员工们,就忍不住了。当场就悄悄捏开信封口,往里瞥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小雨是最先忍不住的,她原本只是随意地捏开信封口想先看看,等到没人的时候再仔细数,结果目光触及里面那叠厚厚的、簇新的大团结时,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微张,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震惊的惊呼:“哇——!”
里面基本上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匝,少说也有三四百块钱!
要知道她基本工资才50块钱,现在过年一个月发的钱赶她半年的钱了!
这声不大不小的抽气声,立刻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怎么了?” 旁边的保洁王阿姨好奇地问,也下意识地捏开了自己的信封。
“我的天......” 王阿姨同样被信封里的数额惊得低呼出声,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就说,装修的这么好的店铺,福利待遇肯定好。瞧瞧,瞧瞧,这过年了,谁有许老板大方?!
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一样,第三个、第四个......几乎每一个打开信封看清里面具体金额的人,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先是惊愕地瞪大眼睛,随即是拼命压抑却依然掩饰不住的狂喜,以及因为数额远超预期而产生的、混合着激动和些许不安的深吸气。
康成捏着自己薄薄的信封,又看看其他人手中厚得跟块砖似的信封,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狐疑。带着疑惑,他小心地打开了自己那个薄薄的信封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将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客户回执联。他仔细地看了眼,最后定格在金额栏那里:壹万柒仟伍佰壹拾元整。
!!!
康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过这个月的工资不会少,但这个数字还是惊到了他。就这么一个月,他就轻轻松松地成为了人人艳羡的万元户!
想起前段时间,当初同自己断绝父子关系,嫌他丢人,怒骂自己一辈子都是蛆虫臭虫,将他赶出家门的父亲,听说他上了电视,挣了不少钱,竟然特意找上门来,劝他回家。语气不再是过去的斥责与鄙夷,反而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说什么“到底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跟着女大老板干,有出息了,也该让家里沾沾光”、“你弟弟没出息,现在工资都发不出来,以后还得靠你这个大哥”......
当时康成心里是什么滋味?有荒诞,有讽刺,也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客气而疏离地应付了过去,没有答应,也没有撕破脸,但他心里清楚,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兴奋议论的同事们,看向了站在人群中央的许漾。是她不带任何偏见,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自己一份能够立足于这个世界的工作,大力栽培他,让他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来前途和尊严。
谢谢你,老板。
康成在心里说。
徐俊也打开了自己的信封,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吓得他赶紧往衣服里面的兜里藏,觉得不安全,又解开里面的棉袄,将信封塞进了内兜,用手按住。想了想,他又从里面掏出十张大团结,要过年了,他要给疤哥和老板买礼物。
攥着钱,徐俊就去问许漾要什么礼物去了。
田大力轻轻撞了撞吴晓峰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哎,吴哥,老板给了你多少钱?”
吴晓峰是个实在人,也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小声回答:“五千多。”他说着,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显得有些不安。他觉得许漾给得太多了,有些想将这个信封还给她。
“啧啧。”田大力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些,有些酸溜溜的瞥向吴晓峰手中的信封,“老板对你可真好。”
在他看来,吴晓峰这人不用跑业务,人呆愣还不会应酬,只是跟着许漾身边就给了五千多,怎么就能拿得比他还多不少?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平衡,也有点想不通。
吴晓峰察觉到了田大力的情绪,更局促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讷讷的说:“老板对谁都很好。没有老板我们还都在工地赚辛苦钱呢。”
田大力一想到几个月前他还在搬砖扛活做些零工,收入的那点儿钱还不够吃喝的,心里又觉得挺好的。
“确实,跟着老板才能发大财。”
旁边梁棱几个看着手里的钱也惊呆了,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震惊,当一回保镖,帮着跑跑腿就能拿这么多钱?光是过年福利就一人一百块了!
真想从此跟许老板干了,也不知她还招不招人了?
发完所有人的工资,许漾拍了拍手:“好了,工资和奖金发完了。感谢大家这几个月对店铺的付出,旁边箱子里是给大家准备的年礼,人人有份,都别客气,向荣,你带着大家分一分。”
这话又引来一阵欢呼。大家哗啦一下全都围到了放着年货的箱子和大筐旁边,开始热热闹闹地分起年货来。院子里放了不少东西,用红绳子扎好了,透着喜庆。
“一人一袋子米,一桶大豆油,一只鸡,一只鸭子,一条大鱼,二十斤猪肉,别拿漏了。”周衍扯着嗓子喊着。
“这里还有水果啊,橘子,苹果的,都过来拿。”吴向荣提着几个网兜,“还有干果,饼干、瓜子、花生,干蘑菇。”
“哎呀!这么多好东西!”
“这鱼真新鲜!还活蹦乱跳的呢。”
“还有肉!这下过年可丰盛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赞叹着,脸上都乐开了花。康成和刘芳宁主动站出来帮忙分发年货。
“哎呦,拿不下了,拿不下了。”
“我可得叫我家那口子过来帮我拿,叫他看看,咱们这边的年货可比他那大厂还好上十倍。”
“我也拿不了了,我叫我爸妈过来帮我扛。”
“这些啊,过年吃都吃不完。”
“回头咱上街上转几圈去,这时候,比的就是谁家的年礼厚,打眼一瞧,就知道哪家待遇好。”
“安安,鸡要啄你了,你别碰它。”周茜一把抓住要往鸡堆里扎的安安,板着脸教育它,“鸡啄人痛得很,不许再往里面扎。”
“不不不......”
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许漾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年的忙碌和风波,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值得。
第492章 念旧情
“老板。”徐俊拽了拽许漾的袖子,朝大门外指了指,“小丽姐。”
许漾看过去,一道身影匆忙闪躲到了大门后。许漾嗯了一声,就收回视线,脸上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看着大家欢天喜地地领年货。
小丽躲在门后,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心里苦涩难当。门里是她曾经的同事,此刻他们正兴高采烈地领着丰厚的工资和年货,笑声、说话声,打闹声,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提醒着她做下了错事,被开除,被所有人鄙弃,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门外偷看。
门内的氛围越是热烈,就越衬得门外的她更加的落寞和孤寂。
她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没想到,许漾的小店能对抗过宋国富那样的庞然大物,甚至还将人送进了大牢里,产业也吞食的干净。她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竟然都在许漾的掌控之中,就连她的背叛也在许漾的算计当中。她就像一颗无知的棋子,懵懂地走在别人预设好的棋盘上,还自以为隐秘、聪明。
要是当初,她在第一次被宋国富胁迫时,就把所有事情都跟许漾和盘托出就好了,要是她能拖上一段时间,等宋国富被抓进牢里,她爸爸自然就回来了,她也不必背上叛徒的骂名。要是她能小心点儿不被发现就好了,是不是就能瞒过去,继续留在店里......一步错,步步错,造成今日的局面。
如今她被辞退在家,没了收入。爸爸一身伤的被解救出来,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工厂那边,以他“不能再从事体力劳动”为由,将他清退。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弟弟,仅靠妈妈一份收入,根本没办法支撑。
走投无路之下,她才想起了许漾。她心肠好,脾气温和,对员工也大方,她求一求她,兴许她求一求,老板一心软,就能让她回来上班了。
毕竟,她是有苦衷的,她要是不照着宋国富说的干,她爸爸就没了啊。而且,不也没对店铺造成什么影响啊,老板也利用她扳倒了宋国富,她们,她们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呀。
小丽在心中不断地为自己寻找理由,努力地宽慰自己,试图稀释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负罪感和心虚,支撑着她鼓起勇气,再次来见许漾。
院子里,众人已经分完了东西,各自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脸上洋溢着自豪又喜悦的笑容。就连梁棱他们这些不是许漾的员工的人,也都分到了一份年礼,乐得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也是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
看着大家都喜气洋洋的样子,许漾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说道:“好了,大家伙儿就可以该回家的回家,该去采买年货的赶紧去采买,好好准备过年吧!”
顿了顿,她又笑着对众人说,“今年事情多,计划的太匆忙,本来想办个像样的年会热闹热闹,也没顾上。我心里总觉得欠大家一顿好的。”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宣布道:“我在临江大饭店定了一个包房,今天晚上大家都去吃一顿好的,也提前团个年!有家小的,都可以带着,人多热闹!”
这话一出,院子里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所有人都兴奋地议论起来:
“临江大饭店?!高档呢!”
“老板太够意思了!”
“今天晚上可有口福了!”
“我爸妈肯定要高兴坏了,我都能请她们吃临江大饭店嘞。”
许漾嘱咐了几句晚上集合的时间地点,就叫大家散了。
许漾弯腰抱起还赖在地上、被那只系着红绳、偶尔扑腾一下翅膀的公鸡吸引得不肯走的安安,准备带着一家老小去逛街,购物。
“走了,安安,咱们该去赶集了。”许漾一边哄着,一边转身。
“那那那那——”安安却一点儿也不配合,小身子在妈妈怀里努力往外探,一只小胖手执着地伸得长长的,五指张开又合拢,冲着那只被梁棱提在手里、正渐行渐远的公鸡不停地虚抓着,嘴里发出急切又含混的音节。
他还没接触过小动物,乍然见到这么个会动、会叫、颜色鲜艳的大玩具,玩心大起,根本舍不得走,就想凑近了看看,摸一摸。
“那是梁叔叔的鸡鸡——”许漾霎时住了口,抱歉,梁棱,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好在梁棱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许漾这让人耳红的话。
许漾点点小家伙的鼻子,都怪你,害得妈妈在下属面前有失形象。
“等会儿去集市上,妈妈给你买个小风车,或者小拨浪鼓,好不好?”
可小家伙这会儿眼里只有那只扑腾的公鸡,对风车拨浪鼓的许诺完全不感兴趣,依旧扭着身子“那那”地叫,眼看金豆豆又要酝酿。
旁边的周衍见状,凑过来,对着安安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又学了两声公鸡叫:“喔喔喔——!安安看,大公鸡飞走啦!飞去找它的鸡妈妈啦!”
“安安,大公鸡怎么叫?”周茜拉着他的小手问。
这招转移注意力果然有效,安安小嘴一嘟,跟着学起鸡叫,“喔喔喔——!”
许漾趁机抱着他快步走出了院门,朱婶儿、林郁林暖等人也赶紧跟上。吴晓峰将大门关上,硕大的锁头使劲儿一扣,大门“嘭”一声,锁住。
小丽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猛地凑了过来,拦在许漾面前,“老板......”
许漾冲她点点头,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权当是见到了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小丽凑上前一步,眼泪珠子不要钱的落,“老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不是想背叛你,真的,我是不得已的。我要是不做,宋国富那个人渣要打死我爸爸......”
许漾无动于衷,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她抱着安安后退两步,远离眼前哭哭啼啼的女人,生怕她万一发疯,再伤到安安。
周茜皱了皱眉头,挡在许漾前面,“喂,大过年的,你哭什么哭,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走了!”
小丽脸色一僵,连忙擦了擦眼泪。
许漾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周茜这嘴,怼人的时候是挺爽的。
周衍和林郁一左一右站在许漾身边,警惕的盯着小丽。他们都知道,许漾的店铺里开出了一个人,是因为这个女人帮助别人对付许漾。
这能是好人?那必然是坏人那一列的!
如今竟然还敢上门,说不得就要做坏事。
周衍林郁仔细地盯着小丽,身体慢慢绷紧呈蓄势待发的状态,只要小丽想有所动作,俩人就上!
“老板,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爸爸......”她啰里啰嗦的诉说着家里的困难,最后请求,“老板,您能不能念念旧情,再再给我一次机会,家里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话,已经是我念旧情了。”许漾看着小丽,“你往我店铺里放违禁品,栽赃陷害我,就已经是犯罪了。我如果报警,你想想你自己现在会在哪儿?”
小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煞白。
许漾语气平静,“不要再来了,那些证据可还都在我手里呢。”
说完,许漾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留下小丽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干了力气的雕塑,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许漾一行人却完全没被小丽影响好心情,说说笑笑,提着刚发的年货,汇入了街上越来越浓的年味和采买年货的人流中,朝着更加热闹的年货大集走去。
第493章 老树开花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集市,街上人流如织,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炒货的焦香、炮仗的硝烟味,春联的油墨香,熟食摊子上卤煮的肉......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最后呈现出一个味道——年味。
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喜庆颜色。卖春联福字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各式各样的“福”字和寓意吉祥的对联在风中轻摆。卖各式各样过年物什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糖果干货、干果蜜饯、簸箕扫把、各式衣物......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热热闹闹的气氛,让人心中也跟着欢腾起来。
许漾一大家子走在里面很艰难,稍不注意就被人流冲散了。过年热闹,丢孩子的也多,许漾不敢大意,只能吴晓峰在前面开道,两个男孩在后面垫底,中间夹着许漾和朱婶儿,两个女孩跟在大人后头,一个抓着一个的往前挪。
许漾兴致很好,抱着安安穿梭在热闹的集市中,这个摊子瞧瞧,那个摊位看看,间或给安安买个小玩意儿,或是给家里的其他人买个小礼物。小家伙也被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吸引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四处乱看,小嘴里不时发出惊讶的“啊”、“哦”声,张着小手抓来抓取,欢快的不得了。
许漾手里有钱,就爱个shopping,于是乎,没逛多久,几个孩子的手里渐渐被塞满了东西,吴晓峰肩上的麻袋更是装的满满的。许漾自己也不例外,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已经装满了零碎东西。就连被许漾抱在怀里的安安,手里也被塞了个色彩斑斓的拨浪鼓,正被他摇得“咚咚”响,开心得不得了。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的回到家属院儿。
“爸爸,啊——”
怀里的安安突然欢腾的蹦跶起来,小身子在她怀里一耸一耸的,一只小胖手急切地挣脱了她的怀抱,冲着前方使劲儿的伸着。
许漾抬眼,就看见了大步冲她们走来的周劭。
朱婶儿笑着赞道:“这孩子眼真尖,一眼就看见爸爸了。”
周劭已经走到了许漾跟前。
看到许漾怀里正朝他拼命伸着小手、嘴里“爸爸爸爸”欢快叫着的小家伙,眼底瞬间便融开了一片暖意和笑意。他伸手从许漾怀里接过了那个雀跃的小肉团,让小家伙坐到他坚实的手臂上,另一只手顺手将许漾手上的东西拿了过来。
安安一落入爸爸坚实宽阔的怀抱,立刻用小胖手紧紧抓住了周劭的胸前的衣服,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然后扬起小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的笑容,又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爸!”
周劭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安安柔软的发顶。
安安被蹭的忍不住咯咯笑。
好一副父子情深的画面。
许漾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怎么就跟周劭那么亲热呢?爸爸叫的那么顺口,也不知道周劭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教了多少遍?
周劭抬眼看向许漾,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瘦了。”
许漾低头瞧了瞧自己,穿着貂皮大衣,从头裹到脚,圆滚滚的可以直接cosplay熊大熊二了,也不知道周劭是从哪里看出她瘦了来的。
不过周劭说她瘦了,那就是瘦了,“我在外面想安安,想你,想家里,可能这样瘦了吧。”
周劭被许漾那句直白的“想你想得都瘦了”说得耳根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咦~”
后面响起一道嫌弃的声音。
“老周,你别腻歪啦,快来接一下,要掉了!”周衍胳肢窝里还夹着东西,此刻那盒子大部分悬在外面,只剩一个小角被周衍狠狠的夹住,不过,那点儿小角,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往外移,眼看着就要掉到地上,吓得周衍斜着腰夹着腿,凹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周劭脸上的温柔和羞赧僵在脸上,后槽牙忍不住咬了咬。他走过去,伸手将那盒子拿到手里,觑着周衍,“开年了跟我学拳脚,这么大个个子,连件东西都拿不住,说出去都丢人。”
周衍刚松一口气就被老周这一顿怼,他能愿意?小嘴一张,淬了毒的话就向着周劭喷射,不过到底顾忌着周劭是他老子,只敢小声蛐蛐,“总比你老树开花好,油的我都不敢看。”
“你说什么?”周劭提声,语气危险。
“没啥,夸您呢。”周衍在周劭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中,怂了。他呲溜一下往前跑,“诶,老周你发年礼啦?”
周劭看着周衍那欢脱的样子,笑骂了一声,“臭小子。”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茜,“你怎么了?”怎么蔫蔫的?平时这个闺女比她哥还能闹腾,今天这么安静,周劭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生病了。”许漾解释一句。
“生病?”周劭皱眉,要去摸周茜的额头,“怎么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吃药了吗?”
周茜矮身一躲,冲到许漾跟前,急吼吼的央求:“别说,你别说。”
吃积食这个事情算是周茜的此生之辱了,她自诩千碗不饱,没想到竟然败给了区区半锅肉丸子!
这要是被老周知道,他不仅要骂她还要笑死她了。
许漾一眼看出周茜的小九九,对周劭道:“就是肠胃有点不舒服,已经看过医生了,开了药,休息一段时间肠胃就好了。”
周茜如蒙大赦,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着周劭挤出个“我很好”的虚弱笑容:“对对对!就是肠胃不舒服,已经快好了。”
周劭的目光在一脸心虚的周茜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估计不是什么正经病,是这丫头自己“作”出来的。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叮嘱道:“那这两天就老实点,别乱吃东西。”
周茜连忙点头保证,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耻辱柱的秘密,保住了!
周劭走到许漾身边,和她并排往前走,“周茜生病也是你操心,辛苦你了。”周劭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她一个人张罗家里、店里,还要照顾小的,操心大的,周劭心里记情。
他看到了她的坚韧与能干,并心生敬意与疼惜。
许漾自然要回应的。
她挽住周劭的胳膊,对他笑了笑,也没说自己操没操心,只道:“不辛苦,你回来就好了。”
第494章 又学一课
周劭单位发的年礼很多,从米面粮油到烟酒书籍都有,东西太多,单位特意派了个小战士开着卡车帮忙送到家属院楼下,卸下来林林总总在地上堆了不小的一堆。
旁边,王建军家的年礼也堆在地上,同她们家的堆在一起。两口子正带着孩子一趟一趟地往楼上搬,看见许漾一家人浩浩荡荡、大包小包地回来,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哟,买了这么多东西?这怕是开了年也吃不完吧?”王建军笑呵呵的打量着许漾她们手里提的身后搬的东西。
吴晓峰将店铺的年礼也弄了回来,许漾自己留了一份,又留了几份备用,准备走亲访友的时候用。吴晓峰一份,朱婶儿一份,放在一起就是令人侧目的数量。再加上许漾她们刚刚在集市上买的东西,比周劭的那堆东西都多。
王建军看着周家这“堆积如山”的年货,心里暗暗咂舌,脸上却带着笑,心想:这许漾,看来是真赚着钱了。光是买的这些,没个大几百块恐怕都打不住,这手面,在家属院里可是头一份了。
许漾笑笑,解释道:“也不全是我们家的。朱婶儿那份年礼也在这儿。再说了,这些东西看着多,不过我们家人多,我还怕不够消耗的,大过年的,东西可不如年前好买。”
王建军点头附和,“那可是,过年大家都回去团圆了,商店都关门了,是该多备点。”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谁家孩子不多呢,只是没人像许漾似的舍得花钱。
李大梅瞥了许漾一眼,心里暗骂一声不会过日子,败家娘们,显摆什么!
她一边支着耳朵听着几人说话,一边眼神却瞟着地上堆着的年货。看到一袋海盐正好滚落在两家东西的交界处,靠近自家这边,而周家那边看起来还有不少东西,她便起了小心思,趁着许漾两口子跟王建军说话,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档口,她弯腰迅速将那袋盐捡起来,就想揣进自己围裙的大口袋里。
没想到,却被一只横穿过来的手拦住了,“大梅姐。”
李大梅抬头,正对上许漾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许漾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你拿错了,这袋盐是我家的。”
两家的东西摆在一起,有些杂乱,这袋子盐一点儿都不引人注意的倒在两家东西的交界处,确实容易弄混。但每样东西的数量,两家人心里其实都有数。一家两袋子,周家只有多的,没有比王家少的。如今周家的那边只剩孤零零的一袋子,李大梅手里的,可不就是周家的。
李大梅自己心里也清楚,她就是看周家人没注意,偷偷拿的,想占个小便宜。没想到许漾这么斤斤计较,不说做大老板了嘛,没想到一袋子盐也好意思说。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松了手,不甘心的将盐还给许漾,“哎呦,我这一时没注意,还以为是我家的呢。”
王建军闻言快步走过来,将李大梅拽到自己身后,笑着赔不是,“哎呦,对不住,这乱糟糟的,孩儿她妈拿了你家的盐。”
许漾笑着客气道:“东西多,弄混了很正常。”顺手将盐放进周劭手里的篮子里。
话落,气氛有些微微的尴尬,刚才的话题是进行不下去了,都开始沉默的收拾自家的年礼。许漾指挥着几个孩子把东西搬上去,“周茜,你把手上的东西带上去就别下来了。”
周茜正肚子疼呢,捂着肚子夹着屁股就往楼上跑,人都没影了,楼道里才传来她嚎叫声:“知道啦——”
看得许漾忍俊不禁,周劭眉头微皱。
几盒饼干、几瓶沉甸甸的罐头、还有一些腊肠腊肉单独放在一边,周衍要去搬,周劭没让,“这些是留出来,给你奶奶的。一会儿我抽空去趟邮局,给她寄过去。”
周衍缩回手,撇了撇嘴,转头去搬其他东西。
周劭看向许漾,怕她不高兴,有心解释两句,许漾却当做没听见,抱着一抱东西上楼了。
许漾刚才就瞧见了被单独放置的东西,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寄给她那素未谋面的婆婆的。许漾自然是没开口问,问了做什么,自己再添一份礼吗?她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必要。
许漾对周劭过去的人和事,态度很明确:不问,不管,不掺和。
她和周劭的结合,是为了安安的健康成长。对于周劭过去的家庭关系,尤其是那些复杂甚至可能不愉快的部分,她尊重,但不想主动介入。
周劭要给老家的母亲寄年货,尽一份为人子的心意,那是他的事,就像她也会给许父许母寄东西一样,那是她的事,这两件事,在许漾看来,性质相似,都是个体对原生家庭的一种情感联系和伦理回馈,理应彼此尊重,互不干涉。
就像她的态度:在不影响核心家庭的前提下,各自打理好自己那部分的“旧账”。
所以,她不会计较周劭给周母寄东西,但同样,她也绝不会主动凑上去献殷勤,试图扮演“孝顺儿媳”的角色去讨好那位素未谋面、关系疏远的婆婆。那不是她的义务,也不是她维系这段婚姻关系的方式。
或许这就是女性独立的意义,她的价值,无需通过依附家庭或迎合某种角色来证明。她的尊严与分量,根植于她自身的能力、选择与作为。
看着许漾和孩子们的背影,周劭心里叹了口气,最终也没说什么,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拎着一袋大米上了楼。
林暖被留下来看着胡乱扑腾的鸡鸭,防止它们挣脱了口袋跑走了。
李大梅看着周家空下来的年礼,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啧,还说什么大老板呢,家大业大的,没想到连一袋盐都这么斤斤计较,心眼比针鼻也大不了多少......”
王建军额角青筋直跳,伸手猛地拉了她一把。他往林暖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低垂着头,似乎没听到这边说话,这才压低声音怒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大过年的,别逼我打你!少说两句!搬你的东西!”
李大梅被丈夫一训,这才悻悻地住了口,但脸上那不满的表情却没收回去,搬东西的动作也带着气,把鞋底踩得砰砰响。
旁边的林暖正默不作声地帮着搬一个小包袱,李大梅那番带着酸气的嘀咕和随后王建军的低声呵斥,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只有最没用的人才会连一袋子盐都要偷别人的,被自己丈夫当众呵斥,连句硬气话都不敢回,只能摔东西撒气。李大梅真是可怜又可笑,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和可鄙。
有本事的人根本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就像许漾。
林暖回想起她跟在许漾身边走进Anna女装店铺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起身,用或是尊敬或是钦佩或是仰视的姿态迎接许漾,她就站在许漾身后半步的位置,仿佛也沾染了一丝那种被瞩目的感觉。
还有许漾站在台阶上给员工发工资的时候,从容不迫地点名,温和的夸赞点评,,无需提高声量就自然成为全场焦点的姿态......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那种感觉,让林暖迷醉。
她瞥了一眼嘟嘟囔囔收拾东西的李大梅,重新垂下眸子。
第495章 愧疚
搬完东西,周劭稍作整理,便主动找到了正在厨房归置年货的许漾。
“小漾。”他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带着点解释的意味,“今年过年咱们没回老家,我想着给我妈多寄点儿东西,权当是咱们的孝心了。”他目光小心地觑着许漾的脸色,怕许漾心里有疙瘩,见许漾神色平静,他继续道:“岳父岳母那里我也准备了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许漾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脸上带着理解的笑意,语气真诚,“你给妈准备东西是应该的,只是我不知道咱妈具体喜欢什么,怕买不对反而不好,就一直没敢自己准备。有你准备,我倒是松了口气。”
她拉住周劭的手,“从咱们结婚到现在,我这个新媳妇一直没机会去拜会婆婆,妈怕是心里对我有意见了,这次的礼物希望能让妈对我改观,等以后机会合适了,我一定跟你回去,好好拜会她老人家。”
许漾话说的漂亮,但以后什么时候合适,那就说不定了。
接着,她话题一转,“至于你给我爸妈准备的礼物,我就不看了,你这个新女婿给他们老人家准备东西,有这份心他们就足够高兴了,礼物不在轻重而在于情谊。”许漾觉得许母或许会高兴,许父估计要看看礼才知道高不高兴。
周劭让许漾说得心里很愧疚,当初他妈非不同意他和许漾结婚,安安都这么大了她这个当奶奶的没问过一句,更别说在两人都困难的时候过来帮把手了。要是换做寻常人的人早就闹起来了,可许漾不仅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没跟他妈计较半点儿,要不然,周劭才真要头疼了。
他反手握紧许漾的手,低声道:“小漾,委屈你了。”他再次深刻体会到,能娶到许漾,是何其幸运。
许漾笑了笑,抱住他,“你心疼我就好。”
许漾的通情达理让周劭心里愧疚、感动又自责,就想给许漾买个首饰什么的,他看金项链许漾就爱戴,天天戴着,这次就买个金手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的窘迫浇了一盆冷。他工资都上交给许漾了,自己平日里从牙缝里挤牙膏攒的那些私房钱,这次凑了凑要给他妈寄回去,此刻兜比脸都干净,想买也没钱。
周劭心里盘算着,这次的年礼里有烟酒,军区特供,倒是可以卖个好价。
要不,酒就不给老丈人寄过去了,酒喝多了伤身体,吃点儿饼干吧,饼干好,营养又健康,也是军区特供。
许漾不知道周劭心里想什么,她说道:“对了,我在临江大饭店包了一个包厢,今天晚上我们所有人在那边聚餐,提前吃顿团圆饭。可以带家属,你去吗?”许漾怕他职业的特殊性,不好跟太多陌生人相处,因此提前问一嘴。
周劭几乎没想就答应了,在家吃还要开火,煤气、自来水、米面蔬菜、油盐酱醋要不少钱呢,既然许漾钱都花了,当然是去吃回本了。
答应完,他还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家里的那几个铝饭盒,一会儿都找出来,好好洗洗,晚上都带上。”
许漾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准备吃不完兜着走,“那么多人呢,估计吃的丁点儿不剩了,你这饭盒估计要白带了。”
“带着好,万一还有剩的,也不用借饭店的饭盒了。”
许漾抠不过他,“行,那你自己拎着去吧。”
说完要紧的事儿,周劭就留在厨房帮许漾归置,他干活麻利还干净,比许漾效率还高,两人轻声细语的说着闲话,倒是不觉得时间过得快,没多久就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好了,厨房被堆的满满当当。好在天气冷,倒是不怕菜会坏。
中午饭做得很简单。
周茜因为肠胃还没恢复,被严格限制饮食,只能喝一点点稀薄的米汤。她蔫蔫地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口小口的吸溜着米汤眼巴巴的望着众人碗里的饭。
看着周衍大口咬着暄软的馒头,就着喷香的炒鸡蛋;看着林郁安静地扒拉着米饭和青菜;看着许漾给安安喂一小口鸡蛋羹......每一声咀嚼,每一下夹菜,对她都是一种巨大的诱惑。那碗寡淡的米汤,喝在嘴里,简直味同嚼蜡。
周衍还故意似的,夹起一块油亮亮的炒鸡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才塞进自己嘴里,夸张地咀嚼着,发出满足的叹息:“嗯——!真香!”
“傻蛋!” 周茜气得想拿筷子丢他,可惜她喝米汤不用筷子,只能干瞪眼,更加觉得碗里的米汤难以下咽了。
周劭大口扒饭的间隙对周茜道:“好好喝你的米汤,别看了,越看越馋。”
“哼。”周茜更加悲愤地吸溜着那没什么味道的汤水。
吃完饭,周劭跟许漾出门去邮局寄东西,还有几份年礼许漾要送,邢恨我、沈舒、陈珍珠、穗港的一众相熟的老板们,东北的合作伙伴......他们虽然不是她的员工,但礼多人不怪,尤其是这种带着谢意和希望继续合作意味的年礼。该维护的关系得维护,平时一点一滴的用心,总比临时抱佛脚强。这些人,未必图她这点东西,但这份心意到了,情分就不一样。
朱婶儿从今天开始就放假了,家里一下子少了个得力的大人,看顾安安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几个半大孩子身上。
“下午我和你们爸爸要出去一趟,办点事。安安下午这一觉估计能睡挺久,你们几个在家看着他。要是醒了,就陪他玩一会儿,尿布在抽屉里,温水在暖壶里,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周衍拍拍胸脯:“放心吧漾姐,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咱家小祖宗看好!”
林郁也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安排好家里,许漾这才和周劭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周劭穿了件半旧的军绿色大衣,许漾套了件油光水滑、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真貂皮大衣......
“唉,把我给你买的围巾围上吧,要不咱俩该不搭了。”许漾真是没眼看,到时候她坐车里,她蹬着三轮车,还真成黄包车车夫了。
周劭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好,不过还是依言从包裹了几层塑料袋里拿出那条真皮草。
“我戴这个是不是太张扬了,万一弄脏了就不好了。”周劭嘀咕着,美滋滋地套到自己脖子上,一上脖,就感受到了水滑的细腻触感,随即就是温暖被锁住的感觉,“这贵的就是好,不透风。”
“快走吧,快走吧。”许漾穿着貂,热得不行,连忙往外走。
“等等我。”周劭连忙把几张塑料袋子揣兜里,一会儿围巾解下来还得装里面。
第496章 干杯——
徐俊盯着周劭看了很久,久到周劭都想忍不住走过去,问问他自己脸上有什么了。
包厢里气氛热烈,许漾的所有员工连同家属,以及被许漾请来的邢恨我、谢季萌等几位,坐了满满三大桌。美酒佳肴陆续上桌,欢声笑语不断。
周劭作为许漾的丈夫,自然也坐在主桌。他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的安安夹点菜,给social全场的许漾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或者回应一下别人的敬酒。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却又异常执着地,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是坐在斜后方那桌的一个年轻男孩,周劭记得许漾介绍过,店里的迎宾,叫徐俊。
从自己一进到这个包间开始,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孩,目光就悄悄地、自以为隐秘地,时不时往他身上飘。那视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和掩饰不住的好奇,装作不经意地瞥上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扫视环境。可过不了几秒钟,那目光又悄悄地溜了回来,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再次仓促移开......如此循环往复。
周劭本就感觉灵敏,何况这人还来来回回的看,周劭不可能察觉不到。那视线虽然并不带恶意,但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被人暗中扫描,还是让周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劭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过头定定地朝徐俊看去。
四目相对。
徐俊像是受惊的兔子,目光瞬间弹开,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周劭:“......”
更莫名其妙了。
周劭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将徐俊的目光当做空气,他给儿童椅中的安安喂了一勺子鸡蛋。
徐俊悄悄抬起头来,看到周劭已经转过身了,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老板的丈夫好吓人啊。
他转头,凑到周衍的耳边,“周衍,你骗我。”
周衍正闷头往嘴里扒饭呢,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胃里仿佛有个无底洞,多少东西都能塞得下。他左手拿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时不时就咬上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右手筷子使得飞快,不停地从桌上各个盘子里夹菜,然后扒拉着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大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闻言,他头也没抬,见缝插针地说:“我骗你什么了?”
眼看着热气腾腾、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砂锅炖牛肉转了过来,他连忙伸长胳膊,手里的筷子如同精准的挖掘机,稳准狠地伸进砂锅里,一夹就是好几大块颤巍巍、裹着浓稠汤汁的牛肉,直接堆进了自己已经半满的饭碗里。他一边往嘴里塞着刚夹到的美味牛肉,边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迅速扫描着桌上其他正在转动的菜盘。
徐俊见周衍夹到了牛肉,连忙也给自己夹了好几筷子,这才继续道:“你爸跟我差不多高,我刚刚偷偷比了,根本没高的缺氧。”
周衍没想到徐俊还记着这事儿呢,“嗨呀,俊哥,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伟岸身影充满感情的文学性描述,带着夸张的修辞手法,这叫艺术的加工。”周衍连忙给徐俊夹了一筷子鱼肉,“俊哥,吃鱼。”
徐俊眨了眨他那双漂亮却透着清澈迷茫的眼睛。他小学都没毕业,四舍五入相当于没上过学,不懂语文。看了看不远处虽然坐得笔挺、但确实没有“山”那么高的周劭,又看了看周衍那副“我是文化人我在教你”的笃定表情,于是单纯的徐俊被周衍糊弄住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夸张的手法啊。”
徐俊没再纠结周衍骗他的事情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食物上。
嗯,这牛肉炖的真软烂,好吃!
那个烤鸡也不错,大虾看着也很油光水滑。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欢声笑语几乎要将房顶掀翻,气氛最热烈而又欢快。许漾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意盈盈地环视全场。
她用勺柄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玻璃杯,清脆的敲击声唤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年会都有这么一个环节——老板来说两句。哈哈,我也不例外,来简单说两句,大家边吃边听,别嫌我啰嗦哈。”
众人听着她自嘲的话就笑了起来,不过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盯着许漾聚精会神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就连安安都在儿童座椅上扭着小身子面向许漾,安静的等着妈妈发言。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的是跟着我一起奋斗的兄弟姐妹,也有的时候在我们困难的时候,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的兄弟。”许漾目光真诚的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一年,咱们一起经历了什么,大家都清楚。有开门红时的喜悦,有遇到困难时的咬牙坚持,有被人泼脏水时的愤怒,也有咱们齐心协力、把场子找回来、甚至干得更漂亮的扬眉吐气!”
一番话勾起了在场众人的回忆,短短几个月,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风风雨雨走来,真的让人感慨又自豪。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但我今天不想多提过去的难处,我想说的,是感谢。”许漾举起手中的杯子,“这一杯,我敬大家,敬每一个在各自岗位上辛勤付出的兄弟姐妹!”
许漾略微停顿一下,又继续道:“没有你们每一个人,就没有咱们生意站稳脚跟,也没有我许漾的今天。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能在临江最好的饭店吃这顿团圆饭,是靠咱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这底气,也是大家给我的。”她仰头喝了一口酒。
许漾话落,就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先是一个,然后是第二个,接着掌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巨大的包间。
周劭也随着众人一起,用力地鼓着掌。他笑着看着站在包间中间致词的许漾,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自豪,以及一种深沉的温柔。
安安小家伙见大家都鼓掌,自己也欢快地鼓起掌,他一边拍,一边兴奋地扑腾着小身子,像只快乐的小青蛙,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看左边鼓掌的叔叔,又看看右边拍手的阿姨,觉得自己参与了不得了的盛事,开心得不得了。
“旧年翻篇,新年将至。对于明年,我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让跟着我许漾干的人,都能过得更好!”许漾再次举杯,“所以,这第二杯,我敬未来!敬咱们所有人更好的日子!敬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来,大家举杯——”
“为了更好的明年,干杯!”
大家也跟着举杯,安安也捧起了自己的塑料小茶杯,随着众人一起,“干杯——!”
第497章 这个老板好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的,散伙的时候刘芳宁的爸妈还领着刘芳宁特意过来谢许漾。
“许老板。”刘芳宁的妈妈上前紧紧握住许漾的手,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我们家芳宁,能跟着您干,真是她的福气!”
今天刘芳宁带回一大包钱,把一家人都吓一跳,刘芳宁腿脚不便的奶奶吓得呲溜一下跑到院子里把大门给插上了。
乖乖,一万多块钱,成捆的大团结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们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亲眼见过那么多钱堆在一起!
刘妈激动得语不成调,“你,你家老板发错了哇?这,这咋这么多?!!”
刘奶奶往院子里扫雷似的四下紧盯了几眼,这才转头压低声音道:“可都别往外面说,财不外露。”
刘爸爸搓着手,伸向桌子的手都有些抖,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快,快去银行,趁着人家还没下班,赶紧存起来。”
刘妈妈想起下午看到钱的场景来,心情仍然不能平静,“这孩子以前在别的地方干,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人家还给她穿小鞋,总受气。自打来了您这儿,人变得比以前更开朗了,也更有主意了。关键是您待她好,教她本事,给她发这么厚的工资和年礼,现在人家都羡慕她......这、这真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旁边的刘爸爸也连连点头,不善言辞的他只是用力地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却说明了一切。
刘芳宁站在父母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眼神里也满是感激和骄傲。
“哎,阿姨,您别这么客气,叫我小许就行。”许漾连忙反手握住刘妈妈的手,“叔叔阿姨,你们千万别这么说。芳宁能干,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相信我,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更好!”
“哎,哎。”刘妈妈激动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今天我们老两口也跟着沾光,吃了这么好的席面。许老板,您对我们家芳宁,对我们家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了!芳宁,你可得跟着许老板好好干,不能辜负了!”
“妈,我知道!”刘芳宁赶紧应道。
“叔叔阿姨,你们能把芳宁交给我,这是信任我。你们放心,芳宁在我这里,只要她肯学肯干,我许漾绝不会亏待她,一定让她在这里干得开心,也干得有前途。”
刘家父母笑着点头,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交给许老板,我们一百个放心!”
许漾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布装着的小袋子,递给刘芳宁,“芳宁,被安安抢去送给我了。那可是小家伙第一次主动送我东西,我特别珍惜,已经好好收藏起来了,实在舍不得还给你了。这个新发卡,算是我赔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刘芳宁打开一看,一个镶着水钻的发卡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远非自己原来那个普通发卡可比,连忙摆手推辞:“老板,您这说的什么话!我那个发卡根本不值钱,安安喜欢,拿去就是了!”
“拿着。”许漾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轻轻将刘芳宁推拒的手挡了回去,直接把发卡放进了她手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心意。你那个发卡对我不一样,那是安安的心意。但是拿了你的东西就是不对,我这是赔礼,你一定收下。”
看着许漾的眼睛,刘芳宁知道自己不收下是不行了,她接过发卡,“那就谢谢老板了,这发卡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许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不早了,你和叔叔阿姨快回去吧,路上黑,小心脚下。”
刘芳宁重重地“嗯”了一声,将发卡小心地收好,这才带着父母离开了。
类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吴向荣那边。
“你现在这老板不错,以后好好干。”
“妈,你之前不还嫌厂子小,老板是个女的,没前途吗?让我干干就进正经厂子里吗?”吴向荣惊讶地看向他妈。
吴妈伸手在吴向荣的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眼睛紧张地左右瞟了瞟,生怕别人听见吴向荣的话。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心虚和强撑的恼火训斥道:“臭小子胡说什么呢,我啥时候说过那话,你可别冤枉你妈!”
吴向荣看向他妈,心里默默吐槽:您是没直接说过,可您话里话外,那意思不都明摆着吗?嫌个体户不稳定,觉得女老板撑不起大场面。
“那您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吴妈哼了一声,这才继续道:“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人家许老板,现在可是上了电视的人物!那能是一般人吗?肯定是个有大本事的!”
“她还来跟我讲话,奥哟,讲得话有道理的哦,肯定是个有本事的。而且人家许老板还说呢,店里生意要扩大,要给你招几个打下手的员工,让你当个小领导哎。你不总是说你老板好,你老板好的嘛,我当时还当你小子年轻,没见过世面。现在妈亲眼看见了,人家许老板是真好,也有真本事!你在她这儿好好干,当个小领导,工资拿得高,福利待遇好,不比进厂差。”
吴向荣看着他妈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暖暖的。他知道,妈妈这是真被老板给折服了。他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妈,跟着老板干,我心里踏实,也有劲儿。”
送走了所有人,许漾他们才回家。
夜已深,喧嚣散去重归宁静。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光线柔和。
“啊,下面,快吃,水要滴下来了。”一道急切的女声在昏暗的卧室里低低的响起。
“别急。”低沉的男声带着水渍的含糊响起。
“不行,不行了,你快点儿......”女声娇嗔,随即惊呼声响起,“啊——”
这暧昧的声音以及令人想入非非的对话如果不看画面的话,还以为俩人在做什么不可描述的动作呢。可实际上却是夫妻两个坐在床上啃冰棍。
周劭抽了张纸,将滴在被子上的水渍给擦干,仰头将化水的冰棍咔嚓咬了一大口,冰的他牙齿泛酸,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含着那口冰,无奈的看向旁边正小口小口咬着冰棍的许漾,含糊不清地说:“大冬天的,怎么想起吃这玩意儿了?你牙不疼?”
许漾咬了一小口,冰块在嘴里慢慢融化,看着周劭被冰的皱眉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不正好遇上了嘛,没想到大冬天的还有卖冰棍的,你不觉得新奇吗?”
不觉得,只觉得有大病似的。
他又咬了一大口,给许漾剩一点点,这冰凉的玩意儿妇女还是少吃的好。
许漾看着他这副勉强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被冰得有些发凉的唇上啄了一下,像只偷了腥的猫:“奖励你的,周劭同志,勇于陪着我尝试新事物!”
周劭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一愣,唇上还残留着她带着冰棍甜味的柔软触感和温度。他看着许漾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那点对冰棍的“怨念”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纵容。
“快吃吧,早点儿休息,明天军区大联欢,家属们都得去。”
许漾拦住周劭的脖子,双手在颈后交叉,“干点儿别的事儿呗。”
周劭一秒get,眸色渐深。
一夜春光好。
第498章 这个傻子
许漾被窗外此起彼伏、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吵醒的时候,周劭还在睡,露出的半边宽阔结实的肩背上全是粉红色的抓痕和微肿的牙印,在朦胧的晨光里,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激烈和失控。
许漾的目光在那片“战果”上停留了几秒,昨晚的一些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她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不是个不会疼人的女人,只是小别胜新婚嘛,上头的时候,难免有些收不住。
周劭似乎对窗外的喧闹和她目光的毫无所觉,睡得依旧安稳,侧脸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许漾伸出指尖怜惜地拂过他的肩背,略带凉意的指腹贴着刺辣辣的伤口上,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刺激与舒缓混杂的奇异感觉。
周劭似乎是被吵醒了,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他微微掀开眼皮,借着朦胧的晨光看向许漾,嗓音沙哑:“你醒了?”话落,长臂一伸,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继续沉入梦乡。
许漾摸着他的下巴,“昨晚我挺满意的。”她在周劭的嘴角亲了一下,“我会给你礼物的。”
许漾没有贪恋温暖的被窝,她静静地躺了几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走到靠墙的小床边,弯腰,借着晨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熟睡的小家伙。
安安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一只小拳头举在脸颊边,另一只则抓着被角。许漾伸手,将他露在外面的小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这才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了。关门的瞬间,周劭睁了睁眼皮,看了眼合上的门,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冬日特有的清冽。许漾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往常晨跑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跑了出去。
即便是过年,许漾依旧是坚持着锻炼的习惯。
等许漾浑身冒着热气地回来时,家里人都已经起来了。
周衍和林郁正在厨房里张罗早饭,锅铲碰撞声、水沸声隐约传来,食物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听见开门的动静,周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漾姐,汤圆你吃芝麻馅的还是豆沙馅儿的?刚下锅!”
“我要两颗芝麻的,两颗豆沙的。”许漾一边换鞋一边回答。
“好嘞。”周衍得了命令又缩回了厨房,没一会儿,周衍的脑袋又像地鼠一样探了出来,冲着已经走进卫生间的许漾喊:“漾姐,还有皮肚面你吃吗?”
“吃!”
许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边。安安坐在儿童椅上,正抱着一个散发着香甜滋味的南瓜馒头使劲儿的啃着,宣软的南瓜馒头和他软嫩的小脸蛋互相融入,闷出一声声吭哧吭哧的声音。
周茜因为积食,只能吃点儿煮的软的软烂的面片汤,周劭和男孩们则是一人一大碗面条,吃的热火朝天的。林暖和许漾一样,都是一碗汤圆一碗面条。
吃过饭,周劭l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就要去军区,他一边换鞋,一边叮嘱道:“你们半下午的时候去就行,等太阳出来了,太早了冷孩子也不好受,人也少也不热闹。训练场有军民游园会,有很多游戏,能赢奖品,各家的孩子都会去参加。”他说着,目光特意转向周衍和林郁,“有奖品拿。”
那眼神颇有深意,意思再明白不过:积极参与,努力拿奖,尽量往家里划拉点实用的好东西。
“晚上食堂里有团圆饭。”他看向许漾,“下午不少随军的婶子、嫂子们会露一手。你要是不想做,就抱着安安在那说说话,等着吃就行。”抱着孩子,别人自然不好意思再让许漾下厨或者帮忙打下手。不管是做菜还是打下手,周劭都不想让许漾去做。军营里都是大锅菜,铲子铁锨一样大,需要用的菜能堆成一座小山,没把子力气做这个累得很。反正周劭也不需要许漾给他整个贤惠妻子的脸面,没必要累着自己去做这事儿。
许漾会意,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
“晚上,礼堂那边有节目演出,”他看向自家的五个,“你们几个,节目都排练好了吧?”
周衍几个怏怏的应了一声,“老周,不是我说,你们大人的聚会为什么要让我们小孩表演节目,应该是你表演给我们看啊。”
周劭已经穿戴整齐了,他一手拉开门,回头瞪他一眼,“少废话,这是任务,也是荣誉。好好表现,别给我丢脸。” 说完,他便大步跨出门去。
周衍就腻到许漾旁边,搂着她的手臂撒娇,“漾姐~你看他~”
许漾可不帮他,现在正是给她这个“后妈”、“养母”露脸、挣口碑的大好时机!在这种军民齐聚、领导可能也会出席的正式场合,让这几个孩子上台表演节目,效果简直不要太好!这几个不上去表演,谁给她宣扬名声?
所以,许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拒绝,“听到爸爸的话了?这是任务,必须完成。你们也学了那么久了,我总得亲眼看看成果吧?”
“许女士,你上次还让我去街边拉二胡,别在家里拉。”
许漾笑容一顿,“我那是鼓励你去往更大的舞台。”
周茜哼哼两声,小声嘀咕,“你就是嫌我拉的难听。”
“胡说!”许漾义正言辞的否定,“我怎么是嫌弃呢,我明明是挫折教育,用压力来激发你学习的动力。”
许漾越说越理直气壮:“你看,那天你是不是比以前练得更勤了?家里拉了好几遍呢,我记忆尤深!你是不是对曲子更熟悉了?这就是效果啊!这是我的良苦用心,在帮你成长!”
她最后还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周茜被她这番“歪理邪说”绕得有点晕,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当时逆反劲儿上来确实多拉了几遍,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听不懂,那你下次跟我直说就行,咱俩一块去大街上拉,或者我去你店里帮你奏乐。”
许漾:我谢谢你!
旁边的周衍早就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像喷气壶似的,噗呲噗呲的喷着笑。
林郁和林暖也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这个傻子。
第499章 大年三十的日常
周劭到了军区,第一件事便是按照惯例,去检查和巡视了各营连的值班备勤和日常训练情况。即便是春节这样的节日里,部队的弦也时刻紧绷,战备值班、内务秩序、作风纪律,一样都不能松懈。这是铁打的规矩,也是军人的职责所在。
巡视完毕,他便赶往团部会议室,参加春节期间的团常委晨会。散会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的往外走。
“哎,老周。”一位相熟的副政委就追了上来,他拍着周劭的肩膀,“我可是听说了,你家出了个百灵鸟,这次让他上去唱唱,我可要听听这百灵鸟的歌声。”
这话说的,知情的人都笑了。
周衍学校元旦晚会上一战成名,就连军区都知道了周家百灵鸟的大名,这次春节表演节目,都想着让周衍一展歌喉。
他们也想听听,这百灵鸟的歌声到底有多销魂。据现场听过的人说,有一种电流经过全身的酥麻感,浑身的汗毛都站起来了,歌声整整在脑子里盘旋了三天才散去,委实余味悠长。
周劭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无奈却又隐含羞耻的笑意,简短答道:“这次他们几个排练了一个节目,晚上你们就能看见了。”
“哈哈哈,行!到时候我们可要好好看看!”另一位团长也凑过来笑道。
周劭点了点头,与同僚们说笑着,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被他们提到的周衍此刻正在家里被许漾指使着洗全家的床单被罩。
“漾姐,我比浣衣局里的宫女还命苦啊~大过年的,手都要搓秃噜皮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肥皂给被罩的边角打上,随即放到洗衣板上欻欻搓几下,污水顺着泡沫从洗衣板上流下,就像他的眼泪。
许漾正抱着安安看报纸,她也不管安安能不能看懂,轻声的读着报纸上的内容,手指随着声音滑动,“......我市召开经济工作座谈会......个体经济活力持续释放......”
安安安静的坐在她的膝头,小身子放松的依偎在她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随着许漾的手指移动而动,表情异常专注,眉头甚至还会无意识地微微蹙起,聚精会神的样子仿佛自己也听懂了似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母子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静谧的剪影。
闻言许漾头也不抬的说,“浣衣局的宫女,只会埋头干活,可不会在主子跟前抱怨命苦。”
“漾姐,你顺着我说两句呗,大过年的。”周衍抬手吹了个泡泡,又送了一口气,将泡泡吹得更远。
“大过年的也是该到你洗衣服了。”许漾声音平静无波,“快点儿洗,太阳都升挺高了。”
周衍没话了,吭哧吭哧地洗。
周茜和林暖就坐在许漾的对面。林暖抱着借来的下学期的书本,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默的背诵着课文。两只耳朵却支棱着,一心二用的听着许漾说话。许漾看的那些报纸,她都会在之后,悄悄地再看一遍。许漾有时候会在上面做笔记,她能看懂的就记在心里,看不懂的,她就抄到笔记本上,等到自己能看懂的时候再看。
周茜则皱着眉头趴在茶几上,抓耳挠腮的写作业,寒假已经过了快一半了,她还一个字没动呢,此刻看到许漾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她不自觉的就感到一股心虚和急。明明许漾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做,她就是老老实实的掏出了自己的寒假作业本,趴在茶几上开始写了起来。就是表情比较痛苦,姿势比较豪放罢了。
林郁默不作声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刚出锅、还滋滋冒着油星、热气腾腾的炸蘑菇。蘑菇被撕成细长的小条,裹着一层面糊,炸得外酥里嫩,边缘有些焦脆的痕迹,散发出混合着蘑菇特有鲜香和油炸食物霸道香气的诱人味道。
香味窜到鼻子里,怀里的小家伙立刻就坐不住了,扭过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那碗金黄酥脆的美味,伸手就要抓。
许漾将碗挪远了一些,躲开了小家伙的手。自己反倒捏了一块炸蘑菇,送入口中。外皮酥脆,内里的蘑菇依然保持了丰腴的汁水和鲜甜,咸淡适中,火候正好。
“嗯,美味。”许漾伸手给林郁竖了一个大拇指,“真好吃,调味调的恰到好处,炸的火候也恰到好处,小蘑菇,你现在做饭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将来是咱家的顶粮柱非你莫属。”
林郁微微弯起嘴角,耳朵就有些红,“锅里还在炸着,我再去炸点儿别的。”
安安急得在许漾怀里扭动,小手朝着碗的方向抓:“啊......要......吃!”
许漾笑着,又捏起一小块,仔细吹凉了,才小心地喂到安安嘴边。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就要咬住,许漾手一拐,将手中的蘑菇送入了自己嘴中。
安安张着小嘴,愣愣的看着许漾嘴巴嚼动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许漾抱着安安来到军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周劭到门口把人领进来,从许漾怀里接过沉甸甸的安安,掂了掂,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许漾被风吹乱的围巾,然后才对一旁周衍几个挥挥手,“你们几个,别在这儿杵着。游园会那边游戏摊子都摆开了,奖品不少,自己玩儿去。注意安全,别惹事。”
打发了孩子们,周劭这才亲自把许漾送到饭堂里。
食堂里已经非常热闹了。不少随军家属、来队探亲的军属们早就到了,大姑娘、小媳妇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围着几张临时拼起来、堆满了各种食材和锅碗瓢盆的大桌子,正呜呜泱泱、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忙碌着。不少和安安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附近玩闹着,引得安安探着脑袋去看。
“哟,周副团长来送媳妇啦。”
周劭一进来,就收到不少熟识的大娘婶子的打趣,他不羞不恼,笑嘻嘻的将许漾娘俩安顿在王大娘身边,又将自己装满温热的水的军用大水壶留给许漾,“那劳烦婶子大娘们帮我照顾着点儿她们娘俩,她们头一回在临江过年,还不清楚咱们临江过年是怎么过的。”
众人就发出善意的笑声,满口答应,“周副团长这么疼媳妇,婶子大娘们也帮你一块疼疼。”
“那我就先谢过婶子大娘们了。”
临走前,周劭对许漾说:“我先去忙。你带着安安在这儿歇着,有什么事儿直接叫外面的小战士就行。”
许漾点点头,“好,你去忙吧。”
周劭这才点点头,又揉了揉安安的小脑袋,转身大步离开了食堂,很快消失在门外。
许漾并没有干坐着,而是抱着安安,很自然地融入了那群正在忙碌的婶子大娘中间。她见缝插针地帮忙递个盘子、拿个调料,动作利落,嘴里也不闲着,适时地夸赞几句,或者聊几句临江本地的年俗、孩子教育、服装款式、甚至是介绍工作......话题信手拈来,既接地气,又不失趣味,逗得所有人都愿意和她聊两句。
没过多久,许漾就已经和食堂里的婶子大娘、嫂子姐妹们聊得热火朝天了。
没过多久,突然有人提起:“哎,你们看见简教授家的老大了吗?”
第500章 坏后妈&好后妈
“谁啊?”有不知道情况的人好奇地问
一个嫂子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就咱们家属院儿里简教授家的老大,前面生的那个儿子。听说沈教授后娶的那个心眼小,容不下,硬是给撵出去了,现在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也不上了。”
“哎,我刚才看见了,哦呦,可怜哦。”一个大娘伸手拍了下大腿,脸上露出一个不忍的表情来,“大冬天的,身上的棉裤棉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棉花都板结呈硬疙瘩了,肯定不暖和,那脚腕子露出一大截,冻得都发青了,我看着都冷。”
旁边的一个婶子也连连点头,叹息道:“我也瞧见了,啧啧,真是可怜,精瘦精瘦的,脸上蜡黄没什么血色,那手上都是冻疮和裂口子,你说得多疼啊。谁家孩子像他这样遭罪,他妈要是知道孩子苦成这样,得哭死。”
“听说那孩子要去外地打工,他爷奶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讨生活,没让,现在就在咱们市做些零活。听他奶奶说,肩膀上都磨得一道道血道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爸爸是教授,儿子却在打零工,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要我说啊,那沈如眉也太不像话了!”有人愤愤不平地接话,“就算不是亲生的,你给他一口饭吃,将来他也得孝敬你,她倒是好,面上功夫都懒得做了,也不说别人背后讲她。还有简教授也被这个女人带得昏了头,他也不想想,甭管怎么样,这也是自己的种,跟这个儿子离了心,对自己有什么好?将来,这孩子只怕会比这夫妻俩更狠心。”
张婶儿撇撇嘴,“她自己生的那个,那可是捧在手心里,什么都要给最好的!之前还学小漾,借了咱们街道那边的房子,给她儿子大办个生日宴,风光的嘞。唉,老话儿说的好,这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话赶话,气氛有些激动,不知是谁顺嘴就总结了一句:“所以说啊,这后妈就没一个好的!心狠!”
话音落下,人群倏地尴尬地安静下来,几道目光不由得落到坐在旁边的许漾身上。
忘了,同样身为后妈的许漾还坐在身边呢。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当着和尚骂秃驴,这不是得罪人嘛!
“小漾啊,我们不是说你,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就是话赶话的,没刹住这张嘴。”一个婶子满脸堆着尴尬和赔笑,亲热的的拍着许漾的手,“你对几个孩子多好,我们可是看在眼里的。周衍他们以前什么样,你来了之后什么样,大家可是瞧见了的,整个家属院,谁不夸你一声好,你跟别人可不一样,你是个好的。”
人过的好不好,打眼一瞧心里就有数了。周家这几个孩子一个个脸色红润,腮边有肉,不胖,但是透着精神气的结实。身上的衣裳都是合身的新衣裳,料子厚实又保暖,人收拾的干净又整洁,明显是被好好养着的。跟刚才她们嘴里的简嘉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哪个被虐待哪个被宝贝着一目了然。
刚才周家的那几个小子进来就往许漾跟前钻,喝水找许漾要水喝,赢的东西也给许漾看,在许漾身边腻歪一会儿,说几句悄悄话,或是靠着她安静地坐一会又生龙活虎的跑出去继续玩儿。这些举动不就是和普通人家孩子亲近妈妈一样吗,孩子知道谁好,才会亲近谁。
其他几位嫂子大娘的也赶紧跟着附和:
“对对对,小漾啊,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们就是瞎议论,不过脑子的。”
“就是!你可是咱们院里出了名的好后妈......不,有的亲妈也没你做的好!”
许漾本来也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更谈不上生气。“婶子,嫂子们,你们快别这么紧张,我真没往心里去。”她笑得真诚,“我明白大家是心疼那孩子,也不是在针对我,我不会生气的。而且我也不怕大家说我,咱们住在一个院里,关起门来是一家,打开门更是邻里乡亲。我要是真有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到位,有大家监督,是在帮我呢。”
许漾这话说的敞亮又有觉悟,刚才还忐忑不安的人,立刻如释重负,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气氛瞬间回暖。
“哎哟,小漾你这心胸,真是没得说!”
“就是!咱们以后互相多照应,多提醒!”
“这孩子,真会说话!怪不得能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
“几个孩子跟了小漾这个后妈,是享福了。”
“对呀,对呀。”
许漾笑笑没说什么,也没有跟着众人深入讨论这个话题。有些话,听听就好了。
简嘉平如今的凄惨境遇,归根结底,问题最大的,难道不是他那个亲生父亲——简文彬吗?作为父亲,对待自己未成年的孩子有着不可推卸的抚养教育的义务,沈如眉想要苛待简嘉平,难道能越过他这个一家之主,孩子的亲爸?还不是他的沉默、纵容,甚至可能是默许,才导致简嘉平被赶出大院,辍学打工。
可现在,众人的口诛笔伐、所有的批判矛头,却几乎都集中指向了身为后妈的沈如眉,而简文彬是被沈如眉这个后妈带坏的爸爸,何其可笑。
正说着话,食堂的门帘被“唰”地一下掀开,周衍像阵小旋风似的抱着个东西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众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了那个瘦高个身上。
许漾的目光也抬了起来,平静地望过去。
周衍对此浑然不觉,他兴冲冲地跑到许漾面前,献宝似的将一个丑得出奇的洋娃娃递到许漾眼前。
“漾姐,看,我给你赢的,全场唯一的洋娃娃!”周衍一脸得意,“你们小女孩不都喜欢这种洋娃娃吗,看,多好看啊。我特意去玩儿游戏给你赢来的。”
许漾无声的看着眼前这个全场唯一的洋娃娃,塑料面孔涂着夸张的腮红,眼睛大的都快到头皮上去了,小嘴里竟然露着两颗金光闪闪的牙齿,头发是粗糙的金色化纤丝,甚至没有一身好衣裳,就一块玫红的布料绕过肩膀打了个结,露出的两条手臂竟然还有硕大的肱二头肌......
她:“......”
许漾觉得周家的审美好像都有些难以描述,周茜说自己是班花,周衍说这娃娃好看,许漾都开始担心安安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有些奇奇怪怪的审美。
见许漾没说话,周衍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给她介绍道:“这是咱们楼下简叔叔的儿子,嘉平哥,刚才多亏了他帮我,我才能赢下这个。”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洋娃娃。
许漾看着眼睛一阵痛。
简嘉平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漾,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许阿姨,您好,我是简嘉平。”
第501章 挑拨
许漾看着眼前清瘦干巴的少年,他真的很瘦,脸颊都瘪进去了,颧骨微凸,嘴唇有些干裂,像是一根干枯的瘦竹竿。套着一身小很多的棉衣,袖口洗得发白,但很整洁。裤脚和袖口接了一截,但还是露出了一截手腕和脚踝。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从他的脸上能看到简文彬的影子,只是营养不良导致他显得有些凌厉和阴郁。
许是许漾的打量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许漾注意到那双手骨节比寻常孩子粗大,手背肿成馒头似的,冻疮溃烂,泛着油亮的粘液和鲜红的血丝。手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泛着黑。
许漾注意到了,对他笑了笑,“啊,嘉平你好,多谢你帮周衍。”她从随身的妈咪包里拿出一大把零食,塞到简嘉平的口袋里,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快坐下歇歇,吃点零食。”
她伸手,接过周衍手中的丑芭比,拿在手里看了看,眼睛闭了一下,将脑海中的丑芭比挥赶出去。她将丑芭比面朝周衍,问:“我谢谢你记挂着我,不过你哪里看到它好看的?!”
简直是噩梦了好不好?
“怎么不好看了!”周衍不服气,也伸手指着娃娃炸毛的头发,“瞧,多精神!这头发,金黄灿灿的,跟太阳似的!大眼睛红嘴唇,还有这腮红,多喜庆!过年就该这样!”
简嘉平揣着一兜子零食,怔了一下,许漾的语气太过温和而自然了,就像对待相熟的邻家孩子一样。抬起眼,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许漾。许漾正跟周衍争论着这个娃娃到底哪里好看,较真中带着亲昵,仿佛她们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母子一样,可简嘉平知道,许漾不是周衍的亲妈,同沈如眉一样,她也是个后妈。
可周衍的这个后妈和沈如眉并不一样,简嘉平眸色晦暗一瞬,很快消失不见,他打起精神在许漾身边坐下。
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接近周衍的,他知道周衍的后妈是个很有本事的女人,上过电视,他在邻居家看到过,她开了很大的店,她旁边那个叫康成的男员工说了,他们老板招人,不看学历,不看背景,甚至不看性别年龄,只要符合她的条件,就能给机会。
于是,简嘉平动了心思。
李大梅循着那个熟悉的人影追到厕所外面。
她在厕所门口略站了站,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又往厕所两旁的大路上张望了几下。这个点儿大家要么在食堂忙活,要么带着孩子们在游戏处玩儿,来上厕所的倒没有几个人。
李大梅贼兮兮的左右瞟了几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这才走了进去。
厕所里光线有些昏暗,气味儿不怎么好闻。
沈如眉正在洗手池前洗手,水龙头大开着,水流声哗哗的,空旷的厕所里响着。冬天的自来水透骨的冷,沈如眉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寒意一样,仍是低垂着头,任由那冰冷的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她放在水下的双手。手被冰凉的水刺激得发红,发麻发木她也没管,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像是失了魂一般。
李大梅眼睛往那双即便是冲冷水,也掩盖不住白皙细腻的手上看了一眼,嫉妒的酸水从心底冒出。
一个两个的咋都这么好命!
不要脸的外室上位,哄得家里的爷们昏了头,拿这种贱货当宝,一个个惯得好吃懒做,双手不沾阳春水,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发骚给谁看呢!
李大梅摸了摸自己涂完裂手油仍旧粗糙的拉人的手,心里的酸楚嫉妒更浓郁了些,她走到沈如眉旁边的位置上站定。
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往两边和厕所隔间方向瞟了瞟,厕所里空荡荡的没有旁人,李大梅放了心,脸上挂了笑同沈如眉打招呼:“沈妹子刚解完手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回音。
沈如眉细细的眉头皱了皱,觉得李大梅这人实在粗鄙不堪,她冷着脸,没理会李大梅。拧上水龙头,从包里掏出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指,擦干水珠后她又掏出一只润手霜,指甲盖挑起一块仔细地涂抹在手背上,缓慢优雅地推开,全然把李大梅当做空气。
沈如眉的高傲像只利箭,一下子刺伤了李大梅敏感的心。她心中冷笑,呵,一个被全院人背后指指点点、连自己男人前头孩子都容不下、被人唾弃的恶毒后娘,高傲个什么劲儿。
当下李大梅的眉梢挑得高高的,脸上那点伪装的热络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挤出来的高高在上和怜悯,她上下打量着沈如眉,阴阳怪气的张嘴:“沈妹子,我刚才,可瞧见你了。你就在食堂外头站着呢吧?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
‘听见’两个字被李大梅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听见了,你别想装傻”的挑衅和揭露的快意。
沈如眉的手顿住。
李大梅见状嘴角翘起,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和刻薄的弧度。她刚才在饭堂里面的时候就瞧见了,从那句‘沈如眉也太不像话了’开始,沈如眉挑开门帘的手指头像被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门帘晃动了一下,那双白色皮鞋鞋尖就停留在门帘后。李大梅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里升起一种隐秘兴奋,她看了看都在夸许漾的人,又瞧了瞧门帘后后退一步的白色鞋尖,果然,鞋尖方向猛地一转,似是忍受不了,匆匆离开了。
李大梅打量着她泛着红意的眼眶,笑得充满恶意,“你也别怪人家说你闲话,实在是大家都看不过眼了,哎哟喂,那孩子我看着都心疼!这做人啊,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瞧瞧人家周家的孩子,再瞧瞧嘉平,同样是后妈,这心肠怎么就能差这么远呢?啧啧啧,一个把孩子往天上捧,一个把孩子往泥里踩!也不怪人家说,后娘就没一个好的!”她有意挑拨,“你看看人家许漾,楼上楼下的住着,一个人人夸,一个人人贬,沈妹子啊,你可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了。”
沈如眉冷哼一声,“你又是什么好货,敢拿腔拿调的来教训我。”她嗤笑一声,睨着李大梅,“你还是亲妈呢,你们家王小娟怎么过的还不如没妈呢。”
李大梅重男轻女,这个楼里谁不知道。邻居们就没见过王小娟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全是捡的她哥淘换下来的旧衣服。王小娟小小年纪就被逼着做各种家务活,伺候她们一家老小,周末还得出门摆摊,卖她那小菜园里的菜。就这,还经常传来李大梅打骂王小娟的声音,尖利的声音在楼栋里回响。
“你个贱人,你说谁呢!”李大梅气急,指着沈如眉的鼻子骂道。王小娟的命都是自己给的,她就让她做点儿事儿怎么了,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了女孩不在娘家学会这些活儿,将来到婆家怎么办?叫老婆婆指着鼻子骂娘家不会教人吗?
沈如眉猛地挥开她的手,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锐意,用临江本地话骂了一句,“犯贱的乡下人,进了城也上不了台面,逮着机会叫你做人了,别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指点旁人,叫人好笑。”说完拎上包,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李大梅没听懂沈如眉的话,但也知道沈如眉是在用自己听不懂的话羞辱她,她快走两步追到门口,冲着沈如眉的背影吼道:“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比不上许漾,全院子的人都在笑话你!背地里戳你脊梁骨!你就是个心狠手辣的贱人!活该被人骂!”
沈如眉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的走了。
第502章 就这么算了
“所以,你想在我这里找份工作?”许漾看向旁边的少年。
“是的,许阿姨。”简嘉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紧张,但还是平稳地说道:“我的情况......想必许阿姨大概也听说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唯一能靠的只有我自己。我现在在外面打些零工,干点杂活,也不是长久的事儿。”他苦笑一声。
简嘉平抬起头,目光变得更加恳切,“我那天在电视上看到您的员工说您招人不看那些条件,只要是能胜任您都要。”他咽了口唾沫,“所以我斗胆想问问您,您店里有没有我能干的工作。我不怕苦,也不怕累,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许漾看着眼前屏息等着自己答复的少年,又看看旁边抱着安安龇着大牙傻乐的周衍,心想环境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快速的成熟。周衍还在和小朋友玩儿老鹰抓小鸡,而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简嘉平已经在为了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许漾转回头,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认真,“我年后确实计划要招一批员工,不过,既然是正式招聘,肯定需要根据具体的岗位要求,来匹配应聘者的能力和素质。店里不同的岗位,需要的技能和责任心都不一样。”
简嘉平听着许漾的话,以为她是拒绝自己了,内心有些沮丧,不过面上还是强作平静,“我知道了,许阿姨。”
声音哑涩,到底泄露些许心绪。
许漾知道他是误会了,笑着摆了摆手,“不是,我没说拒绝你,但我也不会直接答应你什么。你如果确实有兴趣,也有决心,到时候可以按照我们发布的招聘信息,来店里参加面试看看,具体能不能录用你也要看面试结果。”
公是公,私是私,许漾确实同情简嘉平的困境,但也不会因为心里那转瞬即逝的一丁点儿同情影响自己的工作。她是开店铺,不是做慈善,随随便便将一个职位许给一个可怜人,那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面试的消息她告诉简嘉平了,能不能成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如果简嘉平确实优秀,能够打败其他面试者脱颖而出,那许漾确实没有道理不录用他,如果他自己能力平平,在面试中表现不佳,那就怪不得许漾不讲情面了。
简嘉平眼睛一亮,没想到峰回路转,许阿姨竟然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不管能不能成,起码是迈出了第一步。他脸上立刻挂上了感激的笑容,“许阿姨,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准备,到时候去面试!”
沈如眉刚走近听到的就是简嘉平的这么一句道谢。
她掀起眼皮扫向笑得热切的简嘉平,又看向站在他面前淡淡看过来的许漾,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头烧起,烧的她眼眶通红,看着许漾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这个许漾,处处找她不痛快!
“小平!”
沈如眉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继续走过去,而是提高了声音,冲着简嘉平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有些生硬,透着些压抑的不悦,“你怎么缠着人家,没看到人家在忙吗。”她的继子去和别的后妈亲近,这是赤裸裸打她的脸呢。
简嘉平闻声转头,脸上的笑倏地收了回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开口,语气沉静疏离:“沈阿姨,我只是在和许阿姨说话而已,并没有你所说的缠着人家。”
所有正在忙碌的婶子、大娘、嫂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冲着沈如眉看去,目光带着隐晦的打量、探究、鄙夷、嘲讽......
有些人更是毫不避讳地指着她,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窃窃私语起来。那交头接耳的姿态,那不时瞟过来的眼神,此刻搅动着沈如眉敏感而脆弱的神经,让沈如眉感到如芒在背。
沈如眉被看得难堪,面皮灼热,只觉得人人都看她笑话,内心还不知如何嘲讽她!
他们肯定在心里笑话她!笑话她这个恶毒的后妈!笑话她连个孩子都管不住,跑到别人面前献殷勤!笑话她比不上许漾!
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心绪,扬声对简嘉平道:“你来了还没去见过你爸爸,让他等了你许久,快走吧,你爸想见你。”
简文彬想见他?
简嘉平想想都要笑出声了,他不是想见自己,是想见自己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唯命是从,当一个对他所有决定都毫无怨言、甚至感恩戴德的“乖儿子”吧?最好还能在必要时,当一块衬托他幸福家庭的背景板。
想到这里,简嘉平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沈阿姨,我就不去了,天不早了,爷爷奶奶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简嘉平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见许漾,要不然他才不会来简文彬的地盘呢。如今人见到了,他也要回去了。谁稀罕去看那个老头子。
继子的不配合更坐实了她在邻居们心里的形象,沈如眉沉着脸没说话。
“这话,你自己去跟你爸说吧,免得别人还以为是我这个后妈在中间挑拨,拦着你们父子俩见面呢。”她的目光扫过之前说她闲话的人,最后对上许漾沉静的眸子,“毕竟,我这个人耿直,不像其他人,会装。”
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怪呢?
周衍皱着眉头想说话,被许漾拉住胳膊,她将叽叽哇哇跟那个丑芭比说话的安安接到自己怀里,“走,咱们出去逛逛,叫小家伙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这酸菜味儿,实在太冲了。”她说着,还伸手在鼻尖挥了挥。
指桑骂槐的腻歪人谁不会啊,许富婆和她那帮闺蜜前世可是高手,沈如眉这点儿酸言酸语,许漾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噗嗤!”
也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又响起几道压抑的笑声。
“这沈如眉,自讨没趣了。”有人就小声的嘲讽,她也不怕得罪人,反正沈如眉的男人又和自家男人不是一个体系的。
沈如眉被气了个倒仰也没法发作,毕竟许漾也没指名道姓,她要是发作了才证明她心中有鬼。
简嘉平看着自个儿这个后妈吃瘪,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他也不跟沈如眉打招呼,直接大踏步地离开了,独留沈如眉一个在饭堂里,接收众人或嘲笑,或讽刺,或看笑话的目光。
周衍出来往身后的饭堂瞅了一眼,然后凑到许漾跟前,“漾姐,刚嘉平哥他后妈说谁装呢?咱大院儿里有谁是装逼货吗?”
许漾给了他一个白眼,“她说话的时候看谁呢?”
“看嘉平哥吧?”周衍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不对,她是在看你。”
周衍终于恍然明白,草,原来是在骂他漾姐!
他脚步一转,开始撸袖子,“我去干她!”管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漾姐好好的又没招惹她,上来就骂人,当他家人是泥捏的呀。
“干什么去?回来!”许漾一把抓住周衍后背的衣服把人拉了回来。
“漾姐,她骂你!她有病啊,上来就骂人。”周衍愤愤不平,脚尖还想努力往饭堂走。
“她骂我我也骂回去了,你现在回去和她吵可不占理。”许漾拉着周衍往前走。
周衍怏怏垂着头,“难道就这么算了?”实在是太憋屈了。
许漾点头,“就这么算了。”许漾一锤定音,看周衍还这么丧气,她解释道:“我明白你替我不平。但与她口舌相争没什么意义,跟她纠缠,反而落了下乘,甚至可能让她博取一点不必要的同情。尤其是在今天在军区这个地方,你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代表着你爸在军队里的形象。我们若是在这里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丢的是谁的脸?”
“我越是大度,越是不与她计较,表现得越是从容镇定,就越衬得沈如眉不可理喻。大家有眼睛,会看,会想。谁有理,谁没理,谁有风度,谁失了体面,一目了然。”她看着周衍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她继续道:“况且,公道自在人心,她现在名声可不太美妙啊。”
许漾拍拍周衍的肩膀:“好了,别丧气了。去,带着弟弟妹妹们,再去玩一会儿,多赢点奖品回来。晚上咱们还得看你们的节目呢!”顿了顿,她补充道:“那种丑得出奇的东西不许再搞了啊。”
“明明很好看......”
第503章 又来八卦
到了下午,许多结束值班或暂时没有任务的战士们,也纷纷自发地来到食堂,加入准备团圆饭的行列。原本略显“阴盛阳衰”的食堂后厨和厅堂,瞬间注入了一股蓬勃的阳刚之气。这些年轻的战士们,脱下军装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衬衫下的胸肌绷得紧紧的。
许漾抱着安安,借着认识叔叔的名头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男妈妈之间,看得眼花缭乱,笑得花枝乱颤,直到忙完的周劭挤进来把她抓出去才作罢。
“好看吗?笑得这么开心。”周劭张开食指和中指,怼着许漾的两瓣腮帮肉,给她推回去。
许漾把手给他拿开,“当然好看了,他们个个身姿挺拔,肩宽背阔,大长腿,劲瘦的腰,有薄肌的,有大肌肉的,肌肉线条全是那种锻炼出来的流畅弧度,阳刚又帅气,健康又朝气,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蓬勃的......”
话没说完,就看见周劭越来越黑的脸。
她话锋一转,“当然啦,都比不上我老公。”许漾往周劭怀里一钻,小声道:“我老公身材天下第一好,人家的都是仅供观赏,我老公的既能观赏又能食用。”
周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爆红,他微微后退一步,让两人不至于显得太过于亲密。
周劭眼神飘向别处,不看许漾,“庄重些,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爸爸,爸爸!”
安安在许漾怀里待不住了,小身子上下晃动着,两只小胖手抓着周劭的手要往他怀里爬。
周劭顺势将雀跃的小家伙接了过去,放在自己脖子上。小家伙视野骤然拔高、变大,一下子能看到整个热闹的食堂全景,甚至能望见远处窗户上贴的红色窗花!
安安兴奋得小脸通红,一双小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爸爸粗硬的短发,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东看看,西望望,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欢快笑声,小腿激动地在爸爸胸前梆梆砸着。
周劭用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小家伙的腰背,防止他太过兴奋掉下来。
“我们去帮忙。”
许漾点点头,跟着周劭混入人堆里。
人多力量大,有了战士们的加入,效率高得惊人,原本预计要忙到傍晚的准备工作,很快就接近了尾声。大锅里的肉炖得酥烂入味,蒸笼里的馒头、花卷散发出诱人的麦香,凉菜拼盘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大盆里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整条清蒸鱼象征着“年年有余”,金黄酥脆的炸丸子堆成了小山,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腾......林林总总,摆满了桌面。
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军官、战士、随军家属、来队探亲的亲人......男女老少,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果汁香,以及人们欢聚时特有的热闹声浪。
领导们简短的新年致辞和祝福后,就进入了用餐时间。战士们虽然纪律严明,但此刻也放松了许多,互相敬酒,说着祝福的话,笑声爽朗。家属们更是热闹,互相夹菜,聊着家常。孩子们在桌间动来动去,炫耀着白天赢来的小奖品。
许漾带着孩子们坐在家属比较集中的区域。周衍正眉飞色舞地跟同桌的战士吹嘘自己白天套圈的战绩,林郁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帮许漾照看一下安安,林暖则小口吃着,耳朵依旧灵敏地捕捉着周围的谈话。
许漾弄了些鱼肉,挑干净刺放到安安面前的小碗里。小家伙两手开弓,左手抓着一块花卷,右手捏着碗里的鱼肉往自己嘴里塞,大口吃饭的小模样,得了众人好一顿夸奖。
周茜因为肠胃问题,只能吃些清淡的,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美味,手悄悄的伸了出去,被许漾在手背敲了一记。周茜嘟了嘟嘴巴,抱起自己的饺子汤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同桌的人见了,笑问:“周茜这小疯妮儿怎么了,今天咋这么安静。”
“她闹肚子呢,医生让吃的清淡些。”许漾说着给周茜夹了一筷子小青菜。
“哎呦,那可真是不巧,好吃的都吃不上了。”问话的人笑,给周茜支招:“弄点儿饺子汤,把馒头撕烂了泡里面,泡软了,闹肚子也能吃。”
周茜怏怏的,提不起兴趣,干巴巴的嚼着青菜。
许漾笑着打圆场:“您给她法子也弥补不了她吃不上肉的心酸。”
桌上的让人都笑了。
没一会儿,饭桌上开始聊起了大家最爱听的八卦。
“哎,你们晓得那个周晓梅吧?”一个消息灵通的嫂子起了个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桌上的几人都听见。
“哪个啊?”有人一时没对上号。
“还能是哪个?”先前那嫂子撇撇嘴,“就以前住小许家楼上的那个刁婆子的闺女,周晓梅。”
问话的人恍然大悟,“她?她们家不是早就被赶出去了吗?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怎么,又闹出啥幺蛾子了?”
周家几人都看似还在吃饭,实则全都悄悄的支起了耳朵。
“我上次去吃酒席,碰见她了。” 那嫂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肚子都开始显怀了,我估摸着得有三四个月了。我顺嘴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脸一白,赶紧摆手说不是不是,就是最近吃胖了。”
她摇了摇头,“我生养了好几个孩子,这眼睛一看就知道怀没怀!那走路的姿势,那腰身屁股,骗得了谁?”
她左右瞟了瞟,确保没引起远处人的注意,才凑得更近,用几乎只有她们这几桌能听清的气音,吐出了更劲爆的消息:“后来我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人家说,周晓梅最近和一个军官走得挺近的! 具体是谁,叫啥,咱不清楚,但这事儿......估计不简单!”
军官、未婚先孕这俩词瞬间在听八卦的这群女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于是纷纷跟爆料的嫂子打听更多底细。
周家这边,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尤其是许漾,瞧瞧这姐的速度,那头情断老周立马就找到了新的目标。不过周晓梅这是要重回大院儿了?
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食堂里依然灯火通明,但喧闹的声浪已渐渐平息,化作了一片满足而放松的低声谈笑和碗筷轻响。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残留的香气、以及炉中暖气烘烤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战士们卸下了平日的严肃紧张,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晕和轻松笑意,跟家属们三三两两地往大礼堂走。
晚会的节目,即将开始。
第504章 上阵父子兵
随着一阵轻快激昂的军乐声响起,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礼堂里早已座无虚席,灯光调暗,只有舞台被明亮的聚光灯笼罩,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木椅漆味、人们的体热,以及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期待感。
许漾坐在家属区的靠前位置,她坐姿放松却不失优雅,背脊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投向舞台。周衍几个分坐在她两边,轮番逗着她怀里的安安。
随着军乐声渐弱,一个身材高挑俊朗的主持人走上台,“各位首长、战友们、家属同志们!除夕军民联欢晚会马上开始!”
“下面请欣赏第一个节目——《军体拳》。”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整个礼堂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接着舞台上方的灯光亮起,幕布被拉到了舞台两侧,露出摆好姿势的小战士。
他们穿着整齐的作战服,宽大的裤子和紧身的t恤,腰杆挺直如松,肌肉喷薄欲出。没有多余的开场白,随着激昂的音乐响起,战士们迅速动作起来。
“哈!”战士们齐声断喝,声震屋瓦,瞬间将全场观众的注意力牢牢抓住。声音里充满了年轻的爆发力和不容置疑的纪律感。
随着紧密的鼓点,他们不断的变换着动作,出拳带风,踢腿如鞭,格挡沉稳,突进迅猛。每一个招式都迅猛刚劲,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他们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面前真有敌人。转身、跳跃、扑倒、擒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既有实战的凶狠,又带着表演的韵律美感。汗水很快从他们年轻刚毅的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烁,更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力量的表演震撼了。
安安瞪大了眼睛,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的盯着台上。舞台上的表演牢牢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微微张着小嘴,亮晶晶的口水挂在嘴角,连呼吸都好像屏住了,全神贯注到了极点。
表演在高潮处结束。战士们以一个极其漂亮、整齐的收势定格,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炬,望向台下。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
许漾握着安安的小手鼓掌,这掌声里,充满了对军人的敬佩,对力量的赞叹,和对这份保家卫国精神的崇高致意。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应接不暇,有部队文工团的合唱、诗朗诵,有地方戏曲,有战士们自己编排的小品,当然也有最令人期待的家属孩子们的才艺表演。
前面上台都是许漾不认识的,有幼儿园小朋友的舞蹈,除了一个掉队的小蜜蜂出了点儿状况,其他的都完成得挺好。也有像周茜这样的半大孩子排练的小合唱、诗朗诵,感情很充沛。还有像周衍这般大的孩子的武术表演,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的。
周家几个孩子的节目排在中间,在他们前面上台的是沈如眉的儿子简嘉洋,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小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小脸绷得紧紧的。他表演的是小提琴独奏,一首旋律优美但颇为舒缓、需要静心品味的《沉思》。
许漾抱着安安在舞台旁候场,从她的视线正好瞧见台下。
简嘉洋的小提琴表演是不错的,对于一个5岁的孩子来说,虽然音准不够,技巧不够娴熟,还拉错了一个音,但完成的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曲高和寡,华国才吃饱饭几年啊,小提琴这种高雅艺术就没几个普通百姓能听明白的。
起初大家还出于礼貌认真倾听,但没过多久,台下就响起了嗡嗡的低声交谈,孩子们坐不住开始扭动,甚至有些疲惫的老人家,在这过于舒缓的琴音里,真的开始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掌声在表演结束时响起,虽然不算冷落,但明显能听出其中的勉强和“终于结束了”的意味。
沈如眉站在台侧,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不过还是第一时间把儿子领了下来。
报幕员洪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接下来上台的,是临江军区第12集团军,副团长周劭的家属,他们带来的曲目是——《大开门》,表演者:周衍,林郁,周茜,林暖,周予安。”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只见周衍扛着一面不大的、却漆得红艳艳的腰鼓率先窜了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林郁和周茜一人拿着一支金光闪闪的唢呐,林暖则举着一副小镲,有些紧张的跟在周茜身后。最后,周劭抱着安安走了上来,安安手里紧紧攥着一面系着红绸的小锣,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家人在舞台中央站定。周劭将安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方便地“参与”。周衍深吸一口气,看向弟弟妹妹们,点了点头。
“鞠躬——”
唰,五个脑袋弯了下去。
看到周家这副出场方式,底下的人都乐了,这是连没满周岁的娃都上阵了。
“这阵容可真够齐全的!从半大小子到小豆丁,一个没落下!”
“这还真是上阵父子兵啊,一家子都上了。”
“老周,你也要表演啊?”
“哟,百灵鸟!百灵鸟今天不准备高歌一曲啊?光敲鼓可不过瘾!”有听过周衍名曲的笑着起哄。
“就是!百灵鸟勇敢向前飞——衍粉永相随——!”居然还真有人记着那口号,压低声音学着喊了一句,又引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大家笑呵呵的打趣着,这组合实在太可乐了。
周衍在台上听得清清楚楚,得意的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他朝自己的粉丝压了压手,示意他们低调,惹得大人们笑得更欢了。
坐在最前排的领导们也来了精神,不由得换了姿势,交换了几句情报。最后一脸笑意的坐了回去,眼含期待地等着周家的几个孩子开始表演。
周衍打了个手势,其他几人立马开始把手中的乐器举了起来,做好准备。
“三、二、一,走!”
唢呐先行!
鼓槌落下!
“咚!咚!咚!嚓!”
第505章 无敌大开门
“嘀嘀哒——哒嘀哒——” 林郁和周茜鼓起腮帮子,吹响了唢呐,声音嘹亮高亢,音符盘旋而上,带着一种直冲云霄的欢腾,瞬间将整个礼堂的气氛点燃!
“咚!咚!嚓!” 周衍的鼓点欢快明亮,结实有力,带着一股子欢腾劲儿。
林暖的小镲适时加入,“锵!锵!”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年节里炸响的小鞭炮,增添着热闹的层次。
最后是被周劭扶着小手、勉强“掌握”节奏的安安,他看哥哥姐姐们弄得热闹,也急吼吼地扑通着小身子,小胖手拿着锣杆用了吃奶的劲儿往锣面上敲,手里的锣有时邦邦响,有时是个哑炮,时响时不响,但那份全情投入、咧着小嘴傻乐的憨态,瞬间萌翻了全场。
许漾站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嘴角怎么也合不拢,满心满眼都是台上那个迷你豆丁的身影。
她举着借来的相机,咔嚓咔嚓捕捉下台上的几人。
“哈哈哈哈哈!” 《大开门》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浓郁乡土喜庆的欢快曲调一响起,台下瞬间爆发比刚才任何节目都要响亮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终于对味儿了的感觉。
“噗——谁家办事儿把喇叭班子搬这儿来了?” 一个慈祥的大娘没憋住,笑喷了出来。
“噗哈哈——谁家结婚了?”一个年轻战士笑得鼻涕水都喷出来了。
“不是灵堂的吗,那种喜丧的?”有年轻的小媳妇问。
旁边上了年纪的大妈接话,笑道:“这调子,啧,属于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彻底,怪挠人的。”
“艾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棚子里吃席呢。”另一个军属拍着大腿,“这调子一响,我都能闻见大锅菜的味儿了!”
“哈哈,别说,一家人能凑出这么个乐队也不容易。”有人调侃道。
“还真是,把旧年送走迎接新年!应景!太应景了!”
“咱要不要随个礼。”更有人跟着起哄,引来周围一片更响亮的笑声。
“这几个孩子哟......”有人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别说,这敲鼓的小子,劲儿足!这吹唢呐的俩娃,肺活量可以!学的还挺不错,就是这小镲节奏有点乱,不过也无伤大雅,热闹就行。”
众人热闹得不行,一首《大开门》把昏昏欲睡的老大爷大娘们都叫醒了,也将除夕联欢晚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欢呼声比之前任何节目都要响亮持久。周劭抱着还在挥舞小锣的安安,领着其他几个满脸通红、兴奋不已的孩子鞠躬谢幕,台下不少人对着许漾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看看人家周家这几个孩子,多精神!多喜庆!”
“小周现在这个老婆是真不错,瞧瞧把这几个孩子带的,又大方又有才艺。”
“听说为了培养孩子,没少下本钱,请老师教乐器呢!后妈当到这份上,没得说!”
“是啊,比刚才那干巴巴拉琴强多了,这才像过年嘛!”
就连坐在前排、平日里大多神情严肃的几位部队和地方领导,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一位肩章闪亮、年纪较长的首长微微颔首,看着正将安安抱回来的许漾,侧身对旁边的政委低声道:“听说咱们这位军嫂很是不错。”
“确实不错。” 政委附和道,语气里带着赞赏,“听说这位许同志不仅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还花大价钱给这几个孩子请老师上补习班。哦,因为孩子受欺负,她还赞助了随军中学。不仅家庭孩子照顾的好,听说她自己的事业做的也不错,还上了咱们临江的电视呢,我家爱人之前看了还去她店里买了衣服。要我说啊,军功章有周劭的一半,也得有她这贤内助的一大半啊。”
首长“嗯”了一声,目光温和:“这就是我们军属的榜样。不仅支持丈夫工作,把家庭这个后方稳固好,还能积极融入集体,给部队带来活力和欢乐。这样的军嫂,值得表扬。”
两位领导的低声交谈,虽然声音不大,却也被附近几位耳朵尖的干部和家属隐约听到。这话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更增添了大家对许漾的认可和敬佩。连领导都亲自点头称赞“不容易”、“是榜样”,这无疑是对许漾这个“后妈”兼军嫂的最高肯定。
议论声清晰地飘进沈如眉的耳朵里,脸色更是青白交加,手里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攥得皱成一团。
台上周家那几个孩子正被雷鸣般的掌声和欢笑声包围,鞠躬谢幕时脸上那兴奋自豪的红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而她的洋洋,因为刚才表演“冷场”,小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沮丧和不安,正蔫蔫地低着头,摆弄着手指。两相对比,无异于在她心口狠狠捅了一刀。
听着耳边那些“小提琴就是不如唢呐热闹”、“我还是喜欢这种,刚才那是拉的啥啊。”、“人家这才叫好后妈,不像那个。”的议论,一股邪火混合着强烈的嫉妒和不甘,猛地冲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周家人要踩着他儿子去迎接鲜花、掌声和认同?!她儿子五岁就能拉小提琴,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是家教和品味的体现!这些人懂什么?!他们只会为那些粗俗喧闹、毫无技术含量的瞎胡闹拍手叫好!还有那些领导,居然说什么“许漾不错”、“是榜样”?许漾那种女人,靠着笼络继子女哗众取宠,也配?!
强烈的屈辱、嫉妒、愤懑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去维护这个家了,为什么人们总是要把她拿出来和许漾对比?比持家,比男人的爱重,比孩子,比为人处世......而她,为什么总是输的那一个!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哪里?可她似乎已经一败涂地。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第506章 百灵鸟,不负虚名
沈如眉因妒生恨的扭曲心理,许漾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她大约也没什么想法,她又不是money,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何况这种莫名其妙的妒忌。她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哪有闲工夫去理会旁人这些阴暗的小心思?
此刻,她怀里抱着刚表演完,还带着兴奋劲儿的安安,满心满眼都是自家这个可爱的小宝贝。她低下头,嘴唇像雨点一样,在小家伙柔嫩的脸颊肉上不断落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疼爱和骄傲:“哎呀,我的宝宝好棒呀。”
“真棒,真勇敢,上台表演也没哭没闹,还敲了锣呢!真是个顶顶棒的小孩!妈妈给安安打一百分。”
安安被妈妈亲得痒痒的,又觉得好玩,一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扭动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翻滚着。他坐在许漾的手臂上,手脚并用的爬上站在旁边的周劭怀里。
周劭在旁边含笑看着母子俩玩闹,张开双臂护在小家伙身后,被小家伙顺势抓住手臂往自己身上攀爬。周劭就顺势将小家伙举高,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家伙坐在爸爸高高的肩头,小短腿悠闲地晃荡两下,他低下头,看向许漾,黑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又得意的光,好像在说:妈妈不到我喽,我现在可高啦!
许漾被他这笑模样逗得笑得合不拢嘴,周劭的眼里也忍不住漫上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
因为考虑到在场的许多军属还要赶回各自的家,再加上家属里有不少年纪大的老人和年纪小的孩子,熬不了太晚,整个除夕军民联欢晚会在热闹与温情中,于晚上十点半准时落下了帷幕。
主持人最后致了新春贺词,台上台下互道“新年好”,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中,人们开始有序退场。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被父母牵着手离开,老人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外走,相熟的战友和家属们边走边聊,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的节目。
周家人原本也随着人流准备离开,被周劭的几个同事笑嘻嘻地拦住了,先前问周劭话的政委笑道:“诶,别急着走啊!我今儿可是惦记一晚上了,还没听到咱们百灵鸟的歌声呢!正好这会儿结束了,话筒还没撤,百灵鸟,”他直接冲着周衍点了点下巴,眼神鼓励,“你来一首,让大大我也听听咱百灵鸟的实力。”
“要不别了吧,这么晚了,听了歌该走了困,睡不着了。”周劭试图劝阻。
周围几个军官和家属却纷纷摆手,笑着起哄:
“什么别了,好不容等到我们百灵鸟,你这个当爹的可别扭扭捏捏的,还不如个孩子大大方方的!”
“就是,过年守岁呢,走困了更好。”
“就是!周衍,刚才光敲鼓了,不过瘾!”
“来一首!唱个拿手的!”
“让我们也沾沾光,听听百灵鸟的歌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谴责周劭这个爹不大气,鼓励着周衍来一首。周劭木着脸站在旁边,有种不识好人心的无奈,反正他提醒过了,到时候真受到了刺激可不怪他。
周衍故作扭捏半晌,享受够了衍粉的吹捧,自己就跳上了舞台,周家人阻止都来不及,百灵鸟就开嗓了。
“轻轻笑容,在为我送温暖~呦,嗯哦嘿,哦嘿~”周衍自信开麦,冲着台下还没走的人爽朗挥手,“一首《当年情》送给爱我的你们,哦咦,哦咦~你为我注入快乐强电~”
刚走到礼堂门口的老领导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吓得旁边的小警卫员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窜上前稳稳扶住老领导。
“首长,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老领导挥挥手,示意不用,他摸了摸胸口,缓过刚才那股电流穿过全身的心悸感,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哦,唱歌真是没轻没重的,这唱的这都是啥调调?跟我们那个年代是真不一样了。老咯,都听不懂小年轻的歌了。”
老领导还是喜欢听《强军战歌》、《团结就是力量》......有劲儿,调子亮堂,听着心里就暖融融的。不像台上的这首,一会儿轻得跟蚊子哼似的,一会儿又猛地拔高,拐来拐去,山路十八弯都不止。还有那诡异的语气词,听得他白毛汗都出来了,跟小时候老家老辈人讲的那些山野怪谈似的可怕。
老领导摇了摇头,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刚才还在台下起哄、嚷嚷着“周劭小气”、“百灵鸟来一首”的几位军官和家属,都石化般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神呆滞地望着台上深情投入、歌声“婉转”的周衍。
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人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想笑又觉得不礼貌,努力憋笑导致面部扭曲。有人偷偷看向旁边同样表情僵硬的同伴,用眼神交流着无声的震撼和“咱们是不是闯祸了”的疑问。更有一种“自己起的哄,跪着也要听完”的微妙悲壮感。
怎会,如此,销魂!!!
像是半夜有人在他们脖颈后吹气,又像是有人举着电锯破开他们的胸膛,掏出他们的心脏在砂纸上狠狠的摩擦,再浇上白醋和辣椒汁。
“老周,老周。”一个人夸张的捂着自己的胸口,“有子如此,是你的福气,快带回家吧。”
另一个人捂着耳朵冲着舞台呻吟着,“快别唱了,大大的这条命快被你唱走了。”
可惜,舞台上,已经陶醉的闭上了眼的周衍看不见众人的挣扎。她手指狠狠的戳着自己的胸口,
“心里边 童年稚气梦未污染哦~~” 一个高音上划仿佛金属薄片高速摩擦过光滑的表面,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响,激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嘶——!”
台下,那几个本就神经紧绷的起哄者,只觉他们头皮一麻,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胳膊上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众人看向脸颊抽搐的周劭,纷纷举起大拇指,“百灵鸟,不负虚名!”
第507章 快乐
冬夜的气温很低,但刚才晚会带来的兴奋和暖意还未完全散去。家属院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人家今日还久违的开着灯,暖黄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泛着暖意和温。
安安已经趴在周劭的肩头睡着了,肥美的腮帮肉被压扁了,口水流了周劭一肩膀。
刚走到自家单元楼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咻——啪!”的清脆声响。
许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蓦地绽开一团绚烂的金色光点,如同瞬间盛放又急速凋零的巨型蒲公英,拖着细碎的光尾缓缓坠落,将一小片天际短暂地照亮。紧接着,又是几朵光球接连升起,在最高点“砰”然炸裂,化作流苏般的光雨,簌簌洒下。
“烟花!”
如今的城市里还没有禁放政策,烟花爆竹是每年过年的必需品,从城市到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买一些鞭炮和烟花。整个城市此起彼伏,硝烟弥漫,空气中满是年味。
许漾伸手拽了拽周劭的衣袖,“放烟花了,快许愿。”
“漾姐,对着祖宗排位才许愿呢。”周衍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的时候,过年的时候他奶会给家里他爷的牌位上贡,然后嘀嘀咕咕的许愿。
周茜不同意周衍的观点,“才不是,是对着流星许愿。”
林郁和林暖也抬头看向天空中炸现光团,烟花的光,一闪,一灭。映亮了林郁紧抿的嘴唇和林暖微微失神的眼睛。
往年的这个时候,伴随着远比这零星烟花响亮百倍的连绵鞭炮声,他们的‘家’里总会上演另一番“热闹”。那个被称为“妈妈”的女人,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和他们称之为“奶奶”的人疯狂的撕扯起来,扭打,哭嚎,咒骂,东西砸落的刺耳声响,混杂在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构成他们童年对过年最深刻也最恐惧的记忆。
因为她们打完就会将目光投向躲在角落的两人。
“嘿,我说,你们可真不懂啊。”许漾叉着腰看向几人,给了他们几个还是太嫩了的表情,然后她转向周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过年我想要一条金项链做新年礼物,金子不能少于4克,越粗越好,烟花啊烟花,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周劭:“......”
怎么办,他只买了一条手链,才3.8克,他连捡的纸壳子、玻璃罐子、家里的废品都卖了也没凑够买4克的钱。
“许女士,你别对着老周许,他很抠的。”周茜拉了拉许漾,“你往这边站站,要不然老天爷不保佑你的。”
周劭:“......”
许漾看向周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公,你觉得老天爷会不会保佑我戴上新的金项链吗?”
周劭咬咬牙,“会。”
许漾笑着看向周衍几人,“你们爸爸都说了,我新年能戴上新的金项链。”
周衍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他立刻有样学样,学着许漾的样子转向周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大声许愿,“烟花啊,烟花,新的一年我想要一个篮球,最好是牌子的。”他顿了顿,觉得机会难得,应该大胆一点,立刻追加,“如果可以,再加再加一辆自行车。二八杠的!我能骑!”
说完,他刷地一下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的盯着周劭。
周劭抱着安安,面无表情地听完儿子的愿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周衍那副我许愿了的嘚瑟样,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屁吃。”
周衍立刻委屈巴巴地看向旁边的许漾,拖长了声音告状,“漾姐,你看他!大过年的,怎么说话的!我就许个朴素的愿望嘛!难道我连愿望都不能许了吗!”
“就是。”许漾帮着他说话,“大过年的,都要说好话。”
周劭嘴巴闭得比蚌壳还要紧,反正不答应。答应一时爽,钱包掏到空,他的零花钱还他们四个的私房钱多呢。
安安被天上烟花炸裂的声音和许漾她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他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向天空。
“爸爸,嗯,着火。”安安伸出小胖手指着天空正在缓缓消散的光团,奶声奶气的对爸爸汇报着他的发现。
他知道的,红红的,亮亮的,跳动的就是火,妈妈和奶奶抱他到厨房灶台前看过。火,烫手手,疼,不能摸,他知道的。
周劭被儿子这充满童稚的汇报逗乐了,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了。他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安安柔软的脸蛋,低声笑着纠正道:“那不是着火,那是烟花,安安。”
许漾则是惊喜地拉着安安的小胖手,“呀,我们安安都知道着火了,着火了要叫大人是不是?真好,我们安安长大了。”许漾伸手把小家伙接到自己怀里,伸手指向天空中不断炸开的烟火,“安安看,这是烟花,烟花是在天上的,跟地上的火不一样。”
“花。”安安学舌,黑亮的眼睛里依然带着好奇和一丝不解,他转头看向天空,歪着小脑袋看了半晌,似乎在努力理解“烟花”和“着火”的区别。
“咱们也买了,一会儿叫爸爸带安安放好不好?我们安安也学习放烟花好不好?”许漾温柔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安安似懂非懂,但听到“爸爸带安安放”,还是高兴地点了点小脑袋,注意力很快又被夜空中新升起的一串“滋滋”作响、拖着银色尾巴的“电光花”吸引了过去。
几人上楼休整了一会儿,差不多零点的时候,一家人搬了他们赶集买的烟花爆竹下来。楼下有不少邻居都下来了,正展开鞭炮准备点火。
周劭找了一处避风又开阔的空地,周衍几人把烟火炮竹放下。最兴奋的莫过于周衍和周茜两兄妹,他俩早就摩拳擦掌,抢着要先放一个大号的烟花。用香头点燃引信,然后捂着耳朵,兔子似的窜回许漾身边。
“嗵——啪!”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震耳,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
林暖胆子小些,看着就平静很多,周劭帮她点燃,林暖捂着耳朵看向“嗖”一声窜向天空的烟火。
林郁站在许漾身边没动,许漾笑着推他去玩儿,他放了一个炮又平静地走了回来。许漾也就没说话了,拉着他看天上的烟火。
周劭过来抱着安安去教他放烟火,“安安,看爸爸手里。” 周劭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在寒夜里格外清晰。他握着安安的手,轻轻点燃引线,“看。”
烟花滋啦一声响炸开无数绚烂的光线,随即嗖的一声冲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惊得小身子微微一抖,好在爸爸的大手及时的在他的背后轻拍,安抚住他受惊的心情。安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兴奋,他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看看天上炸开的地方,似乎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再来一次?” 周劭低头问儿子。
安安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含糊地应着:“嗯!bong,pa!”
许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谁家的自鸣钟铛铛响起,远处的鞭炮声猛的密集起来,零点到了,1986年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1987年在鞭炮的欢迎声中来临。
大院里此起彼伏的响起:“新年快乐!”
许漾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人,欢声道,“新年快乐!1987快乐!”
第508章 手链
一大早,安安就在一阵轻柔而密集的亲吻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新年好啊,我的宝贝。”许漾笑眯眯的俯身在小床前,笑眯眯地看着动了动小身子,迷糊着醒来的小团子,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特有的温柔和新年第一天的喜悦。
安安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那双还盛着睡意的大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小身子一拱手脚一缩再张开,舒展了一下还没唤醒的小身体。
安安睡眼惺忪的伸出小胖手,揉了揉眼睛,人还有些迷迷蒙蒙的,小脑袋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几缕柔软的头发因为睡姿不老实地翘了起来,倔强地支棱着,像几根调皮的小天线,随着他揉眼睛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这副刚睡醒、呆呆萌萌又顶着呆毛的小模样,把许漾看得心都要化了。她忍不住又凑过去,在那软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爱意的轻吻,手指轻轻捋了捋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
“睡得香不香呀?” 许漾轻声逗他,“今天是大年初一哦,安安又长大一岁啦!”
安安似乎终于完全清醒了,认出了是妈妈,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甜笑,他朝着许漾张开双手,奶声奶气的道:“抱抱。”
许漾脸上的笑意变大,给小家伙穿好衣服抱进怀里。
“安安给妈妈拜年,说新——年——好——”许漾拉长了声音教他。
“好——”安安坐在许漾的怀里乖乖的跟着学,耳朵支棱着听外面的鞭炮声,好奇的探头探脑。
“真乖!”许漾抱着他走到窗边,让他看得更清楚,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引得小家伙脑门都贴在了窗户上,恨不得透过玻璃窗直接到达楼下。
许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锁挂在安安的脖子上,又包了一个大红包塞到小家伙的兜兜里,“安安给妈妈拜年了,妈妈也给安安准备了新年礼物和压岁钱,祝愿我们安安岁岁平安。”
安安扯了扯胸口前那块冰凉坚硬的金属,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持续地压在脖子上,让他有些不舒服。小家伙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小胖手笨拙地拽着,嘴里发出“嗯......嗯......”用力的气音,小身子微微往后推,双下巴都出来了。
“是不是太重了?宝贝戴着不舒服了?” 许漾连忙伸手,托住那枚金锁,将线缠在衣服的扣子上,“现在是不是不勒脖子了?我们就戴一小会儿,应个年景好不好?”
脖子上的束缚骤然消失,安安立刻舒展了小眉头。小胖手抓着大红包,使劲儿地晃动着,想要暴力把红包拆开。
周劭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娘俩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今天是个大晴天。”昨天夜里下了雪,厚厚的堆积了一层,周劭一大早就提着铁锨下去了,把楼下道上的雪都铲到旁边的菜园中。
他说着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到安安面前,“安安,新年好。这是爸爸给你的压岁钱,祝我们安安新一年,平安健康。”
安安的注意力立刻从手里那个已经皱巴的红包上,转移到了爸爸手里这个崭新的红包,他毫不犹豫地手一松,将手里的红包丢掉,一把够住周劭手里的红包。
周劭弯腰捡起儿子丢掉的红包,捏了捏里面的厚度,眼馋地对安安说:“安安不要了给爸爸行吗?”
“啊!”小家伙似乎是感受到了爸爸想要抢自己的东西,连忙小身子一倾,伸手将周劭手里的红包抢回自己手里,他抱着红包缩回许漾的怀中,警惕地看着周劭。
“我们安安长大了,休想骗到他。”许漾在小家伙的额角亲了一口,骄傲的说道。
她抱着安安转过身,同样一脸警惕地避着周劭,“安安的红包就是安安的,妈妈给安安存起来,等安安长大了再用。”
小机灵鬼听懂了似地,眼睛从许漾肩头越过护食般的盯着周劭,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许漾转头看向周劭,“听见没有,我们安安说嗯!”
周劭被娘俩一起防贼似的看着,周劭哭笑不得,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就看看,不抢他的。”
许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他伸出手,“我的礼物呢?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只疼儿子不疼我。”
周劭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抓住许漾的手,他单手掏兜,在许漾的手心放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什么呀?”许漾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屋内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那小物件在她掌心,依旧折射出一抹令人心动的光泽。
“金手链。”周劭的声音不高,带了些些不好意思,他目光落在许漾掌心那抹沉静的金色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解释道:“金项链......等我再攒攒钱,今年下半年能给你买来。”
许漾喜欢周劭的态度,许漾问他要了金项链,他没打肿脸充胖子借钱买,也没说买了金手链了就让她将就,更没说金项链我负担不起,更不实用,就不买了,而是承认眼下买不起更贵重的项链,给出了一个下半年买的承诺。
“那我等着了。”许漾晃了晃手,“给我戴上。”
周劭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伸到自己面前,那截腕子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接过手链,手指捏着链扣,轻轻地将手链稳稳地环在了许漾的手腕上。
细细的金色链条衬着她的皮肤,并不显夸张,反而有一种简洁温润的美感。周劭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指腹在那圈金色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它戴得是否妥帖。
“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许漾。
许漾晃了晃手腕,金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脸上的笑容明媚极了,显得非常喜欢。“真好看,回头我的店员都要问我这么好看的手链在哪儿买的了。我就说老公你的眼光好,我都期待你买的金项链了,肯定更好看。”
周劭被许漾说的不好意思,“就在金凤凰里面挑的,这条适合你。”
“好了,” 许漾欣赏完手腕上的新手链,又看了一眼还在逗安安的周劭,笑道:“好了,我们也赶紧出去吧,该拜年发压岁钱了。”
第509章 压岁钱
许漾她们从卧室里出来,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阵热烈的争论声。
几个孩子果然早就起来了,正挤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早饭吃什么。
周衍的声音最响,带着一贯的直接:“我想吃萝卜肉馅儿的饺子!那个香!过年就得吃这个!”
周茜立刻反驳,声音清脆:“才不要!我想吃芹菜馅儿的!”
周衍嗤了一声:“你得了吧你,你又不能吃,还是吃萝卜肉的。”
“那我可以少吃两个,我已经快好了,我是铁胃!”周茜不服气的嚷嚷,理不足气也壮。
这时,林郁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朱师傅送了些三鲜饺子馅,先吃那个。”
林暖提醒道:“我们是不是要先问问周叔叔和许阿姨想吃什么?”
许漾探头进去,“过年好啊,孩子们,我吃什么馅儿都行。”
几人闻言,立刻转过头来。
“漾姐/许女士/许阿姨,新年好!”又是一片拜年声。
许漾笑着回应,她招招手,“好啦,都别光惦记饺子了,快来,发压岁钱了。”
“压岁钱!”周衍惊呼一声,饺子馅的烦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一个箭步就蹿到了许漾身边,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又夸张的笑容,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姐,我的亲姐,让衍子我来扶着您吧。小心脚下,您这边请,这边请!”他狗腿地跟上了许漾,似模似样的搀扶着许漾。
周茜也立刻反应过来,不甘落后地挤了过来,生怕把她落下了:“还有我,还有我,许女士,别忘了我。”
许漾在沙发上坐下,笑着说道:“都有都有,排好队啊,别急,一个一个来。”
她话音刚落,周茜扑通一声就给许漾跪下了,咣咣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头,唬得许漾赶紧把她扶起来,“别别别,我这儿不兴这个,说声新年好就行了!”
周茜被许漾拉起来,眼神中还透着迷茫,“过年不磕头吗?我看别人家都磕头的......”她摸了摸头,求证的看向周衍。
在周茜有限的记忆里,关于“压岁钱”的经历,实在是少得可怜,且大多伴随着不愉快的回忆。
她仅有的那么两次收到压岁钱是来自于周劭,刚到她手里还没焐热被她奶抢走了,她跟周劭告状,她奶说她撒谎成性,厉声斥责钱被她花掉了,气得她掉头就跑。后来周劭还是背着她奶把钱补给她了,可对她来说,压岁钱仍旧是遥不可及的别的孩子口中的东西,她对怎么获得压岁钱的流程确实很生疏。
周衍知道周茜心里怎么想的,他抓了抓头发,“磕头......那是老家的封建迷信,新时代,咱们要跟着漾姐走,漾姐说啥就是啥。”说着他手贱的在周茜头上拍了一下,“不要你跪就有钱拿还不好?你是不是傻?”
“啊——!我的发型!”周茜抱住头,瞪向周衍,“我今天梳了好久的,还别了新发卡,你别给我弄乱了!”
周衍直接伸出魔爪,上手就是一顿乱揉,气得周茜哇哇乱叫,伸手就去揪周衍的耳朵,兄妹俩顿时在客厅里“扭打”成一团。正被周劭抱着在卫生间里洗漱的安安瞬间被声音吸引,叽叽哇哇挣着小身子往外探头,非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连爸爸帮他擦脸的动作都顾不上了。
许漾笑着拉开兄妹俩:“好了,好了,你们还要不要压岁钱啦?”
“要!”周茜和周衍异口同声。
“周衍说的对,领我的发压岁钱就按照我的规矩来,我这里不要磕头,说声新年好就好了。”她把红包递到周茜的面前,“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周茜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红包,跟着重复:“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乖。”许漾把红包给她,然后将下一个红包递到旁边的林暖面前。
林暖一愣,学着周茜的样子,轻声道:“许阿姨,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乖。”许漾同样把红包给她。
“哇——!我发财啦!”那边周茜已经躲到了沙发一侧把红包拆了开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惊喜的惊呼。
这声惊呼叫的周衍心更痒痒了,不知道漾姐会包多少的红包,但以她一贯的手笔肯定不会少。
他迫不及待地蹿到许漾面前,谄媚地伸出双手,“漾姐,请赐给小的吧,您拿着手酸。”
许漾被他搞怪的行为逗笑,伸手将红包放到他的手上,“喏,给你,退下吧。”
“喳,小衍子祝您新年快乐,越来越美,数钱数到手抽筋。”
周劭正好抱安安出来,听见周衍的话笑骂道:“大过年的,什么抽筋不抽筋的,好好说话。”
周衍立马“呸呸呸,好的灵坏的不灵。”
许漾立刻打断他,“我愿意的,我愿意数钱数到手抽筋,我愿意承受这份痛苦,让这份痛苦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周劭无奈地看了许漾一眼,“你就宠着他吧。”
???
许漾黑人问号脸,她刚刚宠谁了?她只是真诚的在表达自己的愿望而已。
许漾将这份狐疑压下心头,她朝林郁招招手,“小蘑菇,到你了。”
林郁听到这个只有许漾会叫的,带着亲昵意味的绰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抬脚走到许漾跟前站定,微微躬身,“许阿姨,新年快乐。”
他的话语很简短,但许漾知道他是真心的。她伸手揉了揉林郁柔软的头发,“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好好的自己养育自己,呵护自己。”
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林郁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那层迅速浮起的水光。他攥紧了手里的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他喉咙动了动,想再说声谢谢,却发现声音有些发哽,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好在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周衍和周茜还在小声争论着什么,林暖正在低头看红包里面的金额,周劭正一手扶着硬要插入周茜和周衍之间的安安,只有许漾注意到他这短暂的失态。
她没有点破,只是目光温和的望着他,希望新的一年,林郁能克服之前的心理创伤,重新将自己的心灵养育一遍。
“好了,你们阿姨刚发完压岁钱,现在到我了。”
“哇。老周,你的红包有没有我漾姐的零头?”
“那你要不要?”
“要要要!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第510章 拜大年
周家在临江本地没什么亲戚,两家人的亲戚都在各自的老家,所以,大年初一并不需要像许多家庭那样,早早起来,一家老小穿戴整齐,赶着去给七姑八姨拜年。
唯一需要走动的,主要是周劭在部队的领导、几位关系亲近的老战友,以及家属院里几位平日里走动频繁、关系融洽的邻居长辈。因此,周家年初一的早晨显得从容许多。发完压岁钱,闹腾了一阵,一家人便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开始包饺子。
安安见大家都包饺子,闹着也要伸手去抓。许漾大手一挥,十分豪爽地揪下一块面团给小家伙捏着玩儿。
“喏,安安来擀皮,不往嘴里放啊。”许漾叮嘱完怀里的小家伙,然后继续低头擀皮。
小家伙如愿以偿地拿到面团,两只小手好奇地捏来捏去,感受着那奇特的触感,暂时安静了下来。
旁边正在包饺子的周劭看得一阵心疼,那么大一块呢。
都能包几个饺子了......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想着回头安安玩腻了,他再拿回来擀擀,放锅里烙个饼,不能浪费了,精白面呢。
简单的吃完饭,一家人便各自回房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许漾给安安也穿上了红色的小棉袄,戴上了虎头帽,打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周劭换上低调的墨蓝色夹克棉衣,许漾则是一身得体又喜庆的枣红色呢子大衣配黑色长款羽绒服,低调又不出错。
周衍几个也都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他们带上事先准备好的几份礼物,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准备先去给周劭的几位主要领导和老战友拜年。刚站到门口,就碰上了同样穿戴一新、正准备出门的雷刚一家子。
看到周劭和许漾,乐乐立刻挣脱了妈妈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学着大人的样子交握在一起,对着周劭和许漾鞠了一躬,小大人似的,口齿清晰地拜年:“叔叔,阿姨,过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哎呦,我们乐乐可真懂事。”许漾蹲下身子,平视着乐乐,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乐乐的手里,“这拜年的话说到阿姨的心坎里去了,阿姨也祝我们乐乐新年快乐,聪明健康帅气。”
乐乐转头看向苏曼,见她笑着点头这才接过红包,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道谢:“谢谢阿姨!”
苏曼看了一眼那红包的厚度,笑着嗔了许漾一眼,“你也太宠着他了。”
许漾笑嘻嘻的说道:“说来还是我赚了,我只给你家一份,你可是要还五份红包。”
周衍嘴甜,立刻带着弟弟妹妹们给苏曼和康成拜年:“苏曼阿姨新年好!康成叔叔新年好!”
苏曼说不过她,笑着从包里掏出四个红包分给周衍几个,“好好好,过年好。”又亲手将剩下的一个红包放到安安的怀里,“安安,新年快乐。”
“乐~”安安抓着红包的一角晃动着,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学舌。
两家人路线一样,就结伴一起走,路上遇上好多携家带口拜年的人,大家互相道贺新年,笑着寒暄几句,满口都是吉祥话。
正如之前预想的,拜年每家也不用呆很久,大家都忙着拜年,这家走完走那家,还要招待上门的亲朋好友,因此,基本上都是说上几句吉祥话,简单问候几句,送上点心意,坐一会儿就告辞了。
有趣的是,因为许漾上过电视节目,在周劭的这些领导们家里,许漾倒是比周劭还受欢迎,女人们都喜欢拉着她说话,好奇地询问上电视的感受和细节,更对Anna女装的新款衣服津津乐道,许漾也落落大方,有问有答,气氛融洽,倒是显得周劭这个正经的拜访对象成了陪衬。
一圈走下来,效率颇高,不到中午便完成了所有礼节性拜访。孩子们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和小红包,心满意足,大人们也完成了社交任务,轻松返家。
然而,年初一的社交日程并未结束。刚到家不久,歇口气的功夫,就陆续有周劭在部队的下属、以及许漾店铺里的员工们,开始上门来拜年了。
“周叔叔,许阿姨,新年好。”许漾打开门就看见余赞提着大包小包的站在门口,脸颊和鼻头都被冬日的寒风冻得通红,嘴里呼出团团白气。
“是余赞啊!快进来,快进来。”许漾忙让开身,开门招呼他进屋,又朝客厅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周衍,你兄弟来了,快出来接客。”
余赞忍不住笑了一声,提着东西进了屋,嘴里还解释着:“我奶奶让我给你们带一些她做的菜,都是些家常的,叔叔阿姨别嫌弃。我奶奶说别处没她这个味儿,让我一定要带给周叔叔和许阿姨尝尝。”
许漾听了连忙道:“哎呀,余奶奶太客气了!还让你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这可是最实在的年礼了!回去替我们谢谢你奶奶,太有心了。”
周衍已经旋风般的刮了出来,“我的赞,你来了。”他一边咋咋呼呼地说着,一边用力给了余赞一个满怀的拥抱,又接过他手里剩下的东西,“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多见外!快进来。”
“哎,鞋,鞋,我没换鞋。”余赞挣扎着往后撤。
“没事儿,今天家里客人多,不用换鞋,等回头我再扫。”周衍哥俩好的拉着人进去了,把东西放到厨房就拉着人进了自己房间。
“周衍,给余赞倒杯热水,拿点儿吃的。”许漾叮嘱着。
“知道了。”周衍头也不回地应道,语气轻快。
许漾叮嘱完这才重新走到客厅和其他上门拜年的客人寒暄。
一上午,家里都热闹不断。拜年的人一拨接一拨,周劭的下属,许漾的员工,周围的邻居,几个孩子的同学,道贺声、说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节日特有的喜庆和繁忙。茶壶里的水烧开又续上,果盘里的糖果瓜子消耗得飞快,准备好的小红包也一个个递了出去。
直到临近午饭时分,客人才渐渐少了下去,一家人终于迎来自己的休闲时光。
第511章 秩序敏感
过年的这几天,许漾算是彻底的闲赋在家了。于是,许漾的生活节奏,陡然慢了下来。
许漾很珍惜着短暂的悠闲时光,全身心地投入到“带娃事业”中,尤其是对付家里这个正处于秩序敏感期的十一个月的‘磨可爱’。
安安这个小家伙,好的时候像个小天使,黏糊糊地抱着妈妈的脖子,用软嫩的脸蛋蹭她,奶声奶气地喊“饭饭”“觉觉”能瞬间把人的心都萌化。许漾陪他看图画书,搭积木,听他咿咿呀呀的说话,给他读故事书,拍哄他睡觉,温馨的母子亲情在两人之间流淌,美好得让人沉溺。
但调皮捣蛋起来,这小家伙也真是全方位、无死角地考验着许漾的脾气和耐性。
睡得正熟,忽然感觉脸上一重,勉强睁开眼一看,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不吭不声地从自己的小床爬到大床上,踩她和周劭的脸。被发现后还咧着几颗小米牙的嘴冲你无辜地笑。
大半夜的,许漾和周劭被小家伙弄起来陪他玩游戏。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有精力,夫妻两个谁也别想睡了,两人都被他薅起来看着自己。一直闹到凌晨四五点钟,他终于睡了,而许漾两口子精疲力竭地躺回枕头上,眯上一会儿就到了起床的时候。
大部分时候,只要许漾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待着,他就能自己乖乖地玩玩具,安静得像个小绅士。可许漾只要稍微一离开他的视线外,比如转头去喝口水,或者捡个东西,这小家伙就会作怪,不是“哐当”一声把茶几上的果盘拽下来,水果花生瓜子儿的滚一地,就是拉开抽屉,把周衍好不容易理好的毛线团掏出来,扔的地上到处都是,亦或是推着凳子叽里桄榔满屋子走,将椅子推倒在地上,还乐呵呵地拍手。
想要的东西不给,或者动作慢了,小脸一垮,嘴一扁,立刻开始哭嚎,还会拍着地面尖叫,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分贝和持久力,就连许漾这个母爱爆棚外加忍耐力极佳的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周茜有时候逗他,故意抢走他正在玩的玩具,小家伙“啊!”叫喊一声,直接用自己仅有的几颗小牙,快准狠地就是一口!还会学人,学许漾叫周劭老公,学王大娘弯腰走路......
许漾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温柔妈妈”和“暴躁狮子”之间反复横跳。上一秒可能还沉浸在他软软的吻中,下一秒又被他气得太阳穴直跳。但许漾知道,这不能怪他,他自己也挺难受的,他不是捣蛋鬼,他只是对未知空间开始有了一种恐惧感,就像成长中的哈士奇,通过拆家才能成长。无论是他的小固执,还是满地狼藉,都是他在用小手小脚小身子探索这个世界,
许漾特意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告诉所有人,这段时间是安安的特殊时期,他在学习呢,要少限制,多鼓励,要给他更多的爱和耐心来帮助他度过这个时期。
“当然,危险的事情必须制止,原则问题不能让步。但在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可以给他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间。尽量先理解他行为背后的原因,在进行下一步的回应,不要当下就呵斥,阻止或者把他的东西拿走。我们尽量尊重他合理的秩序要求,也是在帮助他建立稳定的内心世界。”
最后,她总结道:“帮助安安平稳、快乐地度过这个‘特殊时期’,不仅是为了他好,也能让我们这个家更和谐,更有爱。这需要咱们全家一起努力。大家能做到吗?”
许漾的目光带着询问和期待,扫过每一个人。
“原来小孩还有什么......”周衍捋了一把头发,“秩序敏感?这小屁孩儿,人不大,毛病...哦不,特点还挺多!”周衍从小到大,就像石头缝里的野草,风来就随风摆,雨过又挺直,生命力顽强,从来没有被精心呵护着长大过,骤然听到这么个词儿感到新鲜极了,甚至有点懵。
“养个孩子,讲究真多,我以后的孩子要不也给你养吧。”
许漾果断拒绝,“算啦哈,给你爸吧,我不给人带孩子。你爸估计稀罕大孙子。”
周劭:“......”
谢谢,他也不喜欢。
周劭最后看了看周衍四个,“都记住了,弟弟最近心里不踏实,都不许惹他。”他眼睛看向周茜,“尤其是你,周茜,别老动不动戳咕他。”
周茜用脚指头抠了抠正坐在垫子上专心致志啃饼干的安安的小屁股,“我早就不逗他了,他咬人可疼了。”
周劭收回视线,继续道:“都尽量尊重安安的合理需求,帮助他建立他的小世界。”
他看向全然不知自己成了家庭会议核心议题,正吭哧吭哧啃着饼干的安安,心想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有自己的小世界了?听到许漾那些关于“秩序敏感期”、“内在逻辑”、“安全感建立”的解释,周劭心里其实是有些茫然的。他带兵训练、执行任务、处理军务,用的都是成人的逻辑,可没想到这么个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全的小不点,也有自己内心的秩序。虽然他不懂这些专业名词的理论,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许漾在教育安安这件事上,比他有想法,也肯下功夫去学习。她说的,总归是有道理的。
既然有道理,那作为父亲,就只会配合。
周衍他们也说,“行行行,我们配合,好好的爱护咱们家的小花苗。”他对着转头看向他的安安,抬了抬下巴,“是不是呀,小安安。”
“嗯!”安安重重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听懂了呢。
于是,接下来几天,周家的氛围都包容了许多。
周衍正窝在沙发角落里,正啧啧欣赏着自己织了半截的毛衣,安安不知何时爬了过来,好奇地伸出小胖手,精准地抓住了垂下来的毛线头,然后用力一拽——
“滋......”
一连串的线圈应声脱落,精心织出的半截成果瞬间被扯出了一堆乱麻般的线头,功亏一篑。
周衍:“......”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哀嚎和“小兔崽子”憋了回去,挤出一个假笑,安慰罪魁祸首,“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
林郁正在抄写刑法,钢笔没墨了,他刚拿出一瓶墨水准备添加墨水,没想到本来正在地上玩儿的安安,呲溜一下站了起来,身手一抓,墨水瓶被小胖手扫落在地,乌黑的墨汁流了一地,也染脏了两人的裤脚和附近的地面。
林郁:“......”
他迅速起身,先小心地将安安抱走,然后默默转身,去阳台拿来了拖把,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现场。
......
诸如此类的“小事故”在周家依然时有发生,但家人们时刻谨记,11个月大的安安需要爱护,等到12月就能打屁股了。
忍,再忍一个月。
第512章 学英语
许漾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对面是同样坐着,正在玩积木的安安。她手里拿着一根黄澄澄的香蕉,在安安眼前轻轻晃过,吸引他的注意力。
“安安,看妈妈这里。” 许漾声音轻柔而清晰,带着极大的耐心和鼓励,“跟着妈妈念banana——”
她放慢语速,凑近给安安看她的口型:“ba、na、na——”
安安的注意力果然被香蕉吸引,黑亮的眼睛盯着那根黄色的东西,他知道那香蕉甜甜的,小嘴微微张着,口水在疯狂的分泌。
许漾眼睛微弯,故意将手中的香蕉拉远了一些,安安的小脑袋就跟着香蕉凑了过来,小胖手将手中的积木一扔,冲着香蕉抓来。
“安安,你试试看,你说出来妈妈就立马给你吃好吃的香蕉。是你喜欢的香蕉,你不愿意为了它努力一下吗?”许漾把皮扒开,在安安的小鼻子前晃过一圈,又恰好避开他小胖手,声音里带着诱哄,“谁想吃香香甜甜的香蕉啊,香蕉,banana,只要安安张开小嘴一说话,妈妈立刻就把这么好吃的东西放到安安的小嘴里。”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香蕉,嘴角溢出亮晶晶的口水,他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nana!”
虽然只模仿了后半截,但能听出是在努力回应“banana”这个音。
“哎,我宝贝真棒,对了一半!”许漾立刻给予热情的肯定和鼓励,眼睛都笑弯了,她掐了一小块香蕉放到安安的小嘴里,继续拉长了调子教他,“ba、na、na——banana——”
她微微俯身,鼓励的看向小家伙,“安安再试一下,再试一遍还能接着吃哦。”她晃了晃手中的香蕉。
安安的小嘴动得飞快,香甜的香蕉刺激着稚嫩的味蕾,催促着他想要更多好吃的香蕉,他伸手抓住许漾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去够许漾手中的香蕉,嘴里含糊地嚷着:“啊,要,要!nana!要!”
“我们宝贝真棒!”许漾夸赞了一句,却没有立刻满足他,而是继续引导,“那安安再说一次?香蕉,ba,banana!”
“na,na,ba,nana!”或许是美食的力量足够强大,安安在试了几次后终于含糊着说了出来。
“哎呀,真棒!”许漾在安安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将手中的香蕉全部塞到小家伙的手中。
安安一拿到香蕉就安静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埋进香蕉里,小嘴巴“啊呜”就是一口,吃得欢。
许漾抱着他,“安安,好吃吗?”
安安抬起脸,两腮上还沾着香蕉的渣渣,含混吐出一句,“ya,mi!”
许漾一愣,随即意识到,安安是在说美味的英语,她一瞬间心头生起一股骄傲来,笑容收都收不住,“天啦撸,我的宝宝都会说yummy了?!”
“你们听见了吗?”许漾转头问其他人。
周衍正窝在沙发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眉头紧锁,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闻言,他从单词书本后抬起头,拉长了调子,“听见了!”
他叹了口气,更怜惜自己了,“连安安都会说英语了。”他小声嘟囔,但语气里的酸味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泄气的趴下,下巴尖抵在单词书上,内心发出灵魂呐喊,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卷啊?!从老到小,全都在漾姐的督促下开始学英语,这洋字码,他是读也读不通,记也记不住。如今连安安这个小屁孩儿都跑到他前头去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啊,英语怎么这么难啊!”
周劭无声的瞥了周衍一眼,低头默默的继续在自己的单词本上标拼音,“樱桃耐身闹,国际的。”
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一股子“时代抛弃你连招呼都不打”的悲凉感油然而生。他也不知道这个家,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先是许漾自己学英语,每天跟着广播练习口语,他们听不懂,但却清楚的知道她标准的腔调几乎比电台里的广播还要流畅。
后来是林郁和林暖,每天抱着英语书就往广播那一坐,跟着学了起来。
周茜还好奇地问过:“许女士,你都会了,你怎么还学?叽里呱啦的,我都听不懂。”
许漾当时只是将手中的教材又翻了一页,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书页上,温声道:“温故而知新,好的技能长久不用也要生锈了。英语,或者说任何一门语言、一种技能,都是这样。”
“国家都在说赶m超Y,想要比人家更先进总要先学会别人的长处吧,既然要学习,自然要从语言开始了,这是最基本的敲门砖。我是做生意的,眼下可能只是在临江,在华国,将来或许还要和全世界的其他国家做,要是我看不懂外文,听不懂洋语,那不就等于睁眼瞎?随便一个人都能欺骗我,那多惨。”
许漾终于看向周茜,“就像你去外国的饭店里点了一份超大份汉堡,你不会说英语,人家欺负你不懂,收了你的汉堡钱,却谎称你是自愿给他们的小费,你钱花了,汉堡还没吃到,冤不冤?就像你爸部队引进了外国的先进武器,但说明书全是洋文,咱们自己没人看得懂。每次维护、使用,都得求着、等着人家外国专家来,处处仰仗别人,看人脸色,惨不惨?”
最后,许漾拔高了一下高度,“所以,学习不仅是为自己学的,也是为了建设好我们的祖国母亲,学习强人,学习强国,你品,你细品。”
这话听得周劭眸色深沉,心思动了动。于是下班后,有时间的时候,他也抱着最简单的英语入门书跟着学起来。
只是,自诩学霸的周劭也在英语面前吃了瘪,深刻体会到了“学海无涯”以及.......年龄对学习能力的客观影响。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组合、完全不同于中文的发音规则、还有各种复杂的时态语法,什么连读,重读的,省读的,他的舌头似乎总是不听使唤,发不出磁带里那种圆润流畅的音。
于是,他把周衍和周茜这俩逆子也落下了水,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
周茜还在跟那本该死的单词书大眼瞪小眼,感觉每一个字母都在嘲笑她的智商。
“刀哥,屁哥.......”后面一个单词不认识,她戳了戳周衍问,把单词本递到周衍面前,”傻蛋,这个念什么?”
“哪个?”周衍凑头过去看了一眼,看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单词出现在眼前。
alligator,鳄鱼。
他皱着眉头按着音标读下去:“啊——里——嘎——多。”
“这词咋还小鬼子呢,这么烦人!”周茜拧眉,抱着本子开始读:”阿里嘎多,阿里嘎多,鳄鱼,鳄鱼。”
听完对话的许漾:“......”
第513章 迎财神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许漾还没享受够这慢节奏的温馨呢,日历就翻到了大年初五。
初五,俗称“破五”,也是民间迎财神、开市纳吉的重要日子。对于生意人来说,尤其看重。
许漾手下的“Anna女装”和“Lan女装”两家店铺,同市场上的其他店家一样,也要在这一天重新开门营业,图个新年开门红、财源广进的好彩头。
作为老板,许漾今天也要亲自到场。她不仅要主持简单的开业仪式,还要给节后第一天上班的员工们派发“开工利是”,说些鼓励的话,提振士气,同时也要检查一下店铺经过几天歇业后的情况,为接下来的销售做好准备。
一大早,许漾就换上了灰色粗呢半裙,里面配上一条肉色打底裤再套上一层黑色丝袜,肉色打底裤还没有后世做的那么精细,但在黑色丝袜的掩饰下,瞧着就像是敢在南方的大冬天里露腿的勇士。
她上身套了一件利落又不失喜庆的酒红色皮衣,颜色正而不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显得精神又时髦。皮衣里面,她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微微露出皮衣袖口,增添层次感。为了抵御寒气,她在衬衫里面又套了一件轻薄但保暖的羽绒马甲。马甲是基础的白色,完美的隐藏在里面。显得既防风保暖,又不会破坏整体造型的利落感与品味。
她蹬上黑色的高跟鞋,挎上棕红色的大包,“安安,妈妈去上班咯,跟妈妈拜拜。”
周婶儿抱着安安走了过来,小家伙刚吃完早饭,精神头正好,朱婶儿笑呵呵地摇着安安的小手,教他说:“安安,跟妈妈再见。妈妈要去上班班,赚钱给安安买好吃的。”
安安这几天享受着妈妈全天候的陪伴,已经习惯了睁开眼就能看到许漾,被她抱着、陪着玩。此刻看到许漾拿起包,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小家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冲着许漾伸出手,身子也往她的方向倾,小脸一瘪,吭叽吭叽的要哭。
“抱抱,抱抱。”
那副可怜巴巴、即将开闸放水的小模样,让许漾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侧身在小家伙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握住他的小手,柔声哄道:“妈妈要上班,今天不能带小朋友,安安跟奶奶在家里玩儿好不好,等妈妈回来给安安带好吃的,行不行?”
“嗯~~不,不!”安安固执地要往许漾身上爬,紧紧搂着许漾的脖子,小脑袋贴着许漾的颈项,浑身都绷的紧紧的,生怕她要跑了。
许漾这是怎么都狠不下心来把他剥离出自己的怀抱。
“好,那妈妈现在不走,妈妈陪安安玩一会儿行不行。”她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把鞋子脱了,换回拖鞋,抱着他走回客厅。“妈妈在这里陪安安玩儿积木行不行?”
听着许漾的柔声劝哄,安安逐渐放松下来,只是还是不愿意放开许漾,警惕任何人靠近。
许漾就抱着他静静的坐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后背,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顶,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给予他最直接的安抚。安安在妈妈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中,慢慢的感觉到自己安全了,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在许漾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安稳地坐了下来。
许漾陪着他玩了一会儿,小家伙渐渐的忘记了许漾要走的事情。
“安安,大哥带你出去玩儿。”周衍走过来,伸手一抄,将小家伙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我刚刚看妞妞已经在外面玩儿滑梯了,还有小栋带了皮球在拍皮球呢。”
妞妞和小栋都是安安的好玩伴,小家伙一听就心动了,任由周衍带着他往门口走。想到什么他回头看向许漾,小手对她抓了抓,好像在说: 妈妈你在家哦,我出去玩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许漾也笑着朝他摆摆手,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后,也连忙爬了起来,她匆忙换上高跟鞋,将宽檐帽往头上一罩,朝着正在拿安安的零碎东西的朱婶儿说,“朱婶儿,我走了啊,安安要是回来发现我不在你帮忙安抚一下,他最近有些敏感,您仔细观察一下他的情绪。”
朱婶儿连连点头,笑道:“我知道,小周也跟我说了,最近安安进入什么敏感期,脾气不好,要我多注意着些。”
“安安不是脾气不好,他就是突然能感知到更多事务了,心里害怕有不懂怎么正确处理这种情绪。”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朱婶儿反应过来,笑呵呵的改了口。
许漾已经打开了门,“我走了,拜拜。”
许漾绕了一圈才出了家属院儿的大门,她哒哒哒踩着高跟鞋,重新切换回那个时髦、干练、敏锐、运筹帷幄的“许老板”模式。
街边到处都是红纸的碎屑,各家商户都打开了久违的大门,准备迎接财神。许漾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新的一年,真正的奋斗,从今天,正式开始了。
今天,她名下所有的员工都齐聚Anna女装店铺,宽敞的店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桌面放置了鲜花金桔的盆栽,芬芳的气息在店铺内氤氲,处处透着新年新气象。康成他们一个个都穿着发下来的工作服,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显然这个年过得非常好。
“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许漾踩着高跟鞋进来地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起身,笑着叫了一声,“老板!”
许漾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回应着大家的问候:“大家新年好!看着都精神得很,这个年过得不错吧?”
轻松的开场白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回应。
“老板,都准备好了,可以迎财神了。”康成作为店长,走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许漾汇报道。
许漾点了点头,她放下包,走到店铺中央特意布置的供桌前站定,那里供奉着一尊财神像,前面摆放着橘子、苹果、红枣、发糕等供品,以及一对红色的蜡烛和三炷香。
做生意的,都讲究这些,别说什么封建迷信,有时候有些事儿你还不得不信这些的存在。
康成自动带着所有人在许漾身后站开,许漾先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财神像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她心中默念着祈福语。
接着,她转过身,面向所有员工,朗声说道:“新的一年,感谢大家去年的辛勤付出!今天初五,我们齐聚在此,恭迎财神,祈求新年店铺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也祝愿各位同事,新年新气象,工作顺利,家庭幸福,钱包鼓鼓!”
随即她拿出一大摞的红包,笑眯眯的道:“发开工红包了。”
第514章 冬天一把火
许漾不小气,开工红包数额是统一的,每一个都是六块六毛六分,代表六六大顺。
“祝大家新年好,今年多努力。”许漾将红包发到每个人的手上。
六块六毛六分,对于一个普通员工来讲,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每一位接过红包的员工,都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都笑开了花,连声道谢:“谢谢老板!祝老板发财!”
发完红包,店铺里更是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断。
迎财神,发利是,凝聚人心,新年开工的第一步,许漾走得既传统又漂亮。
财神迎到店里,接下来许漾拉上康成几个销售和吴向荣开了个简单的会。
80年代的女装,季节切换的灵活性不如后世那么高,加上春节后,临江这边的天气仍旧比较冷,大衣、羽绒服、棉服、毛衣等仍有不小需求,所以再次开业仍旧是以销售冬季旧款库存为主,再搭配少量春季新款试探市场。
康成翻着笔记本,条理清楚的汇报着Anna女装节后的营销部署:“老板,按照我们年前定下的方案,Anna女装本月的主题依旧是‘服务致胜,尊享体验’,重点在于维护我们的高端形象和客户忠诚度。”
“陈列上,大部分的货架上都是咱们的经典冬款,对于早春精品,专门设置了焦点陈列区,设置了一个小型情景橱窗,两边陈列着可以搭配的经典冬装,既是传承也是焕新。这些新品目前没有大规模铺货,主要是向张夫人、李太太那几位重点客户优先推荐和预约试穿。”
“促销款也整理做成了宣传海报,随着客户维系的新春礼盒以“会员专享折扣”的名义邮寄给老顾客了。”
许漾认真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显然对康成的安排和执行表示满意。
等康成说完,她总结并强调道:“嗯,总体策略是对的。维护格调,服务老客是第一位。 Anna的立身之本就是设计和品质带来的独特品味与服务带来的尊贵感,任何时候都不能自降身价。在服务的过程中,注意不要有‘清仓’、‘处理’、‘甩卖’这类字眼,以免损害咱们店铺的形象。可以强调是‘感恩回馈’、‘为尊贵会员预留的特别惊喜’。”
康成和刘冬慧几人立刻点头,顺便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
许漾看向刘芳宁,刘芳宁立马抱着笔记本走上前汇报。
“Lan女装的主题是‘热力促销,快速成交’,按照年前指定的清仓方案执行,以‘开学/开工季大清仓’为题,对部分早期冬季剩余款式,包括棉服、加厚裤装、毛衣等全部以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折扣价出售,部分断码款式甚至低至三折、四折。对于之前盘点出的部分款式准备了满减、多件多折、以及购买冬装赠送春季新品优惠券等多种组合拳,进行销售。最后那些不做折扣的冬款,采取多送赠品的方式促进消费。所有的衣架上都已经提前挂上了促销的牌子,保证顾客一目了然。”
许漾点头,叮嘱道:“执行过程中要注意两点:第一,确保店里每个员工,无论是小雨或者陈晴都要清楚所有折扣、赠品、抽奖规则,能快速向顾客解释。明确本月的“主推清仓款”和“主推春装引流款”,并练习“一搭多”的快速搭配技巧,提高连单率。第二,促销要‘热’但不能‘乱’,库存盘点、收银流程要跟上,别因为人多忙乱而出错。快速成交的前提是顺畅的购物体验。”
刘芳宁点头记下,“明白,老板。我们会把控好流程。”她看向旁边的吴向荣,笑道:“这段时间我们这边的库存流动会非常快,出货量和补货的压力可能都会比较大,仓库盘点、物流调配估计都得跟着连轴转。要辛苦吴哥多费心了!”
吴向荣是个憨厚的,闻言连忙摆手,脸上也带着笑:“刘店长客气了,都是分内工作。我和老板已经提前做了预案,保证货品出库顺畅,新货入库及时,绝不拖咱们销售的后腿!”
许漾看着下属之间这种沟通与协作,心里很是欣慰。一个好的团队,不仅要有清晰的目标和策略,更要有协同配合的精神。
她适时地开口,“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前店后仓,紧密配合。这段时间肯定会比较辛苦,但辛苦之后,看到漂亮的销售数据和鼓起来的腰包,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话说的刘芳宁和吴向荣几人都笑了起来。
许漾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今年春晚火了的《冬天一把火》很多人都喜欢,可以在店里放这首歌。”
小雨立刻接话道:“费翔可真帅气,唱歌又好听,根本移不开眼。”她神情激动,脸上透着红晕,一副迷妹的样子。
“老板,您也爱听这首歌啊?最近可火了,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刘芳宁也跟着笑道,今早来上班的时候路过的店铺里,十个放歌的,有九个放的都是这首歌。
许漾何止是听费翔唱啊,家里还有个百灵鸟唱呢,天天在家里一把火,一把火的,听得她都想一把火把人给了结了算了。
“是啊,家里天天放呢。”她颇有些生无可恋地说。
“噗嗤——”
苏曼在旁边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苏曼是知道周家藏着个‘歌首’的,人家唱歌让人晃动双手,周衍唱歌是恨不得斩人首。
她狭促的冲着许漾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打趣的笑意“看来老板是在家里听了太多,耳朵快要受不了了。”
许漾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要不你来我家,亲自听个现场版?”
“不了,不了。大可不必!”苏曼一听,双手摆的跟雨刷器似的,连忙谢绝许漾的好意,“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殊荣’还是留给自家人慢慢‘享受’吧!我就听听电视机里放的就行。”
许漾笑着摇摇头,不再逗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好了,一切就绪,那就,开业吧。”
第515章 开业情况
随着许漾一声令下,大家各自回归各自的岗位,迅速投入到紧张有序的开业准备工作中。
许漾带着吴晓峰先跟着刘芳宁三个去了Lan女装那边看看现场情况。
Lan店铺门口已经竖起了醒目的红色促销立牌,上面用粗体白字写着“开学季/开工季大清仓”几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店铺门头上海拉上了红色的横幅,同样写了“开学季/开工季大清仓”,硕大的排场瞬间就能抓住路人的眼球。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能看见店内整洁的情形,琳琅满目的衣服,经过昨天刘芳宁带领全体员工加班加点的奋战,已经全部熨烫平整,按照款式和颜色,整整齐齐地悬挂在一排排衣架上,每一排衣架上几乎都夹着亮黄色的促销牌子,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诱人的折扣数字。“5折”、“4折”、“惊爆价!”“两件88折”等等,强烈地传递出“折扣力度大”、“机会难得”的促销信息。
干净整洁的店铺,安静却蓄势待发,充满了“大战”前夕的紧张与期待感。
许漾点了点头,对眼前的准备工作表示满意:“不错。”
她眯着眼睛看向街对面已经打开大门准备营业的店铺,穿着好看衣服的模特被摆在店门的两旁,学着Lan的样子,用红纸写了“5折”、“4折”、“惊爆价!”“两件88折”等字样匆匆贴上衣架。
许是察觉到了许漾这边的目光,对面店里的人影一闪,匆匆折回店内。自从上次张老板和宋国富狼狈为奸,想要用死人陷害许漾被许漾反将一军,用临江小报大肆宣扬她的恶行后,张老板家的生意不仅一落千丈,还被被拘留了几天,赔偿了许漾的一笔不菲补偿金。
说到这里,又得感谢邢恨我了,专业、高效,即便是跨专业搞民事经济类的,也依旧扛把子。许漾觉得这人实在太好用了,必须二用,三用,次次用,都快被许漾用成自己的专属律师了。
搞得每次邢恨我看见许漾或者她手下的人,眼里总会浮起一层“又出什么事了”的无奈神色。但没办法,许漾给的太多了,还送到了他的心尖上,邢恨我只能任劳任怨的翻书翻资料摇人,跨专业给许漾搞事情。
许漾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八点差一刻就到九点了,她对吴晓峰道:“晓峰,拿出两盘鞭炮在咱店门口,9点钟一到就放。”
吴晓峰点了点头,就抱着手中的箱子去放鞭炮去了。很快,两盘缠绕得密密实实、红艳艳的大地红鞭炮,在店门口正中央的空地上铺开。刘芳宁指挥着店员们暂时退到店内安全区域,同时打开了店门,准备炮声一停,就正式迎客。
九点钟一到。
“噼啪啪啪啪——”
新的竞争从这第一声炮响,就正式地开始了。
Lan的生意不错,开门没多久就上来不少顾客,年轻的女孩子居多,还有不少带着孩子过来逛的。过年期间攒了不少压岁钱,遇上打折,可不就是干柴遇上烈火,一下子就爆了。
许漾并没有只是站着指挥,而是亲自下场,帮着招呼了一会儿顾客。她本身气质好,又穿着那身酒红色皮衣搭配灰色短裙的时髦装束,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
不少进店挑选促销冬装的年轻女顾客,目光被许漾身上的搭配吸引住了。她们一边翻看着折扣区的衣服,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许漾,最后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渴望,纷纷过来问同款在哪儿。
许漾看着这群小姑娘渴望的眼神,并没有直接说这家店铺里没有同款。
“谢谢大家对我身上的衣服的喜爱,我身上的衣服是我的另一家店铺Anna女装的,只是这套衣服是根据我的年龄和身份搭配的,需要一点儿年龄感,并不适用咱们这么年轻有活力的女孩子,但是咱们可以借用这个搭配思路,比如说咱们家的这款针织开衫,里面同样可以叠衬衫,搭半裙......”她说着拿过旁边的衣服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又简单讲解了一下搭配要点。
女孩们虽然失望没有直接见到同款,但注意力已经被许漾不着痕迹的引到了她手中的衣服上。
但,年轻女孩们可以被更年轻优惠的方案引开注意力,那些带着孩子过来挑选的家长可就只相中了许漾身上的这套。
一个带着女儿过来挑衣服的干练女性听到许漾这么说,恍然道:“原来老板娘你还是Anna女装的老板哦,我说怎么这么像电视上的人呢,我还以为是长的像呢。”
旁边几位同样带着孩子、年纪稍长些的妇女也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刚才就觉得面善!”
“对对对,就是《经济访谈》里那个许老板!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一个带着外甥女过来,看起来颇为靓丽的时髦女性眼睛一亮,“老板,你身上这身是在那边店有同款是不?那我一会儿可就去逛逛了,正好想买件像样点的外套开春穿呢。”她的语气很肯定,显然已经打定主意,目标就是许漾身上这套时髦的衣裳。
这一身实在太亮眼了,巧思又多,在保留时髦度的同时还能保暖,对于她这种追求时髦的Lady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
认出许漾“电视明星”兼“Anna老板”的身份后,这些人对许漾身上的衣服更感兴趣了,Lan虽然便宜,但款式太过于年轻了,对于她们这种有些阅历,注重品质、场合和门面的顾客来说,Anna的格调和质感,显然比Lan的性价比和潮流感更具吸引力。
“哎,对对,我也要去逛逛,哎呦,今年过年都没穿新衣服,走亲戚都丢人死了。”
“我说要去逛逛Anna来着,年前都不得空,一会儿给孩子买完衣服我得过去逛逛看,都说好逛呢。”
许漾见状,笑道:“姐姐妹妹们喜欢,欢迎大家一会儿过去看看,我们Anna今天也开业,有不少精选的适合款式,今天第一天开业,买衣服也有不少礼品送。”
“好呀,好呀,一定去。”众人纷纷应承。
许漾在Lan待了一个小时就回到了Anna女装,在Anna她没有上手去招待顾客,而是端着咖啡或者茶同那些太太夫人、小姐们喝咖啡品茶,闲聊天。聊着最近流行的色彩趋势,某某趣闻,她也会倾听客人们谈论的家庭琐事、子女教育,适时地接上几句,分享一些自己的见解。
偶尔,会有客人指着身上试穿的新款问她意见,许漾便会从专业角度,委婉地给出关于颜色搭配、场合适宜度或细节修饰的建议,语气谦和而中肯,更像是一位品味相投的朋友在交流,而非急于成交的销售。
毫无意外的,许漾身上这一身又受到了大家的关注,好奇她冷不冷。许漾就讲了自己里面套了羽绒服,丝袜里面穿了加绒的裤袜。这下,众人不得不感叹她的巧思了,说回家也要这么做。很多人想要她的同款,许漾都交给了康成去接待。
“如今是老板你说什么,人家爱买什么。”有太太笑道。
许漾笑着端起咖啡杯,“那看来我身上是绝佳的广告位了,以后各位姐姐有什么要宣传的事儿就往我身上投资,我都给你们展示出来。”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516章 还是得搞钱
下午,许漾带着吴晓峰去看了自己几个新铺面。
没错,就是崔小玲卖给许漾的那几间铺面。
宋国富是最早一批做女装生意的人,在人家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他就已经用各种手段,占据了新街口最好的位置。这些年,那些铺子就像会下金蛋的母鸡,白天黑夜地往外淌着钱。别说许漾眼馋,临江商圈里那些有头有脸的老板们,谁背地里不看着那地段眼馋得牙痒痒?
这次宋国富出事,墙倒众人推,知多少双眼睛绿油油地盯上了他的产业,有托关系找工商打听拍卖的,有想直接跟接手单位沟通的,都有各自的门路。
可谁也没想到,许漾竟然绕过了那些已经被列为追缴目标的资产,直接找上了宋国富的小老婆身上。也没想到,崔小玲这个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竟然暗地里悄悄的蛀空了宋国富的一部分财产,将那些核心的资产改姓了崔!!
许漾动作很快,赶在有关部门查到崔小玲头上前,将所有的铺面和订单的所有权都完成交割。邢恨我也很给力,将一摞摞复杂的产权证明、债权转让协议、合同变更文件处理得滴水不漏。在他的运筹和许漾的配合下,那些法律文件迅速地走完流程,落实为许漾名下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的资产。
这一切完成得隐秘、迅速,且合法合规。即便日后有人追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崔小玲倒是精明,知道大势已去,竟然连她名下及崔志强名下的所有房产也一并低价转给了许漾。当然,如今还没有商品房买卖,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啊。邢恨我一摞协议,名目纷繁复杂,条款环环相扣,七拐八拐的,几套房子也落在了许漾名下。而崔小玲则是在拿到钱的当天就带着家人跑了,只可惜,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断尾求生往往徒劳,人还没出境,就被执法机关拦了下来。
等到崔小玲落网,想要分一杯羹的老板们,突然发现,那些他们想要咬下的肉竟然早就偷偷改姓了许。这些老板们这才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一个激灵,彻底回过味来。
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小瞧了这个忽然崛起地女老板,短短半年女装就做到了临江前列,不仅掀翻了打压她宋国富,还迅速且悄无声息的收割了他的产业,这心机手段,怎么能不让人心惊。
往后这临江的女装商圈怕是要变天啊!
钥匙插进锁孔,吴晓峰用力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随后是生涩的“吱呀——”长音。厚重木门被推开,灰尘混着一股长时间密闭后特有的冷寂生气扑入鼻尖。
没什么力道的阳光从门外斜射进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里面空空荡荡,衣架散落,桌柜歪斜,地板上残留着货物搬走后的浅色印子。上年,这几处铺面还在宋国富手里时,许漾还曾来逛过。新街口真正的金角位置,双面临街,那时人潮拥挤,喧嚣鼎沸,几个售货员忙的腿都要跑断了。
如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物是人非,风光不再。只留下这几间市中心宽敞的店面,提醒着曾经的辉煌与顷刻间的崩塌。
许漾踏进店内,高跟鞋踩在积灰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子。她环视四周,目光平静,既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唏嘘感慨,她只是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自己的领地,心中规划着它们新的作用。
“晓峰,”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回头找两个工人,把这三间铺子的尺寸量一下,画好户型图,下周给到我。”
吴晓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这三间铺子都在新街口,最大的一间就是许漾目前所在的这间店铺,位于金陵广场东南角,目测应该有将近两百平的面积。另一处较小的铺面则是在银行街,华侨大厦底下,金融、机关单位聚集区,客流质量高。最小的那处商铺则是在小吃街和灯火巷交界处,毗邻小吃街与老居民区,人流最大,烟火气最浓。
许漾打算用其中一间铺面开一家Lan分店,剩下的铺面许漾心里有想法,但也不是即刻就能做成,不过即便是租出去,每间店铺每月也有一千多块钱的租金收入。想到收购价,连一贯冷静的许漾,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崔小玲为了快速变现脱身,简直是打骨折卖给她的。
不过,许漾为了一口气拿下宋国富的这些资产,还是贷了一笔不小的贷款的。三间商铺,两间住宅,一层办公楼,外加宋国富的那些订单,许漾给了崔小玲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让周劭知道得吓死。
现在还每天数着自己的工资在那儿算,给学校的五千块投资自己几个月能攒够,还说要不要多参加点儿任务,赚点儿补贴,要不然这窟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填完。
数完自己又在那儿叹气,“养儿子难,养调皮捣蛋的儿子更难。”
随后出了卧室门,看哪个都不顺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抱着还让他开始烦的小不点安安下楼遛弯去了。
许漾都没敢说,自己过一年还想投资幼儿园呢。眼见着安安一天天长大,再过一两年就该上幼儿园了。没砸钱到幼儿园她可不放心,她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自己投资或者参与创办一个高品质的幼儿园?
许漾看完三间店铺,又马不停蹄地去看了办公楼。
办公楼的位置不算顶好,距离新街口广场有点距离,但也不算多偏僻,在临江市算是属于第二梯队的商务区了。大楼是七十年代末建的,一共八层,外观是那个年代常见的灰白色水刷石墙面,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民居和老旧商铺中,还算比较醒目。
许漾的这间办公楼就在兴华大厦的二楼,一推开门,里面的光线就明显暗了下来。窗户虽然不小,但被窗外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冠和沿街各式各样的招牌遮挡了大半视野,即便是在白天,室内的自然光也比较昏暗,需要常年开灯。整层面积大约四百平米,空间倒是足够宽敞,但装修十分陈旧。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甚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墙体。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磨损得有些光滑反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陈腐气息,临江湿润,二楼返潮得厉害。
许漾走完一圈,心里有了个大概,“晓峰,找个装修队,把这里里外外,全部重新装修一遍。”
虽然办公楼不是特别好,但许漾已经非常满意了,平时她们开会、商量事情,总是挤在Anna女装那边,不仅局促,也影响店铺正常营业。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以后员工只会越来越多,确实需要一个正经的办公场所了。
这里,正好可以改造成她商业版图的第一个“指挥部”。
只是装修又是一笔费用。
钱啊,钱啊,快往我口袋里流,许漾心里期说着。
还是得搞钱啊。
第517章 nonono
许漾晚上下班回到家,毫无疑问的,安安这个小家伙对她早上“抛下”自己去上班的行为,还耿耿于怀,记上仇了。
“安安,是妈妈呀,妈妈回来啦!”许漾朝着正坐在地毯上摆弄积木的小家伙拍拍手,脸上堆起最温柔的笑容,“来,妈妈抱抱!”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个转过去的,倔强的小背影。
许漾毫不气馁,转了个方向,她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是香香甜甜的烤红薯耶,安安宝贝不想吃吗?”
安安听到,小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偷偷地往许漾那边转了一下,但下一秒,他非常坚定地、用力地,把整个小身体都转了过去,用后脑勺和穿着连体棉服的背影对着许漾。意思很明显:我生气了,不想理你。
许漾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忍不住笑,她小心地剥开烤红薯外面那层被炉火烤得焦黑、甚至有些碳化发硬的表皮。随着焦皮被揭开,一股更加浓郁、滚烫的甜香气猛地窜了出来,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
焦皮下,露出洁白如雪的内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与外面那层焦黑粗砺的表皮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显得内里的甘甜诱人。
“妈妈跟安安道歉,好不好?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是去给安安赚钱钱,买好吃的。”许漾举着烤红薯在小家伙身旁晃了晃,丝丝缕缕的香气往安安的鼻子里钻,她诱惑道:“安安宝贝,要不要尝尝?”
安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小脑袋忍不住往红薯那边凑,但随即又强行扭了回去,他蹭蹭爬了两步,一头钻进朱婶儿的怀里,只给许漾留下一个小屁股。
“他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你,厨房、卧室、卫生间,连柜子缝儿都扒着脑袋往里瞅,满屋子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你,气得不行。”
周衍趁机用脚踩他肥美的小屁股,这么软妞妞的小屁股,全家都喜欢捏捏踩踩。
“朱奶奶跟他说你去上班了,他还不信,下午睡醒了又开始找,没找着,气哼哼的,我去抱他,还挨他两拳,赖我早上抱他出去玩儿了。”周衍没好气的告状,“这小祖宗,脾气大的很!”
“啊,是吗?”许漾故意提高声音,“那这香香甜甜的烤红薯就赔给哥哥吧,哥哥被安安这么一打,还不知道身体坏没坏呢,以后恐怕也不能带安安玩儿了。”
周衍适时捂着胸口露出受了内伤的痛苦表情,“我,我不行了,必须吃两口香甜的烤红薯才行。”他说着往许漾那边侧身,眼睛盯着朱婶儿怀里的小家伙。
就在周衍的嘴巴即将要碰到烤红薯的时候,小家伙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从朱婶儿怀里把自己拔出来,蹭蹭蹭爬到许漾跟前,一把抓过许漾的手,护宝贝似的把烤红薯护在自己怀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凑过来的周衍。
他伸出小胖手,毫不客气地就朝着周衍的脸推了过去,小手掌糊在周衍脸上,用力地往后推,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清晰地宣告主权:“不要,不要,安安的。”
周衍被弟弟的小手推着脸,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故意夸张地往后仰:“哎哟哎哟!我们安安这么小气啊?一口都不给哥哥吃?”
许漾趁机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妈妈的小宝贝,不生妈妈气了,好不好?妈妈最爱安安了。”
安安被妈妈抱着,熟悉的温暖和气息包裹着他,那点小小的“记仇”终于烟消云散。他看着许漾,挥着小手,认真道:“No,nononono......”
小脑袋还配合着左右摇晃,意思是许漾不能离开,要和他一起玩儿。
他那副煞有介事、用“洋文”下达命令的小模样,把许漾和周衍都逗得不行。
许漾和周衍对视一眼,突然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唱道:“我可以改变世界,改变自己,改变隔膜,改变小气。”
这是许漾经常哼的歌曲之一,现在这歌是周衍的了。
安安眉头一皱,一巴掌糊在正唱得起劲的周衍嘴巴上!
力道不大,但动作果断,充满了“让你闭嘴”的霸气。
周衍的歌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但,世界瞬间清净了。
安安胖脸凑到周衍面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真的盯着周衍,眉毛竖成严肃的模样,像是告诉周衍什么重大的事情一般,“衍衍,不,不,嘘~”他撅起小嘴,给周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被捂着嘴巴的周衍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许漾看着兄弟俩的互动笑得捧腹,伸手将小家伙抱了过来,“好了,好了,哥哥不唱了。安安来吃烤红薯,不烫了。”
安安立刻乖乖在许漾怀里坐好,余光还警惕地盯着对岸的周衍,张大嘴巴,等着投喂,“啊——”
回过味儿来的周衍立刻不满了,“不是,漾姐,这小子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捂我的嘴,不捂你的!!”
晚上,周劭洗漱完推门进来,看见许漾正端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她伏案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在写什么?”周劭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近书桌,有些好奇地问。许漾手中的好像不是账本或者方案之类的。
“请柬。”许漾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中的钢笔在烫金的红色请柬卡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工整。
“请柬?”周劭更疑惑了,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去,“请谁的?”
许漾放下笔,拿起写好的那张请柬,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然后递给周劭看,“安安周岁生日宴,我在金陵饭店定了席面。”
周劭接过请柬,看着上面写着“谨定于1987年2月25日为小儿周予安举办周岁宴,恭请光临......”,落款是“母许漾、父周劭敬邀”。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准备大办?”
“当然。”许漾回答得干脆利落,抬眼看向周劭,作为继母,周茜她们的生日宴她可是正儿八经的给办了,到了她儿子这里,她想操办一场更隆重的周岁宴,于情于理,周劭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打从一开始给周茜办生日party,她就算到了今天,她的儿子,生日必须要隆重。
“是该好好办一场。”
周劭说着突然开始掀床,没错物理意义上的掀,床被掀翻一半。
“你干嘛呢?”
“找东西。”
说着,他从床板底下抠出一个缠了几圈胶布的塑料袋子。
周劭小心地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子,“这些卖了应该够了吧?”他不确定的说道。
许漾定定的看向周劭,半晌没动。
周劭笑着拉起许漾的手,“你不用感动,我也是安安的爸爸,安安周岁宴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钱出力。”
“感动?”许漾呵一声,站起身,“好你个周劭,竟然还藏了不少私房钱!!!”
第518章 审查
第二天,许漾、康成和邢恨我聚集在Anna女装院子中搭建的一个简易的办公室中,煤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墩着一只小铝锅,里面咕嘟着冰糖炖雪梨,清甜的香气混着暖意,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康成抱着几大摞装订好的合同资料进来,小心地摞在长条木桌上,激起一层薄灰。“所有从崔小玲那边接过来的供货合同,还有关联的订单记录,全在这儿了。”他放下最后一份,拍了拍手,“当初时间太赶,邢律师只大致过了一遍,这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坑。”
他转身走到墙角,就着水盆里的温水仔细地洗干净手,又拿过帕子仔细擦干上面的水渍,这才走到许漾身边坐下,掏出一个铁盒子,细致地给手指涂着润手膏。
许漾目光扫过那堆几乎占据半张桌面的文件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面对海量工作的畏难。
“行,本周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合同和资料都过一遍,第一道,先邢律师筛一遍,那些有法律风险和权责不清、或者埋了陷阱条款的找出来,评估违约责任,得赔多少钱,担多大责。剩下的第二道由我来筛查,算清到底是肥肉还是包袱,第三道由康成你来,从业务与履约可行性进行评估,从业务和生产的角看,这些单子我们接不接得住,做不做得了,按时按质交货有没有把握。原料、人工、工期,任何可能卡住我们的环节,提前标红。确保最终留下的订单我们接得住,做得完。”
炉子上的雪梨水又滚开了一个泡,甜香更浓。
“许老板,你使唤我可真不客气。”邢恨我眼皮都没太抬,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刚被从休息日里挖出来的的懒散和怨念,“我好不容易逮着一天清闲。”
他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他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则懒懒地搭在上头,姿态松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自然下垂,指尖随着屋里的收音机里放着的《冬天的一把火》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能者多劳嘛。”许漾笑眯眯的奉上咖啡,咖啡的醇香从白瓷杯里溢出。“咖啡,香江来的高级货,邢律师品品?”
邢恨我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像只嗅觉挑剔的猫。他慢吞吞地伸出手,端起杯子,先凑近嗅了嗅,然后才极其矜持地浅浅呷了一口。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心里却默默念着:喝吧,喝吧,牛马专属饲料,喝了给我好好干活。
邢恨我抬眼瞥向许漾,“我可只有今天有点儿空闲。”
“律师费再加一成。”许漾伸出一根手指。
邢恨我顿了顿,“我看看情况应该能再挤出来半天时间......”
许漾打断他,补充道:“再加几个香江明星最近的唱片和电影录像带。”
邢恨我:“.......”
拒绝不了,真的拒绝不了!对于一个爱唱歌的追星男孩来说,这些真的是让人连觉都睡不着的顶级礼物啊!
他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香醇在舌尖漫延,“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接你那一单。”
都是孽缘啊,遇上了许漾就甩不掉了,她总有法子挖出他的心头好,吊着他起早贪黑的帮她干活。
咖啡因随着入喉的动作,化作无形的缰绳,轻轻套在了这位大律师的脖子上,他拿过最上层的那份合同,仔细地看了起来。
康成和许漾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许漾也拿出了计算器和本子,进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状态。她眼睛迅速扫过合同上的定价和数量,结合当前原料、人工、物流成本,逐单计算净利润率。指尖在计算器上跳动,发出清脆的“归零”与按键声。
计算完,她便翻开康成同步整理好的、从崔小玲那里移交过来的旧账本和银行回单,精准地调取每个合同对应客户的付款记录,评估各客户的结算周期和信誉。每看完一份,许漾便用便签纸对这个客户进行分类,信用好的,就用绿色的便签纸写上结算周期,信誉等级。对长期拖欠、付款困难的客户,用红笔在便签纸上着重标注出来。
她将这类合同单独摞到左手边,接着,她开始梳理明确的应收账款,明确还有多少已发货的尾款未收回,一张张列出来,附上凭证,用夹子整齐夹好,单独放在一边。
而康成则是拿过邢恨我和许漾看过的,没有问题的合同,在长桌另一端坐下,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展开一张自制的超大表格,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仔细地列出每个订单所需货量,已完成多少,剩余货量需要多久发出,目前库存能否达到。有些不清楚的,他就轻声询问许漾,供应商那边能否给到,许漾则是沉吟片刻就能给出答案。
在评估的同时,他还在表格的备注栏或另附的便签上,用更小的字迹,列出与每个订单的关键人物,根据已有信息,简要评估原国富公司与这些人的关系性质,在接管了原国富公司部分业务和渠道后,理顺这些“人”的关系网,与理清“货”的流转同样重要。
小炖锅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冰糖雪梨的香味溢满了屋子,桌子前的三人却全然地沉浸在了自己工作中,对这满室的香甜浑然不觉。
下午的时候,腰间别着的bb机忽然震动起来,许漾的bb机“滴滴滴”响了几声,终于将她从工作的沉浸中唤回。她伸手取下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按下读取键。窄小的屏幕上,绿色的像素字体写着,“车已送达,速来红星汽车厂提货。”
许漾一看就知道了,她放下bb机,抬头对邢恨我和康成快速说道:“我有点儿事,先出去了,你们到点儿就下班吧。”
交代完,她抓起衣架上的棉衣,一边穿一边快步走向门口,“冰糖雪梨炖好了在锅里,你们记得喝。”她临出门前不忘回头嘱咐了一句,随即身影便消失在门后,只留下匆匆的脚步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甜香。
第519章 提车
“小吴!”
许漾步履匆匆,几乎是踩着风火轮般赶到了仓库,对着正在搬运一个个巨大的打包袋的吴向荣喊道。
吴向荣闻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将肩上的一个几乎将他掩埋掉的大包小心放到待分入库的空地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小跑着迎了过来:“老板,您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他看出许漾神色匆忙,知道肯定有要紧事。
许漾笑着拉他的手臂,“你快穿上衣服,跟我走一趟,有好事儿。”
吴向荣不知道什么好事儿,但看许漾笑得这么开心,他心里也像被阳光照过一样,暖洋洋,也跟着开心。他小跑到自己的工位上,三两下套上衣服,叮嘱老杨,“老杨,我跟老板出去一趟,仓库里这些活儿你先盯着点。你先把那些已经清点好的鞋子,按照编号入库,别弄混了。剩下的那些没整理的箱子,还有需要出库的单子,都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弄。有什么急事,你看着处理,或者等我回来再说!”
老杨点了点头,“晓得了,吴经理。你去忙你的,这儿有我呢。”
吴向荣交代完毕,这才转身,一路小跑着回到许漾身边,“老板,我好了,咱们走吧。”
许漾带着吴向荣坐了半个多钟头的公交,终于辗转来到了位于城郊的红星汽车厂。
厂区大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许漾上前说来找赵主任,门卫跑进去喊了一嗓子,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从里面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远远就伸出手:“许老板!可把您等来了!这边请,这边请!”
许漾和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两句,便跟着这位赵主任往厂区里面走。吴向荣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漾身后,眼神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厂区院子里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宽敞的水泥场院里,整齐地停放着十来辆崭新的汽车!有那种方头方脑、漆面锃亮、能拉人能载货的面包车,也有体型更大些的轻型卡车。阳光照在崭新的车漆上,反射着诱人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金属特有的混合气味。
吴向荣终于知道是什么好事儿了,他的心,一下子“砰砰砰”地狂跳起来,比刚才赶路时跳得还厉害。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目光在一辆辆车之间逡巡,猜测哪一辆会是他们这一趟的目标。
跟着赵主任穿过大半个厂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仓库,赵主任打开仓库的大门,一辆白色的临江跃进卡车NJ130卡车静静地停放在门口。白色的车漆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方正的驾驶室,高大的车轮,结实的车厢,无不彰显着它的力量感和实用性。最惹眼的是,车头上两旁的镜子上还系着一朵醒目的大红花,平添了几分喜庆和隆重感,显然是为迎接新主人特意准备的。
“许老板,您请看,这是您预定的卡车,咱们临江汽车制造厂出的拳头产品。这车,皮实、耐造、能拉能跑,好用。”他走到车头侧面,用手比划着:“车长,不算车头保险杠,光车厢到车尾就有5.6米!宽呢,是2.28米。实际容积特别大,最适合您装货,又稳当又省地方。”
他转身拍了拍高大的轮胎:“底盘高,通过性好,咱们这儿一般的路况都不在话下。用的是咱们自己产的七十马力汽油发动机,劲儿足!拉上两吨货,跑起来照样稳稳当当!”赵主任又引着许漾看了看驾驶室里面:“驾驶室宽敞,坐着不憋屈,视野也好。仪表盘该有的都有,清晰耐用。这方向盘,握着扎实!”
许漾转头看向一旁眼睛已经放光的吴向荣,“小吴,上去试试?”
这话一出,吴向荣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老板这是让他...试驾?!让他第一个开这辆崭新的、还带着大红花的大卡车?!
“我......我试?”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那辆威武的卡车。
许漾肯定地点点头,“嗯,去试试。”她在吴向荣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以后,以后这车主要归你调度和使用,你得先跟它打好交道。” 她又对旁边的赵主任说:“赵主任,麻烦您安排个人,带我们吴经理在厂区里安全的路段开一圈,熟悉熟悉?”
赵主任立刻笑呵呵地应下:“没问题!应该的!小张!” 他朝旁边棚下一个正在修车的年轻学徒招招手,“你陪这位吴经理去试驾一圈,注意安全,给吴经理讲讲基本操作!”
小张跑了过来,“吴经理,我先开出去,带你到外面路上熟悉熟悉路况。”
“嗯,好。”吴向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狂跳和激动,搓了搓有些出汗的手心,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郑重地走向驾驶室。
在安全路段上,吴向荣坐上驾驶室,座椅是硬质的人造革,但坐上去视野豁然开朗,感觉整个人都跟着“高大”了起来。他握住方向盘,入手是沉稳的质感。他拧动钥匙,卡车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随即缓缓地颤动起来,吴向荣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了。在小张的指引下,他有些生疏地操作着这辆大家伙,缓缓驶出停车位,在厂区内部平整的道路上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驾驶崭新卡车的体验。
许漾和赵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卡车缓缓驶远。
吴向荣听许漾的话,在驾校学过开车,只不过驾校的车只能在学习的时候开,他接触车子的时间并不多。此刻在小张的指导下,越来越上手,刚开始还有些生涩,后来就十分的顺畅,转弯,倒车,侧方停车......一系列的动作都完成的非常丝滑。
等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晕着兴奋的红。
第520章 周劭,下来
“老板,这车真好!”吴向荣激动地冲着许漾道。
他大概觉得光说“好”还不够,又用力地比划着,试图表达自己的感受:“又稳当,劲儿又足!开起来感觉特别扎实!咱们以后有了这家伙什儿,从火车站、码头拉货一趟就拉完了,送货也方便,又省时间,效率肯定翻几番。等以后老板您在周边开分店,咱们也能就近配货了!”
许漾看着吴向荣这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新车带来的不仅是交通工具的升级,更是工作效率、业务拓展能力和团队士气的巨大提升。
“觉得好就行。”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鼓励,“希望以后小吴开着这辆车,为咱们公司稳定好大后方。”
吴向荣一听,胸膛挺得更直了,拍着胸脯保证:“老板您放心!我一定努力。”
他龇着大牙傻乐,粗糙的大手爱惜地抚摸着车头。
赵主任笑呵呵地说:“预祝您新车到手,生意一路跃进,财源滚滚啊!”
“承您吉言。”许漾笑眯眯地说道,“赵主任,我订的另一辆车呢。”
吴向荣闻言惊讶地看向许漾,还订了一辆车?
赵主任笑呵呵地领着许漾去了另一个仓库,他掀开盖在上面的毡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吴向荣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也为之一窒!
只见那片空地上,静静地停放着一辆线条流畅、造型极其炫酷的摩托车!本田honda cG125。
主体是深沉纯粹的哑光黑色,如同黑夜的凝结,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层次和质感,既内敛又充满力量。而与这深邃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点缀其上的耀眼银色。发动机、排气管是光滑如镜的银亮漆面,如同一条流动的金属河流,反射着周围的一切,炫目夺人。前后轮毂也是精致的银色辐条式,转动时仿佛能划出光弧。两种颜色碰撞交融,营造出一种低调奢华又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感受。
它的线条流畅而富有肌肉感,圆形大灯像一只炯炯有神的独眼,短促上扬的尾部简洁利落。整体姿态微微前倾,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默中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动感。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轰鸣,却仿佛自带音效,吸引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感受到那种风驰电掣时的自由与激情。
太炫酷了!
吴向荣看得眼睛发直,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砰砰”跳了,而是像要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粘在那辆摩托车上,从车头看到车尾,又从车尾看到车头,连每一个螺丝钉都觉得充满了魅力。
没有男生不喜欢这个!!!
简直是每个男人的梦中情车,骑上它,感觉能追风,能跨越一切障碍!
他语调发虚,声音带着激动到极致的颤抖,“老,老板,这,这也是买给,给我的吗?”
他保证,他一定会每擦三遍,早一遍,中一遍,晚一遍,像爱护对象一样爱护它!
许漾看着吴向荣那副魂都被勾走了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不是,这是我送给我老公的礼物。”许漾的手指轻轻在油箱的侧面摸了一下,那里用金色的漆喷了几个小字:许漾赠。
吴向荣的心,嘎巴一声碎了。
他看着这辆黑银战车,心里嫉妒地想着:当老板的男人真好!
“赵主任,我可以试一下吗?”许漾问。
赵主任纳罕地看向许漾,这年头会开车的,尤其是会摩托车的女的,可不多。不过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露出一个笑模样,“当然啦,许老板请。”
“老板,您会骑摩托车啊?”吴向荣倒是想帮许漾试车。
许漾长腿一迈,已经利落地跨坐在摩托车上了,“嘟嘟嘟”几声车子启动起来。
“略懂。”话落,油门一拧,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的瞬间,人就已经冲出了仓库门。摩托车在外面马路上嘶鸣着飞驰着,一个漂移伴随着巨大的摩擦声帅气地转身。许漾的目光在头盔下锐利而锋芒毕露,眼角微微上扬,不是妩媚,而是一种自信与掌控力自然流露的弧度。
吴向荣呆呆地看着,喃喃道:“这看着也不像略懂啊。”
赵主任欣赏地看着许漾的飒爽英姿,冲旁边的小张道:“瞧见没,要是来客人的时候让许老板上去骑两圈,十个有九个都得买,下次试驾的时候,别慢吞吞地,学学人家许老板这股劲儿,多帅!”
小张哼哼啊啊地应着,他倒是想像许漾这样骑,刮坏摔坏了不得他赔啊。
许漾试完车,让校长给调整了下,随后跟着赵主任去附近银行付了尾款,这才和吴向荣一人开了一辆回去了。
将吴向荣送回仓库那边。老杨见两人空手出门,开着俩崭新的大家伙回来,新奇坏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宝贝的不得了。
许漾交代了两句就回家了。
傍晚时分,夕阳给家属院的楼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正是下班时间,孩子们不上学,院子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有力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过来。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通体黑银配色、线条流畅炫酷的摩托车,如同一位轻盈而矫健的金属猎豹,稳稳地驶入了家属院大门,在众人惊愕、好奇、羡慕交织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朝着周家所在的单元楼驶去。
更让人瞪大眼睛的是,骑在摩托车上的,不是想象中穿着皮夹克、戴墨镜的酷小伙,而是——许漾!
她没戴头盔,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身上还是白天穿的棉服配裤子的普通打扮。此刻坐在摩托车上,却凭空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硬朗又时尚的飒爽之气。
“哇,好帅的摩托车!”一个半大小子连忙拉住旁边的同伴去看,一群人球也不打了,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了上去。
“我的天!那是.......小许?周副团长家的?” 一位端着菜盆正准备上楼的大妈张大了嘴。
“妈妈,妈妈!看!摩托车!好漂亮!” 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指着又叫又跳。
“哎哟喂!这车可真带劲!” 下班回来的军官满眼羡慕。
.......
摩托车稳稳停在周家单元楼下。许漾单脚支地,利落地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她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随手理了理被风吹得稍显凌乱的鬓发。
她仰头看向三楼,手放在嘴边喊道:“周劭,下来。”
她一喊,跟着摩托车过来的小伙子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周劭,下来!”
第521章 结婚周年礼物
周劭正系着围裙炒菜,听见楼下有人喊他,先是模糊的一声,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喊他下去,哄闹成一片。
周劭皱了皱眉,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加快速度,几下将青菜炒熟,利落地关掉燃气灶,这才擦着手往窗外看。
隔壁阳台窗户上趴了一排大大小小的脑袋,全都伸长脖子往下看,周衍那颗脑袋尤为突出,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抽气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我滴个乖乖.......!”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下望去,就看见楼下那片空地上,此刻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伸着脖子朝中间看,脸上洋溢着看热闹的兴奋。而在人群中心,停着一辆崭新的、黑银配色、线条流畅得有些扎眼的摩托车。旁边,许漾正笑着朝他招手。
“周劭,快下来。”
周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咋啦?”
“还咋啦?”周劭的同事忍不住羡慕嫉妒地说,“老周,你老小子好福气啊,你爱人给你买了辆摩托车。”
“啥?!!”周劭怀疑自己幻听了,谁给谁买了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来看看啊!”有人笑着开玩笑,“你要是不要,送给我也行啊。”
他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和议论。
“不送他,送我,老周,咱俩哥俩好!”周劭的一个同事眼睛都快长摩托车上去了。
另一个和周劭同期入伍、关系更铁的战友,更是直接开始“翻旧账”,拍着胸脯嚷嚷:“老周,你可不能忘了本啊!你想想,当年你刚当兵那会儿,嘴馋偷吃了师长藏起来准备过年用的水果糖,是谁替你扛的雷?是我!被罚扫了一个星期茅房!”
他这话一出,引来周围知道这桩陈年趣事的几个老战友一阵哄笑,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老周,做人得讲良心!”
一群人跃跃欲试,“这车,于情于理,都该先给我们这些过命兄弟试用试用!”
周劭三步并两步,拿出了当年执行紧急任务时冲锋的速度,几乎是“蹬蹬蹬”地冲下了楼。楼梯间里都带起了一阵风。
“哟,咱们大院儿最幸福的男人来了。”有人眼尖看见周劭出现在楼下,笑着调侃。
“7秒,算上开门的时间,老周这是比赛呢。”
周劭身上还穿着许漾的粉色碎花小围裙,没有理会众人的打趣,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人群中心的许漾和那辆摩托车上。
“新买的摩托车?”他咽了咽有些干的喉咙,有些艰难地问出这一句。
男人最喜欢的无非就那几样,车子、限量鞋子、挖掘机......许富婆手松,周劭伺候的她舒服,她也不小气,说送礼物就送礼物。
“算是新年礼物,外加提前的结婚一周年礼物。”许漾拍了拍手中的钢铁。
周劭张了张嘴,想说轻点拍,又怕外人听了觉得不大气。他耳朵已经烧红了起来,不过在暮色中显得不明显。
许漾目光落在周劭脸上,“喜欢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男士都对周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以及一种“你小子何德何能”的复杂感慨。看看那辆线条流畅、黑银闪亮的摩托,再想想这是“老婆送的结婚周年礼物”!这排面,这心意,这硬核程度,简直颠覆了他们对“老婆送礼”的认知,瞧瞧人家的老婆!
“嚯!原来是周年礼物!老周,嫂子对你可太舍得了!”
“周副团长,这摩托车可真带劲了!”
“老周啊老周!你这福气......真是修来的!”
“看看人家许漾!再看看我家那口子!唉!”
“周副团长,以后这车可得借哥们儿骑骑,沾沾喜气!”
他们的羡慕是直白、毫无顾忌的,说得在场的有一部分女人们心里都不舒坦起来,怎么,她们不送自家男人摩托车,就小气了?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撇着,心里嘀咕:
“我的老天爷!一辆摩托车得多少钱啊!就这么轻飘飘地买了?还是当礼物送男人?真是有钱烧的!”
“太不会过日子了!这才刚赚点钱,就嘚瑟成这样?尾巴翘天上去了!”
“周劭也是,就由着她这么乱花钱?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儿!娶这么个媳妇,怕是攒不下钱喽!”
一部分年轻些、或者思想更开放的军嫂、姑娘,眼里流露出的是惊叹和隐隐的佩服。她们想着许漾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赚了这么多钱,还有人受到许漾的启发,想着自己回头也给自家爷们安排点儿礼物,不送贵重的,就是一件毛衣一双袜子的,也能甜甜心不是,没看见周副团长,嘴角都咧不住了。
天爷,这就是有人宠爱的感觉吗?!!!
周劭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节日他一般是不过的,小资情调的形式总是要花钱的,一时享受,憋下去的总是荷包,钱省下来却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他从未想过许漾会送他新年和结婚周年礼物,还是一辆如此拉风的摩托车!
他看着许漾亮晶晶的眼睛,心脏跳动得厉害。
周劭咽了咽喉咙,有些笨拙地抬手,似乎想摸摸车,又似乎觉得在众目睽睽下做这个动作有点傻,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车把。
“......喜欢。”
“哎呦呦,喜欢~”一群酸柠檬挤眉弄眼的开始怪叫。
周劭不自在地咳了咳,拧眉严肃道:“怪叫什么。”
“嘁~”引来嫌弃声一片。
吃不到葡萄还不许说说葡萄酸?真是太可恶了!
许漾笑着拉过周劭的手,将钥匙放在他的手心,然后合上他的手,“喏,拿好,现在,它是你的了,以后骑出去注意安全。”
周劭下意识地握紧了许漾塞到他手心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手心,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许漾,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亮了。
“嗯。”
第522章 早知道,送什么礼物啊!
冰凉的钥匙沾染了他的体温,也变得滚烫起来。
周劭将那把钥匙稳妥地揣进口袋,刚刚接受了这份重磅礼物带来的复杂心绪,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周围的起哄声就又掀起了新的高潮。
尤其是那几个和周劭关系最铁、刚才还在翻旧账讨车骑的老战友,一看钥匙都交了,更是按捺不住,围着周劭和那辆摩托车,七嘴八舌地强烈要求起来:
“老周!钥匙都到手了,还等啥?快,发动起来,让哥几个也听听这进口摩托的动静!”
“就是!光看不动算怎么回事?周副团长,你也太小气了!让我们试一圈,就一圈!保证不掉一块漆!”
“周劭,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战友啊!当年咱们可是一个锅里搅筷子的!试驾一下都不行?”
“对对对!嫂子都发话了是送你的,那你就是车主了!车主大方点,让兄弟们也沾沾喜气,过过瘾!”
他们嚷嚷得理直气壮,眼神热切地盯着那辆黑银闪亮的cG125,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不亲手摸一摸,骑一骑这心里就不得劲儿。
然而,向来对战友大方,甚至有些好说话的周劭,这次态度却异常坚决。他高大的身躯往摩托车旁边一站,“不行。”
理由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前所未有的护食意味:“这是新车,我爱人送的。”
老战友们被他这前所未有的小气和直白的理由给噎了一下,“听听!‘我爱人送的’!这恩爱秀的,酸死个人!”
“行行行,周副团长的爱车,金贵!我们不碰,行了吧?你骑着我们看看,看看总行吧?”
周劭还是不为所动,骑?不要油钱?知道现在油钱多少钱吗?七毛五一升!烧完了你们给我加满吗?!
最后,周劭推着摩托车绕了家属院三圈,全方位展现给家属院里的所有人看。还只能看,不能摸!
“老周还不回来吗?”周茜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幕,肚子咕噜噜的叫,她把下巴往桌上一搭,“我好饿啊!我要饿死啦~”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认真啃米糕的安安,小耳朵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抬起头,看看姐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米糕,似乎明白了什么。
“饿死啦~”安安跟着奶声奶气地学舌,将手中宣软的米糕递到周茜嘴边,周茜张嘴咬了一口,安安见姐姐吃了,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乐颠颠地把米糕拿回来,自己也张大嘴,“啊呜”啃了大大的一口,小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他显然觉得分享的乐趣不止于此,又把米糕再次递到周茜的嘴边,周茜也不客气,姐弟俩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欢快。
“老周得了这么个宝贝,我看他晚上能跟这摩托车睡一起。”周衍大胆猜测着,说完又有些酸地说:“漾姐怎么送了他这么炫酷的礼物呢,我不比老周年轻可爱吗?”
“定是老周耍了花招!”他重重点头,肯定自己的猜测。
林郁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闻言问:“我们屋里有之前撤下来的旧被褥,要给周叔叔准备吗?”
许漾合上厚厚的账本,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指针,“行了,你爸不知道还要嘚瑟到什么时候呢,咱们不等他了,先吃吧。”
周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欢呼一声:“耶!终于可以吃了!许女士万岁!”
安安跟着喊:“万岁~”
周衍将手中的毛衣往沙发上一放,人已经蹿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龇着大牙端出两大碗炖肉出来。
林郁和林暖也一人端了一盘菜出来,周茜将碗筷摆放好,就跪在椅子上等着许漾宣布开饭了。
许漾在椅子上坐下,抬手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对众人道:“快吃吧。”
话音落下,周茜的筷子就已经舞了出去。
林郁将汤碗放到许漾手边,“给周叔叔留了一份饭菜温在锅里了。”
许漾“嗯”了一声,抬手给林郁夹了一筷子肉,“别光吃菜,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我看你还是有点儿瘦,得多补充营养。”她说着,目光落在旁边正埋头苦吃,脸蛋明显圆润了不少的周衍,“史丹利就长得挺好,脸上有点儿肉存得住福气。”
被点名的史丹利·周立刻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闻言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着许漾傻乐,“漾姐,我现在是不是贼有福气?”
许漾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炒青菜,毫不客气地堆进肉缝里,“吃肉的时候也多吃点儿青菜,营养均衡。小心光吃肉,便秘。”
“别又拉不出来,在卫生间里面叫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周茜精准补刀,戳中了周衍的伤心往事。
周衍笑容一僵,伸手在桌下偷偷拧周茜腰间的软肉,周茜鲤鱼打挺地一扭,毫不客气地在桌子底下重重地踩了周衍一脚。兄妹俩你来我往,斗得好不热闹,桌上的人早就习惯了,淡定的吃着饭。
周劭回来的时候,许漾他们饭都快吃完了。看见他回来周衍打趣道:“哟,您老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今晚就住楼下了呢。”
“漾姐,我能去骑一下吗?”
许漾正给安安喂鸡蛋羹,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问你爸去,现在是他的车,他做主。”
周衍就眼巴巴的看向周劭,拉长了调子,“老周~伦家想......”
话还没说完,就见周劭已经动作迅速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堆在饭尖上,然后端着饭碗,迈开大步,径直就往客厅方向走。
周衍伸着脖子,冲着周劭的背影喊:“诶,老周,你干啥去?”
周劭仿佛没听见儿子的问话,头也不回,端着饭碗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客厅连着的小阳台上才停下。然后,全家就看见了这一幕,周副团长站在阳台上,一只手端着饭碗,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就着碗口,大口大口地吃着饭。但他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警惕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楼下单元门口,准确地说,是盯着楼下那辆在夜色中依旧轮廓清晰、泛着微光的黑银摩托车。
周劭扒拉两口饭,迅速低头看看楼下。嚼几下菜,又立刻抬头扫视周围,生怕有哪个坏家伙趁着夜色,过来觊觎或者摸他那辆崭新的摩托车。那专注的神情,不知道还以为那摩托车是他的任务目标呢。
周茜看着周劭的背影朝许漾嘟哝道:“老周这是......给摩托车站岗呢?”
周衍“噗嗤”一声笑喷了,“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连一向沉稳的林郁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许漾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实在没想到一辆摩托车就让周劭成了这副模样。
有点可爱呢。
......
许漾收回那句可爱的想法。
凌晨,她裹着棉袄站在单元门口,手电照在正在检查摩托车上锁链的周劭身上,压低声音,“大半夜的,你还睡不睡了?!”
谁懂冬天的大半夜,没有男人暖被窝的冰冷!
“这车放下面不安全。”周劭走过来,将许漾往楼道里带了带,余光还盯着停在王大娘家窗户下的摩托车。
许漾没好气地说:“你要不把车推咱家客厅放着?”
周劭倒是真的想,那不是不行嘛。
“外面冷,你先上去睡吧,我检查完就上去。”他给许漾紧了紧身上的棉服。
许漾看他那样子,估计要跟这辆摩托车耗上了,“行,你跟摩托车睡去吧。”一甩手蹬蹬蹬上楼了。
周劭目送许漾上楼,又去摸摸摩托车,看看锁链,一个晚上折腾好几回。
许漾:早知道,送什么礼物啊!
第523章 检验爱车
许漾送给周劭一辆进口本田cG125摩托车作为结婚周年礼物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轰动和持续数日的热议浪潮。
在这个自行车是主流、汽车是奢侈品的年代,一辆如此炫酷的进口摩托车,是一家人不吃不喝一两年才能攒到的钱。一个妻子能送给丈夫一辆摩托车,这让多少男性心里头不羡慕?
哪个男人没有过对速度与力量的向往?这样一件‘大玩具’谁能抵抗得了?况且,这还是妻子送的,更令人嫉妒了。自家媳妇固然也好,但大抵是催着省钱,在柴米油盐上精打细算,鲜少会有这般浪漫又硬核的惊喜。现在谁不羡慕周劭,有个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妻子,还能被大手笔地宠爱。
此后一段时间,但凡夫妻间有点小摩擦,或者男人羡慕别人家有什么好东西时,总有人会用比较的方式提起:“你看看人家周副团长家的爱人,送了他一辆摩托车!”
被说的妻子不服气,心里又有点儿委屈,“咱家什么家庭,人家什么家庭,你要是有人家周副团长一半能耐,我也送你辆摩托!”
从而又引起了一顿吵嘴。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周劭可是个名人,大院儿所有男性羡慕的对象,话题的中心。每天都有不少人过来跟他凑近乎,想借机体会一把骑上那辆摩托车的威风。不仅是周劭的战友,就连连其他团、营的干部战士,只要听说了,都想方设法找个由头,“顺路”经过周家楼下,就为了亲眼目睹一下这传说中的稀罕物。每到下班后,周家楼下便热闹得像在开一场小型的“摩托车鉴赏会”。
“快看!就是那辆本田摩托车,听说零件都是进口的。”
“我的天,真够气派的!这得多少钱啊?”
“啧啧,这漆水,这做工,一看就是好东西!”
“老周,给兄弟们说说,这车骑起来啥感觉?百公里几个油?”
“周副团长,啥时候有空,也让咱们听听这进口发动机的声儿呗?”
“周副团长可真有福气!”
周劭的手下们一听说这事儿,也趁着空闲特意从军营赶了过来,把摩托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李群绕着车子慢慢踱步,嘴里啧啧有声:“这摩托车,真俊,真拉风。”
郑卫国弯下腰,仔细研究起车身上的每一个螺丝和部件,那专注的神情,活像在钻研一份重要文件。
王建军站在稍远处,满眼的羡慕。
张大彪最是心急,搓着手就往前凑:“老大,让我开开!”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把,恨不得立刻跨上去,骑着这铁家伙绕着大院儿呼啸几圈才过瘾。
“去去去。”周劭笑着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把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往外赶,“看看得了,想骑,让你们对象买去。”
张大彪摸着后脑勺,咧着嘴嚷道:“老大,你这不寒碜人嘛!我连对象的影子都没看着呢,摩托车,更是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李群跟着嚷嚷道:“我这对象倒是找着了,可也没有嫂子大方啊,好家伙,一出手就是辆锃光瓦亮的新摩托,梦里都没敢想得这么美!”
王建军更是苦笑,全家都靠着他那一点儿死工资,老家还有一大家子靠他养,别说摩托了,买个裤头都得掂量半个月。哪里能像周劭,有个能赚钱的媳妇,日子过得这么滋润。
周劭可不管这些,笑着把人都赶走,他自个都没舍得骑呢,哪里舍得外人碰他的爱车。
周劭死咬着牙,愣是谁都没叫沾手,他自己也舍不得骑。在楼下给车搭了个严实的棚子,保证一点儿风雨都沾不上摩托车。又用三道拇指粗的车链子,牢牢地锁在王大娘家的窗户上,还特意嘱咐周衍几个在家的,轮流值班,每隔十分钟就得下楼“巡视”一趟,别叫不懂事的人摸了,碰了,再掉了漆。
不仅如此,他自己每天拿着安安淘汰下来的口水巾,每天上班前擦一次,下班后擦一次,从车头灯到后挡泥板,擦得都反光,愣是一点儿灰尘都站不住脚,跟伺候祖宗似的。
看得许漾等人一脸便秘的表情:“......”
这哪是买了辆摩托车,分明是请回来一尊需要晨昏定省的大神。
摩托车这事儿还挺轰动的,连军区的上层也有所耳闻。这日,周劭到严铁山办公室汇报完工作,正待离开,却被老首长叫住了。
严铁山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上上下下打量着周劭,突然道:“你小子,运气够好的啊。”
周劭这孩子,虽然前半生坎坷,多有磨难,但自打重新结婚后,现在日子也顺遂起来了,现在,谁不羡慕他。
周劭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略显疑惑地望向自己这位老师。
严铁山端起桌上的搪瓷缸,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小许送了你一辆本田摩托?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试过这本田摩托车是什么滋味儿。”他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哎,这人哪......眼看着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回头一想,偏偏还有那么多没尝过、没试过的滋味儿。遗憾啊,遗憾。”
周劭一听,背上的皮都紧了,“首长,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半截入土,您这是老骥伏枥,正是经验最宝贵的时候!”
他搓了搓手,眼神真诚,说着违心的话,“那车就是个铁疙瘩,哪比得上您当年缴获那些东西的威风。不过,既然您提了,那我必须得让您检验检验!这样,我回去就去把车拾掇得锃亮,明天早上就骑过来,请您务必‘体验指导’一下。正好也给我们小辈讲讲,这机械上的门道,我们学的都是皮毛,还得您这样的老革命掌掌眼!”
严铁山听着,脸上虽还端着严肃,但眼里那点笑意是藏不住了,他摆摆手,语气仿佛很随意:“嗯,哟,明儿早上正好有空呢,到时候看看情况吧。”
周劭:“......”
第524章 有限责任公司
许漾三人一头扎进去,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将那团乱麻般的合同里理出个头绪。最终,所有的合同订单被分为三类。
A类,优质订单,这代表着这单生意利润高,对应的客户稳定,是需要许漾花大力气去维护的。b类,则是可谈判订单,有些利润摊得薄,有些账期太长等等,谈得好了,也可以成为好的客户。c类,则是毫无疑问的有毒订单。谁碰谁倒霉,是必须果断切割的“烂疮疤”。
也就在这当口,许漾注册的“予安商贸有限公司”的经营许可,下来了。
许漾的身份迎来了一次彻底的升级,她现在不再是个体户,而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了。
许漾没有丝毫犹豫,雷厉风行地将新街口的铺面、接手的订单合同、库存等所有经营性资产,全部归集到这个新公司的名下。法律上那层脆弱的个体户外壳,被一层名为“有限责任”的铠甲正式取代。
当然,她心里的蓝图更加的宏大,她想的是搭起一个“集团公司”的架子,按服装、建材等分门别类,各自为营,齐头并进。
但现实就是现实,任你想的多好,还得是从实际情况出发。
眼下是1987年,华国连《公司法》都还没出台,所谓的“集团公司”在国家的法律条文里,更是连个影子都还没有。强要去做,只能是做个看似唬人、内里空空的花架子,不仅操作起来处处碰壁,更可能因为结构复杂、账目纠缠,引来本不必要的审视目光。
在这么一个规矩尚在摸索、边界一片模糊的年月里,结构越复杂,越容易在财务、税务上留下说不清的隐患,结构简单反而更安全。多一个法人,就意味着多一套账本、多一处税务申报、多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联交易需要处理。以她现在游兵散勇的队伍,去驾驭那样一个管理成本与复杂度超高的体系,无异于稚子舞重剑,未伤敌,先伤己。
在这个规则草创、遍地是机遇也遍地是陷阱的年代,生存和发展的优先级远高于架构的完美。先将业务做实、现金流做稳,等地基打得足够稳的时候,再图后续,才是正道。
许漾拍着一摞被归为c类订单合同,笑着对着悠闲品着咖啡的邢恨我道:“邢大律师,劳烦您帮忙拟一份律师函件给这些客户,依据审计发现的 “原合同存在重大法律瑕疵” 或 “客观情况发生根本性变化” 等理由,启动协商解除或法定解除程序。记住啊,赔偿金谈的少少的。”
邢恨我掀起眼皮看她,“呵,你当我是你家的骡子呢,连口气儿都不带喘的?不干!”他放下咖啡杯,拎起衣服要走。
“别啊。”许漾拦住他,“我给你定一身西服,高定!”
邢恨我顿住脚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许漾,慢悠悠开了口,“给你家那口子送礼,一送就是一辆进口摩托车,使唤我们这些人,就一身西服打发了?”
“再加一条领带,和一副袖口。”许漾立马开口打断他的话,“咱们这交情,我必须得使出毕生的审美功力,让师傅做出最好看的西服,让咱们邢大律师在律师圈里,成为最风骚夺目的那位,出庭的时候,靠魅力都能征服大法官。”
邢恨我被她的用词呛了一下,坐了回去,“我靠的是专业,是逻辑。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些顾客似的,天天就为了来看那个俊俊。”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看向店内玻璃门后,正弯腰给顾客拉门的徐俊身上,别说,许漾的审美是真不错,给徐俊做的衣裳都特别好看,乡土气质的徐俊愣是给衬成了明星似的。
“什么时候量尺寸?”邢恨我端起咖啡杯,“我的时间要提前约的。”
许漾立刻殷勤地将那些合同推到他的面前,脸上堆起十足真诚的笑容:“您放心,我今晚回去就开工画设计图,一有方案立马请您过目!”
邢恨我这才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吃足了饲料的牛马开始自觉上工。
“对了,这些优质客户的《供应商主体变更及服务承诺通知函》,还得劳烦您的大笔拟出来。要写得合法、稳妥、让人安心,回头我一盖上新公司的公章,就立刻发出去。”许漾将A类合同的文件夹也推过去。
接着她手指点了点b类的材料,“康成,你把这些合同订单仔细地过一遍,接下来我们要重新跟他们协商。该涨价的涨价,该缩短账期的缩短账期,该清理的灰色条款,一点不留。谈不拢的......就做好转入c类,直接切割的准备。明白吗?”
康成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许漾无奈地笑道,“邢大律师,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连我在家送了辆摩托车这点‘小事’,都这么快传到您耳朵里了?”
邢恨我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尾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谁让许老板财大气粗,送了那么轰动的物件,想不知道都难。”他微微转头,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现在谁不知道,许老板对老板夫,宠——爱——有——加——!”
康成听着,忍不住抿着嘴笑。
许漾双手一摊,作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略带得意的光:“唉,没办法,我这人吧,就是有个‘毛病’,见不得跟着自己的人受委屈,自己的人就要使劲儿宠。”她话锋一转,笑盈盈地看向邢恨我和康成,“所以啊,你们这些得力干将可得再接再厉。干得好了,我回头也宠爱宠爱你们。”
许漾竖起一根指头,王婆卖瓜似的忽悠,“做漾的男人,不亏。”
邢恨我向后靠在椅背上,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案,“那我想去香江见周润发、刘德华、张国荣、梁朝伟......”他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问许漾,“许老板,您这‘宠爱’的能耐,也能让我实现这种愿望吗?”
他问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看你怎么接”的玩味。
“嗯......”许漾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和飞扬的神采,“也未尝不可嘛?邢律师,您可别小看我,万一我的生意做得很大呢,做到香江去了呢?到那时候,您作为我们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去香江处理业务,顺道见见几位明星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现在的香江还是一片神秘之地,它的繁华与风尚,更多是通过零星流入的录像带、杂志镀着一层遥远而耀眼的金光。邢恨我也不知道信没信,笑着举了举咖啡杯,“那我就等着你做大了。”
第525章 干了
这天,刘冬艳领着抱着孩子的强子,突然来了店里找许漾。
“老板!”刘冬艳中气十足,一点儿都不像是才刚出了月子的人,“你跟强子说的去特区那事儿,我今天才从他嘴里抠出来!这家伙,居然一直瞒着我,要不是说漏了嘴,我还蒙在鼓里呢!”
刘冬艳扯过蔫头耷脑,脸色讪讪的强子,气不过地伸手就去掐旁边强子的胳膊。冬日衣裳厚实,她铆足了劲也只掐到一手软绵绵的棉花,反倒让自己更憋屈了。
强子心疼得不行,怕她才出月子心里憋着气,再憋出个好歹来。人家说了,月子里不能生气,会留病根的。他连忙将自己的手凑过去,“艳艳,你掐手背,身上衣裳厚,掐着不痛。”
刘冬艳白了他一眼。
许漾拉着刘冬艳赶紧进屋,“你才出月子,哪能站在风口里说话!快,赶紧进屋,别受了风,有什么事儿咱进屋坐下说。”她又回头朝强子招招手,“强子,你也快抱着孩子进来,屋里暖和,别冻着孩子。”
强子看了眼刘冬艳的眼色,这才跟着进了屋。
许漾将刘冬艳安置在沙发上坐下,亲手给她盛了一碗冰糖炖雪梨,“喝点儿糖水,暖暖身子。”
刘冬艳连忙起身,客气道:“老板,哪能让您给我盛汤啊,我不冷。”
许漾摸了摸她的手,“你的手冰凉,还说不冷。”
刘冬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不是突然听到强子瞒我的话,心里着急,出来的时候忘记带手套了。”
许漾在刘冬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桌上那碗温热的冰糖炖雪梨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你先吃两口,暖暖身子,有什么事儿啊,咱们慢慢谈。”她抬眼,目光转向一旁略显局促的强子,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小家伙,“强子,你也吃一碗。来,让我抱抱这小宝贝儿。”强子赶忙小心地将襁褓递过去。
许漾动作温柔地接过,低头端详包被里那张熟睡的小脸,轻声赞叹,“这孩子,可真会挑着长。这眉眼像冬艳,清秀。这鼻子嘴巴的硬朗劲儿,随了强子。尽挑了你俩的优点,往后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伙。”
许漾的一句话,夸到了新手父母的心坎里,刘冬艳原本还带着些火气的脸色,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原本略显紧绷的气氛,也松弛了下去。冰糖炖雪梨的香甜将屋里的氛围融得暖洋洋的。
等刘冬艳两人吃完了一碗,许漾这才开口道:“冬艳、强子,你们是怎么想的?”
“去!”刘冬艳说的斩钉截铁。
“可是你的身体......”强子担忧地说,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许漾,想要她劝一劝刘冬艳。
“我好着呢,你闭嘴,先听我讲完!”刘冬艳艳利落地截住强子的话头,“老板既然说了,那肯定是为了我们好。再说,能让老板看得上、点名叫我们去,那也是说明咱们有本事,能让老板看重。”
她说着,又横了强子一眼,话里带着惯常的泼辣劲儿:“机会都到咱跟前了,你瞎琢磨个啥?你怕个毛啊!”
强子被她噎得没吭声,只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许漾是为他们好。要不怎么都去南方打工呢,还不是那边能赚到钱。只是作为男人,作为丈夫,也是刚满月孩子的爹,他需要考虑得更周全。他一个人无所谓,吃多少苦都行,可是艳艳刚生完孩子,儿子才满月,让她们娘俩折腾,去陌生地方重新扎根,他不愿意。让他离开她们,他也舍不得。说到底,他就是个恋家的人。
许漾大致也猜得到两人的想法,她开口,“你们的顾虑我清楚......”
刘冬艳生怕许漾不让她们去了,连忙开口,“老板!”
许漾抬手,示意先听她说完,“正是因为这些顾虑,我才希望你们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把方方面面都想透、商量妥。强子的担心,无非是两点:一是冬艳的身体和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二是背井离乡,心里没底,怕照顾不好这个家。”
许漾稍稍前倾身体,目光温和地看着强子:“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决定去,第一,我保证你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住宿我会安排好,找个环境好些的小院子,方便你们两口子住的地方。孩子小,正需要父母都在身边。”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不是立刻就走。冬艳需要时间恢复,孩子也需要再长大些,适应力会更强。我的计划是强子先跟着大力过去,主要也是先给冬艳和孩子探个路,在那边安排妥当,顺便跟着学习装修的事情。等到今年下半年,孩子也半岁多了,冬艳也可以带着孩子过去了,路上也稳妥些。再者,如果有需要,还会有咱们这边的人陆续过去特区那边的,你们,不仅仅只是你们一家三口。”
许漾说着,又看向刘冬艳,“第三,我知道冬艳你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只在家里带孩子。所以公司这块会给有孩子的员工发放一定的育儿补贴,方便你们请人带孩子。当然我也不是要求你过去了就立刻上手,前期主要还是以学习为主。”
刘冬艳和强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惊喜,有了缓冲时间,又有了资金支持,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
“那老板,我们去那边主要是学习什么?”刘冬艳问。
“强子去学装修,不仅要学技术,还要了解这些新材料怎么用、有什么特点。”许漾看向强子,“学习哪些装修是客户喜欢的,怎么组合才是符合客户需求的装修方案,不仅要会做,还要懂设计、懂材料。总之,里面的水很深,要学的东西也很多。”
刘冬艳听得认真,强子也竖起了耳朵。
她又转向刘冬艳:“而冬艳要做的是,了解这些产品的性能优势,找到需要它们的客户,建立销售渠道。这需要你对产品有深入了解,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咱们临江现在的发展,比特区慢了不止一步两步。但迟早,这边的人也会追求更好的居住环境。等你们学成归来,正好赶上咱们这边装修市场蓬勃发展的时候。”
这番话,让刘冬艳和强子都明白,许漾看的不止是眼前,而是未来很多年。
刘冬艳尤其信服许漾,能短短半年把衣服店从摆摊做成公司的女人,她想的事情又怎么会是简单?她既然现在就已经着手为装修生意做打算了,那说明,将来,装修行业肯定大有可为。她们跟着老板先走一步,将来前途肯定少不了!
“强子,我相信老板的眼光,也相信咱们自己的能力。你去学技术,我去闯销售,咱们两口子一起努力,为咱儿子闯个好前程,就算是失败了,大不了咱们再回临江就是,咱们还年轻,有什么好怕的?”
强子看着刘冬艳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是啊,他们还年轻,有什么好怕的?
为了他们一家,拼了!
“老板肯给我们这个机会,是看得起咱们,就按您说的办。”刘冬艳一锤定音。
第526章 装修设计
和刘冬艳两口子谈完事情,许漾便叫上吴晓峰,直奔兴华大厦。刚走到大厦的门口,许漾一眼就瞧见了已经等着的谢季萌。他正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屁股下垫了本厚厚的书,正专心致志地对着一街的车水马龙,在摊开的速写本上专注地勾勒着。阳光斜照在他微蹙的眉心和握笔的手上,周遭的喧嚣仿佛都成了他画中流动的背景。
吴晓峰办事利落,早已联系好测绘师傅,将二楼整层办公室的户型、尺寸、管道位置都精准测量并绘制成了详图。今天专程让谢季萌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帮着许漾绘制出具体的装修设计方案。
“小谢。”
许漾喊了一声,踩着台阶快步向上走去。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许老板。”谢季萌应声抬头,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笑。他合上速写本,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利落地站了起来。
“等很久了吧?”许漾说着,“这次是室内整体设计,比你以前画宣传海报复杂得多。”伸出五指,“五十块,怎么样?”
谢季萌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刚到不久,正好观察观察环境找找感觉。许老板您放心,您怎么说,我就怎么画,肯定能画出您满意的。”
管他是室内整体还是海报,给钱就画。他就喜欢给许老板画图,给钱大方,结账爽快,从来不像别的老板,总想着压价拖欠尾款。
许漾也喜欢用谢季萌,话少,活儿好,你说什么他画什么,没有什么艺术家的自我加工。
三人来到二楼,许漾掏出钥匙打开门。
谢季萌跟在许漾和吴晓峰身后走近空旷的楼层,脚步踏在地板上溅起一些灰尘。他环顾着开阔的空间和成排的窗户,有些惊讶地问,“许老板,这一整层...以后就是你的公司了?”
“是啊,”许漾站在空旷的楼层中央,她的声音在剥落的墙皮与光洁的水磨石地面间碰撞出微弱的回响,“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大本营了。”她转向谢季萌,目光明亮,“所以得请你好好帮忙画设计图了,把这老楼好好地翻新了。”
谢季萌满眼佩服地看向许漾,“许老板,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小谢,来,我们先走一圈,你边看,我边讲。”许漾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清晰有力。她迈开步子,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笃定的节奏。
“首先,采光很重要。”许漾指着那些被遮挡的窗户,“目前这些窗户的透光程度明显不够,不能单靠开灯,但得想办法让光进来,让空间亮起来,这些窗口能扩的必须扩。”许漾拿出户型详图指给谢季萌看,“上方有承重过梁不能动,这里,到这里都可以砸掉,中间换上玻璃就很通透。”
谢季萌点点头,铅笔在纸上快速地记录着。
她们走到一处墙皮脱落得厉害的角落,“这里面的墙得全铲了重做,防潮底漆一定要打好。临江这天气,我可不想过两年墙里长出蘑菇来。”许漾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翻起的墙皮,灰尘簌簌落下。“但墙面颜色我想全部用白色,干净,显得亮堂。”
吴晓峰听了,他匆匆在本上记上一笔。
“进门这里,”许漾走到正对大门的位置,脚步站定,“要设一个前台接待区。接待台做成半高,后面砌堵墙,”她用手横空比划了一下,“就挂咱们公司的牌子。下面可以打一排柜子,前台就在这个区间办公,接待台下面可以储存办公用具,上层可以放一些其他的东西,既负责接待访客登记,也兼顾员工的日常签到。”
她侧身指向靠墙的那片区域:“那边,放一组人造革的沙发,配个玻璃茶几。访客来了,有个体面地方坐着等。”目光扫过墙角,“再摆盆高大的绿植,龟背竹或者发财树都行,让这门口有点活气,不至于太生硬。”
谢季萌没应声,微蹙着眉,鼻尖几乎要贴在速写纸上,炭笔的沙沙声细密而急促,一个接待区的空间草图正快速成型。吴晓峰则是迅速记下“半高接待台”、“人造革沙发一组”、“玻璃茶几”、“大型绿植(龟背竹/发财树)”等关键词,并在旁边简注了“采买”或“定制”的初步判断,准备稍后整理出清晰的清单。
“茶水间就在前台对过,”许漾转身,指向另一侧,“不过门得朝咱们办公区里面开,别让外头一眼就看光了。大小嘛,二十平米足够。”
打上一排的柜子,这边给员工留个洗水果刷碗的水槽,插座一定要留够,方便同事们用电烧水什么的。”
她走到那片区域,用手模拟着柜子的轮廓:“沿这面墙,打上一排实用的柜子,存放杯子、茶叶这些杂物。这边,”她挪到靠里的位置,“一定要装一个大一点的水槽,洗水果、涮杯子都方便。墙上的插座宁可多留两个,”她强调,“烧水壶、暖水瓶,以后保不齐还想添个冰箱什么的,电得跟得上。”
她引着谢季萌走到空间中央,双臂舒展开比划着:“这里,是开放办公区。我不搞那些死板的一人一笼子,和对面的桌子中间有个矮点儿的挡板就行,要宽敞,要方便大家站起来就能说话。一排桌子上面必须要有灯,桌子怎么摆,通道怎么留,你费心想想。”
接着,许漾走向她心目中的几个关键位置:“这里,要隔出一间我的办公室,不用太大,但得有。墙面用玻璃或者百叶窗,不能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头。开放办公区域那边需要按部门划分,你可以数桌子的张数,比如三排桌子算一个部门,中间用一间玻璃隔出来的小型办公室隔开,这里将来给各部门的老大做办公室。员工嘛,谁喜欢跟老板坐一起,吓都吓死啦。”许漾笑了一下。
“这边,需要一间正经的会议室,能坐下十来个人,要有挂图纸、能书写的移动黑板。最里头那角,隔个财务室,要安全,要安静。”许漾思索着脑海中的想法继续道:“这里面随机增设几间机动会议间,不用太大,能清净的谈事情、思考就行。”
走到卫生间,她蹙了蹙眉:“这些地方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全部铺上白色的瓷砖,一个厕所是一家公司的门面,基础设施不能凑合。还有,”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裸露的线路和有些泛黄的灯座,“电线全部要重新走,安全第一。照明也得设计好,哪儿用日光灯管,哪儿需要台灯壁灯补光,都要有数,要高档。”
最后,她回到室内,目光扫过整个空旷的、略显破败但骨架依然方正的空间,对谢季萌说:“总之,我要的效果是:实用、亮堂、大气,还得省。 ”
“小谢,”她看向正在速写本上飞快勾勒着草图和记要点的年轻人,“我想要的让人一进来就能感觉到这家公司靠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季萌停下笔,抬头迎上许漾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手里的速写本上已经出现了装修设计图的雏形,以及密密麻麻的功能标注。
不会画装修设计图的设计师不是一个好美术生,这个挑战,他接下了。
第527章 光杆司令
许漾交代了几句,将空间留给沉浸在线条与尺寸中的谢季萌,以及正逐一核对管道走线状况的吴晓峰,自己则转身下了楼,她约了张亚吃饭。
许漾抬手看了看表,这个点儿,差不多要下班了。
“亚姐。”许漾瞧见刚进店门的张亚,立刻扬手招呼,“这里!”
张亚闻声快走几步,在她对面落了座。许漾将手边的菜单推过去,“这家出餐慢,我先点了一点儿,姐你看看你还想吃啥,尽管点。”
塑料棚里聚着热气,张亚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吸了吸鼻子,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你怎么总能找到好吃又划算的馆子啊,我刚在外面都闻到一股香味,香得嘞~勾得人肚子直叫唤。”
张亚这几次吃到好吃的馆子都是许漾带她去的,她吃了好吃,又带上周文斌和儿子去吃,一家子的味蕾,都靠许漾供养着。
正说着话,老板端着个堆得满满的大托盘,吆喝着“借过”从人缝里挤了过来,稳稳地将几大碗热气腾腾的菜放到她们桌上:“二位,您的菜来了,那边有汤,想喝自己盛啊,慢用。”
随着碗碟落桌的轻响,一股更浓郁鲜活的香气猛地蒸腾起来,混合着酱香、辣子和锅气,瞬间充满了这小桌周围的一方天地。
张亚搓搓手,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快吃快吃。”她催促着,给许漾递了一双筷子,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中,“嗯~鲜香,好吃,下次我要带我家那口子过来吃。”
许漾笑着盛了一碗饭递过去,“姐夫跟着你这么吃,还能保持好身材,没有啤酒肚,也是下了大功夫了。”
张亚接过米饭,道了一声谢,她笑着摇了摇头,“前儿还说呢,跟着我胡吃海喝,裤子都快扣不上了。”
许漾被张亚的话逗笑了。
菜是真的好吃,两人大快朵颐,等吃的差不多,张亚这才开口,“你今天约我吃饭是有事儿吧?”
许漾笑着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我约你吃饭是有事儿,不能是我想你了,想跟你共进晚餐?”
“得了吧。”张亚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亲昵,“你忙成这样还能抽空出来跟我吃饭,肯定不是单纯的吃饭,说吧,啥事儿?”
许漾也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这不是刚开了公司吗,缺人缺的厉害。姐,你不是做会计的吗,你们单位有没有已经退休的,经验特别老到的老会计?要是有,推荐给我呗。”
张亚放下筷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许漾一眼,眼里带着惊叹和笑意:“行啊,许漾!你这真是鸟枪换炮了,不声不响连公司都开起来了?”她身子微微前倾,打趣道,“那我现在是该叫你许老板,还是......许总呀?”
许漾摆摆手,“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这个总跟没有似的,光棍司令一个,干活还得自己上。”她双手合十朝张亚拜了拜,“姐,求您赐我个靠谱的人吧,人再不配齐,我得累死了。”
张亚噗嗤一笑,“我想想啊。”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真想起个人来,“倒是有一个符合你要求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们单位原来财务科的老科长,姓秦,秦淑梅。那可是个顶厉害的人物,手指头扒拉起算盘来,十个年轻人都比不过。人特别严谨,眼力也毒,一眼看过去都能揪出你的毛病,账目上丁是丁卯是卯,一点含糊不得。五年前退下来,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张亚说着,眼里带着几分敬意:“你要真想请,这位可是尊真佛,在她手里还没有平不了的账。就是......”她顿了顿,看向许漾,“规矩大,脾气直,可不会跟你讲什么情面,账目上的事,她说一不二。而且五年过去了,还真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还愿不愿意出来做活。”
许漾眼睛一亮,“没事儿,姐你把她地址给我,剩下的交给我吧。”
张亚看她这副摩拳擦掌要三顾茅庐的架势,忍不住笑,“你可别吓着人家,别人家在家享福呢,又被你忽悠着去上班。”
“赚钱的事儿怎么能叫忽悠,我公司福利待遇好,她来才是享福呢。”许漾坚决不同意自己是忽悠,“有些老人就是不愿意呆在家里的,这位秦阿姨估计也是呢。”
“行行行,说不过你。”张亚笑道,“我回头翻翻档案,到时候把地址给你。”
许漾握着张亚的手笑道:“姐,你真是我亲姐。”
和张亚分开后,许漾径直回了家。钥匙刚转动门锁,屋里那股熟悉的欢闹声就传了出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几个孩子正围在茶几旁学习。安安完全是捣乱的。他一会儿踮着脚去拽周衍正写着的本子边角,弄得周衍笔下一滑。一会儿又摸走不知谁的笔,在林郁的本子上一通乱画。或是突然对林暖的书包产生兴趣,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书本全倒在地上。最让周茜跳脚的是,她刚工工整整抄完的一页课文,转眼就被一只迅疾的小手抓住,瞬间揉成了一团废纸。
“啊!臭安安!”周茜浓黑的小眉头竖起,抓过作乱的小家伙晃了晃,抱着他像个疯子似的疯狂摇晃。
安安丝毫不觉得害怕,反倒被晃得咯咯直笑,小脸蛋兴奋得通红,挥舞着短短的胳膊,像是在坐什么有趣的摇摇车。
朱婶儿在一旁看得又好笑又担心,温声劝道:“茜茜,好孩子,慢点儿摇。弟弟刚吃了东西,小心晃吐了,到时候可得弄你一身。”她边说边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安安身侧,生怕小家伙一个不稳栽下来。
许漾走近了,环视一圈没见着周劭的身影,便随口问道:“你爸呢?今晚又加班了?”
正在努力抢救自己作业本的周衍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哪儿啊,伺候他那‘二祖宗’去了。一个摩托车,一天擦八百遍。”
周衍没说自己白天趁着周劭不在,也偷偷跨上去坐了一会儿。那感觉,真酷啊,他要是有一辆,他也天天擦,擦得锃光瓦亮。
可惜,老周小气鬼,不给他骑。
许漾摇头失笑,“都几天了,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
“早着呢。”
第528章 家装的好苗子
谢季萌第二天下午就夹着一卷图纸出现在许漾面前。他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在他苍白的脸上异常明显,头发也油腻地支棱着,一看就是彻夜加班赶工的牛马样子。
许漾看着他这副可怜样,伸手接过那卷颇有分量的图纸,“你熬通宵啦?”
谢季萌搓了搓有些发木的脸,点点头,“嗯,我想着先赶个初稿出来。您先看着整体效果,在此基础上哪里不满意,或者有新想法,咱们再改也快。”
许漾心里嘀咕:大学生就是好用啊,瞧瞧,不用督促,自己加班加点的就给干了。
好用,爱用,多用!
许漾展开图纸,平面布置图规整清晰,功能分区一目了然,清清楚楚的标注了每一项的尺寸。室内立面图细致到灯管、窗框的样式。甚至还有几张从不同视角绘制的手绘效果图,用色大胆而协调,光影关系处理得极具空间感,将那种“通透、亮堂、实用”的要求诠释得淋漓尽致。更难能可贵的是,图纸上还细心地标注了许多材料与工艺的备注,虽然因为从没接触过有些许错误,但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做了功课的。甚至还有局部图纸,每一项都标的更细致,让人一看就一目了然。
她一张张翻看着,心里忍不住惊叹:这小子,不仅吃透了她的每一点要求,更用专业的画技将她想要的效果画了出来。这已经初具一个优秀室内设计师的缜密思维与空间塑造能力。真是块做这行的好料子。
许漾的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打着,目光却落在了谢季萌油腻的闪着光的脑袋上。她摸着下巴想,要不要拐过来呢?正缺这种人才呢!
等过几年房地产如火如荼的时候,像谢季萌这种既有扎实美术功底,又一点就通、能迅速将抽象需求转化为精准空间方案的人,绝对会是各方争夺的香饽饽。
目光扫到谢季萌黑色棉袄上没洗掉的油彩,她又叹了口气,算了,人家以后是搞艺术的,说不定心里有什么伟大的追求呢,现在不过是因为缺钱才来她这里打工的。她虽爱才,但也不是不尊重人家理想。
不过嘛......
许漾又看了谢季萌一眼,他要是自己愿意来给她打工的话,她也是欢迎的。
于是许漾脸上的神情愈发温和,她用更加和蔼的态度拍了拍谢季萌的肩膀,“萌萌啊,不着急的,熬夜伤身,你看看你累的,哪个没良心的老板会让人这么加班加点的干活!”
“这图纸我慢慢看,需求什么的我汇总好再跟你细细讨论。加班费我再另外算给你以后记住,我这儿的活儿,不急的话,都不许加班熬夜赶。”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身体是本钱,累垮了,以后谁给我画更好的图?”
谢季萌被许漾说的心窝子里暖的不行,他还是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就遇上了许老板的糖衣炮弹,不仅不压价、不拖延,反而体谅自己的加不加班、关心他累不累的老板。这种知遇之恩和被尊重重视的感觉比再多的钱都让谢季萌感动,让他胸口涨满了一股想要全力以赴的冲动,恨不得给许漾所有的活儿包圆儿了。
许漾拿到图纸仔细地看了。前世,她自己住的房子,包括与前夫合伙的第一家公司,都是她亲自盯着现场,一砖一瓦跟下来的。那些关于动线规划、材料优劣、工人协调乃至与装修队斗智斗勇,你来我往的拉扯的记忆,早就让她练就了一身装修的经验。
再加上,这辈子自己也正往家装行业走,对当下的市场行情、材料价格和人工费用更是做了不少功课。两世的经验与眼光叠加,让她审视这份图纸时,在落地和成本计算时几乎是立刻就能下判断。
“天赋是真好,”她赞叹着,喃喃自语道:“但要让这份天赋真正发挥价值,还得配上落地的经验和成本的控制。”
许漾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写写画画,挑出些需要修改的地方记录下来,准备回头让谢季萌再改一下,然后根据最新的市场情况重新核算成本。
许漾跟谢季萌重新沟通了一下,揪出几点需要修改的地方详细地说明,谢季萌边听边快速记录。
“我明白了,许老板。”谢季萌接过被许漾细致标注过的图纸,眼神清亮,“这些点我回去重修改,最晚明天下午给您新稿。”
许漾笑了笑,“可别再加班了啊,不着急的。”
谢季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知道了,许老板。”
没多久,许漾就收到张亚给的地址,她没耽搁,她提着礼物就上门去了。
早晨正是上班高峰,楼道里人来人往,提着菜篮的、端着痰盂的、背着包的,在老旧的筒子楼狭窄的过道里摩肩接踵。许漾侧身避让,还是被匆匆的行人撞了几下肩膀。
门牌号斑驳难以确认,许漾随机拽着一个大妈问道:“请问,秦淑梅秦老师家是住这里吗?”
“你找老秦啊?”大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许漾,抬手朝许漾身后指了一下,“拐过弯,楼梯口左手边,最大的那一间就是。”
许漾笑着道了谢,依言走去。果然,拐角处有一扇漆色斑驳、透着岁月痕迹的木质房门。她刚在门前站定,手还未抬起,里面便猛然传来“啪啦”一声脆响,像是碗碟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年轻女人尖利而愤怒的嗓音穿透门板,炸了出来:“老大家的孩子你看了多少天了,轮到我家小海你就这看不了那看不了?怎么,那边的是儿子,这边的就不是了,小海不是你亲孙子?!”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疲惫和压抑的火气:“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小海?我就是想歇一天,缓口气,不行吗?!”
“那你怎么不在那边歇,非要在带小海的时候歇?还不是欺负我不如老大家的,觉得我比不上人家呗!”
许漾默默地放下手,提着礼物,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轻轻退下楼去。现在,显然不是敲门的好时机。有些家庭的难堪与争执,并不愿暴露在外人面前。要是被她撞见了,反倒是不美了。
第529章 劝说
许漾在楼下转悠了一圈,最后踱到筒子楼门口的早点摊前,不紧不慢地坐下,要了一笼小笼包,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大冬天的早晨,那咸鲜辛辣的汤水一下肚,立刻驱散了寒意,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老板娘,你家这胡辣汤味儿挺不一样的。”许漾捧着碗,笑着对正忙碌的老板娘搭话。
老板娘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惊喜又自豪的笑容“姑娘,我家这可是正宗豫州省的做法,料都是老家带来的哩!”
“怪不得,那么好喝呢。”许漾笑着赞了一句,引得老板娘眉开眼笑。
她状似不经意地闲聊道:“我刚从后面的筒子楼里出来,听见有左边那家婆媳吵架,哦呦,吵得蛮厉害的,动静不小呢。”
老板娘对这片的家长里短果然了如指掌,顺着许漾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立刻了然,“哦,你说秦家吧?唉......”她叹了口气,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她也是难做,自打退休后就帮着看孩子,就轮流帮两个儿子家带孩子。可两家孩子年纪差不多大,都指着她。帮了这家,那家媳妇就有意见。顾了那头,这头又觉得偏心。你说她一个人,又不能劈成两半用,是不是?这两年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唉,我也有三个儿子,以后......都不敢想喽。”
许漾心里就有数了,心里对于能够把秦淑梅请出山更有底了。一个经验丰富、能力出众,坐了几十年办公室的高端人才,眼下正深陷在家庭琐碎的泥潭与精力的拉扯中,被儿媳妇怒骂,被儿子的不作为逼迫,这样的处境,相信秦淑梅也在渴望一个突破口吧。
老板娘说了两句,止住了话头,再怎么说也是人家家里的事情,说多了,倒是不好了。
许漾见势也不再说下去,“老板娘,再给我一个茶叶蛋。”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大锅中舀了一个茶叶蛋送到了许漾的手边。
许漾吃完饭,估摸着楼上的风波该暂歇了,才重新提着礼物,走上楼去。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谁啊?”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妇人的脸,那人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乌黑的短发用卡子卡得一丝不苟,将一丝星白掩在底下。和许多困于家务,衣着随意的家庭妇女不同,对面的人即使在自家门内,也穿着体面整洁。一件红色的毛衣配着黑色的裤子,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除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微抿的唇角,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刚刚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秦老师您好,我是许漾,想拜访您一下。”许漾的声音清晰而礼貌。
秦淑梅的眉头皱了皱,不明白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为什么要拜访自己,她的目光在许漾脸上和手中的礼物上扫过,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些,“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整齐,只是角落簸箕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提示着方才的不愉快。
秦淑梅让许漾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拎起热水壶倒了杯水。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漾将礼物轻轻放在桌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秦老师,打扰您了。我叫许漾,最近临江市比较火的Anna女装的老板,刚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目前公司人手紧缺,尤其是需要一位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会计坐镇。我向周围的朋友打听了下,听张亚姐提起您,说您是财务上的定海神针。我冒昧前来,是真心实意想请您出山,帮我这个忙。”
Anna女装现在临江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秦淑梅也看了,当时她还曾为这个熠熠闪光的女老板赞叹过。许漾身上,有那种能成大事的气质。
没想到今天倒是见到真人了。
“张亚?”秦淑梅在脑海里翻了翻,“哦,是她啊。”
她将手中的水杯放到许漾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她摆了摆手,“我都退休多久了,那点儿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在家带带孩子还行,外面的世界,跟不上了。”
“您太谦虚了。”许漾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恳切,“经验是跟时间走的,越是老姜越辣。我需要的是能看懂账目背后门道,能帮我把住财务关的老师。不瞒您说,公司刚起步,千头万绪,财务是命脉,交给一个生手我不放心。”
“谁都是从生手过来的,学学就熟练了,况且有经验的会计一抓一大把,也不止我一个。”秦淑梅还是摆手。
许漾却并不气馁,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秦淑梅:“秦老师,您误会了。我要找的不仅仅是能处理账目的会计。”她稍微放慢语速,每个字都落得沉稳,“我需要的,是一位能镇得住场的财务掌舵人。公司刚起步,千头万绪,规矩和底线比什么都重要。这不仅仅关乎数字准不准,更关乎风气正不正,人心稳不稳。”
她向前倾了倾身,话语里带着恳切与敬重:“您在大厂经手过复杂账目,见过大场面,这份阅历和眼界,是年轻人再快也追不上的。更重要的是,我听闻您眼里不揉沙子,一分一厘都要清楚明白。这份镇得住的底气,不是随便一个有经验的人都能有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秦淑梅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您家里有事,需要操心。但我这边工作时间可以商量,以您方便为主。薪水待遇,我们可以按市场最高标准来,绝不会让您白辛苦。更重要的是......”许漾观察着秦淑梅的神色,“您一身本事,不该耗在永远扯不清的家务事里,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磨没了,看着自己的精神气在家务中消耗殆尽,连外人都替您可惜呀。有个地方能让您专注专业,体现价值,获得丰厚的报酬,或许对您、对家庭,都会是新的局面。”
最后这句话,轻轻触动了秦淑梅。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从许漾脸上移到窗外。家里日复一日的抱怨、拉扯、觉得自己是免费保姆的憋闷......她何尝不怀念以前在办公室里,凭本事赢得尊重、一切井井有条的日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旧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秦淑梅转回视线,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端起茶杯在手里缓缓地转着,半晌,才缓缓道:“这事,我得想想。家里确实走不开,孩子们都需要我......”
越是强调,反而越是透露出内心的权衡与松动。许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当然,这事不急,您慢慢考虑。”许漾适时地站起身,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地址,“您随时可以联系我。无论您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感谢您今天愿意花时间见我。”
秦淑梅也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捏在手里。“我再想想。”她低声重复着。
门轻轻关上。
门外的许漾舒了口气,门内的秦淑梅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许久没有动。
第530章 撑腰
从秦淑梅那里出来,许漾便匆匆赶往兴华大厦。
吴晓峰被她派去了东北催劳动服的款项,顺便调研一下这批劳动服的市场反馈。吴晓峰虽然不善言辞,不是做这块的料,但执行力强,善于观察,有许漾这个军师远程指挥,倒是勉强能用。强子也跟着田大力南下去了特区。许漾身边能用的人是真没了。
缺人啊,许漾想要招聘的心思迫切,不过招聘启事也确实挂了出去,陆陆续续的开始收简历。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许漾身边得用的人手都有活儿拴着,她自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宋国富留下的那一摊子客户,如今需要她亲自处理。
A类客户要亲自上门拜访,换了供应商也得让人家知道,新的供应商是什么人物吧。人情往来,生意场上的脉络,非得她亲自去走一趟,碰一杯,说几句话,人家心里才稳当,要不,人家凭什么用你?b类客户需要重新洽谈合同条款,确保自家的利润空间,但也要不得罪人,能谈得拢就做长久的生意,要是谈不拢,早早切割掉也清爽。许漾有意培养康成,更费心力。还有那些评估下来的c类客户,不是说切割就能切割得掉的,总有那么些人要么不满意赔偿金,要么觉得没占到便宜,纠缠不放。
除了这些,许漾手头还同时运转着两个实体店铺的日常运营,从盘账到与穗港陈珍珠那边一众货代或者工厂的联系都要亲自过问。此外,与东北张冬梅等一批女装店的供货合作,更是牵扯到订货、质检、发货、结算等一系列繁复环节。每一桩、每一件,都耗费心神,也让许漾分身乏术,更分不出心神来盯着办公室的装修了。
但拖着也不行,等到三四月份,许漾还想去大学城春招呢,没个像样的办公场所,怎么吸引人来应聘。
于是,还没开学的谢季萌被许漾抓了壮丁,过来盯着装修。
谢季萌倒是认真,整天泡在工地上,可他那张学生气未脱的脸和温吞的性子,很快就被几个老师傅看穿了底细。这群老油子,欺负他不懂装修,不懂材料,总想着糊弄了事,更甚者,有个手脚不干净的,趁着午休无人,悄悄将许漾花大价钱定好的国标铜芯电线,换成了价格低廉,线径不足的次品。
谢季萌那天恰好回来得早,撞了个正着,再一核对,颜色、印字、手感都明显不同。他当下就和师傅理论起来,却反被对方几句行话噎得哑口无言,气得脸色涨红。
谢季萌自知吵不过,扭头就把许漾给喊来了。
许漾那天刚跟客户pK完,眉眼凌厉,浑身气场全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往那一站就让人知道:姐就是女王!
而许漾也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样,三言两语便点破关窍,不仅逼得对方当场认栽将东西还了回来,让领头的那个当场将手脚不干净的工人开除,更是让工头立下了“再有一次,尾款别想结清”的规矩。刚才还气焰嚣张,帮着偷换电线的工人欺负谢季萌的人,此刻,在她面前愣是没敢多吭一声。
许漾往谢季萌身边一站,““各位师傅,活儿要怎么做,图纸和合同都写明白了。谢经理是这个项目的全权负责人,工钱怎么结,工序过不过关,最后用不用谁,他说了算。别觉着他年轻、脸生,就想欺负他,他身后站的是我。”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嗓音清冷如冰,“你们也知道我是个老板,这临江商圈也能说得上话,我或许不能保证以后谁家都用你们,但我保证,以后谁家不用你们,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想赚钱的,就都给我把心思放正了,老老实实按谢工的要求做。听明白了?”
工头连忙赔着笑脸,“是,是。明白!许老板您放心,谢工您也放心,一定按您的要求,保质保量!”
她一露面就镇住了所有偷奸耍滑的工人,明明许漾比谢季萌也大不了几岁,就是没人敢糊弄她。
许漾这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身拍了拍谢季萌的肩膀,低声道:“放开手脚管,我给你撑腰。”
谢季萌听得眼泪汪汪的,心窝子又酸又软,诡异的升起一股我也是有老板撑腰的自豪感,眼泪水都快点掉下来来,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哭不爷们,他努力咽气把眼泪吞了回去,“嗯,老板。”
事后,许漾没多说,只给谢季萌身边配了两个吊里吊气的年轻人。那俩人不干别的,就每天抖腿甩胯的满工地蹿,吸烟喝酒扛着铁棍子打闹,大冬天露着半个屁股和小腰,上面都是黑色的纹身,一看就不是正经小青年。谢季萌一跟谁说话,那俩小青年就拎着铁棍子跟往他身后一站,眼神一扫,工地上的气氛立刻规矩了不少。
谢季萌也聪明,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经验,硬碰硬不是办法,要是师傅起了坏心思,故意做些隐秘的花招,埋下些隐患,到时候吃亏的反而是许老板。于是,他用起了“笨功夫”。每天抽空跑到Anna女装,趁着许漾吃饭或歇口气的片刻,将第二天所有工序、材料规格、工费明细一项项核对确认好。回到工地,他便成了最较真的人。图纸和要求贴在墙上,他就拿着本子,一样样盯,一步步查。师傅想偷工?他盯着师傅不说话,身后两道目光便扫了过去。工序错了?哪怕已经做到一半,他也铁青着脸:“拆了,按定的标准重来。”
只要是没达到要求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推翻重做,绝不将就。
许漾到的时候,原来破旧的办公楼已经大变样。
原有的隔墙大多被拆除,露出了建筑本身的骨架,视野豁然开朗。窗户扩大了,安上了新的窗框,虽还未安装玻璃,但已能想象日后通透的模样。新的隔墙也按照设计图纸上规划的建好了,地面上,墙面中,一条条新开的线槽规整如画。
谢季萌正站在一片光影中,对照着图纸监工。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沾着一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老板,”他指着这片初具雏形的空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昂扬的成就感,“基础拆改和水电预埋,基本按计划完成了。”
许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做的不错嘛,萌萌。”
谢季萌就笑得更开心了。
第531章 谈判
许漾上午还有场谈判,在办公楼里露了个脸,简单的看了看就离开了。
许漾回了Anna女装跟康成碰头。
“老板,资料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康成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文件都整整齐齐的装进了公文包里,许漾一来他就站了起来。
许漾喝了口水,稍微休息了会儿就拿起包,站了起来,“行,走吧。”
可怜的许老板,给自家男人大手一挥置办了一辆进口摩托车,自己却连辆自行车都没有。她和康成颠了俩小时的公交车,下车后,又顶着凉风又步行了小半小时,这才到了临江市下辖区的区招待所。
许漾和康成两人被请到了一个不算是会议室的仓库办公室内,办公室本身不大,角落里堆积了不少杂物,光线有些昏暗。
“我去叫我们刘股长。”领着两人过来的人说了一声就走了,连杯水都没给倒。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许漾和康成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各自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略微擦了下椅子坐下静静等待着。
这家招待所的订单只有两百套服务员制服,面料、工费、杂项往上加,能留下的利润薄得跟刀片似的,结款还要等招待所自己“创收”后,这“创收”是什么、什么时候有,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许漾不知道这中间是不是还有返点,如果有,那利润几乎是没有了。
但许漾把它分到b类订单,而没有直接按照c类订单进行切割,实则是觉得这个订单还是有价值的。
区招待所是典型的体制内客户,它虽然僵化,刻板,手续烦人,话事人还可能有点官架子。但这样的客户有两个金子般的优点。一是,需求稳定,制服是耗材,换洗、备用、新员工入职,还要区分夏季和春秋季,需求量一直都在。二是支付能力最终有政府信用兜底,它可能拖,但极少会像某些民营皮包公司那样彻底赖掉。坏账风险,比外面那些飘忽的生意低得多。
况且,招待所还有床单、被套、窗帘等大宗采购需求,制服这块要是做的好了,这些大宗采购或许能一并接过来。更深远的是,拿下了区招待所这个样板工程,以后去接触其他局、委、办的类似订单,话就好说多了。
至于现有的条款,在许漾看来,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是可以谈的。优质的客户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许漾要做的,不是挑剔资源的外包装,而是想办法,把它变成自己的。
许漾她们等了十多分钟才见刘股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啊,有个会,这不,得了消息我就来了。”
他口中说着抱歉,神态中却不见一丝歉意,显然是拿腔拿调惯了。
许漾笑了笑,“我们也刚到,没打搅了您的事情才好。”
寒暄刚落座,王主任就端着茶杯,打着官腔:“许老板是吧?你们的变更通知我们收到了。不过小许啊,咱们和国富合作多年,价格、账期那都是老规矩了,这突然要变,我们财务上不好安排,领导也要有意见的呀,往后可没办法合作了。你们刚接手,要珍惜这个关系嘛。”
康成脸上立刻堆起熟练的笑容,姿态放得很低:“刘股长,您说得对,您说的我们完全理解,老交情最珍贵。所以我们许总今天亲自过来,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予安’接手后,怎么把服务做得比原来更好。”
他打开带来的包,没先拿合同,而是拿出一个信封,掏出几张照片。
“您看,这是穗港白天鹅宾馆服务员的制服样式,特区晶都酒店的,这是申海市锦江饭店的......为了承接咱们招待所的工作,更好地体现我们的诚意,我们许总还特意叫人跑了各大城市做调研,就为了向咱们招待所提供最好的制服。”
刘股长往照片上瞥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许漾这时才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现在讲究‘宾至如归’,服务员的精神面貌就是第一张脸。咱们招待所经常承担重要会议、上级检查、经贸团接待任务,好的制服是第一张门面,这是形象工程,不然怎么让这些下来的大人物一眼就记住呢。可咱们进来的时候,咱们招待所的制服不说差可同这照片上的相比确实......”许漾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相形见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招待所目前的制服根本比不上人家大酒店,大城市的招待所。
“可现在这合同里的老样式和结款法子,它成不了事儿,反而可能给您惹麻烦。”她话锋一转,指向要害,“样式过时了,领导看了不满意,这是麻烦。价格压得太死,我们做不出来,即便赶出来也不是顶尖的货,毁了咱们招待所的门面又砸了我们的招牌,更是大麻烦。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抬价的,是一起来解决这两个麻烦,把坏事变成好事。”
“刘股长,您是管这个事儿的明白人,我也相信,您是真想把这批制服做得体面,给咱们招待所长脸,给您自己长脸。现在的大环境,想要做出点亮眼的成绩,确实不容易。稳扎稳打,上面不一定能看见你,想要更进一步,不就是需要点儿漂亮,出彩的业绩吗?”
刘股长皱了皱眉,心里头被却被许漾触动了。原来的订单虽然有钱拿,可到手的制服中规中矩的,不出错,但也不出彩。上头的领导确实看不到他的功劳和苦劳。
只是......
“你们要是做不了,我完全可以换个供应商,临江那么多工厂店铺,有的是人和我们合作。”
许漾笑了笑,自信开口,“可是,带着女装上了电视台和报纸的,就我一个。引起了临江轰动的,也就只有我一个。”
刘股长不由得认真打量了许漾几眼,前段时间,确实有个做女装的很火,好像老板就叫许漾。原来是她啊。
说不定这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不一样的花来,帮自己扳回一城。 那个新来的小赵,仗着是上头领导的亲戚,明里暗里给他上眼药,偏偏自己还动他不得。这口气,憋得太久了。想改变现状,确实得有点不一样的招数了。
他缓了语气,说道:“那你说说,你想怎么做?”
第532章 娇妻许漾
除了钱,男人更想要的是权力。
刘股长已经从宋国富身上获得了不少的财富,继续下去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但许漾以亮眼的政绩为突破口,将他心中对权力的渴望,对晋升的追求不断的放大。这种对力量的向往,有时比单纯的物质积累更能驱动他们的选择与行动。
于是,这场谈判比康成想象中的更为容易一些,虽然价格、账期等具体条款并没有一次性敲定,但也松动了七八分。双方约好,由许漾这边出一份详细的《升级方案与补充协议》草案,再议。
走出那座灰扑扑的机关大院,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康成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着那口气呼出,刚才全神贯注的紧绷也逐渐散去,神情变得松弛了不少。
他看向身旁步履依旧平稳的许漾,忍不住问:“老板,那刘股长竟然没有暗示咱们给他回扣,咱们这算是成功了吗?”
通过这段时间高频率地接触客户、反复谈判交锋,康成已经觉得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了。他接触到的那些负责人,无论生意大小、对方职位高低,但凡手中有那么一点权限,基本上都要吃些油水,回扣、烟酒......形式各异,别管大的小的,能刮的油水就没有不拿的。仿佛‘规矩’似的,不张口要好处反倒是格格不入了。
许漾往路边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肃静的办公楼,才转回身,眼里映着街边初亮的路灯,清澈而笃定:“七成把握,他没什么理由拒绝。剩下的三成就看他能不能为自己争取到这个机会了。”毕竟原先签订的合同无功无过,也能囫囵过去。现在谈的方案却要加钱,意味着要改动原先定死的预算。哪怕只加一分,也够他们在内部好好扯皮一番,谁签字,谁就得担责任。
她跺了跺冻得发木的脚尖,“不过,我觉得,这单肯定能成的。”
公交车隔了很久才姗姗来迟,满满当当挤得都是人,像鼓包快要溢出来的沙丁鱼罐头。许漾和康成在车门口,一边对里面喊“劳驾往里挪挪”,一边使劲把堵在门口的人往里推了推,才勉强踩着台阶,把自己塞进那拥挤的铁皮里。在售票大姐穿透嘈杂的吆喝声中,他们艰难地掏钱买了票。车子一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又是换乘又是颠簸,将近三个小时后,许漾才终于抵达家属院。
远远地,就看见周劭等在楼下的身影。
周劭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公文包,眉头微蹙,“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许漾的脚底板和小腿肚确实又酸又胀,快没了知觉。下班高峰期,公交车根本没有座儿,能找个站稳的角落都算是幸运了,许漾一路站回来的,滋味儿确实不好受。但这点儿难受对经历过更多、扛过更重的许漾来说,其实算是最轻微、最能忍受的那一种了。它甚至比不上谈判桌上几个小时的唇枪舌剑耗神,也比不上被背刺后独自收拾烂摊子重新出发的心力交瘁。
然而,在周劭面前,她是“娇妻”啊。
那些真正磨人的难处,她未必会细说,但这种可以示弱、可以被心疼的累,自然是要怎么夸大怎么来了。
“老公~”许漾踉跄一步,整个人软软地往他怀里一扑,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胸膛上,哼哼唧唧地蹭了蹭,声音又娇又软,透着股倦意,“我谈了一天的事情,回来的路上,我站了3个小时的公交车,挤得透不过气,中间吐了好几回,腿都肿了......好疼呀,老公~”
那一声声拖着尾音的“老公”,像带着小钩子,直往人心窝里挠。
周劭眉头立刻蹙紧了,心疼了。
他蹲下身伸手捏了捏许漾的小腿,抬头问:“酸得厉害吗?”
许漾的手顺势扶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能清晰感觉到布料下肌肉随着他动作微微绷紧的线条。她垂眼看着他,娇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酸疼得不得了,走不了路了~”
“我抱你。”
周劭听她哼哼唧唧地说疼,眉头拧得更紧。他站起身,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环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许漾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身体瞬间悬空,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皂角的清爽气息和他身上蓬勃的热意一同将她包裹。
“哎呀,老公,你放我下来,要是被人看见了......”她假模假式的嗲声道,一点儿要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正说着,旁边楼栋恰好走出一个人,瞧见这情形,立刻乐了,扯着嗓子就调侃:“哎呦,周副团长,跟夫人这儿恩爱呢,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啊!”说着笑嘻嘻的脚底抹油走了。
许漾假装脸红,把脸埋进周劭颈窝。借着衣裳的遮掩,她悄悄张开嘴,不轻不重地用牙齿叼住了他脖颈侧边一小块紧实的皮肉,舌尖甚至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
周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力,呼吸骤然重了一瞬。一股细微的电流沿着被触碰的皮肤窜开,激得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那处截然不同温软与湿热。
“......别闹。”他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声低语,带着一丝被撩拨后的沙哑和克制,环在她后背的手掌微微发热,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衣服上收紧了一瞬。
许漾抬起头,鼻尖抵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的蹭着他微微冒出的胡茬,“我没闹~”
周劭咽了咽喉咙,“嗯,你没闹。回家吧。”
周劭抱着她,转身就往楼道里走,步伐略带急促。
许漾眼里露出狡猾的笑意,支起身子,凑到周劭耳边轻语,“你最近都冷落我了,今晚我想,玩儿那个。”
周劭浑身一僵,脚下的步子也乱了一瞬,他喉咙咽得更快速了,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不是累了吗?”
“所以是你动啊,我享受嘛......”
第533章 洗脚
“砰!”
一声剧烈的摔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旖旎的氛围。
周劭和许漾同时抬头,就看见两步台阶上,面无表情的沈如眉挎着包出来,手边站着她的儿子,简嘉洋。她站在台阶上,垂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从她头顶斜斜打下,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她的神情显得更加冷淡。
许漾窝在周劭怀里没说话,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这个沈如眉莫名其妙地对自己有敌意,她早就察觉到了,也懒得费心去维系什么表面和谐的邻里关系。
周劭抬头,朝沈如眉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按照常理,此刻要么是沈如眉侧身让出通道,要么是她继续往下走,从旁边绕过周劭他们。可偏偏她站在最上层的楼梯前不动了,直接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微微侧身,笑道:“沈同志,您先下。”
沈如眉目光先是落在许漾那张依偎在男人颈窝、显得格外慵懒依赖的脸上,然后,视线下移,落在周劭那两只稳稳托抱着许漾的手臂上,指节分明,力量感十足。接着,又扫过他肩头那个式样精致的女士公文包。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定格在许漾脸上。
沈如眉终于开口了,“许同志,虽然现在时代变了,风气是开放了些,但好歹也得注意下影响。就算是夫妻,大庭广众的做这么亲密的事情,你是舒服了,大院儿里的孩子还小,这个年纪,都是有样学样的......”
她义正言辞的说着说教的话,仿佛许漾被自己丈夫抱着回家,是什么伤风败俗、需要被人唾骂的不端行为。
“哦,”许漾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如眉,“那你怎么不把你儿子的眼睛捂上,还站这儿看呐。”
她摇头叹息,“沈同志,您这话说的......总不能因为自己没人疼着、抱着,就......嫉妒别人有吧?”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嫉妒你?!”
沈如眉却突然像是被挑中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似的,脸色骤然一变,声音也陡然拔高,带了几分尖利,动作大的连旁边站着的简嘉洋都被不小心碰得踉跄一下,差点没站稳。
许漾挑了下眉,原来,如此。
周劭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沈同志,我爱人脚不舒服我抱她上楼,于情于理都没有外人置喙的道理,你无端猜测就出口教训,才是带坏了孩子。”周劭的目光在简嘉洋的身上扫了一眼。
周劭这是在骂她没有教养,胡乱指摘,带坏孩子。
沈如眉的手指猛地攥紧,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羞恼猛地冲上头顶,让她气血翻涌,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却又在许漾和周劭淡淡的注视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妈妈。”简嘉洋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有些害怕的拉住沈如眉的手,身子也往她身上靠了靠。
沈如眉敛眉稳住心神,伸手拉住了简嘉洋的手,她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算我多管闲事了。”说着拉着简嘉洋侧身让开了路。
周劭目光沉沉的看了沈如眉一眼,抱着许漾上了楼。
沈如眉站在楼道的角落里,看着消失在拐角的两人,半晌无言。
“妈妈,你怎么了?”简嘉洋晃了晃沈如眉的手,眼神里透着担忧。
沈如眉勉强收拾好情绪,对着简嘉洋安抚的笑笑,“没事,妈妈没事。”
“老周,你怎么抱着许女士?”周茜看着进来的两人惊呼一声。
周衍将手中的毛衣往沙发上一扔,双手撑地,一个跳跃就冲了过来,“卧槽,我漾姐咋啦?”
林郁眉心微皱,目光在许漾身上扫视了一圈,也快步围了上来,伸出双手,想要帮忙。
朱婶儿抱着睡着的安安也走了过来,嘴里念叨着:“怎么了,小漾怎么了?”
林暖缀在最后,目光悄悄的打量着许漾。
周劭抱着许漾径直走进家门,穿过客厅,小心地将她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孩子们,抬手挥了挥,“都散开,别围着。”
“周衍,你去给你阿姨打盆洗脚水来,要热点儿的,别太烫了。林郁,你去厨房给你许姨煮碗面条,卧个鸡蛋,锅里留的两个鸡腿别忘了。周茜你一边呆着去,别捣乱。”
周茜不服气的叉腰,“谁捣乱,你才捣乱呢,我来看许女士的。”她挨上许漾,目光往她的脚上看了看,“许女士,你脚咋啦?”
许漾笑着抬抬脚,“我没事儿,我就是站了一路,腿酸的不行。”
“腿酸老周就这样抱你上来?”周茜比了个公主抱的动作,两道小眉毛拧成一条,“那我走路走累了,他咋不抱我?还嫌我腿不管用,弱鸡一个,让我自己爬回去。”
周劭就白了她一眼。
许漾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掌心托着下巴,懒洋洋的说:“没办法呀,谁让我是你们爸爸的老婆呢。”
“老婆就不一样吗?”周茜嘀咕着。
“漾姐,你吓死我了,我刚还以为你跟人打架打输了呢。”周衍趴在椅背上。
许漾好笑,“我有那么弱吗?”
周衍哼了哼,看向她的脚,“你武斗非常不行。”
“哦,对,我是个娇弱的小女子。”许漾往周劭身上一靠,立马虚弱起来。
听到许漾的话,众人也都放下心来。朱婶儿抱着安安去了卧室里,周衍去了卫生间去,林郁也松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周衍就端了半盆凉水出来,在厨房倒了开水,用手试了试温度,这才稳稳地端到许漾脚边放下。
“来吧,太后,请浴足。”
“怪腔怪调。”周劭嘀咕一声。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蹲下身,试了试水温。
“脚。”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
许漾翘了翘嘴角,顺从地把脚翘起来。
周劭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的鞋子褪掉,往上挽了挽她的裤腿,然后才将她的双脚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
他的动作并不轻柔得过分,只是很利落。温热的水漫过脚面,许漾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周劭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开始用手掌撩水,仔细地冲洗她的脚背、脚踝,指腹沿着足弓的弧度,一下下力道均匀地按压、推揉。
那双手很大,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蹭在细嫩的脚底皮肤上,有种粗粝而真实的触感。他的手指按压在几个酸胀的穴位上,先是有点酸麻,随后便有一股温热的舒坦从脚底蔓延上来,冲散了累积的疲乏。
许漾起初还觉得有些痒,想缩,却被他的大手稳稳握住。渐渐地,她放松下来,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专注的侧脸。水声轻响,他的呼吸平稳,这片空间里一时只有他手指揉按的细微动静,和厨房里隐隐传来的煮面声响。
周劭认真地揉捏着许漾的脚和腿肚子,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用旁边准备好的干毛巾,将她双脚仔细擦干,放到一旁的拖鞋上。
“好了。”他站起身,端起水盆,恰好林郁端着面碗从厨房里出来,他叮嘱一声,“面好了,趁热吃,一会儿赶紧休息。”
许漾看着他笑了笑,“好。”
第534章 为难
夜稠得化不开,只有清冷的月光渗过窗帘缝隙,在床尾凝成一泊模糊的银霜。
许漾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仿佛承受着某种无声的潮涌。指节攥紧,布料在掌心无声地扭曲、皱缩。另一只手抬至唇边,难耐的咬着,短促的气音从她的唇齿间泄露。
昏暗的光线切割出她颈项绷紧的弧线,每一次起伏,都像暗夜里悄然绽放又旋即合拢的花瓣。
起伏向下,在拱起的被褥深处形成一方温潮暗涌的天地。
周劭的动作藏在厚重的被子之下,是暗河里沉默的潜流。滚烫的唇是这混沌暖热中唯一的坐标,他的鼻息拂过,烫的许漾浑身一抖。
月光不知不觉移了位置,爬上簌簌移动的鼓起的被子。体温在交换,疲惫在融化,许漾在静谧的夜中静静消融成水。
她偏过头,喘息陷进枕头,闷的,带着被克制过的潮意。所有声响都被棉絮吸饱,只剩下血液鼓噪的轰鸣在耳膜里回荡。
“还好吗?”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周劭来到许漾身旁,他将还在平稳心绪的人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喑哑。
“嗯~”许漾浑身懒洋洋的,声音也透着慵懒。
许·贤者·漾不忘夸了一句,“老公,我好喜欢,你好棒,下次也要这么好。”
被夸奖了的周劭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该羞,毕竟这事儿被这么直白的点评,总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劭含糊的“嗯”了一声,在她软嫩的耳垂上吻了吻。
许漾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带出眼角一点湿润的倦意。她微微转身,面向周劭,伸手抱住他精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困了。”
许漾丝毫没有伴侣精神,任由腿边那个热腾腾的事物还精神着,脸颊在那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不管不顾地阖上眼,任由浓重的睡意如潮水般漫上来,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睡着了。
听着许漾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没有释放的躁动,周劭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他将脸埋进她带着淡香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意志力一点一点,将那份沸腾的渴望,压回血液深处。
第二天,许漾又神清气爽了,眼眸清亮,仿佛吸饱了露水的花。
反倒是周劭,眼下泛着一片淡淡的青黑。
“老公,你怎么了?没睡好吗?”许漾抱着咿咿呀呀的安安,凑近了仔细打量他,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暗影。
怀里的安安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老公,老公!”
稚嫩的童音配上这称呼,让周劭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没好气地将小家伙接到自己怀里,顺手打了一下他的小屁股,“叫爸爸。”
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周劭,笑得眼睛都弯了,像是唱反调似的,脆生生地喊:“老公!”
周劭:“......”
许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着。
“你说,万一这小家伙在外面,也这么脆生生地冲你喊‘老公’......”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象着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可乐,“那场面,周副团长,您可怎么办呀?”
不懂事的孩子在外面一说,人家就知道大人在家里什么德行了,有些魔童,那嘴巴更是没个把门的,能将家里那点儿事儿抖落得底朝天,尴尬的还是父母。
想到这事儿,许漾的目光看向周劭怀里的安安,“安安眼看着也大了,再大点儿,也该培养他自己住了。”
周劭闻言眉头立刻蹙起:“他才多大?怎么自己住,晚上蹬被子咱们都看不见。再说他那张小床够宽敞,睡到五六岁都不成问题。”
许漾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劭,眼神幽幽的,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孩子一天天大了,会说话了,也记事了。他在咱们屋里住,就不好办事儿了。”
“万一你儿子哪天在外头,把不该学的、不该看的,给秃噜出去......”许漾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周副团长,您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劭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办事儿,还能办啥事儿,还不是那档子事儿。
成年夫妻关起门来那点亲热,要是被懵懂又口无遮拦的孩子撞见、甚至学了去,再到外头童言无忌地一说.......
“嘶——”
周劭就不说话了,这种事儿可不能叫孩子看见给学了出去,他一个大男人,顶多面上不好看,但是许漾叫人议论这种他就不愿意了。
周劭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似乎察觉到目光,也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纯净无邪地望着爸爸,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父子俩就这么大眼对小眼地对视着。
“爸爸,爸爸!”安安在周劭怀里扭动着,小手指急切地指向门外,小屁股一颤一颤地使劲,整个小身子都往外探,像只急着出笼的小鸟,“饭饭,要!”
他仰起小脸,嘴巴微微瘪着,可怜巴巴地看着周劭,表达他的需求,他饿了,要立刻、马上吃饭饭!
周劭伸手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头发,安抚着小家伙,为难地皱起眉头,“可是家里就这么大,两个女孩不能动,周衍那屋里也加不进去床了,要不就换成高低床......”
许漾现在倒是有两处空余的房子,不过她也没打算去住。一来是周劭在这边当兵,孩子们也都在这边上学,住家属院儿是最方便的。二是,房子已经被她过到了安安的名下,许漾不准备动他的财产。
“楼上那间屋咱们不是租下来了吗?”许漾语气平常,像是提议天气不错该晒被子似的提议道,“要不这样,我带着安安搬上去住,你带着周衍他们几个,还住这儿。”
周劭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一家人好好的,怎么能分开住。”他看着她,眼神严肃。
许漾耸了耸肩,“我只是提议一下。”
“不许提议!”周劭难得霸道一次。
“好的呢。”许漾说着悠悠的往门外晃,“您自个好好考虑怎么办吧,还有时间。”
周劭头疼,空有霸总的霸道,没有霸总的房子,难啊。
第535章 夫妻和睦
之后许漾要上班,周劭就让她骑那辆摩托车。
“你那心肝宝贝,舍得让我开?”许漾侧眼看他。
周劭把车钥匙塞进许漾手里,语气倒还平稳:“本来就是你买的,我基本也用不上,放那里人家还想来借,你骑着也不用站得腿疼了。”
许漾摸着手中的钥匙,挑眉,故意逗他,“你可想好了,这车我骑着,可是要天天跑外勤的,风里来雨里去。漆面慢慢会被腐蚀生锈, 说不定还会磕着碰着,刮掉几块漆......你不心疼?”
周劭的面皮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见是肉痛。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你骑的时候小心些,记得随身带块塑料布,万一变天好歹能遮一遮。回头我每天擦一遍,应该,还行。”
许漾忍俊不禁,笑着将钥匙还到他手里,“行啦,送给你的就是你的,我开算怎么回事。你要是心疼我,回头给我买辆四轮小车吧,还能遮风挡雨的。”
周劭听完,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如果说之前那条金项链的KpI尚属甜蜜的负担,努努力、咬咬牙或许还能想象一下完成的可能性,那么四轮小轿车,则彻底让他陷入了某种不真实的恍惚。他今年这“家庭贡献值”的考核指标,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他是能买得起小轿车的人吗?!
周劭走到许漾身后,期期艾艾地低声说:“小漾,我真没私房钱了。”
许漾眯着眼看他,一点儿都不相信他的话,狡兔还有三窟呢,何况周劭在这方面就像是火锅里炖化了的土豆片,怎么捞都还有。
手指头点着周劭的胸口,她娇声道:“我才不信呢,之前说工资都交给我了,结果犄角旮旯里又翻出来不少私房钱,可见你就是哄我呢。”
周劭冤枉啊,他是真的被薅光了,跟许漾在一起的这一年,比他过去三十年花钱都厉害,别说存钱了,不欠饥荒都是好的了。
“真没了。”他追在许漾屁股后面,手虚虚的圈着许漾的腰,陪着小心,“小漾,我真没藏了,都给你了。”
客厅的沙发上,整整齐齐坐着一排人——周衍、林郁、周茜、林暖。四个半大孩子,动作一致地抱着胳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看着拉拉扯扯,黏黏糊糊的俩人。但那股子旁若无人的亲热劲儿,隔着半个客厅都能感受到。
“咦~~~~~”
周茜受不了地发出一声拉长调子的声音,小脸上写满了“没眼看”的表情。啥时候见过他爸这么黏糊过呀,在许女士身边的时候跟打了502似的。
周衍打了寒颤,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他们学校里,那些青春萌动、偷偷牵个小手的同学,他看着也没这样肉麻呀,难道是因为学校里的兜是小清新,家里的这个是油腻大叔,所以才那么让人浑身不适的吗?
旁边的林郁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种直观的感受,让他认识到夫妻之间相处也不都是争吵和谩骂,也可以很融洽。
林暖则是将许漾的表现记在心里:送给男人的礼物不能再要回来,而是要趁机让他回报更大的好处。
朱婶儿抱着安安,笑眯眯地往门口那对黏糊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对沙发上排排坐的四个孩子说道:“家和万事兴,你们爸爸和阿姨感情好,相互体贴,心里头都装着这个家,这家里的日子啊,才能越过越旺。”她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经验。
林郁点了点头,他看到的也是这样的。
周衍在脑海中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和自己媳妇这么黏糊,就忍不住抖了抖身子,“算了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好了。”
许漾最终还是婉拒了周劭的好意。送给男伴的礼物,许总是不屑再收回来的。况且,这大冬天的,骑着摩托车载着男店员在临江市里“拉风”穿梭,那刺骨的寒风削在脸上生疼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平白惹人闲话,徒增非议,倒不如老老实实,该挤公交挤公交,该走路走路。
没两天,就是元宵节了,过了元宵节,这个年就算是彻底的过完了。
许漾这天特意提前下了班,也爽快地给店里所有员工都放了假,让大家提前两个小时回家,好好准备过节。
许漾推开家门时,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便扑面而来。
茶几被挪到了中央,周衍、林郁、林暖、周茜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埋头鼓捣着手里的元宵灯笼。桌上摊满了针线,打磨好的木制支撑、红纸、酒盒、剪刀和盛着米浆的小碗。周衍正小心翼翼地剪着装酒的纸盒子,在剩下的半截盒子上戳上一堆窟窿眼,林郁则专注地给灯笼的外壳糊上红纸,林暖和周茜没做这么复杂的,两人用橘子皮当灯笼的托,用剪刀将橘子皮裁剪成莲花灯的瓣儿。
而小小的安安,则成了这“手工作坊”里最忙的“监工”。他围着桌子转,一会儿伸出小胖手去抢周衍的酒盒,一会儿又给周茜和林暖俩人运送橘子。他还试图摸林郁刚涂好的红纸,林郁就捉着他的小手教他做灯笼。
朱婶儿和了一些面,准备蒸些面灯,放上灯油,就能燃很久。许漾洗了手,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做灯笼的大军。她把安安抱坐在自己腿上,大手握着小手,一起捏着软乎乎的面团。
“安安,看,”许漾拿着安安的小胖手,放慢动作,指尖灵巧地揉捏着,“像这样,慢慢转,捏出一个小窝窝,对,再轻轻捏出花瓣的形状,一片,两片......”
安安大眼睛紧盯着妈妈的手,自己那只被包裹着的小手也跟着笨拙地用力,在面团上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倒也歪歪扭扭地有了点模样。
“哈哈!”他自己乐了起来。
夜幕初垂,天上圆月还未显出最亮的光华,大院儿里已是星星点点,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浮动。
许漾带着孩子们出了门。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他们的是自己做的,插上红色的小蜡烛,也似模似样的。许漾则是提着面灯,灯芯浸在浅浅的油里,一点豆大的火苗安稳地亮着。小家伙手里也攥着个圆溜溜的灯笼,是许漾买的,装了电池,不怕小孩乱晃,烛火再烧着什么。
楼下四处都是提着灯笼的大人孩子,光影摇曳,笑语喧哗。周衍和周茜立刻要去找自己相熟的朋友。
“天黑别乱走,就在大院儿里,别玩太晚。”许漾叮嘱着。
“知道了。”俩人已经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许漾抱着安安跟林郁在附近走了走,安安咿呀的晃着手中的灯笼,颤巍巍的光晕映亮了他兴奋的小脸和好奇张望的大眼睛。林郁提着那盏手工灯笼走在许漾身侧半步,并不喧闹,只是安静地陪伴。
月光清辉洒落,与地上万千温暖的灯火交融,照亮了每一张带笑的脸庞。
第536章 强强奶奶的后续
“说是强强奶奶的腿断了。”
饭桌上,朱婶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透着股子大仇得报的解气,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郁闻言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许漾一眼。许漾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刻回以一个极其无辜、甚至还带着点疑惑的眼神,仿佛完全不明白林郁为什么看自己。
林郁没说话,重新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捏着勺子搅动着碗里浓稠的小米粥,热气带着小米的清香扑鼻而来。
“是吗?”许漾夹了一筷子小咸菜,放进粥碗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好端端的怎么会腿断了呢?”
朱婶儿这两天显然听足了街坊四邻的议论,此刻见许漾问起,立刻来了精神,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嗨!可不就是元宵节晚上的子事儿嘛。元宵节,南边不是有个临时的夜市么,人多热闹。她抱着孙子也去溜达了。里面有个卖鸡蛋糕的摊子,拿些边角料切碎了招呼人试吃。她倒好,吃了人家好几块还不够,见别人伸手去拿,她跟别人去抢。结果你推我挤的,场面一乱,混乱中就被挤倒了,直接就摔了个大跟头!强强也被摔得鼻青脸肿的,祖孙俩脸上都肿得吓人。”
她又说起当时的情况,“反正当时乱的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旁边的货架,哐当一下就倒下来,正砸在她腿上!听说当场她就叫唤起来,送去医院一查,腿骨断了,接上也得养好一阵子。她这个年纪了,伤筋动骨少说得半年才能恢复过来。”
朱婶儿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撇撇嘴,总结道:“这人啊,贪小便宜吃大亏,说的就是她了。那么大年纪,抱着孩子还跟人去挤去抢,这下好了吧。”
许漾往嘴里送了一口粥,淡淡道:“她这躺床上了,谁伺候她?”
“嗨呀。”说起这事儿,朱婶儿又是来了劲头,声音都高昂了不少,“现在她儿子两口子正闹着呢,快吵翻天了!”
“说起来,当初张大梁把他老娘接过来,就是为着有个人能看孩子,照顾家里。两口子都要上班,孩子太小又送不了幼儿园,没法子,要不他媳妇能同意让婆婆过来?现在好了,孩子看成这样,脸上蹭破了好几块皮,还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落疤呢。儿媳妇心疼都要心疼死的啦。”
朱婶儿身子微微前倾,“现在倒好,孩子还得操心,反过来还得伺候个断腿的老娘!你说说,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乐意?两口子都得上班,总不能一直请假吧?家里凭空多了个需要端屎端尿的病人,张大梁就想让他媳妇辞职,专心照顾家里。他媳妇才不愿意呢,为这事儿,两口子这两天已经吵了好几架了,连隔壁栋的都听见了,现在院子里的人都在议论呢。”
朱婶儿说得连连摇头,带着几分笃定地预测:“我估摸着,照这么闹下去,强强奶奶最后多半得被送回老家去。”
“那还真是...糟糕呢。”许漾悠悠地接了一句,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失去了“看孩子”这个核心价值,刘桂梅在这个以实用主义维系的小家庭里,瞬间就成了这个家里最没有用的存在,甚至是拖累。那么,等待她的,将不仅仅是来自至亲的嫌弃与不耐,很可能是被权衡利弊后,最终的选择性抛弃。这份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
许漾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勺里的热粥。
希望她,受得住。
“该!”周茜狠狠咬下一口小笼包,“这老婆子讨人厌的很,还欺负安安,就该打的她满地找牙,赶回老家去!”
“周茜......”周劭皱眉,低声警告道:“无论你心里多厌恶这个人,都不要轻易说出这些话来。”
“我说的又没错,她就是讨人厌,臭老婆子,坏老婆子,大家都讨厌她。”周茜愤愤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粥,又补充道:“我又没在外面说,哼!”
周劭自诩不算个蠢人,为人处世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偏偏自家地里结苦瓜,让他无奈的很。周衍和周茜,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直得硌人,说话做事常常少根弦,缺了点圆融和眼力见儿。
“你现在年纪小,还算得上童言无忌。等你再大点儿,说出这种话,你让人家怎么看你,不成仇都成仇了,喜恶都摆在脸上,缺心眼子吗?”周劭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我咋啦,我好得很呢!”周茜不服气,她才不傻呢,在她心里,她棒得不行。
“小疯子脸皮比城墙都厚,老周,你那些话对她就是洒洒水啦。”周衍从饭碗里抬头,顺手从周茜碗里偷走一半块鸡蛋黄,他飞速地塞进嘴里,“你应该说,周茜,你是个傻子!”
“喂,傻蛋,你干嘛!”周茜去掰周衍的嘴,两兄妹俩又闹了起来。
周劭憋得气不顺,这苦瓜,他有两个!
许漾将剥好的鸡蛋白放到安安的小胖手里,回过头笑着说道:“我也觉得你很棒!”
周茜一听许漾这话,尾巴立刻就翘了起来,她得意洋洋的冲着周劭抬了抬下巴,声音都响亮了几分,“看,许女士也觉得我棒。”
周劭抹了把脸,转向许漾,语气里是满满的心累和无奈:“你别老顺着她,给她开脱。她自个儿什么样,她心里没点数吗?”
“我有数啊,我特别好!”周茜接话,顺势还将脸冲向许漾,“是不是,许女士?”
许漾点点头,“对,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周茜就得意又欢喜地在椅子上晃了晃屁股。
许漾说的是心里话。周茜从小在亲人的忽视中,像棵缺少精心照料的野草,硬是自个儿迎着风雨,咋咋呼呼地长到了这么大。虽然看着莽撞、没心没肺的,好像缺了根弦,可却敢爱敢恨,一点儿没让不好的情绪长久淤积在心里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内心的强大呢。
即便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横冲直撞,常常惹得别人说她,但这世界原本就不是只属于一类人的,一个人有一种生命的姿态,只要她没被生活的冷遇或自身的棱角磨掉那份鲜活与勇气,依旧热烈、全心全意地去生活,这本身,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强者了。
“不过,”许漾话锋一转,继续道:“你爸爸也是在教你生活的技巧,好话可以不要钱地说,因为所有人都喜欢。但是不好听的话,要静悄悄的想想能不能说,因为被人听到,你会挨揍的。你想想,别人要是说你坏话,你是不是想要打他?”
“那当然,把他牙给揍掉。”周茜拧起两道浓黑的眉毛,示威般地挥了挥拳头。
“所以反过来讲,那要是你说坏话的人,那人比你强,比你壮,或者人很多,你打不过呢?你岂不是只能挨揍了。”许漾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所以,不好的话,要想一会儿再说。”
周茜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打不过不是白挨揍了。
“哦,许女士,你说的对,等我把拳练好了再说。”周茜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带跑了,眼睛亮晶晶的,“教练都说我打的好呢......”话题又拐到了课外班上去了,周茜开始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周劭看着周茜点头,心里那口气顺了过去,还好,还有的救。他转头,看向许漾,不自觉地抬手将许漾的碎发拂到耳后。
许漾笑着对周劭做口型,“慢慢来。”
孩子的心性,急不得,得一点点掰,一点点引。
周劭笑着点了点头。
第537章 吃席
元宵节后不久,周家就收到了一份吃酒席的邀请。
“谁家的酒席啊?”许漾在大院儿门口碰到提着菜篮子的王大娘,顺手就接了过来,帮忙提着。
王大娘推让两下没推过,便笑眯眯地任她拿着,嘴上答道:“是晓梅的。”王大娘说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许漾想起之前春节的时候听到的八卦,“这是要嫁进大院儿了?”不然按亲疏远近,怎么也轮不到她去吃席吧?
王大娘左右看了看,突然侧身到许漾耳边,小声道:“是要嫁进大院儿了,不过,这门亲事来的不光彩。”
许漾也配合地压低声音:“怎么个不光彩法?”
“男方跟小周年纪差不多大,不过不如小周能干,但好歹也是个连长。”王大娘声音更轻了,几乎贴着耳朵,“听说在老家已经结过婚了,虽说没扯证,也没把人带过来,可同乡都传,确实是正经摆过酒、拜过堂的。”
“结婚了,怎么还跟周晓梅扯到一块去了?”许漾疑惑。就算是没有法律上的约束,但事实摆在那里,结过就是结过,部队最讲纪律和作风,私德有亏,晋升路上这就是个明晃晃的污点,他怎么敢?要是家里的知道,闹起来,捅到领导面前,又该怎么收场?
再说了,周晓梅看着不是心气儿挺高的吗,她还以为除了周劭,她怎么也得找个更有前途的呢,转了半天,找了个不如周劭的,她能甘心?
王大娘往身上一拍,“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两人怎么就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这不,瞒不住了,再不办酒,肚子都显怀了!晓梅她妈还特别不满意,前些天过来看家具,还特意来了楼下一趟,也不知道是炫耀还是抱怨,说这个女婿还不如她之前介绍的那些好,人家好歹许诺给大房子住,给钱花,这个倒好,屁都没多放一个。”
“总之啊,我看这亲事往后也不会多顺畅咯。”王大娘总结道。
可不是,爱作的丈母娘,拖油瓶的小舅子,蒙在鼓里的老家媳和重婚的他,这日子能安稳了才怪呢。
“大娘您也知道,我这儿里里外外一堆事儿,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是抽不出空去吃这顿酒。大娘劳烦您去的时候帮我上个礼,心意到了就成,我人就不去了。”
王大娘点点头,吐槽道:“说实话,要不是邻里邻居的,我也不想去。”顿了下,她说:“我去瞧瞧有没有八卦,回来跟你说。”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
许漾没当回事儿,回家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嘴。
没想到,话音刚落,正扒着饭的周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她如临大敌,“什么?!周老婆子要回来啦?!!!”
想起被猪食支配的那几年,周茜的小脸上就写满了震惊、抗拒和毫不掩饰的厌恶,那反应,简直比听说敌人打过来了还要激烈。
“她回来就回来,跟我们没关系。”周劭往周茜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让她别那么一惊一乍的。
“你又没吃过猪食,你不懂!”
周劭:谁说他没吃过?
“她就算回来,你们也吃不上猪食,把心放肚子里去。”
周衍睁着迷蒙的大眼睛,“交了钱了,不吃浪费了吧?要不我带着余赞他们去吃?是中午开席吧?”
周茜一听,连忙道:“那我要带吴旋去吃。”
周劭抽了抽嘴角:“你们怎么不单开一桌呢?”
周茜点了点头,“那也行,我们几个一桌,他们都抢不过我。”
周劭:……
到了婚礼那天,许漾和周劭都没去,周衍果然拉帮结派的去了。
他还特意绕到一班,把向来不凑这种热闹的林郁也硬拽了出来。一群半大小子呼啦啦的过去,也不管谁是谁的座,瞅见个空桌子就大咧咧地坐下了。负责招呼的亲友和周围宾客都看愣了,谁啊,这么不讲究,来吃席还带这么多能吃的小子!
周衍才不管那些目光,这年头人都穷,遇上酒席那是真不客气,可不得全家老小齐上阵,使劲儿地往肚子里塞。一群人闷头就开吃。风卷残云,筷子飞舞,愣是把一桌菜吃得见了底。吃到最后,周衍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洗得发亮的铝饭盒,熟练地跑到喝酒的男人那桌,挑还没怎么动过的好菜,麻利地打包了。
他将饭盒塞给余赞,“你拿回去,晚上不用余奶奶再折腾了,热热就能吃。”
余赞也不嫌弃,笑嘻嘻的接了过去,“饭盒回头我洗干净还你。”
几天后,周晓梅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呢子外套,挽着丈夫的胳膊,敲响了周劭家的门。
门一开,她的目光先是在屋内简洁却齐整的陈设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许漾和周劭身上。周晓梅的视线尤其在周劭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了少女暗恋的炽热,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嘴角扯出一个矜持的笑:“周副团长,许同志,没打扰吧?我们刚安顿好,想着都是老邻居,以前楼上楼下住着,我妈帮着照顾小衍他们四个几年,也是亲如一家的情分了,怎么也该来走动走动。”
她脸颊丰润了些,带着孕期特有的光晕,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扬眉吐气的神采,好像在说:瞧,没有你周劭,我也能重新回到这大院儿。
周劭之只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对于这个扯坏他衣服还不赔偿的女人没什么好情绪。
没看到周晓梅的时候,这事儿在周劭心里也就是个膈应的小石子,想起来不太舒服,但也过去了。可今天这女人往跟前一站,穿着新衣,周劭就又心疼起自己那件新衣服了,多好的衣服啊,才上身没多久,还是新的!被这个女人撕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无端变成了打补丁的旧衣服,这事儿搁谁心里不气?!
许漾倒是言笑晏晏的请周晓梅两口子进来,给两人倒了杯茶水。
白开水,
要加茶叶,周劭这个抠精跟进厨房不让加。
许漾:“......”
第538章 周晓梅两口子的来访
周茜几个孩子见到周晓梅,没一个脸上能挤出半点笑模样。虽然那几年里,周晓梅对着她们时,也常常是和颜悦色,甚至偶尔给块糖,说句软和话。可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周晓梅和周婶儿、周大胖子是一家的。
周婶儿那个恶婆子,拿着他家的钱,却指着他们鼻子骂“赔钱货”、“丧门星”,克扣他们的食物,让他们吃糠咽菜,饿得肚子天天叽里咕噜响个不停,这个和颜悦色的周晓梅在哪里?她还不是跟着周大胖子吃好的,喝好的,用的还是他家的钱!
也没见她出来说半句话,拦过周老婆子落在周茜身上的巴掌。她们记得每一分真实的苦,也看透了周晓梅那份虚伪的甜。敌人窝里的人,还能是什么好的,假惺惺!
周茜想着许漾的教训,不好听的话要想想再说,周晓梅的对象体格子不小,看起来她和她哥加起来也打不过。
她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灼热的鼻息,好气,拳头还不够硬!
她决定了,这周休息天她要多练一场拳!
周衍他们几个也不想面对周晓梅那张假笑的脸,觉得不自在。他也没跟周晓梅打招呼,起身就去抱正在地上玩玩具的安安,嘴里嚷道:“屋里闷,我们带安安下楼透透气,玩一会儿。”
林郁和周茜都跟上去,林暖则是回屋子里去做作业了。
许漾看在眼里,也不阻拦,只点点头嘱咐道:“给安安带个帽子,夜里风大,别冻着了。”
“知道了。”几人胡乱应着,七手八脚给安安套上小帽子,拿上他的小水壶和手帕,逃也似的出了门。
他们一走,屋里顿时就静了下来。
“喝点儿水。”许漾笑着将两杯白开水放到周晓梅两口子面前。
“谢谢嫂子。”周晓梅的丈夫,姓李,单名一个建国,此刻对着许漾笑得特别热络,他微微欠了欠身,双手接过水杯,“早就听晓梅念叨过周副团长和嫂子,说你们是这个院里顶好,顶和气的人。我就厚着脸皮,跟着晓梅叫一声周大哥,大嫂了。”
他话说得顺溜,表情真挚,又说起之前摩托车的事情,“我之前还来看过嫂子送给大哥的摩托车呢,好家伙,真威风!嫂子和大哥之间的感情,真令人羡慕,我也要向大哥和嫂子学习,和晓梅好好的经营我们的小家。”他竖起大拇指,一副羡慕向往的样子,很令人心生好感。
许漾瞥了周劭一眼,虽然周劭脸上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样子,但她就是知道周劭对于李建国的攀关系不高兴了。
她转回头,对着李建国笑了笑,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微妙停顿:“是吗?晓梅还跟你说起过我呢?之前晓梅和我闹了些不愉快,我还以为......”她话没说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留白的意味十足。
李建国面上一僵,许漾这话可不客气,轻巧的将刚刚熟络的关系又拉回了疏离的距离。
他看向周晓梅,尴尬的笑了笑,“嫂子这么和气的一个人,肯定是晓梅不懂事了,我替她给嫂子赔个不是。”
周晓梅咬牙,想拉住李建国,她想说自己什么时候跟许漾闹了不愉快,赔个屁的不是。可她看着许漾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不能解释,一解释,势必要牵扯出具体的缘由,不就暴露自己之前往周劭怀里扑,勾引他的事情了吗。
许漾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架在了那里,周晓梅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原先那点“扬眉吐气”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她咬咬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对许漾道:“姐,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儿,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比周晓梅还小的许漾:......
许漾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得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如今晓梅也嫁入了大院儿,成为了一名军嫂,这是大好事。你们在军营里是战友兄弟,要齐心保家卫国。我们做军嫂的也不能拖后腿,一点儿不愉快倒也不值得提起,只希望晓梅嫁了人之后专注家庭,和睦邻里。”这些场面话听着亲热,实则都是疏离。
李建国脸上的热络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脸色不自然的周晓梅,语气依旧带着笑,“是,晓梅,听到嫂子说的了吗?”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隐隐透出一股敲打的意味。
那眼神里的含义,周晓梅瞬间就懂了,李建国就是故意借着许漾的话敲打她。周晓梅家的情况,李建国也清楚,周晓梅的妈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周晓梅也不是个安分的,要是个好的,能没结婚就跟他睡一起?甭管怎么样,现在嫁给了他,就要乖顺,安分守己,别在外面给他惹麻烦。
周晓梅被李建国这么一说,心里头堵得发闷,连带着将许漾也恨上了。
李建国和周劭小声地谈论着工作上的事情,她就坐到许漾跟前。
周晓梅捧着那杯热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抬起眼,目光先是在周劭脸上扫了一眼,随即转向许漾,嘴角勾起一个看似怀念又带着点怅惘的弧度。
“姐,你是不知道。”她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刻意的感慨,“以前我跟周大哥楼上楼下住着,我年纪小不懂事,家里灯泡坏了、水龙头拧不动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跑去楼上敲周大哥的门。周大哥从来没嫌我烦过,每次都二话不说就来帮忙。”
许漾没什么表情的喝了一口水。
周晓梅说着,看着许漾的表情,眼神又飘向周劭,仿佛在回忆什么温馨往事,然后才又看回许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周大哥这人啊,看着严肃,其实心特别细,特别会照顾人。我记得有回我来月事了,周大哥怕我累着,从门口一路跟着我上楼,怕我疼,还硬要我去医院。我不去,周大哥就给我倒了水,还......”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抿嘴笑了笑,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许漾没什么表情的又喝了一口水。
周晓梅以为许漾心里吃味,抿唇一笑,继续罗列周劭对她的点点情谊,说到口干,杯子里的水也下了大半,也没见许漾有第二个表情。
“周大哥......”
她刚开口,就被许漾打断,“你不是嫌弃他是个抠男吗?还说我眼光不好,怎么今天又开始忆往昔了?”她往周劭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疑惑般的笑意,“要不,我叫周劭也过来听听?也让他知道知道,他以前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光辉形象?”
周晓梅:“......”
送走周晓梅两口子,周劭收拾着桌上的茶杯问许漾,“刚周晓梅跟你说什么呢?聊得那么热切?”
该不会是在许漾面前说他的坏话吧?
许漾倚在沙发上,捶着自己的肩颈,“哦,说你学雷锋做的好人好事,要给你送锦旗呢。”
莫名其妙的周劭,眉头拧了起来,“她有病?!”
第539章 感觉不一样
1987年2月25号,是安安的周岁生日宴。
金陵饭店二楼,其中一个宴会厅,门口矗立着用红色气球扎成的拱门,上面用红纸写着“周予安周岁生辰”的字样,气球在金色的大门前,映衬得喜气洋洋的。门口用木架子摆放着一张安安的生日照片,是许漾前段时间带他去拍的。照片中的安安穿着小西装,头发打了摩丝,梳的整整齐齐。白白的皮肤,红红的嘴唇,粉雕玉琢,葡萄似 的大眼睛懵懂的看着前方,萌得人心肝直颤。
宴会厅内一派喜气洋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明媚饱满的红色。数不清的红色气球或被巧妙攒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形状,,点缀在立柱、窗沿和角落,或聚拢成绚烂的云团悬浮半空,将整个空间渲染得热烈而欢腾。每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主题中心花饰和系着蓝金色缎带的餐巾,连座椅靠背都点缀着同色系的小气球。宴会厅主墙前,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红色立体背景板,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周劭、许漾 爱子周予安 周岁生辰宴。金字在红色底衬与厅内璀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庄重又不失温馨,明确宣告着今日盛宴的主角。
虽只包了二楼一个厅,但这精心布置的声势,已足够引人注目。还未到正式开席时间,宴会厅内已是客似云来,衣香鬓影。许漾生意上的伙伴、周劭部队的战友同僚......饭店的服务生托着盛满啤酒果汁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孩子们兴奋地在跑来跑去,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点心与香水交织的喜庆气息,人声嗡嗡,热闹非凡。
周茜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小洋裙,坐在宴会椅上,大眼珠子咕噜噜的打量着这个气派的宴会厅。她转过头,扯了扯旁边正不自在扯着身上的西装领口的周衍道:“傻蛋,安安的生日趴体和我的不一样。”
周衍终于忍不住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这才终于觉得能喘过气来了,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头一次觉得空气这么香甜。
闻言他翻了个白眼,觉得妹妹在说废话:“当然不一样,安安是周岁,要抓周的,你又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茜皱着眉头,努力想组织语言描述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就是,就是,这里更大,更好,到处都是气球,好吃的也特别多......”她觉得还是没说到点子上,但却拿不出更合适的描述,只能归结道:“哎呀,反正就是不一样。”
周衍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翘着二郎腿,“废话,当然不一样啦,我漾姐有钱,老周又没钱,咱们那生日不都是漾姐掏钱过的,以前哪过过生日啊,你就知足吧。”
“我没说不知足。”周茜皱眉,但又表达不出来自己此刻的感受,她哼了一声拐过头,“我跟你说不通。”
周衍跟自家这个抽神经的小疯子也没什么可说通的,两兄妹后脑勺对着后脑勺,暂时冷战。
许漾和周劭抱着安安在门口迎客,安安被旁的小朋友吸引,在周劭怀里不住地探头,拧着小身子要去玩儿。
宴会厅入口处,许漾和周劭并肩站着,怀里抱着今日的小寿星安安。许漾一身得体的红色裙子,笑容温婉,周劭没穿军装,但依旧是老干部风,衬衫外套着许漾给他买的夹克,眉眼柔和。
唯独小主角安安有些不耐烦这“迎宾”的工作。他被爸爸稳稳抱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跟着几个跑进跑出、手里拿着彩色气球的小朋友转,小身子不住地往那边探,像只不安分的小鸟,在周劭臂弯里拧来扭去,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明确表达着“我要去玩!我要去跟他们一起!”的迫切愿望。周劭只得无奈地将他箍紧了些,低声安抚,许漾则笑着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安安,周岁生辰快乐。”严南晴笑眯眯的走近,将手中的礼物递到许漾手中,然后伸手将小家伙从周劭怀里抱了过去,“来,让姑姑抱抱我们的小寿星!”
严铁山将周劭当子侄对待,严南晴就自称姑姑。
她将小家伙稳稳搂在怀里,用嘴巴亲吻着安安胖嘟嘟的小脸,“让姑姑好好看看,我们安安是不是又长大了?嗯?”
安安被逗得痒痒,“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脑袋直往旁边躲。
“南晴姐,这礼也太贵重了。”许漾左手上拿着一整套的银碗银筷,右手拿着一个小银锁。
周劭也看了过去,转头对严南晴道:“他一个小孩子,不用这么破费,花了你不少钱吧?”
严南晴一边逗弄着怀里咯咯笑的安安,一边不以为然地笑道:“什么破费不破费的,今天是我们安安的大日子,我一个当姑姑的,给侄子送点小玩意儿,还不是应当应分的?”
她说着,下巴点了点许漾手上的那套银碗筷,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色:“那是爸妈给准备的,他们今天就不过来了,老爷子发话了,说‘儿债父偿’,”她模仿着严铁山那种严肃的语气,“让你以后好好效力,给咱们安安做个好榜样。”
严铁山和严夫人都没来。以他的身份,出席下属孩子的周岁宴,分寸并不好把握。来了周劭儿子的周岁宴是不是还得去别人家的宴会?若只来周劭这里,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有亲疏远近之嫌,引来不必要的议论。索性便都不出席,只让女儿给安安带上一份礼物,心意到了,就行了。
周劭就笑了,他能想象出老师在说出这话时的表情,“让老师放心,一定不辱使命。”
许漾将东西交给朱婶儿,让她锁进柜子里,宴会上人多手杂,别再被偷了。朱婶儿会意地点点头,抱着东西转身去了。
许漾这才又笑着引严南晴往里走:“南晴姐,你先在这边坐着歇歇,喝点茶水,宴席很快就开始了。”她将严南晴安顿在靠近主桌的亲友席上,周到地倒了茶,才又匆匆折回门口,与周劭继续迎接络绎不绝的宾客。
第540章 周岁宴
一时间宴会厅里高朋满座,身着正装的司仪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手持话筒,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中午好!”
原本热热闹闹说话声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转身看向台上。坐在这里的人,很多都是普通老百姓,没看过这种形式的仪式,还是给小孩办周岁宴的,心里感觉怪稀奇的,也感叹周家两口子真是大方,舍得花这么多钱,声势浩大的给个孩子过周岁。
“今日,高朋满座,喜气盈门。我们欢聚在这里,共同见证一个可爱生命成长中的重要时刻——周予安小朋友的周岁生辰宴!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周劭先生、许漾女士及全家,对各位的光临,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热烈的掌声响起。司仪稍作停顿,等掌声稍歇,继续道:“此刻,我相信大家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今日的小寿星,以及他最亲爱的爸爸妈妈。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周劭先生、许漾女士,带着他们的爱子——周予安小朋友,闪亮登场!”
掌声与欢呼声再次雷动,伴随着温馨的乐曲。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周劭和许漾抱着穿戴一新的安安,从主桌旁稳步走向台上。被抱在怀里的安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和满堂的童趣装饰,小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红色的小气球。
走到台中央,许漾抱着安安凑近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我最珍贵的宝贝,我的儿子,周予安的周岁宴。”她看着怀中的小人,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谢谢大家。今天是我的安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整年,感谢他选择我们做他的父母,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欢乐。也感谢今天到场的每一位,你们的到来,让这个日子更加圆满、更加难忘。希望我的宝贝,在大家的爱和祝福中,健康、平安、快乐地长大!”
她话音落下,安安伸出肉乎乎的小胖手,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话筒杆,好奇地用力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然后小脑袋一歪,粉嘟嘟的嘴巴就凑到了话筒边,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词:“宝贝~”
这声带着奶味的“宝贝”,被话筒瞬间放大,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善意的欢笑声和掌声!
安安自己显然也被这奇妙的效果惊到了。他瞪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超级好玩的游戏,整个小身子都兴奋地挺动起来,凑到话筒边,“啊哒哒哒,啊——啊——哈哈哈。”
他一边叽里咕噜的说着婴言婴语,一边还在许漾怀里快乐地蹬着小腿,小胖手不断地拍打话筒,像只欢快的小企鹅,成为了全场绝对瞩目的焦点。
看着这充满童稚乐趣的一面,台下的笑声和掌声也更热烈了。
许漾也没什么长篇大论的心思,她办这场宴,核心就是为她儿子庆生,也就图个所有人都和她一起欢迎这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上一周年,有种古代绝嗣帝王终于生了皇子后宣告天下,与天同乐的意味。因此,她抱着安安在台上亮了相,笑着朝台下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干脆利落地示意司仪可以进入下一环节。
“感谢各位的祝福!话不多说,希望大家今天都能吃得开心,玩得尽兴!现在——开席!”
随着他清亮的声音落下,早已等候在侧的服务人员们鱼贯而入,精美的菜肴开始陆续呈上,宴会的热烈氛围也随之进入了新的高潮。
旁边桌子上的两个妇女凑在一起,拿手半掩着嘴,说着自以为没人听见的悄悄话。
“看见没?这亲生的和继子女就是不一样。”一个朝台上努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瞧瞧这排场,哪是前面那几个孩子能比的。”
另一个点头附和,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和感慨:“后妈,她也算是不错了,比一般亲妈都强。不过嘛,到底还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最疼,搁谁身上都一样,人之常情。”
“也是,谁不心疼自己的亲骨肉呢。”先前说话的妇女朝台上的周劭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道:“不过我瞧着,周副团长估计也最疼这个最小的。”
后头说话的妇女就笑了笑,“那不当然嘛,到底陪在身边的人不一样。前头那个,以前也没见过,早些年听说一直扔在老家养着,周副团长一年到头能见几面?能有什么情分。现在这个可不一样,人天天在身边嘘寒问暖,模样好,人还特别会做人,又会挣钱,还能把丈夫哄得高高兴兴,这样的媳妇儿,换谁谁不喜欢?当然是更喜欢这个的孩子了。”
她们的嘀咕声虽小,却正正好飘进了邻桌周茜的耳朵里。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台上,许女士温柔的劝哄着小家伙,眼里的疼爱和珍视几乎要溢满出来。周劭微微弯下他向来挺直的腰背,低着头,耐心地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儿子的小拳头,轻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目光和心神,全都聚焦在中间那个咿呀欢叫的小团子身上,满眼珍之爱之。
周茜嚼着嘴里的香酥鸭,动作忽然顿住了。鸭肉原本香脆的滋味,一下子变了。
“......这个鸭子,不好吃。”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旁边的周衍正埋头对付一块红烧肉,闻言头也不抬,顺手就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个硕大油亮的狮子头,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那你吃这个,这个好吃。喏,尝尝这个狮子头,做得绝了,比朱师傅做的还好吃。”
周衍是拿着吃回本的心思在吃的,今天是自家办席,可不能浪费了。他不仅自己吃,还给周茜几个夹菜,几个的饭碗里都堆的满满的。
“都吃,别停筷,叨菜,都叨菜。”他嘴巴鼓鼓的招呼着几人,尤其是周茜,这嘴巴怎么能停呢。
周茜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浇着浓郁酱汁的肉丸子,又抬头看了看台上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画面,默默拿起了筷子,戳了戳那个狮子头。酱汁很香,肉看起来也很酥烂,可她却没什么胃口了。
林暖就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台上,周劭正把闹着要话筒的小家伙抱进怀里,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脸上是无尽的耐心与疼爱。
林暖收回视线,笑着开口,“周叔叔好疼安安啊,安安真幸福,有个全世界最爱他的爸爸。”她转头看向周茜,仿佛寻求认同般,问:“周茜姐,你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林郁阴阴冷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周叔叔疼安安理所当然,你不用跟别人确认。”
他的表情很冷,目光锋利,带着一丝警告,林暖毫不怀疑,她再多说一句,林郁就会把她拎出去教训一顿。
周茜抬起头,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是,我又不瞎。你羡慕也白搭,那是我爸,你又没爸了。”她往林暖的饭碗里夹了块狮子头,可怜她似的,“你爸没了,赶紧吃两口吧,这么好吃的狮子头,不吃就没了。”
林暖:“......”
第541章 抓周
许漾和周劭抱着安安,开始挨桌敬酒致谢。
周劭要好的同事今天来了一桌,见他们过来,一群大老爷们儿笑嘻嘻地逗弄着安安,也不忘打趣周劭:“老周啊,最近这小日子过得,让人眼红啊!娇妻在侧,爱子绕膝,还有那‘突突突’的进口摩托车,你小子是把福气都占全了!”众人趁机起哄,酸味里满是真诚的祝福和羡慕。
到了周劭下属的那一桌,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直接就把安安从周劭怀里“抢”了过去,你传我,我传你,最后竟兴高采烈地把小家伙轻轻往空中抛接。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飞高高”游戏逗得“嘎嘎”大笑,小胳膊小腿兴奋地乱蹬,玩得根本不愿意回到爸爸怀里。
到了许漾的朋友这一桌,气氛就文雅多了,众人端着酒杯,说着“长命百岁”、“聪慧过人”的吉祥话,这个轻轻亲一下安安的小手,那个温柔地抱一抱,举止都透着客气与周到。
等到了许漾员工那一桌,安安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冬艳怀里的小弟弟,好奇得不得了,一直弯着小身子凑过去看。刚要伸出小手去摸,就被突然哭起来的小东西吓得转头扑进周劭的怀里。
大院儿的这一桌就都是要好的邻居,此刻也对安安送上了祝福。王大娘乐呵呵地把安安接过去,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小福星”,其他人也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将来比他爸还厉害”之类的吉利话,笑声不断,充满了街坊邻里的亲热与朴实祝福。
宴席过半,众人吃得满足,服务生们悄无声息地撤下了盘碟,换上了一道道精致小巧的餐后甜点。晶莹剔透的果冻、香甜的奶油小蛋糕、酥皮细腻的糕点......引得孩子们一阵低呼,连大人们也纷纷侧目,投去惊叹与艳羡的目光。
这些东西在这些年代可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甜点,好多都是大商场或是友谊商店才能见到的,也就是金陵饭店这样的高档场所,也就是许漾这样的大手笔,有门路又舍得为儿子花钱,才能将这些稀罕物儿,如此丰盛地呈现在自家孩子的周岁宴上,让一众宾客不仅饱了口福,更是一饱眼福,实实在在地吃了顿漂亮饭。
然而,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一张铺着大红锦缎的矮桌被抬了上来,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象征未来寓意的小物件:小巧的红色公章、一杆精致的毛笔、一本崭新的书籍、一把玩具算盘、一个听诊器模型、一辆迷你汽车模型、甚至还有一把玩具小手枪......林林总总,色彩鲜艳,吸引着小朋友的目光。
许漾和周劭抱着安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矮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安安放在了锦缎中央。
许漾目光带着鼓励,“安安,选一个最喜欢的。”
周劭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无声的安抚,“我们在家练习过的,安安会做这个游戏的,对不对?”
安安坐在一堆新奇玩意儿中间,起初有些茫然,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在家里的大床上玩过类似的游戏,周围摆满了他喜欢的玩偶,有小黄鸭,小熊猫,小花朵......跟现在的不一样。
他伸出小肉手,紧紧拉住周劭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仰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信赖又渴望地望着爸爸。
“啊!”
小家伙伸出另一只小胖手指着矮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意思再明白不过:爸爸,帮我拿!
周劭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鼓励:“爸爸不拿,安安自己去拿,好不好?安安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安安自己会的,是不是?”
安安转头看向许漾,许漾笑着摇了摇手,“妈妈也不拿,安安拿。安安是最勇敢的宝贝对不对?”
安安就转了回头,目光在一众物件上逡巡,小胖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像是在考虑抓哪个。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和人们屏息的期待,大家都在等,看看安安这个小家伙会抓到什么。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手脚并用地朝一个方向爬了两步,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许漾放在那里的公章,紧紧攥在手心里。
“好!”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彩。
“抓了公章,将来是要子承母业也要做生意当大老板啊!”
宾客们纷纷笑着赞叹,还有人鼓起掌,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安安举起手中的公章看了看,似乎是觉得不够有趣,将手中的公章往桌上一放,蹭蹭蹭往前一趴,顺手就抄起了那把塑料枪。
“哎呦,这是跟随爸爸的脚步,也要扛起枪保家卫国啊。”
“这小子是两手都要抓,爸爸,妈妈的事业都不落下啊。”
“文武双全,好兆头!”
众人笑着说着吉祥的话,许漾和周劭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欣慰与喜悦。安安听着众人的夸赞,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厉害的事情,他抱着塑料枪,仰头冲着周劭和许漾露出一个纯真的笑。
周劭俯身,将安安整个抱进怀里,坚实的手臂稳稳托住小家伙。他低头看着儿子,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笑意与骄傲,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安安真棒。”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夸奖,立刻扬起小脑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嗯,嗯。”安安就炫耀似的,将那把刚刚抓到的那把塑料枪,郑重其事地塞进爸爸宽厚的大手里,仿佛在说:看,这是我给你拿的!
周劭接过那把轻飘飘的塑料枪,心里却像是接过了世界上最贵重的奖赏。他嘴角的弧度更深,将怀里的小家伙抱得更稳了。
宴席渐入尾声,宾客们脸上都带着餍足的笑意与微醺的红光。桌上只剩狼藉的杯盘,孩子们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还在兴奋地追逐嬉戏,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品着最后的香茶闲聊,或交换着道别的话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圆满落幕后的松弛与暖意。
周衍几个在场内跟着朱婶儿收拾着东西,许漾和周劭抱着已然玩累了、趴在爸爸肩头昏昏欲睡的安安,站在宴会厅门口,与陆续离场的宾客们一一握手、道别、感谢。
这场生日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542章 大手笔和小家气
送走完所有宾客,喧嚣褪去,宴会厅里终于只剩下周家自家人。
许漾将已经睡着了的安安小心地交给朱婶儿,自己则下去结账。
这边,周劭叫住了正忙着收拾残局的服务员:“同志,麻烦等一下。这些纸箱子,还有空酒瓶,我还要的。”
服务员诧异地看向这位刚刚还抱着孩子在台上风光无限的男人,眼神里满是不解。能在金陵饭店为孩子办这样一场宴席,怎么还看得上这些不值钱的破烂?
周劭却不管服务员的眼神,已经自顾自地弯腰开始归拢。他将五六瓶没拆封的酒和饮料单独放到一边,抬头问:“这些没开的,能退吗?”
服务员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同志,我们饭店出售的酒水,是概不回收的。”
周劭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心疼,但没再多说,直接朝不远处喊:“周衍,找个纸箱子,把这些好的酒和饮料装好,回头带家里去。还有那些剩了半截的,兑到一起,别浪费了。”
周衍正在服务员撤下的盘子那边熟练地打包着剩下的菜和甜点,他将一块完整的蛋黄酥塞进自己嘴里,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含糊应道:“知道了!”
他把打包的活儿交给林郁,自己转身去找纸箱子,按照周劭的吩咐,将那些未开封的酒水饮料仔细装好。
周茜和林暖也没闲着,拿着带来的布袋子,将剩下的花生瓜子糖的一股脑的倒进去,都是好东西,哪能白白浪费。
周劭将空的玻璃瓶子放到纸箱里码好,零散的纸壳子展开铺平,又问人家饭店要了一节尼龙绳捆了起来。连那些装饰用的气球,他都小心翼翼地拆了下来,将气放掉,收拢起来,又是一个好气球。心里盘算着回头问问小卖部收不收,便宜点处理了也好。
几个服务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蝗虫过境似的收拢起剩余的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觉得反差极大。办得起如此豪宴,却连空瓶纸壳、剩菜糖果都不放过,简直跟普通市井人家没两样。她们一时不知该夸节俭,还是该暗中嘲笑“打肿脸充胖子”,索性停了手,等他们拾掇,免得误收了人家还要的东西。
许漾结完账上来时,现场已收拾得七七八八。周劭一手抱起装得满满的两箱空瓶,一手提起捆扎好的厚厚一摞纸壳,对她说:“小漾,你等我一下,我去废品站把这些卖了就过来。”
服务员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许漾。她们知道,这个叫许漾的女人上过电视,她开的店被人疯狂追捧,火得一塌糊涂,据说一天赚的钱比他们普通人一年的工资还多。今天更是豪掷将近小一万块钱给孩子办生日宴。可她的丈夫和孩子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捡瓶子、收纸壳、打包剩菜,透着一股穷酸的样子,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丢人现眼。她们想看看,这位风光无限的许老板,会不会也觉得难为情?
然而,让她们失望了。
许漾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窘迫或不悦,她只是很平常地问:“你一次能拿了吗?我跟你一块去吧?”说着,她还四下看了看,“没漏的吧?”
周劭已经往楼梯口走去,声音传来:“不用,我一个人能行。外面冷,你就别跟着吹风了,在这儿等着就好。”
许漾点了点头,看了眼他身上单薄的穿着,又叮嘱道:“那你别讲价太久,早点回来。”许漾是真担心周劭因为几分几毛的跟人掰扯一会子。
“嗯。”周劭的应答声随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许漾这才转过身,对一旁等候的服务员们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你好,我在你们饭店消费了不少,你们经理答应给我们送一箱精品水果,能麻烦你们给我拿来吗?”许漾话是问句,但语气却理直气壮,毕竟,她还在宴会厅,还付了百分之十的服务费,理应享受别人跑腿的待遇。
“啊?啊,好的。”服务员呆了一秒这才回过神来,这才匆匆过去准备礼品。
刚走出去几步许漾又叫住她,“对了,你们饭店的小食还蛮好吃的,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一会儿,能给我们几个送一些过来吗?”
面对大金主,服务员没有说不的道理,她笑着应了一声,“好的,您稍等。”
没多久,周劭就回来了,他朝许漾张开手,颇为自得地笑道:“酒瓶卖了十二块二毛,纸壳子卖了一块四毛两分,加起来够给安安买不少小鱼虾熬汤补钙了。”
许漾笑着凑过去看,就着他的手心,当真一分一毛地仔细数起来,指尖划过那些带着他体温的零钱,语气里满是真诚地惊喜,“诶,真的不少呀!”
周劭的笑容更深了,解释道:“我多跑了一家废品收购站,另一家的价格更公道,比别家的能多卖两毛钱。”
这对刚刚操办完一场奢华宴会的夫妻,头碰着头,就为了这辛苦归拢、跑腿换来的十三块多零钱,认真数着、笑着、计划着给儿子熬汤,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开心和计较的一笔收入。
十来块钱有什么好高兴的?刚刚结账的时候,这女人可是眼眨都没眨掏出了一大摞的大团结,此刻,她却能为了这区区十三块六毛二分,如此认真地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零票,眼里闪着货真价实的欣喜,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收获。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旁观的服务员们彻底迷惑了。她们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拥有如此挥金如土的豪气,和这般珍视点滴所得的的满足感?那笑容里的高兴,不像装的,可这高兴的理由,又实在与她们认知中的“有钱人”该有的样子,格格不入。
服务员们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有钱人的世界她们不懂。
东西全部归置妥当,一家人这才浩浩荡荡地走出金碧辉煌的金陵饭店。好在原先那辆被送去吴向荣那里送货的三轮车又退休回来了,东西稳稳地摞在车厢里,由周衍骑着,朱婶儿年纪大了,许漾让她坐在了三轮车边上,也省得她走路了。剩下的人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三轮车后面,散步般地往家走。
第543章 恶语伤茜心
周茜从宴会的时候心里就不太舒服,她说不出什么来,但是就是感觉有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难受。
周茜两条浓黑的眉毛拧成一条,她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抓了抓,隔靴搔痒,一点儿用都没有。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走在前方的那两个身影。
老周和许女士正肩并着肩,步伐默契地走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安安被老周稳稳地托抱在怀中,小脑袋侧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软软的腮帮肉被压扁,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溢出,在周劭的后背上拉出一丝银亮的丝线。
许漾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伸手替安安掖了掖滑落一角的小绒毯,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个梦。嘴角的笑容,比冬日暖阳更温存。不知周劭低声说了句什么,许漾抬起眼看他,他也正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那团毫无防备的、温热的小生命上。两人视线交汇,又同时落回安安酣睡的小脸上,不约而同地,唇角都弯起了更深、更柔软的弧度。她们周身的空气仿佛自成一体,暖融融的,谁也插不进去。
周茜突然觉得那副画面灼得她眼眶发烫,她顿住脚步,突然冲着周劭后背冲了过去!
周茜像只敏捷灵活的猴子一样,她借着冲劲一跃,一手死死勾住周劭的脖子,两条腿紧紧圈住了他的腰。练拳之后,她力气长了不少,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周劭猝不及防,被勒得一个趔趄,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歪,第一反应却是立刻收紧手臂,牢牢护住怀里熟睡的安安,生怕小家伙被他扔出去,也怕突然窜上来的周茜压到安安。
“周茜!”周劭拧眉,手上一使劲儿就把周茜给拧了下来,语气严厉,“你干什么!”
他有些生气,周茜横冲直撞的,刚才那一下,万一他没稳住,或者周茜手脚再没个轻重,很容易就伤到毫无防备的安安。
“我累了,我不想走了,老周你背我。”周茜看着周劭,耍赖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冒出一个强烈又蛮横的念头,她也想让老周背着她走。
“你多大啦?还叫人背着走?腿累坐三轮车去。”周劭的声音压着,里面是压抑不住的火气,“这么大了能不能稳重些?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已经懂事了,知道轻重。”
周劭也不求周茜有多懂事,多优秀,能帮像王建军家的王小娟似的,帮着家里做什么,他只希望她能知道点儿轻重,别那么莽撞就行。
安安似乎被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晃动和父亲陡然拔高的声音惊扰了。他小眉头蹙起,在周劭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随即,委屈的哼唧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闭着眼睛,瘪着小嘴开始哭闹。
“哼哼~~呜哇——啊——”
眼泪珠子也配合着哭声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打湿了周劭肩头一小片衣料。
周劭眉头依旧紧锁,看向怀里哭闹的小家伙时,眼神泛出心疼,连忙低下头,将安安更稳地拥在胸前,大手一下下、节奏舒缓地轻拍着那小小的、哭得一抽一抽的后背。
“没事儿,没事儿,爸爸在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比春风还轻柔,贴在安安耳边,无比耐心地安抚着,“安安乖,不怕,睡吧,继续睡......”
许漾看着被周劭训斥的愣住的周茜,伸手将周劭怀里的安安接到自己怀里,她一边拍抚着小家伙的后背,一边轻声道:“我来抱着安安,你背背周茜吧。”
周劭唇线拉直,“你别惯着她,多大的人了......”
周劭的话才开了个头,就看见周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受伤、倔强和一种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情绪,随即她便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将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喂,小疯子,你去哪儿?”周衍快蹬了两下脚踏板,追了上去。
林暖抬起头,目光追着周茜那几乎是仓皇逃离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她复又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地向上弯了一下。有爸爸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不被爱,都是没有人爱的可怜虫。
林郁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林暖,复又重新转回头,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许漾则侧过脸,对眉头紧锁的周劭低声道:“去追一下吧,她一个人跑开,别真出什么事。”这年头路上也没个监控啥的,周茜一个小姑娘,真出了什么事儿就不好了。
周劭皱眉,“小孩子闹瞎脾气。”
“她是在渴求你的爱,你没给她,她当然要闹脾气了。不过今天是安安的好日子,别在今天闹得不开心。”许漾点到即止,没再多说。她并不想、也没那份心力替周茜来讨周劭的。
爱这个东西,太奢侈,也太虚无。怎么样才算是爱,又怎么样才不算爱,爱多爱少,又该用哪把尺子去衡量?人们穷尽一生都在追寻父母的爱,求证这份情感,可究竟要得到多少,那颗渴望的心才能被真正被满足?这大概是孩子与父母之间,一道永远也算不清、得不到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许漾伸手推了周劭一把,“去吧,有些话太重,落在年轻的心上,她承受不住。”
周劭叹气,“不小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撑起整个家了。再说她皮实得很,晾一会儿自己就知道回来了。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而且有她哥呢,丢不了。”
许漾抬手,轻轻捂住了怀里安安露在外面的小耳朵,“不听,不听,是恶言。”她像是在对安安说,又更像是在对周劭表明态度。“你这种话以后不许对安安说也不许叫他听见,什么你那时候,她那时候的,当下就以当下论。你怎么对周茜她们,我不置喙,但是我们安安,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那时候’的阴影下,也不需要被拿来比较。”
周劭解释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许漾认真盯着周劭,“我向你郑重声明,以后不要拿那些当初,谁家孩子这些言论,来伤害我家安安的单纯的心灵。”
“......我知道了。” 他声音有些低沉,“我去看看周茜。”
“嗯。”
第544章 冷战
之后周家的氛围就古怪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周茜单方面地,和家里所有人,开始了冷战。
具体表现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和周围的人分享着她一日的见闻。她几乎不再和他们说一句话,连眼神接触她都冷漠地避开,别人跟她说话,她要么直接转身走开,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放学回家后,她不再在客厅逗留,背着书包,脚步不停,径直钻进属于她和林暖的小房间,“咔哒”一声将门关上,落下插销。周衍要进去,还被她骂出来。吃饭的时候更是不和他们坐一桌,快速闪进厨房,给自己盛上满满一碗饭,夹上些菜,然后端着碗,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再次躲回那个紧闭的房门后,拒绝和其他人接触和交流。
她给自己罩上一层无形的罩子,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沉默而凝重地和周劭对抗。
周劭自然是不懂小女孩别扭又敏感的心思,即使有许漾的提醒,也做不到理想中的那种细腻柔软父亲,伏低做小,耐着性子的哄着宠着孩子,低声下气的向孩子道歉,承认自己在情感表达上的粗糙与缺失。
“别管她,就是饭吃饱了闲的,搁这儿伤春悲秋的。”周劭夜里跟许漾抱怨,他三两下将安安尿湿的被褥换好,“我小时候,邻家的姐姐,这么大的时候,上地干一天活儿回来还得做一家子的饭,大冬天到河里洗衣服洗的手都烂的不成样,回家还得挨打,就因为灶里的余火将稀粥熬干了......”
想到许漾不爱听这个,他又默默地闭了嘴。
许漾靠在床头,打着哈欠,“以前日子苦,光是活着就很难了,现在的孩子和以前不一样。”她看着怀里安睡的小人,笑道:“不过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艰苦奋斗,为的不就是今天的孩子们能够活出另一个样子吗,从另一个方面想,这是社会进步的体现,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周劭的手顿住,半晌叹息一声,“是啊,会越来越好的。”
许漾笑了笑,到了现代,已经有很多很多人,开始反思,开始学习,努力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父母了。
中式大家长,是威严的权威者,是沉默的奉献者,却很少是能够与孩子情感同频共振的伙伴。如同一棵根系深扎的大树,树冠投下荫蔽也落下阴影,枝干提供依靠却略显僵硬。
解放才几十年,普遍吃饱饭也才十来年光景。时代呼啸向前,他们从旧时代的注脚中踉跄走出,在快速发展的社会中,在秩序与情感、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着急忙慌地当上父母。对周劭这一代人而言,在社会上挣得立足之地、扛起家庭重担,已经耗去了他们大半的心神与气力,又哪里再有心力去注意到那些枝枝末末的细节。
而在物质渐丰的新时代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他们的起点已然不同。基本的生存焦虑减弱,精神的维度便自然而然地开始苏醒和扩张。却开始追求精神的抚慰、情感的互动、平等的对话。
于是,两代人之间,便出现了这种无声的错位。
在周劭看来,当下的那种情况确实是周茜无理取闹,他说她两句,让她知道轻重、学着稳重,哪里错了呢?这是管教,是责任。
但在周茜的视角看来,她不过是想要趴在父亲宽阔的肩背上,同弟弟一样享受父亲的温情,又哪里错了呢?
好似谁都没错,又好似谁都错了。
所以,又是无解,只能等待光阴的流水,将尖锐的情绪抚成模糊的往事。
许漾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或干预,某种程度上,她理解双方的立场,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责任,在这对父女之间周旋。
她照常上班,关爱安安,与周劭维持着夫妻间的日常相处。
只是安安却不适应了。
“茜茜~茜茜~”安安奶声奶气的跟在周茜身后,挪进厨房里。
这个往常会把他抱起来转圈圈,带着他坐滑梯,和他玩闹的最多的姐姐,此刻却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他。她面无表情地抱着刚盛好的饭碗,侧身从他身边绕过,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安安不甘心,扭过小身子,又挪动着一双小脚丫,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嘴里还执着地喊着:“茜茜,玩!”
许漾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茶杯,含笑看着这一幕。看着小儿子像只笨拙又执着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追着姐姐冷漠的背影走来走去,她并没有出言阻止或干涉,只是温柔地轻声叮嘱:“安安呐,慢点儿,别摔着。”
安安抬起小胖手指着周茜的那道房门,冲着许漾叫了一声:“啊!”
许漾笑着解释:“姐姐心情不好,安安不去打扰姐姐好不好?”
同样坐在餐桌前的周衍冲着安安拍了拍手,“安安,到大哥这里来,大哥这里有好吃的肉肉。你姐她疯了,小心她咬你。”
“嗯~~~”
安安摆摆小肉手,“茜茜。”明确表明了自己要跟周茜玩儿的决心。
安安颠颠地走到周茜的门边,不知道是不是忘了,这次的门没锁,安安推开了一条缝,他扶着门框,探进毛茸茸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里张望。周茜正坐在书桌前吃饭,背对着门。
“茜茜~”安安叫了一声,口吻亲昵。
他松开手,摇摇摆摆地走进房间,走到周茜的椅子边,伸出小胖手,去拽她的裤腿,仰着小脸,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嘴里“啊,啊”地叫着,踮脚,将一直紧攥在左手里的一个他最喜欢的彩色摇铃伸到周茜面前,想要递给姐姐。
周茜吃饭的手顿住,她对别人装得面无表情,但对着这个找她玩儿的小家伙却没怎么生气,甚至有点......想伸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不行,不行!
她可是正在闹脾气啊,要跟老周那个坏蛋割袍断义,恩断义绝的,连跟他有关的人都要冷漠!。跟安安玩儿了,对他笑了,那岂不是自乱了阵脚?自己背叛了自己?那她这些天的冷战算什么?
所以她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唬着脸转过头,把后脑勺对着那个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小不点儿。
安安等了一会儿,见姐姐不理他,有些困惑。他又用力拽了拽裤腿,把摇铃摇得哗啦响,声音更急切了些:“茜茜!玩!”
周茜被安安叫得心烦,叫得她都想抱着小胖墩转圈了,她终于转过头,唬着脸,粗着声音叫他:“走开!”
安安才不走开,他抓着周茜的衣服“吭哧,吭哧”往上爬。
“诶!”周茜皱着眉头刚想让他不要爬,要摔屁股墩的。
可话还没出口,“咚”的一声响,安安已经坐到了地上。冰凉的水泥地连他q弹的屁股也抵挡不住,他愣了一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熟悉的痛感和委屈席卷而来,他瘪了瘪小嘴,眼圈瞬间红了。
“哇——!!!”房间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周茜可以从他张大的嘴巴里看见可爱的扁桃体。
小家伙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还朝她伸出了两只小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在控诉“地坏,我好”。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都皱了皱眉头,一窝蜂地全都涌进了周茜的房间。
第545章 我干什么了?
周衍冲在最前面,进来看到的就是周茜冷着一张脸,而她脚边,安安正四仰八叉地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张大了嘴巴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衍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目光在周茜那熟视无睹的冷漠脸上和地上哭成泪人的小不点之间迅速扫了个来回,一股怒火夹杂着保护欲“腾”地冲上头顶,让他的眉头狠狠皱起。
“小疯子,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安安怎么摔的?他又没惹你!”他弯腰抱起哇哇大哭的安安,“你天天莫名其妙地发着什么臭脾气,所有人都得罪你了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指责,既是对周茜将自己心里的邪火发到什么都不懂的安安身上不满,也是对她近日来的表现的不满。好好的,不知道抽什么风,莫名其妙就开始跟所有人冷战。关起门来当哑巴,把饭端进屋里吃,对所有人的关心视而不见,把家里的气氛搞得僵冷又怪异......现在,看着这么个小不点摔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她居然能冷着脸、无动于衷?
周衍觉得她在找抽,好日子不过开始犯疯牛病,又疯又犟。
林暖跟在周衍身后,将里面的场景尽收眼底,她看着周茜忍不住 惊呼一声,“周茜姐,你怎么能......”
她的话只说了半截,就像突然捂住了嘴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
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林郁,唇线瞬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暖那眼神闪烁的侧脸上,没有立刻说话,但周身的气息明显冷了下去。
周茜却被周衍的话给刺到了,她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两眼喷火地迎上周衍的眼睛,唾沫星子恨不得喷到周衍的脸上,嗓门响亮又憋屈,“我干什么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将周衍瞪穿,嘴巴像是机关枪似的对着周衍喷过去,“你眼珠子白长了是不是?!他自己摔的!你看见我碰他一根手指头了吗?!我自己在这儿吃饭,他非要跟进来,自己站不稳摔了个屁墩儿,跟我没关系。”
她的声音又急又冲,心里只觉得连她最亲的人也背叛了她。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她。
怎么全世界都和她作对,什么都不好,周茜心里憋的慌,那股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愤怒堵在胸口,憋得眼圈都有些泛红。她撸了撸袖子,龇着牙,仿佛周衍要再说一句,她就要冲上去和他打一架。
周劭在卫生间也听见哭声和争吵的声音,他将手中的活儿放下,快步走了进来。他的双手还湿漉漉的,滴着水,泛着刚用力搓洗过衣物留下的红。他先是看了一眼对峙着的、剑拔弩张的周衍和周茜,随后伸手将还在抽噎的安安从周衍怀里抱了过来,稳稳托住。
他沉声开口,却不是训诫周茜,“周衍,你没看见安安怎么摔的,就不能这么说你妹妹。”
周劭了解周茜。这丫头是倔,是拧,脾气上来了说话冲,甚至可能故意不理人、气人。但说她有心去欺负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把气撒到安安身上?周劭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可能。
周劭更倾向于相信,就像周茜自己吼出来的那样,是安安自己跟着她,不小心摔倒了。而周茜,可能只是反应不及,或者正陷在她自己那别扭的情绪里,一时没顾上。
周衍拧眉看向周劭,“我没那个意思。”
他也不觉得是周茜推了安安,只是她那副全世界都欠她的死样子,让周衍心里很窝火。
周茜则是诧异地抬眼瞥向周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周竟然相信她?周茜虽然疑惑,但心情却是诡异的好了起来。她嘴角飞快的翘了一下,又很快的压了下去,恢复一副板着脸的样子。
“我没弄他就是没弄他,爱信不信!”她哼了一声,冷声道。
周劭低头检查了一下小家伙,一点儿伤都没有,只是哭得委屈。周劭用拇指轻柔地擦了擦安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好了,不哭了,是什么让安安摔倒的,爸爸打它。”
安安被爸爸抱在怀里,安全感回来了些,但委屈还是满满的。他一边眨巴着带着湿意的睫毛,一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刚才摔倒的那块冰凉的水泥地面,小嘴一张,吐出一个清晰又带着控诉的字:
“坏,打!”
真相大白,小家伙自己没站稳,和坚硬的地面来了一次不太友好的亲密接触,然后迁怒于“坏”地板。
周茜直接抱胸冲着周衍哼了一声,“我就说不是我。”
周衍看着周茜没说话,脸色依然很臭。
周劭心里的那点猜测得到了证实,他松了口气,他弯腰在地上狠狠地拍了几下,给安安看,“好了,地坏,爸爸打它了,安安不哭了,嗯。”
安安看着坏地被打了,终于破涕为笑,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咧开,露出几颗小米牙。他指着那块被“教训”过的地面,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好像在教训这不乖的地面。
许漾也终于穿过众人走了过来,笑着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她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尖,声音轻柔又带着点嗔怪:“小调皮,以后走路要小心些,看,摔疼了吧?”
安安直接一撇小脑袋,躲开了许漾要点他鼻子的手指,执拗地又伸出小胖手,坚定地指向那块“罪魁祸首”的地面,小嘴撅得老高,清晰地重申:“坏。”
好像在告诉许漾,是地坏,不是他的问题。
许漾被他逗笑了,接受了他可爱的狡辩。这个年纪,也说教不了道理,于是许漾顺着他的话哄道:“好好好,地坏,我们安安最棒了,是地不好,只是安安以后要更小心一点好不好?”
“嗯,安安,棒棒!”安安重重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
许漾被逗得忍不住大笑,“走,跟妈妈出去玩儿。”她抱着安安出去了。
周劭目送许漾娘俩离开,转头看着还满满当当挤在房间里的几个大孩子,他挥了挥手,“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衍几个也没兴趣再待下去,闻言转身也走了。周劭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皱眉看向周茜造的不行的床,“吃完饭,把你的床收拾了。一个姑娘家,屋里弄得跟狗窝似的,像什么样子。”
周茜攥拳,她冲着周劭喊:“你才是狗窝,你全家都是狗窝!”
回应她的是关上的房门。
第546章 林郁的疯
“你干什么?!放开我!!”林暖声音尖利地惊叫一声,充满了不敢置信和骤然升起的恐惧。
话音未落,抓着她衣服前襟的手就猛地一松!
本就拉成一张弓的身子,只靠着那点拉力维持平衡,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不受控制地往后坠去。
“啊——!”林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双手在极度的恐慌中凭着本能向前胡乱抓去!
万幸,在身体完全跌出、即将自由落体的前一瞬,她的手指勉强扣住了林郁的衣袖!布料粗糙的触感和那一瞬间的阻滞,成了她与坠落之间唯一脆弱的联系。
林暖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死死抠住那一点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和自己的皮肉里,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凉的冷汗。
河岸边,土坡陡峭,下面是宽阔却深不见底的大河。林暖大半个身子悬在河岸外,向后仰着,脚尖点着一点身下松软的泥土,身下就是令人晕眩的、泛着暗绿波光的幽深河面。
冷风灌进林暖的领口,把她的心也跟着吹凉了。
林郁站在坡边,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只有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伸手抓住林暖的衣领前襟,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垂着眸子,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蝶翼。林郁盯着林暖吓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被河风吹散,“好好的,不好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不像质问,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叹息。就这样好好的,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生出那些无谓的心思,做些多余的事情,搅动这潭本就暗流涌动的水?
为什么试图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家?
林暖知道他什么意思,不就是要她安分地待在这个家里,像道寄生的影子一样,不要惹是生非,不要搬弄那些小心思小算计,不要成为那个可能引发麻烦,打破表面平静的人,就像他口中的“好好的”。
可是她不甘心,凭什么!
“林郁,妈说的对,你是个没人性的东西!”林暖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愤恨,“周茜先骂我没爸!是她的错!难道要我忍气吞声吗?要不是她爸,我们又怎么会跑到人家家里寄人篱下!都是因为他们,才害得我们这么惨!我讨厌周茜,为什么她总是能这么轻易地幸福开心,凭什么她可以踩在我的头上对我颐指气使?林郁,你为了你所谓的家庭幸福,难道就忘了你爸叫林峰,他被周家害死了!”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郁抓着她衣领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林暖瞬间感到窒息,脖子被勒得生疼,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眼前都开始发黑。她惊恐地挣扎,双手拼命去掰林郁的手指,但那手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就在林暖以为他要真的勒死自己时,林郁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林暖,”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字字砸进她的心里,“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他的死,是他自作自受,他连烈士都不是,更跟周家没有半点关系,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林暖,别再为你自己的嫉妒和不安找借口了。没有人欠你的。周家不欠,周叔叔不欠,周茜更不欠。是我们,”他加重了语气,“是我们,欠了他们的。是他们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遮风挡雨、能上学读书的地方。林暖,没有他们,我们还在那个噩梦一样的乡下挣扎。”
林暖怒瞪着林郁,不恨周家,难道要恨老天爷让她爸死了,让她妈跑了,让她变成无父无母、没人要的孤儿吗?
那样也太可悲了,连恨都不能有。
林暖冷笑一声,“林郁,你现在,是为了你那个‘家’,来教训我这个亲妹妹了,是吗?”
林郁已经选择了融入了他那个家,选择了站在周家那边,他害怕她的所作所为会破坏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那点可怜的“安稳”和“归属感”。
“呵,”林暖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就是怕我惹事,连累了你,让你在这个家里也待不下去!当初我就该看着你被妈打死,就不应该拼了命救你,也好过你为了别人要把你的亲妹妹扔进河里淹死。”
林郁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林暖眼角的泪水擦掉,“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和你一起离开周家,我不能让你伤害她们。”
“我不回去!”林暖厉声尖叫。
林郁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妹妹带着细小绒毛、此刻却惨白冰凉的脸颊,他眼底那片黑色漩涡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如果你还是执意如此的话,”他慢慢地抱住林暖,就像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他在她耳边轻声道:“那我们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郁脚下用力一蹬!
“咚——!”
一声沉重而闷钝的巨响,两人砸进冰冷的河水里,溅起一片硕大而混乱的水花。
林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惊叫都没能发出,就被猝不及防涌入的口鼻的冰冷河水呛得窒息。河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水下很黑,什么也看不清,耳朵里只有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心脏濒死的狂跳。她无法呼吸,胸腔因为缺氧和冰冷炸开般剧痛。她慌乱地挣扎着,手脚胡乱踢打,想要浮上去,却被林郁死死抱着,带着她一起,坚定地往更深、更黑暗的水下沉去。
眼泪涌了出来,混在脏污的河水中就不见了,林暖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能看到头顶上方那一点点越来越遥远的光亮。想说她后悔了,她害怕,她不敢了。可是冰冷腥咸的河水灌满了她的口腔、喉咙,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噗,咳咳咳——”林暖伏在岸边咳得肺都要出来,劫后余生的惊喜让她的手脚瘫软,像滩烂泥似的趴伏在地上。
林郁将她扶了起来,摸了摸她惨白的小脸,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答,“对不起,小暖。”
但林暖却觉得怕,林郁的手像是死神的镰刀似的,在她的脸颊旁挥动。
“哥......哥哥......” 林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卑微的祈求,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寒冷打着哆嗦,连挣扎都不敢了,“我错了......哥,我错了,你别......求你了......哥,我害怕......”
林暖是真的害怕,刚刚,林郁是真的要杀死她。
林郁将林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姿态如同幼时在破败老屋里,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
“小暖,别再跟奶奶联系了。”他轻轻拍林暖的后背,声音很轻,带着平静的疯感,“她让你做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她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对她的害怕,搅乱这里,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这样她心里才能痛快。她从来都没为你想过,你做了这些事被周家的人看穿了该怎么办,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小暖,别再固执地做傻事儿了。”林郁的手摸着林暖湿漉漉的脑袋,一下,一下。
林暖随着林郁的动作瑟缩着抖,她缩在林郁怀里,牙齿咯咯打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第547章 变故
进了三月,春风还未完全驱散寒意,生活却已按下了加速键。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孩子们忙着学习成长,升学的压力悄然来到他们的肩头。许漾的生意随着季节转暖愈发忙碌,电话与订单络绎不绝,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周劭也陷入了一场更为沉重,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忙乱之中。
去芜存菁,保留骨干,百万大裁军的决策如山,军令如刀。这把刀的刃光掠过,从高级指挥机关到最偏远基层连队的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够完全置身事外。大量军人,一夜之间,便要亲身经历部队光荣番号被撤销、朝夕相处的战友被打散分流、个人多年军旅生涯戛然而止、未来前途笼罩在浓重迷雾之中的巨大震撼与深切彷徨之中。
如今,这把悬在众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终于落到了周劭他们的头上。
他所属的团以及周围几个团都被确定撤编。一时间,人心惶惶。官兵们思想动荡,营房里弥漫的不再是训练的号角,而是离别的低语与前路的焦虑,熟悉的操场上,回荡的可能是最后一次集体点名时复杂的应答声。有些原主官束手无策甚至因自身难保而态度消极。在这个节骨眼上,上级一道命令,将周劭临阵点将,抽调出来,让他去主持撤编期间的全面工作,核心任务就一个:平稳拆团。
这无疑是一块烫手至极的山芋,一个布满雷区的战场。不仅要完成繁冗复杂的撤编程序、物资清点、人员档案转移,更要稳住几百号即将脱下军装、面临人生重大转折的官兵的心,妥善安置分流人员,化解矛盾,确保整个过程不出乱子、平稳落地。
周劭肩上的担子,瞬间沉重了千百倍。他个人的前途同样悬而未决,却必须先扛起这副关乎集体稳定的重担,走进那片弥漫着失落、焦虑与不确定性的漩涡中心。
家属院儿里这段时间的氛围,也像被倒春寒冻住了一般,凝重而压抑。时常能够从不同楼栋、不同窗户里隐隐听见吵架声,哭泣声,还有搬家的动静。院里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笼罩着一层沉肃的阴影,眉头紧锁,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光彩,多了茫然与忧虑。
欢声笑语变得稀有,就连天上的太阳都少了往日的暖意,只照出一片即将离散的景象。这个大院,曾经是无数军属安心守望的港湾,此刻却仿佛一艘即将解体的航船,每个人都在默默收拾行装,准备面对各自未知的航程。
孩子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裁军的全部含义,但能从大院里骤然改变得气氛、父母眉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大人们私下焦虑的低语中,嗅到危机的气息。
周茜的脾气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或者说,被更大的忧虑和恐惧挤压得失去了存在的空间。日子照常继续,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之后,石子沉入湖底,水面又恢复一片平静。石子仍在,只是平静的湖面要准备迎接突然而至的暴雨。
“要是老周,人家也不要了怎么办?”周茜把下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闷闷的,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那个已经凉透的荷包蛋,蛋黄被戳的稀碎,她也无心去管。
周衍也有些吃不下,今天他班里又走了一个同学。他爸爸也是被裁军的一员,转业到了其他地方,他们一家子都要跟着走,临走前,同学把他珍藏的那些弹珠、画片、小模型,全部分给了周衍他们这些好兄弟,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知道老周会不会也要面临这一天,如果转业,会去哪里?他在临江住了几年,已经完全地融入了这里。这里有他一起打球吹牛、可以两肋插刀的好兄弟,有熟悉的街巷和玩伴,有那些虽然有时候挺烦人、但真要离开又会想念的老师们。临江,几乎成了他认知里的第二个故乡。一想到可能要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周衍心里就堵得慌,充满了不舍和茫然。
林暖更是完全没了胃口。她和林郁现在能在这里生活,是因为周劭还在部队里当官,她奶需要她们在这里搅弄风雨,可要是周劭也被裁回家了,她和林郁这两个寄居者该怎么办?是不是也要被送回老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回老家,就意味着要回到她奶的手下生活。林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在老家那些年的日子,土坯房子天晴时可以透过裂开缝隙看见外面的天光,下雨时里面滴滴答答,泅湿了墙角剥落的泥土。缺了一条腿的大床上铺着薄薄的芦苇杆子,睡在上面扎得人难受。薄的透风的被子潮湿僵硬,盖在身上沉重又冰冷,伴随着她奶踹过来的脚,让她怎么闭眼也无法进入梦乡,好不容易迷糊睡着,夜里老鼠窜来窜去,又将她猛然惊醒。
她害怕,害怕回到那个贫瘠落后的农村老家,害怕又经历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害怕被无休无止的打骂。扇在脸上的巴掌真的很疼,让她从小到大都活在她奶的阴影里,她一扬手,一句威胁,她都战战兢兢的按照她说的做,因为真的很怕痛。
她又看了林郁一眼,想起他在河边冰冷决绝的威胁和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落水,心底一片冰凉。就像两个在别人屋檐下避雨的人,还在为如何摆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而争执不休,甚至以毁掉行李相威胁,却突然发现,头顶的屋檐本身,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坍塌。之前的内部威胁与对抗,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只剩下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林郁也沉默着。对于命运的摆弄,他从来都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逆来顺受的无动于衷。
可是这次,不一样。
他心里有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这个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可......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写字,能干活,能握紧拳头,可在时代洪流和大人世界的决策面前,却又显得如此无力、如此渺小。他又有什么本事,能决定什么?能改变什么呢?
“我不想回老家。”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已经闻到了老家院子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鸡粪和鸡飞狗跳的气息,“咱奶那臭脸我看得够够的。”
想到什么她继续道:“哦,还有咱姥家。”想到那些人她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怎么不等她再学几节打拳课呢,她还能横扫一片,大杀四方,现在她还是个半吊子,不一定能打过那些娘们啊。
周衍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显然也想起了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碗里的饭更吃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茜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实在不行,咱们去南方打工吧,就去我漾姐经常去的穗港。”
“带上许女士吧,她斗不过咱奶咋办。”周茜道。
周衍点了点头,“行,那咱们都去南边,老周......老周就算了,就叫他在家吧,咱奶不老说想他吗,就让老周回家陪她好了,正好!”
第548章 抉择
“你倒是稳得住。”苏曼笑着将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红茶轻轻放到许漾手边,自己在旁边的藤椅上舒展开身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点由衷的感叹。
许漾端起那盏细腻的白瓷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红茶醇厚温润的香气瞬间萦绕开来,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浅浅抿了一口,才放下杯子,“我就是急也没用啊。”她笑了笑,“这种大势所趋的事情,是国家层面的大政策,个人的努力在它面前,力量微乎其微。不是我们着急上火、四处奔忙就能干预,能改变什么的。”她说的平静。
苏曼将胳膊往扶手上一搭,望着院中的春光,叹了口气,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烦恼:“我要是像你这样的好心态就好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都替雷刚心焦,前途迷惘,她也不知道之后有什么变动。她对现在的生活挺喜欢的,好不容易领悟到了夫妻生活的真谛,有一份工作,三五好友,一家三口的生活也没有长辈们指手画脚,真要是再换个地方,还得重新适应。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心头沉重,充满了对未知的抗拒和对现有安稳的不舍。
许漾侧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眼神清亮,“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你们了吧,雷刚家里那边,还有你娘家那头,都不会不管的。”
苏曼和雷刚两人低调,虽然没细说过,但明眼人都知道两人的背景不俗。苏筠给周茜的信还是从京市军区大院儿那边寄过来,两家的长辈和同辈在各地军区系统里盘根错节,亲友之间相互扶持,那是真正的家族底蕴和资源网络,与周劭这样全靠战功和苦干一步步走上来的“孤狼”有着本质区别。他们的路,比周劭要宽得多,也好走得多。
苏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家里长辈们一般不干涉小辈们的事情,何况我家那口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脾气犟得很,心气儿高,根本不愿意靠家里。当年就是不想在长辈荫蔽下按部就班,才自己一门心思跑到这边来闯的。”
前一句话是假的,后面一句话却是真的。雷刚自身足够优秀,能力出众,当初若是留在京市,依仗家族资源,会发展得更好。但他偏偏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靠自己的本事扎扎实实做起。
“诶,要是周副团长被调到其他城市,你怎么办?”苏曼好奇地看向许漾。
苏曼知道,许漾绝非那种传统的、以夫为天的“夫唱妇随”型女性。她外表温婉,处事圆融,但她骨子里有股不输男人的事业心和主见,她的心里面,有着清晰的自我规划和事业野心。熟悉她的人都清楚,工作在她心中的分量极重,或许仅次于她的儿子安安,在大部分时刻,她的精力是一直放在工作上的。
苏曼知道,许漾在这边设立的办公室,装修才刚刚到尾声,许漾还装修了另一家店面,准备开分店,苏曼还知道,许漾准备招聘大量的人,为生意的扩张做准备。临江,是她的生意的根据地。
那么,如果周劭因为这次的裁军被调离临江,许漾会如何抉择?
是放弃这初具规模,前景看好的事业基业,跟随丈夫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再来?还是选择留在临江,坚守自己的事业根基,与家庭两地分居?
苏曼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许漾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温润的触感,氤氲的热气稍稍模糊了她的视线。
留下?还是跟着走?
内心深处,一个清晰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几乎立刻给出了答案:留下。
这个想法很现实,甚至有些自私。她承认,在“家庭完整”和“事业根基”之间,她的天平已经倾向了后者。
她的事业刚铺开,刚谈下的客户,即将完成装修的办公室、正在筹备的分店......每一步都耗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临江的市场她才算摸熟,人脉刚建立,这时候离开,等于前功尽弃。去一个新地方?一切从头开始?客户、渠道、口碑、甚至政策环境都要重新适应......时间成本、资金成本,还有那无法预估的风险。她赌不起,也不想赌。
这里是她的战场,也是她和安安未来生活品质最坚实的保障。爱很重要,尤其是对安安。但不能只有爱没有钱,安安需要充沛的爱,更需要安稳富足的生活基础,两者缺一不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只能让周劭先去闯了,周劭是军官,即便是转业也是在体制内,继续打拼,前程未必差了。他这个父亲手上有权力,他的儿子也能一定程度上地有权力。等二十年后或许安安也能喊出我爸是周劭的话。就像许漾在结婚前想的那样,周劭用他的权在前方开道,奠定社会基础。她用她的钱和商业能力紧随其后,构建物质和生活保障,为她的安安赢在起跑线上。
到时候,她再加把劲尽快把生意做到新的城市去,好让她的安安能每天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要是周劭不幸被调到了穷乡僻壤的乡旮旯,那...就对不住了,她接受不了安安在那种地方长大,让他的视野、见识、机会被囿于方寸之地,这违背了她组建家庭,努力奋斗的初衷。
到那时......
许漾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自私吗?或许吧。只有天真的人才会义无反顾,大部分想要过的好的人,就必须算计,必须权衡,必须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
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儿情绪已经消失殆尽,任谁都看不出。她微微侧头,看向苏曼,眼神清亮,“静观其变吧,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也许就不用我们做选择了呢。”
苏曼点点头,“希望如此吧,我可不想跟你这个老师分开。”她又扯起别的话题,“我这有一个新带子,要一起品鉴吗?”
许漾无奈地看向苏曼,“少看点儿吧,上次我都看见雷刚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下楼了。”
想到当时雷刚看到她时尴尬的说痔疮犯了的样子,她就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苏曼脸颊一红,轻咳一声,“那不是第一次玩儿,手上没把握好吗,你说的呀,多练习就好了。”
许漾:“......”
雷刚,我对不起你!
第549章 吸烟
依旧是忙碌的一天。许漾回来的时候,明亮的星子挂满了漆黑的夜幕,银亮的月光清冷冷地洒在沉寂的大地上,像是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清辉。
许漾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明显,路过街口那间小小的、亮着昏黄灯光的电话亭时,里面忽然探出个脑袋,叫住了她:“小许!”
“大爷,这么晚还没回家休息?”许漾脸上露出笑容,调转了脚步,朝着电话亭走了过去。
“这就要回去了,最近打电话的人多,关门的时间就晚了点儿。”老大爷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伸手去拉掉落在脚边的大衣,动作有些迟缓,“傍晚的时候,你爸给你打了电话,口气挺急的,说多晚都等你回过去。我问他啥事,他也不细说,就嘱咐我一定把话带到,让你务必给回个电话。”
许漾算是他这儿的大客户,生意上的联系多,经常来打电话。因为次数频繁,嫌一次次结账麻烦,索性就在大爷这儿挂了账,半个月结算一次,彼此都省事,也多了份信任。也是因此,大爷才愿意等到现在,替许漾传个话。
“谢谢您了大爷,这么晚还麻烦您等着。”许漾连忙道谢。
大爷摆了摆手,“你快回电话吧,别再有什么急事儿。”
许漾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朝桐市那边回了个电话,电话嘟了一声,很快就被接了起来,仿佛有人一直守在电话旁等着。
“喂,是许漾吗?”电话里传来许父的声音,比平时更显急促。
许漾“嗯”了一声,直接问:“这么急,是家里又有什么事儿吗?”
许父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带着质问:“周劭是不是被裁军了?”
许漾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他们部队要裁军了?他们部队内部的事情,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什么不知道!”许父对许漾的一问三不知很生气,觉得她不支持丈夫的事业,连丈夫部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简直愧对他对她的教育。
“许漾我是怎么教你的?好好当个贤内助,你看看你,一天天的不知道瞎胡闹什么,连自己丈夫部队里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打听打听!像什么话!”
许母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来,补充道:“你爸他看报纸知道临江那边在裁军,不就是小周的部队嘛,我跟你爸爸担心得不行,这才急着打电话问你......”
许父打断了妻子的话,教训完女儿,话锋立刻转向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语气严肃:“行了,先别说那些没用的。我问你,周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确定要转业,安排到其他单位,还是直接拿补偿款走人?”
哼,怪不得过年连个像样的烟酒都没见着!他就说,谁家体体面面的姑爷,过年就给老丈人拎一堆饼干的?亏他先前在外面,还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他倒好,用一堆饼干来打他的脸。
闹了半天,原来是部队待不下去了,被裁军了啊!
周劭军官的身份,一直是许父在酒桌上、在邻里间挺直腰杆、收获羡慕眼神的“硬通货”。如果周劭被裁军,别人岂不是要嘲笑他眼光差,嫁女儿是投资失败,那他的面子该往哪搁。这么一想,他对周劭那点原本就不算深厚的喜爱,顿时消散殆尽。
好像周劭被裁军,首要伤害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许父的脸面。
许漾握着听筒,声音依旧很平静,“裁军是国家大事,涉及面广,不是我们家属能随意打听清楚的,周劭也从不把部队内部未定的消息带回家,这是纪律。”
“你们不用着急,急也没用,也不要过多打听,影响周劭的工作,等有了确切消息的时候我会告诉家里的。”
“哼,什么纪律不纪律的,我看你就是不上心。”许父冷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忙了一天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教训,许漾也不免有些烦,“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就挂了,电话费挺贵的。”
“你怎么说话的,许漾!”许父被许漾怼了一句,觉得尊严受到了挑战,立刻怒了。
“哦~好的,我滴老父亲。”她拖长了声音,语气甚至有点夸张的乖巧,“您的话我都记下啦。您呢,也千万注意身体,收收您那暴脾气。气大伤身,万一真中风了?您也知道,您闺女我不怎么靠谱,一天天瞎忙活,净胡闹些没用的,可指望不上啊。”
在许父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之前,许漾利索地挂上了电话。
“大爷,这次还是记账上啊。”她朝已经昏昏欲睡的大爷说了一句,“您也赶紧回家吧,不早了。”
大爷掀开本子,用笔记着许漾这次的电话费,闻言摆了摆手,“你也快回去吧。”
夜深了,家属院儿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周劭站在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下的阴影里,月光被光秃秃的枝丫剪得破碎,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不怕冷似的,没穿外套,衬衣领口口子解开了两颗,指尖一点猩红在黑暗中忽明忽灭,是燃着的烟。
他吸得很慢,很久才抬起手,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弥散开,很快就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像他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这几天,周劭接触了太多人。一张张都是熟悉的面孔,曾经在训练场上一起挥汗如雨,在任务中生死与共,在宿舍里吹牛打屁。他们是他的兵,是他的战友,是他曾经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而如今,他却要亲手送走他们。
那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像他沉默燃烧的疲惫与压力。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就那么站着,衬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
许漾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人,这才轻轻地喊了一声。
“周劭。”
第550章 说说话
周劭听到动静,循声看了过去。见是许漾,他动作飞快地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灭。他迈步走了过来,神色如常,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许漾手中的包。
“回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许漾抬眼看他。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方才树下那个被烟雾和夜色包裹,显得疲惫而沉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又是平日里那个神情内敛、情绪不轻易外露的周劭。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儿方才独处时疲惫和怅惘,只有一片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柔和。仿佛刚才那个在阴影处失神与吞吐的烟雾,都只是她的错觉。
许漾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嗯,一下班就看到你在楼下等我,感觉真好。”
周劭笑了笑,许漾的话像一道清风吹过他的心头,连疲惫都没有那么沉重了。
“你吸烟了。”许漾扫了一眼周劭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烟蒂。
周劭不自觉地抬起手臂在鼻尖闻了闻,“没吸多少,味道很大吗?”
他在家里,在许漾面前几乎没有吸过烟,口袋里常年备着烟,多半是为了外面的礼节和应酬,递一支烟,点个火,是这个年代男人之间常见的社交动作。他本身并不喜欢吸烟,他觉得任何带有瘾的东西,都是危险的。软弱的。
但有的时候它却是最恰如其分的东西,就像刚才,独自站在楼下阴影里的那一刻,翻涌的情绪在他胸腔中沸腾,却找不到出口,他需要一点儿什么,需要一点儿辛辣的,带着尼古丁的烟雾,穿过喉咙,进入肺部,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缓缓吐出,留给他,一种生理性的短暂的放空。
许漾耸着鼻尖,凑到他怀里深深地嗅了一口,“嗯~男人味儿。”
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了,神他妈的男人味,用小说圈里的话来讲,是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
许漾想到那些梗就像是被戳中了笑点,笑个不停,肩膀抖得像帕金森。
周劭看着许漾兀自笑个不停,肩膀微微耸动,眉眼都弯成了月牙。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紧绷的心弦也不知不觉松了些,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向上勾了勾,他再次抬手放在鼻尖,有些不确定地嗅了嗅,“很臭吗?”
许漾笑得直不起腰,她连连摆手,“不,不是。”
周劭目露疑惑。
许漾直起腰,为他解释:“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周劭没有深究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让许漾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伸手将许漾额前被夜风吹散的头发掖到耳后,轻声道:“走吧,回家吧。”
许漾拉住他,“不急,我们一起走走吧。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有一起散过步了。”
周劭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晕在她眼里跳跃,带着一种平和而坚持的暖意。他点了点头,伸手将许漾带着凉意的小手包裹住,宽厚的大掌热意不断,将许漾的手也渐渐暖热。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沿着路灯下那条熟悉又安静的小路,慢悠悠地走了起来。脚步声轻轻浅浅,交织在一起。
“你想跟我说说话吗?”过了一会儿,许漾轻轻开口,她没有看他,目光定格在前方的黑暗中,“我给不了你任何实际的帮助。不过,,我可以听你说。听听你的烦恼,你的为难,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待着也行。当然啦,我的肩膀虽然不宽,但也能借你靠靠。”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补充了一句,“免费的,不要你钱。”
“谢谢你不收我钱。”虽然他也没钱了。
周劭笑了笑,随即,那笑像是被水泅湿的画作一般,在他脸上渐渐的消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我知道军令如山,但看着他们还是觉得难受。”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每天,反复计算着服役年限、伤残等级、安置费用......尽可能的为他们争取最大的利益。每一个数字背后,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是年迈父母的药钱。”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搬运着无形的重物。
“我看着有人红了眼眶,舍不得这身军装,舍不得这群兄弟。有人不甘,多年的辛苦打拼与牺牲,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疤,最后就化成这么一点儿...卖身钱。有人梗着脖子,为了多争几十块、一个更靠近老家的安置地点、一个更好的转业岗位而据理力争,甚至吵得面红耳赤,我知道他不是贪,是没办法。还有人沉默地签了字,两眼空空,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他,我下面的一个班长,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挑不出一点错......”
周劭的声音到这里,有些不稳,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必须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协调着、有时甚至不得不“代表组织”驳回一些过高的、或者不符合规定的期望。我对他们感同身受,理解他们的艰难和怨气,我也知道他们的不舍与无奈。但我必须时刻冷静,看起来要冷酷,严格执行上面的命令,甚至是亲自处置个别闹事、不服从分配的“刺头”。我不能对任何一个兄弟、战友流露出半点心软,一点都不能。”
许漾知道他难,在所有的人中周旋。
对上,他要充分领会上级“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能出事”的核心意图。对中,他得巧妙周旋,为部下争取最好的转业安置条件、更多的留队名额和更多的补偿金。对下,他得坦诚相见,把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干部战士们听,为每个人规划出路,甚至“送佛送到西”,亲自打电话给地方老战友帮忙安置,不能让人寒了心。
做的好了自然是好,稍微出点儿纰漏就要面对千夫所指。
他送走的不仅仅是一批退伍军人,更是一段段浸透着汗水、血水甚至泪水的青春岁月,和他自己军旅生涯中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个过程,却不得不裹挟在琐碎、现实甚至有些不堪的计较之中。这种精神上的磨损和道德上的负重感,比任何身体上的劳累都更让他感到疲惫和窒息。
许漾握紧他的手,“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她侧过脸,看向周劭,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星光和路灯的暖黄,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周劭,还记得主席的这句话吗?你得看到‘光明’。”
“裁军是为了国家更强,轻装前进,这是大光明。你亲手送走的每一位战友,只要安置得当,未来在地方上也可以发挥才干,闯出新天地,这是他们个人的小光明。而你,在这个位置上,尽己所能,不偏不倚,问心无愧,守住一个军人、一个党员干部的原则和良心,这就是你自己的光明。”
周劭听着许漾轻声念出那段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听到她接下来的一段话,再次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脏,比烟草中的尼古丁更强劲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胸腔。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于虚无,而是有了焦点,仿佛真的在透过眼前的夜色,去眺望她所说的那种“光明”。
良久,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许漾,嘴角向上牵了牵,“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许漾仰起头,望着墨蓝天幕上那些清晰闪烁的星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笃定。她拉了拉周劭的手,示意他也看,“你看。”
周劭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确实,夜空清澈得没有一丝云翳,繁星如细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撒开来,这样的夜空,往往预示着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满天星,明天晴。明天一定是个明朗的大晴天。”
第551章 财务到
这次的谈话就像是初春悄然融化的积雪,了无痕迹地消失在地面,又悄然渗入土壤,滋润滋养了草木的根系,却未惊动表面的平静。
之后的日子,两人继续投入地繁忙的工作当中。周劭甚少回家,偶尔回来拿换洗衣物也是匆匆来,匆匆走,肩上的担子有增无减。许漾也一头扎进自己生意的扩张里,新店开业在即,招聘培训、货物调度、账目核对,千头万绪。
在家里,许漾从不谈论裁军的事情,周衍他们起初还带着担忧和好奇,试图从许漾这里探听些风声,问她他们是不是也会搬走?
许漾面对这些问题,从不给出明确回答,只简单地摇摇头,说一句:“你们爸爸在工作,这些事情,等他忙完了再说。”她的态度平静而坚定,没有焦虑,也没有透露信息。
渐渐地,孩子们就知道了,家里不会谈论这些事情。于是,外面世界的动荡、父母的压力,与孩子们的日常学习生活隔离开来。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却也都在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秦淑梅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后,终于在一个晨光微熹的早晨,来到了Anna女装的外面。她站在门口,身形挺直,衣着朴素却整洁得体,手里提着个旧式但体面的公文包,目光平静地朝里面望去。
许漾正在和康成从院子里出来,一抬头,恰好看见了门口的身影,她眼神微动。
许漾迅速转向康成,交代道:“康成,我这边临时有客人,上午和百货公司那边的洽谈,就全权交给你了。按我们之前商定的方案去谈,遇到特殊情况,等你回来我们再谈。”
康成也注意到了门口那位气质冷硬的女士,见老板神色郑重,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女士的重要性。他干脆地点了点头:“好的,老板,您放心。” 说罢,便利落地拿着文件,向许漾和门口的秦淑梅略一致意,快步离开了门口,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许漾这才转身,脸上露出真诚而热情的笑容,快步迎向秦淑梅:“秦老师!您来了,快请进!”
秦淑梅见许漾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原本略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她来之前,心里不是没有顾虑的。自己之前顾虑家里需要,也就一直没给许漾一个明确的回复,算是无声地拒绝了她的邀请。现在,出了事情,自己又巴巴地找上门,许漾会介意她之前的不识抬举和现在的反复无常呢。
秦淑梅朝许漾微微颔首,“许同志,打扰你工作了。”
“您能来,怎么算打扰呢,是我觉得蓬荜生辉才是。”许漾笑着引着秦淑梅往院子里走,“我这里,可太欢迎像您这样的高端人才了。 ”
秦淑梅闻言,嘴角勾了勾,虽然弧度不大,却实实在在地弱化了她脸上惯常的严肃和紧绷。
这简单的对比,让她心中五味杂陈。就在不久前,在家里,她还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让她“滚出这个家”。可在这里,她却被人如此郑重地称为“高端人才”,奉为上宾,言语间都是尊重。
这怎么能不让人痛楚地清醒过来呢,她不该困在无止境的家务和嫌弃中消耗所剩无几的尊严与年华,而是在一个能发挥所长、赢得尊重的地方,重新找回自己的价值和存在感。
此刻,她无比地坚定,她要走出去,去找一份工作。
秦淑梅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Anna女装里面的场景。灯光柔和明亮,照在那些款式新颖、用料考究的衣裙上,折射出华丽又不失格调的光泽,一眼便知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货。店里放着悠扬的钢琴曲,很舒缓,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
穿着工整制服的女孩子们,已经各就各位。她们动作轻柔而专业,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衣架上的服装,调整着陈列的角度,神情专注,姿态从容,整个人散发着工作给予她们的自信。
时间太早,店里还没有客人,穿着制服的保洁王阿姨,正在前台填着表格,正拿着笔,认真地趴在前台填写着一张表格,时不时的抬头跟着前台的女孩说着什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自豪地抬起了下巴。
真神气,真好,秦淑梅心想。
许漾将秦淑梅带到了她们工作的办公室内,“地方小,东西堆得杂乱,秦老师别介意。”
秦淑梅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她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到许漾示意她坐下的沙发前,将手中的皮包小心地放到脚边,自己才端端正正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
“先喝口水。您这么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要不要我去隔壁买点儿点心?”许漾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倒了杯温水,放到秦淑梅面前的茶几上,
秦淑梅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用麻烦了,许同志,我吃过了。咱们......直接说正事吧。”
“好。”许漾笑了笑,在沙发对面端坐了下来。
秦淑梅顿了顿,这才开口,“许同志,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件事。”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腰背挺得更直了些,眼神坦然地看着许漾,“关于财务方面的工作。你现在......还需要人手吗?”
不等许漾回答,她又连忙开口,“之前,我因为家里的情况,所以......”她看向许漾,脸上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坦荡,“抱歉,当时理应给你一个答复的,是我失礼了。”
“我现在也看清了,决定好了,我想要重新工作,如果许同志你还需要我,那我愿意来。如果你不需要了,我......”
话音未落就被许漾打断了,“秦老师,我说了,我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您不知道,像您这样经验老到的财务,在市面上有多吃香,让我多等等也是值得的。”许漾脸上的笑容扩大,眼睛弯成了愉悦的弧度,她朝秦淑梅伸出手,“秦老师,欢迎加入予安。”
秦淑梅看着伸到面前这只干净、有力的手,它代表着接纳和崭新开始,伸出手,稳稳地握了上去。
“谢谢许老板的信任。”秦淑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会尽力。”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暖有力,一个坚定沉稳。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明亮而温暖。
第552章 做五休二
意向达成,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许漾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带着做事一贯的利落,“秦老师,咱们店就在旁边,”她指了指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去店里逛逛,感受一下环境和氛围,也可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衣服。我们的店员都很专业,您随便看看,或者跟她们聊聊都行。”
她这是给秦淑梅一个提前熟悉未来工作前线的机会,也显示了对自己店铺的自信。
“我这边去准备一下正式的聘用合同,咱们尽快把手续敲定下来,您也好安心。您看这样行吗?”
许漾安排得有条不紊,秦淑梅点了点头,心里对许漾的处事风格又添了几分好感。
“好,许总您先忙,我过去看看。”秦淑梅迅速改口,拎起自己的包,朝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和优雅气息的玻璃门走去,步履间,已经比之前轻快不少。
许漾隔着窗户看着她走向店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她重新坐回桌前,开始专注地拟定合同。
秦淑梅走到Anna女装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前,刚在门前站定,还未伸手,门就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一个穿着......呃,她年纪大了,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笑容清爽的年轻男孩侧身站在门内,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有礼:“欢迎光临Anna,女士,请进。”他的动作自然流畅,笑容明朗,年轻的气息就像是早上的太阳,让人心里也跟着欢快起来。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店内悠扬的钢琴曲轻轻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香氛味道。这几年带孩子,她出入的不是弥漫着肉腥味和菜叶泥土气息的菜市场,或是充斥着孩童嬉闹声、粉笔灰味道的学校门口,与这里精致、安静、充满秩序感的环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女士,上午好。”一位同样穿着得体套装、盘着整齐发髻的女店员迎了上来,她脸上带着职业却又不失亲切的微笑,在距离秦淑梅一步之遥处停下,既不让人觉得压迫,又足够清晰地问候,“今天想看看什么风格的衣服?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下。”
秦淑梅在她的胸牌上看了一眼,叫刘冬慧。
“啊,我随便看看。”
“那女士您自己挑,有需要随时叫我。”刘冬慧笑着退到一旁,不打扰这位略显局促的客人。
秦淑梅看着刘冬慧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紧绷的肩线才放松下来。过去几年,她的钱都省下来贴补儿孙了。算计着柴米油盐,对比着菜价肉价,孩子的学费,补课费......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为自己精心挑选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了。她甚至已经忘了,被人当作顾客郑重服务,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菜市场,她是需要讨价还价的老太太,在学校门口,她是匆匆接送孩子的某某奶奶。刚才的那声女士,才让她感觉到,她是被人尊重的秦淑梅本人。
秦淑梅深吸一口气,在店内走动起来,她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终被侧边陈列架上的一套女士西服吸引住了。那西服是沉稳的藏蓝色,剪裁利落流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款式大气,唯一的装饰是领口的金色胸针,带有一种干练、从容的气度。
她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抚过那套西服的袖子,触感顺滑挺括。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触摸一个久违的、属于职业女性的符号。
“这套,”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刘冬慧,笑了笑,“我想试试。”
刘冬慧闻言,眼神微微一亮,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她快步走了过来,“您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的经典西装,最适合您这样的职业女性穿搭,面料和版型都非常出色,尤其能衬托气质。我这就给您拿合适的尺码,试衣间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熟练地从架子上取下衣服,引导秦淑梅走向宽敞明亮的试衣间,动作轻柔而专业。
秦淑梅跟在后面,看着被刘冬慧拿在手里的西装,挺直了背脊。
等秦淑梅再回到小办公室的时候,手中已经提着一个Anna女装的手提袋。
““许总,刚才我在店里看了看,也简单体验了一下。”她笑了笑,“从经营细节上,能看出公司前景非常扎实,也很有章法。”
许漾笑盈盈的拿着拟好的合同走了过去,“能得您这样眼光毒辣的老财务一句夸,说明我这店铺做的是真不错。”
“跟着一个有章法的老板,才是所有员工的幸运。”秦淑梅笑道。
“您老夸起人来才是叫人顶不住。”许漾笑了笑,将合同推到秦淑梅面前,“您看看合同,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协商。”
秦淑梅拿起合同看了看,许漾给出的薪资,是按照当前市场上同等资历财务负责人的高标准来定的,甚至略有上浮,这无疑显示了对她能力和经验的充分认可与尊重。而且最重要的是,许漾在合同里明确了每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每日工作时间为八小时标准工时制。
现在华国实行的可是做六休一的制度,加班加点被视为常态,许漾的这份合同显得尤为的不同。
“许总,一周工作五天,每天八小时......您不觉得亏了吗?”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正在安静等待的许漾。
作为老板,你少占用了员工一天的时间,不就意味着少了一天的产出。人家老板都是恨不得员工全年无休,每天加班加点儿的干,才算是把付出的薪资值了回来。
许漾的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眼神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这条款有什么特别。
“秦老师,我觉得嘛,是五天还是六天,本质上没有差别。”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在约定的这40个小时里,把该做的事情高效、高质地完成,创造出这份薪水所对应的、甚至超出的价值。对于我们这些老板来说,只要价值创造达到了,干多少天都是一样的。又不是说少干一天,我就亏了。”
“相反,硬性拉长工作时间,如果导致效率下降、精力透支,反倒是不美了。倒不如那一天给员工自己,去放松,去照顾家里,陪伴父母、伴侣和孩子,随便他们做什么。”许漾又笑了笑,“这也算是我们的企业文化之一,我们追求商业上的成功,但也坚信,尊重员工、关注他们的生活和家庭,才能换来更稳定、更投入、也更长久的团队。身心平衡的员工,往往能带来更可持续的效益。”
当然啦,员工们或许还会对老板感恩戴德,牛马就是这么心地质朴。
秦淑梅听完,久久无言,半晌,她拿起笔,快速地在合同上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许总,您是有格局和远见的人,当您的员工,真的很幸运。”
“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厉害。”许漾笑着摆了摆手,她可是资本家,最喜欢压榨员工的。
许漾笑着在合同上盖上公章,一式两份,这合同就算是生效了。
第553章 分割
签完合同,许漾还带着秦淑梅去了兴华大厦。她指着已经差不多完工的财务办公室问秦淑梅,“秦老师,那是属于您的工位,您想添置些什么呢?”
秦淑梅跟着许漾走进那间属于自己的财务办公室,脚步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房间刚刚装修完,到处残留着粉尘,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包装材料、边角料和工具,显得有些凌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涂料、胶水混合的化学味道,并不好闻。
墙面是简洁的米白色,房间中间相对摆放了两张弧形办公桌,也是干净的米白色,线条流畅现代。靠门右手边的墙壁,打了一排顶天立地的文件柜,同样是米白色,目前还空空荡荡,等待着被各种账目、报表和档案填满。最里面是一扇大窗户,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没有任何遮挡,将外面广阔的天空和城市景象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大片透亮的窗户将外面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引进来,洒满每一个角落。
她走上前,脚步很轻。走到桌旁,她伸出右手,手掌平摊,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抚上了光滑冰凉的桌面。
触感坚实,微凉,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久违的激动在她的血液中沸腾,这是她的办公桌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儿兴奋强压下去,她一手按住办公桌,向着巨大的玻璃窗外看去,外面的路上来来往往很多人,有人驻足仰头往办公楼里看,也许她也在羡慕。
半晌,秦淑梅转头,看向一旁含笑等待的许漾,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放松的笑容,“许总,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给我配一把老板椅。”她说到老板椅的时候笑了起来,好像自己是老板似的,“年纪大了,腰不好。”
许漾闻言,笑道:“秦老师有要求,那必然是要做到了。”
同许漾分开后,秦淑梅并没有直接回家。她拎着那个装着新西服的纸袋,在街上逛了逛,目光掠过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理发店,没有太多犹豫,她走了进去。
“理发还是烫发?”年轻的理发师迎上来招呼。
秦淑梅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头发因为疏于护理,有些干枯毛躁,白头发有些多,发型也过于呆板,甚至带着点老太太特有的暮气。
“染发和烫发。”她在椅子上坐下,“要那种最时兴的卷。”
大客户。
理发师喜笑颜开,“好嘞。”
秦淑梅拎着纸袋,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儿媳妇黄香尖利而高亢的叫骂声,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刺耳:“不就是说她两句吗,怎么着,这就给我甩脸子看呢。一整天都不在家,人影都见不着,东东也不去接了,中午饭也没给孩子吃。难道东东不是她的孙子吗,她就这么心狠,撂挑子不管?!要是我东东今天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磕了碰了,走丢了,就别怪我跟她拼命!”
各种对她不满的话语伴随着儿子的轻声劝哄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了过来。
很奇怪,以往她听到这些总是觉得委屈心酸,会为了儿子和孙子默默忍耐,一再退让,可今天,她的心里很平静。
或许是知道自己即将脱离这个泥潭了,人生即将有新的追求,这些话语对她来讲也不再是伤人的利器。秦淑梅站在门外,静静地听了几秒。然后抬手,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一愣,在看到进来的秦淑梅的时候,都愣住了。
黄香短暂的愣神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指着秦淑梅就开始骂:“好呀,放着亲孙子不管,自己跑去街上潇洒,又是买衣服又是烫头发,你倒是挺会享受啊?!”
“你知不知道今天东东在学校门口等了多久?啊?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要不是我临时请了假赶过去,孩子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受了多大委屈!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孙子?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越说越气,冲上去就要打,被丈夫一把拦腰抱住,“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上班挣钱,让你在家帮忙看看孩子,做点家务,这点要求过分吗?你倒好,拿着我们给的生活费,跑去给自己置办行头,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呢?有没有点当奶奶的样子?!”
黄香的叫骂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顶顶大帽子扣了过来,连秦淑梅的儿子都不赞同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呵,从今以后我心里就是没这个家了!”秦淑梅冷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黄香,“以后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做饭,洗衣,打扫,接送孩子......以后都别找我,我一概不管。我不是你们雇来的老妈子,你们自己的儿子自己带,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想办法安排。我累了,也看明白了。我伺候了你们这么多年,换不来半点尊重,只换来指着鼻子的叫骂和理所当然的使唤。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这番话,像一记闷棍,敲得黄香一时反应不过来,儿子更是满脸惊愕和慌乱:“妈!您这说的什么话!香香她就是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管她是嘴快还是嘴慢。”秦淑梅打断儿子,眼神锐利,“都跟我没关系,从今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
说完,她不再看儿子儿媳脸上五彩纷呈的表情,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没多久就提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了,不顾儿子的挽留和孙子的阻拦,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许漾最近有个烦恼。
“安安这小子,死活不叫妈妈。”许漾坐在朱婶儿身旁,看着咯咯咯,欢快地追逐哥哥姐姐们的小家伙低声抱怨着。
朱婶儿笑眯眯的宽慰许漾,“安安还小呢,等再大些就会了。”
许漾摇了摇头,“爸爸、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会叫了,就是不叫妈妈,这小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她摸了摸下巴,“我来治治他这臭毛病,非得叫他叫一声妈妈不可。”
第554章 叫妈妈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许漾叫所有人都不要管安安,然后,她开始了她的“表演”。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嫩滑香浓的牛奶蒸鸡蛋,这是安安的最爱。
“安安?安安呢?”许漾故意皱着眉头,端着蛋羹,在客厅里转悠起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装作看不见张着小嘴巴朝她颠颠的跑过来的小家伙。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鸡蛋羹不经意地滑过安安的鼻尖,声音里带着点诱人的强调,“妈妈手里拿着你最~~爱~~的蛋羹哦!香喷喷,滑溜溜,甜滋滋的蛋羹!”
安安像个笨拙的小企鹅,迈开小短腿,追在许漾身后。他张着小嘴巴,急切地“啊啊”地叫着。
“安安,安安,你在哪儿啊?”许漾继续寻找,声音提高了些,一会儿翻开沙发垫子,一会儿拉开抽屉,又还煞有介事地转悠到厨房,或是探进卧室,嘴里念叨着:“咦?是不是躲在这里了?没有啊......那是不是在门后头?”像是真的找不到安安这个小家伙似的。
安安跟着许漾屁股后面转了几圈,可是许漾却好似看见他,他朝着许漾伸手,去抓她的裤脚,“要,要!”
许漾腿一抬,就和安安拉开了一段距离。
安安懵了,小脸上的困惑越发加深,他攥着小拳头,愤怒地原地跺小脚,“啊!”
可所有人都像是忽然看不见他了一样,没人向他投来目光,也没人说话。
“哎呀,好香啊,要不我吃一口吧。”说着她舀起一勺就要送进自己嘴里。
“嗯,不不!”
安安急了,哒哒哒地冲着许漾爬了过来,他站在许漾面前,仰头看她,“要,安安的~”他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许漾的裤腿,试图引起妈妈的注意,另一只小手指着那碗蛋羹,急得直跺脚。
许漾心里快笑翻了,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困惑的表情。
她故意把碗端得低低的,让那香喷喷的热气更清晰地送进安安的小鼻头里,“这可是专门给我安安做的呢!谁叫妈妈,妈妈就喂给谁吃!”
她低头看着眼巴巴等着吃的小家伙,问:“你是哪家的小娃娃啊?只有我的安安叫‘妈妈’,我才听得见,才会把蛋羹给他吃哦!别的娃娃叫,妈妈可听不见!”
她说着,轻轻抖开了安安的小手,继续夸张地对着空气念叨:“哎呀,我的安安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呀?这么好的蛋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哦。”
安安急得都快哭了,他啪嗒啪嗒跑到餐桌旁,扑到朱婶儿的腿上,小手往许漾身上指,“嗯!嗯!”
朱婶儿为难的看着他,顺着许漾的话往下讲,“你是哪家的小娃娃呀?我家安安会叫妈妈的,你叫叫看,你要是会叫,你就是我家的安安。”
安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朱婶儿,最后小步子一挪,噔噔噔地跑到旁边的周衍腿边,一把抱住了哥哥的腿,把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埋了上去。
“衍衍~”他抱着周衍的腿,扬起小脸,大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委屈地小嘴瘪成波浪形,用带着浓厚奶音和鼻音的调子,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坚定地指向许漾,向周衍告状,妈妈欺负他!
周衍低头看着腿边挂着的“小包袱”,又偷偷看了眼给了他一个眼色的许漾,忍着心疼,为难地东张西望,“哎呀,谁在说话呀,我家会叫妈妈的安安呢?”
他低头看向安安,“小娃娃,你会叫妈妈吗?你叫一声证明给我们看。”
欺负人,都是坏人!
小小的脑袋里迅速得出了这个“结论”。安安自觉被全家人“联合欺负”了,大眼睛里蓄了半天的晶莹泪花再也兜不住,豆大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划过他胖乎乎的脸颊。他小嘴一张,“哇——”的一声,委屈的哭了起来。
“呜呜——”他哭得伤心极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儿独自站在一小块地方,仿佛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许漾一听安安那嘹亮又委屈的哭声,心就像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了一下,瞬间就疼了,软了,刚才那点逗弄孩子的趣味心思,立刻被汹涌而来的自责和内疚冲得七零八落。
她在干什么呀?!
许漾心里无比懊恼地想着,叫不叫妈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他开开心心地不就好了么。非要逗他,非要等他叫,现在孩子哭得这么伤心,他会不会也觉得所有人都不爱他了?
许漾刚要朝安安走过去,想和他道歉,就见安安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着许漾哒哒哒跑了过来,他张开双手冲着许漾要抱,嘴里清晰、响亮的喊了一句:
“妈妈,抱,呜呜——”
许漾立刻蹲下身子将小家伙抱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抽噎的小后背,嘴唇贴着他湿漉漉、沾满泪痕的小脸蛋,不停地柔声哄着:“安安不哭,不哭了哦......是妈妈不好,妈妈坏,妈妈不该逗安安......安安最乖了,不哭了啊......妈妈错了,妈妈给安安道歉,妈妈再也不这样了,以后安安想叫妈妈就叫妈妈,不想叫就不叫,只要安安开心就好。”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看着安安哭得通红的小脸和不断溢出泪水的眼睛,许漾心里那点“治治”安安的念头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后悔。
朱婶儿和周衍几个也围过来安慰小家伙。
“对不起,安安,是奶奶不对,奶奶怎么会不认识我家安安呢,该打,该打。”朱婶儿朝着自己腿上捶了两下。
“是啊,大哥刚才眼瞎了,竟然都没认出咱们最可爱的安安宝贝。”周衍挠挠安安的小肚子,看向许漾,“都怪大哥,没本事,屈服于黑暗势力。”
许漾瞪他,什么黑暗势力!
安安搂着许漾的脖子,越说越哭,把脸埋在许漾的脖子里,好像不愿再看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
“安安,你再哭,蛋羹就凉了。”周茜在一旁凉凉开口,她自己咬了一勺,递到嘴边,“我替你吃了啊?”
安安嗖的一下抬起头,大眼睛还水汪汪的,里面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但却是一副奶凶奶凶的表情,他跺了一下小脚,响亮的怒吼:“不!”
这下,也不哭了,全是食物要被抢走的警惕了。
许漾笑着将蛋羹从周茜手里拿了过来,“姐姐不吃,这是妈妈给安安的。”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蛋羹,送到安安迫不及待张开的小嘴边:“来,安安吃。”
小家伙立刻啊呜一口吞下,心满意足地咀嚼着,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指着蛋羹,跟许漾说:“妈妈,吖咪!”
那小模样,又可怜又好笑,于是众人都笑了起来。
“哎呦,我宝贝还会说英文呢!真棒!”许漾夸赞着。
安安就骄傲地仰起小脸。
朱婶儿欣慰地看向安安,对许漾说:“安安会叫妈妈了。”
“哟,漾姐,你梦乡成真了,咱家安安会叫妈了。”
安安伸出小胖手指着朱婶儿和周衍,给许漾告状,“坏。”
第555章 物流员
第一声的妈妈,安安好似打开了话匣子的开关,发现了这个词无与伦比的魔力。这个小家伙开始整天‘妈妈’,‘妈妈’的叫,复读机都没他强。
玩耍的时候,随时转过头来叫上一声,叫她拿玩具,或是叫她给他解决一些小麻烦,亦或是,单纯觉得好玩。饭桌上,他吃一口软烂的米饭或菜泥,就要抬起小脑袋,冲着许漾,喊一声,仿佛每咽下一口食物,都需要妈妈的回应作为佐餐。许漾起初还笑着应和,后来频率太高,只能无奈地边喂饭边点头:“嗯,嗯,妈妈在呢,安安乖,快吃。”
最关键的是,许漾上厕所,刚把门关上,小家伙就堵在了门外,一边凑着脑袋往门缝里瞧,一边“啪啪啪”的敲门,“妈妈,妈妈!”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叫得许漾头都大了。她攥着卫生纸,无奈地隔着门板哄,“安安乖,妈妈马上出来,你先去玩。” 但门外的小家伙不为所动,坚持不懈地喊妈妈,连朱婶儿过来抱也不走。
起初,这甜甜的呼唤让许漾心都要化了。可当这呼唤以每分钟N次的频率、无差别轰炸一整天后,许漾感觉魂儿都快飞出去了。耳边仿佛时时刻刻都回荡着“妈妈”的立体环绕音,连做梦都觉得安安在叫她。
唉,这甜蜜的负担。怪不得都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到手了又嫌吵,她可真是个渣母啊。
为了避免自己拉屎拉到一半,被门外那执着的“妈妈”呼唤和拍门声逼得硬生生夹断,她只能说公司有事儿,要去加班。
事实上许漾也是真的忙,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的框架初步搭建,她要招人,招大量的人,不仅是店员、仓管、销售、各种文员,还有配合秦淑梅的初级财务人员。人招进来,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就是系统性的培训。此外,穗港那边也到了必须亲自去一趟的时候。开春在即,春夏装的订货季已经拉开序幕。作为时尚零售业,必须提前洞悉潮流、把握市场动向、与供应商洽谈合作、选定新一季的主打款式和面料。这关系到接下来半年的生意命脉,她必须亲自去跑市场、看货版、了解最新的流行趋势和价格动态,才能做出最有利于公司的决策。
许漾计划将苏曼调至人事岗位,负责统筹公司人事变动的全流程事务。苏曼背景良好,家族的底蕴让她有比普通人更为开阔的见识,性格也算是开朗善于沟通,做事细致有条理,更重要的是,许漾与她相熟,信任她的人品和责任心。将人事工作交给她,既能分担自己的压力,许漾也安心。
所以这次招聘,许漾带着苏曼在准备。
“小漾,你看看我画的招聘海报。”苏曼将手中的纸张展开给许漾看,脸上带着点期待和一丝初涉新领域的认真,“我昨天根据咱们商量好的,将岗位需求,大概的薪资待遇、还有能力要求都简单地列上去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许漾接过来,仔细看去。苏曼并不是学美术的,招聘海报并没有画一些设计性的东西,只是很工整,像是黑板上的板报似的,甚至用尺子画了简单的边框和分割线,显得颇为用心。内容确实如她所说,几个急需的岗位,一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岗位的内容,最上头用最大的字写出岗位名称,下面用较小的字列出了核心的工作内容、基本要求和许漾之前大致敲定的薪酬区间。语言简洁明了,没有花哨的辞藻,但重点突出。
许漾赞许地点点头,“写得挺清楚的,该突出的重点都突出了,内容也都是咱们敲定好的,没什么问题。”她将纸张重新卷起来,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苏曼补充道:“对了,曼曼,再增加一个岗位吧。”
“什么岗位?”苏曼问。
“物流员。”许漾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
“物流员?”苏曼疑惑地看向许漾,如今配货都是吴向荣在做,每次都龇着大牙开着车过来。她印象里,吴向荣办事还算靠谱,不至于顶替了他的工作。
许漾点点头,“生意好的话,今年,扩张速度可能会很快。将来,我们可能不仅仅是在临江开这一两家分店,甚至可能把店开到省城,开到全国各地的城市去。”
“到那个时候,物流配送就必须跟得上,不能总依赖外部的运输力量。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物流配送体系,哪怕是初步的。 这不仅仅是送货那么简单。”
许漾没跟苏曼深入地说自己的打算,她的打算绝不仅仅只是形成自己的物流体系而已。一个成熟的物流体系,本身就可以发展成一项独立的业务。
许漾看向苏曼,“为了公司下一步的扩张和长远发展,必须得提前搭建基础设施。要男的,凶猛的男的。”
“最好是有点儿身手会打架,会玩儿命的。”许漾说着具体的要求,“还得有秩序。”
这年头,开大车的,哪个都不是寻常之辈。他们车上,必须随身带着铁棍、甚至更厉害的家伙什儿防身。这可不是现代,那么太平。改革开放后,经济活了,货物要流通,铁路运力有限,长途公路货运就成为最灵活、利润也最丰厚的行业之一。一辆车跑一趟,利润可能是普通人几年的工资。
想想吧,穷山恶水和单枪匹马带着大量资金或是物品的司机,在那些亡命之徒眼里,多像个香饽饽。车匪路霸层出不穷,他们设路障强行抢劫,或扒车盗窃,甚至持械伤人。司机要是没点胆识,没点防身的本事和准备,命都可能交代在半路上。
“你这说的,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苏曼说。
许漾打了个响指,笑道:“槟勾,就是你想的那样。这种身体素质、警惕性、应变能力当然是军队出来的更符合啊,都省了我们的培养成本了。”
“能行吗?”苏曼狐疑。
“这不是在裁军吗,总有人需要一份工作的。”许漾笑了笑,“所以,招聘需求上要写上退伍军人或相关经验者优先。”
苏曼一边在本子上记上,一边笑,“你还真是为了你家老周考虑,想着法儿的帮他。”
许漾笑了,“我能帮他什么呀,我这小庙,顶多要个几十个人。”要是公司再大点儿就好了,一口气吃下去,她的物流网就成了,现在只能慢慢发展了。
苏曼看着许漾这情深义重的样子,感叹,“周哥可真有福气,我要是男的,我也娶你。”
“这辈子你晚了一步,下辈子可要提前哦。”许漾笑。
“不过,前期,要勒紧裤腰带了,养这么一帮人,也要花不少钱呢。”许漾叹了一口气,趴在柜台上,“穷啊,穷,有没有霸总来包养我,直接给我一个亿。”
苏曼噗嗤一声笑了,“周哥听见,要哭了。”
许漾直起身子,“他哭什么,霸总可以一起包养他。”
第556章 不许瞎说
许漾和苏曼也没耽搁,两人准备了一番,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军区。
也不是找别人,正是周劭的直属上级,严铁山。
警卫员核实完证件,向她们敬礼放行,许漾和苏曼抬脚走向军区内部。不同于上次过年时一片欢腾的样子,现在整个军区都蒙在一层肃杀的氛围之中。
团部办公楼是栋四层水泥建筑,方方正正的结构,整整齐齐的玻璃窗,每扇窗户都被擦得透亮,在晨光中反射着温和的光泽。
许漾沿着台阶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们在一扇标着团长办公室的门前停住,许漾抬手,轻轻扣门。
“进。”
声音从门内传来,很威严。
许漾推门而入,严铁山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许漾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小许,小苏,你们怎么来了?”
他放下笔,站了起来,引着两人到沙发上坐下。
“老师,打扰您工作了。”许漾笑着客气了一句,将包放到脚边。
严铁山脸色和蔼,转身从暖水瓶里给两人倒了茶水。白瓷杯,里面飘着几片粗大的茶叶梗。“你们今天来,是有事儿找我?”他也在对面的一张木椅上坐下,看向许漾。
许漾双手接过茶杯,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没喝,笑着看向严铁山,“老师,确实有件事情,想跟您汇报,也想请您帮我们出出主意。”她开口,姿态摆得极低,又透着亲近的信任。
苏曼在一旁配合地点头,也捧着茶杯,没贸然插话。
“哦?”严铁山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倾听的姿态,“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上你的,我一个老头子,可看不懂你们那些女装。”
许漾也跟着笑了一声,“您看不懂女装,但您肯定知道怎么用人。”
“用人?”严铁山有些疑惑,不知道许漾肚子里打的什么鼓。
“您也知道,我响应国家号召,创业做女装生意,目前生意做得还不错,按照现有的发展势头,扩张是势在必行的。”许漾说着,语气平实,“而扩张意味着我需要很多的人手,扛货的,跑运输的......”
不需要许漾说完,严铁山就懂了。许漾想从今年退伍的兵里,招一些人。
他微微倾身,“你想要部队里出去的人。”
“老师一猜即中。”许漾笑着将手中的水杯放下,“是的,公司内部要建立独立的物流系统,需要能打敢拼、吃苦耐劳的人。要是按部就班地在社会上招人,慢慢培养,时间和钱都耗不起。”她说得很真诚,“况且我这儿最需要也最认咱们部队的作风。 纪律、忠诚、责任心,这就是这个岗位需要的。”
“老师,我知道,我的公司规模现在是不大,让人心里不那么踏实。但也正因为刚起步,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原来的战友还能在一块并肩作战,也不需要重新去适应陌生的人。而且新公司,机会也多,只要敢想敢拼,以后就是公司的骨干元老。况且,”
许漾诚恳的看向严铁山,“老师,我自己就是军嫂,我的丈夫也在部队中任职,是好是坏您随时都可以动态监控,我要是对兄弟们有半点不好,亏待了他们,您直接找周劭,找组织批评我。我把公司当成咱部队的一个特殊‘延伸连队’来带,战友接力,在新战线继续奋斗,这是一个很感人的事情。”
严铁山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和他此刻的心思一样,复杂而清醒。
现在部队的安置压力很大,成百上千的优秀官兵正在面临着退伍的命运,地方上的好岗位是极度稀缺资源。尤其是如今很多大厂也都发不出工资了,下岗的工人逐年增多,很多官兵都要面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尴尬境遇,尤其是农村兵,很有可能就回家种地去了,甚至有的连份工作都捞不着,只能待业混日子。
严铁山看着自己手下的好兵因为没门路而埋没,心里就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说不出的难受。他是带兵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希望能为所有人都安排个好去处。但现实偏偏冷酷得像腊月的北风,他只有一双手,能力有限,帮不了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好苗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奈地走向并不那么理想的出路,那种无力感,时时啃噬着他的心。
同时,他也担心这些淳朴的士兵们出了军队这个大门,被人骗,利用,或学坏。这些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来了部队,一门心思扑在训练和任务上,他们不知道外面现在变得有多复杂,在巨大的落差和现实压力下,一不小心走了歪路,那不仅毁了他们个人,也让他这个老领导、老首长,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如果真的把一些品行可靠、踏实肯干的退伍兵,安置到许漾的店铺里去,不仅解决了他们军队这边的安置压力,也给士兵们谋了一个好去处,就像许漾说的,军队可以随时监督她。而且许漾也能得到可靠、忠诚、纪律性强的员工,发展起自己的生意,一举三得,几方都受益。
严铁山越想越觉得许漾这想法很好,他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微微松动。
苏曼看着严铁山沉吟不语,笑着说道:“首长,我们知道这批退伍的兄弟都是好兵,让他们回家种地或者待业,可惜了这么多年打熬的一身本领。我们老板对员工很大方,光看过年您就知道,就是那些大工厂也未必有我们公司对员工的待遇好。咱们的兄弟到哪儿挣钱不是挣,放在咱们部队的眼皮子底下,您才最放心,您说是不是?”
“老师,您也别担心我哪天破产了。”许漾笑眯眯地说,“哪家企业都有倒闭的风险,我在这里给您一个承诺,我就算是倒闭了,也会给所有的兄弟们都安排一个好出路的,绝不给咱部队丢脸!”
严铁山被许漾的话逗得摆摆手,“诶诶,可不许瞎说。”
第557章 说服
“你的章程,听起来挺不错。”
严铁山看向许漾,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事儿成了,就是一条光明的新路,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把兵交出去,他们出了任何事,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他话没说完整,但许漾懂他的意思。
如果这些士兵来了许漾这边,干得好、有发展,那明年、后年,就会有更多退伍兵看到希望。但如果干得不好,灰头土脸地回来,或者出了丑闻,那对后续退伍兵的信心和安置工作,将是沉重打击。
同时,许漾这个军嫂的事业同周劭在部队的发展无形中绑定了。成了,周劭有个“模范家属”,不仅脸上有光,无形中也算是他的政绩。但一旦出现纰漏,周劭在部队必然受影响。严铁山对周劭一向器重,对他抱着极高的期待,他必须得掂量,这个“险”值得冒吗?
“老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的意思,我懂。”
“这事儿做好了,对谁都好,可要是出了岔子,我和周劭都要吃挂落。我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来招聘我想要的员工。但偏偏愿意承受更大的压力,赌上我们夫妻两个的前程直接来部队要人,是因为我们信任您对退伍士兵们的了解,信任部队对他们品行的教导,也信任我们自己,能扛的下这个责任。”
许漾顿了顿,迎着严铁山的目光继续道:“身为军嫂,我比旁人更能理解咱们子弟兵的辛苦,更懂他们的不容易,我也知道,部队在安置这么多优秀战士的时候,压力一定非常大。要考虑到他们的特长、家庭、未来,方方面面,千头万绪。组织上难,首长们更难。”说到这里,她微微挺直了背脊,“所以,作为军嫂,作为咱们这个大集体的一份子,我也想尽自己的一点力。不敢说能解决多大问题,但哪怕是......能帮着搬走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砖头,给组织减轻一点点负担,给战士们多提供一个可能的选择,我觉得,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许漾伸出一只手,做发誓状,“老师,我在这儿,向您立军令状。这担子,我许漾就算是跪着,也会扛稳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在一条新的战线上,证明您没白培养他们,也证明,您今天没看错我许漾。他们是您的兵,从今往后,也是我的兄弟。如果我没做到,不需您多言,我自个儿就来负荆请罪。要打要罚,绝无二话!”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决心和最重的承诺。
严铁山沉默片刻,目光在许漾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最后,脸上才真正露出那一丝下定决心的神色。
“小许,我可以帮你物色一些合适的人选。”
许漾和苏曼对视一眼,脸上均露出喜色,这是成了。
“但是,”严铁山接着开口,“你要记住,理解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部队教给他们纪律,也给了他们纯粹。社会复杂,人心也复杂。小许啊,你得护着他们啊。”虽然叫一个小女子护着大男人他自己说着都觉得不像话,可他还是忍不住一再叮嘱,就怕从部队里出去的那些孩子们,受了委屈。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带出去,就得带好。出了任何违反纪律、损害军人形象的事,或者你让他们寒了心,许漾,我不光要把人带回来,周劭也得跟着你,到我这儿来好好说道说道。明白吗?”
许漾回望过去,眼神没有丝毫闪躲,“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严铁山这才点了点头,问:“你要多少人?”
许漾显然早有准备,回答得清晰而具体:“初步规划,需要三十人左右” 她报出一个数字,然后开始细化。
“一到两名管理人员,最好是原来在部队里就有些威望,能服众,而且头脑清楚、有管理潜质的老班长或者副连、排级干部。他们过来,是协助我管理整个车队,制定行车、安全、交接等操作规范,还要负责这支队伍的思想工作和日常纪律督查。有他们在,队伍的心气儿和规矩,就能立起来,我也能省心不少。”
“核心运力层二十五到三十人左右,这是车队的主力,要求身体素质好,反应灵敏,能吃得了长途奔波的苦,也能应对路上的复杂情况。”
“还需要仓库管理员和装卸工两到三人,车辆维修员两到三人。 车队必须有自己的基础维修保障能力,小毛病路上能处理,大问题能初步判断。当然我们可以自己培养,如果有修理经验的战士就更好了,主要还是需要人细心一点儿。”
“最后是仓储后勤岗,仓库管理员和装卸工,需要两到三人。”许漾考虑得很周到,“这个岗位,可以安排给退伍兵中年龄稍长一些、或者因训练执行任务留下些不影响工作的轻微伤残,但责任心强、做事仔细认真的战士。当然,这能让他们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继续发挥价值。”
许漾考虑得很周到,显示了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详细规划。严铁山心里,对许漾的信任和认可,又加深了一层。而且三十人的名额对于整个需要安置的庞大队伍来说是不多,但对于他团里正需要一份工作机会的人来讲确实是个珍贵的机会。
苏曼也趁机掏出提前做好的招聘海报,摊在桌子上跟严铁山把每个岗位的薪资待遇都讲清楚,她们商定的薪资待遇不算顶尖,但在临江市场上也算是好的了,况且这年头开车的司机工资都不低,因此看起来很是唬人。
他看向许漾的目光,多了几分更深沉的期许,“三十人......好,我记下了。人选方面,我会先问问他们的意愿,有意向的,我会出最合适的人员推荐给你。”
许漾笑得灿烂,“老师,那就麻烦您嘞。”
事情谈完了,许漾和苏曼也就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严铁山突然开口叫住许漾。
“小许,你真的不错!”他笑得慈祥,“周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第558章 为许漾的幽默点赞
许漾走后,严铁山就把周劭叫到了办公室。
他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劭,把周劭都打量得不自在了,“老师,摩托车在家呢。”
严铁山:“......”
“你小子,还真是让你娶着了一个好媳妇。”严铁山有些酸酸的,他老婆怎么就不给他买摩托车呢。
周劭被严铁山说的有些疑惑,他看向他的老师,“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关于我家的?”
严铁山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接着,严铁山将许漾来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他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有魄力,有担当,脑子也活络。今天她来找我,谈了个想法,我觉得很不错。”
末了,严铁山感慨道:“她一个女同志,能有这份为部队分忧的心,又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这么实在,很难得。话也说得很郑重,很有咱们军人的气魄。我答应了这件事,也算是给咱们团里一些踏实肯干,需要机会的人,找了个好去处。”他看向周劭,脸上露出长辈般欣慰的笑容,“你小子,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能干又明事理的媳妇儿。这事儿,你们夫妻同心,我就更放心了。”
说到这里,严铁山话锋略微一转,他伸手在周劭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既是欣慰的鼓励,也带着一丝理解的沉重,“你对组织的心,我看到了,只是这样一来,你身上的压力可就更大了啊。”
周劭的脸上却露出明显的惊讶,他愣了一下,这才开口,“老师,她...没跟我提过这事。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的妻子为了他,背后竟然规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甚至直接找到了他的老首长。他既为许漾的能力和魄力感到骄傲,也为她的这份心意感动。
骄傲与感动之下,或许还有一丝歉疚。自己忙于工作,忽略了家庭。许漾不仅照顾家庭,还要为自己操心。
严铁山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小子,这福气就用在了娶了个好媳妇这里了。许漾同志人家自己这是默默帮你分担,也是为部队做实事。你以后要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
“老师,不用您说我也得对我媳妇好呀。”周劭理所当然地说道。
严铁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等过了这一阵子,多回家陪陪你媳妇。空了带你媳妇去逛逛街,买点儿金项链金戒指啥的,做男人,不能叫自己媳妇说小气。”
一穷二白的周劭:“......”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这事儿是你媳妇提出来的,你就帮着挑选出一些合适的人选,当然,要优先咱们团里的人。”有好处自然是优先给自己人,“你比谁都更了解咱们团里这些要离开的兵。谁踏实肯干,谁家里有困难,谁想留在临江的......人品、能力、家庭情况,都要综合考虑。你按着你媳妇的要求,先帮着初筛一遍,挑出些合适的来,尽快拟个初步名单给我过目。”
严铁山严肃了脸色,“周劭,这件事,你必须站在组织的立场,而不是你小家的立场。名单要公正,人选要过硬。最后谈话,拍板决定,我和政委来。你和你媳妇,只管将眼前的事情做好。这才是对你,对她,对团里这些要走的兵,最负责任的做法。”
如果让周劭去谈,性质就变成了 “团里军官利用职权,为自家生意招兵买马”。这触碰了军队纪律的红线,极易引发“以权谋私”、“搞小圈子”的质疑。严铁山护犊子,不愿意自己的爱徒受到这样的揣度。由他和政委出面,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能最大限度地消除士兵的疑虑,给这些士兵吃上定心丸。
周劭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以一个标准军姿面向严铁山,神情肃然,目光清澈坚定。
“是,团长!我明白了。”
他干脆利落地接受命令,继续道:“请团长放心。这份名单,我一定站在团里的立场,秉公筛选。只考虑兵员的品行、能力、家庭实际情况和本人意愿,绝不会有任何私心杂念。”
严铁山点了点头,周劭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记住啊,你现在被抽调裁军,上头正是盯着你的时候,这件事点到为止,万不可掺入太深,有什么就推给我,知道了吗?”
周劭忍不住软下声气,“知道了,老师。”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严铁山,保证道:“我会尽快完成初步筛选,把名单和每个人的简要情况整理好,送到您办公室。后续一切,坚决服从团长和政委的安排!”
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诚挚的沉重:“老师,这件事让您和政委费心了,我替我爱人,也替那些可能因此有了更好着落的兄弟们,谢谢组织上的信任和关怀。”
严铁山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他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这件事做好了,是三赢的局面,你小子可要好好筛选啊。”
周劭点头应下,严铁山说完了事情摆摆手,“嗯,去忙吧。”
从军区出来,时间尚早,日头正好。许漾和苏曼没有耽搁,两人径直回到了Anna女装店。
两人在店铺门口张贴了招聘启事,才贴上,就有人被海报的内容吸引了过来,驻足观看。
两人没多停留,快速拿上准备好的招聘简章、登记表格、桌椅和简易的立式展示牌等物料,装进三轮车里,就朝着大学城出发了。
没错,现在这辆三轮车又成了许漾的代步车。
奋斗半年,归来仍是三轮,许漾一边叹气一边撅着屁股蹬。
“等我赚钱了,一定要给自己配一辆小轿车,再配几个九头身,大长腿,公狗腰,鲨鱼线,太平洋宽肩的大美男做保镖。”许漾使劲儿蹬过一个泥坑,“我要坐在美男的腹肌上滑滑梯。”
苏曼一边稳住身形,一边伸手扶住因为颠簸差点儿要掉下三轮车的物料,“许总,您先别滑滑梯了,先骑稳一点儿吧。”
许漾就低低的抱怨,“这破路都多久了,还不见来修,赶明儿我修了,就叫腹肌路。”
苏曼:“......”
有时候真的为许漾的幽默点赞呢。
第559章 守株待兔
大学城熙熙攘攘的主干道旁,许漾将三轮车停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用铁链锁上。两人选了个相对开阔又不挡道的位置,迅速搭起了简易的招聘摊位。
她们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醒目地印着“予安商贸(Anna女装)诚聘英才”,在初春的微风里轻轻摆动。简易的小木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摆放着招聘简章、登记表和一堆笔。桌子前方,立着几块用硬纸板自制的醒目岗位招聘海报,详细列出了岗位的要求和待遇范围,在周围琳琅满目的书摊,小商品摊位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摊位很快吸引了不少过往学生的目光。上课下课的学生很多,他们穿梭在校园之间,尽情地享受着青春的美好。许多学生放慢脚步,好奇地朝横幅和海报张望,低声议论着。看热闹的人很多,但真正停下脚步,上前仔细询问的人,却寥寥无几。
这年头的大学生,大都还享受着包分配的政策,工作由国家统一安排,虽然未必完全符合个人意愿,但胜在是铁饭碗,稳定、有保障。对于许漾这种小私企,大多数学生还是抱着观望、好奇甚至些许轻视的态度,觉得那是没办法的选择,或者只是来看看新鲜。
苏曼拧开随身带的保温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她放下水壶,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怎么一个真正过来问问的都没有呢?分配的工作也不一定就好啊。咱们这儿,待遇和发展空间,明明也写得很清楚啊。”
许漾倒是很淡定,甚至有些悠闲。她刚从旁边的小摊那儿买了个热乎乎、香气四溢的烤红薯过来,此刻正小心翼翼、斯哈斯哈地撕着那层焦香的外皮,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也浑不在意。
她吹了吹气,咬下一小口软糯香甜的红薯肉,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转头看向有些沮丧的苏曼,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股浑不在意的劲儿:“别着急,咱们这才第一天,又这年头大家都觉得铁饭碗好,咱们这小摊,哪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让人心动?”
她将另一个红薯往苏曼那里推了推,“吃点儿吧,又香又甜,筋还少,吃了身上也暖和。”
苏曼有些犹豫,她今天涂了口红,吃东西要蹭掉了,要是突然有人来咨询,她嘴角还粘着烤红薯,多失礼啊。
许漾看出苏曼的犹豫,她伸手指了指那些海报:“咱们把该写的都写清楚了,诚意摆在这儿。就像这烤红薯,” 她又咬了一口,热气腾腾,“香味总得飘一会儿,才能勾着真正饿的或者就爱这一口的人过来。现在这些学生,大多数还不‘饿’,或者还没闻到咱这‘香味’呢。”她将烤红薯放到苏曼的鼻子底下转上一圈,狡黠的笑,“来,趁热吃。咱们这是守株待兔,不,是守摊待人。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强求也没用。”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老板,天塌下来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许漾的淡定让苏曼紧绷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些。她拿起那块烤红薯,学着许漾的样子吹了吹,热气和甜香扑鼻而来,让她因为招聘遇冷而烦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两人就着初春微凉的空气,在人来人往的大学城门口,旁若无人地吃着烤红薯,实在不像是能跟‘包分配’竞争的人。
“你好......”
一个带着迟疑的男声在两人的小摊前响起。
许漾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清俊、带着书卷气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摊位前。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许漾面前那片斜射的阳光,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
许漾立刻将手里还剩小半的烤红薯放到一旁的纸上,随手擦了擦指尖,脸上随即扬起一抹亲切又不失专业的微笑,声音温和地招呼道:
“同学你好!欢迎来看看。想咨询什么岗位呢?没关系,先了解了解,问问也没事的。”
郑繁伸手指着那张总裁助理的招聘海报。抿了抿略显干燥的唇,问:“真的给每个月500的工资吗?”
许漾看了他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没错,月薪500元,这是基础薪资。如果表现突出,还会有季度奖金和年终绩效。薪资待遇这些都会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不用担心我会诓骗人。”她回答得干脆,打消对方对数字真实性的疑虑。
接着,许漾开始简要地介绍这个岗位,“招聘的是我的助理,也就是直接对我负责。工作内容通常包括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协调各部门之间的工作,有时也会参与一些管理层面的讨论,甚至在一些具体事务上需要提出自己的分析和建议。所以,这个岗位...算是个比较核心的辅佐角色,要求不低,需要头脑清晰,做事有条理,沟通能力强,学习能力也要快,更重要的是能和我配合得好。现在是公司的扩张阶段,出差和应酬会很多,对于身体素质的考验也不低。当然,成长空间和接触到的东西,也会比普通岗位多很多。”
说实话,这个“总裁助理”的角色,确实不好找。
真正能力出众、综合素质高、有潜力又好用的人才,在这个年代,大多都扎堆挤进了旱涝保收的体制内,或者被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型国营企业、新兴的外资合资企业给网罗走了。这些地方,平台大,说出去体面,发展路径也看似更清晰,对顶尖人才的吸引力是压倒性的。
而剩下的,要么是专业或性格与体制、大厂不甚匹配的,要么是自身定位尚不清晰、处于迷茫期的。其中可能不乏有真才实学但时运不济者,但也混杂着心高气傲却眼高手低、或者能力平平却挑剔不已的人。对于许漾这样刚刚起步、名不见经传的私营小公司,很多人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提来应聘一个听起来像是“打杂”的助理岗位了。即便许漾的助理岗位标上了500的高薪资待遇,很多人也瞧不上这小庙,也觉得没什么前途。
当然,许漾自己也挑,而且挑得很严。这个岗位很重要,不仅仅是一个处理杂事的跟班,更是她未来事业上的左膀右臂,是连接她与各部门、乃至外部世界的关键枢纽,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管理理念和公司文化的传递者。她宁愿空着,也不想随意糊弄过去。
因此,面对郑繁的询问,许漾在给出答复的同时也在无声的打量着他。
第560章 骑驴找马
“同学,你是什么专业的?”
“临江工学院,管理学院。”郑繁回答,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点
许漾眼睛一亮,好大学,好专业啊。
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临江工学院?好学校,好专业啊。”她笑着赞了一句。
“同学,500元的月薪确实非常的吸引人,不过,除了薪资这方面,你觉得这个助理岗位,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吸引你吗?”许漾笑盈盈的问。
郑繁抿了抿唇,视线低垂,落在粗糙的展台桌布上,没有回答。
许漾了然,郑繁并没有看中这个岗位,只是恰好缺钱,才勉强停下脚步问一句。兴趣寥寥,但需求真实。许漾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怠慢或气馁的情绪。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舒服的亲和力,既然缺钱是对方此刻最硬的痛点,那么切入点就依然清晰。
“同学,你对我们予安公司有什么了解吗?”她换了个更基础的问题。
郑繁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什么予安公司,纯粹是因为那个明晃晃的500的大字被吸引过来的,不然,他怕是连过来都不会。
“没关系,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听说我们。”许漾的笑容里毫无芥蒂,反而就着他的坦诚,向前微微倾身,将一份简洁的宣传册展开推到他面前,指尖轻点着上面的业务框图。
她声音清亮地为郑繁介绍起来:“我们予安公司是刚刚成立的一家小公司,主营女装业务,之前上电视的Anna女装就是我们旗下的,你可能听说过?”
予安公司,郑繁没听说过,但Anna女装他确实知道。教室里常有女生聚在一起讨论,说里面有多好多高档,开门的那个男生有多帅,衣服有多好看,就是贵的买不起。他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这家上过电视的店。
原来竟是这家公司的。
许漾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除了女装,我们也在开拓建材相关的项目,跟特区本地的商户合作,这块业务发展得很快。另外,”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正在筹备建立自己的物流体系,并且已经和相关部门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她没有明说“军队”,但“相关部门”一词在特定的语境下,已足够传递出分量与可靠性。
“我们公司小是小,但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许漾话锋一转,“员工少,就意味着我的所有员工都是家人般的存在,公司赚的钱都用于员工福利上,我们更关注员工和员工身后的家庭。所以我们公司是做五休二的,特意拿出一天给员工们,去陪伴他们的家庭,或者专注打理自己的生活。所有超过规定工时的工作都算加班,你可以选调休,也可以拿加班费。”
她看着郑繁,眼神明亮而坦诚:“公司刚刚起步,就意味着上升的渠道很丰富,机会比固化的大厂更多。在这里公司看得到每位员工的辛苦付出,并且愿意为他的付出与贡献买单。同学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们过年给员工发了多少钱。”
旁边的苏曼适时地笑着补充,语气里带着自豪:“光是过年的年礼就每个人发了四百块,这可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更别提还有年终奖,各种补贴之类的,我们许总在对待自己人这方面,一向大方。”
郑繁的眼神动了动,老师推荐的工作固然好,但薪资只是普通水平,虽然稳定,但远水难救近火,无法短期内为他提供一大笔可支配的钱,他妈的肾病已经拖了太久了,他想尽快送他妈去住院。
只是,他妈是绝不会同意他放弃稳定体面的体制内工作,去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私企。在她那辈人的观念里,那无异于自毁前程,如果他非要这样做,他相信他妈宁愿喝药自杀也不拖累他。
“抱歉......”郑繁的话音刚起。
“郑繁?!”一声拔高的呼唤截断了他的话。
郑繁转头,看见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张扬,正和班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那个总抱着篮球的王聪,更是满脸愤懑,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郑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郑繁,果然是你!”张扬看看郑繁,又看看许漾的招聘小摊,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找工作呢?”
王聪立刻按捺不住,篮球重重往地上一怼,篮球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伸手灵巧地接住篮球抱在腰间,冲着郑繁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地说:“郑繁,你看不上老师给你分配的工作你就直说,表面上装乖接受了,挤占了别的同学的机会,背地里却悄悄地再找。”他说话的时候看了张扬一眼,“一边挤掉别人的机会,占着分配的好处,一边又找高枝儿,骑驴找马,你损不损啊你!”
他这番话,立刻点燃了周围几个男生眼里不服气的火苗。郑繁第一名,张扬是第二名,老师按照成绩推荐工作,最好的那个机会自然落到了郑繁手里。可郑繁平时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孤傲的性子他们就不喜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会读书罢了,凭啥好事都让他占了?工作又不是学习,除了成绩还得看其他方面,他郑繁有什么?
“王聪!”张扬等到同伴把最尖锐的指责倒完,才皱着眉,仿佛很不赞同地出声制止。他转向郑繁,换上一副看似诚恳的表情:“郑繁同学可能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他正色看向郑繁,拧着眉头,一副为他好的样子,“郑繁同学,如果你想找薪资更高的工作,应该早点跟老师和同学们沟通清楚。这样,既不会耽误其他真正需要那个岗位的同学,也不会显得......”他笑了笑,“咱们男生做事儿,都磊落些。毕竟,老师是信任你才把最好的机会给你的,你这样,不是让老师为难,也辜负了老师的信任吗?”
第561章 茶言茶语磨薄唇
郑繁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冷硬的平静神色。
“我没有说要找别的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张扬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难道站在食堂外面的人,就一定是要吃饭吗?就不能是恰好从这条路上经过?张扬同学,不必急于给我扣下‘骑驴找马’、‘辜负信任’这样的大帽子。没有根据就妄下断语,我们上课学的,似乎也不是这么教的吧?太不妥当了,至少,也要拿到我要另谋高就的确证再说吧。”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渗透出来,“至于老师推荐的那份工作,至于最终去与不去,都是我的权利,我会自己处理好。我想,在这件事上,除了我和老师以及对方单位,旁人没有置喙的权利。”
“如果任何人,自认更适合,完全可以自行向老师或单位争取,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表演大方,让别人替自己冲锋。所以,收起你那套‘为我好’、‘顾全大局’的说辞。你不妨直说,是你看中了那个位置,又不敢自己去争,只好指望我‘主动放弃’,或者借着由头,背后搞些小动作来逼退我。”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至于王聪同学,”
郑繁看向王聪,“即便那份推荐机会最终不是我的,按照成绩、综合评定,甚至只是最基本的专业课程平均分来看,它也大概率轮不到你。”
他看着王聪瞬间张大的鼻翼和攥紧的拳头,最后补上了一句:“所以,与其在这里跳脚,给别人增加笑料,王聪同学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争取一个好工作吧,毕竟垫年级底儿的成绩,就算是托关系也不容易。”
“你!”
张扬一把拽住几乎要冲上前去的王聪的胳膊,朝着郑繁笑了笑,“郑繁,同学一场,就算我们刚才的话有哪里说得不妥当,误会了你的意思,你也不至于如此针锋相对,说话这么冲吧?大家都是一个班的,王聪也没什么坏心思,你这么说有些伤人了。况且,”
“郑繁,你也别怪我们多想。我们看到人家老板和你言笑晏晏,还以为你们是谈的很顺利呢,我们也是关心则乱。”他看向郑繁身后一直抱臂旁观看戏的许漾,神色里也掺进了一丝故作无奈的疑惑,声音也抬高了些:“这位老板,您说是不是?您刚才,不也是在认真为郑繁同学介绍工作机会和公司待遇吗?”
许漾耸耸鼻尖,好浓的绿茶味儿。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向许漾求证一个事实,实则是一箭双雕。既坐实了郑繁确实在咨询新工作,将背着老师骑驴找马的嫌疑扣得更死,又把许漾这个“招聘方”拉下水,暗示她郑繁不老实。如果许漾顺着他的话承认,那就等于替张扬作了证。如果否认,又显得她的招聘毫无吸引力,无形中贬低了她公司的咖位。
她打量着张扬,确实人如其名,穿着时髦的牛仔喇叭裤,上身是件黑色的机车风亮面皮夹克,头发喷了摩丝,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眼睛有些细长,却盖不住里头那点精明的算计。唇是小说中描写的像是纸薄的薄唇,不知道是不是茶言茶语说多了磨薄的?看着有些刻薄相,许漾不喜欢。
“这位同学,你是在问我吗?”她微微偏头,语气平和,“我认为问人问题,尤其是向你不认识的人问问题的时候,要保持基本的礼仪,起码不应该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抬着下巴冲我喊。”
“所以,在你要求我回答任何问题之前,或许应该先调整一下你的态度和方式。毕竟,”她嘴角勾起一个笑,“你我是陌生人,我并没有义务为你解答问题。”
张扬一噎,面上被许漾那番关于礼仪的话刺得脸上火辣辣的,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不识趣!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朝着许漾走近了一些,语气格外客气。“这位老板,您批评的是,可能我刚才确实心急了,说话方式欠考虑,我向您道歉。”
随即,他抬起眼,看向旁边的郑繁,“只是,老板,我们真的是为郑繁同学着急,也怕他年轻,一时被眼前的东西迷了眼,走错了路。郑繁是我们老师的爱徒,给他推荐了临江市经济委员会做实习生,这是多少同学求都求不来的前程,代表着学校和老师对他多大的期望啊。我们作为同窗,自然不想他退而求其次......”
张扬像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似的猛地住了口,谦卑的道歉,“不好意思,没有说您的公司不好的意思。”他扯着嘴角,充满恶意的看向许漾,“只是,确实是比不上......”
许漾嗤笑一声,抱着手臂点了点头,“是,这位同学说得对。我们予安公司,草台班子一个,刚凑了几个人、租了间房,确实比不上市经济委员会那样的金饭碗。”
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深,却透着冷:“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同学你——”她微微倾身,盯着张扬的眼睛,“替别人操什么心,你是郑同学的老妈子吗?我看你挺关心他的。”
“噗嗤!”苏曼忍不住笑出声来,许漾这张嘴毒起来,真是能把人噎死。
众人忍不住看向她,苏曼摆摆手,“别看我,你们继续。”
许漾看向张扬,眼神清亮,“你这么担心你这位同学,要不你来替他试试岗?不过,咱这工资可不是试岗工资哈,试岗不给钱的。”
“噗哈!”苏曼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她捂着嘴,低下头,抖着身子摆了摆手。
这下,张扬是彻底地被激怒了,这女人什么意思?!觉得他不如郑繁是吧?
“你......”张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细长的眼睛里再也维持不住那层伪装的忧虑和诚恳,只剩下气急败坏的怒意。
“哎呀,我们这是招聘摊位,你们几位同学,要是不面试,就别都堵在这儿啦,多影响其他真正想找工作的同学过来看呀。”许漾开口打断张扬的话,伸手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都赶紧走,碍着我招聘了。”
说完,她就像是看不见几人似的在摊位后坐了下来,声音清亮地吆喝起来:“都来看看哦,临江工学院学子争先应聘的优质岗位,机会难得,前景广阔,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
她特意把“临江工学院学子争先应聘”这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引得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能被临江工学院学子争先应聘的,肯定是好单位,一时间众人心里这么默默地想着,原本只是路过的学生,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纷纷围了过来。
苏曼脸上笑开了花,没想到找茬的竟然成了给她们做广告的,原来空空荡荡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她忙不迭地发宣传单,“来来,有兴趣的都看看啊。别挤,都有,都有。”
第562章 你下定决心要这份工作了吗
被当作“活广告”的张扬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越来越多投来的目光中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是真没料到许漾如此不要脸,用他们的名头做广告引别人来应聘 。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现眼,张扬狠狠瞪了许漾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样的!”
随即,便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狼狈的同伴,匆匆拨开人群,低着头快速溜走了,消失在校园门后。
郑繁看着张扬几人的背影,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他重新转向许漾,脸上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礼貌:“许总,刚才的事,非常抱歉。因为我的缘故,将您无端卷进这些...无聊的纷争里,耽误了您的时间,也影响了您的招聘。”
“不过,我确实是因为路过,看到薪资数字才咨询。对于外部的工作,我目前......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考虑。再次为带来的麻烦向您致歉。”
许漾笑了笑,语气轻松,“同学,你不用道歉。看到薪资感兴趣,这很正常,说明咱们的待遇有吸引力,这是好事。工作这事儿,不管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说到底,都是双向选择,匹配最合适的那个。不用着急做决定,多了解了解,总没坏处。”
她将一张印制简洁的招聘简章递到郑繁手边,上面有公司的联系信息。
“这是我们公司的介绍和岗位详情,你方便的话可以带回去看看。如果之后有想法,或者只是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随时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或电话联系我们。就算最后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就当多认识一个行业,交个朋友。”
许漾态度亲切,刚刚又算是帮自己解了围,郑繁伸手接了下来,认真地折好放进书包,他向许漾点了点头:“谢谢您,那我就不打扰了。”
忙过一小波咨询的高峰,摊位前的人群才散尽。苏曼这才得以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喉咙干得发紧。她端起保温壶,连喝了好几口温水,这才稍稍缓解了因为不断说话解释而干涩的口腔和喉咙。
她放下水壶,看着登记表上零星的几个的名字,忍不住轻叹一声:“听得人多,但真正感兴趣的没几个。”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和淡淡的失落,毕竟站了半天,讲了半天,收获似乎与付出不成正比。
许漾正将散乱的招聘简章一张张收拢、摞齐,边缘磕得整整齐齐。闻言,她笑道:“能有这么几个真正感兴趣的,愿意停下来问问,对我们第一天在大学城摆摊来说,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拿起水壶也喝了口水,继续道:“咱们得摆正心态。大学生们,天之骄子,眼界高,选择多,又大多盯着分配,能吸引到几个有想法、敢尝试的,就是成功。咱们今天至少把‘予安’的名字和待遇亮出去了,让不少人有了印象,算是给咱们公司宣传了。”
许漾拧上水壶,给苏曼打气,“再说,咱们这次招聘的重点,本来就不全在大学。社招才是大头。那些急需工作机会的社会青年,可能才是更稳定、更迫切的人选。大学城这儿,能捞到一两条‘大鱼’是惊喜,捞不到,也算是做了宣传,不亏。所以啊,慢慢来,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呢。”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苏曼心头的些许焦躁。苏曼想了想,确实如此,目标不同,期望值也该调整。她重新振作精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那咱们继续守着?”
“守!”许漾笑着应道,“守到太阳下山。说不定,下午还有惊喜呢。”
惊喜果然在下午的时候来了。
下午人流比上午更加稀少,许漾正低头整理自己最近打的待做事项,一个轻柔熟悉的声音在摊位前响起。
“许漾姐,你在招聘吗?”
许漾抬头一看,只见白露俏生生地站在摊位前,挎着个帆布包,脸上写满了惊喜,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白露!”许漾眼睛一亮,立刻笑着站了起来,“这么巧,在这儿碰到你。你这是过来上课?”
“不是。”白露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过来给一个同学送些复习资料,远远就看见这儿有个摊位,走近了一看,居然是你!”
她好奇地探头看了看桌上的招聘海报和简章,目光在“服装设计师”那一栏停留了片刻,眼里闪着兴奋又跃跃欲试的光:“许漾姐,你要招设计师啊?”白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趣,甚至有些急切,“这个......应聘者有什么具体要求吗?不是设计相关专业的可以吗?”
许漾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她脸上露出一点儿合适的疑惑,“你工作不是分配好的吗?”
白露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肩膀也微微塌下来一点,“许漾姐,你是知道的,我其实,根本不爱干那个。现在实习的日子无聊的很,每天就是在车间看看布料。”
“我想要追寻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风格,能让人穿上变得好看又自信!我想画自己的设计图,用自己喜欢的面料,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衣服!让所有人都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她说起自己梦想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是真的热爱服装设计。
白露看向招聘海报上“服装设计师”那几个字,眼神几乎是渴望的:“许漾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试试?哪怕从助理做起也行!我不要铁饭碗,我就想干自己喜欢事情!”
许漾看着白露眼中那簇为了梦想燃烧的火苗,脸上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她点了点头,“白露,你的热情和想法,我很欣赏。我自然是乐意给所有有才华、有冲劲的人才一个机会的,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明确梦想的年轻人。”
她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点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现实问题:
“但是,白露,最重要的是,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这份工作了吗?”
第563章 车座子
许漾认真地看着白露,目光透过她的眼睛,无声的给着她压力。
“你要想清楚,我这里不是兼职,而是需要一个能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的人。你如果到我这里来,你需要放弃的,是纺织厂的铁饭碗。放弃那份工作稳定、体面,说出去能让父母脸上有光,福利待遇有保障,多少人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工作。而到我这里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靠你自己摸索成长,从最基础的做起,会很辛苦,会面临不确定性,甚至可能会遇到挫折,更甚至是,所有付出的努力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许漾姐,我不怕辛苦的,我只怕没有机会。”白露急切地看向许漾,生怕她不给自己机会,她两只白嫩的手忍不住在胸前抓在一起,紧张又恳切地祈求着许漾,“许漾姐,你相信我,任何困难我都会克服的,追求梦想的路上必然是一路荆棘,我早有心理准备的。”
许漾顿了顿,提出了另一个考量:“但是白露,你的父母、亲人,朋友,他们会理解你的这个决定吗?放弃稳定的分配,跑到一个私人开的、还不知道能开多久的店里来做设计师?他们会激烈反对,会担心,会给你很大的压力。这些,你都做好准备去面对了吗?”
许漾没有立刻给白露画大饼,也没有因为缺人而轻易承诺,而是将选择的重量和可能面临的现实阻力,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白露面前。她需要确认,白露的梦想是否足够坚定,能够支撑她跨越这些实际的障碍,而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这是对白露负责,也是对她自己负责。
许漾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白露的心里,将她的话都噎在喉咙口。白露脸上的兴奋和急切褪去,她忍不住咬了咬粉嫩的唇瓣。
许漾说的是真的,她的父母确实希望她安安稳稳的,从她告诉他们自己被分配到纺织厂实习的那天起,他们就松了口气,觉得闺女这辈子算是旱涝保收了,再也不用他们操心了。邻居们问起的时候,他们回答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白露知道父母是为了自己好,怕她吃苦,怕她未来没有保障,有一个铁饭碗比什么都强。可是白露不喜欢,她不想要在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中日复一日地熬灭了她所有的激情与梦想。
白露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许漾,“许漾姐,我会去说服我的父母,如果我将这些解决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面试?”
许漾笑了笑,“当然,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未来的设计新星。”
“谢谢你,许漾姐!”白露惊喜不已,激动地原地小踏步,“姐,你等我,等我哦!”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
许漾和苏曼等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就收摊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没闲着,沿途见缝插针的在电线杆子上,墙上等显眼的地方,贴上招聘广告。
在岔路口,许漾将三轮车交给苏曼,“曼曼,你先回店里,我去趟报社。”
苏曼会意地点点头,知道许漾是要去登报纸广告,这是现在比较常规的招聘渠道,一般招人的时候,公司都会在报纸上刊登上招聘信息,要求职的人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就会自发地去面试。
许漾独自去了报社,找到广告部,谈好价格和版面,在报纸不起眼的夹缝位置,定下了一小块刊登招聘启事的地方。虽然位置小,费用却不低,但许漾觉得值得。
从报社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正在紧张装修的新分店。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谢季萌可以拿捏的的凶狠的声音,正煞有介事地“威胁”着工人:“李师傅,王师傅,这柜子可得给我好好打!尺寸、角度、榫卯,一样都不能含糊!丑话说前头,要是返工,板材都打坏了糟蹋了,我可是绝对不会验收的!到时候款我也是不会给你们结的!咱们按合同办事!”
许漾走进去,谢季萌正捧着一卷图纸,站在一堆木料和半成品的柜体旁,努力绷着一张年轻的脸,做出严肃的表情,眼睛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场内两个正在忙碌的木工师傅,生怕他们有一丝马虎。
这副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要装出老油子监工的样子,让许漾忍不住莞尔。
“哟~我们的小谢经理,这架势,可是越来越足了啊。”
谢季萌转过头,看见许漾,眼睛里迸发出惊喜,“许老板,你来啦!”
他朝许漾迎了两步,指着身后的场内开始给许漾汇报,“许老板你看,现在装修已经接近尾声了。基础的墙面、地面、吊顶、电路这些硬装,前几天都已经全部完工,验收过了。”
他指向场地中央,几个木工师傅正在锯切、组装板材:“现在是木工进场阶段,正在打咱们定制的那批展示柜、收银台、还有后面仓库的货架。”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许漾往里走,避开地上的工具和材料:“等这批柜子、架子全部打好、安装到位,再把定制的灯具装好,门头招牌挂上,基本上就快完工了。接下来就是清洁、通风,然后货品可以陆续进场陈列了。”
他的介绍条理清楚,对工序和时间节点把握得也不错,显然这段时间的历练让他成长了不少,已经能独当一面地负责一个店面的装修监工了。许漾边听边看,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许漾在分店待了一段时间,等天色渐晚,这才回了家。
她踩着楼梯上了三楼,门没关,露着一条缝,里面静悄悄的。
“嗯?”许漾拧眉看向开着的那条门缝,“门怎么没关?”
她伸手去开门,那条门缝里却突然钻出一个车座子,车座子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幽幽的盯着许漾。
许漾退后一步,忍不住四处张望了一下,是她家没错啊,哪来的车座子?
车座子往外探了探,鼻尖朝着许漾嗅了嗅。
许漾木着脸,问:“你哪位?”
车座子冲她打了下快板。
第564章 德牧
“它是怎么回事?”
许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紧绷,语气沉肃地问道。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周衍身上,随即又移向周衍怀里一只硕大的狗头上。
周衍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紧紧搂着车座子,许漾说话的时候,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跟着声音的来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歪着,一对圆溜溜、黄橙橙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客厅内闪着好奇又无辜的光,和周衍的那双眼睛同样盯着许漾。
一人一狗,四只眼睛,带着点倔强和心虚,几乎如出一辙。
周衍有些心虚,缩着脑袋,小声地回答:“咱们大院的李叔叔回老家了,没带它。”似乎是怕怀里的车座子听了伤心,他伸手轻轻地捂住了它的耳朵,“我喂了他几顿饭,它就找过来了。”
许漾看着端坐在周衍身旁的那只德牧。它的体型已然不小,即使安静蹲坐,肩背的线条也透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许漾能感受到它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赘余,显然,以前应该受过训练。
一身短毛紧密油亮,尤其在夕阳的映照下,背部和侧腹的毛色呈现出一种金属的质感,像是黑色铠甲。颈部和胸前的毛发则像是落日一般,泛着暖。只是最近的日子过得或许有些艰难,毛发有些打结,身上也滚得脏兮兮的。
它的大脑袋搭在周衍的胸前,舌头歪斜在嘴筒子一边,“哈哈”的喘着气,耳朵支棱着,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
许漾忍不住扶了扶额头,“周衍,这是一只成年大型犬,不是能带回家里养的小玩意儿。”
周衍低垂着头,避开了许漾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车座子颈侧那层厚实的毛发,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和袒护。他的声音闷闷的,“它很可怜的,它家人不要它了,真的很可怜的。”他重复着,“大院儿里的小孩还会冲它扔石头,我看了它好几天了,没有人愿意喂它东西吃,再这样下去,它会饿死的,真的。”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许漾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它其实很乖的,不胡乱叫,也不追人。我给它带了几次饭,它吃得很小心,也很有规矩,一点儿都不护食,吃完就看着我......漾姐,我们,我们不能就让它这么自生自灭吧?”
许是感受到了护着自己的人心绪不好,那只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周衍的手背,粗粝的舌头滑过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我知道它很可怜,但它不是你的责任,周衍。”许漾叹了口气,随后语气坚定地说:“救助的方式有很多,你可以帮它找一个合适的、有能力也愿意养它的人家领养。或者,联系一下街道、派出所,看看有没有处理流浪狗的正规渠道。甚至,我们可以出点钱,给它找个能暂时安顿的地方,再慢慢找领养。”
她理解周衍的善良,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安安的安全问题绝对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我是不会同意你把它养在家里的。你觉得它可怜,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弟弟还这么小,马上就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他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手脚没轻没重、看见个会动的东西就想扑上去摸、抓、拽。你能保证,”他伸手指向车座子,“它在突然受到惊吓的时候,绝对不会出于本能地自卫,回头就是一口吗?”
“你能拿你弟弟的安全去赌吗?万一,我是说万一,安安被咬伤了,甚至留下残疾或者更严重的后果,到时候这份责任,你担得起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衍因同情而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他怎么保证?拿什么保证?安安那张天真无知、对危险毫无概念的小脸,和他身边这只体型健硕的大狼狗对比,瞬间就能想象出那可怕的后果。
他不能,也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
周衍低下头,手指还停留在德牧温热厚实的皮毛里,能感觉到它平稳的呼吸和微微跳动的脉搏。刚才那股想要留下它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感和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沮丧。
良久,他闷闷地说:“......我知道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漾倒是松了一口气,不必费心力同一个半大孩子反复掰扯那些关于责任、安全和现实的沉重道理,她最烦的就是听懂了却仗着年纪小胡闹,非要拧着来。还好,周衍虽然倔,但在关键问题上,还算能听得进话,也明白事情的轻重。
她站起身来,“行了,拿些吃的,把这车座子拉走吧,你弟还在屋里关着呢。”
周衍也跟着站起来,垂头丧气的,“奥,那漾姐,厨房里的大骨头我端走啦?”
他说的是给安安熬骨头汤的大骨头,周劭每次都舍不得扔,总叫兑上水再炖几次。
许漾停住脚步,瞪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大狗,指着旁边的大门,“门在那边,您请。”
车座子后膝一弯,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大脑袋左歪右歪,无辜的盯着许漾,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go!”
“嗯~~”车座子歪着脑袋发出一声疑惑的嘤嘤声。
许漾顿了顿,她跟个狗说什么!
“你都端走吧,给这个车座子补补脑子。”许漾说完,转身走向卧室,推门走了进去。
周茜一直躲在虚掩的房门后,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等看到许漾进了主卧室,房门关上,她才像只机灵的小老鼠似的,从门后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傻蛋,我就说吧,许女士不让养的,你还不信!”她带了点儿同病相怜的意味,以过来人的身份说:“我上次想养蚯蚓她都不让!”
周衍正烦着,听到自己妹妹的话,他没好气地抬起头,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嫌弃,“你那玩意儿,正常人都不让养。”
周茜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气地瞪圆眼睛:“怎么不是一回事了?不都是养吗?我的蚯蚓还不吃饭呢。”
周衍不想再听周茜的疯言疯语,带着车座子去厨房端了一盆大骨头出了家门。车座子颠颠儿的跟在周衍的身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周衍手中的大骨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处在危险的边缘。
第565章 没人要的狗
周衍领着狗走到大院儿的一处偏僻的车棚子里,车棚子在大院西北头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一些杂物凌乱的堆叠着。周衍领着德牧走进去,昏暗的光线里,狗的轮廓显得更加沉默。
他将带着些许肉渣的大骨头,递到大狗面前,德牧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先抬起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周衍一眼。
“吃吧,吃吧。”周衍把骨头往前推了推。
大狗这才低下头,轻轻叼住大骨头,趴在地上开始啃,两只前脚固定住大骨头,锋利的牙齿啃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衍蹲在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馒头。他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撕碎,扔在骨头旁边。
大狗就侧过头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小块馒头连咬都没咬就进了肚子。周衍安静地蹲着,看着大狗把地上的馒头屑舔干净。
周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害怕是不是?”
大狗的耳朵动了动,歪着脑袋看他。
周衍笑了笑,“你别怕,我会帮你的。”他最后揉了揉狗头,这才松开手,“吃吧。”
大狗又歪了下脑袋,凑过来舔了舔周衍的手背,好似在确认:人,你没事儿吧?
周衍又拿了一根大骨头,放到它的脚边,“喏,大骨头。”
大狗重新低下头,啃了起来。
周衍蹲在地上,看着大狗津津有味地啃着那根大骨头,喉咙里发出满足吞咽声。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条狗,是很多年前,老家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丢下了。老周远在部队,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妈......不提也罢。他奶倒是每天都在,可她整天不是这痛就是那疼,也不知道具体哪儿疼,反正他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各种不舒服。他带着小小的周茜,每天晃荡在村子里的泥巴路上,影子拖在身后,像两条没人要的狗。
大狗吃完了,抬起头,舌头舔了舔鼻尖,又安静地看着他。
周衍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闷,别过脸,盯着墙角一辆没了前轮的自行车,好半天才说:“你先在这儿待着。我明天再来看你,等休息天了,我给你找个好人家,以后......你就在新家好好生活。”
大狗不懂周衍的话,趴在地上安静地看他。
周衍从地上站起来,蹲得太久,脚有些发麻,他也没管,低着头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大狗放下宝贝骨头,跟了上来。
“回去。”
大狗停在两步之外,耳朵动了动,歪着脑袋看他,没有退。
周衍狠狠心,加重音量呵斥一声,““回去!听见没有?!”
大狗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前爪子在地上磨蹭了几下,终于,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回了车棚。
周衍转身就走。
车棚门口,那只大狗正静静地蹲坐在那里,轮廓被昏暗的背景吞掉大半,只剩下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像两盏将熄未熄的小灯,一瞬不瞬地望着周衍离去的方向。
与此同时,许漾正抱着安安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正听他描述自己的奇遇。小家伙才睡醒,柔嫩的脸颊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痕迹。他软乎乎的靠在她的胸口,小短腿惬意地晃荡着。
“妈妈~”安安仰起脸,大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了整颗蜜糖。
“嗯?”许漾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大狗狗~”
他奶声奶气的说着,小胖手兴奋地往上一划,比划出一个大的手势。
“大,好。”他认真补充,语气里没有一丝害怕,全是发现新奇事物的惊喜,“妈妈,要,要大狗狗!”
许漾笑着听着他的童言童语,却没有回答他的要求,手掌一下一下抚在他软软的背上。
“嗯?”安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始探着脑袋四处找了起来,他在许漾怀里扭来扭去,乌溜溜的眼睛满客厅地搜寻。
“嗯?狗狗?”他疑惑地歪着头,奶声奶气地又唤了一声,仿佛大狗只是藏了起来,等着被他找出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安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个黄眼睛、大个子的回应。他转过脸,仰起头看着许漾,小嘴巴微微瘪起来,“嗯?没了!”
许漾摸了摸他柔软的小脑袋,“大狗狗回家了,就像安安玩儿完也要回家一样,它玩儿完了也回去自己家了。”
“哼嗯~”安安才不听大人讲什么道理,只知道自己想玩儿的伙伴没有了,他哼唧哼唧就要哭。
许漾连忙抱着他站起来,故作惊讶地问:“安安,你的小铃铛去哪儿了?是不是大灰狼给你叼走了?”
朱婶儿也跟着帮腔,“哎呦,安安,那可是你最喜欢的摇摇乐,可不能叫大灰狼给偷走了,快找找!”
安安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伸出小胖手指,指着某个地方,带着许漾去找他被大灰狼偷走的摇摇乐。
临江工学院,男生宿舍。
已经熄灯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阵走动的声响。舍友们已经躺在床上了,偶尔小声地说话。
郑繁的桌子前的小夜灯还亮着。
借着巴掌大的灯光,他还在认真地学习着。作为农村穷人家的孩子,学习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伸手从包里掏出母亲给自己寄的信,却不小心带出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片白羽。
郑繁弯腰捡起,是予安公司的招聘简章,他从大学城门口带回来的那张。当时只是出于礼貌,不好意思拒绝那位女老板,折好塞进了包底,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看第二眼,没想到,此刻它竟然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将纸张放回桌子上,打开信件。
信是母亲口述叫村里的支书帮着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叫他别挂心家里,还问他工作确定了吗,分配到了哪里工作,叫他确定了给她回个信,好叫村里的长辈们知道他们供的大学生出息了,她也好买纸钱烧给他爸听。言语间都是对他即将分配工作的自豪。
郑繁看了半晌,这才将信收了起来。
他父亲走得太早,连他考上县里重点中学的消息都没等到。如今,他终于要“分配”了,终于要成为那个村里人嘴里“有出息”的人了。父亲在地下,也该听到了吧。他能上大学,全靠村里人一块,两块,十块的供养,就盼着村里这个唯一的大学生出人头地,他不能叫所有人失望。
郑繁将那封信仔细叠好,压进书本里,然后他拧开笔帽,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妈,工作大概已经确定了,老师推荐了临江市经济委员会做实习生的机会......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吃得好,食堂有肉。您记得按时吃药,别舍不得。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接您来临江......”
他写好回信,将信纸叠好,塞进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
转头看见旁边的招聘简章,他顿了顿,抬手将纸张丢进了垃圾桶。
第566章 劝说父母
白露家的晚饭,一向是七点半准时开始。
今天却提早了。
白母下班回来,就看见饭桌上摆满了饭菜,厨房里亮着灯,炒菜的声音伴随着油烟的味道逸散出来。白母在门后的衣架上挂上包,往厨房走了两步,“老白,今天回来这么早?”
到了门口却是一愣,白露正背对着她,系围裙,正笨拙地翻着锅里的红烧排骨。
听见动静,白露转过头。
“妈,回来了!”白露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欢喜。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一把脸,手上的油腻将白嫩的小脸弄脏了,她也浑然不觉,乐呵呵地说:“妈,快坐着歇会儿,饭菜一会儿就好了。”
“你......”白母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疑惑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露拿着铲子快速翻炒了几下,回过头,头发黏在脸颊上,脸颊被油烟熏得泛红。她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没什么日子。”她手中的锅铲在锅里划拉了两下,“就是,就是觉得爸妈你们辛苦了,想孝敬孝敬你们。”
白母听见白露的话,微微一愣,随即心里生出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与自豪感。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上却快速的挽起袖子,“哎呀,你不会做,我来,你手嫩,别再烫着了。”她伸手要接白露手中的锅铲,“你有这份心意就好了。”
白露躲了一下,“哎呀,我都快做完了,妈,你让我有始有终,好好地给你们做顿饭。”
白母手落了个空,却并不失望,反倒是满心眼儿的开心。
“你这孩子......”她笑着嗔怪道。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是白父回来了,白母探出头去,笑着扬声道:“老白,咱家囡囡会做饭了,你快来看呀。”
白父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锁都顾不上锁,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厨房,连手里的皮包都来不及放下,连忙凑到白露身边。
他伸长脖子,越过白露的肩膀往锅里瞧,锅里的红烧排骨卖相并不算好,煎得不够火候,酱汁挂得稀稀拉拉,泛着白,但他依旧夸道:“哟,露露这排骨,做的真好。”他凑近锅边,鼻子使劲嗅了嗅,“嗯,真香。”
“是香哦。”白母也跟着点评道,“露露处理的特别好,都没有肉腥味儿的哦。”
白露在父母的注视下,将排骨盛了出来,她拧紧煤炉子,“爸,妈,来吃饭了。”
餐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炒青菜有点过火,叶子蔫蔫地趴着。豆腐没煎透,铲得有些碎了。榨菜肉丝汤倒是不错,只是葱段切得长短不齐,飘在汤上。
三人坐在饭桌上,为了女儿亲手做的这份饭菜,白父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好酒。
“今天露露亲手做的好菜,我得好好尝尝。”
白露给父母一人夹了一筷子菜,“爸,妈,吃饭。”
“哎,吃饭,吃饭。”白父、白母也给白露夹了一筷子菜。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家常,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吃到尾声,白露放下筷子,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白父,白母:“爸,妈......我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白父白母抬头看向女儿。
“我想辞了纺织厂的工作。”
白父白母的筷子顿在半空。
最艰难的话说出口了,接下来的话就更顺畅了,“我知道那份工作稳定,说出来体面,是多少人抢破头也得不到的好工作。可是我......我不喜欢。”
应着白父白母变了的神色,白露继续道:“我每天在车间里做着我不喜欢的工作真的很煎熬,每天走在上班的路上,我都恶心,想吐,我想逃开那种环境,可我还是要准时准点儿的坐进办公室,给办公室里的大姐擦桌子,打水,强撑着笑脸恭维她和她的家人......”
白母担忧地看向白露,“露露,工作就是这样的,大家都这样过来的,你忍......”
白露痛苦地闭眼,打断母亲的话,“我真的不喜欢,不喜欢那份工作,不喜欢那里的人,那里的事,我喜欢的是设计女装,我想做真正的服装设计师。”
白母张了张嘴,看向白父。
“露露啊,爸爸知道你们年轻人,总觉得厂里那些规矩啊,做事啊,看不上。”他放下筷子看向白露,“可你得想明白,那是铁饭碗。”
“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不管外面世道怎么变,到月头工资准时发,老了有退休金,病了有劳保。咱们厂王师傅,前年脑血栓住院大半年,工资一分没少开,药费报销九成。这要是在外面私人单位,早叫人辞了。”
白父继续道:“你现在年轻,觉得有的是力气,到哪儿都能挣口饭。可人总有生老病死的那天。私人老板今天生意好,给你开五百,明天生意不好,说裁人就裁人,你上哪儿说理去?”
白露低下头,没有说话,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不甘心。
白父还在继续,“再说,你也不小了,人家给你介绍对象的时候,一听是纺织厂的正式工,有保障,谁不高看一眼?你要是在外面私人的店里干,今天有明天没,人家介绍的时候怎么开口?咱隔壁你芳芳姐,没有正式工作,找婆家都难。”
“爸,我不想这么早结婚!”白露忍不住提高声音,“我不会跟随便认识的人走进婚姻,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座坟墓!”
白母轻轻咳了一声。
白父也清了清嗓子,“结婚的事儿以后再说。”
“爸爸不是不让你闯。爸爸是怕你走上最难的路,把那条退路走没了。”他认真地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女儿,“等你到爸爸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那时候你就会知道,‘稳定’这两个字,有多金贵。”
白露没说话,眼眶一圈圈泛红。
“爸,妈。”她的声音不高,“你们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都想过,一条一条,想了很多遍,想了很长很长时间。”白露看着白父的眼睛,“但是爸爸,我已经想得很清楚很清楚了。”
她捉住白父的手,“爸爸,我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够接受失去什么,未来是好是坏我都认,不后悔。可如果现在就放弃,我会后悔一辈子,心里永远都有一个解不开的结。我也知道如果我任性的先斩后奏,你们最后也会妥协的,可我不想让你们伤心,我想让你们知道我的决心,支持你们的女儿。”
白父沉默下来,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白露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许漾姐你们知道的。她开了公司,缺设计师。我想去她那里,你们也可以放心,我不会被骗了。”
她晃了晃白父的手,“爸爸,你相信我,可以吗?”
白父沉默许久,半晌,终于哑声道:“你让我再想想。”
话是这么说,但白露知道,父亲已经开始松动了。
第567章 答应
白父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屋里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他却没有丝毫睡意, 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女儿在饭桌上说的话,胸口闷得发慌,像塞了团棉花。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烦地翻了个身,老旧的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白母睁开眼睛,声音里同样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大半夜的,你烙饼呢?”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倔呢?”
白母叹了口气,翻身面向白父,“还不是像你,倔驴一个。”
白父又不说话了。
窗外隐隐有狗叫的声音,两声过后也没了。
“她小的时候,”白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很清晰,“就喜欢画画,画那些漂亮的小裙子,还说长大以后要做很多好看的衣服,给你穿,给她姥姥穿,给姑姑穿,给她周围的所有小伙伴穿。当时,咱们挺开心来着。”
“唉。”白母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安安稳稳的不好吗?非要追求什么梦想,不当吃不当喝的,上次瞒着咱们跑到穗港那么远的地方,还差点儿出了事......”
白父没说话。
白母继续道:“你就答应吧,我怕这孩子再出点儿什么事情来,我这心脏受不了。”
白母扶着心口,上次白露差点儿出事的时候,她当时要死的心都有了。她现在不求孩子多出众,只求她平平安安的,就待在自己身边,让她看着,守着。
白父闭上眼。
白父失眠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眼下挂着青黑。
白露也没睡好,早早的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的煮着粥,看到白父她叫了一声,“爸,热水烧好了,你兑点儿热水洗漱。”
白父“嗯”了一声,却并没有动,他看着正笨手笨脚熬粥的女儿,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白露的手顿住,她转过头,惊喜地看着白父,“爸,你答应了!”
白父看着女儿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睛,“我答不答应还不都是看你的意思。”看着女儿抿起的唇,到底是不忍心继续埋怨,“记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好好努力,不能因为一点儿困难就半途而废。”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要是干的实在不开心,就回家来,爸爸再给你安排工作。”
白露眼圈泛酸,喉头像梗着什么东西,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嗯!”
白父转身欲走,白露却冲上去抱住了白父,瓮声瓮气的说:“爸爸,谢谢你。”
白父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胳膊。
白露在说服父母的当天就去找许漾了,“许漾姐,我爸妈同意了。”
她露出一个笑,像是春花在许漾面前开放,只觉得满室都亮了起来。许漾托着下巴看她,心里感叹,美人一笑,当真倾人心。
白露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到许漾的面前,“许漾姐,这是我攒下的设计稿,您看看。”
她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任何的经验,她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而许漾的决定,关乎着她的命运转折。白露带着忐忑的心,等着许漾的评判,比她高考的时候还要紧张。
“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不过我会努力的。以后我空余的时间就去上相关的培训课,你让我改十遍,我就改十遍。你不满意的话,我就从头来,许漾姐,我一定一定会很努力,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从助理做起都行。”
许漾把设计稿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她什么都没评价,只是合上本子,笑着对白露道:“白露同学,以后,合作愉快。”
许漾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白露,那些在国营大厂里待了七八年、手上有面料渠道、知道怎么避版型坑的资深师傅,是不会轻易跳槽出来的。就算有个别跳槽出来的要价也特别的离谱,动辄要四五百一个月,许漾是大方,但不是傻大款。
白露就很好,一是因为她的设计天赋不错,二是因为白露是大学生,个人素养就比普通人员高,从小白时就开始培养,对公司的忠诚度更高。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这样的人要价也便宜。
尽管许漾目前仍采用成衣采购、贴牌销售的轻资产模式,但随着业务发展,建立自主设计、自控供应链的产品体系是将来必然要发展的方向。
只有拥有核心设计师的公司,才拥有产品主权。设计师决定了品牌的辨识度能否成立,决定了溢价从何处来,也决定了消费者是为便宜买单,还是为认同买单。她需要设计师,优秀的设计师,让她的衣服能够从“商品”进化为“作品”,从被动跟随流行到主动输出风格。
设计师是唯一能对抗同质化的人。白露的加入,恰好补上了这一环节的短板,让许漾的服装事业在业务结构上更趋完整。这也是许漾想也不想就将白露纳入公司的原因。
“设计部目前就你一个人,级别嘛,叫设计师也行,叫设计总监也行。你自己挑。”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抿住嘴。
“许漾姐,你,你要我了?!”
白露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砰跳动得几乎震耳欲聋,她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面试成功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许漾给她泼冷水,“前期必然是学习的阶段,你现在只会画图,但一个成熟的服装设计师不仅要懂图纸,还要懂工艺,能跟单,出得了样衣......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这期间相当于是没有产出的,工资肯定不是很高。而且公司还会定期对你进行考核,要是考核没过,再大的情面也不管用。”
白露已经听不清许漾说什么了,许漾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不管许漾说什么她都愿意。
许漾看她这个样子,也不由得笑了,“你也不怕我给你卖了。”
“许漾姐,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就已经很好了,即便是不要钱我都愿意。”
“傻话。”许漾看着白露为了梦想奋不顾身的样子,虽然觉得傻却仍为之动容,“工资我就按照国营纺织厂助理工程师的月薪,给你90块一个月,当然这个薪资是随着每一次的考核变动的,等你后续可以出款了,再给你调整薪资。其他的福利都写在合同里,回头你看看。”
“当然,你不必急着签合同,公司也不着急你出款,你可以现在纺织厂实习,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充充电,等你毕业了,你再来也不迟。”许漾记得现在的铁饭碗可值钱,白露运作一番或许还可以把原来的岗位卖出一个好价钱呢。
白露已经一刻都等不及了,生怕许漾跑了,“许漾姐,我现在就可以签合同的。”
许漾:这老实孩子。
第568章 老葛,你要狗不要?
周衍课间的时候,就向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打听,有没有谁家要看家护院的优质大狼狗。
“主任,您看您这风姿,这气度,不配条狼狗看着,您放心吗?”周衍追在葛主任的身后喋喋不休,“您再想想,要是有人偷您的试卷咋办?”
葛主任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听说过偷金偷银的,还没见过偷试卷的,偷去学习吗?
眼看着葛主任要进办公室了,周衍加快脚步,伸手帮他推开门,“主任,您请,嘿嘿。”
葛主任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周衍连忙跟在后面,继续叨叨,“主任,像您这样德高望重,满腹诗书,桃李满天下的大主任,就该左牵黄,右擎苍,两只胳膊射大雕。”
葛主任一言难尽地瞥了一眼周衍,七班的语文老师是怎么教的,有没有尽心?!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看见周衍,顿时笑了。
“周衍,又来推销你的大狼狗啦?”
“哟,这回盯上葛主任了?胆儿不小啊!”
周衍摆摆手,冲着其他老师道:“诶,瞧您说的,我这是有事弟子服其劳。葛主任,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学生心里的定海神针,这不得多少人都惦记着,眼红着,我这是担心葛主任的安全,这样的好人才,别叫人家抢走了。”
众位老师就都是笑,有人还打趣葛主任,“主任,您瞧瞧,这学生们多爱戴您啊。”
周衍厚着脸皮凑到葛主任办公桌前,脸上堆出一个堪称谄媚的笑,“主任,您就不想要一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吗?军队的准苗子,没点儿关系你见都见不着。要不是我心里实在爱戴您,我可不愿意给您。这大狗训练的特别好,指哪打哪,以后课间跑操的时候,您就牵着它,往主席台上一站,学生们谁不服您啊。嚯!那气势!那排面!底下哪个班还敢扭扭捏捏不好好跑?哪个刺头还敢当着您的面翻白眼?它不用开口,光是蹲那儿扫一眼,全校纪律起码提升二十个百分点!”
旁边年轻的地理老师噗嗤一声,茶水喷了半桌子。
葛主任终于抬起头,慢吞吞看了周衍一眼。
“......说完了?”
周衍眨眨眼,“没呢。”
葛主任:“......”
“没有也住嘴。”葛主任没好气地说。
“主任~~~”周衍拉长了调子,跺脚脚。
“你再给我贫,就给我去操场上跑十圈去!”葛主任伸出手指,隔空点着周衍的脑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还有几个月就要中考了,你自己数数还有多少时间,还在这里分心操心一条狗的事儿!周衍啊,周衍,你就不能跟你弟弟学学,人家次次年级第一,成绩又好人又努力,多给咱们老师脸上争光。”
周衍立马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主任,冤枉啊,我最近很乖的,不信你问我老班。我唯一的分神,还是为了您啊,我的老葛!”他夸张的西子捧心,像是被渣男辜负了真心。
葛主任低下头,翻开手里那摞月考试卷,“你别给我耍赖皮,反正这次你要是成绩下降了,我就给你后妈说。”
“别介啊~”周衍咽了口唾沫,伸手抱住葛主任的胳膊,撒娇,“主任,好主任,咋能动不动就告家长呢,显得多不好看呐。”
葛主任被雷出一身鸡皮疙瘩,他迅速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赶小鸡似的挥了挥手,“你也知道不好看,就给我把心思都放到学习上去,最后的时间了,加把劲儿,考个好成绩,也让你爸和你后妈面上有光,也不枉费你后妈为了你,给咱们学校赞助了那么多钱。”
“我知道,主任。”周衍小声嘀咕着,“我现在已经不是吊车尾了。”
周衍是后来明白的,许漾给学校里赞助了那么多的钱就是为了他在学校过的更好,这份恩情,她不说,他也记在心里。他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想着上好学将来才能挣大钱,才能回报他漾姐。
现在周衍的成绩在班级里已经能排到中下游,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再往上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葛主任看他这样子,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知道就好,狗不错,但我不需要,你回去吧。”
“噢。”周衍闷闷地往外走。
葛主任瞧着周衍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
余赞他们见周衍垂头丧气的回来,就知道这次推销又失败了。
黄州:“衍哥,你说你也是,找谁不好,找咱学校老师,你是嫌死的还不够快吗,竟然敢往他们身边凑。”
“要不,”余赞犹豫地说,“就养在我家吧,我家有院子。”
周衍已经走到了位置上坐了下来,闻言摆摆手,怏怏道:“算了吧,余奶奶养你就够费劲儿的了,还是别打扰她老人家了。”余奶奶身体不好,经常住院,顾着自己都是勉强,更别提再增加一条狗了。
这几天,周衍先是问了大院儿附近的人家,可是没有人愿意养。有的人家已经养了狗,怕再来一条,欺负自家的原住民,有的人愿意养,但周衍一看他那条件,自己家天天吃咸菜,还养狗呢,怕不是骗他的狗去吃肉的。
后来周衍就在学校里问,连门口的门卫他都问了,人家更是连连摆手,说学校里不能出现危险的烈犬。
齐文出主意道:“衍哥,要不你去别的班问问,有没有要狗的?”
他们班的早就问过了,没有人愿意养一只成年大狼狗,就算再喜欢,也都是一群没有做主权利的半大孩子,没有家长愿意浪费食物去养一只不受控制的成年烈犬,更何况,他们大都是住楼房的,根本没有养的空间。
周衍眼睛转了转,“我去一班问问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到门口。
余赞他们几人对视一眼。
“他会不会被一班的班主任给轰出来?”江明问。
余赞摇了摇头,“不至于,顶多被请进教室,当成反面教材,给一班的尖子生们好好的讲讲不务正业是什么样子。”
齐文接话:“然后再被衍哥一句话噎得要找咱们老班要说法。”
“噗!”黄州忍不住笑喷。
第569章 pipi
“哎,pi~pi~”
林郁正埋头认真地做着练习册,这是辅导班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上的课多,时间压榨的厉害,只能抽着课间的休息时间抓紧做。他全神贯注,周身像是自成一个结界,将外界的声音都阻挡在外。
周衍扒在一班后门的门框上,脑袋探得像只伸长脖子的鹅。他盯着林郁的背影看了半天,见对方埋头做题,压根没往这边瞅一眼。
他伸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截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粉笔头,在掌心掂了掂。
然后抬手,一个精准的抛物线。粉笔头不偏不倚地砸在林郁的肩膀上,留下一个粉白的印子。
林郁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块刺眼的白,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许阿姨给他买的新衣服!
灰蓝色的棉服,料子软和,他穿了两天,生怕蹭脏,连袖口都挽得小心翼翼的。
现在肩膀上多了个粉笔印。
林郁慢慢转过头,脸色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后门口,周衍正冲他龇着一口白牙,笑成一朵太阳花,还把手扬起来,像怕他看不见似的,使劲挥了挥:“pi~pi~”
一班的课间都很安静,尤其是即将中考,教室前还贴着手写的倒计时多少天,大多数学生都坐在座位上学习,或是小声讨论着什么,很少像七班那样,一下课就如同归入山林的猴子,叫嚷得热火朝天。
周衍自认为自己没有打扰到这群好学生们学习,却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已经引了多少人看了过去。
林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气给压了下去,他掏出手绢仔细地擦了擦粉笔印子,见还是有粉笔灰留在了布料的织孔中,林郁的唇线抿得更紧了。
周衍见林郁一直不过来,扯着脖子冲他小声喊,“林郁,林郁!”
林郁听着周衍叫魂一般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他抓起橡皮重重地捏了一下,这才站起身,往后门走去。
林郁前排的几个女生余光偷偷往后门瞅,嘴角使劲儿绷住,却藏不住内心的激动,在课桌下快速地跺了两下脚。
“什么事!”
林郁在周衍面前站定,黑黝黝的眸子盯着他,语气有些生硬。
周衍可没发现林郁的那点儿不高兴,他天天都被盯习惯了,早就脱敏了。周衍哥俩好地揽住林郁的脖子,一脸笑地凑到林郁面前。
一班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不过外面的两人都没注意。
周衍还在说着话,“好弟弟,老哥平时对你不错吧?”
林郁面无表情地拨开周衍的爪子,像拨开一只不请自来的蚊子,“狗不能养。”
四个字,平铺直叙,连个语气词都懒得加。
周衍:“......”
这人也太不会聊天了吧!谁让你这么说话的?!上来就是结论,中间连个“因为所以”都懒得铺垫?!
周衍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几句,他收回手,换了个姿势重新站好。
“我也没说要自己养。”他看了林郁一眼,有点儿怀疑自己找他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就是让你帮忙问问你们班有没有人想要的,牵个线?”
周衍越说越怀疑,林郁这么个孤僻的性子,能不能认识自己班的同学还说不定呢!
林郁看了周衍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让他不自觉地抖了下肩膀。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周衍狐疑地看回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颊,“你该不会真的连你同班同学都不熟吧?”
林郁深吸一口气,看着周衍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不应该在学校里找。”他压着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建议而不是教训,“要去工厂、仓库、货场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见周衍眨巴眨巴眼,一副“然后呢”的表情,只好继续说:“只有那种地方才需要大狼狗看家护院,防止贼偷东西。学校的人,要想养早就养了,不需要多余的狗加入,不想养的,你问也没用。一厂二厂纺织厂钢铁厂,挨个问,说不定当场就有人要。那种厂子本来就有仓库货场,场地大,适合养狗。而且那种本身就养了狗的工厂,多半不太会杀狗吃肉。”
林郁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几乎比他今天一天说话的总和还要多,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即将被周衍消耗殆尽。
“没事我就回去了。”他转身要走。
“哎,别走,别走!”周衍一把薅住他袖子,笑得更加灿烂,“小郁弟弟,你真聪明,不愧是咱们年级第一!”
周衍夸了一句,得寸进尺道:“你跟我一起去呗。”他耍着赖,一副赖上林郁的样子,“你看啊,你脑子好使,又会说话,有你在旁边指点,我肯定事半功倍,快速地为大郎找到好人家。”
林郁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口。
新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松手。”
周衍立刻松手,还顺手帮他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动作殷勤得像个欠债的见了债主。
“再说了,小郁弟弟你天天学习,多累啊。哥哥可不能见我亲爱的弟弟这么累,你跟着我走一趟,顺便看看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回头我请你下馆子吃面条,多好!”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两人齐心协力,为大狼狗找到了最好的归宿的画面。
“不去!”林郁没再看他,转身往教室走。
可惜,周衍是块牛皮糖,林郁没能走成。
“松开,我的袄!”
林郁咬牙,周衍的爪子之前才抓过粉笔,在此之前不知道还抓了什么,现在他又用那双爪子抓住了他的新袄!
周衍嘿嘿一笑,“小郁弟弟,咱们再聊聊嘛。”
林郁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松手!”林郁后槽牙忍不住磨了磨。
“你陪我去,我就松。”林郁这小子脑瓜灵着呢,有他跟着才更稳妥,给大郎找个好家,不能把大郎送进火坑。
“休息日我要上课,没空。”
周衍眼里像是亮着两个小灯泡,“你周六下午四点到六点没课,咱们去啊。”
林郁沉默了。
第570章 蜜糖亲子时光
林郁没说去还是不去,最终还是上课铃解救了他。
林郁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挣开周衍的手,转身就往教室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在追。他几步跨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拿起笔,动作一气呵成,比平时还利落。
前桌的女同学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郁,你脸怎么有点红?”
林郁心想,他这是被傻子气得,但他抿抿唇,还是没那么说。
“......热的。”
女同学双手捂住嘴巴,似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故作镇定地说:“哦,哦。”
林郁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走廊外,一班班主任的声音高高响起,“周衍,上课了,你不回你们七班,在我们班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没干啥呀,老师,我经过呢。”周衍无辜的声音响起,身影从窗前经过,还回头对着屋里的林郁挥了挥手。
林郁头也没抬。
家里,朱婶儿也在悄悄和许漾说着狼狗的事情。
“已经认路了,到饭点儿就过来,就在门外趴着。小堰给弄点儿饭菜,吃完趴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我抱着安安去楼下玩儿,它就不远不近的跟着,也不往小朋友跟前凑,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叫,安静得很,小朋友要跟它玩儿它就躲。”朱婶儿想起这两天早上的情形,心里也觉得这狼狗通人性。
“只跟咱们安安亲近,安安把玩具扔地上,它就叼着给捡回来,放在安安的脚边,自己又退回去。安安喜欢得不得了,一直闹着要跟它玩儿。”朱婶儿看着许漾平静的神色,连忙道:“不过我给抱住了,没叫接触。”
许漾点点头,“得仔细看好了,安安手脚不知道轻重,还特别喜欢跟猫猫狗狗的玩儿,别被挠了咬了。虽然是大院儿里养的,但也不保证就没有狂犬病毒,小心点儿为好。”她眼睛追着在客厅里四处溜达的安安,“等过段时间,把狗送走了就好了,现在总在安安眼前晃荡,小家伙难免要闹你,朱婶儿你这阵子多费心了。”
安安不知道玩儿到什么高兴的了,摇摇晃晃的扑进朱婶儿的怀里,“奶奶~”
“哎~”朱婶儿连忙甜蜜蜜地应了一声,她看着安安笑着对许漾说道:“安安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爱玩儿爱闹的,喜欢猫啊狗啊的,不过咱们安安算是乖巧的,闹也是闹一小会儿,你跟他讲道理,他大部分时间是听的。”
安安仰头看着朱婶儿,努力踮起脚尖,小手举得高高的,将手里攥着的饼干递到她的嘴边,示意她吃,“啊——”
朱婶儿眼尾的皱纹更深了,她双手抄着安安的腋下,一把将他抱到膝盖上,她低头凑近,假装吃了一口,“哎呀,真好吃!”
朱婶儿搂着安安,满眼慈爱地说:“我们安安聪明着呢,肚子里什么都懂是不是?”
安安立刻“咯咯咯”地笑起来,“安安,棒棒!”他笑得眼睛就弯成了弯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开心得小脚丫都晃起来。
小家伙自己张开小嘴也咬了一口饼干,他仰头冲着许漾笑,一副非常美味的样子,“mia~mia~”
许漾凑过去,一副抢吃的样子,“妈妈也想吃!”她夸张地张大嘴巴,“啊——给妈妈吃一口好不好?”
安安就把小手往怀里藏,小得意地看着许漾,喉咙里哼出几声笑声,显然是在逗许漾。
许漾立刻瘪下脸,眉毛一耷拉,伸手捂住眼睛,开始“呜呜呜”地假哭起来。
“呜呜~我太可怜了......”她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瞄小家伙的反应,“连块饼干都没人给我吃......问安安要,安安也不给......呜呜呜......我太可怜了......”
哭声抑扬顿挫,像模像样。
安安愣了一下,他歪着脑袋,盯着妈妈那双捂着眼睛的手,又伸手去扒她的手,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哭了。
“呜呜呜......”许漾死死捂住自己的手,继续卖力表演。
安安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他犹豫了两秒,然后小手从怀里伸出来,那块被攥得脏兮兮的饼干,递到许漾面前。
“妈妈,”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吃。”
许漾立刻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眼泪。她低头,也不嫌弃他的烂饼干,就着安安的小手,在那块饼干上咬了一小口。
“嗯——真甜呐!”她摇头晃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安安!”
安安眨了眨眼睛,看着许漾干干的眼眶,瞬间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他气哼哼的一扭小身子,钻进朱婶的怀里,留给许漾一个宝宝不高兴了的后脑勺。
许漾看着安安这副小模样,只觉得怎么看都可爱,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安安的肩膀,“生气啦?”
安安不理许漾,往朱婶儿的怀里躲了一下,嘴巴噘得能吊油瓶,小背影透着一股“宝宝生气了,宝宝不好哄”的意思。
朱婶儿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气鼓鼓的小肉球,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她什么也没说,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安安的脊背,无声地安抚着他的小脾气。
许漾凑过去,对着安安的后脑勺,轻轻吹了一口气。安安的肩膀缩了缩,嘴里不满地发出“嗯,嗯”的声音。
许漾又凑近一点,用嘴巴亲他,亲他的脖子,亲他的肩膀,亲他的小脑瓜,用手挠他的痒痒肉,安安躲也躲不开,没忍住,不一会儿人就咯咯笑了起来。
那个气鼓鼓的小背影彻底垮了。安安在朱婶儿怀里笑得打滚,小身子扭来扭去,两只小短腿乱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啊啊——坏,坏,妈妈坏——奶奶!”他一边笑一边告状,声音软得像化掉的糖。
朱婶儿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笑着哄道:“好好好,奶奶在呢,奶奶护着安安。”
许漾趁机凑过去,又在安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生气啦,跟妈妈拉钩钩。”
安安的小手指勾了勾妈妈的指头。
“拉钩上吊,安安一百年爱妈妈。”
灯光融融,像化开的蜜糖,照着一室的氛围,也如同蜜一般甜。
第571章 办公楼初使用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兴华大厦二楼。
楼梯间里响起一阵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许漾第一个踏进走廊,身后跟着一串熟悉的身影。
康成提着公文包紧跟在侧,秦淑梅同样穿着板正的西装套装,提着女士公文包走在许漾的另一侧。苏曼和刘冬慧缀在后面,两人手里抱着发财树和绿萝的盆栽,刘芳宁和小雨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抱着孩子的刘冬艳和陈晴跟在后面,白露背着双肩包,第一次来上班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吴向荣最后,边走边抬头透过人缝默默打量。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崭新的、鲜活的节奏。
“这就是咱们公司吗?”小雨好奇地四处打量着,神情兴奋不已,“可真气派。”
她一直都当自己就是在一家女装铺子打零工,待遇再好,也就是个私人的小店,当然她也没有嫌弃的意思了,就是明白自己的铺子和那种大厂和大公司是不一样的,说出去没有人家的名头响。可没想到老板竟然开公司了,眼前这一整层楼都是她老板的,而她现在,也是大公司里,一名正儿八经的员工了,可不是街边随便一个小店的打工妹了。
小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工牌,嘿嘿嘿的乐了起来,她的运气可真不错,现在这份工作说出去谁不羡慕。
其他人没有小雨情绪这么外放,不过也都偷偷打量着呢。这个地方,从今以后,就是他们的公司了。
许漾在门口停住脚步。
身后,康成、苏曼、秦淑梅、白露......所有人都跟着站定,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十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背影上,和她身前的那面墙上。
那里盖着一块红布,红布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动,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许漾抬起手,手腕一扬,红布应声滑落,露出崭新的铜质铭牌:予安商贸有限责任公司。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那块铭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响起一阵轻轻的吸气声,许漾能感觉到众人的兴奋。
许漾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站在走廊里的面孔,“今天,就是我们予安正式开业的日子。”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以后,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共同建设我们的美好家园。”
话音刚落,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许漾笑了笑,“今天是个新的开始,也愿我们以后都前途似锦。”
楼下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凑到走廊窗户边往下看。是谢季萌和徐俊,俩人在楼下的大树上挂了炮仗,噼里啪啦炸了一通,青色的硝烟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在二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鞭炮炸完,两人又嘻嘻哈哈的往楼上跑。脚步声咚咚咚地震天响,谢季萌跑在前头,徐俊追在后面,脸都跑红了,但一双眼睛像安了两个灯泡,亮晶晶的。
“许老板。”谢季萌快步走上前,手搭在那扇玻璃门的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而是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看向许漾,“都准备好了。”
像等着发令枪响就起跑的运动员。
许漾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正笑着、等着、看着她的面孔,轻轻点了点头。
谢季萌抿唇一笑,手腕一用力,玻璃门被推开。
许漾率先走了进去,身后,脚步声纷纷响起。
“哇——”
身后传来小雨压低了的惊呼。
迎面就是装饰着‘予安商贸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的展示墙,半高的前台桌面,以及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候客区。
办公室已经完全收拾好了。米白色的墙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浅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只剩下一片静谧的明亮。靠窗那一排绿植是新搬来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喷洒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开放式办公区里,崭新的办公桌整齐排列,一盆小小的绿植点缀其中。桌上方还挂着硕大的部门名称,人事部,设计部,女装事业部,建材事业部......几间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散落在每个部门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新装修的味儿。
许漾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停下四下打量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她。
“都过来。”许漾笑着招招手,“认认门,也认认人。”
众人纷纷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半圆。
许漾侧身,朝那间贴着财务部的独立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手,“那是咱们公司的财务部的工区,以后大家有什么财务上的问题都可以去那里咨询。”
她又指向秦淑梅。
“这位,”她提高了一点声音,“秦淑梅秦老师,咱们予安的财务总监。以后账上所有的事,都归她管。秦老师以前在大单位干了几十年财务,业务上,她是大拿,你们业务上的账目也都要一一经过她的法眼,以后少不得要接触。”
秦淑梅还是那副惯常的严肃神情,冲着大家点了点头。
“以后多关照。”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秦老师。”众人喊了一声。
许漾又转向一旁的白露。
“这是白露,也是我们予安目前唯一的服装设计师。”许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以后白露会和咱们女装这边的同事有更多的接触。”
白露脸有点红,但还算镇定,一眼睛却亮得很。她挺直了腰,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冲大家露出一个笑。
“大家好,我是白露,以后请大家多关照。”声音脆生生的,像初夏刚摘下来的嫩黄瓜,听着人都觉得神清气爽了。
“天啊,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大美人。”刘冬艳笑着打量白露,“我看着她都觉得房间里都亮堂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要是咱们女装店有白露在,只怕那些人得把店门挤破了。”
“和俊俊站在一起,我能看一天。”
“哈哈哈,我 就着吃饭能多吃一碗。”
许漾又一一指了指其他人为秦淑梅和白露介绍,每介绍一个人,那个人就不自觉地挺一挺腰板。每介绍一个岗位,那岗位就仿佛在这间崭新的办公室里更实了一些。
最后,许漾往后退了一步,张开手臂。
“以后这里就是予安的总部,大家按照各部门自己选位置,今天上午就熟悉熟悉公司,店铺的人员不坐班,一会儿就先回店铺工作。”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第二个家。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吵架吵架,吵完了还是自己人。以后,一起把家底儿攒厚了。”
第572章 知遇之恩
许漾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办公室的完整样子。
在整层办公室的最里面,东南角的位置,用两面通透的玻璃隔出了一方独立天地。玻璃擦得极干净,几乎像是没有阻隔,阳光毫无保留地穿过它,落进那片属于她的空间里,里面的百叶窗拉下来又能形成私密的空间。
门上贴着一行字,简洁明了:总裁办公室。
许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没挂那些“厚德载物”“天道酬勤”的书法作品,许漾不喜欢那种调调,也不是什么文化人,就没让放什么装饰。就简简单单的放了一张米白色的大宽桌,和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老板椅。
西北角靠墙的位置,立着一组到顶的书柜。此刻里面几乎是空荡荡的,只是摆上了几张相框。有她上次上电视时留下的照片,还有一张在拥军中学大礼堂拍的合影,她站在校领导旁边,正笑着握手,都是代表着荣誉时刻的见证。
靠近西面的玻璃墙的位置,放置了一套黑色的皮质沙发,配着同色系的茶几。沙发角落的阴影里,探出一盆绿萝的叶子,绿得鲜亮,给这间简单的办公室增加了不少的生机和活力。
门后不显眼的地方,立着一个黑色的铁艺衣架,简简单单的几根线条,刚好可以挂她的外套。
整个办公室,简洁,大方,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许漾在那张米白色的大桌后站定,手扶着椅背,目光慢慢扫过这片属于她的空间。阳光从窗户和玻璃墙涌进来,照在身上,很暖。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整个办公室。几个员工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不时发出一阵欢快的哄笑。有固定工位的人正卷起袖子整理自己的地盘,擦桌子,将文件和办公用品放到自己惯常放置的位置,再从包里掏出几个不同造型的杯子,最后,添上几件心爱的小摆件,让这片小小的天地渐渐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椅子很舒服,皮质的软硬度刚好,背靠的角度刚好,腰部也有支撑,坐垫的高度也刚好。她往后靠了靠,脚尖一点,转了个圈。
白露的工位在南边靠窗的位置,窗边放置着一大盆绿萝,她特别喜欢。
大片大片的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将工位染得暖洋洋的。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种被阳光浸润过的、微微发烫的温度。她探索地走到茶水间,打了一杯水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的四四方方的手绢,将整个工位仔细地擦干净。
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阳光晒暖的桌面,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是刚得到一件想了很久的礼物。
真好,她想。
苏曼给办公室里的几人都送了一份简单的办公用具,白露从背包里掏出一大把笔放进笔筒里,抬头就看见许漾手搭在她桌子对面,笑盈盈的看着她。
“许总。”白露跟着别人改口,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眼睛弯弯地看向许漾:“您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许漾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托人给你要到了姑苏丝绸工学院纺织品设计专业的老师的名片。”许漾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位老师姓田,我跟她通了电话,她愿意从现在开始到暑假结束的这段时间给你辅导。她会帮你系统地学习服装与面料设计的本科课程,不是旁听,是一对一的那种,从基础到进阶,实打实地教。你平时画稿子遇到的问题,都可以带去问她。”
白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漾继续道:“学费我已经给你交好了,只是你需要去姑苏市那边,在她家附近住上两个月。食宿你自己安排,回头让秦老师给你报销。”
那张名片被白露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许总......”白露鼻尖发酸,声音有点哑。
她没想到,她刚进公司,许漾就投入巨大地栽培她,替她把学费交了,把老师找好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何德何能,甚至她还没能为许漾赚到一分钱。
“不用您出钱,我可以自己......”
“你不必想这些,”许漾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打断了白露那些还没出口的话,“你是予安的员工,那么公司就有责任为你的成长负责,培养员工是公司的责任。”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不是什么需要铭记在心的事,只是一件应该做的事。
看着白露泛红的眼眶,许漾继续道:“当然,你也要能担得起公司的栽培,快速的成长起来,把你的设计稿变成能挂进橱窗的衣服,甚至成为咱们公司的门面。”
白露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从前看‘知遇之恩’这个词,只觉得平常,可此刻,这个词忽然从书页里跳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古代会有那么多的名臣良将,明明可以明哲保身,明明可以另择高枝,却愿意为了一个赏识自己的人,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因为那种感觉是如此的深入人心,以至于超越了生命和利益的价值。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她想,她终于深深地懂了。
最后,许漾笑着拍了拍白露的肩膀,“好好学,我很看好你。”
“许总,”她喉咙有些哽住,“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公司的培养,也不辜负您的好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许漾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她已经走进了那间总裁办公室,玻璃门轻轻合上,阳光照在那面玻璃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
下午,许漾和苏曼面试了几个人,主要是苏曼面试,许漾只是旁听,可惜,都不太尽如人意。
苏曼把表格摞在一起,磕了磕桌沿,让那沓纸变得整整齐齐。这一打都是没通过的,她看了眼旁边过了初面的两个候选人的面试表格,叹了口气。
“有两个销售表现还不错,嘴皮子利索,人也活泛,回头让康成面一下。不过面试行政和财务的,都不太合适。”
想着那个说做过三年财务的面试者,一问具体的,就说‘以前都是师傅带着做的,自己不太敢拿主意’。那你这三年干的是什么?她说‘打打下手,帮着贴贴票’,苏曼摇摇头,简直是搞笑。
许漾点点头,“明天再看吧,不急。”说着她又笑着给苏曼打气,“不过,小苏总监刚刚表现的很有气势嘛。”
苏曼嘴角就扬了起来,“还不是你在这里跟我一起,我就是问错了,你也能圆回来。”
“呵呵,对我很有信心嘛。”
“那当然了,你可是咱们的大老板。”
第573章 好记性
第二天一早,兴华大厦二楼走廊里就热闹起来了。
许漾和苏曼刚到一楼楼下,就看见不少陌生面孔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则是空着手,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说着话。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能听到“予安”、“Anna”、“Lan”等词语。
“曼曼,你先上去吧,我去街角那边买份粥。”许漾出门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昨晚熬夜做方案,忙到凌晨才睡下,早上起得晚了,装好的饭盒还搁在厨房台面上忘带了,“早上起晚了,小蘑菇给我装的早饭忘带了。”
“好。”苏曼点头,已经往上走了两步,又探回头,“帮我带个茶叶蛋。”
许漾远远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苏曼上了二楼,一到走廊门口,嚯,好家伙,走廊里乌压压的,都是人。靠墙站着的,蹲着的,坐在自带小板凳上的,还有几个干脆铺了张报纸席地而坐。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聊着工作和生活,热闹的像是菜市场。
苏曼脚步顿了顿,穿过人群往门口走,“你们都是来面试的吗?”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些人,走廊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整理衣襟,有人匆匆把报纸塞进公文包中,有人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门口凑了凑。
苏曼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有人开口了:“对,这位女同志,我们都是来面试的,一大早就来了,面试什么时候开始啊?”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对啊,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都等了半个小时了。”
“女同志,你给透个信呗?”
苏曼快速地扫了一下人头,朗声道:“大家不要急,面试上午九点正式开始。”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继续说:“一会儿,面试的人来我这里领号,今天人有点多,按顺序叫号,叫到谁,谁进来面试。”
玻璃门被推开,苏曼指着门口的招待处,“大家都在门口的招待处坐一下,面试的人数有点儿多,里面坐不下。等会儿我拿几把凳子过来,麻烦大家到走廊坐着等,好吧?”
走廊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已经开始往招待处那边挪,占据了沙发的宝座,有人凑到苏曼跟前,等着领号。
苏曼连包都来不及放下,连忙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从笔筒里摸出一支笔,开始低头写号。她写完一个就撕给面前的人,“别挤,别挤,都有号。”她一边朝着拥挤的人群喊一边快速地发号,“号码靠后的,也可以去别处逛逛,等时间差不多再过来也行。”
康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乱糟糟的场景,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赶紧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哎,小康,你拿几把椅子到外面走廊,给大家坐下。”苏曼一眼看见了康成,忙不迭地求助。
康成的包还没来得及放,就被苏曼抓了壮丁,“好。”
凤来早餐店。
许漾站在队伍里,眼睛盯着前面油锅里正在翻滚的油条,炸好的油条捞出来,金黄焦脆,架在锅边的铁架子上控油,焦香混着油香扑面而来。小笼包的蒸汽被春风吹得乱飞,往人脸上扑。各种早点的香气混杂着,直往饥肠辘辘的人鼻子里钻。
油条要不要来两根?小笼包是一笼还是半笼?那锅豆浆看着也香,要不要也来一碗?茶叶蛋呢?
......
许漾的心里盘算着,前面动了动,她跟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队伍排出去十七八个人,往前挪得慢。不是老板娘动作慢,是她实在顾不过来。一个人做,一个人收钱,还得忙着打包。
排队的都是赶着上班的,一个比一个急,七嘴八舌报着要什么,老板娘手里忙活着,耳朵听着,嘴里应着,脑子还得记着谁给了多少钱、该找多少、谁还没给。
“三个油条一个炸糕!”
“一碗豆腐脑,多搁辣椒!”
“老板娘,我的不要辣,要咸菜。”
“俩糖糕,豆浆带走!”
......
乱。
许漾听着都替她头疼。
果然,忙中出错,老板娘算错了账,收错了钱,也记不清谁是谁的。顾客七嘴八舌的争论了起来,老板娘一脑门的汗。
这时,排在队伍最前排,一个带着眼镜,胖乎乎的男生扬声道:“都不要急,我知道。”
顾客哪里愿意理会这个莫名冒出的陌生人,追着老板娘七嘴八舌的说话。
老板娘被吵得六神无主,一时间不知道先听谁讲话了。
那男生也不恼,往前站了一步,“老板娘,我刚才就排在最前面,这些顾客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老板娘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男生开口了。
“大爷,半笼肉包子两毛五,半笼素的一毛五,一共是四毛。您刚才给了老板五毛钱,按理说该找您一毛。但您又要了两碗豆腐脑,一毛一碗,总共是六毛钱的东西,您还欠老板一毛钱。”他指着老板娘的钱匣子,“你给了五毛钱从中间烂了一半,就是这张,您瞧是不是?”
老头一愣神,停下脚步。老板娘也看了过去,脑中飞快的闪过刚才的画面,她一拍脑门,还真是。老头低头一看,面色皱着,显然是知道少了钱,但不想补。
那男生却已经看向了下一个人,他只是帮着理清这混乱的场面,要钱可不是他的责任。
“大娘,您的豆腐脑和油条一共是一毛四分钱,这个糖糕是老板饶给您吃的,不算钱,所以您多给了五分钱。”男生已经转向老板娘:“老板娘,那个糖糕是您刚才说饶给大娘吃的,不算钱,对吧?”
大娘手里还攥着找零的一分钱,她看了看手里的一分钱又看看自己的食物,抬头询问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给你找零了!”
老板娘连忙从钱匣子里抓出五分钱给了大娘。
男生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端着碗的两个小孩身上,“这个妹妹的大饼是三分钱,豆浆是两份,一共五分钱。”他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碗,冲小男孩笑了笑:“弟弟,你那碗豆浆加糖了吧?”
小男孩点点头。
“那个弟弟豆浆加糖了,比妹妹的贵一分,老板,您还得再收一分钱。”
男生又往后看,“刚刚那位兄弟已经往您钱盒子里放了钱了,我看见了,后面的那位兄弟还没付钱,您搞混了。”
......
七八个人的账,十几个人的顺序,谁给了谁没给,谁该找谁该补,全在他脑子里。没一会儿就叫男生给算清了。
凤来早餐店的老板娘一脸佩服的看着眼前的男生,“小伙子,脑子也太好使了,记性这么好!”
“小伙子,你吃啥?”她声音有点激动,“这顿我请了!”
男生摇摇头,笑了:“别,您挣的是辛苦钱。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该多少是多少。”
“好嘞。”老板娘应声去给男生拿。
“会计吧这是?”有人问。
“不是,”男生摇了摇头,“我今天过来面试的,就在兴华大厦那边,老板,我打听一下,予安这家公司怎么样?”
许漾的耳朵就支棱了起来。
第574章 清爽的小胖子
老板娘和周围几个常来的顾客皱眉思索了片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说的这家公司是新来这边的吧?”老板娘把打包好的两根油条递给男生,拿围裙擦了擦手,“前一阵子倒是听说那边大厦来了一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当经理,在里面搞什么,什么......”老板娘一时想不出那个词儿了,手指茫然地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装修。”旁边一个端着豆浆的老顾客接话,“搞装修。我天天从那楼下过,看见好几回,里面有工人砸墙砌砖的,一天一个样。”
“哦,对,搞装修。那边装修的工人有时候来这边吃饭,我听过几耳朵。说那小年轻干活细的不得了,这也挑毛病,那也挑毛病,稍微差一点儿就说不给钱,拿这话威胁人。不过最后出来的效果说是很不一样,怪好看的,比别家公司还气派呢。”
男生听得认真,又问:“那他们老板呢?不是那个经理吧?”
老板娘摇了摇头,“那不是。”
“那老板怎么了?”男生追问。
“说那老板挺年轻一个姑娘,笑面虎一样,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怵她。每回来,看着面善,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可那周身的气势,一般大男人都比不上呢。尤其是那眼睛,跟火眼金睛似的,随便一扫就能给你挑出错来,你还别想狡辩,她一开口,说得你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按她说的改。那几个工人提起她,一个个又怕又服气。”
男生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旁边一个大爷忽然开口:“那姑娘我见过。之前来过这儿我见过一次,穿着一身西装,嗐,跟电视上的女记者似的,蹲一楼太阳底下跟工人一块儿吃盒饭。那工人跟我说,这老板不摆架子,但规矩大,不好糊弄,一粒沙子也不容。”
男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许漾站在队伍后方,听着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摸了摸下巴,笑面虎?
她有这么凶吗?
她明明这么和善可亲!
许漾心里不服。
没多久就排到了许漾,她要了四个茶叶蛋和一碗皮蛋瘦肉粥,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在人群里侧着身子小心地走。目光在几张简陋的桌子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才那个男生身上。
许漾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同志,这儿有人吗?”
那男生抬起头,五官端正,,眉目舒展,眼睛很亮,虽然胖胖的,但却意外的很清爽,没有一点臃肿和油腻感,像一只刚出锅的、白白净净的大馒头,是个好看的小胖子。
男生四下看了眼,几张简单的桌子都挤满了吃早饭的人,他又看了眼许漾,往旁边挪了挪,又从包里拿出纸巾将刚刚他坐过的地方仔细擦拭了一遍,“小姐姐,坐吧。”
那笑容也是干净的,不油滑,不殷勤,就是自然而然的礼貌。
许漾挑了下眉,这人从面相到行为,都让人挺舒服的。
她端着碗坐下来,把茶叶蛋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客气。”男生捏着油条沾了沾豆浆,然后小心地吃进嘴里,动作很斯文。
“我刚刚听见你打听予安公司,打听的很细。”她看了男生一眼,“你也是要去予安面试的吗?”
男生转头看了许漾一眼,注意到她那个也字,“头一回去面试,想多了解了解。你......不是去面试的吧?”
许漾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面试的?”
男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您买了四颗茶叶蛋,除去您自己吃的一颗,剩下的应该是给别人带的。您要是去面试的话,不至于揣着三个茶叶蛋在包里。”
许漾挑了挑眉,没吭声。
“第二,”男生接着说,“您要是也去面试,听我说手里有公司信息,多少该有点兴趣。可您刚刚那种反应,不像是面试的样子。”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许漾剥开茶叶蛋的外壳,笑着赞了一句,“观察力不错嘛!”
“你应聘的什么岗位?我也是那栋楼的,你想要知道什么,兴许我可以告诉你。”
男生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碗里的豆浆也见了底,他摇了摇头,把碗筷轻轻摞好,推到桌子一边。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知道我想知道的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四十了,“时间差不多了,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许漾不急不慢地吃完了饭,这才拿着剩下的三个茶叶蛋回了公司。在走廊里,她看见了刚刚早点摊的那个男生,不过他正小心翼翼地在给门口的发财树浇水,没有看见许漾。
背影圆润,饱满,蹲在那儿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许漾笑了笑,推开门,走进了公司。
苏曼一见许漾就像见到了救世主,“你可来了!”她几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没想到今天来的人这么多,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许漾把茶叶蛋往她手里一塞:“先吃个蛋,缓缓。”
苏曼接过茶叶蛋,也不客气,剥了壳就往嘴里送,她拿眼神往门口那边示意许漾:“你看见走廊里那些人没?乌泱泱的,我发了号,让他们等着。有几个等不住的走了,但是不及刚来的多。马上就要开始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面完。”
许漾刚从外面进来,知道人确实是多,苏曼这嗓子冒烟、脚不沾地的一上午,她也能想象。
“没事,先按岗位分头面。你一个人硬扛,扛到晚上也扛不完。”许漾拍了拍苏曼的肩膀,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先快速地过第一遍,不用太细,就问清楚基本情况、过往经历、来咱们这儿的动机。你觉得差不多的,就留下来。”
“财务的就分给秦老师二面,秦老师是专业的,能不能干财务、底子怎么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销售方向的,就分给康成,康成也跟过我一段时间,能聊出真东西来。其他文职你来,你们面完,挑出合适的候选人,我来终面。”
苏曼点了点头,这样她的压力也小了不少,她心里也松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简教授的儿子,简嘉平今天也来了。”
他?
许漾一愣,倒是想起过年的事儿来。
第575章 我想应聘工资最高的
“怎么偏偏来了咱们公司应聘。”
苏曼喝了一口水,咽下口中的食物,轻轻的叹了口气。不是简嘉平不好,那孩子她见过几面,温和有礼,是个好孩子。
可偏偏,他有个后妈沈如眉。
苏曼也不是什么神经大条的人,京市高门大户培养出来的人,自有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虽然沈如眉表面维持着体面,但苏曼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早就嗅到了那股暗流。苏曼能感觉到,同为后妈,沈如眉对许漾有种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有时候在大院儿遇上了,那飘来一眼目光,冷的让人心惊。
许漾也对苏曼不冷不热的,尤其是最近,见到就像是没看见似的。苏曼是许漾的朋友,她了解许漾,她不是个挂脸的人,对谁都言笑晏晏的,连李翠花那样的人,都能念许漾两句好,可许漾对着沈如眉却没有好脸色,那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因此,苏曼根本不想跟沈如眉有关的人沾上边。
许漾笑着看向苏曼,“这件事过年的时候他来跟我说过,我答应给他一个面试的机会。”
苏曼提醒她,“他后妈是沈如眉。你不怕沈如眉拿这事做文章,去闹你?”
“我知道。”许漾笑笑,“开门做生意,还能把有过节的全绕开?我倒是想绕,绕得过来么。反正我是敞开了,直面一切,我还能怕了不成。”许漾往门外瞥了一眼,“况且,他是他,沈如眉是沈如眉,我瞧着,那孩子不是她能左右的。”
“你啊......就是心善。”苏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行吧,待会儿让他进来,我好好面一面,要是他不符合咱们的要求,咱也不用纠结了。”
许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去给秦老师和康成送茶叶蛋,你可以再歇两分钟。”
苏曼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挂钟,可不,还有两分钟就九点了,她整了整衣服也准备开始。
九点钟一到,苏曼准时走到门口。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一号面试者可以进来了,二号面试者做准备。”
靠门口的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紧张地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苏曼往里走。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目光。
走廊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有人把手里的简历又捋了一遍,有人凑到门口朝里张望了一眼,又赶紧退回去。
苏曼带着面试者走进办公室深处的一间会议室内,会议室是玻璃围起来的,从外面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一切。
此刻阳光正盛,落在那几面玻璃墙上,把里面照得亮堂堂的。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对坐着摆着两杯白开水。
“坐吧。”
苏曼自己在对面坐下,把简历摊在桌面上,又从旁边拿过一支笔。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一号点了点头,“你好,我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办公室里的几人都开始忙碌起来。秦淑梅的办公室前坐着不少等着面试的人,康城正也在会议室里和不同的人聊着,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终都集聚在许漾的办公室外。
苏曼从会议室里送出一个面试者,低头在面试表上写上几个字,头也不抬地朝走廊喊:“下一位。”
脚步声近了。
“苏阿姨。”
苏曼抬头,简嘉平站在面前。
“走吧。”苏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带着简嘉平往会议室里走。
“你应聘哪个岗位?”苏曼伸手问简嘉平要应聘申请表。
简嘉平顿了顿,将两张申请表递了过去,“苏阿姨,我想应聘工资最高的。”
苏曼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她的眉头皱了皱。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学历、经历、特长,都填得规规矩矩,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但这不是一个岗位,而是两个岗位的申请表,一张是总裁助理的岗位,一个是销售的岗位。
苏曼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向对面的少年,那张脸干净清秀,眼神倔强,带着未退的少年气。但此刻那眼睛里多了几分紧张,苏曼能看见他身躯绷紧的线条。
“你很诚实,但想要高工资必然需要高于普通人的能力来匹配。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简嘉平点了点头。
苏曼把那张申请表往旁边推了推,开始认真地解释:“总裁助理,基本工资几乎是普通工资的两三倍,但许总对于这个岗位的要求,也极其高。”她顿了顿,看着简嘉平的眼睛:“虽然我们招聘更侧重能力,不注重学历要求,这是真的。但你也得承认,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学历才能证明一些东西。没有学历的人,想拿到这个岗位就要有其他的东西做背书,比如工作经验,比如一个重要的人的推荐,而这些,你都没有。”
简嘉平没说话,但苏曼看见他的睫毛垂了下去。
“而且,这个岗位需要跟着许总天南海北的出差,经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忙起来,可能好几个月都不在临江。”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们会不会同意你经常不在家?”
简嘉平垂下眸子,手指忍不住蜷了蜷。
苏曼拿起另一张申请表,“销售倒是不看学历这些,唯一看的就是你的销售能力。”她的语气放松了不少,“你能为公司创下多少业绩,就能拿多少提成。基础工资确实不高,但业绩好的话,综合下来依然不少。而且销售主要在临江周边跑,不用出远门。”
“你好好想想,现在你想要申请哪一份工作?”她说完,靠在椅背上,等着。
阳光从玻璃墙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简嘉平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申请销售岗。”
知道另一个岗位更好,但也知道抓住能抓住的,是个心里有数的。
苏曼轻轻点头,拿过那张销售申请表,“好,现在请先自我介绍一下。”
......
阳光从斜斜的东晒变成了当头的直射,又从当头的直射慢慢向西边偏移。走廊里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经过一段紧锣密鼓的忙碌,所有脱颖而出的面试者终于齐聚在许漾的办公室外。
第576章 刁钻面试
许漾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是一沓厚厚的面试申请表。
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但目光落得很实,一点儿信息都没落。她的目光尤其的在每张表格旁边留下的几句评语上流连。
秦淑梅的字迹清瘦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评语也短,常常只有两三个词:“逻辑可”、“心浮”。偶尔有长一点的,也不过一句话:“底子有,但需要人带。”
苏曼的评语要详细些,字也圆润,看得出来是认真琢磨过的。“沟通能力不错,但有点油滑”,“老实,但变通能力欠佳”,“这姑娘可以,有眼力见”。有时候还会在家庭情况旁边画上一个小圈,备注上家庭情况或对求职意向有影响。
康成的点评同样简洁,但条理清楚。“销售直觉好,反应快,但人有些油滑”,“口才一般,但踏实”,“这人话太多,容易跑题”。偶尔还会加一句“建议二面重点问xx问题”。
许漾一张一张地翻,偶尔在一张上多停几秒,偶尔把某张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苏曼敲门进来,“许总,所有候选人都已经到位了,可以开始了吗?”
“初面没通过的都送走了?”许漾问。
“都送走了,每个人都拿了一份小礼物,不算白来一趟。”苏曼回答。
这算是许漾定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来她这儿面试的人无论通不通过,走的时候都能拿上一份小礼物。人来面试一趟不容易,又是早起收拾又赶路的,一份小礼物花不了多少钱,却是个心意,一来能安慰一下面试不过的心情,二来也能宣传一下公司,给公司树立一个好的形象,算是花小钱办大事。
苏曼上次见许漾这样做,这次在安排面试的时候,自然也将这送礼物的事情安排到了面上的流程中,许漾听了也爽快地叫秦淑梅拨了款。
许漾点点头,“行,那就先来财务吧。”
苏曼应了一声,出了门去叫人。
一个个候选人依次进入办公室,许漾靠在椅背上,问题问得随意,却个个刁钻,怎么回答都有问题。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进门先鞠了一躬。许漾没让他自我介绍,直接开口问:“假设现在月底结账,我发现账上有一笔一万的缺口。你查了两天,发现是我亲自签的一笔支出,但没有任何单据。这时候离报表报送截止还有两个小时,我会怎么做,取决于你怎么说。你打算怎么跟我说这件事?”
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我、我会先问您这笔支出的具体情况......”
“已经问过了,你说是我签的。”
“那、那我再核对一下......”
“没时间了,还有两个小时。”
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许漾看着他,没催,又道:“假如你发现我报销的差旅费里,有一部分不符合公司规定,但金额不大,也就几块钱。你会怎么做?”
这回男人微微松了口气,谨慎回答:“我会先跟您沟通一下,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没有特殊情况,就是我报销错了。”
“那......那我建议您下次注意,这部分金额就不能报销了。”
许漾笑了笑,又接着问了个问题,“我看你简历上一份工作干了五年,没挪过窝。是没想过动,还是不敢动?”
一个个问题砸了下来男人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我、我觉得稳定也挺好的......”
“稳定挺好,”许漾点点头,“那为什么现在又动了?”
男人张了张嘴,不好说自己是被下岗了,这才来这边面试的。
许漾等了两分钟,男人也没有再开口,许漾笑了笑,“非常感谢您今天过来面试,面试结果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您可以回去等待结果了。”
男人愣了一下,这才站了起来,恍恍惚惚的往外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啊,好,再见。”
接下来都是如此,一个个问题砸下来,像一把把看不见的软刀子,一刀一刀地戳向面试人的心理防线上,直把人问得额头慢慢冒出细密的汗水,手指不知道往哪儿放,坐姿从挺直变成佝偻,从佝偻变成坐立不安。
有的开始结巴,有的眼神乱飘,有的干脆沉默。
许漾始终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听。
又一个候选人出去。
许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往门口看了一眼。
苏曼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下一份表格,朝她点了点头。
“下一个。”
门口进来一个人,许漾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慧也看到了许漾,冲着她笑。
“小慧?”许漾笑着请吴慧在对面坐下,“你怎么也跑我这儿面试来了?”
像吴慧这样的大学生,国家是包分配的,尤其是财会专业的,按理说不用愁工作。
吴慧在许漾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漾,许总,”她开口,无奈的笑笑,“我是分配工作了,不过给分配到乡下养猪场去了。”想起那里的日子,吴慧就皱了皱鼻子,“我去了一个星期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不就回来找工作了。恰好看到你这边招聘,您这边我好歹熟悉,离家也近,方便照顾家里,我这不就赶忙过来了。”
吴家也心疼女儿,不忍心她一个小姑娘家自己在乡下受苦,再者,在养猪场里工作说出去也没那么好听,总叫人联想点儿什么,于是全家一致支持女儿自己出来找工作,不管好不好的,起码在眼皮子底下,他们安心。
许漾笑了笑,养猪场的活计可不好做。为了隔绝猪瘟、口蹄疫等烈性传染病,养猪场都是实行严格的封闭式管理。财务人员虽然是坐办公室的,但只要进了猪场的大门,可能一周、甚至一个月才能出去一次。出去要经过厂长批准,回来要彻底洗澡、换衣、消毒。年轻人向往外面的精彩世界,在养猪场里就跟被软禁似的,时间久了,对身体和心理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普通人都很难承受住。
“行,那咱们就开始吧。”
第577章 面试完成
许漾的问题一个个抛了出去,没有丝毫因为吴慧是熟人就放水的意思。
吴慧也没有要凭借着交情要许漾开后门的意思,她老老实实地坐着,许漾问什么,她就按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答什么,不躲不闪,也不刻意讨好。
许漾反倒是对她高看一眼。吴慧到底是正儿八经上过专业大学,努力学过东西的。基本功扎实,财务的基础素养也具备,欠缺的,无非是经验。没真正上手做过,有些东西还停留在书本上,一问到具体操作,就有点打磕巴。
但也正因如此,她身上还没有被别的公司刻上印记。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以前我们那儿都是这么干的”的毛病,也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染上的那股子油滑,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懂,实际上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风气是许漾最不喜欢的。
许漾低头在她那张申请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吴慧说自己没什么问题了,许漾就点了点头,送她出门。
“最终的面试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出来,你到时候可以关注一下门口的公告栏,到时候我们会贴在那边。”许漾看着她道:“面试结果都是最公平公正的,不会掺杂个人私情,无论过与不过,都不影响我们的交情。”
吴慧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公是公,私是私,能不能过也要看我的本事。就算最后没有被录取,我或许会沮丧两天,但我不会将我个人的能力不足怪罪到别人身上的。”她说的很豁达,对许漾道:“许漾姐,你就别送啦,我该去领小礼物去啦,回头我还得去你家买衣服呢。”
许漾就笑着止了步子,“下次到了新货我约你一起逛街啊。”
吴慧笑着对许漾摆了摆手。
许漾接下来又面试了剩下的人。
销售组的人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一个出去。
销售能力绝对是许漾考核的第一目标。无论企业的商业模式多么完美,产品多么优秀,只有销售能把产品变现,企业才能活下去。这也是销售最基础、也是最根本的价值。
因此,许漾不在乎他是否狮子大开口,要多少的工资。顶级销售是稀缺资源,她愿意用高薪换取高产出。她算的不是人力成本,而是人力资本的投资回报率。你要1万年薪?可以,那你只要能为公司多创造10万的业绩,这对她就是划算的买卖。
她也不在乎这个人是否油滑,或是其他的性格瑕疵,只要这个人不触碰底线,能够搞定客户就是爷。经验,更是不需要在乎的东西。没经验可以学,如果没有那种“一定要成交”的欲望和敏锐度,有再多的经验也是白搭。她看重的是潜力,而不是简历。
许漾要的是攻下山头,不管你用什么枪,能打着鸟的,就都是好枪。
当然,这种唯业绩论的方法不适合任何时候,也会埋下一些隐患,但对于许漾这种初创公司来说,是当下阶段最合适的选择。
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未来。
简嘉平是销售组的最后一个,许漾看见他进来也不意外。
“坐。”
简嘉平在许漾对面坐下,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他今天穿的很正式,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款式有些老气,明显不是他这个年纪该穿的,皮鞋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窗外的光。
“许总,我来面试。”他说。
许漾也没问他关于销售技巧的,关于业绩指标的,关于抗压能力的刁钻的问题,只问他,“你选择这条路,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会反对?”
简文彬是教授,是军工专家,在大院儿里人人尊敬的人,如今他的儿子却要做女装销售,不是打零工,而是要一直做下去的。到时候简文彬和沈如眉又是什么反应呢。
简嘉平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许总,他是他,我是我。”他抬眼坚定地看向许漾,“我有我要走的路,和任何人都无关!”
许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懑,只是平静地、清楚地映着她的影子。
“许总您是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的。”简嘉平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他从来都不是我的依仗,也不会是我的......枷锁。”
亲情之间没有了情,便不会束缚住他。
“所以,许总,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底,没有任何人能干涉我做任何决定。”
许漾的目光微微动了动,然后她点了点头。
“回去等消息吧。”
面试完销售组,后面就是行政,许漾又见到了早餐店的那名青年。
“许总好,我叫姚钱树。”
“姚钱树。”许漾重复了一遍,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
面试完所有人,太阳已经沉入了西山,办公室里开着灯,一群人围坐在许漾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堆简历。
“财务这几个候选人都不错。”秦淑梅将几张简历推到许漾面前,“不过我还是最推荐吴慧。”她敲了敲最上面的那张简历,正是吴慧的。
“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有点儿灵性,底子干净,没在别处待过。”她看了许漾一眼,“白纸一张,咱们怎么教,她怎么长,更好带。”
许漾点了点头,“那就定她吧。”
康成也点了几个销售,简嘉平赫然在列,“这几个谈下来还不错。”
许漾将其中几张抽走,手指在应聘申请表上点了有点,“这几个不行,这个,为了拿单无底线降价,赔本赚吆喝。这个,以前销售的增长主要是来自老客户,新客户一个没有,本身就很有问题。这个,呵呵,都有犯罪倾向了,搞权色交易倒是门通。”
康成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惭愧的神情,“是我没看出来。”
许漾摆了摆手,“这种人,隐藏的深着呢,老板的身份才好套出话来,你本身也是to c的销售,对这种to b销售的门道还不太清楚。”
许漾将申请表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推给康成,“这部分以后都是面向个人消费者的销售,还有收银和杂工,以后都归你管辖,你好好看看。”她又将其他几份申请表推给康成,“这几份装卸工、质检员,理货员的简历给小吴挑挑吧。”
苏曼也推过来两张申请表,“行政这边我觉得这个黄娟不错,长相甜美,挺有亲和力的,而且女孩子,也细心一些。”
许漾的手指却在另外的一张申请表上点了点,“选他吧。”
苏曼疑惑地看向许漾,“他这形象,行吗?”胖墩墩的,哪像个能当前台的?
许漾已经站了起来,“我喜欢他的名字。”
苏曼往申请表上一看,“嚯,姚钱树,可真够吉利的。”
许漾喜滋滋的,“他还给我的发财树浇水。”
苏曼:“......”
第578章 你真聪明
面试告一段落,许漾心里那根弦松了松。这段时间最磨人的几件事,总算啃完了一件。以后财务有秦淑梅带着吴慧管着,人事有苏曼盯着,店铺运营有康成看着,市场也即将有销售区开拓,各路人马各就各位,她也能卸下肩上不少的重担。
可惜的是,她助理的岗位还是没有招到。今天来面试这个岗位的人,她见了几个。有的一看就不行,有的聊两句就知道不合适,还有的倒是挺诚恳,但聊下来跟她不搭。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
助理这个岗位,看起来是“零散琐碎”,可实际上是最不能凑合的。要能跟得上她的节奏,要能处理那些突发的事情,要有眼力见,还要有分寸感。太油的不能用,太闷的也不行。最难找的,往往就是这种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最挑人的岗位。
慢慢来吧,许漾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是傍晚的临江。楼下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开始多起来,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放学的孩子追着跑着,笑声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翘。
苏曼敲了敲门进来,“小漾,下班回家啦。”
“来啦!”
林郁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你给他冷脸,他笑嘻嘻的当看不见,你给他闭门羹,他蹲你床边继续絮叨,甚至想要钻进他的被窝里和他秉烛夜谈,你转个身背对着他,他还能在你背上画“不见不散”。林郁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耐心,都要被周衍这几天磨光了。
“郁郁,去嘛,去嘛。”周衍趴在桌子的一角,下巴垫在林郁的作业本上,被染了墨蓝色的墨汁也没注意,他眨巴着眼睛巴巴地看着林郁。
林郁皱眉扯过自己的作业本,周衍就又伸手抓住林郁的胳膊使劲儿地晃,“郁郁,陪你大哥一起嘛,咱兄弟两个路上还能说说心里话。”
“我不想说心里话!你自己去!”林郁咬牙,手指努力的摊平被周衍下巴搓卷的纸张,可是被搓卷的枝叶就像是卷翘的树叶,怎么摁都摁不平。林郁的唇线抿得更平了。
“嗯~~”他身子扭成一条蛆,还跺着小碎步,拖鞋啪啪的打在水泥地上,刺着林郁的耳膜。
“我自己去不行,人家要是诓我的狗怎么办,我的大郎被我喂得这么肥美,我得给好好给它挑选一个好人家,你跟我一起,我还有个人商量商量。”周衍去戳林郁腰间的痒痒肉,头还去顶林郁的肩窝,“跟哥去吧——”
周衍的声音闷在林郁肩膀上,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死皮赖脸的劲儿。
林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
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衍的后脑勺,非常想要给上面来一下。
“去吧,去吧——”周衍怏怏地说:“我漾姐都给我下最后通牒了,再不送走,安安就要闹了。”
林郁闭上眼睛,腮边绷得紧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去,你别闹我了。”
周衍惊喜地抬头,两只眼睛刷的亮起两只小灯泡,
“一言为定!”他压根不给林郁反悔的机会,强硬地拿起林郁的手,掰开那只攥得紧紧的手指,“啪”的一声,跟自己的击了一掌。
林郁都来不及反应,周衍已经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击掌了!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狗!”
林郁:“......”
“地方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去不行吗?”
第二天一早,林郁颇有些生无可恋的坐上三轮车,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车座子。大郎正蹲在他正对面,吐着舌头,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不行!”周衍往林郁头上摁下一顶毛线帽,毛线帽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林郁的脑袋和耳朵,顶上那个毛茸茸的小球球晃了晃。
林郁动了动头,周衍伸手给他按住,“戴着!早上风大!冻坏了脑子我可赔不起!”
林郁就没动了,一脸认命的让周衍拉动帽檐。帽子是周衍亲手织的,家里每个人都有,林郁的这顶帽子他故意织了一个笑脸的图案,配上林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俏皮又搞笑。
周衍坐上三轮车座,,脚下用力一踩,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风从耳边吹过,毛线帽暖烘烘地罩着脑袋,顶上那个小球球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对面那只叫大郎的德牧歪着脑袋看着他,似乎在研究这个人类戴了个什么玩意儿。
看着逐渐后退的楼栋,林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作业还没写完。”
“你回来再写,你写作业那速度,我长八只手都追不上你。”周衍嘿嘿一笑,“上了我的贼车,你就别想下去。”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周衍在前面哼起歌,磨人的调子,惊起早起的麻雀。
林郁闭上眼睛,靠在车帮上,继续面无表情地坐着。脚上忽然一重,他睁开眼睛一看,大狗的嘴筒子已经舒服地搭在他的鞋上了。许是察觉到了林郁的目光,大狗抬起眼皮,老实巴交地看了他一眼。林郁眉头皱了皱,到底是没把脚撤开。
周衍一边蹬着三轮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林郁。林郁背对着他,坐得端正,毛线帽顶上的小球球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周衍越看越觉得这人的脑袋瓜怎么就不是他的呢。
“林郁,还是你聪明。”周衍一边骑车一边惊奇地夸赞,“我怎么没想到呢。”
“咱漾姐也有仓库啊,正需要大郎这样的大狼狗看家护院啊。”他伸手在车把上拍了一下,嘴里还在念叨:“我在学校那边转悠了那么多天,怎么就没往漾姐身上想一下!我这是灯下黑了啊。”
他越说越来劲,屁股在车座上颠了颠。
“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平时也不见你说话,一张嘴就这么好使。是不是你们一班的人天天做题,把脑子都做灵光了?”
林郁没理他,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生怕自己搭上一句话,周衍能滔滔不绝的讲上半天。
周衍脚下蹬得飞快,三轮车迅速地往前冲,车轮碾过路上的小石子,颠得车斗里的林郁和狗一起晃了晃。
周衍在前面笑得停不下来。
林郁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579章 送出
周衍一路叽叽喳喳没停过嘴。
从家属院到火车站,蹬了一个多小时的三轮车,他就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从林郁那聪明的脑瓜夸到大郎的毛色,从今天早饭吃了什么扯到昨天数学小考的最后一个大题,中间还穿插着模仿了葛主任、七班各科老师、以及他们班谁和谁悄悄的互送零食,谁和谁又不搭腔了,谁和谁瞒着葛主任偷偷钻小树林了......
林郁全程闭着眼睛,靠在车帮上,心里默默的背单词。倒是那只叫大郎的德牧,耳朵一直随着周衍的话音一抖一抖的,像是认真在听。
三轮车终于在火车站旁边的一排仓库前停下来。
周衍从车座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一脑门的汗。
“到了。”他说着,冲着门口走去,转头冲着林郁招手,“快来。”
林郁睁开眼,从车斗里慢吞吞地站起来。他被颠得屁股一片发麻,后背发痒,反观周衍,那家伙正站在晨光里,冲着自己招手,脑门锃亮,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笑得一脸灿烂。
林郁沉默了两秒,手撑在车框上跳了下来。
“汪汪汪!”
周衍刚在仓库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就冲出来一条田园狗,对着周衍就是一通狂吠,嗓门大的让周衍忍不住扣了耳朵眼。
“哎哎哎——别叫别叫!自己人自己人!”周衍冲着小狗解释,“嗨呀,我跟你老板有关系。”
大黄根本不听,呲着牙,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我上面有人,”周衍指着大黄,“你要是咬了我,你就犯大错误了你知道不?!”
老杨跟在后面从屋里出来,他眯着眼睛往外看,见门口站着俩小子。
“你找谁?”
“杨大爷,是我啊,周衍。”
老杨眯眼一看,哟,这不是老板家的孩子们,上次年会吃饭的时候他还见过呢。
“呀,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快进来。”大黄还在叫,被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蹲在老杨的腿边,眼睛还警惕地盯着周衍他们。
周衍推着三轮进了院子,绕到后面,打开车斗的挡板,冲里面招了招手。
“大郎,下来。”
那条德牧耳朵动了动,在车厢里转了一圈,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静静打量了周围一圈,然后前爪搭在车斗边沿,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地上。
它站在晨光里,四条腿稳稳地撑着,皮毛黑得发亮,脊背到腹部那一线黄褐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尾巴微微垂着,耳朵却竖得笔直,那双眼睛安静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院子,最后落在那条想要来嗅闻自己的小狗身上。
“哟,黑背黄腹,骨架大,这狗好啊!”老杨见了大郎就赞了一声。
周衍嘿嘿笑了两声,“杨大爷,还是您懂行啊。这狗可是我们大院儿里养大的,训练好的,不是我吹,那叫一个训练有素,指哪儿打哪儿,让它往东绝不往西,让它坐它绝不站!”他说着,低头对着大郎下指令,“大郎,坐!”
大狼狗就乖乖地坐在了周衍的脚边。
“好狗!”周衍冲着德牧伸出手,“大郎,握手!”
大郎就抬起前爪放到周衍的手上。
周衍一脸骄傲地看向杨大爷,“看看,多通人性。”
老杨已经蹲下去了,伸手想去摸那条狗的脑袋。德牧不叫不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讨好,就是安静地、带着一点审视地看着。
“这狗胆子不小,真是好狗。”老杨爱不释手,这种大狼狗一般人家可不会养,不像田园犬,随便给口吃的就行,剩饭剩菜都能对付。这种犬饲弄要更精心些,吃的也多,一般都是警局部队才养得。
“杨大爷,您要是喜欢,这狗就留在您这儿,给您看仓库!”周衍顺水推舟地说道。
“我漾姐仓库这么大,光靠大黄一条狗哪看得过来?还得是大郎这样的大狼狗,您看这体格,这爆发力,毛贼来一个逮一个,来两个逮一双!”
老杨有些犹豫,他抬起头,看着周衍,“这么好的狗,怎么就不要了?”
他心里打着鼓,现在的大黄吃的还是他的剩饭剩菜,再养一条狗,还是这种德牧,那就要额外花钱了。再说了,这狗是老板孩子送来的,万一有个闪失,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衍手在大郎的脑袋上撸了一把,大郎的毛很厚,热乎乎的,摸起来软绵绵又带着点硬茬,像一块刚晒过的旧毯子。大郎被摸得眯了眯眼,仰起头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家里养不下了,这才送来仓库这边。”周衍手指在大郎耳朵后面轻轻揉了揉,“仓库地方大,人还少,大郎在这边能跑能跳,还能看护仓库,最适合它生活了。”
大郎安静地听着,耳朵动了动,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老杨还是没说话。
林郁上前一步,冷冰冰的开口,“这狗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我们不会过多干涉新主人怎么养狗,我们只确认新主人不苛待它就是了,如果确实是因为意外而出了什么问题的话,那也怪不得您。”
“另外,以周衍对这条狗的喜爱程度,不会置之不理,如果关于这条狗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跟他讲。”
老杨还是头一次和老板家这个冷得跟冰碴似的儿子说话,他看着林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子说话的语气,不像个半大孩子,倒像个来谈正经事的。
周衍连忙出声,“对对对,以后我有时间就来看它,我有零花钱,我都攒起来给它买粮食,买肉吃。它要是生病了,我带它去兽医站打针,不需要您操心的。它就住您这儿,帮您看仓库,您给它口干净水喝就行。”
他说完,就那么看着老杨,等着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黄蹲在老杨脚边,不叫了,就那么歪着脑袋看着大郎。大郎也安静地蹲着,尾巴轻轻扫了扫地。
“行,那这狗就留下吧。”
“太好了!”周衍蹲下身,抱着德牧的脑袋,“大郎,你以后就跟着杨大爷在仓库这里好好生活,这是咱家的仓库,不是别家,知道不。”
大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歪着脑袋看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两汪深井,里面映着周衍的影子。
周衍却不敢多看它,转身去了三轮车上将自己给大郎准备的一袋子大馒头还有一袋子鸡骨架,狗窝,被子拿了下来。
周衍一趟一趟地往下搬,不抬头,不说话,就那么闷着头搬。
然后他将大郎拴在门框上,周衍在大郎面前蹲下来,手搭在它脑袋上,轻轻撸了一把。
“大口吃饭,”他低声说,嗓子有点哑,“别生病,我下星期来看你。”
大郎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嘤声。
好一会儿,周衍站起来。他没回头,也没再看大郎。只是走到老杨跟前,闷闷地说了一句:“杨大爷,我每个周末都来看它。”
然后他跳上三轮车,一蹬脚踏,车子晃晃悠悠地往院门口走。
林郁看了那条德牧一眼。大郎还蹲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三轮车。只是双脚已经忍不住交换着点了点。
林郁收回目光,大步地往外走。
三轮车拐出院门,他听见一阵急切的狗叫声。
第580章 公司体检
周衍把大郎送去杨大爷那儿看仓库的事,自然是跟许漾说了的。
那天晚上回家,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许漾切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从怎么想到送去许漾的仓库,到杨大爷怎么相中大郎,再到自己留下了大郎的口粮和被窝的过程,事无巨细,全说了。
许漾在给安安做菠菜面,菠菜被切成细细的碎末,绿莹莹的,堆成一小堆,许漾拿着擀面杖捣出汁液。安安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盆,盆里是许漾刚才随手给的两片菠菜叶。
小家伙两只小手捏着叶子,正玩得起劲。两只小手染得绿油油的,手心绿,手背也绿,指缝里都是绿,绿得发亮,像戴了一双怪模怪样的小手套。他又去拽许漾的裤子,白色的裤子上立刻多了几个绿油油的小手印,抬起头,冲着许漾“咯咯咯”地笑起来。
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几颗小米牙,许漾低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许漾转头继续跟周衍说话,“行,挺好的。”
许漾自然是没有异议,多条狼狗多重保障,仓库那边的安全性更高了,她自然是支持的。
“回头我跟财务说一声,拨一部分款项出来,”她将绿色的汁液倒入一旁的面盆,“专门给这些猫猫狗狗的,吃饭、看病、打针,都走公账报销。”
周衍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周衍急了,脸上晕起不好意思的红晕,“我有钱,能给大郎买吃的。我还和余赞一块卖电子表,赚了一点儿小钱,够用的!”
许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不是只给你的大郎的。”她说。
周衍眨眨眼。
许漾开始和面,洁白的面粉被绿色的汁液染成翠绿,“杨大爷养的那只田园犬,还有那只猫,也是为了我的货在忙活,”她说,“看门、逮老鼠,都是正经活儿。干了活儿,就得给工钱。不能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就白使唤人家。”
周衍笑起来,“漾姐,你这个老板可真好。”
许漾笑了笑,“不用你夸我,我也知道我好。”她朝安安抬抬下巴,“把你弟弟抱出去,我要开火了,别叫他在厨房里,再烫着他。”
“好嘞——”周衍拉长了调子应了一声,弯腰叉起小家伙。
安安骤然升高,咯咯笑起来,。两只绿油油的小胖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找准目标,“piapia”两声,不偏不倚拍在周衍脸上。周衍脸上立刻多了两个绿莹莹的小手印。一个在左脸颊,一个在右脸颊,对称得很。
周衍吱哇乱叫,“小坏蛋!你哥我俊美的脸蛋。”
安安完全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小胖手又伸过来,还想再拍两下。
周衍赶紧往后躲,抱着他往厨房外跑。
“不能我一个人绿,全都来受死吧。冲啊!”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周茜的尖叫声,林暖的惊呼声,林郁无奈的提醒声和安安高亢的笑声。
许漾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勾起。
她想起什么,从厨房里探出头,
“周衍!”
周衍正抱着安安在客厅里捉‘小鸡’,脸上那俩绿手印还没擦,听见喊声赶紧应了一声。
“漾姐,咋啦?”
“过两天,公司组织体检。”许漾手上还沾着面粉,“你问问余赞,要不要让余奶奶也去做个全身体检,公司报销的。”
正好赶上新员工入职,许漾索性给全公司安排了免费体检。许漾和李丽联系了,算是她给医院拉的业绩。李丽也投桃报李,回头就跟医院磨了个团购价下来。既然是团购,加塞两三个人也不多花什么。楼下的王大娘,朱婶儿,也都被许漾打包进去了。再多余赞奶奶一个,也不算多。
周衍愣了一下,接着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安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胖手又想去拍他的脸,被他轻轻躲开。
“那我明天问问余赞。”
顿了一下,周衍又问,“漾姐,报销要你多花钱的吗?”
许漾摇了摇头,“都一个价,钱都已经交了。你就问问余赞,他家老太太要是有空,就一块儿来。反正都是查,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区别。”
周衍放心了,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又欢快起来,“余赞知道肯定又要说对着那边的方向磕头能求来这么好的漾姐了。”
许漾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给安安做菠菜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
客厅里,周衍在安安的小脸蛋上恶狠狠的亲了一口,直把小家伙亲的吱哇乱叫才移开自己的香唇。
“安安,你妈真好。”
安安眨眨眼,小胖手又拍过来。
“pia——!”
吴晓峰从东北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体检。
火车上颠了几天,他脑子里现在还有种晃荡的感觉。不过许漾交代的事情要紧,他连家都没回,扛着大包就来了公司,要跟许漾汇报工作。
刚进公司大门,就被苏曼一把拽住,往手里塞了一张体检表。
“晓峰,你回来的正赶巧,正好一块去医院体检了。”
吴晓峰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姓名那一栏已经有人替他填好了,他把自己的大包往墙角靠了靠,问苏曼:“老板呢。”
苏曼正往包里塞东西,头也没抬,“小漾从家属院儿那边直接过去,她带着朱婶儿和王大娘,咱们其他员工从公司这边过去。”
吴晓峰点点头,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
“小姚,电和窗户都关上了吧?”苏曼扬声问了一句。
姚钱树从茶水间出来,“都关上了,曼姐。窗户我挨个检查了一遍,插头也都拔了。”
苏曼点点头,最后扫了一眼整间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些整齐的办公桌上,落在窗台上那排绿油油的绿萝上,安安静静的,没什么问题。
“行,我们也走吧。”苏曼顺道给俩人互相介绍:“这是小姚,姚钱树,咱们公司的行政主管,这是吴晓峰,许总的保镖兼助理,刚出差回来。”
两人互相点了下头,算是认识了。
到了楼下公交站台,苏曼又给吴晓峰介绍了几个人,吴晓峰看着男男女女的几个人,心里恍然发觉快一个月不见,公司好像又不一样了。
第581章 好消息
余赞扶着余奶奶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许漾一眼就看见了。
老太太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走路的步子还是有点慢,余赞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
许漾对身边的朱婶儿和王大娘叮嘱了一句,迎了上去。
“许阿姨。”
余赞也看见了许漾,远远的就叫了一声,冲着许漾挥了挥手。
许漾笑着走上前,扶住余奶奶的另外一边手臂,“余奶奶,我扶您。”
老人家满脸是笑,“哎呀,不用扶,不用扶,我走得动。”她满眼感激地看向许漾,有些不好意思,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麻烦你啦,叫我老婆子来体检,让你花钱又出力,占了你的便宜,怎么好意思......”
余奶奶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这医院她是知道的,就跟吃钱的貔貅一样,进了里面,就要大把大把的花钱。那体检看得医生多,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她跟周家没亲没故的,平白花人家的钱,这种事她干不来。
余奶奶是不想去的。但自家孙子没问过自己就答应了,今天更是请了半天假,拽着她就来了。一路上她嘴皮子磨干了,也没叫余赞改变主意。此刻见到许漾,余奶奶是心虚又感激。
“余奶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许漾打断余奶奶的话,“余赞跟我们家周衍是好兄弟,您对周衍也当自家孙子照顾,跟一家人一样。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太太被许漾说的眼泪汪汪的,她抬起干枯的手抹了抹眼角,“还是你照顾我们祖孙俩,我心里知道的。”她拍了拍余赞的后背,“小赞啊,往后可得好好的报答你许阿姨。”
“奶奶,我知道的。”余赞笑嘻嘻地接了一句,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调皮,又藏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他扭过头,看向许漾,目光亮亮的,里面装满了感激。
“我以后给许阿姨打工,免费的。”
许漾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打趣,“行啊,等你大学毕业了,来我这儿,给你留个位置,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儿庙小。”
“那我可记住了!”余赞咧嘴笑起来,“到时候许阿姨你可不能赖账!”
余奶奶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
没等一会儿,公司的人也到了。
朱婶儿见着吴晓峰激动的不行,她本来正跟王大娘说话,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然后她丢下王大娘,三步并作两步朝吴晓峰走过去。
吴晓峰看见母亲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妈。”
朱婶儿站在吴晓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从头发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发,叹道:“真邋遢。”
“妈。”吴晓峰无奈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我刚回来。”
朱婶儿没理他那茬,这邋遢样子怎么找媳妇哟,她眼睛看向公司里的那群女孩。
“看看你这一身,”她皱着眉,“脏成什么样了?都有味儿了。胡子也不刮刮?头发也不理理 ?衣裳皱巴巴的也不知道换一件?”
吴晓峰低头看看自己,是有些狼狈,“我回头弄。”
朱婶儿目光里嫌弃里藏着心疼,“你知道就好,打扮得清清爽爽的,人家女孩子才能看你。”
“妈——”吴晓峰拖长了调子,一脸无奈。
朱婶儿就不说了,恨自个儿儿子是个榆木脑袋,成家立业这事儿,他是半点没往心里去。
那边苏曼点好了人数,“好了,人已经齐了,大家跟着护士过去体检吧。”
许漾陪着王大娘她们体检完,亲自送她们上了回去的公交车,这才和其他人一起回了公司。
吴晓峰跟着许漾去汇报了他去东北这段时间的工作。
“老板,”吴晓峰在许漾对面坐下,捧着水杯,信息太多,却不知道从哪件事开始说起。
“先说好事,从你拜访的第一家开始。”许漾摊开笔记本,翻到自己之前根据吴晓峰电话汇报整理汇总的条目。
“奥。”吴晓峰坐正了身子,从顺着回忆开始汇报,“煤城矿务局梁主席反馈,他们的工人穿了咱们的劳动服,都说耐磨、暖和,特别是几个加厚的地方,一点儿都没破,仔细点儿穿的,连变形都没有,反响特别好。梁主席那边特别爽快的把尾款结了,还说今年要追加订单。”
他从包里掏出一堆合同,找出煤城矿务局的那一份放到许漾手边。“这次是追加4000套的订单,合同也签好了。不过还是没有签长期供货合同的意愿,只说再议。”
许漾点了点头,笔尖刷刷作响,在笔记旁边补充着信息。
“奥,对了。”吴晓峰语气兴奋了一些,“我按照您说的,拜托梁主席帮忙推荐咱们的工服,梁主席特别爽快答应了。回来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那边,梁主席说把咱们的工服报到省里去了!省煤炭工业局有个劳保用品定点采购会,邀请咱们去参加。只要能进了人家那个名录,全省几十个矿务局都能采购咱们的东西!”
许漾停下笔,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是个好消息。”
而且是个极大的好消息,有了煤城矿务局的推荐,她的劳动服,已经摸到了通往整个东北重工业系统的那扇大门。煤城矿务局这块跳板,她用对了。
这个好消息,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大。大到她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该怎么稳稳地接住它。
“你继续说。”
吴晓峰点了点头,继续开口,“煤城的矿山机械厂也想看看咱们的样品,只是递了个消息过来,没说要不要采购。”
许漾几笔记下这个名字,“年前采购已经结束了,下次采购时间还长,这个倒是不急,他们已经有意愿了,只要我们的东西能够打动他们,这笔生意就成了。”
“......有厂子问咱们做不做防滑棉鞋,说冬天井口结冰,鞋子不防滑容易出事。还有,他们需要那种带羊剪绒内胆的棉帽,问咱们有没有,他们也想看看。”
许漾在本子上记下,“这是个很好的点,棉手套、防寒靴、安全帽等等完全可以配套供货。这次去穗港可以看看。”
......
吴晓峰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喝了一口水。
许漾停下笔,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接下来,讲讲坏消息吧。”
第582章 坏消息
说到坏消息,吴晓峰的神色就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觉得自己没办好老板交代的事,连自家的货款都收不回来。
吴晓峰声音有些低,“龙江第一轧钢厂说上年预算花完了,新的预算暂时还没批下来,账上没钱,让咱过段时间再来问。我问他过段时间是什么时间,轧钢厂的人就不愿意见我了。后来我在外面堵了他们几回,不是推说领导不在不清楚情况,就是说得走流程,什么时候走完了什么时候通知我,总之,都是推脱。”
许漾没说话,手中的笔在龙江第一轧钢厂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才听见她继续道:“国营单位三角债问题严重,回款周期长是常态,这个我有心理准备,只是这个态度就有些不对了。”许漾手中的笔一下一下地敲着本子,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许漾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回款慢和不想给是两回事。”
到底是临江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对他们这种庞然大物造不成多大的影响,所以拖着,欠着,拖黄了最好,省一笔是一笔。亦或是,有人想拿好处,等着她们上道呢......
只是欠钱的是大爷,而她远在临江,鞭长莫及,倒是没那么容易把钱要回来。不过,没关系,大不了她亲自去会会他们。
许漾重新坐正身子,“行了,这件事我会让人过去处理的,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没有赖掉的道理。”
她看向吴晓峰,“你继续说。”
“兴隆化工厂的王科长说之前这一单反响一般般,不准备再跟咱们合作了。”
“兴隆化工厂,辽中市的那个?”许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问。
吴晓峰点点头,又道:“我跟门卫的老头打听了一下,他说工人们其实挺喜欢咱们的工服,那几个加厚的地方,干活特别管用。下一批换装,工人们私下里都说还想要咱们的。”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眼里带着不解:“可是王科长那边的态度却不是这样的,明明工人都说好,他却说‘反响一般般’,不准备再合作了。”
许漾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她把笔往本子上一搁,“工人都说好,他说一般般。工人都想要,他说不合作。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吴晓峰诚实地摇了摇头,他没想明白,这批工服他是从头跟到尾的,跟女装相比根本就是不挣钱,全靠量大。而且他们的那些设计更适合工人们,物美价廉,为什么不继续换他们的?
许漾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了然,“咱们加的那点儿设计也不是多高深的技术,就算是不是做服装的也能明白,人家见着咱们的东西卖的好,就起了心思,和王科长酒桌上喝一顿,报价再这么一低,回扣再这么一返,这生意就谈下来了。”
吴晓峰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老板,你是说有人抄咱们的想法,又去截胡咱们的订单。”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
吴晓峰就露出一个义愤填膺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得死紧,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做生意,尔虞我诈,很正常。”许漾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能想到的事,别人自然也能想到。咱们能跑的路,别人长了腿当然也能跑。这世上的生意,从来不是谁先发现就归谁的。”
吴晓峰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他嘟哝着:“那,那也不能这么赖皮......”
许漾拿起笔,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被人截胡,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说明这块肉够肥。要是没人跟,那才该发愁。”
“别人能截走,我们也能截回来。”她在本子上标注了一下,“继续吧,还有哪些家有问题。”
吴晓峰看着许漾平静的眸子,心里那股气也渐渐地散了,他定了定神,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继续道:“有几家小厂,说衣服有问题。”
许漾抬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一家说开线的,一家说绣字歪了的,还有一家说袖子不一样长。”吴晓峰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委屈,“我专门去看过他们说的那些问题,就是线头崩了一小段,字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那袖子,非说量出来差了两毫米。都是属于正常误差,但他们揪着不放,说要扣尾款。”
“我没认。当初交货的时候,他们也是签了字的,清清楚楚写着验收合格。现在翻脸不认账,还说穿的三个月内有问题都属于合同里质保的内容,衣服不合格,就是可以扣尾款的。这不就是耍赖嘛。”
许漾听吴晓峰电话里汇报过这个问题,对方想扣钱,她们不认,这笔钱就一直拖着。反正对方就是硬赖着了。
这几家小厂,单子不大,加起来也没多少钱。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啊,何况现在许漾可比他们穷多了,欠一屁股债。等到军队的那批人过来,她还得贷款买一批车子,毕竟有人没车也不叫车队啊。
“行了,不说这个。还有哪家,继续说吧。”
吴晓峰一一将自己去过的地方说了个遍,许漾一一在笔记本上记录,等他彻底说完,时间已经过了快三个钟头。
“行,后续的事情就交给我了。”许漾合上笔记本,“你这几天先休息一下,回家陪陪朱婶儿,过两天跟我一起启程去穗港。”
吴晓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顺从地扛着自己的行李包回去了。
许漾将所有的信息都再顺了一遍,将亟待要做的事情列在一边,然后才出了办公室,将自己新招进来的几个销售都叫进了会议室。
牛马进来了,也得干活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阳光从玻璃墙外涌进来,照在那张长长的会议桌上。她在最前头的那张椅子前站定,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一分钟后,门被推开,几张面孔鱼贯而入。
第583章 销售的心思
“许总好。”
许漾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站着的三男一女,都是刚招进来的销售,他们的简历许漾翻过几遍,人也算是面试过的,但正儿八经坐在一起谈事,这还是头一回。
“坐吧。”
四人没说什么,在许漾两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背都挺得笔直。
赵林作为里面年纪最大的,率先开口问:“许总,您叫我们过来,是有事要交代?”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浸淫职场多年的沉稳,又恰到好处地带着点对老板的尊重。多一分显殷勤,少一分显怠慢,他拿捏得刚刚好。
许漾笑了笑,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笃笃笃”,不重,但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是有个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赵林坐在许漾的左手边,距离她最近,脸上挂着点儿笑意,老神在在,看起来很有自信。他对面的高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垂眸认真地听着。唯一的女销售范晓打开了随身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下许漾说的每一个字。她对面,最小的销售苏哲正盯着许漾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笔记本上又敲了一下,“苏曼应当也和你们普及了公司业务,你们应该也知道,咱们公司在东北三省那边有劳动服的项目。”
四个人都点了点头。
“年前,第一批劳动服已经交付了。但那只是开头,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有追加的单子要确认细节走流程,有尾款要收,有客户要维护,有新路子要跑,有被人撬单的烂摊子要收拾......事儿不少,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四人,“这些事儿都有人去办,需要两个人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都聚在许漾脸上。
许漾继续道:“那么剩下两个人,我需要他们以临江为据点,尽可能地开发周边的销售渠道,把华东区的女装市场,给我拓开。”
许漾说完,向后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四人,问:“那么,有谁想做劳动服的项目,有谁想做华东这边的市场开拓,都说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四人谁都没有贸然开口,但余光都打量着其他人。
赵林坐在椅子上,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在拨算盘珠子了。
劳动服?劳动服哪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女装赚钱?女人家的生意,才是最有油水的地方。一件女装的利润顶得上两三件工服,卖得还快。只要路子对,跑下来就是实打实的业绩。
东北那个劳动服的单子?又远又累,利润薄,回款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同样的功夫,放在女装上,翻出来的数字能让人眼红。赵林干了这么多年销售,别的不敢说,哪条道上能捡着钢镚儿,他用鼻子都能闻出来。
他当然选钱多的干,卖的钱多,他的提成才多。
赵林心里有了数,笑着对许漾开了口,“许总,女装这块,我想试试。”
“我在临江干了十来年了,还算有点经验,对周边市场也比较熟。百货公司那几个采购,供销社的老主任,还有下面县城那些做生意的,我都打过交道。女装这块,”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又不失自信,“应该比其他人更合适跑这个市场。”
“东北那边,量大还稳,还是许总您之前趟过的路子,我觉得范晓同志就挺合适的。”赵林笑眯眯的,“不用那么辛苦,稳当。而且女性心细,适合稳客户。”
赵林说完,转向许漾,一副等着她拿主意的样子。
许漾挑了下眉,没说话。
被提到名字的范晓,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她不懂,赵林为什么针对她。谁都不是傻子,哪个好哪个坏一目了然,况且,她离异带着一个8岁的儿子,家里就她和孩子两个人。叫她去东北,少说一两个月才能回来,儿子怎么办?
范晓心里不愿意,但也知道走上销售这条路,出差是无法避免的,毕竟她35岁了,想要找份好工作养活她和儿子不容易,她不能轻易放弃。
范晓没说话,等着许漾决断。
高峥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许总,我想去劳动服这个项目。”
许漾看向他,“你想选择劳动服的这个项目?”
高峥点了点头,他当然想清楚了。赵林把范晓推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赵林打的是什么算盘。范晓没太有销售经验,一个人去东北根本撑不起来,苏哲年纪最小,比范晓还没经验,许漾不可能让范晓带着苏哲去。
那剩谁?
只剩他了。
赵林真正针对的,从来不是范晓。范晓只是个幌子,是个赵林顺手推出去的棋子。赵林真正想挡的,是他。四个人里,真正能和赵林争女装这块肥肉的,只有他。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赵林已经在许漾面前表了态,而且是用“我经验多、我熟悉市场”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自己这时候跳出来说“我也想做女装”,那就成了两个人抢一块肉。
许漾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没干活就开始内斗的人,这样的人能不能共事?
高峥不想让许漾对自己有这样的印象。所以他选择退一步。不是认输,而是让许漾看见,他是个顾全大局,也能扛事儿的人。
当然劳动服这块虽然不如时尚女装赚钱多,赚钱快,但体量不会小,做的好了一样会出成绩。而且东北那边已经打开局面了,更好开展工作。女装这边看起来光鲜,但要从头开始铺渠道、跑小店、一家家磨,最终转化为自己的客户,未必比东北轻松。
高峥看了赵林一眼,转头对许漾说:“许总,我认真考虑过了,劳动服是公司女装生意下的一个分支,从报表上来看,所占营收比例并不算太少,而东北还有更大的市场,如果能够开拓下来,不仅营收上会很亮眼,同时在此基础上开拓出女装的渠道。我觉得我合适。”
许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她看着高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那高峥和范晓去劳动服的项目,赵林和苏哲开拓华东市场。我希望能尽快听到各位的好消息。”
第584章 任务
选定了人选,许漾也不耽误工夫。
她朝赵林和苏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干脆,“行,你们俩先去忙吧。华东市场这块,回头我和你们定一下方案。”
赵林笑着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好嘞,许总,那我们等您招呼。”说罢,率先向门口走去。苏哲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漾一眼,见许漾敏锐的看了过来,他赶紧收回目光跟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
许漾的目光落回剩下的两个人身上。
高峥还是那副样子,谦逊的沉默着等许漾地开口。范晓也看向许漾,手中的笔帽已经打开。
许漾把笔记本打开,言简意赅的说:“这个项目目前的核心任务,就是守住已经打开的市场,继续深挖,尽快尽大地占领东北特体劳动服的市场份额。”
她抬眼看了两人一眼,见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便继续往下说。
“具体任务,分五块。”
她指尖点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往下捋:“第一,客户关系维护。我稍后会给你们一个名单,这上面的客户是需要你们维护好的。比如煤城矿务局梁主席这种关键人,拜访,送礼、吃饭、刷脸熟,让他们知道以后的对接人换成了谁。”
高峥点了点头,范晓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上。
“第二,新订单跟进。已经签了合同、追加订单的客户,要去盯着走流程,确认有没有新的变动。有问题,及时和我汇报。”
“第三,新市场开拓。已签约客户的转介绍挖掘,要去落实。这个名录和联系方式,我稍后一并给你们,你们回头研究研究怎么下手。”
许漾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省煤炭局定点采购名录跟进,这个是重中之重。你们先落实: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有没有什么‘潜规则’需要提前打点?开会的时候,我会亲自过去。但前期的摸底,你们要做好。”
高峥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明白。”
“剩下的新客户,你们能开拓出多少都算你们的提成。你们已经知道销售提成的计算方式了吧。”
范晓点了点头,计算公式太复杂,这个权重,那个比例的,她还没弄明白。不过,她也知道,提成才是销售工资的大头,只要单子多,她的工资少不了。
“第四,尾款追讨。有几家单位还欠着尾款没结清,我整理好了名录。你们在跟进客户的时候,可以并线跟进,不用专门跑一趟,但也不能放着不管。”
高峥听完,推了推眼镜,“许总,”他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这些欠款的,我回头先把情况摸一遍,我想知道咱们的底线大概在什么位置。比如那些账上没钱,回款遥遥无期的,是不是可以接受以货抵资?有些是拿小瑕疵说事的,是必须全款拿回来,还是可以适当给点让步,先把钱收回来再说?”
“先跟进,以货抵资——”她顿了顿,“原则上可以,但有条件,具体要评估之后再做进一步讨论。至于那些想扣尾款的,按合同办事,不是咱们的责任,一分都不认。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真要碰上那种死不要脸的,大不了走法律程序。”
高峥提醒道:“但要是走到法律程序,可能地方会偏袒当地企业,就算官司打赢了,执行不下来,到头来还是遥遥无期。”
这话说得现实,也说得在理。欠钱的是大爷,要钱的是孙子。
“你说得对。咱们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是第一位的。能用吃饭解决的事,不用送礼。能用送礼解决的事,不用打官司。”她语气平静,“真要走到那一步,地方的胳膊肘往哪拐,咱们心里都有数。但前面的所有路都走死了,那也就不在乎它是赢是输了,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里透出几分硬气。“反正他要耗就陪他耗,总不能当个软柿子,白白吃下这个亏。”
高峥点了点头。
许漾回头继续之前的话:“第五,竞品情报收集。”
“看看是哪些人在撬咱们的单,怎么撬的,咱们怎么应对。如果可以,想办法弄一套竞品的工服回来,拆开看面料、看做工、看加厚的地方,对比优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市场上其他新冒出来的劳动服,也留意一下。他们有什么优势,咱们心里得有数,或者咱们也能用上。”
高峥和范晓都点头,表示明白。
许漾把笔记本合上,“大致就这些,有什么不清楚的,现在可以问。”
高峥推了推眼镜,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心里把刚才那些话又过了一遍。范晓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确认没有遗漏的。
高峥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许总,我有几个问题。”
许漾点了点头:“说。”
“第一个,经费。”高峥的目光落在许漾脸上,“我们去东北,吃住行、请客送礼、打点关系,这些钱怎么算?是实报实销,还是有额度?多少额度需要提前跟您请示?”
许漾笑道:“这些问题,你们可以和秦老师沟通一下,财务方面的规定都由她那边解释。”
许漾早就和秦淑梅开会定下了公司内部的财务管理规定,结合上辈子的经验,许漾定的还算是周全,将所有的细节都一一捋得清清楚楚。当时秦淑梅一边看厚得和一本书似的条例,一边连连赞叹,说许漾年纪轻轻却比她一个老财务都周全。
许漾只是笑了笑,毫不谦虚地承了这些夸赞。
说完了事情,两人就要离开。许漾叫住了走在后面的范晓。
办公室只剩下许漾和范晓,许漾这才开口,“销售难免要出差,相信你在入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看着范晓的眼睛,许漾继续道:“不过,公司也不是不近人情。我知道你有个8岁的儿子,没有人带。”
“许总......”这也是范晓最忧心的事情,但是老板既然派了自己去东北,她也不能不去。
“你跟赵林搭配未必有好的结果。”赵林推范晓出来的时候,就注定两人之间肯定没法好好共事,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立场。
“去东北对你的在公司的职业发展有好处。”这是一个单独的项目,做好了将来范晓完全可以作为这个项目的领头人,“唯一的问题,是你儿子的安置问题。”
范晓抬起头,眸中盛满忧虑,“要是孩子再大点儿就好了,他才8岁......”
许漾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可以向公司申请育儿补贴,钱不多,但可以帮助你请一个住家保姆,照顾你儿子。”
这年头的孩子养的没那么精细,孩子白天都在学校,吃饭可以在校门口解决,只有放学之后,孩子得有人带着。而且,8岁的孩子也不用哄了,管顿饭,叮嘱穿衣服,看着写作业,洗漱睡觉就行。这种活儿,许漾相信有不少人想做。
范晓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许总!”
第585章 安排
和高峥范晓开完会,许漾刚走出会议室,肚子就不争气地唱起了空城计。早上体检,要空腹,她就没吃饭。中午倒是吃了一碗面条,热乎乎的,当时觉得挺饱。这会儿一忙起来,也不知道是几点,胃里竟然又空空如也了。
许漾摸到茶水间,柜子里被姚钱树林林总总的放满了东西,有清洁用品,备用雨伞雨衣,成套的杯子茶具,茶叶,饼干,和各种小零食。他这个行政主管,刚上任,就开始发挥作用了,置办了不少的东西。
许漾从柜子里摸出一包饼干,倒了一杯热水,在茶水间那张小桌子旁坐下来。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姚钱树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是她,然后走进来。
“许总。”
许漾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饼干袋子朝他面前递了递,“小树,来一块。”
姚钱树摆了摆手,“老板,我减肥呢,连晚饭都戒了。”
“减肥?”许漾看看他,“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呀,不吃晚饭对身体不好。”
“老板,我是前台啊,代表咱们公司的形象,不能这么胖胖的。”人家公司的前台,都是个漂亮的小姐姐,他们公司的是个老爷们就算了,还是个胖子,那可就不好了。姚钱树,下定了决心,要减肥。
许漾不同意了,“我就喜欢你这珠圆玉润的身材,多有福气,多招财啊!”她摆了摆手,“瘦巴巴的那种我才不喜欢呢,健康美才是真的美。”
姚钱树高兴于老板对自己身材的喜欢,但他确实不能再胖了。不过他也不会和老板掰扯这个,于是他扯开话头,“老板,楼上几家单位要一起装固定电话,咱们要不要一起装?能便宜不少。”
“装,当然装!”许漾立马应声道,本来就是要装的,公司开起来,业务越来越多,没个固定电话太不方便。只是一直在忙,这事儿便耽搁下来。
没想到姚钱树不声不响的,竟然连其他单位准备装固话的事情都打听好了。而且还省下了她们自己去申请得功夫,还能享受批量安装的价格。
姚钱树早有准备,“申请表我写好了,老板您要是同意装,就在表上盖个公章,我跟楼上那几家说一声,回头我再向姚老师申请款项。”
许漾点点头,“行,你一会儿把申请表拿给我,我来盖章,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了。”她又夸赞道:“小树,做的不错嘛。”
姚钱树笑了笑,圆圆的脸上很讨喜,“老板,这是我的职责。”
姚钱树说完,就从茶水间退了出去,没有打扰老板珍贵的休息时间。
许漾飞快地吃了几块饼干,把那股饥饿感填平,这才洗了手走出茶水间。
路过苏曼办公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曼曼,你一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曼正在整理这个月的考勤表,闻言她抬起头,扬声回了许漾一句,“好,我马上过去。”
许漾回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她刚翻开,苏曼就推门进来了。
“我过几天要去穗港,春夏装要上新,已经拖了很久了,我得亲自跑一趟。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退伍兵过来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了,不能人家都送人过来了,把人干晾着。部队那边交接什么的,都得你跑一趟了。”
苏曼点点头。
“第一周主要是安顿。这么多人,最好是咱们这边提供宿舍,不说条件多好,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些退伍兵大都是外地的,原先是住在军营那边,有纪律管着,有食堂吃着。真要放出去各自找房子住,人心容易散,管理也难。按照许漾的想法,还得是聚在一起统一管理,等后面所有事情都上了轨道了,再说搬出去的事情。
许漾继续说,“火车站仓库那边应该有现成的房子可以租,得麻烦你这段时间定下来,归整好。床板、被褥、热水瓶这些,该买的买,该备的备。这批人可能全是男的,但万一有女的,你单独安排,两边还是尽量隔开。”
苏曼又点点头。
“还有吃饭的事儿,你看看能不能招个做饭烧水的阿姨,干净利索的,能做家常菜就成。这么多人吃饭,总不能天天让他们自己对付。”
苏曼笔尖不停,在本子上记下。
“这批人我打算按部队那套管,但我没时间给他们开训。咱们之前要的人里有原来当队长的,你看着安排个管事的和一个副手。让他们自己先把队伍带起来,分班、排值日、定作息。另外你得给他们做个培训,关于公司的规章制度什么的,工作内容,工资怎么发、考勤怎么算、请假找谁签字。这些都得讲清楚,让他们能平稳地过渡到后面的生活。别闹出什么事儿,部队那边还看着呢。”
苏曼也知道事情的轻重,“你放心吧。”苏曼说,声音稳稳的,“不会出事儿的,再说咱们还有周哥和雷刚呢,真有什么事儿,也能兜住。”
许漾点点头,继续道:“我联系了汽修厂,刚开始全员都要学习汽车修理知识,另外我请了几个别家车队的老师傅,过来给咱们讲讲路上的信息。这些你到时候对接一下就行。定制一个考核标准,等通过考核了,再编纂成组,这个倒不急,一步一步来。”
记完了,苏曼抬起头,看着许漾。
“还有别的吗?”
许漾想了想,摇摇头。
“暂时就这些。你先理着,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打电话给我就行。”
苏曼点点头,合上本子。
“行,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
许漾看着她,笑了笑。
许漾推开卧室的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一个挺拔的身影正靠在桌子前翻书。
她愣了一下,随即关上卧室的门,笑了。
“咦?”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斜倚在门框上,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这是谁呀?怎么在我的卧室里?”
她歪了歪脑袋,“我老公不在家,你快出去,别让人看见了。”
周劭放下手中的书,眼中漫上一层笑意。
他大步走过去,几步就到了许漾面前。大手掐着她的腰,将人抵在了门板上,他的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把她牢牢地钉在门上,动弹不得。然后,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微微用力,就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周劭低下头,滚烫的唇就落了下来。
第586章 赏月
气氛如同干柴烈火又泼了一桶汽油,“呼”的一下就燃起熊熊烈火。
许漾反手勾住周劭的脖颈,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短硬的发茬,用力往下一压。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胸膛向下滑去,指尖划过紧实的肌肉线条,直击要点。
周劭闷哼一声,被许漾急切的动作弄得眉头皱起。
许漾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好吧,她承认,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周劭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是旷了太久,是有点儿压抑了。
“老公~”许漾在周劭耳边小声地喘,“你,想不想我?”
她说着,狡黠的笑。
风吹过,树上的枝丫动了动,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
周劭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窗外的月光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朱婶儿站在楼栋下面,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嘀咕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小,很快就消散在夜风里。
她在这楼底下站了三个多小时了,这月亮从东边赏到中天,腿都有点发酸,也没见这上面结束。
她低头看看婴儿车,安安躺在小推车里,裹着那条小花被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攥了攥,不知道在梦里抓着什么。
朱婶儿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不透。想到楼上的动静,那咣当咣当的声音,她这个过来人都老脸一红。
可她也不敢直接带安安跟自己睡,周衍他们几个课外班也快下课了,待会儿肯定要往家走。怕那几个孩子不知道深浅,一头闯进去,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面,那得多尴尬。
她在地下帮着拖拖,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月亮又往西挪了挪,朱婶儿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轻轻晃了晃婴儿车。安安小手动了动继续睡。
“啊,好困啊——”周衍拉长的调子远远传来,“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辅导班就好了。”
“哎,林郁,你怎么没穿我给你织的那件毛衣?”
“太艳。”林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
“你懂个屁!”他几步蹿到林郁前面,倒退着走在林郁面前,眼睛瞪得溜圆。“我漾姐说了,那叫多巴胺配色,看了心情都快乐,你懂什么叫多巴胺配色吗?”
林郁默念单词的动作被打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
“不是你平时剩下的毛线物尽其用吗。”
两个人住一间屋,周衍做什么可都瞒不过林郁的眼睛,那毛衣怎么来了,他们能不清楚?蓝的紫的粉的黄的红的黑的,要什么颜色有什么颜色,花的比彩虹还多几个颜色,材质也不一样,偏偏周衍的手还巧,一节一节拼着来,倒像是故意设计的一样,就是看的久了容易眼晕。
胸口还缝着一只针织的白兔子,穿上就像抱着只可爱的小兔子。林郁觉得像是小女孩家才穿的。
“嘿,有的穿就感恩戴德的谢恩吧,你还挑上了。”周衍丝毫不心虚,他说着,猛地跳起来,一个盖篮的动作,把林郁的脑袋当做篮球摁了一把。
林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周茜一路吃着小零食,这会儿要到家了,零食也吃完了,她几下把嘴里的糖块咬碎,转头对旁边的林暖道:“林暖,你的数学作业借我抄抄。”下午放学那会儿,她被人家踢毽子的勾了魂,作业没做完,这会儿开始急了。
“周茜姐,老师不让抄的。”林暖的声音细细弱弱的。
周茜想说他又不知道,但她挠挠脸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丧气地说:“算了,我还是自己写吧。”
林暖就瞥了她一眼,刚要开口,就听见周衍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朱奶奶,大半夜的,您在楼下干什么?”
这会儿都十点多快十一点了,大院儿里的灯都灭了,他们都是打着手电筒回来了。
周衍朝小推车里看去,“安安怎么睡这儿了?”
朱婶儿尴尬地笑笑,“我们下来赏月呢,这就回去了。”
周衍就抬头往天上看了看,一汪弯月牙懒懒散散的挂在天空之中,几个星子忽明忽暗,有些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朱婶儿弯腰抱起小推车里的安安,周衍自然而的接过小推车推着往单元门走,把小推车放楼梯后,几人往上走。
朱婶儿看着越来越少的台阶,小声的叮嘱:“你阿姨她们睡觉了,看着挺累的,你们就赶紧洗漱睡觉吧,别打扰她们。”
周衍丝毫没有怀疑的点了点头,“哦。”脚下的步子都放轻了。
倒是林郁,眼神动了动。
朱婶儿抱着安安上楼去了,周衍几个打开大门轻手轻脚的走进家里,果然和朱婶说的一样,卧室的门紧闭,显然已经睡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周衍侧头悄声问林郁。
林郁越过周衍推门进入房间,“没有。”
周衍侧耳听了听,好像确实没什么声音,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房间。
“好像有动静。”许漾伸手推了一把。
周劭顿了顿,似是对许漾的动作不满,箍在她腰上的手将她摁向滚烫的胸膛,周劭低头,一口咬在她的锁骨上,不重,就是顿顿的疼。似是觉得刚刚的动作过分了,又轻轻地安抚。
“你专心点儿?”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许漾的耳侧,很烫。
“我......你,你听......”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许漾礼尚往来的张开爪子招呼回去。
周劭捉住许漾的手,五指扣着她的手腕,按在枕头边上。
他动作不停,海浪拍打着沙滩,许漾的思绪像是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的帆船,散了,压抑的好像不止是她一个。
周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忍不住把她脸颊掰过来亲了一口,哑声问:“你在想什么?”
许漾掐着他的手臂,呼吸重重的,“我在想,这个床,不会塌了吧?”
话音未落。
“duang”的一声,许漾的头重重的随着床板砸了下去。
“哎呦,卧槽!”
第587章 望远镜
“咚咚咚。”
周劭光着上身,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锤子,将一枚钉子敲进床腿里,钉子尾巴卡住断开的另外半截床腿,总算是又拼成完整的一根。
他精壮的后背上汗涔涔的,灯光一打,流着蜜一样。日复一日锻炼过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鼓胀,而是更内敛、更紧实的那种,每一块都贴着骨头,随着他的动作,一块一块地收紧、舒张,像是完美的雕塑。只是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红肿的抓痕和牙印,破坏了这美感。有几道特别深,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是许漾情动时,情不自禁弄出来的。
许漾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拿着棉签给他涂药。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周劭的后背微微紧绷,但他没吭声,手里的锤子也没停。
床是很久前塌的,塌了之后俩人也没停,换了个战场,又来了一发。要不是套子破了,许漾觉得自己还能干。
许漾看向那散架的床,“就不能换个床吗?”她一边涂药一边抱怨,棉签在他背上用力戳了戳。“这床都坏几次了,睡觉的时候,一翻身都吱呀响,这下楼下又要找我来警告了。”
“修修就好了。”周劭眉眼专注地盯着断掉了那一节床腿,“别理她,谁家能没点儿动静,床榻也是...意外,她总揪着这个事儿不放,回头我去找简教授说说去。”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人是谁,也都没功夫搭理,但俩人也都不是包子,要是沈如眉再上来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那他们也会不客气的反击。
感觉到许漾的手还在给他后背上的血道子涂药,周劭拧过头说:“你别给我涂了,一会儿洗澡都冲掉了,浪费了。”
许漾翻了个白眼,没叫周劭看见。
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药膏放回原处。许漾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拆开的计生用品包装上,皱了皱眉:“质量也不怎么样嘛,这是计划生育还是骗着生育啊。”
她只要安安一个,可不想再怀孕了,今天这套子破了也是给她提了个醒,要不,骗着周劭去结扎?
周劭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想到刚刚发现破了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抽身,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带犹豫的。留他一个人不上不下地晾在那儿的场景。
周劭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头找个时间,我去医院结扎了,就不用这玩意了。”
他们也不用再生孩子了,安安是最后一个,结扎了对他们的生活也没影响,这就够了。听说女人结扎比男人结扎更受罪,还是别让她吃这份苦头了。
许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腰侧的肌肉。
“你舍得?”
周劭头也没回。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还能报销呢,又不花钱。
许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等你去做手术的时候,我去伺候你。”
周劭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你给我把尿吗?”
许漾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的伤口上,“你想的美,你手又没废。”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我先去洗澡了。”
周劭点点头,继续修床腿。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下的,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周劭已经又回部队了。阳台上挂着他带回来的脏衣服,还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漾姐,你昨天睡得好早啊。”周衍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眼睛都没睁开,脚步却不停地拐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叼着一块小葱炒鸡蛋,嚼得津津有味。
他路过许漾身边,忽然停下来,“不过,昨晚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duang一声,老响了。我半夜都醒了,还以为地震了。”
旁边的朱婶儿就忍不住看了许漾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果然是小别胜新婚呐。
许漾倒是老神在在,丝毫瞧不出她昨晚做了什么,她点了点头,“床腿不结实,断了,床塌了,你爸昨晚修床呐,让他换也不舍得换。”
周衍愣了一下,“我爸昨晚回来了?!”他眼睛都瞪大了。
旁边周茜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听见这话,几步冲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往卧室那边看。“我爸昨晚回来了?!”
“一早又走了。”许漾开口道。
周茜脸上的光暗下去,嘟着嘴没说话。
倒是周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里带着股“我就知道”的嫌弃。
“他就是个抠抠,我那床板烂了个大洞,底下被虫蛀得不像样了,我之前说换块床板,他说等什么时候坏了什么时候再换。那板子都酥了,一掰就掉,我现在睡觉都感觉要掉下去了。”
朱婶儿在旁边抿着嘴笑,“小周节省惯了,攒的钱都供养你们了,给你们交学费、买衣服、吃饭,哪样不要钱?他自己能省则省,不舍得花。回头可别当他的面说这些,伤了你爸的心。”
周衍哼哼两声,到底是听进去了。
“妈妈,要,要。”安安等不及了,他伸着小手往饭桌上够,小身子一跃一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蛋羹。小嘴一张一合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许漾低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嫩滑的蛋羹,放进他自己的碗里,然后在小家伙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昨天见着周劭,两人就干起来了,一晚上胡天胡地,把儿子都给忘了。
“朱奶奶——”周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朱婶儿,“你过两天再赏月吧!昨晚的月亮不够好。”
朱婶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冲许漾笑了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昨天看月亮挺亮的,就下去看了会儿。”
从七点多看到十点多,从东边升起来,一直看到中天,看得那叫一个仔细。月亮底下那点事儿,她比谁都清楚,可是看了会儿。
周衍还在继续,“那月亮亮啥呀,您过两天再看,广播说过两天月亮更大更圆,还有流星呢。”
朱婶儿笑着打了个哈哈,“行,那奶奶过两天再看。”
“我给您借个望远镜!”
朱婶儿:“......”
第588章 保镖
周劭回来这一趟,给许漾带来一个消息。
他知道许漾一直想再招一个保镖。之前田大力被她送去照管建材生意后,她身边就只剩吴晓峰一个人了。可吴晓峰经常被她派去办别的事,跑东跑西的,她身边就空了下来。
在临江的时候还好,自己人的地盘上,有军嫂这层身份罩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只是许漾是个生意人,做生意天南海北的走,这个世道,身边没有会拳脚人不行。
所以在这次裁军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部队里女兵的退伍情况,给许漾物色了两个。怕她不够用,又挑了两个身手好的退伍男兵,都是家世清白,身手好,人也本分,愿意留在临江发展的。
这四个人,今天都会来见许漾。
九点刚过,姚钱树敲门进来,“许总,门口有四人来见您,说是与您已经约好了。”
许漾正低头看周劭留给她的文件,上面是四人的信息,每个名字旁边都用笔标注着基础信息、特长和简单的评语。字迹整齐,像在写报告。
许漾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对姚钱树,“请他们进来吧。”
姚钱树应声关门出去了,没一会儿走进来四个人,两男两女,在许漾对面站成一排,身姿笔挺,像排小白杨。
他们自我介绍了一番,许漾把四个人看了一遍。
左边第一个是个女的,叫黄秀,短发,皮肤晒得有些黑,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两只手自然下垂贴着裤缝,眼睛平视前方,不躲不闪。她旁边人叫段霜,比黄秀稍矮一点,头发也短,但五官柔和些。她没有那么紧绷,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看向许漾。第三个人叫翟向东,三十出头的样子,肩膀宽厚,站姿端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沉稳。最后一个叫王远,年纪最轻,看着也就二十三四,皮肤黑黑的,笑起来有点憨。他站在那里,眼睛却在偷偷打量这间办公室,打量窗台上的绿萝,打量许漾桌上那个搪瓷杯。
“都坐吧。”许漾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四人都坐得笔直,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军队打磨的痕迹,在他们的身体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便是如今已经离开了部队,一举一动也都和从前一样。
许漾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姓许,叫许漾,以后你们可以叫我许总,或者直接叫名字也行。”她看着他们,“周劭已经把你们的情况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们也是基于对周劭的信任,今天才来这边的。”
“不过,我还是要把这边的情况,仔细给你们说说。你们听了,要是有什么事跟你们之前预想中不一样的,或者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走。今天走,明天走,都行。不用觉得抹不开面子,也不用怕不好跟周劭交代。”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年龄最大的瞿向东率先开口:“许总,您说。”
接着,许漾就将这边的薪资待遇,与工作内容以及其他的一些要求都讲了一遍,四个人听着,没人插话,也没人动。
许漾讲完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大概就这些。”她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王远开口了,“许总,咱们......平时能请假不?我老家不在临江,一年想回去一趟。”
许漾点点头,“能。提前打招呼,安排好工作就行。平时保镖是排班的,不排班的情况下,你们可以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段霜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许总,您平时出差多吗?”
“多。”许漾看着她,“天南海北跑,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你们跟着我,也得跑。不过出差有出差补贴。”
段霜眼睛亮了亮,没再问了。
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由翟向东开口,“许总,我们没别的问题了。”
许漾点了点头,“行。”她站起来,“那就先这样。有人会带你们去办手续,宿舍的安排要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们先住招待所吧。你们的主管叫吴晓峰,今天没来,等安排妥当了,他会来带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跟他说。”
四个人又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许漾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小树,曼曼出去了,你帮他们几个先办下入职吧。”
姚钱树闻声赶紧走了过来,目光在那四张陌生的脸上快速扫过,随即点点头,“好,许总,按照哪个部门办入职?”
许漾想了想,“安全部,单独一条线,部门负责人吴晓峰。”许漾看了一眼那四个人,“暂时不用安排工位,先给他们拿点儿入职大礼包什么的,把基本手续办了。”
姚钱树点点头,转身对那四个人露出一个笑,“几位,请跟我来吧。”
四个人看了许漾一眼,许漾冲他们点点头,四人这才跟在姚钱树后面朝前台走去。
许漾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对门秦淑梅那里。
秦淑梅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对面坐着吴慧正低头做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把眼镜往下拉了拉。
“怎么了?”
许漾拖了个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我想着,单开一个安全部。”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人刚招进来,四个,以后可能还会加。部门归吴晓峰管,独立一条线。预算得麻烦您做出来。工资、补贴、装备、培训,还有以后出差的花销,都算进去。”
秦淑梅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回头我做好了方案跟你过一下。”
“行,您先做个大概的出来,回头咱们再细调。”
许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脸上带着点笑意,语气却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秦老师,我后天要出差了,我的预算给我批的爽快一点儿啊。”
秦淑梅从老花镜细缝间看她,“还在看,许总,你账上没那么多钱,您还是省着点儿吧。”
许漾要的金额不少,秦淑梅免不了认真对待,仔细核算。
“我就是进货去的,那边好东西多,看见了就想拿,只怕钱不够花,不怕花不完。”
秦淑梅摇了摇头,“后天之前给你。”
许漾眼睛亮了。
“谢谢秦老师。”
第589章 出差前的准备
处理完保姆的事情,许漾没有耽搁,直接把赵林和苏哲叫了进来。
两人推门进来时,许漾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华东市场”四个字,下面零零散散列着几条。
“坐。”她头也不抬,手指在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赵林和苏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林脸上还是那副稳当的笑,苏哲则有些紧张,肩线紧绷着。
许漾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女装这块,你们有什么想法?”
赵林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许总,华东这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思路又捋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往东边,是申海市那才是顶尖的市场。申海市就不用说了,全国时尚的风向标,再往西,静海市的衬衫,锡州市的针织衫,在全国都很有竞争力,临海省这边的女装虽然不如申海市的高档,但人家有自己的渠道,外地货想打进去,有的磨,就算是进了那边的商场,只怕也是给人垫底的。”
他看了许漾一眼,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但咱们临江这地界,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有码头,水路畅通,铁路公路也是枢纽,还是省会,消费能力虽然比申海差点,但比周边省份强出一大截。”
“所以我的想法是,第一步不是非得去最大的地方抢饭吃,而是先把临江的各大百货站拿下来,以临江为根据地,先往周边的县城、乡镇辐射。每个月呢,跑一趟申海,调研市场,顺便把尖货打样回来,好的款,咱们可以在临江量产,抢在别人前面铺货,万一有款式在临江卖不动,也不怕。往西边卖,那边市场比咱们这儿慢一拍,申海过季的款,到那边可能正是时髦的。咱们的货,可以多活一个季节。”
说到这,赵林脸上的笑更谄媚了些,“当然,许总您在穗港进的货,也算是咱们临江头一份的了。那边的款式、面料,比申海还快半拍。有您在源头把着,咱们这边就是稳的。”
许漾没管他的奉承,赵林说的这番话,倒是基本跟她心中的想法差不多,“思路是清楚的,方向也对。”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过,进百货商场也分方式,是直接驻进咱们自己的柜台还是给其他商户供货,这是两条路子,模式、风险,和利润是两回事。”
赵林笑了笑,“自然是许总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了。我是许总的兵,您指哪我打哪。”
赵林这句话说得圆滑,把决策权又踢了回来。许漾也没在意,“临江那边,我不打算自己砸钱租柜台。”
她有自己的门店,扩张是必行的趋势,但现在人刚招了,还得康成培训出骨干了再说,慢慢发展才稳妥。赚快钱,还是做二批更简单点。
许漾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我的想法是,走供货的路子。临江的市场,分三路跑。衣服分三档,人也分三等......”
许漾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高档货,养名声,中档货,赚利润,低档货,跑流水。三档货,三路人,你们俩分工不分家,以公司为圆点,铺开销路。一个月,我要看到你们的成绩。”
赵林和苏哲都应了一声,“明白,许总。”
许漾点了点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出了门。
许漾又工作了一会儿,时间不知不觉的到了中午,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扭了扭脖子,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响。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推开门走了出去。恰好苏曼背着包从外面进来,许漾叫她,“曼曼,出去吃饭去啊。”
苏曼抬头,垮了脸,“等我换双鞋,我的鞋子不跟脚,走起路来疼死了,偏偏今天走的路还多,早知道就不穿这双鞋了。”
许漾走近,“辛苦了,下午就别走动了。跑了这么多路,宿舍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苏曼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一双平底鞋,弯腰换上,“看了两处比较合适的,你要去看看吗?”
许漾摆摆手,“我就不看了,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想起什么她补充道:“奥,对了,我新招了四个保镖,你不在就让小树帮着给办了入职,回头宿舍那边给这四个人也留个名额。”
“行。”苏曼换好鞋子站了起来,“去吃什么,我看街角开了一家牛肉板面,去吃吗?”
“走起。”
下午,康成过来汇报工作,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许漾对面坐下,先把本周的销售数据过了一遍,又说了几家合作商的反馈,最后提到店里新招的那几个销售的情况。
许漾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后天我要出差了,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的,但最近事情堆积的比较多,也腾不出人手,只能下次了。”她略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
“我们未来会开很多分店,但销售骨干却只有你们几个,你是店长,得尽快把人培养起来,不能什么事都你自己扛。从这个岗位上脱离出来,你才能做更多的事情。”这算是明着告诉他自己要提拔他了,“Lan店铺和Anna女装的定位都不同,对于销售的要求也不同,你现在就要开始观察,哪个人适合往哪个方向带。适合Anna的,就留在Anna。适合LAn的,将来可以往那边送。”
康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我最近也在观察她们,我觉得简嘉平这个小孩挺有灵性的,店里来了新货,他第一个凑上去看,看完还拿个小本子记。遇到不懂的,逮着谁问谁,不嫌丢人。还愿意吃苦,昨天卸货,他一个人搬了十几箱,闷不吭声的,搬完了还帮着打扫,可以着重培养。”
“这些你做主就是。”许漾并不在意简嘉平是否出类拔萃,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Lan分店已经装修好了,可以准备开业的事情了。这件事就交给你统筹了,货品进场、人员调配、开业活动,全权负责。让芳宁去新店做店长,芳宁的位置就让小雨顶上吧,这段时间你让芳宁多带带她,开业之前,得让小雨能独立上手。”
“好的,许总。”
“行,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打给我。”
安排好一系列的事情,许漾这才踏上了出差的日程。
第590章 你妈恶毒
许漾在周衍他们几个不舍的目光中还是走了,带着一大包林郁和周衍提前一天就准备的卤牛肉,卤猪肝,茶叶蛋,花卷,枣糕,炒花生......头也不回地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长鸣一声,缓缓启动,许漾隔着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很快就消失在远方的轨道上。
周衍抱着安安站在月台上,偏头在安安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你妈走的可真干脆。”
安安正睁大眼睛看着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一辆辆他没见过的铁皮巨兽,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的不得了,连许漾离开他也没注意到,更没听见自家大哥的话。
周衍还在继续嘟囔着,“好歹我也是翘课来送她的,也不多跟我说两句话。是不是,安安?”他用鼻尖去蹭小家伙的小脸蛋。
安安被蹭得痒极了,“咯咯咯”地笑起来,小身子在周衍怀里扭来扭去,边笑边躲,小胖手在空中乱挥。
看见旁边的林郁,他连忙朝林郁伸出小手,身子也跟着往那边探,“菇菇~抱!”
林郁无奈地伸手将小家伙从周衍怀里抱过来,低声纠正,“不叫菇菇,叫哥哥。”
安安到了林郁怀里,终于脱离了大哥的魔爪,他两只小胖手捧住林郁的脸颊,认真地看着他,嘟起嘴巴在林郁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菇菇~”
他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得一脸亲昵。
林郁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两秒。
“......算了。”他放弃了纠正。
安安在他怀里满意地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那条空荡荡的轨道。
“嗯?”他皱起小眉头,“妈妈呢?”
小脑袋转来转去,在月台上四处搜寻,觉得妈妈是在和他玩捉迷藏,等着自己找到她。
周衍凑过来,一把把他从林郁怀里捞起来,放到自己脖子上骑着。
“妈妈去工作了,安安跟大哥去玩儿好不好,大哥给你买!”他用双手托住安安的小身子,“安安,高不高?”
安安最喜欢骑大马,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骑在周衍脖子上,小手揪着周衍的头发,兴奋地蹬了蹬腿,“衍衍,糖,要糖。”
“好,走咯。”
周衍扶着安安一路小跑,安安被颠得一颤一颤的,却笑得更大声了,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糖糖糖”,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林郁在旁边看得眉心一跳,抬脚追了上去,“周衍,别跑,危险。”
回应他的是安安更加高亢的笑声。
朱婶儿笑着看着眼前的场景,连忙跟了上去,“小衍啊,慢点儿,慢点儿,等等朱奶奶。”她一边追一边喊,“奶奶追不动啦——”春风把她的喊声吹散在月台上。
周茜没能去送许漾。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嘴里嘀嘀咕咕的,“傻蛋这个坏蛋,自己去送许女士了也不说叫我!”她咬着牙,脚下的步子重重的,踩得路上的小石子都飞起来,“啊!”她越想越气,最后干脆停下来,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杂草。
她要是去送人,最后一节课就不用上了啊,作业兴许也不用写了!可恶,傻蛋这个家伙怎么自己变聪明了也不叫自己。
“下次,下次许女士出差,我第一个请假!谁也别想拦我!”
林暖扯着书包带子背单词,闻言分给周茜一个眼神,“周茜姐,你下次可以直接请假的,反正许阿姨出差前都会提前告诉我们。”
周茜双手一拍,“对呀,我知道时间的呀。”她又高兴起来,“那我要多请一点儿,把上午的假一块都请了。”
林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周茜,“赶紧回去吧,今天周茜姐你做饭。”
说到做饭,周茜又有些期待。
自从在朱大厨那里学习过之后,家里做饭的事情就她们四个轮流来,有时候许女士和老周在家的时候,她们也会下厨,不过大部分还是她们四个。周茜做饭自有自己的风格。
肉,还是肉,总之全是她自己爱吃的。
她才不管别人喜不喜欢有什么意见呢,反正许女士说了,不做饭等着吃的人没有发言权,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哎呀,我要去买肉,要带点儿肥的再带点儿瘦的,也不知道副食品站能不能买到。”她把书包卸下来,从里面摸出几张零钱和肉票,嘀嘀咕咕的数着。
周茜哼着歌往家走,手上的网兜一甩一甩的,她还是买到了好的五花肉,心情很好。
“做个红烧肉,再做个辣椒小炒肉,再炒个鸡蛋。”她说着自己咽了咽口水,“我要多蒸点儿米饭。”
周茜和林暖一前一后的上楼,刚拐过楼梯转角,就和蜷缩坐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上的王小娟对了个正着。
王小娟坐在台阶上,两只细瘦的胳膊环抱着自己,像只淋了雨的小猫。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糊在脸上,左边脸上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醒目又刺眼。
周茜扒着扶手往楼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你妈又打你啦?”
王小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李大梅重男轻女,对王小娟这个闺女一不如意就打骂,在这栋楼里也不是秘密了。隔三差五的,楼上楼下总能听见李大梅的训斥声,偶尔能听见王小娟的哭声,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半夜。邻居们一开始还劝过,后来发现根本没用,时间久了,也懒得管了。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周茜碰到的次数更多,毕竟楼上楼下住着,此刻看到王小娟,不用猜就知道,是被她妈打了一顿赶出来的。
周茜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你妈可真恶毒。”
话音刚落,王小娟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声音带着哭腔地反驳,“你妈才恶毒呢!”
小孩子就是这样,就算跟家里人闹翻了天,也不许外人说自己家人不好的。
周茜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一脸认真。
“我妈当然恶毒啊。”
王小娟:“......”
第591章 给她喵一个
在周茜心里,郑淑琴那个女人,是天底下最坏的人!
她会把自己关进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一锁就是好几天。不给吃不给喝,她饿得头晕眼花,扒老鼠洞抢老鼠的玉米粒吃。玉米粒又干又硬,卡在嗓子眼,疼得她直抻脖子。她还爱打人,打完傻蛋打自己。尖尖的指甲,拧起贴骨皮肉拧上两圈,疼得她直抽气。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一巴掌就打下来了,她要还手,郑淑琴一脚把她踹倒地上,打的更厉害......
她不喜欢她妈看自己的眼神。有一回她饿急了,在地上捡了一块别人掉落的糖,上面沾着土,她却觉得宝贝。用牙咬成两半,一半小心地塞进兜里给傻蛋留着,一半含在嘴里慢慢地嗦,甜味慢慢化开,土腥气也跟着漫上来,可她舍不得吐。一抬头就看见她妈嫌弃鄙夷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周茜冲郑淑琴呸了一声,在她巨变的脸色中哈哈大笑跑走。
“我妈的恶毒,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周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见识太少”的优越感。
“你看看你妈,次次要不打脸要不掐肉,多没新花样啊。骂你就骂两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词儿,我都会背了。还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王小娟啊,不是我说你,你对自己的妈要求太低了。”
王小娟张了张嘴,神情震惊中带着些惶惶。
高要求得是啥样儿啊?
打死她吗?!
王小娟的脑子转不过来了,这......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愣。
林暖从头到尾都没插话。
周茜跟王小娟说话的时候,她就那么看着,目光从王小娟脸上那巴掌印上轻轻扫过,就收回。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笑。
还不如周茜呢。
周茜脑子不行,起码知道反抗。挨了打就骂回去,被欺负就记着仇,从不指望谁会来救自己。王小娟被打了一巴掌就蹲在这儿哭,哭完了过两天又凑上去,再被打一巴掌,再回来哭。
蠢。
林暖掏出钥匙开了门,轻轻走了进去,周茜听见开门的声音,转头也跟了过去。
大门“砰”的一声,在王小娟面前重重关上,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王小娟眨了眨眼睛,眼眶还疼着,被眼泪腌的。眼前空荡荡的,只剩楼梯间透进来的一抹斜阳,和她一个人的影子。
刚才周茜在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楼梯间只她一个人,心情不免又开始低落下去,想起刚才被打的场景,她心里既委屈又害怕,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呜呜咽咽的又开始哭了起来。
“吱呀——”
301的大门又被打开了,周茜的脑袋从里面露出来。
“喂。”
她喊了一声。
王小娟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湿着,王小娟抬头,有些愕愣地看向周茜。
“你要不要进来?”
王小娟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动。
“愣着干嘛。”周茜挠挠脸,“你妈把你赶出来,一时半会也不会让你回去,你坐这儿,不冷不饿吗?”
周茜等了两秒,耐心告罄。
“你要是不来,我就关门了。”她身子往后撤,作势要拉门。
王小娟抿了抿唇,那扇门要是关上,楼道里就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抽噎了一下,到底是站了起来,“......来。”声音小小的,瓮瓮的,像蚊子哼哼。
周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门推开了一点。王小娟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王家和周家虽然是楼上楼下住着,但并不亲密。
这还是王小娟第一次踏进周家的门。她跟在周茜身后往里走,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格局和自己家一模一样的屋子。
是一样的,又不太一样。
自己家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堆积了杂物,墙角柜缝塞着不知道哪年哪月攒下的废品。家具和器物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还有的是她妈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拼凑在一起,颜色不一样,样式不一样,新旧也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显得斑驳突兀。
但是这里却很简洁,没有过多的杂物,地上拖得很光滑,反着光影。沙发前铺着厚厚的垫子,上面散落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玩具。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台同学家有的收音机,墙角桌上摆放着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茶几上摆放着几本书,旁边还有一盘洗好的苹果。
王小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好闻。
“茜茜——”
一个奶呼呼的声音,把王小娟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低头,就看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正抱着周茜的腿,仰着小脸,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那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干干净净的,好奇着这个来到家里的陌生人。
很可爱,王小娟在心里想。
周茜弯腰,叉着安安的胳肢窝,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到王小娟面前,“我弟弟,”她晃了晃手里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可不可爱?”
王小娟点点头。
周茜嘴角翘起来,又低头对着安安说:“安安,给她喵一个!”有种聚会上家长要小孩炫耀才艺的感觉。
安安被举着也不挣扎,两只小胖手攥成小拳头,乖乖地贴在肉嘟嘟的脸颊两边,前后转了转手腕,小脑袋一歪,“喵呜~”
那声“喵呜”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像小奶猫在人心里踩奶,可爱的人心都快化了。
王小娟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安安。她的手指刚伸出去,周茜手往后一缩,把小家伙抱进了自己怀里。
“你别摸他,你的手没洗,有细菌。”
王小娟就有些尴尬地蜷了蜷手。
第592章 守财奴·茜
对于王小娟的尴尬,周茜一无所觉。她正忙着对付怀里扭来扭去的小家伙。安安被抱得不耐烦了,小身子使劲往下坠,嘴里“啊啊”地叫着要下地。周茜只好弯下腰,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安安脚一沾地,立刻噔噔噔往客厅跑。
周茜直起腰,她上下打量了王小娟一眼,“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去洗洗脸和手吧,鼻涕都黏脸上了,好脏。”
王小娟脸色倏地涨红,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那块巴掌印还在发烫,可更烫的是耳朵,那句‘脏’让她有些难堪地缩着肩膀。
“茜茜,你快带你朋友去卫生间洗洗吧。”朱婶儿听见周茜的话只觉得不妥当,但是周茜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没把门的,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心底不坏,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嗯。”周茜应了一声,伸手推着王小娟往卫生间走,“我带你去。”
王小娟看了一眼朱婶儿,知道这是周家阿姨请来看小孩的。她想起她妈说的,楼下的一天天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不着家,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还得花钱雇人看孩子。要是放在老家,这样的女人得被人磕碜死。孩子都看不好,还有脸出门?
王小娟那时候没吭声,但心里也觉得周家阿姨没有看小孩的本事,花钱还有些大手大脚的。她小弟也是她妈带的,也没用雇人,家里家外的活儿一样没落下,她小弟不一样好好的。
王小娟心里想着,不自觉间被周茜推到了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只细细的一条小水流,但也让她觉得浪费。
她家洗脸的水都是几个人用一盆,一点儿凉水兑上半壶热水,先给她爸,再给三个哥哥,完了她妈带着小弟洗,最后才轮到她。轮到她时,水温已经不热了,面上还飘着点胰子的沫。剩下的水也不能倒,得留着擦桌椅,最后冲马桶。一滴都舍不得糟践。
“你得打香皂,要不手上有细菌。”周茜将镜台上的香皂拿给王小娟用,她自己平时洗漱都是囫囵个,抹一把脸就完事,可招呼起别人来却有鼻子有眼的。
“你得在手心里搓出沫,”她比划着,“然后手指缝里也要搓,这样才洗得干净。”
王小娟接过香皂,点点头。
她把脸凑到细细的水流下,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手脸。
周茜把王小娟带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自己就钻进厨房里忙活了,今天她做饭,可没人帮她。要是做晚了,大家一起挨饿。周茜可不想挨饿,她要多多吃饭,大口吃肉。
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林暖好像在房间里写作业,朱婶儿和那个小家伙倒是在,但她跟她们不熟,也没什么话说。
王小娟一个人端坐在沙发上,浑身都不自在。这里是别人家,她很局促,屁股只敢挨着沙发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眼睛只能盯着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苹果。
苹果又大又红,擦得锃亮,比她在副食品店看见的都好。她妈从来舍不得买这种苹果,都是买那种带疤的、坏了一块的,那种便宜,回家削削照样吃。
她盯着苹果,咽了口唾沫。
“给~”一个奶呼呼的声音,在腿边响起。
一个苹果放到了她的膝盖上。
王小娟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安安站在她面前,仰着那张白嫩嫩的小脸,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家伙嫩嫩的小指头指着她膝盖上的苹果,嘴巴biabia两下,“吖咪!”
那声“吖咪”又脆又响,还带着点口水音,仿佛在告诉别人这苹果超级无敌好吃。
他说完,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王小娟,一脸“快吃呀快吃呀”的期待,小嘴又吧唧了一下。
朱婶儿慈爱地把安安搂进了自己的怀里,笑着称赞,“哎呦,我们小宝贝都会替姐姐招待客人了是不是,真棒!”
朱婶儿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鼓了鼓掌。
安安就得意地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他昂首挺胸,像tom猫似的站着,小手拍在自己肥美的胸脯上,自我夸赞,“安安,棒!”
王小娟也忍不住笑了,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很脆。汁水在嘴里漫开,甜得她眯了眯眼。
真甜,比她吃过所有的苹果都甜。
周茜在厨房里听见安安说什么“吖咪”连忙探出头来,一看王小娟正捧着一个苹果吃,瞬间不淡定了。
那可是她家的苹果!
那么贵,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王小娟怎么敢吃的!
她几步冲出厨房,一把端起茶几上那盘苹果,抱在怀里。
她瞪着王小娟,“你——”
朱婶儿一看就知道要坏菜,这丫头看自家东西看得紧,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她连忙开口打断周茜的话:“茜茜,你看,安安替你招待客人呢。人小鬼大的,知道小娟姐姐是客人,请人家吃苹果。咱家安安,多棒啊。”
安安朝周茜走了过去,伸手抱住周茜的小腿,“茜茜,我棒。”
周茜的一腔怒火就被打断了,她低下头,安安正仰着小脸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一脸无辜。周茜瞪了他两秒,安安也瞪着她,像是在比谁眼睛大。
“周予安小朋友。”她学着许漾的口吻,伸手戳了戳安安软乎乎的脸蛋,哼哼唧唧的教育安安,“你可不能当败家子儿,东西都是往家里搂的,不能给别人,你知不知道?苹果那么贵,你还直接给一个,削一片给行了呗,就你大方。”
王小娟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但抓着苹果的手却没放松。
安安被她戳得脸蛋一抖一抖的,也不躲,咯咯咯笑着,侧过另外一边脸蛋让她戳,“茜茜,楼,不给,安安大方。”
周茜看着王小娟手里的苹果到底是没有抢回来,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她抱着果盘重新钻进了厨房,只是没一会儿又重新钻了出来,将客厅里放着的其他零食水果都搬进了厨房藏了起来,一点儿都没打算给王小娟吃。
第593章 守财奴
没多久,周衍和林郁拎着书包从外面走了进来。
门刚推开,周茜就拎着锅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锅铲上还挂着两片没来得及抖落的葱叶。她气势汹汹地往周衍面前一拦,大刀金马的一叉腰,“傻蛋!”
她怒目圆睁,“你请假怎么能不叫我?!”
周衍把蹬掉的鞋子往门后墙角踢了踢,踢完发现林郁正在瞪他,又默默把鞋勾回来往旁边推了推。他笑得欠揍,“我凭什么要叫你。”
周衍龇着一口大白牙,弯腰在周茜面前晃了晃,眼睛里都是狭促的笑意,“上课,好吧?是不是觉得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老师的声音像仙音?”
周茜龇着牙,手里的锅铲握了又握。
真想一锅铲拍上去。
“臭傻蛋!”她咬牙切齿,“没义气!”
林郁皱眉把把周衍踢乱的鞋子捡起来,整整齐齐放到鞋架上。
“鞋子别乱放。”他站起身皱眉从兄妹俩旁边走过,提醒道:“菜要糊了。”
周茜一愣。
下一秒,她尖叫一声,拎着锅铲冲进厨房。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
周衍掀开厨房的帘子,往里探了半个脑袋。周茜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水,“刺啦”一声,白烟腾得老高,她一边咳嗽一边挥舞着锅铲,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让你糊让你糊!我让你糊!”
周衍扒在门框上,笑得嘎嘎嘎的,像只被踩了脖子的老母鸡。
“周茜,你去大街上表演喷火指定受欢迎。”
周茜从烟雾里探出脑袋,眼睛被熏得红红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滚!”
周衍嘎得更欢了。
客厅里,王小娟站起身,拘谨地冲林郁打了声招呼,“林郁哥。”
林郁从旁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衍听见声音,转身往客厅里走,脚步拖拖沓沓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看笑话留下的笑意。王小娟就又赶紧打了声招呼,“周衍哥。”
周衍看了她一眼,“小娟啊。”
周衍不知道她怎么到自己家来了,不过也没兴趣跟个小姑娘聊天。他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安安身上。安安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他。
周衍弯腰,一把抄起小家伙,往空中抛了抛,小家伙发出兴奋的尖叫,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
周衍接住他,又抛了一次,安安叫得更欢了。
周茜在厨房忙活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端出来一碗疙瘩汤,疙瘩少,汤多,放在王小娟面前的那碗尤其如此。汤比别的碗多,疙瘩比别的碗少,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见面疙瘩的影子。
周茜热情地招呼,“吃吧,吃吧。”吃完赶紧走,可别再吃她家别的东西了。
朱婶儿看着这桌上的疙瘩汤,也没说什么,这到底是周家,拿什么招待王小娟,那是周家的人自己做主。她啊,看好安安就行了。
她像是没闻见厨房浓郁的肉味儿似的,低头仔细地给安安系上围兜。
周衍斜眼打量着自家妹妹,屁股一抬就知道她拉什么屎。厨房里那些菜,一个都没端出来,全在里面捂着,估计是想等王小娟吃完这碗疙瘩汤,赶紧走人,然后他们再把好吃的端出来。
周衍“啧”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碗汤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他的碗里,疙瘩倒是挺多的。
“啊啊!”安安等不及了,小手“啪啪”拍着桌子,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蛋羹。
林郁舀了一勺蛋羹,吹凉了放到他的嘴巴里。安安“嗷呜”一口吞进去,小嘴巴鼓动着,嚼得一脸满足,小腿在椅子上一下一下晃荡着,晃得可欢了。
“啊——”他把嘴巴张开,给餐桌上的人看他空空的嘴巴,像是在炫耀,看,我这么乖,有好好吃饭。
“哎呀,哪家的宝宝这么棒啊?”周衍夸张的看向安安,眼睛瞪得老大,一脸震惊,“啊,是我家的安安宝贝啊。”
安安的小胸脯立刻就抬得老高,他“咯咯咯”笑起来,笑完又把嘴张开,“啊——”地等着下一勺。
林郁就又舀了一勺,塞进去。
安安美滋滋地眯着眼睛,继续晃他的小腿。
王小娟端着碗,滚烫的温度顺着碗沿透入她的掌心,将她的身子也暖了起来。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疙瘩汤上面飘了一层的油花,亮晶晶的,点点白面做的疙瘩在青绿的汤里浮沉,像一群懒洋洋的小鱼。她忍不住吸溜了一口,入口咸香,还带着肉香味儿,比她在家里吃的还好。
她妈做疙瘩汤从来不用精白面,都是白面掺着杂粮面,锅底抹点儿油,炸点儿葱花,再加上一大锅水,清汤寡水的,满嘴都是青菜的涩味。
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有些迫不及待。
许是多了王小娟这个外人,今天的餐桌上显得格外的冷清,几个人都没怎么交流。周茜一边吸溜着自己碗里的疙瘩汤,一边用余光瞥王小娟,耳朵则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小娟满足地喝完了一大碗的疙瘩汤,连碗底一点儿碎叶也没放过,用筷子小心地刮了送进嘴里,筷子在碗沿刮了一周,将最后几滴汤聚在一起,吸溜干净。
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碗,小嘴油汪汪的,王小娟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她抬头看了餐桌上一圈人,小声道:“我去把碗洗了吧。”
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周茜一把拉住她,“不用!”可不能让她去厨房,要是看见她做好的肉想吃怎么办。
正巧这时外面传来李大梅的呼唤声,周茜立马跳下椅子打开了门,“你妈叫你呢,快回家吧,乖孩子,别叫你妈担心了。”
王小娟让她半拉半扯的塞出门外,大门嘭的一声在王小娟面前关上。
屋子里,周衍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哈哈——”周衍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周茜,下次你还让人家进家来吗?”
周茜瞪了他一眼,“我叫她进来喝口水的!”她理直气壮,“谁知道她吃咱家的苹果还要留下吃饭!”
周茜气哼哼的,这个王小娟也太没眼色了,那苹果那么贵是她该吃的吗!竟然还想吃她的肉,没门!
“守财奴。”周衍笑她。
周茜懒得理他,转身钻进厨房,端出来三盘肉菜,冒着热气,油汪汪的。她又盛了几碗大米饭,往桌上一放,“快吃,快吃,都要凉了。”
第594章 第一个吃螃蟹
许漾到了穗港,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
几个孩子挤在电话亭,听着电话筒那边的声音。
“妈妈~妈妈~”安安两只小胖手紧紧抓着话筒,小脸贴上去,奶声奶气地喊着。他觉得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里面有妈妈的声音!
许漾听着安安奶声奶气叫妈妈的声音,心软了又软,“安安乖宝宝,在家里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饭,睡觉觉?”
“觉觉。”安安嘴里嘀咕着,大眼睛盯着话筒看了又看,他忍不住张大嘴巴,用小米牙咬了咬,像是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东。
硬硬的,硌牙。他皱着小眉头,又咬了一下,像是要妈妈从里面咬出来。
“小笨蛋,这不是吃的。”周衍捏着安安肥美的小下巴,将话筒从虎口中夺出来,丢给林郁。
他拿出手帕给安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脏不脏啊?不能什么都吃,知不知道?”
安安眨眨眼,无辜地看向周衍。周衍低头顶他的脑门,安安就又咯咯咯笑了起来。
那边林郁已经接起了许漾的电话,正低声认真回答着许漾的问题,“......嗯,一切都好,很活泼.....嗯,我知道,我会去做的。”
他还没说完,话筒就被周茜抢了过去,“许女士,傻蛋真的很烦人!”她开口就是抱怨,“上次去送你,他也不叫我一起。”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又兴奋起来,抱着话筒絮絮叨叨又讲了许漾走后几天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王小娟可烦人,我叫她进家来喝热水,她竟然吃咱家的苹果,还想吃饭!还好我机智......安安昨天咬了我的作业本,撕掉了一大块,我没补完,今天被老师批了一顿......”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麻雀。
周衍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话真多。”
安安跟着学舌,“真多。”
两人一同皱着鼻头,相似的轮廓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意,一看就是血脉相亲的家人。
许漾在另一边听着安安零星的笑闹声,嘴角高高的扬起,眼里漾着笑意。她最后跟朱婶儿通过话确认安安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交代朱婶儿照顾好安安,这才挂了电话。
吴晓峰走了上来,“老板,车已经定好了。”
“哦,来了。”
许漾将电话费递给亭子里的老板,顺手挎起包,快步朝路边走去。停在路边的不是什么昂贵的出租车,而是一辆带篷的三轮车,穗港街头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便宜,灵活,满大街都是。
段霜和王远已经站在车旁等着了。
没错,这次来穗港,许漾把新招的四个保镖都带上了。
一是,保镖本来就是保护许漾的,许漾自然不会将人放在家里吃闲饭。二是,也是借此机会,让吴晓峰练练手,怎么带团队,怎么调度,这些都是他以后要扛起来的活儿。也给彼此磨合的机会,争取更快的形成团队精神。
吴晓峰倒是认真,来了就给四个人排了班。许漾出门的时候,两个跟着,剩下的两个留在招待所守着,轮着来。今天是段霜和王远跟着她。
段霜看着很温和,笑眯眯的,显得很无害,但目光一直投放在许漾身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王远年纪最小,腰背挺直,眸子锐利地扫过周围的人,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许漾走过去,弯腰钻进三轮车里。段霜跟着上了车,在她旁边坐下。吴晓峰和王远在另外一边坐下,形成拱卫的姿势。
今天她要考察靠谱的袜子厂,穗港周边有很多袜子厂,只是她一个外地人到底不如本地人知根知底。她托费沧帮她介绍一个中间人,带着她去找,更快也更高效。
费沧给她推荐了一个人,叫陈正,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头发就已经弃他而去,看到许漾,他一路小跑过来,头顶那圈中空亮晶晶的泛着光。
“洗小姐啊,我是陈正,费哥说您是他的朋友,让我好好招待您呀。”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许漾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陈先生,你好。”
她开门见山:“劳烦你今日带我逛一逛这附近的工厂了,我想要订购一些外贸级的棉尼袜,您帮我谋参谋,哪些工厂可以去看看。”
陈正就喜欢这种不拐弯抹角的人,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也能省去他不少的力气。
“洗小姐真是爽快人!”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费哥交代的,我肯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外贸级的棉尼袜是吧?这一带我熟,有几家厂质量好,价格也公道,我带您去睇睇。”
许漾笑着跟上他的脚步,吴晓峰和段霜、王远不远不近的跟着。
为什么突然对袜子厂感兴趣?说起来,还是从周茜那儿得的灵感。
周茜自从被朱大厨退货之后,原本上烹饪课的时间就空了下来,许漾嫌她二哈拆家,给她调整了一下辅导班,把她塞进足球队里消耗精力。
球场那么大,跑上几个来回,那点精力不就消耗干净了?
别说,周茜进了足球队,简直是如鱼得水。虽然队友要么是大叔大爷,要么是她同龄的小子,独她一个小姑娘。但她也踢得不赖,以顽强的精力在里面脱颖而出,被领头的老大哥兼教练连连夸赞,直说她是国足的希望。周茜得意地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踢得也更起劲儿了,每天回来都是一身汗。
有次,她满头大汗地回来,将鞋子一甩就开始抱怨,“这袜子太烦人了,一点儿都不吸汗,我现在脚臭得很!”
“要是袜子能把脚汗和臭味都吸走就好了,我就可以只洗袜子不洗脚了。”她算盘打得精着呢,她的衣服都是林郁帮她洗,四舍五入她啥都不用洗,多好啊。
当时许漾心里头就是一动。
现在的市场,锦纶丝袜是顶流,棉尼运动袜却刚刚才从香江,外贸尾单等流入穗港市场,如今还没普及开来。但是等到1988年的夏天,已经大范围地流行开来,媒体开始报道:“小青年大热天穿棉尼运动袜”。
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许漾上辈子在一本讲服装发展史的书中偶然看到的一句话。
既然已经知道以后会是流行起来的东西,那么她为什么不提早去啃这块饼呢。
更何况,现在还没人做。
香江那边流进来的外贸尾单,零零星星,不成气候。穗港本地几个厂,还在埋头做锦纶丝袜,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新东西。
许漾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棉尼袜的货先铺起来。
第一口螃蟹,总是最鲜的。
第595章 考察
陈正对这一片很熟,每家工厂的人和事儿都能如数家珍。哪家老板好说话,哪家老板娘厉害,哪家工人手艺好,哪家最近缺钱急着出货他全知道。
“这家是做内衣的,料子一般,但便宜,走量可以......那家不行,老板不厚道,坑过好几个客仔......前面那家专门做外贸单的,但是老板没留个心眼,被人拿了货没打款,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给许漾低声介绍着,许漾侧头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经过一些厂门口的时候,不时有人冲他喊一声“陈哥”,或者招招手。他也笑着摆摆手,或者用当地方言回一句什么。看得出来,在这一片,他人缘不错。
陈正心里头有个工厂目录,带着许漾一家家进去看。
陈正带她去的第一家是个颇具规模的袜子厂,厂门是两扇大铁门,漆面有些斑驳,但门口扫得干净。往里看去,几排厂房排列整齐,隐约能听见机器转动的嗡嗡声。一辆小货车正从里面开出来,车上码着一个个货箱,绑得严严实实。远处几个只穿着单衣的工人正指挥着搬运工装货。
看这规模,许漾在心里就点了点头,厂房宽敞,机器声均匀,工人们埋头干活,没人东张西望。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地方。想要物美价廉的棉尼袜,还是得从源头工厂找,最好是有一定实力的大厂,出货无论是质量还是效率都高很多。档口货鱼龙混杂,好货坏货掺着卖,根本不能保证品质。而且许漾计划采购的量大,只有工厂能接,能控价也能保证品质,以后长期合作也稳当。
“这家,”陈正压低声音,朝里面努了努嘴,“我熟。老板姓李,在这边干了好几年了。做的都是正经外贸单,质量稳,价钱也公道。一会儿您先看看货逛逛车间,不合适咱们再去下一家。”
许漾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陈正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冲着一个身材干瘦的矮小男人喊道:“李老板,有客上门。”
随着脚步的靠近,混着棉纱清香与机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车间里上百台织袜机齐齐轰鸣,嗒嗒嗒的声响密不透风,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发颤。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碎的棉絮,轻飘飘落在锃亮的新机台上。
李老板抬头看见陈正笑了,连忙快步迎了过来,“哟,今早听见喜鹊叫,我还当有什么喜事儿,原来是陈老弟送贵客上门了。”
他转头看向许漾,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这位小姐,欢迎光临我们工厂,有什么想看看的。”
“李老板,这是洗小姐,临江来的大客户,你可得好好招待啊。”又给许漾介绍,“这是李老板,人品数一数二的。”
许漾笑着同李老板握了握手,“李老板,幸会,我想订购一批棉尼袜,就是最近外贸尾单的那种,不知道李老板这里有没有生产,方不方便看一看。”
陈正笑嘻嘻的敲着边鼓,“李哥,给洗小姐看看你的实力。”
李老板听见许漾说要棉尼袜,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
“棉尼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许漾点点头。
李老板的目光在许漾脸上转了一圈,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是锦纶丝袜,来采购的十有八九都是要这种袜子,每年订单增长百分之五十左右,厂里机器都满负荷了,还不够外地客商抢的呢。他仓库里堆积的都是排队等着出货的锦纶袜。
棉尼袜是才出的款式,大众还不够熟悉,价钱又比普通锦纶袜贵上一半到一倍,除了外贸单子,平时来问的人,真不多。
许漾笑了笑,“李老板,我就想看看棉尼的。”
李老板就没说什么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就带许小姐去车间逛逛。”
许漾点点头,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感觉车间越大。穿过一片高大的旧厂房往后去,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来到一个更新的厂房。里面的员工更多,正低头做着手上的活计,没人东张西望。机器排列整齐,看着很新,应该是新换的,机器嗡嗡地响着,节奏均匀,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地面虽有棉絮却不算脏乱,该走的通道还是清楚的。原料区那边,整包整包的精梳棉堆得高高的,还没拆封,标签朝外,清清楚楚地写着产地、批次、成分。
李老板顿住脚步,抬手指着眼前的一片区域,“这里,就是做棉尼袜的生产线。”
许漾走到其中一台机台旁,弯腰从周转筐里拎起一只半成品袜子,指尖先捏袜口,松紧适中,回弹不错。三针加固的线迹清晰工整。最后把袜子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袜头的缝合处。无骨缝合,平整光滑,没有硌手的线头。
许漾心里点了点头。
李老板见许漾仔细检查货品,跟在旁边补充道:“许小姐,你看我们这全是新机器,今年刚换的。做出的东西,比一般机器做出的更紧更厚,不会松垮。布料也是刚到的好货,棉七成, 尼龙三成,软和还不起球,密度大。颜色有白、灰、蓝三种颜色,水洗也不掉色。外贸订单的标准就是最高的。”
许漾指尖捻过布料,感受着质地,又拉了拉橡筋带,弹性不错,回弹也好。、
“料是好料,但工艺跟不上,再好的料也是浪费。我要的是大厂标准,不知道李老板这里次品率是多少,交期是什么样子?”
李老板面上的笑意不变,“都是熟练工,次品率不超过百分之三,订单确认之后,料一到就开工,正常十五天左右就能出货。”
许漾把整个车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从原料区到生产线,从半成品筐到成品堆,一处都没落下。李老板跟在旁边,有问必答,不厌其烦,看着确实诚恳。
机器新,工人稳,料子正,流程顺。许漾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没急着表态,只是朝陈正那边递了个眼色。
陈正立马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笑,往前迈了一步。“李哥,货比三家,还是让洗小姐好好考虑考虑。”他拍了拍李老板的胳膊,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别家肯定比不过你的啦,有自信啦。”
李老板显然也对自己的工厂很有信心,他笑呵呵地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许小姐多看看,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许漾冲他点点头,客气地说了句:“麻烦李老板了。”
第596章 怀念Excel
花了一整天时间,许漾跟着陈正把剩下的几家工厂也跑了一遍。
第二天的行程更远,天还没亮就出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隔壁城市。那边也是陈正熟的地盘,一家一家看过去,从车间到仓库,从原料到成品,许漾依旧是那副样子,看得细,问的也细,句句都问在点上。
接下来的两三天,如法炮制。附近几个小城市的工厂,但凡有点规模的,许漾都跑了一遍。有的厂规模大,但管理松散,有的厂态度热情,但机器老旧,有的厂价格便宜,可许漾一看那原料,就摇了摇头。
一圈跑下来,许漾还是将目光放到了第一家工厂上。
“陈老板,麻烦你明天帮我约下足下功夫的李老板吧,我想跟他谈谈合作的事情。”
陈正笑着点了点头,许漾说这话,就表明她选中了合作的厂家,也意味着他的工作即将完成了,那么他也能尽快拿到介绍费了。
“洗小姐,你放心呀,我给你办的妥妥的。天一早我就去约李老板,时间地点你来定,包你满意。”
许漾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地点就定在李老板工厂那边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陈正摆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洗小姐您好好休息,您等我消息吧。”他说完,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开。
送走陈正,许漾把门关上,从包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她在床边坐下,翻开本子,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厂名称上一一扫过。这些都是她看过的小商品工厂,有的画了勾,有的打了叉,后面写了简单的备注,笔迹潦草,混乱,是匆匆记的。
小商品产业带,本来就是扎堆的。既然人都来了,工厂也跑了,许漾怎么可能只盯着袜子看?在做完正事的间奏,她顺道把周边的小商品工厂也扫了一遍。
许漾发现不少便宜又好看的小商品,有丝巾、帽子、饰品、披肩等等,这些东西成本低,利润好,还好走量。随便带回去一批,往店里一挂,就是一笔进账,再不济,也能二批给下游店铺。
她看准的,当场就下了单。看不太准的,就少量拿货,不多,先试水,卖得好再补货。有几家厂的老板人不错,聊得投机,许漾也多说了几句。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期待下次再合作。
许漾从包里翻出另一个笔记本,这本又厚又大,封皮上写着“进货台账”四个字,是她自己手写的。
她翻开本子,拿起笔,开始归类整理这两天的进货情况。表格是她自己画的,横线竖线,格子整整齐齐。
她将工厂名称,品类,款式类型,颜色,各订了多少,单价多少,预计什么时候发货,分别写在不同的格子里,一个一个,列的清楚,数量对一遍,加个总数再核对一遍票据。写满一页,翻过去,再写下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夜已深,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写完最后一笔,许漾放下笔,往后一靠。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叹了口气,真怀念有电子表格的时代啊。要是电脑上那个Excel,敲几个数字,公式一套,透视一做,想要的都有了,想怎么分类就怎么分类,想怎么排序就怎么排序,哪用得着在这儿一个一个手写,一个一个算?
许漾自己又笑了笑,把那本台账合上,收进包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抬手拉灭电灯,睡了。
第二天上午9点,许漾准时到了足下功夫工厂的门口。
李老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许漾下车,满脸带笑地迎上来。
“许小姐,陈老弟。”他热情地招呼着, 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往里走。“走,到办公室喝口茶歇歇脚,一路过来晒吧,这日头是越来越大了。”
今天的天气尤其的好,太阳好似攒足了劲要发光发热似的,金色的光芒带着灼热的气息射到人身上,一大早就晒的人的汗意涔涔。
许漾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笑着道:“可不是,走这几步路,后背都湿了。这个季节,临江那边有时还要穿厚外套呢,穗港这边都恨不得短袖拖鞋齐上阵了。”
穿过门廊,进了办公室,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走廊里阴凉阴凉的,比外面舒服多了。李老板招呼她们坐下,给她们倒了茶水。
许漾一路走来,渴的不行,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一股清香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陈正却没顾得上喝茶,先替许漾抛了个话头,“李老板,许小姐这几天跑的地方可不少,昨天还跟我说,这附近的厂子都看遍了,眼睛都看花了,各有各的好。”他往李老板那边凑了凑,“我就跟她说,做袜子,跟做衣服一样,大陆货看价格,好货看车间。李老板你这边,我是看着做了这么多年的,机器新,料子好,人更是实在。工人的手艺在这附近都是顶尖的。别的厂嘛,看看就行,真要合作,还得是你这种知根知底的。”
“许小姐听了我这话,也不在几个工厂间纠结了,就说跟你好好谈谈合作的事。今天就来了。你们好好谈,能成,我也跟着高兴。”
李老板听了陈正那番话,心里明镜似的。
许漾这样的人,哪里是两句好话就能哄了的?这个女人谈吐可不一般,问的问题刁钻,看货的眼光毒,生意人,哪有傻的。肯定是跑了一圈还是觉得他这里最好。
不过李老板也没打算挑破,做生意嘛,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陈正的面子要给,这介绍费也得让人家拿得安心。
“所以我得好好感谢陈老弟嘛,”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生意,有好事都想着我这边。”
他笑着端起茶壶,给许漾续了一杯。
“许小姐你放心,陈老弟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我肯定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第597章 牙痛
许漾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哦,那李老板能给我便宜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倒是把刚才那些客套话一下子拉到了正题上。
陈正听到这里,就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该他这个外人听了。于是他站了起来,朝吴晓峰几人道:“这天太热了,外面有家卖雪糕汽水儿的,咱们一块去买点儿?给洗小姐她们也带几根回来。”
吴晓峰、黄秀和翟向东却没有动,而是纷纷看向许漾。他们是许漾的保镖,第一要务是要保护许漾的安全,将雇主独自留在陌生的环境在他们看来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况且,他们只听从许漾的命令,没有许漾的允许,他们不会擅自离开。
所以,当陈正招呼他们出去买雪糕时,三个人谁都没动。
许漾笑着摆摆手,“晓峰留下,你们去吧,多买几根,算我账上。”
李老板也顺着许漾的话打量了一下吴晓峰三人,原本以为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公司的同事,有些不爱说话,没想到竟然是保镖,算上第一次见的那两个,好家伙,随身带了五个保镖。
这下,李老板心里是真的惊了,这许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然比他们这边的大老板架势还足。
瞿向东和黄秀这才冲着许漾点了点头,跟在陈正身后走了出去。
门轻轻的关上,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李老板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许小姐想要多少,我保证尽我最大的努力,给许小姐一个好的折扣。”
许漾神色平静,“李老板,我想订购双棉尼袜。”
李老板嘶了一声,一万八千双。这可真是个超级大单啊。按这个量算下来,厂里得加班加点干上一阵子了。他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伸手拽了拽衣襟,屁股在沙发上抬了两下,又落回去,像是被那数字烫着了似的。
心脏跳得快了点,他舔了下嘴唇,似是确定许漾没说错似的,“许小姐,这个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漾看着他,“那李老板能吃下这一单吗?”
李老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您放心,”他说,“这个量,我肯定给您最好的价。咱们慢慢谈。”
李老板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数字跳个不停。他低着头,心里快速地计算着成本、损耗和利润,许漾也不急,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李老板终于抬起头,语气诚恳,“许小姐,您这单确实量很大,这样,我给您一步到位,每双七毛钱,这真是给老客户的底价了,一般人拿不到这个数。”
许漾摇了摇头。
“李老板,”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不是小散户,你质量好,价格公道,我才好长期和你合作。这做外贸单的工厂这么多,可你给我的报价,却只是按照普通客户的给,我觉得您这不是诚心留住我这个客户。”
这是要讨价还价了。
李老板低头在计算器上又捣鼓了几下,开口道:“许小姐说的对,我也诚心交您这个朋友,这样,我给您便宜三分,按照每双六毛七分算,怎么样?现在原料涨得凶,人工也贵,这个价我真的......”
许漾还是摇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急躁。
“李老板,与其接那些回款慢、量又小的散单,不如稳稳吃下我这一批。双,就是外贸单也差不多就这个量了。你那些新换的机器,要开足产能,才能尽快赚钱,我这单,够你吃很久的了。”
老板喉结动了动,在心里快速默算一遍成本与利润,算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半晌,他终于咬了咬牙,“行!我再少两分钱,六毛五一双,就冲许小姐这份爽快,这单我少赚点也认!”
许漾指尖轻抵桌面,“六毛一双。”
李老板皱着眉头,声音都高了半度,“这个价真没做过,人家来拿货都是八毛到一块的,六毛实在是太少了,我连成本都不够更不用说那些损耗什么的了。”
她笑了笑,姿态有些散漫,像是心里已经否定了李老板,马上就能起身走人的样子,“李老板,你知道的,我这个单,这个量,你不做,外面有的是厂抢着接。”
计算器被李老板摁了个遍,最后他终于咬了咬牙,一脸肉疼,又舍不得大单,出口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六毛二,不能再少了,整个穗港,这个价我只给你一个人。”
许漾这才缓缓勾起一抹淡笑,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临江,拥军小学。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林郁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搭在栏杆上,眺望着楼下的操场。阳光笼罩在他面颊上,将他长长的睫毛也染得金黄。
他身后的教室里,不少脑袋好奇地往这边探,睁大眼睛瞧着走廊上的陌生人,被老师提醒一声,那些脑袋又缩回去,但没过两秒,又有几只眼睛忍不住偷偷往外瞟。
周茜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嘶嘶的抽气,看见林郁的时候皱紧了眉头。
“怎么细你,傻蛋呢?”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话的时候嘴巴歪着,口水差点流下来。
许是糖吃太多了,她的牙龈发炎肿胀,连带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一说话就疼。周茜也记不起自己吃了多少的糖,反正自己买的零食,家里做的甜糕,还有安安吃不完的饼干水果,全进了她的肚子。
家里人提醒她少吃糖,认真刷牙,她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哼哼哈哈的糊弄过去。现在好了,疼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儿。
当然,她也真的打滚了,所以周衍才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牙。
林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他被老师叫办公室了,让我带你去医院。”他说着,没再看周茜,抬脚往楼梯口走去。
周茜连忙一路小跑跟上,牙痛也阻挡不了她说话的欲望。她嘟嘟囔囔的抱怨,“你走这么快干嘛?”她蹦着下楼梯,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就你腿长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以后穿高跟鞋能长到两米二!到时候比你高!高一大截!你到时候得开火车追我,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又嘶嘶吸两口气。
林郁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
第598章 治疗
医院距离不算太远,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牙痛也丝毫没有减少周茜的闹腾劲儿。她捂着脸走一会儿,又放下手,东张西望的,在这春意盎然的早晨中,像只关不住的小麻雀。
她一会儿跑到路边,薅刚出来的茅草,拨开嫩嫩的芯儿放到不疼的那边脸嚼着,吃得津津有味。一会儿跑去草丛里,,蹲下去看二月兰的花苞。嫩紫色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她伸手戳了戳,又站起来继续走。一会儿又是猛冲几步,做出要扑过去的架势,吓吓打量自己的狗狗,那条狗被她吓得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她汪汪大叫。周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跑远的狗,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捂住腮帮子,疼得龇牙咧嘴。
林郁在前面走着,一手拿着手抄本,一边心里默念着,丝毫没有被身旁的动静打扰。
周茜笑够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盯上前面一块圆滚滚的小石子儿。她大步跳过去,右腿高高的向后翘起,带着一股旋风,狠狠朝前踢去!
可惜,没掌握好准头,脚尖从石子儿上掠过,没踢着。落地的脚掌正好踩在那块圆滚滚的石子儿上。
刺溜——
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两步,重心彻底失控,“咚”的一声,直接劈了个叉,跪到了地上。
林郁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路。”
周茜瞪他:“我牙疼!眼睛又没毛病!”
“哦。”林郁没再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一转身,周茜立马面色狰狞起来,她嘶嘶吸着冷气,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土,手心也蹭脏了。她随意拍拍,抬脚跟了上去。
像是要挽回自尊似的,她吊着眉头看着林郁,“你拽什么拽!等我好了,我让你也摔一跤!”
“哦。”林郁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哦’?!”
周茜不乐意了。她追上去,挡在林郁面前,倒退着走路,叉着腰,眼睛却瞪得溜圆,一副讨说法的架势。
“小哑巴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周女侠?!”
林郁被她吵得太阳穴的地神经一突一突的跳,他绕过周茜,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周茜看着林郁的背影,咬牙,“小哑巴,你就是是吧!”
“呀——”
她喊了一嗓子,猛地冲了上去,一脑门顶到林郁的后背上,“让你见识见识,本女侠的厉害。”
林郁被顶的脚步一个踉跄,他脚底用力稳住身形,空着的那只大手顺势往后一抓,摁住周茜的后脖颈,像抓小鸡似的,周茜被扼住命运的喉咙,她用力挣扎,想往前冲,想往后缩,想扭头咬他,可那只手就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她怎么动弹都逃脱不了。
林郁低头看着她,眉眼有些烦躁地冷声道:“快走,别闹。”
说完,他手上用力,推着周茜的后脖颈往前走。
周茜被推着后脖颈往前头走,她想要定住身子,却完全抵挡不住林郁的力气,两条腿像被拖着走的板车似的,被迫往前挪。
她仰着身子,瞪着眼,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划拉着,“小哑巴,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林郁没理她,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周茜挣扎了几下,发现没用,只好放弃。
“你给我等着,等我功法大成,让你尝尝我的无敌铁拳!”
林郁依旧没理她,一路把她推到医院。
周茜一到医院就静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的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血液的镇定剂似的,一下就将她骨子里的闹腾给压了下去。
周茜跟在林郁身后,一路挂了号,到了口腔门诊外。
林郁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抄本专注地看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周茜屁股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根本坐不下,她在走廊里逛了逛,觉得没意思。看见门诊室的门没有关,她探头往里面瞧。
门诊室里,一个死命挣扎的小孩被几个大人攥着胳膊腿,摁着肩膀、抱着头,死死按在床上。嘴巴被器械撑得大大的,口水从嘴角流到脖子里,在他青筋直冒的脖子上蜿蜒出一道蛇形痕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拿着嗡嗡作响电钻站在旁边,笑得像故事里的大反派。
钻头翁鸣,带着危险的气息,白大褂弯腰,往那小孩嘴里打去。
“啊——”房间里立刻传来小孩的惨叫声,伴随着滋滋的电钻声,让人毛骨悚然。周茜浑身过电般打了个激灵,汗毛全竖起来了。
滋滋滋滋——
惨叫声——
滋滋滋滋——
她猛地缩回脑袋,心脏砰砰砰地跳,手心全是汗。
太可怕了,太吓人了!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腮帮子,小脸煞白。
“我......我不看了......”
话音刚落,门诊室里又传来一阵惨叫,周茜浑身一个哆嗦。
“下一个。”
没一会儿,旁边的诊室门打开,一个捂着腮帮子的患者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医生坐在诊室内,扬声喊了一句。
林郁合上手抄本,收进口袋里,站起身。
“走吧。”
说完他率先走了进去。
周茜顿在原地,没动。刚才那个孩子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响,那滋滋滋的电钻声好像还在往骨头里钻。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她非常的不想进去。
“进来。”林郁发现周茜没进来,走出诊室叫她。看见周茜站在门口不动,眉头皱了起来。
周茜沉默半晌,还是挪动了脚步。她可不能叫小哑巴瞧不起,她是大女人,大女人流血流汗不流泪。
周茜视死如归的走进诊室坐下,但她预想中电钻惊魂的场面没有发生,医生看了看她的脸颊,又让她张嘴看了看她的牙齿。
“哦呦,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蛀牙了。”医生拨开周茜的腮帮肉,“看看,已经急性根尖周炎伴间隙感染了,患处摸上去都软了,先切开把脓放出来吧,不然肿消不下去。”
他说着,拿起笔开始写病历,刷刷刷开了张单子,“去缴费吧,一会儿就能治了。”
林郁接过单子交完费,把周茜拎到诊疗室。
周茜站在诊疗室里,盯着旁边托盘上那些手术刀、钳子、镊子、针头,电钻......特殊材质的器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护士正在摆放器具,发出一阵碎响,医生戴着橡皮手套,双手摩挲着消毒。
“坐椅子上吧。”医生做好准备,笑眯眯的看着周茜。
周茜攥了攥手心,没动。
林郁把周茜往椅子上一推,“我去药房给你拿药。”说着毫不留情的出了诊疗室的门。等他拎着药袋子回来,刚拐过走廊,就看见护士急匆匆地朝他跑过来。
“哎呀,你可算来了!”护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色都变了。
“你妹骑墙上去了,我们都抓不住她!”
第599章 这麻药,真好
林郁愣了一下。
什么叫骑墙上去了?
护士拽着他就跑,边跑边说:“医生刚要给她打麻药,她一看见针头就开始嚎,那嗓子,差点儿把房顶掀了!”
”护士继续说“嚎完就往门口冲!我拦都拦不住。疯了一样在医院里乱窜,我跟医生追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都快断了!后来一个不注意,她就蹿到后面那栋楼的窗户上去了,沿着窗户又爬上了上面的隔板,挂在二楼的窗户上,两层楼的高度从东边跑到西边,最后沿着隔板骑到了咱们医院的围墙上。”
林郁被拽到医院的围墙下,那边一片混乱。周茜正骑在离地三米多高的隔断墙上,蹲着,一只手捂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一只手死死扒着墙边,眼神警惕地盯着下面的人,谁来扒拉她,她就伸手推,灵活的像只猴子一样在围墙上挪来挪去。一动,下面就是一阵惊呼声。
医生、护士和医院的保安大爷张着手围在下方,仰着头,好声好气地劝着。
“小姑娘,下来吧,上面危险!”
“快下来,你家长知道了该打你屁股了。”
周茜完全不听,扯着嗓子喊:“我不治了!不治了!你休想拿大电钻钻我的嘴!”
“哎呀,小姑娘,不看就不看嘛,你先下来,那围墙太高了,摔一下可不是玩儿的。”医生急得直搓手。
“就是啊,你先下来,下来再说。”护士跟着劝,“你先下来,咱们好好商量。”
周茜骑在墙上,听着下面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个都不信。“我才不下!”她喊得声音都劈叉了,“你们就是骗我的,想把我骗下来,然后摁住我,拿大电钻钻我的嘴!”
“不骗你,真的不骗你,我保证。”医生小心地劝着,现在是让他看,他也不敢看了,谁家的孩子,一路飞檐走壁的,医生的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去了。
“你快劝劝你妹妹下来吧。”护士跺着脚催促林郁,“哎呦,就没见过这猴一样的孩子,刺溜一下就爬上去了,挂二楼上来回爬,我们都快吓死了。”
林郁抬头看向周茜,朗声道:“周茜,下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扯着嗓子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眉头皱得死紧。
周茜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喊得更响了:“小哑巴!你把我弄出去!我不治了!”
林郁没动,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继续道:“下来!”
“我不下!”
林郁的黑眸定定地盯着她。那眼神阴凉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潭水似的,阴凉凉的。他开口,嗓音带着十足的冷漠:“随你。”
周茜愣住了。
“你不想治,就自己忍着疼,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没人有空能陪你胡闹。”他说,一字一句,“现在下来,我们回去。”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向周茜,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真的是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都随她的样子。
周茜骑在墙上,看着他却犹豫了。她脸颊肿起来的地方在发烫,风吹过都刺刺的疼。牙神经一直拉拉扯扯的,疼得她太阳穴都在跳,整个脑子都不像是她的了。
俗话说的好,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那种疼不是一下子要你死,是有人在用一根细针不停地戳你的神经,让你不好过,又躲不掉。
她咬了下牙,瞬间疼得她龇牙咧嘴。
下面,护士还在仰着头苦口婆心地劝,“小姑娘,不疼的,打了麻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周茜被牙痛折磨得难受,可她一低头,看见下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脑海里又出现那些闪着寒光的器械,那个小孩的惨叫声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滋滋滋滋——
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电钻怎么能不疼!把我的脑浆都搅散了!”
“不用电钻。”医生也跟着劝,“你的问题是先消肿,把疼痛压下去,就是再牙龈上划个口子,把脓挤出来。”当然后面用根管锉手动清理坏死的神经,用纸尖吸干,冲洗干净,填充这些步骤他可没说。
周茜低下头,问:“......真不用电钻,只是划个小口子?”
护士一听话音,眼睛一亮。
有戏!
她连忙点头,恨不得举手发誓,“真的,什么都不用,就划个小口子,不疼,是木的。”她解释着,“打了麻药,你那半边脸都是木的,就跟冻住了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阿姨不骗你!”
周茜眨眨眼。
“木的?”
“对!木的!”护士用力点头,“你掐一下都没感觉!”
周茜又看了看旁边的医生。医生也点头,一脸真诚。
“......那你们不许摁着我。”她又小声说。
护士连忙答应:“不摁不摁!你自己躺!”
“骗人是小狗。”周茜嘀咕着,然后开始慢慢往下挪。
底下的几个人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扶,生怕这小孩在他们医院摔了。
周茜被医生护士簇拥着往诊疗室走。有人扶着她的肩膀,有人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地说着“不怕不怕”。
经过林郁,周茜停下脚步。
她斜眼对林郁说,“我才不是怕疼呢!我就是犹豫了,犹豫你知道不?”声音还是含糊不清的,却说得很大声,仿佛这样刚刚的怂货就不是自己了一样。
林郁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收了回去。
他喉咙里应了一声冷淡的“嗯”,转身抬脚往诊疗室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护士轻轻推了推她:“走吧,走吧。”
周茜重新被送回了诊室,她忐忑地坐上那个令人恐惧的椅子,医生往她嘴里喷了点儿麻药,没一会儿,她就真的什么都感觉到了。
周茜一脸惊奇地摸了摸脸,真的不疼了。她伸手捏了一把,什么都没感觉到!
医生和护士没骗她!
这麻药,真好!
周茜就放松地躺在椅子上,任由医生操作了,甚至脚还悠哉悠哉的晃了晃。
等从医院出来,周茜就苦了脸,麻药劲儿过了,她又开始痛了。
第600章 学大胆
搞定了袜子、鞋子等这些配件,安排好了发货的事情,许漾给临江那边去了一个电话,交代吴向荣准时去火车站提货。
吴向荣在电话那头边听边记,把车次、时间、件数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后才挂断电话。
做完这些事情,接下来几天的早上和晚上,许漾把时间全花在了批发市场和夜市的各个档口之间。她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半夜才回招待所,一家一家地逛,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看流行,摸面料,试爆款,问价,将今年的流行趋势与市场行情摸得心里透亮。
有看中的,她就在档口少量拿几件,下午立刻跑相熟的工厂,下订单。
档口货贵,拿个三五件当样品就够了。真正便宜的,还是在工厂。几百件上千件的量,一件成本能比档口便宜好几块钱。
款式、数量、颜色、交货时间,一项一项敲定。有的厂熟,几句话就谈妥,有的厂第一次合作,就得磨。价格磨,交期磨,质量标准磨。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免得后面扯皮。
也有她没看中、但确实火爆的款式。她自己看不中,但架不住它卖得好,档口里堆得高高的,走量跟流水似的。许漾是老板,不会放着到嘴的钱不赚,她就直接在档口拿货,量不大,不至于积货,先寄回去试试水。卖得好,那就是市场自然有它自己的规律,她得顺着市场来,大量补货,要是卖得不好,就说明她的审美直觉是对的,一点儿货,低价也能处理完了。
几天跑下来,她包里又多了一沓订单。晚上回到招待所,她把那些订单一张张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
中间,许漾抽空见了她的几个炒货佬,这些人都是专业做这个的,常年在市场里转帮外地老板在穗港找款,哪家厂出了爆款,哪条街来了新货,哪个款卖得最好,他们门儿清。许漾每次来穗港,都会跟他们碰一面,听他们说说最近的行情,这次也不例外。他们跟许漾说了最近的流行趋势以及最近找货的事情,许漾听下来和自己跑市场得来的信息大差不差,甚至有些许漾忽略掉的消息,他们也帮她补充上了。
陈珍珠和许漾最亲近,约了她在泰康路转角的那家冰室吃个甜品,顺便说说工作上的事情。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许漾推开玻璃门时,陈珍珠已经占住了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碗红豆沙,一碗已经吃了一些,另一碗刚上,旁边还放着一个新鲜出炉的菠萝油。
“给你点了新的。”陈珍珠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知道你准时,算着时间叫的。”
许漾笑着坐下,抬手舀了一勺红豆沙,入口温凉刚好把浑身那股从市场带出来的燥热压了下去。红豆熬得出沙,细腻绵软,舌尖一抿,豆香漫开,里面加了陈皮有股特殊的清香味儿,恰到好处地解了甜腻。她又咬一口菠萝包,酥皮脆,面包软,配上冰凉的黄油,甜到了人心里,也饱了肚子。
她眯了眯眼,由衷地赞叹:“好吃。”
陈珍珠就笑弯了眉眼,“这些东西还是在我们穗港吃,别的地方都没这个味儿。”
许漾点了点头,大快朵颐。她是真的饿了,一早上都在逛市场,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很快,许漾就吃完了,她叫了一份柠檬茶,慢悠悠地喝着。
陈珍珠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这趟来得正好。”
“别的那些火的我也不跟你说了,反正你也知道。”陈珍珠挪动了下屁股,“有个厂,接香江单子的,有一些尾单,摊贩们还都在观望。”
“露肩的。”陈珍珠比了个手势,在自己肩膀上比划,“一字领,弹力针织的,能拉下来露两个肩膀,也能拉上去当普通衫穿。还有一款更绝,就一根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全空着。”
“厂里的人觉得太出格,那批尾货堆在角落里落灰,我去看的时候翻出来的,质量是不错的。”陈珍珠往椅背上一靠,神色带着点儿认真道:“不过,我觉得这衣服不错,时髦又好看,还是香江那边的女人穿的,早晚会火到这边。”
许漾眼睛一亮。这年头,女装的主流还是衬衫、连衣裙,顶多领口开大一点、袖子透明一点。但真正把肩膀露出来的款式,整个华国市场上几乎没有。露肩款的女装,太过前卫,普通女性,就算心里喜欢,也没那个勇气穿出来。
可许漾知道啊,露肩装,就在一年后,就会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流行起来。
年轻姑娘越来越渴望更大胆的展示。露肩装既有分寸感,又足够时髦,是保守与开放的完美平衡点。这种衣服,火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样?”陈珍珠看向许漾,“你要吃下这一批货吗?”
许漾抬起眼睛。
陈珍珠正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期待,那种“我觉得这东西能行,但我需要你点头”的期待。
许漾就笑了,“当然!”
陈珍珠眼睛亮了,“你要多少?那批尾单量不大,工厂老板也觉得难处理,零散卖的话,应该也愿意低价出。”
“谁说我要拿几件了。”许漾笑盈盈的看向陈珍珠,“我当然是全要了。”
陈珍珠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在陈珍珠的注视下,许漾继续道:“不仅全要,我还想见见这个老板,跟他下秋冬款的订单。”
“什么?”陈珍珠身子往前一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真觉得这衣服能火?!”
许漾没急着回答,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茶,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珍珠姐,”她笑着看向陈珍珠的眼睛,“你怎么不自信自己的判断了呢?”
陈珍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她也觉得这衣服好看,但却因为设计大胆而退却。想到这儿,她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她可是做女装生意,找女装的人啊,她一定要比普通人更前卫更大胆才行啊。
许漾已经继续说了,“你什么时候见香江那边火的衣裳,咱们这边不火的?我确信,这一字肩的衣服,早晚要火遍华国大江南北。”
陈珍珠看着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出声来,往椅背上一靠。
“行啊你,”她摇着头,眼里还带着笑,“我还是不如你胆子大,这点儿,我要跟你学。”
第601章 纰漏
“行,我回去就给你安排。”陈珍珠说道。
“还有个事儿......”陈珍珠有些犹豫地开口。
“怎么了?”许漾好奇地看向陈珍珠。
“我男朋友,”她脸颊微微有些红,“就是你上次见过的,黄氏工厂的黄富南,他的堂弟。”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一个喝过洋墨水,自视甚高的设计师,设计了一件衣服。”
许漾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挑了挑眉。
“黄老板的儿子?”
“对。”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陈珍珠的脸上都是惊奇,“三月初那会儿,他爸摔伤了腿,住了院,家里的工厂让他先管着。想着人虽然不成器,但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一般说到不出乱子的时候,往往就是已经出乱子了。
“他干了什么?”许漾坐直身子,好奇地问。
陈珍珠摇了摇头,想起男朋友说起这件事时那难看的脸色,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有个外贸的单子,要夹克,他嫌人家给的图纸不好看,亲自给人家重新设计了一版。然后这衰仔瞒着一家人,直接叫工人做了,一万件!”
许漾的眉头跳了跳,已经知道结果了。
“结果人家那边根本验收不过,订单也没了,客户也得罪了,还赔了人家一大笔。”陈珍珠说着,又叹了口气,“他爸本来都要出院了,知道这件事后,气得血压飙升,直接又住医院里了。”
“整个工厂那么多人,从打版到裁剪到缝纫,光是核对就是好几道,就没人发现问题吗?”
许漾皱了皱眉头,这在管理中可是重大疏漏。上百号人从版师到裁剪,从车工到质检,这么多人经手,这么多道核对工序,居然集体“失明”了。这意味着什么?
黄氏工厂的管理绝对存在管理漏洞。
许漾的手指敲了敲,心中思忖着和黄氏工厂的合作。
陈珍珠摆摆手,“自然是发现了,可人家是厂长公子,谁敢触他的霉头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做了下去。”
“一万件啊。”陈珍珠啧啧两声,“陈本差不多二十多万了,就这么挥霍了。”
“那把做错的衣服处理出去,也能回点款,不至于损失太多。”
陈珍珠摇头,“他那个款啊,怪的很。发现之后,富南就跟厂里的销售去跑了,一家一家地推销。可惜,根本没人敢要。”她顿了顿,“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拿货,今天卖几件,明天卖几件。这么大的量,回款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
“偏他嚷嚷着人家不懂设计呢,说什么这个款代表着叛逆、摇滚,一般人根本不懂设计师的灵魂。”陈珍珠说着撇撇嘴,“把他爸气得,狠狠打了他后背两下。”
二十多万的损失,一个外贸客户黄了,信誉打折,都这样了,才只打两巴掌,还是打在后背这种不疼不痒的地方,当儿子可真好。陈珍珠心里酸溜溜的想。
许漾好奇了,“什么样的衣服竟然怪到没人敢接?”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陈珍珠手比划着,“垫肩很宽但衣长特别短,大概就到腰这儿。下摆是螺纹收口的,整个看起来像个倒三角。”
许漾给了她一个继续的眼神。
“面料是涂层尼龙,带点细闪,有点像飞行员夹克那种意思。”陈珍珠顿了顿,“但做得挺秀气,收腰,肩膀撑起来,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男装款。”
许漾的眼睛动了动。
“大家不太认识这个款式,说是不伦不类,西装不是西装,夹克不是夹克,根本没人敢收,收了就是亏钱。我看过了,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陈珍珠看向许漾,“但我觉着吧,你眼光独特,说不定喜欢呢。”
许漾嘴角弯了弯,“我确实喜欢,潮流本来就是刚开始看着怪,等穿的人多了,就成为人人追逐的样子,最开始总是与众不同的。”
陈珍珠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她看向许漾,“那我去联系我男朋友把货给你留下,你想要多少。”
“唔。”许漾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可以的话,我想亲自过去看看。”
陈珍珠点点头,“行,那我陪你一起去。”
许漾点了点头。
说完正事儿,两人又聊了一些生活中的趣事。
“没想到你儿子才一岁。”陈珍珠看着许漾,眼神里带着点佩服,“一般妈妈很难在孩子那么小的时候能那么好的兼顾生意。”
许漾已经开始吃双皮奶。滑滑嫩嫩的,香香甜甜,入口即化。这种东西,从老到少都喜欢。她想着,等回了临江,也要给安安做这个吃。
“其实也挺难的。”她咽下那口双皮奶,笑了笑,“好在他还小,不太记事儿,找到了靠谱的人带他,而且家里还有哥哥姐姐陪他,我离开对他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等他再大一些,我想着再出来就带着他一起。”
陈珍珠从许漾碗里也舀了一勺双皮奶,放入嘴里抿了一口,“一路折腾,你舍得?”
“总不能一直放在家里。他大了,该跟着父母学习为人处世,应对生活的技巧和态度。教他再多道理,不如让他看着我们怎么做。”
“你这想法挺好的。”陈珍珠点了点头,眸中闪过思考,“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我小时候就没有被父母带在身边教导,有时候遇上一些困难的时候,我感觉挺无助的,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许漾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时代在变化,现代的人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做好一个父母了。”
“是啊。”
“啊,对了。”陈珍珠想起什么,弯下腰,把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提了上来,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要的录像带。”
她拍了拍那个包,脸上带着点得意。“各个国家近十年的片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收集齐的。”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部分是托了我男朋友那位堂弟找到的。”
许漾看着那一大包录像带,脸上展开愉悦的笑容,“谢了。”
陈珍珠摆摆手。“谢什么,你付了钱的。”她笑着把那包往许漾那边推了推,“回去慢慢看,不够下次再给你找。”
第602章 何大哥办事,稳过石斑鱼
从糖水铺子出来,许漾去了利达牛仔制衣厂.
她年前在这里下过订单,那批牛仔裤卖得不错,这次刚到广州,就又追加了一批牛仔裤,顺便又下单了一批背带裤和一步裙款式的牛仔短裙。
今天正好过来看看货。
厂子在工业大道边上,一栋四层楼的灰白色建筑,楼顶竖着“利达牛仔”四个红字,显眼的很。门口的凤凰木开得正盛,一树火红。
“许小姐,又见面了!”何兆光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亲切地同许漾握了握手。“这段时间您贵人事忙,我连请您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他可是听说了,许漾在足下功夫下单了一万八千双的袜子,又在另一家袜子厂补了两千单,不可谓不大手笔了。他们这个圈子本来消息就传得快,尤其是这样的大单,更是引人注目。
这还是袜子这种小件,就下单这么多,看来这许老板是有大动作啊。何兆光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更加热络,也不知道能不能牛仔裤也下单几万件?
许漾握住他的手,脸上是同样的熟稔与热络:“何老板一段时间不见,更显精神奕奕。可见是赚了大钱,人逢喜事精神爽。”
两人是年前在一场聚会上认识的,聊得投机,恰好这人也认识黄氏工厂的黄老板,许漾心里就对他信了三分。后来到何老板的工厂里看了看,定了一小批牛仔裤试水,卖得挺不错的。许漾又下了几次单,基本上都很快都销出去了。
因此,和何老板也算是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哎呦,许小姐这张嘴,真是甜到人心里。”何兆光笑着摆手,把人往里边让,“我能不能精神上,还得托您的福啊。”
两人一路往车间走,缝纫机嗒嗒嗒地响成一片,工人们埋头干活,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空气里飘着牛仔布特有的浆洗味道,很冲。
“许小姐,你的货在这里。”何兆光引着许漾往其中一条产线走去。“你这次要的背带裤和牛仔裙,还真是跟人家不一样,这种款式除了外贸单,国内要的还真不多。”
两人已经到了摞着成品的地方,何兆光随手拿起一件样品递到许漾面前给她看,“料子跟上次那批直筒裤一样,你看看。”
许漾接过布,在手里捏了捏,又凑近了看纹路。
“裙子的版型,我让师傅照着你说的一步裙改过了。”何兆光说着,又从旁边拿过四件样衣递过来,“腰收进去了,下摆也窄了点。这四个款式你试试感觉。”许漾接过来,一件件抖开看了看,“何大哥,我要配的腰带呢?”
“大货还没拉过来,样品倒是做出来一些,正好你来了,你看看选哪个款?”
何兆光就让人将做好的仿皮宽腰带拿了过来,许漾将皮带穿到牛仔短裙中,一个一个的看。第一个腰带很宽,带着夸张的扣头,扣头上还镶着假钻,布灵布灵的,很惹眼。她摸了摸,又掂了掂分量。钻黏的很结实,腰带也很有分量。另一个是更加典雅的款式,同样很宽,只有扣头不一样,是光面的,配着亮色的金属扣眼,简简单单的,但看着挺高级。
款式很多,有的皮带是棕色的,有的皮带是黑色的,有的做成双排扣眼,总之都挺有个性的。
许漾挑出四种,,往旁边一放,“这四个我都要。”
“许小姐,你可不能叫我亏本啊,一条牛仔裙配一根腰带已经是咱们的老交情了,四根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他说的夸张,其实一点儿情绪都没动,纯粹是不愿意做亏本买卖,拿话点她呢。
许漾笑了,“何大哥,我什么时候要让你饶我三根腰带了。”她指着牛仔裙说“我那四千件货分成四批,每种腰带配一批,就一个款式一种腰带,配满两百五十件吧。”
何兆光夸张做了个松了一口气的的样子,手还拍了拍心口:“哎呀呀,许小姐果然是菩萨心肠!吓我一跳,我以为今天要出血本了。”
周围的人被他逗笑了,连门口站着的工人都在憋着笑。
许漾也跟着笑,“对了,”许漾说起自己过来这趟的最终目的,“我听说香江那边,现在时兴的是那种石磨水洗的牛仔裤?”
何兆光点了点头,“是呀,我们工厂今年的订单都是这种,洗过的,跟咱们内销那种硬邦邦的不一样。”
许漾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何大哥有没有尾货匀给妹妹一点儿。”
石磨水洗是新流行的,但大多是出口,内销市场很少见。许漾想着这种货,只能去那些做外贸的厂里翻尾单。
“何大哥这儿要是有,可别藏着掖着。”
何兆光一愣,随即笑了,“许小姐真是醒目,看货又快又准。”他眼神里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被你逮着了”的笑意,“我仓库里确实压了一小批,不多,也就两百来件,石磨蓝水洗的直筒裤,本来是要发香江的,那边验货验严了,说腰头车线有点歪,整单退了回来。”
“那点歪根本不明显,穿上身根本看不出来。但香江人讲究,没办法。”
许漾双手合十,对他摆了摆,嘴里还可怜兮兮地说,“何大哥,给我吧,给我吧。”她拉长了尾音,撒娇似的。
何兆光被她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这批货我本来打算慢慢处理的,你要是有兴趣——”他比了个手势:“成本价加一点儿,便宜给你。
“哎呀,还是我何大哥仗义。”许漾夸张的捂着心口一副感动的样子,“只是这两百件可不够,何大哥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其他做外贸的老板们,有没有石磨水洗的牛仔裤尾货能处理给我?”
“许小姐,”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佩服,“你这是要把穗港城所有外贸厂的尾货都扫一遍啊?”
许漾笑盈盈地看着他,不接话,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很。
“行了,行了,我帮你问问。”
许漾双手合十,又冲他拜了拜:“何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何兆光笑着摆手:“别别别,我可当不起。回头你生意做大了,别忘了请我饮茶就行。”
“饮茶怎么够,”许漾认真地看着他,“到时候请你吃大餐,穗港最贵的那种。”
何兆光哈哈笑起来,“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两天我帮你问问,有消息让人去招待所通知你。”
许漾笑了,“何大哥办事,稳过石斑鱼。”
第603章 给她或许真行
从利达牛仔制衣厂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厂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夜风里晃了晃,投下一小片光。身后的车间里还有机器在响,嗡嗡的,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
路边的小店还开着,卖宵夜的摊子也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炒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飘过来,混着傍晚特有的烟火气。
远处亮起一盏盏白炽灯,汇聚成一片星河。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却仿佛刚刚醒过来。
何兆光出来送许漾,“这个时间点了,许小姐,我请你吃顿便饭吧。”
许漾笑着拒绝了,“不了,何大哥。”她的语气诚恳,带着点推辞时该有的客气,又不显得生分。“已经耽误了您好些工夫,实在是不好再耽误您工作了。您厂里还有事要忙,我这边也还得回去理一理今天看的那些。改天找个大家都空闲的时间,我请您。”
大家都是大忙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说是请客吃饭,其实大都是客气话。
何兆光也没再坚持,“行,那就下次再约。许小姐路上慢点。”
许漾点点头,转身朝路边走去。
几人找了个地方吃了点儿晚饭。黄秀和王远都是头一回来穗港,和当初的吴晓峰、田大力一样,瞧什么都新鲜。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根鹅翅,啃得满嘴油光。
“真好吃。”
王远咧着嘴一脸傻笑。没轮上排班的时候,他们就在招待所待着。穗港这边文娱也发达,他买了好多武侠小说,窝在床上看得入迷。饿了就去路边摊,买一份炒牛河,三餐就解决了。跟着老板的时候,他们吃的就跟过年似的,每天不重样。老板还总特意多点些他们没尝过的东西,让他们尝鲜。
王远咂咂嘴,觉得这日子,比在部队那会儿快活多了。
当保镖可真好啊。
吃完饭,许漾又去夜市逛。
虽然大部分货她都会直接从工厂大批量订购,但夜市这地方,她从来不肯放过。厂里的货是大路子,走得稳,赚得厚。可夜市里藏着的东西,是野路子,说不准哪件就成了下一匹黑马。
夜市这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排排摊档拉起了白炽灯,亮得晃眼,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人挤着人,姑娘们挽着手,这边看看那边摸摸,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交织成一幅最热闹的图卷。
许漾不紧不慢地逛着,脚步不快,眼睛却没闲着。这个看看,那个问问价,还会和摊主聊上两句。有她感兴趣的东西,许漾还会跟老板深入交流一下。货从哪儿来的,卖得好不好,能不能长期拿货。聊透了,再留个联系方式。
许漾在一个个摊位前或走或停,没一会儿,跟在后面的王远和黄秀手里就提满了大包小包。
许漾买的挺杂的,有造型独特好看的耳环,花里胡哨的手串项链,独特的女装,好看又舒适的鞋子......量都不多,几件,几十件的,要是在临江卖得好,她再直接联系工厂下订单。
回到招待所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许漾简单洗漱完,在桌前坐下,把今天收的衣服、饰品、鞋子一样样记到本子上。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揉了揉眉心。熄了灯,几乎刚挨上枕头,人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许漾提着个果篮和陈珍珠一起去了黄氏工厂。
黄氏工厂里。
黄满荣歪在坤甸木椅子上,胖胖的手指头捂着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唉声叹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半截。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衰仔——”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全是心累和无奈,“当初还不如生块叉烧,也好过如今来气我。”
说着像是气不过,他抬起手,重重地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巴掌:“真是气死我了!”
下一秒,“哎呦,嘶——吼吼吼~~”他捂着自己那只拍红了的小胖手,眼角这下是真的流下了两行清泪。“疼死我了,怎么连个沙发都不如我的心意!”
他瞪着那把坤甸木椅子,眼神里全是委屈和控诉,仿佛那扶手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黄富南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耐心地劝导着,“叔叔,您消消气,富贵他......”
他嗫嚅了半天,嘴唇动了几动,愣是没想出一个能替堂弟开脱的理由。最后他叹了口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那句说了八百遍的话:“富贵堂弟还小,您慢慢教。”
“小?!”
黄富南的话一下子戳了黄满荣的心窝子,“他25了,还小?”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比他大不了多少,处理事情已经游刃有余了,他呢?!”
黄富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去。
黄满荣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胖脸涨得通红。“不说帮我分担,”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他还能闯下这样的大纰漏!”
黄富南就闭嘴了,这话没法接。他们工厂加班加点的做,机器从早转到晚,一个月下来,累死累活也就几万块的利润。黄富贵一单就给亏了二十多万,赶上他们不吃不喝干半年的了。
关键是,这个客户黄了,以后再也不会把单子给他们做了。
可这口气,换谁都得生。
黄富南将水杯递给到黄满荣的手里,一手给他抚着胸口,“叔叔,您喝口水,消消气。”
“我女朋友说她朋友,就是临江的那个许老板,想要收富贵的那些货,今天中午过来看看。等处理出去,亏损兴许也没那么多。”
黄满荣抬起眼皮看向黄富南,“许漾?”
“对。”
黄满荣坐正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颓丧变成了若有所思。
“上次做错的那批劳动服,”他慢慢说,“她不仅给全卖出去了,还做得风生水起,在东北那边开辟了新的市场。给咱们工厂下了不少的劳动服订单。”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批货给她......或许还真行。”
第604章 让这小子见见他老姑
许漾到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黄富南搀扶着黄满荣站在工厂大门外等着。看见许漾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激动地上前两步。
“哎呀,许老板,有失远迎啊。”
许漾没想到他会亲自出来应,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离着还有两步远,她已经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黄满荣的手。
她喊得亲热,脸上带着笑,语气里透着关心,“老哥哥,我听说您前段时间生病了,这不着急忙慌的就过来看您了。”她侧身指了指后面吴晓峰手里提着的果篮。“也没买上什么好东西,给您带了个果篮,祝愿您早日康复,咱们以后还得长长久久地做生意呢。”
黄满荣被许漾这几句话说得心里一暖,他脸上的愁容散了几分,露出一个笑来,握着许漾的手晃了晃:“许妹子太客气了,你能来看我,就已经是给我面子了。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破费了。”
许漾自然地接过黄富南的位置,搀扶着黄满荣往厂里走。
“不破费,不破费。您是我生意的贵人,我那劳动服的订单还是劳您费心的呢,要不是您帮忙,我那单子哪能做得那么顺?”她语气诚恳,“我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了,没能第一时间来看望您。”
黄满荣被她扶着,脚步慢慢往前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摆了摆手,“嗐,一点儿小病。年纪大了,身体就容易出点儿小毛病,什么看不看的,几天就好了。”
黄满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那条摔过的右腿往前伸了伸,舒缓了腿部的不适感。
许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吴晓峰把果篮放在茶几上,就和段霜,翟向东在许漾身后候着。黄富南和陈珍珠跟进来,两人各自在黄满荣和许漾身边坐下。
黄满荣靠在沙发背上,看向许漾,这才开口道:“许妹子今天过来,是为那批货的事吧?”
许漾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件事,我听珍珠说了。”她和陈珍珠对视一眼,继续道:“您是我敬重的长辈,服装生意上的贵人,也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您如今遇上了难题,于情于理,我也该帮忙一起度过这个坎儿。”
话落,陈珍珠笑着开口,“小漾就是个热心肠的,听我说了黄叔您的困难后,当即就说要过来看看,即便是帮不上大忙,就是帮您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黄满荣听完一脸的感动,他点点头,“你们有心了。”
生意场上,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危难时候见到的真心才最叫人感动。
“只是,”他叹了口气,“难啊。”
这么一大批货,可不好处理掉,工料都是外贸级的,一件的成本就几十块,偏偏款式又是谁都没见过的怪,这谁敢收?卖不出去,可不是要砸手里了。
黄满荣最近几天是着急上火,嘴里起了好大一片火泡,喝凉茶都没压下去。
“我可以先看看衣服吗?”许漾开口道。
黄满荣打起精神,转头对黄富南道:“富南呐,你去拿几件样衣过来给许妹子看看。”
黄富南应声走了出去,门在众人身后关上。
黄满荣又转头对许漾道:“你不知道哦,市面上就没这样的衣服,也不知道这衰仔脑子里面想的什么,它要是没那么怪,我都能当成普通衣服给处理出去,现在这衣服拿给别人看,别人都摇头,说拿不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和失望,“当初费那么大的劲儿送他出国留学,钱也没少花,就指望着他学成归来,好接我的班,把工厂做得更好。结果倒好,灌了一脑袋的水回来了。唉......”
许漾听着黄老板的抱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黄老板的儿子明显是养得过于天真了,空有理论知识没有市场实践的经验,只想利用手上的资源实现自己的设计梦,全然不顾后果。失败了,则认为自己的才华曲高和寡,别人都不懂。
这边说了两句,那边黄富南很快拿了几件样品匆匆走了进来,“这是样品,许小姐请看。”
他将样品放到了许漾面前的茶几上,许漾俯身去看,确实和陈珍珠描述的一样,垫肩很宽但衣长特别短,到腰那儿。下摆是螺纹收口的,整个看起来像个倒三角。许漾仔细看做工,翻看领口、袖口、肩部的缝合。屋子里没人出声,静静地等着她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解开扣子,直接把衣服套到了自己身上。她今天穿了件紧身的短袖,也不耽误试。
穿上之后,意外地合身。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借着玻璃的反光看了看上身的效果,宽肩,收腰,短款,把整个人衬得挺拔利落,腿显得格外长。
她心里有了底。
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她对黄满荣道:“确实是与众不同。”
黄满荣看着她平静的神色,以为她也无能为力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
“这衰仔,回去再打他一顿。”
许漾看在眼里,不慌不忙地开口:“老哥哥,既然错误已经铸成,光是指责和埋怨对现在的情况来说无济于事。”
黄满荣一愣,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许漾还在继续,“倒不如因势利导,将错误放大为优点,把‘特点’引导成‘流行’。让这批衣服从无人问津的错误,变成人人追捧的时髦。”
黄满荣愣住了,干巴巴地问:“你有办法?”
许漾点了点头,“有些想法,不过,不保证一定能行。”
黄满堂胸腔里那颗沉寂的老心,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一骨碌站了起来,激动地对许漾道:“哎,我相信你,劳动服你都能卖出一朵花来,这东西肯定也不在话下。”
他激动地朝着许漾走了两步,哈哈笑着拉住许漾的手晃了晃,“你说怎么做,我全力配合。”他心里想的是,都拉走吧,那堆衣服看着就心烦。
许漾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短夹克,嘴角弯了弯:“我想先见见这件衣服的设计师,您的儿子,这件事需要他的配合。”
黄满荣哪有不应的,连连点头,“好好好。”
说着转头对黄富南说道:“去,把那臭小子叫过来。多带几个男工,就是绑,也得给我抬过来。”
他转向许漾,又笑成一朵老菊花,“来让这小子见见他老姑。”
许漾:“......”
第605章 黄家姐妹
黄家。
“我不吃,饿死我算了。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床上鼓起一个大包,黄富贵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左右翻滚着撒泼,滚得床板吱呀吱呀响。
他的床旁边站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她心疼地看着鼓包,嘴里不迭声地劝着:“富贵,好孩子,你就吃点儿吧,你这么不吃不喝的,你要心疼死你妈我啊。”
妇人旁边还站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黄富贵的大姐黄淑娟,也是一脸愁容。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丰盛的饭菜,荤素齐全,还冒着热气。
“富贵,你听大姐的劝,别跟爸怄气了。”她轻声细语地说,“起来吃点儿饭,妈担心你都担心病了,你乖啊。”
床的另一边也站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分别是黄富贵的二姐黄淑英和三姐黄淑珍,床尾则站着四姐黄淑丽。
“富贵,多大点儿事就寻死觅活的?快别叫人笑话了。”二姐黄淑英去扯黄富贵的被子,“快起来吃饭,打起精神来。”
三姐黄淑珍也跟着劝,“是啊,富贵,你可别气馁,你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一般人哪知道你的厉害,是他们有眼无珠,不懂欣赏。”
“三姐,你这话说的。”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
五姐黄淑玉坐在书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觉得富贵的设计那么好,怎么不叫三姐夫把货全都收了?”
黄淑珍被老五的话刺得心窝疼,她猛地转头,厉声喝了一句:“黄淑玉!”
二姐黄淑英也跟着回头瞪了老五一眼,“你别在里面裹乱了,你就是再钻营,这家业也是富贵的,不是你的。”
黄淑玉腾地一下跳下桌子,脸色铁青。
“凭什么,他这么没用,你们还是对他寄予厚望,就算是闯了大祸也觉得没事儿。”
几个女人立刻看向床上的大包,纷纷瞪向黄淑玉,“老五,你胡说什么!”
黄母也皱着眉头,“你弟弟就是还没长大,等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好了。你不要老是欺负你弟弟。”
“我胡说?”她瞪向黄富贵,“犯了错,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孬种!”说完就气哼哼的往外冲,几步跨到门口,正撞上迎面过来叫人的黄富南。
“砰”的一声。
黄富南被撞得一个趔趄,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看,黄淑玉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五出门急,没注意,富南,没事儿吧?”四姐黄淑丽赶紧上前,把黄富南扶起来,替自家妹妹赔礼道歉。
黄富南站直身子,摇了摇头。他随着黄淑丽走进这间宽大的卧室,目光扫过床上那团还在滚动的鼓包,最后落在黄母身上。
“婶婶,叔叔让我来叫富贵堂弟去厂里一趟。”
“我不去,不去。”被子里的人闻言反应激烈,拒绝声闷闷地传出来,伴随着更疯狂的翻滚,床板都快被他滚散架了。
五姐说的对,他就是孬种,懦夫,连失败都承担不起。黄富贵在被窝里咬着手,眼眶热热的又滚下一行热泪。
黄母也顾不上问黄富南什么了,连忙和几个女儿一起哄起来。
“哎呀,不去不去,咱们不去哦!”
“是啊富贵,别害怕,没人逼你!”
三姐黄淑珍转头对黄富南说:“富南,你回去吧,富贵就不去了,等我爸回来,自有我们跟他讲。”
黄富南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没动。
“三堂姐,叔叔说了,富贵堂弟必须去,绑也得绑过去,人都叫我带来了。”他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几个结实的男工站在那里,沉默地等着,手里还攥着麻绳。
黄母和黄家姐妹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刻就怒了。
“黄满荣这是干什么!”黄母激动地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他还想对我儿子动手不成?”
“婶婶,”黄富南无奈地看向黄母,解释道:“是有个客户,说有办法帮忙解决这批货的问题,人家特意过来的,就是想见一下设计师。富贵过去一趟也是应该的,这是他自己的设计,没有人比他更懂。大家一起商量着,把目前的困难解决了。”
床上的鼓包静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倾听。
黄母却误会了,以为儿子是不想再听了。
“什么客户,不见,不见。没看见我儿子正伤心呢么,那些事就让黄满荣他自己处理。”儿子本来就已经很伤心了,黄母不愿意再让儿子去触景生情,回头伤心坏了身体,谁来赔她宝贝儿子。
他看了看床上那团被子,又看了看黄母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婶婶,”他放轻了声音,“叔叔说了,人必须带去。”
黄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必须带去?他黄满荣算老几?这是我儿子!我不同意,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黄家的四姐妹也都挡在床前,五道防线,把那张床围得严严实实。
黄淑娟盯着黄富南,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富南,你也看到了,富贵现在这状态,怎么去见人?”
黄淑英跟着点头,语气比大姐冲一点:“就是!人都这样了,还逼他?”
黄富南站在门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解释不听,又不能用强,可叔叔那边交代了,人必须带去。那位许老板还在办公室等着呢。
他进退两难。
“婶婶,各位堂姐......”他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哀求的意思:“你们别这样。那位客户是真的有诚意,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就让富贵去见一面,说几句话就行。见完立刻把他送回来,行不行?”
黄母刚要开口拒绝,床上的鼓包突然动了。
黄富贵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草,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富贵?”黄母叫了一声。
黄富贵没理她,盯着黄富南,“那个客户真的说有办法能解决那批货的问题?”
黄富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说你的设计与众不同,可以引领潮流,但需要操作,所以想先见见设计师。”
黄富贵眼前一亮,“真的有人懂我。”
黄富贵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不管不顾地往外冲,“那个客户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黄富南连忙跟上。
“富贵,你先收拾一下。”
“不用,先去吧。”
声音越来越远,随即消失不见。,
黄母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怎么了?”
几个女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第606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黄满荣站在车间门口,来回踱步。
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得久了腿就木木的,不大舒服,可他顾不上这个,一步,两步,三步,又转回来,走得越来越快。他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大门外张望,看见空荡荡的街道,又失望地缩回来。
“这个孽子,该不会是不来吧?!”他嘴里低声嘀咕着,恨不得现在就亲自冲回家里,揪着那孽子的耳朵,一路给提溜过来。
旁边的工人看着老板这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劝:“厂长,您别着急,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另一个工人也跟着搭腔:“是啊,老板,富贵闯了那么大的祸事,一听说有解决的方法,还不得屁颠儿屁颠地过来,您就别晃来晃去的,腿别再给晃坏了。”
黄满荣脚步一顿,转头狠狠瞪了说话那人一眼。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不会说话,就别说!那是我儿子,能是你说的吗?!”
“他闯祸怎么了?我乐意!我就愿意给我儿子擦屁股!”
被喷的那人缩了缩肩膀,老老实实当起鹌鹑,不敢再吭声。
黄满荣还要再骂,另一个工人突然眼尖看到了什么,他伸手指着大门外,扬声喊了起来:“厂长,来了,来了!”
黄满荣连忙扭头看去。
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往这边走。黄富贵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棉绸的松垮睡裤,脚上蹬着一双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响。最瞩目的还是他那鸡窝头,倒是勉强拢了拢,但还是倔强的四仰八叉的翘着。黄富南跟在他身后,后面还跟着几个男工。
黄满荣心里松了口气,好歹是过来了。
他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顿住。
他转过身,仰头看向车间的外墙,伸手指着,对旁边的人说:
“那块砖,该换了。”莫名其妙的话,说的好像自己在这站着,是为了查看工厂的外观似的。
黄富贵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
爸。”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几天不见,黄满荣憔悴了不少,鬓角生了不少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站在那里,背虽然还挺着,但那股子疲态藏都藏不住。黄富贵突然惊觉,爸爸已经不是他印象中将他举在肩头驮大马的爸爸了,他已经老了。
黄满荣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拿眼角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施舍似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黄富贵低着头,乖顺地站在他面前,难得没有跟黄满荣吵闹。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低地:“爸,我错了,我来见见那个许老板,兴许......兴许也不用亏损那么多,您也不用为了我的事情这么难过了。”
黄满荣心里满意地点头,看看,看看,他儿子虽然犯了错,但这认错的态度,多诚恳啊!瞧瞧,瞧瞧,经历了这一遭,儿子都会心疼人了!都懂事了!
黄满荣眼眶一热,差点老泪纵横。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块砖。那砖灰扑扑的,裂了道细缝,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你知道错了就好。”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富贵低头瞅着自己的拖鞋,脚趾忍不住抠了抠鞋底。
旁边的工人瞅着这两父子之间气氛尴尬,赶紧搭话:“看看,咱们富贵经了事儿,长大了不少。”
另一个工人也跟着点头:“是啊,老板,我看了,咱们富贵这才开窍呢!以后您就轻松了。”
“对对对,”第三个工人凑上来,满脸堆笑,“老板,这是因祸得福啊!千金难买人开智,富贵有您教导着,指定能成才!”
黄满荣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这窍开的,一般人可开不起。”
黄满荣背对着儿子站了两秒,终于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黄富贵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他抬起手,指了指黄富贵的衣服,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还是那副没好气的腔调,“穿成这样就跑出来,像什么样子。”
黄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摸了摸自己的牛舔头,自己也知道自己这副形象确实不好。
当时他听到有人懂他的设计,还说他的作品能引领潮流,他内心十分火热,加上也想早点儿解决这个事情,激动之下也就没顾上自己的形象问题了。
不过,他还是梗着脖子,忍不住替自己辩白了一句: “爸,他既然懂我的作品,肯定也就懂我自由的灵魂,真正懂艺术的人,不会在穿着上挑三拣四的。”
黄满荣听完,眼皮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那也不能这么邋遢呀!”黄满荣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看看,眼屎还挂着呢,你这样人家再大度也觉得你不重视人家,首先印象就差了。”
黄富贵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还真摸到了。
眼屎,干干的,硬硬的,在眼角堆着。
他先前哭过一场,后来出来得急,别说洗脸,连镜子都没照一下。那些分泌物在眼角干结,明晃晃的,估计挂了半天了。
黄富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尴尬地用手抹掉,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句,“我这不是出来的急吗。”
一向精致的黄大少,头一次这么不修边幅地出门,还在自家工人面前丢了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黄富南站在旁边,抿了抿唇,把那股笑意硬憋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他又转头望向黄满荣,替黄富贵开脱,“富贵也是怕许老板久等,迫切地来见她,想必许老板知道富贵的诚意,不会怪罪。”
黄满荣这才没说什么。他哼了哼,又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开始絮叨起来:“一会儿见了人,叫人知道吗,要有礼貌。人家问话你就说,不问,你就闭上嘴,叫富男说,知道吗?人家是来帮忙的,你就算是有哪里不舒服的,也别当场发脾气,回家跟我......跟你妈说说,知道了吗?”
黄富贵不耐烦听自家老爸长篇大论的啰嗦,他开口打断黄满荣,“爸,我知道了,我不会闯祸的。”
黄满荣怀疑地看了黄富贵一眼,你闯的祸还少?
不过看着儿子的眼睛,他到底是把话咽了回去,领着他往车间里走,“许老板脾气很好,人也不错,是咱家重要的合作伙伴,你见了她,肯定也会喜欢的。”
黄富贵蔫头巴脑的跟在黄满荣身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突然,黄满荣顿住脚步,笑呵呵的扬声道:“许妹子,我给你介绍我这不成器的儿子,黄富贵。”
他转头看向儿子,“富贵,叫许姑姑。”
黄富贵抬起头,朝那边看去。
对面,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半件衣服,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黄富贵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地震。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my戴斯特尼——!”
许漾:“......”
她捏着那件衣服,愣在原地。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吴晓峰脸色也是一变:怎么是他!那个企图上位的男小三!
黄满荣和黄富南对视一眼,刚想问“你们认识?”,话还没出口,旁边黄富贵已经蹿了出去。
他张开双臂,朝着许漾飞奔抱去,脸上带着一种哈士奇见到主人的欢快与狂热。
“漾漾~亲亲~”
黄满荣:“......!!!”
黄富男:“......!!!”
第607章 尴尬
黄富贵当然是没有抱到许漾。
他刚蹿出去两步,许漾身后的两个人就动了。
是翟向东和段霜。
许漾身边的保镖才招进来,正是跃跃欲试,想展示一下自己实力的时候。平时话不多,看着闷不吭声的,但眼睛没闲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全在眼皮子底下。
黄富贵那边刚有点儿异动,俩人就浑身戒备了起来。
脚下的步伐微微拉开,脊背微伏,肌肉绷起,像两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只不过,当时其他人的目光都在黄富贵和许漾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许漾身后的两个保镖蓄势待发的架势。
黄富贵刚刚冲到许漾一臂前的位置。
段霜就动了。
她一步蹿出去,快得像一道影子,眨眼间就到了黄富贵面前。黄富贵还没反应过来,段霜已经一个旋身绕到他背后。伸手一拉,脚下一踹——
“咚”的一声,黄富贵,一个成年男子,一百多斤的个子,就这么被她反剪着手臂,硬生生摁着跪在了水泥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从头到尾不超过三秒。
“啊——疼!疼!疼!”
黄富贵发出一声惨叫,脸贴着地,胳膊被拧得生疼,整个人狼狈地跪在那儿,动弹不得。
翟向东站在许漾侧前方,没动,但那双眼睛盯着地上的黄富贵,随时准备补位。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富南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他身后的工人们下巴差点掉地上。
黄满荣“┗|`o′|┛ 嗷~~”一声冲了过去,胖胖身子撞开段霜的身体,“放开我儿子。”
段霜看了眼许漾,许漾点点头,示意她赶快放开,要不然一会黄氏工厂的工人都要来群殴她们了。
黄满荣把黄富贵抱进怀里,心肝肉的喊,胖胖的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许漾突然感到尴尬,本来没什么的,现在被黄老板这么一哭,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的保镖把他儿子打死了呢。
她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哈哈,都是误会,误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解释,语气里带着点无辜:“实在没想到他会突然冲我冲过来,嘴里还喊着那种话,保镖一时气急,这才......”
黄富贵趴在地上,听见她的声音,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他迅速又往黄满荣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起来,死活不肯抬起来。
刚才太激动,他全然忘了自己现在什么形象。被摁到地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的形象。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水泥地,早知道今天能重新见到他心爱的漾漾,说什么也得洗个澡!打扮一下!换上他最帅的那件西装!再喷点香水!
“老哥哥,”许漾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是个老实女人,真的听不得这些啊。”
黄老板的哭声一顿,他也尴尬啊。
他儿子当众对他的合作伙伴耍流氓,他抬不起来头啊。听听他说的什么混账话,那么肉麻的叫人家的名字,还说亲亲,还要去抱人家。再往前几年,这小混蛋都能被拉去枪毙了。他都不敢信,他老黄家的根儿竟然从他儿子这里歪了。只是儿子被人打一顿,他又心疼。此刻心里这滋味儿啊,五味杂陈啊。
改天要不要去求个符纸给富贵驱驱邪啊,孩子咋这样了呢?
段霜看着这孤儿寡夫的,一个伏在老爹的怀里,恨不得扎进那胖胖小小的身体里,一个搂着儿子,老泪纵横,把她比的像是欺凌弱小的恶霸。
她搓了搓手指,讷讷开口解释道:“我没用多大劲儿,就轻轻地一下,不疼的,真的!”
黄满荣和黄富贵同时抖了下身子。黄满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自己一米八的大高个儿子,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三两下摁在地上,说出去都觉得丢人。黄富贵埋在老爹怀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许漾的声音。在听到段霜的话时,他整个人又往老爹怀里缩了缩。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被一个女人摁在地上跪着,他这辈子都不想抬起头了。
许漾看着父子俩那副样子,开口道:“要是令公子受伤了,我给你们赔个不是,医药费我全掏了。”
“啊,没有没有,什么受伤,他一个大男人,能受什么伤啊。”说着黄满荣啪啪啪在黄富贵的后背上拍了几巴掌,像是在证明他儿子真是个强壮的男人一样。
黄富贵也默默地举起自己的手臂,以一个健美的姿势,无声地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肱二头肌。只是脸还是埋在黄满荣的怀里不肯出来。
许漾:“......”
没人说话,这片空间又静了下来,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响着,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远的,让人感觉有些闷。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尴尬,每个人都不自在地躲避着周围人的目光。
陈珍珠用胳膊肘捣了捣黄富南的腰,示意他说点儿什么,好让这场面不至于这么尴尬下去。黄富南被捣得一抖,扭头看她。嘴巴张张合合,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些什么能最体面。
最后还是陈珍珠受不了这个氛围了,她开口道:“哎呀,黄老板,许老板,咱们今天是来谈那批货的吧?这么干站着算怎么回事儿啊。”她看向黄满荣和许漾,“要不,咱们先说正事,再叙旧怎么样?”
黄富南在旁边连连点头。
清凌凌的话语打破了一室的尴尬,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许漾点点头,“是啊,黄老哥,时间宝贵,正事要紧,有什么话,咱们改天再说,当务之急,是要商议一下这批货该如何处理,在能最大限度地扭亏为盈。”
黄满荣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推起来。
“对对对,看货,看货,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他站起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爸——”
被推开的黄富贵小声地叫了一声,赶紧把自己塞进老板宽阔的背影里,生怕许漾看见他这邋遢的形象。但还是偷偷抬起眼皮,往许漾那里瞄。
见她没注意到自己,又失落地低下头。他扯着黄满荣的衣服,小声地在他爸耳朵边说:“先去卫生间。”
黄满荣啪啪在黄富贵的后背上拍了两下,“什么卫生间,茅房就茅房,拽什么洋词儿!”
“爸——”黄富贵跺脚,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许漾那边又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走走走。”黄满荣磨不过儿子,他对许漾摆摆手,“你们先去办公室,我和富贵一会儿过来。”
许漾点了点头。
黄富贵从黄满荣身后探出头来,期期艾艾的看向许漾,“漾......许小姐,你别走~等我~”
“嘶——”
黄满荣脑门的青筋跳了跳,一把捂住黄富贵的嘴,他摆摆手,对许漾挤出个笑:“你们快去办公室吧,去吧,去吧。”
许漾点点头,转过身跟着其他人去了办公室。
人一走,黄满荣就揪住了黄富贵的耳朵往卫生间拖,“臭小子,你怎么回事儿啊,我今天得好好审审你。”
第608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咔哒”一声。
卫生间落锁,黄满荣往里走,一个坑位一个坑位检查过去,弯腰、探头,确定这屋里除了他爷俩没有旁人,这才转身走到王富贵身边。
“你和那个许漾怎么回事儿?”
他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儿子,“你以前认识她?”
黄富贵正站在水池边,就着大开的水龙头,把整个脑袋伸过去洗。水哗哗地流,他揉着脸,声音闷闷的抱怨,“爸,你这卫生间怎么连块香皂都不放一个,多没格调啊,回头放一个。”
“臭小子,香皂不要钱啊,你当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呀。”黄满荣在他背上轻拍了两巴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跟许漾怎么认识的?”
看儿子的反应,两人绝不仅仅只是认识而已,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可他实在是想不通,一个临江来的女老板,和他整日招猫逗狗,四处乱窜的儿子怎么会有交集?这风格也不搭呀。
想起初见的场景,王富贵心中涌起一股甜蜜,脸颊也涌上两抹绯红。他有些扭捏地抠了抠大脚趾,“一切都是命定的缘分。上天给了我们看不见的红线,一头在我这边,一头在她那边,我们沿着命运既定的轨道,在某一时刻,相遇,怦然心动......”
黄满荣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说人话!”
黄富贵被打的向前一个趔趄,转头不满地喊了一声,“爸——!”
黄满荣瞪他。
黄富贵低声嘀咕了一句“真不浪漫”,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之前我跟叔叔去特区玩儿,有个肮脏下贱,无恶不作、道德败坏......的坏人欺负我。是她,”黄富贵忍不住双手合十,回忆起那令人心动的画面,“如同仙子下凡般救了我。那一刻,我脑海中的花都开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黄满荣没听儿子后面一大段的话,只提取了关键信息,他儿子遇险,许漾救了他。
原来是救命恩人,这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不对——
有人欺负他儿子?!!!
满堂怎么没跟自己说呢!
黄满荣气得左拳打在右掌心,回来再好好训训这个老四,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告诉他!
“爸,帅吗?”
黄富贵突然弯腰,将脸凑到黄满荣的面前。
黄满荣垂眸看着儿子刚洗干净的脸,头发也顺带洗了一遍了,用手抓出造型,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朝气,皮肤白皙紧致,样子随了他。
“帅,”他点点头,“我儿子最帅。”
黄富贵就忍不住笑了。他果然淡妆浓抹总是帅。
他伸手去拽黄满荣的皮带,“爸,你的裤子和皮带借我穿穿,虽然土了点,但穿在我身上应该还行。”
黄满荣捂着自己的皮带,到底不敌儿子被抢了裤子。他恨恨地骂着眼前的逆子,“成什么样子!你在家怎么不换,你跟孔雀开屏似的干嘛?”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场面,脸都黑了:“还有,刚刚你耍什么流氓,我告诉你啊,人家都已经结婚了,儿子都一岁了,你少给我胡闹。”
黄富贵顿住手。
“爸,你不老说让我找个厉害媳妇吗?”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看看她,多厉害多能干啊,还是咱们家重要客户呢,给你当儿媳妇不正好合您心意吗。”
“好?”黄满荣在黄富贵期待的目光中骂了出来,“好个屁!”
要是许漾是个单身姑娘,他当然举双手双脚赞同儿子追求她。许漾有手段有能力,脑子灵活还能吃苦,年纪轻轻就已经闯下这么一大摊生意,这样的人物,要是能落到他家,他做梦都得笑醒,爬起来给祖宗上三炷香。
可关键是,人许漾已经结婚生子了,跟富贵没可能了。
“我让你找个黄花大闺女,不是让你惦记有妇之夫的!”他指着黄富贵恨铁不成钢地骂,“你可别给我做出什么丑事,我告诉你,我们黄氏一族,清清白白,就没有那种水性杨花的男人。”
回去,回去就得请符纸,给这孩子驱驱邪,怎么就这么不太平呢。
是不是家里风水不好?得请风水大师来算算。
黄富贵低落地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我就算想水性杨花,她也得给我机会啊。”
黄富贵又不是傻子,被拒绝了那么多回,又怎么不知道漾心似铁。只是,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的,他相信,他和许漾是天作之缘!
黄满荣看着儿子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头一次开窍就遇上个已经结婚的。他伸手摸了摸黄富贵的脑袋,放软了语气:“没事儿,天底下的好姑娘多的是,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总能遇上一个合心意的。”
黄富贵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就要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我的爱情,绝不轻言放弃!”
黄满荣忍不住又是一巴掌拍了过去,“你要屁,你个臭蛤蟆还想吃天鹅肉,门都没有!”
黄富贵捂着头,委屈地喊了一声:“爸——”
蛤蟆当然想吃天鹅肉了,谁不喜欢好的?叫花子还梦想一个事业有成的富婆死心塌地的爱上他呢,他喜欢许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况且他也不差。
黄满荣没理他,紧紧盯着黄富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不管你什么心思,都给我压心里去。许漾是咱们家的重要客户,这批货能不能处理出去,就指着她,你可别犯浑,给我规规矩矩的。”
黄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黄满荣抬手打断他:“别跟我说什么天作之缘。人家有家有口,有丈夫有儿子。你在这儿发癔症,人家拿你当神经病。你也不想自己在人家心里一副痴汉形象吧。”
黄富贵嘟了嘟嘴,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痴汉,我是真爱”。但又觉得他爸说的挺有道理的,他刚才那副样子,在许漾眼里,会不会已经是个神经病了?
黄富贵打了个哆嗦。他不能在许漾心里留下坏印象了,他在许漾心里,得是帅的,是优雅的,是浪漫的,不能是痴汉。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情不愿,但好歹是应下了。
黄满荣见黄富贵乖觉,也没再多说什么。少年人嘛,一阵风一阵雨的。今天喜欢这个,明儿可能就厌恶那个了。他年轻时候不也这样?今天看上个姑娘,茶饭不思,过两天遇见个更水灵的,之前的那些心思就全忘了。
况且他看许漾对富贵态度挺冷淡的,从头到尾,眼神都没在儿子身上多停几秒。富贵再喜欢,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过段时间,自然就淡了。
黄满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行了,走吧。人家还在办公室等着呢。待会儿见了人,好好说话,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黄富贵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只是,到了办公室,看见许漾,黄富贵的眼睛又亮了......
第609章 提前引爆它
眼到这里就是粘,除了许漾,黄富贵已经看不到旁人了。
许漾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微微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脸勾勒得柔和又明亮。
她整个人自带柔光效果,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黄富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砰砰砰极速跳了起来,强烈到要跳出胸腔之外。
这么久没见,她依旧那么美丽动人,勾人心魄。
黄满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愣在这里干什么,去坐下。”
黄富贵动了。
不过却不是黄满荣指的位置,而是目标明确的走到许漾身边,一屁股挤到陈珍珠的旁边,将她从许漾的左手边挤到了沙发头上。
陈珍珠:“......”
真是有病!她动了动屁股,重新坐好。
黄满荣刚迈进办公室,就看见这一幕,他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咳咳!”他用力咳嗽了一声。
黄富贵没动,眼睛还黏在许漾脸上。
“富贵,”黄富南在对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富贵!”
黄富贵还是没动。他满眼满心都是旁边这个人,哪还听得见别的?
黄满荣的脸全黑了。
许漾抬了抬屁股,往旁边挪了一下。她转头望向黄富贵,目光平静,语气也平,“你的设计思路是什么?”
“什么?!”黄富贵愣愣地抬眼看她。
“你设计这件衣服的灵感,”许漾指了指茶几上的样衣,“以及这件衣服的灵魂,你作为设计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黄富贵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设计了。
“这件衣服的灵感,来自我在国外看到的街头文化。那边流行一种‘权力穿着’,宽肩、收腰、短款,都是这种元素,叠加在身上,人的气场一下就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衣服的下摆:“你看这个螺纹收口,其实是从运动装里借来的元素。我想把运动装的休闲感和西装的正式感混在一起,打破那种要么只能正式,要么只能休闲的边界。”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想让女孩子穿得舒服,又穿得有气势。穿上它,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的自信由我主宰,管它什么规矩,我就要做随性的自我。”
他眼巴巴地看着许漾,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不安:“漾,许小姐,你是懂我的吧?”
许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向黄满荣,“黄老哥,我觉得这批货不是设计本身有问题,而是太超前了,市场还没准备好接受。”
黄满荣倾身向前,眉头微微皱起:“太超前了?”
“对,思路与流行趋势是对的,也是国外的流行趋势。”许漾的语气平缓而清晰,“但是国内市场的接受速度,还跟不上这种潮流。”
听到心上人的肯定,黄富贵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他竟然说他的设计超前诶,不是否定,不是敷衍,而是切切实实的肯定他的设计没问题!
果然是他的戴斯特尼,别人都不懂他,只有她懂!
他抿了抿嘴,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心跳却快得压不住。啊,更心动了。
“那要怎么办?”黄富南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漾看了他一眼,“这批货当然不能按照常规办法卖。”
黄富南忍不住追问:“那要怎么卖?”
许漾就笑笑看他,不说话了。
她又不是大善人,平白给人家做嫁衣,她今天来这儿自然是奔着赚钱来的。
黄满荣在旁边看了个分明,许漾这是等着谈条件呢。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许妹......”刚说了个字他就顿住,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黏在许漾身边的黄富贵,他改口道:“许老板,你既然愿意来这一趟,又看得懂这批货,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这批货总共一千件,工料成本二十三万。你要是能帮着处理,我给你开两个条件,你选一个。”
“第一种,算我承你一个情,这批货给你按成本价六折算,十五万拿走,后面卖多卖少都是你的,我不再过问。”
他顿了顿,看着许漾的脸色,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咱们合作,成本不算你的,卖出去的货,利润我们对半分,亏了算我的,你不用担风险。”
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许老板,你挑。”
许漾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黄老哥,你这两个条件,都是真心实意为我想的。但是——”迎着黄满荣的目光,她不慌不忙的继续道:“这两个选择我都不选。”
黄满荣皱起眉头,不知道许漾肚子里是打的什么主意,“许小姐,我已经给了我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让步,再多,”他苦笑一声,“那就算许小姐今天没来过。”
“爸——”黄富贵急了,怎么能是没来过呢,他好不容易重新遇上他的戴斯特尼,她懂他,还夸他的设计超前,就是把衣服白送给许漾他都愿意,怎么就要赶她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满荣一个眼神扫过来,话卡在嗓子眼里。
“黄老哥别急,”许漾仍旧是笑盈盈的,“第一个法子看似两头利落,但做生意不是只做眼前这一单,这也不是我的风格。第二个选择,黄老哥是照顾我,但我许漾做事,从来不占这种便宜。生意也不是这么做的。要赚一起赚,要亏一起亏,这才叫合作伙伴。”
黄满荣眼神动了动,但也是糊涂了,这样不是,那也不是,那到底是想要什么呢?
许漾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来,不是帮你清仓,是帮你把这个款做起来,不仅卖这一批货,而且还要接着做,继续卖。我要的不是这一单的利润,是这个款式的利润。”
“接着做,继续卖?”黄富南疑惑地看向许漾,“可是,你不说市场还没准备好适应这个设计吗?”
许漾笑了笑,那笑容太自信,像是一颗明珠,熠熠生辉,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屏息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黄富贵舔了舔嘴唇,只觉得谈生意的许漾更迷人了。
“既然设计太超前,那就——”许漾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道:“提前引爆它!”
第610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提前引爆?”
黄家人都皱起了眉头.
流行什么衣服,还能人为提前干预吗?黄满荣学都没上过几年,根本不懂什么理论知识,做女装生意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靠着辛勤和努力打磨出来的嗅觉。黄富南更不用说,虽然上过学,但也没学几年,所有的生意经都是跟着自家叔叔学的。
倒是黄富贵,到国外正儿八经的学过服装设计,虽然不是什么好大学,但到底是比他爸和堂哥多了些成系统的理论积淀。
“我知道!”黄富贵急急看向许漾,带着一种寻求肯定的讨好,“我在国外上课的时候,教授说过,任何新东西出来,都不是一下子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最先买的人,叫创新者,占百分之二点五,然后是早期采用者,占百分之十三点五,再往后才是早期大众,晚期大众......”
他说得激动,脸都红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黄满荣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许漾:“这......叽里咕噜说的啥呢,你们听懂了吗?”
她笑了笑,“罗杰斯的创新扩散理论。”
黄富贵眼睛一亮,女神不仅有魅力,学识还很丰富,跟他十分有共同语言呢。
黄富贵看着许漾,又笑了,笑得很痴汉。
“什么理论?什么扩散?”黄满荣皱眉,一头雾水。
许漾开口给他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流行是分批次传递的,这批衣服现在没人要,是因为第一波最关键的人没有找到,如果能找到这些人,让她们穿出去,从而影响到关注她们的人,关注她们的人再传递出去,这流行就会如同燎原的火,一批借着一批,根本不愁卖。”
黄满荣懂了,“但是,”他眉头还皱着,“怎么找到第一批愿意买的人?就算是有人愿意穿,又怎么能快速地火起来,带动别人去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漾脸上:“许老板,道理是道理,落到实处上,怎么操作?这整个华国这么多姑娘,我怎么知道谁是那百分之二点五?”
要是随随便便一个人穿都能带火一件衣服,他哪里还用得着坐在这里发愁。
许漾抿嘴一笑,“我既然敢应承黄老哥,自然是有办法。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黄满荣,“在此之前,我想,我们先把合作方案谈完。”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真是个精明的女人。
黄满荣看着许漾,心里忍不住叹息,要是许漾没结婚就好了,给他做儿媳妇,他就能放心把工厂交给她,自己也能退休过上含饴弄孙的好日子了。可惜啊......
心思都在转瞬之间,黄满荣面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自然,许老板要同我合作,我自然是欢迎之至啊。许老板,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许漾慢条斯理地举起四根手指,“基于这场合作,我有四个条件。”
许漾放下第一根手指:“第一,想要这款衣服能够最快引爆潮流,必须配合最适合的营销方案,我需要黄氏百分之百的配合与投入,人,物,钱,力,缺一不可。黄老哥也知道,要想收获就必须先要付出,当然我也会全力以赴,一定把这款衣服打造成爆款。”
“一定一定,漾,许小姐,”黄富贵急急表态,“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的,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许漾没理他,只是看着黄老板。
黄满荣瞪了黄富贵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漾,“配合可以,但也要有限度,黄某人从不做能力范围外的事情,如果这场引爆潮流的配合超过了我们所能承受的预期,那么......”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许漾点点头,“这是自然,这场营销活动的费用我愿意和黄老哥平摊,也会将费用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黄满荣就“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既然许漾能够明说承担一半的费用,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总不会自己坑自己。
“许老板,你继续。”
“第二,这批货我拿走,作为撬动那百分之十三点五的人的启动资源。卖完的钱,先回你成本,剩下的利润咱们三七开——你三,我七。”
黄满荣眯了眯眼,他沉吟了几秒,随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许漾放下第三根手指,“这批货卖的过程中,但凡有批发商、商场找上门要补货,你工厂接的单,我要抽一成利。”
黄满荣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
许漾不等他回答,继续放下第四根手指。“第四,这款要是真火起来了,你工厂生产的货,我有优先拿货权,价格比批发价低一成。”
她说完,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黄满荣:“黄老哥,你琢磨琢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黄满荣盯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慢慢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佩服:“许老板啊许老板......”
他指了指她,对旁边的黄富南和对面的黄富贵说:“你们看看,这才是做生意的料。我给她两条路走,她给我开出另一条。”
一条用最少的成本套取最大利润的路,怎么就不是他儿子呢。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办。”
许漾笑了,“那我尽快找律师拟一个合同,合作后立刻启动营销方案。”
话音刚落,黄富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被他爹一个眼神扫过去,硬生生摁住了,但那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漾,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们要合作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一直和许漾呆在一起?一想到他和许漾一起商量事情,共同将他的设计推上潮流的画面,他就心情澎湃。
黄满荣懒得理他,转过头看向许漾,语气松快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许老板懂得可真多,比我那出过国留过洋的儿子也不遑多让。你那些什么理论、什么扩散的,我是真听不懂。但我就看准一条——你是个能做事的。这就够了。”
许漾笑了,“黄老哥过誉了,我这大侄儿是正儿八经学过的,我呐只是瞎猫碰着死耗子,都是凑巧了。”
黄满荣摆了摆手,是不是碰巧他还能不明白,“你啊,是个有本事的。”
陈珍珠在旁边笑着插嘴:“黄叔,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小漾做事,我亲眼见过的,稳得很。”
事情谈完了,许漾也站了起来,准备走了。
黄满荣也跟着站起身,他一起身,旁边的黄富南也跟着站了起来。
“今天我请你们吃饭?”
许漾摇了摇头,“不了,黄老哥,我还有点儿事,就不多留了,过两日我过来同您细聊。”
“好好。”黄满荣也没留。
留什么?没看见黄富贵的眼珠子都要粘人家身上了!
他摆摆手,“许老板慢走,回头咱们再细聊。”
许漾笑着点点头,带着吴晓峰等人快步往门口走,黄富贵亦步亦趋的黏在许漾身边,跟着走了,黄满荣喊都喊不住。
第611章 横幅
黄富贵跟了许漾一路,许漾本想将他当做空气,可黄富贵牛皮糖的本事挺大,既不尴尬,又甩不掉。
许漾走路,他就挤在许漾身边,一会儿提醒她小心石子,一会儿问她脚累不累。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许漾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许漾进工厂和老板谈生意,他也跟着。不出声,就站在旁边,盯着她看。搞得人家老板频频看向这个怪异的男人,还有人暧昧地笑着打趣许漾,对象来监工,毕竟黄富贵看许漾的眼神,可不清白,都快粘上去了。
许漾忍无可忍,直接开口赶人。
黄富贵委委屈屈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许漾,“许小姐,穗港我很熟悉的,我给你当向导啊,哪里有好吃的,好玩儿的,我都知道。”
“不用了,大侄子,我并不需要向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许漾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和她惯有的客气不同,此刻的她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真怕自己给了黄富贵一个笑脸,就被他误以为是某种信号。
黄富贵被她看得心里一紧。
“你不用跟着我了。”许漾的声音不高,但很强硬,“我还有事要忙,你在这里会打扰到我。大侄子不如回去,帮着黄老哥处理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黄富贵站在原地,脚底板搓着地面,有些不想走。他才和许漾重逢,还没看够呢。可看着许漾冷若冰霜的脸,又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让她更烦。
好在许漾要和自家工厂合作,他再不会像上次那样,找不到她了。想到这里,他忍下心里的不舍,开口:“我,我这就走。我就是想送你一程,上次离开,我都没和你亲自道别。这次我想好好跟你道别,许小姐,下次见。另外,”他抬起眼看向许漾,认真说道:“谢谢你。”
许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必说谢,我只是在商言商,我在这件衣服上看到了商机,就去做,只是为了赚钱,仅此而已。”
“根本不是。”黄富贵低下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许漾没听清,也没有探究的欲望,“那就再见了。”
说完,许漾没有丝毫留恋,带着吴晓峰几人转身就走。
“许小姐,再见!”黄富贵抬起手,挥了挥。
黄富贵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到人影都消失不见了,还对着那边挥手呢。
“看够了没有?”
黄满荣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黄富贵吓了一跳,回过头,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爸,你吓死人了!”黄富贵拍着胸口,没好气地看了他爹一眼。
“臭小子,眼珠子都要瞪出去了。”黄满荣骂了一声,“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回去吃饭了。”顿了顿他道:“今天有烧鹅吃。”
这是知道儿子好几天没吃好了,特意叫了好菜给儿子补补身子。
黄富贵顿了下,对他爸说:“爸,你能不能把许小姐的那单交给我,我想想配合她做那个营销。”
“配合?”黄满荣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配种!”
黄富贵脸腾地红了。
“daddy——!”黄富贵恼羞成怒,“你真粗俗!”
“哼,我说话粗俗还是你这个臭小子想的粗俗。”
“我不想跟您说话,一点儿也不gentleman!”
“听不懂你说的鸟语。”
......
临江,清晨。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斑。风是暖的,带着春天的味道,从街道尽头缓缓吹来。
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驶过。
车开得不快,引擎声闷闷的,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微暖的风。车厢里,坐着一排排退伍老兵。他们穿着摘了领章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手边都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大包,鼓鼓囊囊的,装的是十几年的青春。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着这一场景,目光追随着军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兴华大厦一楼的大门口,拉起了一条鲜红的横幅。风吹过来,横幅轻轻晃了晃,“热烈欢迎退伍老兵加入予安大家庭”几个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进进出出的人员都好奇地看向这横幅,又同身旁的人嘀咕几声。
“予安?是楼上那家公司不?”
“就那个女装店,Anna,听说过没?”
“卖衣服的能用上退伍兵?还专门拉横幅?”
“她们怎么跟部队扯上关系了?”
“是不是有军队的关系?”
一道道猜测落在众人的心中,无形中,又为予安加了一层神秘色彩。
苏曼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翘首以望,旁边的姚钱树同样如此。
“曼姐,来了来了。”姚钱树的眸光中出现一辆军绿色的卡车,缓缓地从街角驶来。
苏曼也瞧见了,她心里激动起来,忍不住上前迎了两步。车子行驶说快也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吱——”
卡车发出一声气声,在苏曼面前停稳了,几个穿着军服的人从里面跳了下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一身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落地时脚步很稳,尘土都没惊起几粒,目光已经扫过周围,最后落在苏曼脸上。
那人大步走向苏曼,在她面前站定。
“你好,我是军区政治部干事周建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像是喊惯了口令的那种嗓子,哪怕压低了也能让人听清每一个字。
苏曼连忙伸出手,同他握了握。
“同志您好,我是予安公司的人事负责人苏曼。”她侧身,把旁边的姚钱树让出来,“这是我的同事,行政负责人姚钱树。”
姚钱树赶紧同他握手,脸上堆起笑,态度很热络,“同志您好,我是姚钱树”。
苏曼又转向周建国,语气诚恳,带着点歉意:“实在抱歉,我们许总还在外地出差,实在赶不回来,不过她特意打电话回来交代我们,一定要接待好咱们这些兄弟们。”
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周劭,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了翘。
第612章 突然有些想她了
本来周劭可以不用来的。手头的事情已经够他忙的了,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可部队还是把他安排进了这次送人的队伍里。
理由也很简单,一是因为许漾是他的妻子,这批人要去的地方就是他媳妇开的公司。让他来,也是表示亲近的态度。
第二,这批人都是严铁山选出来的,都是和周劭一个团的战友。他过来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是应当应分。另一方面,也是代表部队对于这些老兵的重视与负责到底的态度。让他们知道,这身军装脱了,情分还在。以后去了地方上,遇到什么事,部队还管。
周建国在前面跟苏曼说话,周劭就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听到苏曼说到许漾,他的眼中忍不住的溢满笑意。
明明是小小年纪,但在外面却人情练达,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即使人不在,也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妥帖与细致,永远周到,像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生的老油子。
可他知道,她也是那个会在他怀里撒娇,说情话的小姑娘。
“兄弟们,一路辛苦,咱们先进楼,到公司坐下说话。”那边苏曼已经和周建国寒暄完了,她侧身做了请的手势。
周建国点了点头,“好的,苏同志您走前面带路。”
苏曼点了点头,快走几步,侧身引着周建国和一众退伍兵往楼梯方向去。周建军一动,他身后的干事们和退伍兵们也跟着动,一个个背着军绿色的大包,腰板挺直,目不斜视。三十几个人齐刷刷迈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节奏稳得跟操练似的。姚钱树自动落在最后,走在队伍尾巴上,像是确认没有人落下。
“周干事,这边请。”苏曼领着人走进一楼大厅,拐进楼梯间。
大厅里原本几个正在说话的人看见这阵仗,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追着那排绿色的背影,小声嘀咕着什么。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二楼。
“公司总部在二楼,这一层都是我们的。”苏曼推开那扇锃亮的玻璃门,侧身引着众人进去,“这里是文职工作的场所,驻场员工一般在店铺和仓库那边工作,所以显得有些空旷。”
这还是周劭第一次看见许漾平日里办公的地方,他忍不住抬眼打量着这个地方。
一进门就是装饰着公司名字的前台,桌子上放着一部崭新的电话机,机身乌黑发亮,旁边还搁着记事本和笔,整整齐齐的。再往里走,整个办公室展现在眼前,透着一股现代化的气息。米白色的主调,干净利落,一排排办公桌摆放得整整齐齐,各功能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靠墙的文件柜,随处可见的绿植......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盎然,就像是许漾的事业,勃勃向上。
周劭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许漾在露天市场摆摊那会儿。一个小摊位,挂满了衣服,她站在摊位后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招呼,嗓子都喊哑了也不停。为了扞卫自己的小摊位,同别人打架拼命。
后来她开了店,他去过几次。Anna女装,装修得漂亮,他觉得她干得真不错。却没想到,短短时间过去,现在的她,已经拥有了那么大一间公司,而她,成了那个坐在最里头那间屋子里的人,成了能决定很多人去留、很多人命运的老板。
周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办公室深处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突然有些想她了。
几位干事进了门,跟周劭刚才一样,不动声色地把这间办公室打量了个遍。见窗明几净,办公室也颇显气派,不是那种又小又差的地方,当即心里也放心不少。
姚钱树已经机灵地端了一托盘泡好的茶水过来。他脚步轻快,稳稳当当地把一杯杯热茶送到几位部队干部手边,动作利落,脸上带着笑,嘴里还说着“几位同志喝茶,路上辛苦了”,让人觉得亲切。
周建军接过,没喝,放在手边,然后将手中的文件袋递给苏曼。
“苏同志,这批退伍老兵一共三十人,名单、档案、体检报告,都在这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些人都是我们团长精挑细选出来的,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予安了。”
苏曼伸手接过文件袋,她抬起头,神色认真地说道:“请领导放心,我们许总交代过,要将这些人当做自己亲兄弟一样对待,尽心尽力培养他们,帮助他们成长。不管多少年,部队来人看也好,他们自己回去看看也好,一个个都能挺直腰杆,给老部队长脸。”
周建国笑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也多了几分郑重。
“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从我们部队里出去的子弟兵,”他的目光越过苏曼,落在那些正端着茶杯的身影上,“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好好被对待。”
苏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子弟兵如同离巢的鸟儿,怎么样都是叫人不放心的。她转回头,看着周建国,语气郑重,“请您和部队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你们对我们的期待,一定好好对他们。”
周建国伸出手,满眼诚挚:“辛苦了。”
苏曼握上,就感觉被重重的晃了晃,好像被交付了什么重担似的。
“您放心。”她说。
“怕他们刚从集体生活里出来,不适应,我们许总特意叫安排了宿舍,还叫他们住在一块,都是熟悉的人,心里上也好适应。就在火车站那边的仓库附近,还安排了阿姨给做饭,待会儿办完手续,就带兄弟们过去安顿......”
“......前期不会让他们直接就上班,许总请汽车厂的师傅和跑大车的师傅给他们上课,先学基础知识,一边过渡,等理论知识通过了,他们也渐渐地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再安排他们上路工作。许总说了,咱们可以定期回访,看看他们的精神状态什么的......”
苏曼絮絮叨叨的说着许漾对这些退伍兵的安排,军队这边几个干事都听得认真,他们都是希望这些从部队里出去的人都过得好。
第613章 保重
姚钱树帮着苏曼给这些退伍兵办理入职,他搬来一摞表格,在桌子上铺开,手里捏着笔,脸上堆着笑,冲着那排站得笔直的退伍兵招呼:“同志们,在入职登记表上填写一下信息,有看不懂的,或者不会写的,就问我。”
他笑眯眯的发着表格,“这份是尺码登记表。咱们公司发工服的,一年四套!大家把自己的尺码表填上去,一并交给我就行。”
那些退伍兵接过表格,凑到一起开始填写起来,队伍里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送人的干事也没闲着。他们站在旁边,轻声跟那些退伍兵说着什么。有人拍拍年轻兵的肩膀,有人压低声音叮嘱几句, 送君千里再千里的依依不舍藏都藏不住。
苏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旁边挪了几步,凑到周劭跟前,轻声跟他说着话。
“周哥今天怎么也来了。”她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意味,“是部队让你来的,还是自己要来的?”
“都有。”周劭大大方方地迎上她的目光,丝毫没有被打趣到的羞涩意味,“部队让我来送人,我自己也想来看看。”
苏曼听完,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揶揄道:“那我今天晚上给小漾打电话,可要告诉她——”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某个人很想她呢。”
周劭没说话,只是看了苏曼一眼。
苏曼忍不住又笑了,“看来周哥是真的很想小漾了。”她伸手指了指前台的电话,“要不,一会儿我给小漾打个电话,周哥你顺便跟小漾说两句?”
苏曼知道最近周劭很忙。听雷刚说,上头看中周劭的能力,又将另外一个团的转业干部安置协调工作交给他处理,雷刚说的时候都替周劭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啊,能者多劳,劳者多死。”说完,自己也拿上衣服回部队里劳去了,他也是那个能者,手上的事情不比周劭的少。
苏曼估计周劭很久都没跟许漾联系过一次了,作为许漾的闺蜜,苏曼自然要给自家闺蜜见缝插针地谋福利了。
周劭听了,目光往那部电话机上扫了一眼。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现在是工作时间,也不方便。”
苏曼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周劭,“就说工作上的事情,顺便闲话两句,也不碍着什么。”
周劭还是摇头,“不了。”
现在是关键时刻,关系到他前途命运的时刻。他手上捏着那么多重要的事情,上头的人在看着他,竞争对手在看着他,有人等着看他笑话,有人等着抓他把柄,这种时候,任何一个不够谨慎的行为,都可能被放大。一个电话,哪怕只说工作,落在有些人眼里,也可以变成工作时间跟老婆煲电话粥,或者心思不在工作上,净想着私事,甚至可能将许漾也扯下水,他不想节外生枝,给别人攻讦他的理由。
苏曼虽然理解他们军人的不易,但理解归理解,作为许漾的闺蜜却替她委屈得慌,媳妇出差都多久了,当丈夫的连个电话都没有,甚至她走的时候当丈夫的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刺了一句,“周哥,小漾这么优秀,慧眼识珠的人可不少,你不上赶着关心,有的是人等着上赶着。”
话说完,她自己先后悔了。
自己不该说这话的,本来军婚维系就比平常夫妻要难,聚少离多,身不由己,要更加的互相理解,互相撑着。许漾不容易,周劭也不容易,她这当朋友的,不帮着圆场就算了,还往人家心窝子上刺。许漾从来没抱怨过,她倒好,替人家委屈上了。
还“有的是人等着上赶着”,这话说出来,是要干什么?挑拨离间吗?让周劭心里扎根刺?让许漾知道了跟她翻脸?
她这是抱打不平?
呸,这是纯坏。
苏曼,你真是昏头了!
她往自己头上猛敲了两拳。“对不起,周哥。”苏曼深吸一口气,懊悔道歉,“我刚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是我口不择言了,我这是把对雷刚的怨气撒到你身上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大家能多互相关怀......”
她说不下去了,怎么都像是欲盖弥彰。
唉,苏曼,你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啊!
“苏曼。”
她抬起头。
“你说得对。”
苏曼一愣,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周劭却笑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你放心吧,我不会小心眼的,耀眼的人总会有很多人追逐,这是人之常情。”
“周哥......”
“但是,我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他看向苏曼,“她理智,强大,有责任心,所以,我相信她。”
比相信别人嘴里的许漾还要相信她,所以,苏曼的那些话,影响不了他对于许漾的感情和看法。
只是,他确实对许漾的关心不够,连她的朋友都觉得他过分了。周劭开始反思起来,要不,回头给她bb机上发个信息,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打电话,就是长途贵了点儿......
苏曼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第一次窥探到许漾和周劭感情的冰山一角。
那边姚钱树已经将表格收了上来,将工牌以及一些入职的东西发了过去,“苏曼姐,入职都已经办好了。”
“啊,”苏曼回过神来,“来了。”
她接过表格,低头翻了翻,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抬起头。
周建军走了过来,“苏同志,我们这就回去了,人——”他转头看了一眼,“就交给你们了,拜托你们一定要好好待他们,拜托,拜托。”
苏曼心里也酸酸的,“一定!”
周建军转身朝那排人喊了一声:“立正——!”
“啪”的一声,三十个人齐刷刷收腿,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予安公司的人了。好好干,别给部队丢脸!”
“是!”
三十道声音同时响起,闷雷一样,震得旁边围观的人心里一颤。
周建军转过身,朝苏曼点了点头。
“交给你了。”
周建国走在最前面,其他几个跟在后头,朝门口走去。退伍兵们纷纷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指导员”,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周建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三十张年轻的脸上扫过。然后他抬起手,朝他们敬了个礼。
“保重。”
第614章 抖
送走了部队送人的干事们,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一众淡淡的忧伤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三十多号人站在那儿,站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飘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苏曼看在眼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些人,很多都是十几岁就进了部队的。部队是他们的大家长,管他们吃穿,管他们睡觉起床,管他们该往哪儿走、该站哪儿。现在那个大家长走了,他们站在这个陌生的地界,像一群被放出笼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鸟,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手足无措。
天太大了,反而不敢舞动翅膀飞翔。
苏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苏曼笑了笑,这才开口道:“欢迎大家加入予安这个大家庭,以后,大家就是予安的一份子了。”
“这里没有部队那么多规矩条例,不需要你们令行禁止,但也别高兴太早,公司有自己的规章制度,该遵守的一条都不能少。这些,以后我会一条一条给你们讲清楚。”她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但有一样东西,在这儿和在部队是一样的。即便是到了新的环境,以前是兄弟,以后也还是兄弟。”
退伍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答,乍然脱离熟悉的环境,他们连说话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苏曼也没让他们说什么,她扬高了声音:“万弘毅,杨河在吗?”
人群中,两名男子隔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迈步出列,走到队伍最前面。
“苏同志,我是万弘毅。”
左边那个先开口,国字脸,表情刚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却被他穿得绷在身上,肩膀和胸膛的肌肉把布料撑得满满的。往那一站,很有气势。 他说话的声音沉,像铁块落地。
“苏同志,我是杨河。”
右边的那个则矮一些,一米七多的个头,气质也相对偏文气。眼尾细纹开花,显得笑眯眯的很面善。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很稳。
苏曼打量了他们两眼,“我和许总看过了你们的档案,你们原本在部队里就是副连长和排长,我们相信部队选人的标准,所以,咱们这个团队暂时由万弘毅作为主管,杨河作为副主管,协助许总管理整个队伍。”
这话说出来,队伍里有人轻轻动了动,但这点儿动静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万弘毅和杨河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点意外,没想到竟然是直接选两人做领导,当下心中一动,连忙应了下来。
万弘毅脚跟一并,头微微一点,“苏同志,保证不辜负公司和许总的期待。”
杨河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笑,“我会好好配合老万,完成许总交代的任务。”
苏曼却不紧不慢地给两人上紧箍咒,“我和许总相信你们的能力,也希望你们能够胜任。但有一点要先说清楚,咱们公司和部队一样,高位都是有能力者居之,能者上,庸者下,没有谁能安安稳稳躺在一个位置上不动。公司会定期考核,看你们的能力配不配得上现在的岗位。希望大家努力,三次考核不通过的人——”
她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将启动劝退机制,希望大家珍惜机会,不要出了部队就懈怠了。”
苏曼的目光在退伍兵身上一一扫过,“大家,明白了吗?”
众人齐刷刷喊道:“明白!”
苏曼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什么。
姚钱树拿着钥匙从前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小沓表格,“公司给大家安排好了宿舍,也有做饭的阿姨给大家做饭,以后一日三餐都在那边。我先带大家过去安置下来,该放的东西放下,该认的门认认。”
“明天开始会给大家安排培训课程,具体安排会贴在宿舍门口。没有培训的时间大家就自由安排。想在附近转转的,跟主管说一声就行,别太晚回来,院儿里锁了门,只能爬墙进来了。”
队伍里有人咧了咧嘴,气氛松弛了一点点。
姚钱树也不多说,转身带头往外走:“行了,跟我来吧。”
三十多号人立马提上行李跟在姚钱树身后出去。
苏曼和姚钱树带着人过去租好的院子里安置下来,这院子原来就是职工宿舍,经过简单的装修,虽然有些简陋,但打扫得挺干净。院子挺大的,里靠墙砌了一排水池,水龙头锃亮,一看就是新装的。屋子里重新刷了白墙,放了两张简易的铁架床,衣柜和桌椅。
姚钱树还订购了一批脸盆 、水壶、肥皂、毛巾等物品,除了三八那天给公司里的女员工发了节礼,剩下的都这里了,虽然颜色,花样儿有些俏,但一群大老爷们有的用就不错了,谁也别嫌弃。
院子东西两边各设置了一间洗澡间,“西边的是女同志的,东边的那间才是男同志的,认准了别走错了。”
姚钱树指着最边上的房间说:“这是伙房,以后张大嫂就负责你们的一日三餐,有什么忌口的、吃不惯的,跟她说。热水的话把热水壶放到伙房,张大嫂烧好就灌进去。”
姚钱树絮絮叨叨地介绍了宿舍的事情,然后将第二天的培训课程安排表和宿舍分配表贴到了伙房外的墙上。
“行,就这些,你们先安顿吧,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这几天我早上都会过来的。”
有人在人群里轻轻说了一句:“比想的强多了。”
旁边人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院子里轰地热闹起来。退伍兵们拎着行李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苏曼晚上给许漾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今天退伍兵交接的事情,最后她十分懊悔地解释了自己今天多嘴的事情。
“都怪我,你们两口子可千万别因此生了什么嫌隙,那我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许漾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为着我的心又怎么忍心怪你。要怪都怪我太迷人了,连我的朋友都替周劭担心起来了。”
苏曼被许漾的话弄得哭笑不得,“都是我,不知道怎么了,口无遮拦了。”
许漾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你因此内心饱受煎熬,已经是受到惩罚了,以后别再这样就好了。想起往后你想起一回就要懊悔一回,内心反复受到鞭笞,我反倒觉得是我对不起你了。”她笑了两声,继续道:“你别担心,我回头好好哄哄周劭,保准这事儿雁过无痕。”
许漾不喜欢别人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帜,随意介入自己的感情。但事已至此,责怪无用,倒不如利用好这份愧疚之心,和苏曼做一对好姐妹。以后自己再敲打一二,相信苏曼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水至清则无鱼嘛,友情也是,人都是有缺点的,友情也会有瑕疵,只要大部分合她的心意就行。
不过,许漾倒是没想到周劭会那么说,倒算是意外的收获。
苏曼原本是赔罪的,倒是反过来被许漾安慰了一通,她心里感动,但电话里也不好多说,于是又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就挂了。
许漾抽空去跟黄老板签了合同,黄富贵本来想凑到许漾跟前,谁知许漾又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她去特区了,几天后才回来。
临江。
拥军小学放学的铃声刚响过,校门口就热闹起来了。一群萝卜头乌泱泱地涌出来,像是出栏的小羊,嘻嘻哈哈的声音混成一片,追着跑的,你推我搡的,跑起来一颠一颠,欢快的很。正是吃饭的点儿,一个个肚子里都空着,跑得格外带劲。
林暖的墨水用完了,她到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瓶。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从一条小巷子里传来。
“死丫头,不认识人了。”
林暖手猛地一颤,那瓶墨水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玻璃碎了,墨蓝色的汁液溅上她的裤脚,鞋面,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漫开一片刺目的颜色。
林暖僵硬地转过身体,抖着嘴唇嗫嚅出声:“奶......”
第615章 报仇
林暖被钉在原地,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抬不起来。明明是温暖的四月,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开始发冷,冷得她的身体开始细微的发抖。
来人的脚步不重,布鞋蹭过地面沙沙的声响,却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林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只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张模糊又熟悉的脸,一步步,一步步朝自己压过来。
“奶......奶奶......”林暖的嘴唇在抖,声音抖得更厉害,“你,你怎么来了?”
“贱丫头,”闫大妮斜睨着林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狠狠戳上林暖的太阳穴。“你还知道我是你奶奶啊?”
林暖的脑袋被戳得一晃一晃的,闫大妮还不过瘾,她又伸手掐上林暖的脸颊肉。黄褐色的指甲又硬又长,狠狠地研磨着底下的一点儿嫩肉,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微微眯起,又冷又尖的打量着底下的小女孩,从她扎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滑到白嫩肉乎的小脸,再钉在她干净整洁的衣服上,慢得让人心慌。
空气像是凝固了,林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可她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恐惧从脚底窜上来,缠紧她的四肢,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让她做不了任何反应。
林暖脆弱地仰着小脸,像只被掐住命门的小兽,无助地轻声叫着奶奶,祈求那只手能放过自己。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把贼窝当成自己家,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了吧?”闫大妮的声音又阴又冷,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没,没有......”林暖无助地摇着脑袋。
“没有?”闫大妮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她一把拧住林暖的耳朵,把她的脸扯到自己面前,凑得极近,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那我问你,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做的怎么样了?怎么那姓周的,还好好的活着呢?”
林暖的耳朵被拧得生疼,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还有,最近几个月,也不见你积极给我传信儿了。”闫大妮的眼睛眯起来,透着怀疑,“你是不是觉得周家的日子更好,想弃了老林家吧?”
林暖还没摇头否认,一个巴掌已经狠狠地扇了下来。
林暖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滴到水泥地上。
闫大妮抬起头四处看了下,到底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虽然大多是放学的孩子,可还是有几个大人的。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闫大妮一把扯过林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人拉进了刚才的小巷子里。
林暖步子没有闫大妮大,跟不太上,被拽得踉踉跄跄,膝盖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上,又被闫大妮做惯农活的手死死地钳住,拖着去了小巷子深处。
“奶奶,我疼。”林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闫大妮手下没留情,力道很大,林暖的半张脸都已经浮现了红手印,嘴角也破了,丝丝鲜血溢了出来。
闫大妮往林暖身上又掐了几下,“疼?疼就对了,你爸去世的时候比这疼千倍万倍,都是那姓周的害的,要不是他要抢你爸的功劳,你爸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就没了。”想起英年早逝的儿子,闫大妮悲从中来,呜呜咽咽的开始哭了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被泪水衬得更浑浊了。
“我可怜的儿子,连个全尸都没有。”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喘不上气来,“他们这群糟心烂肺的人,还污蔑你爸,让他走了都没个好名声,都是因为那个姓周的,我要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给我儿偿命啊......”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呜呜咽咽地哭着,那哭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又尖又刺耳。
林暖趁着闫大妮抬手抹眼泪的工夫,往后缩了缩,躲到巷子墙根。她捂着自己发烫发疼的脸颊,手心贴上去的时候,那火辣辣的痛感又加深了一层。她舔了舔嘴角,铁锈味儿在口腔中弥漫。
林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愣愣的盯着还在哭的妇人。今天林郁陪周茜看牙去了,不在,怎么偏偏是今天呢。
怎么偏偏让她一个人!
林暖的心里不由得对林郁升起了一股怨气,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却偏偏陪着别人的妹妹?
周茜牙疼,所以他就去了。周茜喊疼,他就陪着。周茜......
她呢?
她疼的时候,谁在?
真不公平,所有人都对她不公平。
她攥紧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疼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眼泪无声地砸落,泅湿了胸前的衣服。
闫大妮抹了抹眼泪,转头看向林暖,她走过来,双手扶住林暖的肩膀,盯着林暖的眼睛,“丫头,你不能忘记。”闫大妮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过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劲儿,“不能忘记你爸的死,不能忘记是谁害死了你爸,是谁让你过上没爹没妈的日子。”
她凑得极近,近得林暖能闻见她嘴里的味道,“你得记住这种痛,以牙还牙,让周家那几个人也像你这样疼,给你爸报仇。好孩子,你爸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她伸手摸了摸林暖被打的那半边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抚摸,可林暖却像被毒蛇盯上的猎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奶奶,我记着呢,我没忘。”
“没忘?”
林暖赶紧点头,她垂下眸子,低声道:“我一直在找机会,不过我只是个小孩,大人的事情我也没办法......”话还没说完,闫大妮的手猛地收紧,掐得林暖肩膀生疼。
“我怎么告诉你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大人对付不了,就对付小的。周家那几个崽子,你给我一个一个盯死了,搅得他们不得安宁!姓周的孩子,一个都不能有好结果!”
林暖的肩膀在她手里发抖,可她不敢动。
闫大妮凑得更近,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阴冷冷的,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你是不是没按我说的做?”
林暖拼命摇头,“奶奶,我做了的,周茜现在成绩垫底,不爱学习,不听管教,所有人都不喜欢她。老师也经常骂她,叫家长。周衍也是个混子,不学好,在学校当小混混,上年还被人打入了医院,差点儿坐牢。周叔......姓周的和他们关系也不怎么好,经常吵架。”
闫大妮眯了眯眼睛,并不十分满意林暖的回答。
“不够,远远不够,你爸死得这么惨,姓周的凭什么好过?凭什么?”
林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闫大妮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姓周的要倒霉了,现在都在裁军呢,大院儿里走了不少人,最近家里的气氛很紧张,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许,姓周的新娶的老婆也走了......”
她说的含含糊糊,但几个词摆在那里很容易就让闫大妮想多了。
半晌她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报应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姓周的,你也有这天。”闫大妮神情愉悦起来。
林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闫大妮却突然转过去说:“你今天下午带我进去,我要亲自去姓周的家里看看。”
林暖猛地攥紧手心。
第616章 坐立难安
一整个下午,林暖都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明亮又暖和,可她却总觉得学校外面蹲着一头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只等她走出去,就把她一口嚼了。她坐立不安,连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都没有听进去。
“暖暖,你怎么了?”吴梅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脑袋,偷偷伸手在林暖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问她。
林暖却突然像是受到刺激一样,浑身打了个激灵。
吴梅吓了一跳,凑过来仔细看她,“暖暖,你到底怎么了啊?”
林暖上课从来都是聚精会神的,她曾说过开小差是对老师和自己的不尊重,所以她从不让任何事影响自己上课。可是今天,她却一直走神,这太反常了。难道是被周茜欺负了?可周茜今天请假了,根本不在学校。吴梅用自己的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林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她的手指在书本上搓了两下,又抬眼往门外看了眼,她凑过头,压低声音问:“梅梅,还有多久下课啊?”
吴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紧张地抬头往讲台上看了一眼,确认没被发现,才小声回答:“暖暖,你怎么了呀,第三节课才刚开始呢。”
她打量着林暖,见她粉白的小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看你流了很多汗。”
“没有。”林暖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在额头上按了按。
吴梅还想说什么,余光注意到老师的目光正定定地盯着她,她浑身的皮一紧,连忙坐正身体,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放学的铃声响起,整个校园都热闹了起来。
“暖暖,放学了,走啊。”吴梅背上书包,将自己的凳子倒扣在桌面上,一回头,见林暖还坐在位置上没动,她不由得开口催促了一句。
林暖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地摇了摇头,“梅梅,你先走吧,我,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吴梅看着她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忍不住嘀咕,“你成绩这么好了,还要学啊!”她拽了拽书包带子,“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儿回家。”
林暖点点头,目送吴梅离开。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空。值日生扫完地,倒完垃圾,锁好窗户,也走了。林暖还是坐在教室里,窗外有风吹过,将树叶子吹得颤悠悠的。
“小姑娘,怎么还不回家?”
保安大爷拎着钥匙串,一间一间教室巡查。走到这间的时候,他站在后门,往昏暗的教室里看了一眼。林暖的身影在教室里,像个小影子。
他站在后门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赶紧回家去吧,学校要锁门了。”
林暖这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背上书包走了出去,教室的门在她身后被利落地锁上。林暖的脚步一顿,这才继续慢吞吞地往楼下走。
即便速度再慢,教室到校门口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她抬眼,果然在门口看到了那个让她心惊的身影。
她走近,低垂着头,声如蚊蚋,“奶奶。”
闫大妮伸出手,干枯的手指捏在林暖纤弱的肩膀上,死死地捏着。疼痛顺着骨头缝往上蹿,林暖疼得咬牙,肩膀却不敢躲。
她害怕闫大妮,这种害怕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她爸的死讯传来那天起就越来越重的。闫大妮对她,时好时坏,有时候会突然塞给她一个热鸡蛋,有时候又为了一句话翻脸不认人。但那是她爸还在的时候。现在的她,看她的眼神变了,让林暖本能地害怕。
无数次,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长大了,她可以耍得别人团团转了,她可以指使林郁挡在她前头,闫大妮老了,她打不到自己了,她不应该再害怕了。可只要见到她奶,那种童年时的阴影又被激活,让她屈服,让她恐惧。
闫大妮脸上挂着笑,看着挺慈爱的,可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死丫头,还以为你偷跑了。”
“没有,我多学了会儿。”她低着头。
“哼,走吧,带我去姓周的家里。”闫大妮揽着林暖的肩膀往外走。从背后看,这是一对亲亲热热的祖孙俩。林暖却觉得浑身僵硬,脚步沉重。
“你哥呢?”路上,闫大妮问。
林暖垂下眸子,“他带着周茜去医院看病了。”
肩头的力道倏地一重,林暖听见闫大妮冷哼一声,语带嫌恶:“怪不得找不到他,养不熟的白眼狼,吃了我们林家那么多年的饭,转头就认贼为父了,果然是贱人生的贱种,一样的贱骨头,别人给两口吃的就摇尾巴。”
这小子是不是她儿子的种还不知道呢,现在看真是越来越像他那个娘。
贱人,贱人!
林暖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嘴唇被她咬得失去了血色。
闫大妮低头瞧她,“你可别跟他学,也别跟你那个贱人妈学,小暖,你是你爸的亲闺女,你得向着你爸啊,不能做个不孝的。”
林暖在她的盯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闫大妮这才满意。
学校距离大院儿不远,很快两人就到了大院儿门口,门卫大爷看见闫大妮,伸手拦住她。“你咋又来了,没有登记不能进去。”
闫大妮扒着门卫亭,一手抓过林暖,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同志,我是林暖的亲奶奶,过来看看孩子的。林暖知道?,就是你们院儿里周家收养的那个孩子。”
林暖,门卫知道,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真是你奶奶?”
林暖沉默了一下。
闫大妮连忙在她腰上掐了一下,林暖疼得嘶了一声。
在门卫看过来的时候,闫大妮的手已经换了个位置,慈爱的摸着林暖的脸颊,“小暖,你告诉大爷啊。”
林暖感受着脸侧的抚摸,一下一下,像毒蛇的信子。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在这里登记一下。”门卫拿过登记簿。
“哎!”闫大妮忙凑过去,“同志,我不识字儿,你替我写吧。”
门卫大爷没说什么,拿过笔,刷刷刷填了信息。
然后他摆了摆手。
“进去吧。”
闫大妮拉着林暖,走进了大院。
第617章 我抱抱
周家客厅里,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张柔软的大垫子上。
朱婶儿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小猫玩偶,在安安面前晃了晃,“安安,小猫怎么叫?”
安安伸出小胖手,捂在肥嘟嘟的脸颊旁,模仿着小猫的胡须,“喵呜,喵呜~”
那声音又奶又软,拖着长长的尾音,眼睛还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哎呀,真棒!”朱婶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里都盛满了欢喜。她又拿起另外一只小猪玩偶,在安安面前晃了晃,“安安,小猪怎么叫啊?”
安安立刻伸手摁住自己的小鼻子,把鼻头往上一推,变成了一个小猪鼻子。
“哼哧,哼哧”两声,他学着猪叫,小身子还跟着一晃一晃的。
“哎呀,咱们安安怎么什么都会啊,朱奶奶要给安安比两个大拇指!”
安安听懂了,他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两只小手在垫子上一撑,小屁股一撅,稳稳地站了起来。他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走到朱婶儿怀里,一屁股坐下,拉着朱婶儿给她表演其他动物的叫声。
“狗狗,汪汪!”
“牛牛,哞——”
“小鸟,渣渣,渣渣。”
“茜茜,啊啊啊——!”最后一个他用了高分贝,又高又亮,差点把屋顶掀翻。
朱婶儿被他逗得乐得不行,抱着他一叠声地叫着“好宝贝”“乖宝贝”。安安听完,两只小手“啪啪啪”拍了拍,给自己鼓了鼓掌。
“安安,棒棒~!”
朱婶儿笑着低下头,用鼻尖顶了顶他的小鼻头:“是,我们安安最棒了。”
安安窝在她怀里,“咯咯咯”地笑成一团。
正笑闹着,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安安耳朵一动,小脑袋“嗖”地转向门口。他知道的,这个时间点是哥哥姐姐们放学回家的时候。
他骨碌一下从朱婶儿怀里爬出来,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倒腾着,欢快地小跑过去。他也不跑远,就在餐桌旁站定,探着小脑袋,准备用一声响亮的尖叫迎接进门的人。
门开了。可进来的不是哥哥,不是姐姐,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旧褂子的老婆婆。
安安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嗖”地转过身,两只小胖腿蹬得飞快,一头扎进朱婶儿怀里,把小脸埋在她胸口,小屁股却撅得老高。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把小脸扭过来一点点,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谁来了?”朱婶儿抱起安安,疑惑地朝门口走去。
她先是看到闫大妮,随后落到后面的林暖身上,“暖暖,这位是......?”
闫大妮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褂子,脚上是双沾着土的布鞋。她站在那里,腰微微佝偻着,两只手里提着装着东西的布袋子,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妇人的模样。
看见朱婶儿,闫大妮立刻弯了弯腰,脸上带着淳朴憨厚的笑意,“大妹子,你好哇。我是林暖的奶奶,过来看看孩子的。”她说着,伸手往林暖身上指了指。
林暖和林郁是周家收养的事情,朱婶儿也只知道点儿皮毛,具体什么情况,周劭和许漾没细说过,她也不好多问。因此看见闫大妮站在门口,朱婶儿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下意识地去看林暖,林暖却低垂着头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看不清表情。
朱婶儿收回目光,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啊,是林家奶奶啊。”
“我们家两个孩子,多亏你们家照顾了。”闫大妮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自己这身打扮弄脏了人家屋子似的。
朱婶儿笑笑,没接她这句话,她侧开身子,客气道:“进来喝杯水吧。”
“哎,不打扰吧。”闫大妮的手在衣角搓了搓,很局促的样子。
“不打扰。”朱婶儿客气一句,人都到门口了,大老远来的,又是两个孩子的亲奶奶,她总不能往外赶。
闫大妮这才抬脚跨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拿眼睛往屋里四处打量。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提了点儿自家种的谷子和小米。”她指着墙角问:“放这儿行吧?”
“您随意。”朱婶儿没把安安放到地上,她一手在安安的背上轻轻拍着,一边看向林暖,“暖暖,你招呼下你奶奶啊。”
“嗐,不用招呼,不用招呼。”闫大妮连连摆手。
朱婶儿还是客气地将人让到了沙发上坐着,林暖走过来,倒了杯水,放在闫大妮面前。从头到尾,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闫大妮接到手里,没有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朱婶儿脸上转了转,又落在安安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安安趴在朱婶儿的肩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闫大妮。
“这是小周后来生的?你是孩子的......?”闫大妮解释道:“我上次来没见过你,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是来照顾孩子的,姓朱。”朱婶儿笑着点点头,安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孩子妈妈没在家?我想着谢谢她帮着照顾俩孩子呢。”
朱婶儿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安安,“孩子妈妈出差去了。”
更多的信息,朱婶儿就没说了。
“哎呦,那可真不巧,见不上了。”
闫大妮打量着安安,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精心养着的。白胖精神,干干净净,透着股机灵劲,小脸肉乎乎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
她的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了几秒,忽然想起她的儿子,刚生出来的时候,猫儿一样大,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把他养大成才,眼看着升官过好日子了,却被这姓周的害死!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恨意从眼角溢出,像刀子一样,在那张小脸上剐了一下。但她很快将心里这股情绪强压下去,嘴角的弧度往上扯了扯,笑得更亲切了。
她将茶杯放下,笑着冲着安安拍拍手,“来,我抱抱。”
第618章 听八卦
“喂,小疯子,今天怎么不嚎了?”周衍扬着幸灾乐祸的脸,贱兮兮的凑到周茜的面前。
周茜刚做完根管治疗,经历了医生手剥牙神经的酷刑,疼得她死去又活来,浑身像是水捞出来一样。此刻,余痛一波波涌上来,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黏得她难受的不行。看见周衍这张臭屁脸,更心烦了,直接一拳捣了上去。
周衍早就防着她这一招呢,身子灵活一跳就绕到了周茜身后,顺便盖了她一脑袋。
周茜的脑袋被摁得往前一伸,火气噌噌冒得老高。
“嗯!”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恼的怒音,小牛犊子一样转头冲着周衍顶了过去。
两人厮打起来,谁也不让谁,抓挠踢打,你来我往,打得那叫一个热闹。
“臭傻蛋,你等着!”周茜牙槽火辣辣的疼着,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下次我和许女士打电话,我要告诉她你不去医院陪我看牙,你把活儿都赖给小哑巴!”
周衍侧身躲过周茜的无影脚,一脸冤屈,“我也想去啊,可是篮球赛离不开我啊,我这不是一比赛完就去接你了吗。你个小疯子,你可不要瞎告状!”
“那你得了第几名?”周茜可不信周衍能得个什么好名次,不然他早就嘚瑟的全天下都知道了,现在这么悄无动静的,肯定是不咋样。
“嘿,”周衍挺起胸膛,“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区区不才,正数第八名。”
““倒数第几?”周茜斜眼看他。
周衍说的理直气壮,“倒数第二,我们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切都是为了团体荣誉,你懂不懂?”
周茜翻了个白眼给他,趁机在周衍的肚子上捣了一拳。周衍“嗷”一声,捂着肚子追了上去。
林郁拿着一本错题集看着,连眼风都没给旁边闹腾的兄妹俩一个。
“哎呀,茜茜回来啦,牙看好了没?”
周茜一到大院儿门口,就被梧桐树下的八卦小团队给团团围住了。
张婶儿看着周茜红肿的腮帮子,啧啧两声:“就是甜的吃多了,下次可不能再抢我的零食了,知道不。”
李大妈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这两天吃点儿软乎的,可别再偷吃糖了。”
姚大爷哼了一声,“她能不偷吃,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周茜同她的姊妹们一起皱眉瞪向姚大爷,周茜疼得不想说话,李大妈替她说:“姚老头,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茜茜一个小孩子喜欢吃糖怎么了,你家孙子不喜欢吃?”
“就是,姚老头,你这张嘴可真不讨喜。”李翠花也跟着说道。
姚大爷哼了一声,自认大男子不和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见识,把烟袋往鞋帮上磕了磕,不说话了。
“对了,茜茜,你家来客人了。”张婶儿说着看了林郁一眼,“林郁和林暖的亲奶奶来了,说是来看他们的。”
“嗐,能这么好心?当年她在门口闹的那几出我还记着呢。”王大娘也不怕得罪林郁,当着他的面儿大声地同周茜八卦着闫大妮,“哦呦,你那时候还没过来呢,不知道,那个娘们哦,心狠脸皮厚得嘞。”
她说的绘声绘色,激动时,手脚比划着,“自家儿子死了,赖上别人了,两个孙子直接扔门口让你爸养,自个儿跑了藏起来,现在又冒出来,我看不定憋什么好屁呢。”
李大妈叹了口气,“也就小周心善,捏着鼻子认了,要是放别家,直接扔福利院去,谁的孩子谁养。”
李翠花也跟着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道:“是那个穿蓝褂子的吧,我早上就看见她在门口晃了,鬼鬼祟祟的,还跟人打听小周家的事情呢。我买菜回来的时候还看到她想进去呢,不过门卫不认得她,没放她进去。”
“那她这趟过来是干啥的?”李大妈猜测着,“不会是要接两个孩子回去吧?”
“这咱哪儿知道啊,不过我瞧着不能够,这孩子还没养成呢,哪能现在摘果子。”
......
周衍忍不住看了远处的林郁一眼,他低垂着头,目光仍放在本子上,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声音。
周衍和周茜俩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些细节,都瞪大了眼睛。
周衍只知道老周把他和周茜接过来没几天,就从外面领来林郁和林暖,至于个中曲折,那是一点儿都没透露。他一直以为,老周是因为战友托付才收养的他们,没想到俩人竟然是被自己奶奶给硬生生遗弃的。
啧啧啧,周衍咂了咂嘴,跟林郁他奶一比,他奶都显得善良了,起码没把他扔到人生地不熟的外面。
他又抬头看了林郁一眼,他站在不远处,修长的身形挺得笔直,清冷孤傲,像一颗阴影里长得俏生生的小蘑菇,周围的一切都好似跟他无关,自带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也将自己关在里面。
周衍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刺眼,有些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伸手拉了一下周茜,“家里来客人了,咱得赶紧回家了。”
周茜正听到兴头上,这种自家的秘闻,她从来没听过!关于林郁和林暖是怎么来她家的,她好奇得紧,哪舍得走?
她推开周衍的手,“我再听会儿。”她往王大娘跟前凑了凑,眼睛亮着两盏锃亮的小灯泡“哎,王奶奶,你再说说,林暖她奶啥样的人啊?”
周衍直接上手,两只大手“啪”地捂住周茜的耳朵,往上一提,拔萝卜似的,把人提留起来,“还听?你脑瓜本来就不够用的了,听了这些更迷糊了,回头考了鸭蛋你别回来哭。”
“你说谁考鸭蛋!”周茜拼命扭头,想瞪周衍,奈何脑袋被摁住,只能斜着眼珠子翻白眼。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她虽然年年倒数,但从来没考过鸭蛋,傻蛋这是狗眼看人低。
“说的就是你!”周衍胳肢窝夹着周茜的脑袋往大院儿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着林郁招手,“弟弟,走了。”
第619章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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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赖皮鬼
周衍几个就顺着安安的小手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妇人站在自家的客厅里,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瞧。
周衍看了两眼,老太太看着挺慈祥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奶奶,一点儿也不像王大娘口中抛弃林郁的坏婆子他用手肘撞了撞林郁,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喂,你奶来了,你不高兴?”
林郁一张脸和冰山似的,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就他漾姐在的时候才有个温度。但周衍敏锐的感觉到,此刻的林郁透出的气息更加冷了,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林郁没回答周衍的话,而是伸手将安安抱进自己怀里,视线迅速地在安安的身上扫过。
安安习惯了他的怀抱,见他伸手,立刻往前倾身,两只小短手张开,一把扑进他怀里。在林郁的手抚摸他的脸颊时,脸颊贴上他的掌心蹭了蹭,大眼睛弯成弯月牙,“菇菇~有人!”
林郁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手指轻轻抚过安安的脸颊,从额头摸到下巴,又顺着小胳膊捏了捏,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安安被摸得痒痒,咯咯笑起来,把小脸往他掌心贴了贴,蹭来蹭去。
见他精神很好,身上也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林郁暗自松了口气。
他温声细语地回答安安的话,“嗯,哥哥看见了,家里来人了。”
安安闻言就高兴起来,在林郁怀里兴奋地晃了晃小身子,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可真棒啊!
周茜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挪到站在旁边的林暖脸上,回头又望了望林郁,觉得这一家人长得真不像。鼻子眉毛眼睛嘴巴,没一处相像的,林暖和她奶奶都很一般,但是小哑巴就长得很漂亮。
周茜歪着头又看了看,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比自己逊色那么一点点吧。
她看着闫大妮,眼睛亮晶晶的,嗓门响亮,高兴地问:“哎,你把林暖和小哑巴扔我们家好几年了,终于想起来接她们走了吗?你也太赖皮了,你儿子死了,你就花我家的钱养孩子,我奶要是见着你能挠死你,她最小心眼了。我觉得,你俩不分上下。”
闫大妮:“......”
几乎话音刚落,林郁和林暖同时攥紧了手心。
要......把他带走吗?
朱婶儿转过脸,当做啥都没听见,虽然是事实,但挺难听的。
周衍忍不住踢周茜的屁股,他给她使眼色,林郁和林暖还在呢。
周茜要是能看懂眼色,周劭能高兴地朝天拜三拜。她兀自高兴地说着,“哎,你们啥时候走啊,能不能叫小哑巴做完最后一次卫生再走啊?”
闫大妮还是头一次见到周茜这种不通人性的孩子,真是没教养!她被周茜的话堵得心梗,面上还得扯出个笑来,“没,不接他们走。”
周茜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嘀咕道:“果然,赖皮鬼才不会不赖皮,你就是赖上我家了!”
她没再有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伸手从林郁怀里抢过安安,顶着他的脑门跟他说悄悄话,“安安,我的嘴巴痛痛,都怪傻蛋,你打他。”
安安跟姐姐玩惯了,一看她的脑袋顶了过来,立刻吭哧吭哧使劲儿,像头小牛。听见周茜的话,他挪开小脑袋,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周茜几秒钟,然后撅起小嘴,冲着周茜的腮帮子吹气,“茜茜,呼呼。”
“痛痛飞~”他一边说着,小手还煞有其事的摸摸周茜的脑袋,像是许漾哄他一样,哄着周茜。
周茜被小家伙哄得眉开眼笑,转过脸颊又让他呼另外一边,“这边也要。”
“茜茜,乖乖~哦~”奶呼呼的小家伙小大人模样哄着人,逗得人发笑。
朱婶儿见气氛缓和了不少,连忙朝林郁招招手,“小郁,快别愣着了,你奶奶来了,等了有一会儿了,还不快过来见见你奶奶。”
林郁抬起眼,往那边看了一眼。过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走到闫大妮面前站定。
他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开口,也没什么表情。
闫大妮仰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和几年前相比,简直是大变样了。那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脸黄黄的,眼睛都是木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比乞丐还不如。现在的他,个头比她还高,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胖了一些,不是那种虚胖,是结结实实的长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罩一件花哨的针织开衫,头发乖顺地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白白净净的,透着一股贵气,像是城里娇养的小公子。
闫大妮咬着牙,伸手攥住林郁的手臂,力道大得恨不得掐进肉里。
“我家小郁,长这么大了。”她扯出一个笑,“养得真好。他爸要是看见了,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
林郁任由她攥着,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奶是来看你和暖的啊。”闫大妮嗔怪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郁黑眸沉沉,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会来?”
闫大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林郁这话这么生硬,任谁都看出了不对。安安窝在周茜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闫大妮委屈道:“我记挂你们兄妹俩啊,你爸也记挂你们俩,我刚给他烧了纸,就过来看你们了,还能是为什么,小郁,你这话......奶心里......”她似乎是说不下去了,眼眶都红了。
“记挂?”林郁轻声呢喃着这两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突然,他冷声道:“你不该来!”
“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你为什么会来......”他突然在屋子里焦躁地走了两圈,像是突然走到了迷雾里,带着找不到路的慌张,他神经质重复着这句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尾都犯了红。“我答应了的,我答应了的......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这下,谁都看出了林郁的状态不对。
第621章 平静
他在原地转圈,鬼打墙似的,嘴唇在抖,反反复复念着那句话:“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
闫大妮被他吓了一跳,从前这小子在家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整天俏么声的,有时不留神还以为家里没这号人。被他妈那个贱女人打的时候,只会抱着头一声不吭的任打任骂,跟条死狗似的。
她越来越不喜欢他,越看越不像她儿子的种。那眉眼,跟他那个贱人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懒得多看他一眼。刚才进门瞧见他,穿得光鲜,养得白净,站在那儿跟个小公子似的。她还愣了一下。谁知道,现在变得神神叨叨的了。闫大妮一个农村妇女,不知什么是神经病,只感觉林郁跟鬼上身似的,让人浑身起白毛汗。
闫大妮狐疑地盯着林郁,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一时没说话。
“小哑巴......”周茜歪着脑袋狐疑地看向林郁,他实在怪异得和平时不一样,连最大大咧咧的周茜都看出了不对,“你咋啦?”她往前凑了凑,“看见你的邪恶老奶,气疯了?”
她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放宽心啦,老奶都坏的,我奶也坏!下次她再对你坏,打回去就行了。”她瞄了瞄闫大妮的体型,又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最近练拳的战力,觉得能行。
“实在不行的话,下次我替你打,那你能给我洗一年的衣服吗?”周茜觉得自己和小哑巴还算是有点儿交情,帮打老奶的事情,她也是能做的。当然她也是要收利息的,许女士说了,亏本生意不能做。
林郁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兀自抖着嘴唇重复着那句话,手指攥成拳头,因为攥的太紧,手背都泛了白。
朱婶儿和周衍却不如周茜这么心大,也不像闫大妮一样没见识,一眼就看出林郁的状态更像是......
“这......”朱婶儿嘴唇嗫嚅着,也没能说出那个词。
周衍的脸色变了变,但他下意识不去往下想。他从来没有看到林郁这样过,林郁一直都很平静,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下眼的平静,突然这样,就是因为看见了他奶。
他奶,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林郁。”他皱着眉头,伸手要去拉他。
林暖突然冲了过来,她一下子挡在林郁面前,把周衍伸过来的手隔开。
“他没事儿!”她的声音有点儿不稳,但很坚定,“真的,他没事!”
“他就是太紧张了。”她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用背抵住林郁,脊背绷得笔直,将他挡在身后。她的手往后伸,一把抓住林郁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掐出一个深深的弯月牙,“让他单独待一会儿。”
她转头看向闫大妮,又迅速地低下了头,“奶奶,哥哥见到你太激动了,让他先平复一下。”
闫大妮脸上挂上关切的表情。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适时地停下,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这孩子,怕是跟我生分了,怪我,怪我啊......”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没事儿,没事儿,让他缓缓,缓缓就好。”
林郁好像被手上的痛觉唤回了一丝神志,他定在原地,胸口重重的起伏了两下,发出一声粗重的抽气声。
周衍看不过去了,还说啥废话,不就是要静静吗。
他拿出当大哥的架势,大踏步上前,一把拽住林郁的肩膀,二话不说就把人往里面带。那力道又大又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几步走到自己屋门口,他把林郁往里一推,然后他跨步到周茜面前,伸手一捞,把安安从她怀里抢了出来。安安“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夹在胳肢窝里,噔噔噔往回走。
“嘭!”
门关上了,把所有人都堵在外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阵风。几个人站在原地,愣是没反应过来。
屋里,林郁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又重又乱。
周衍“啧”一声,将安安塞进林郁怀里,“安安,”他捏了捏小家伙的脸,“亲亲你菇菇。”
林郁怀里突然被塞进一个软糯团子,虽然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手却已经下意识地收紧了,把那个小东西稳稳抱住。
安安被塞过来也不闹,反而“咯咯”笑起来。他伸出两只小胖手,捧着林郁的脸,把他掰过来对着自己,然后“吧唧”一口亲在林郁的腮帮子上。
安安化身啄木鸟,小嘴撅得老高,一下一下往林郁脸上盖戳,亲得他满脸都是口水。
“菇菇,菇菇~”他软糯糯地喊着,小脸蹭着林郁的脸,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林郁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下去,那双发散的眼睛一点一点聚焦。
他抱着安安,鼻尖蹭着他毛茸茸的脑袋,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儿,一颗心蓦的平静下来。
“菇菇,糖糖~”
小团子亲累了,脑袋靠在林郁肩上,奶呼呼的要好处。
林郁抱着安安走到床头,腾出一只手,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地将小嘴凑了过去,“啊——”
林郁没松手,怕他卡到,就让安安舔着吃。安安舔一口,咂咂嘴,又舔一口,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小脸上写满了满足。
周衍看到林郁恢复了正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一屁股瘫坐到床上,腰塌着,脑袋往后一仰,顶在墙上。就这么歪着身子,看着林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安安吃糖的声音。
“你想问什么?”林郁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不正常。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很小的时候,他会突然失控。像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撕碎那些让他痛苦的人。后来,林暖发现了他的异常,她帮自己保守着这个秘密,也利用着这个秘密。后来,许阿姨也许也知道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没用异常的眼神看自己,也没利用他做什么,就只让他抄书,可奇怪的是,抄着抄着,心里那头快要挣断链子的野兽,就慢慢趴下了。抄着抄着,他就又变回了一个人。
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可今天,看见闫大妮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又涌上来了。
她要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家。
黑暗的,黏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念头,从血管里往上涌,让他忍不住想要捏碎她的喉咙。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现在的家。
但现在他的异常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没办法再隐藏了,只能等着他们来问。也许他们会就此害怕自己,也许会嫌弃自己,他不知道。
林郁低下头,伸手给安安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
周衍坐正身子,林郁等着他的问题。
“哎,我刚帅不帅?”
林郁:“......”
第622章 叫声大哥听听
“你就不想问我点儿什么吗?”林郁难得主动说这么多个字。
他盯着周衍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得像个怪异的疯子,周衍难道就不想追问吗?难道不想扒开这道伤口,看看里面到底藏着的是人是鬼?
然后,在看清内里的东西之后,像所有人一样,弃之而去。
他安静地等着,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眼神变化,等着听到答案后的退缩,等着周衍从这样的大大咧咧变成畏惧和防备。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周衍双手向后撑在床上,脚上的拖鞋晃荡着,快掉不掉。他踢了踢,毫不在意地说:“我刚刚问过了呀,我觉得自己帅爆了。你现在是不是对我满心满眼的拜服?以后啊,你要乖乖的叫我大哥,你知道吗?”他踢踢林郁的小腿,顺便把快要脱脚的拖鞋怼了回去。
林郁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我说的是......”
“哎呀,”话没说完,就被周衍给打断了,“不就是你刚刚说你不想见你奶,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吗?这有啥,要是今天来的是我奶,我能跑得绕地球三圈。”
“谁还没点儿过去呢,我也有不想再提起的事儿。 ”
周衍叹了口气,继而正色道:“可是现在我们是一家人,过去的人和事已经留在过去了。就是那种,你知道吧,就是当初那些坏到极点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在我们身上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长大了,我们在临江,她们都留在原来的地方了,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说的很杂很乱,没有什么条理,“哎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虽然哲学家的话一般比较难懂,但我觉得你的脑袋瓜应该可以理解。”
他停了停,这回声音稳下来,“我也不是很想提起我自己过去的经历,所以也不想追问你的。”他坐正身子看向林郁的眼睛,“我只知道,以后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生活的好好的。”
林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衍忽地站起身,张开手在林郁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放心好了,以后大哥罩你。”
安安看见周衍的动作,糖也不吃了,连忙扶着林郁的胳膊爬了起来,伸着自己的小手也去摸林郁的脑袋,“罩,罩。”
周衍被小家伙的动作逗笑。他松开手,扭扭脖子又捏捏手指,关节被他弄得嘎嘣响,“你就在这屋里别出去了,看着安安,我出去把人送走。”
他回头冲林郁笑,笑得混不吝的,“你害怕的人我帮你打,你不想见的人我帮你赶,怎么样,大哥是不是很好?叫声大哥来听听。”
林郁没叫。
他伸手扶住安安晃晃悠悠的小身子,任由他沾满糖渍的小手在自己的头上作乱。半晌他道:“不是赶走。”
他顿了顿,“是再也不要和她接触,尤其是安安。”他垂着眼睛,看着安安笑嘻嘻的小脸,“她那个人,看事情和别人不一样。有些事,她不信解释,只会信她自己想的。”
也许是周衍刚刚的话,也许是他的态度,林郁突然不想瞒了,就算,周家人因此对他生出嫌隙,不想再要他了,他也要说。
周衍眉头一压,“啥意思?”
林郁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我......爸的事,她不信当初军队给出的解释,她觉得,那个人的死是军队,周叔叔造成的,所以她才把我和林暖扔给周叔叔养,因为,她觉得周叔叔欠她的。”
“她儿子死了,为啥要怪老周身上?又不是老周让他儿子死的。”周衍的眉头越皱越紧,实在不能理解,“再说了,实在怀疑的话,可以去找证据啊,军队的事儿又做不了假。”
林郁摇了摇头,“不过,那都是以前,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想法。”林郁的手揉了揉安安毛茸茸的脑袋,“我只能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她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周衍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事儿复杂了啊。谁知道这老婆子想通了没。儿子突然去世,骤然遭受重大打击,一时想不通可以理解,要是现在还怀恨在心可就糟了啊。但是人家又没做什么,还表现的很老实的样子,他们在这儿猜来猜去,万一人家早想通了呢?
周衍又抓了抓头发。
这他妈的,脑容量超纲了啊!
以他自己的脑子,还处理不了这种复杂的事情。又是恨又是猜的,他连自己明天吃啥都想不明白,让他想这个?
“不管咋样,先把人送走了事。”他一挥手,像要把这团乱麻先拨到一边,“回头问问老周和我漾姐,看看咋办。”
说完他自己先松了口气。对,让漾姐想。漾姐脑子好使,这种弯弯绕绕的事儿交给她准没错。
他抬头看林郁,语气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你俩好好待着。外头的事儿,有你大哥我呢。”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安安呲了呲牙:“小东西,看好你菇菇啊。”
门关上了。
屋里静了下去,林郁低着头,安安趴在他怀里,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抠他衣领上的扣子,对大人说的话半点不懂。
他摸摸安安柔嫩的小脸,轻声道:“我会保护你的。”
安安疑惑地抬起头,随即笑开了,“菇菇!”
林郁嘴角翘了翘。
门外。
周衍露出当混混时的凶相,甩着大胯走进客厅,往闫大妮面前一杵,“喂,老婆子,你咋还不走!”
朱婶儿的手一抖,杯子中的水洒了一裤子,她连忙掏出帕子擦了擦,诧异得抬头看向周衍。这孩子从来都是活泼有礼貌的,今儿个是咋了?
难道林郁那孩子出了啥事儿?
闫大妮也尴尬,心里暗骂这姓周的就是坏种,生的儿子也是个混子,没有教养,但面上还得尴尬地笑笑,“哟,一不注意,都这么晚了......”
她话没说完,就是想让人家开口留她在家里住下,毕竟时间这么晚了,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总不能大半夜让她再出去找地方住,说出去多不好听。
可她想错了,这家里就没一个正常人。
朱婶儿一个保姆自然不能做主家的主,留不留人都要看周衍几个的意思,即便他们还是半大孩子,那也是周家人,周家的事情,当然是周家人做主。林暖知道闫大妮对周家的恨意,但她害怕闫大妮,自然不想她留在这里。周茜心里更没有把人留下来的想法,她家里满满当当的,哪还有房间给闫大妮住,难不成还能叫她睡周劭和许漾的主卧?她是谁啊,脸这么大呢。周茜自然而然地将楼上的房子忘了,当然就是想到了,也不给闫大妮住,都想住下了,是不是还要吃她家的啊?!
周茜掀起眼皮看向闫大妮:“晚,那你还不快走!”
闫大妮:“......”
第623章 请出去
闫大妮是被狼狈地“请”出去的。
周家的两个小犊子跟押犯人似的,一路盯着自己走出大门口。
闫大妮走在前头,不情不愿的,步子磨磨蹭蹭,浑浊的眼珠子四下看去。
前面是几条小路汇聚的一片空地,旁边有乒乓球台等健身器材,不少吃完饭出来遛弯的人,三三两两的在闲聊。灯光昏黄,人影绰绰。
闫大妮眼珠子一转,脚下一绊,“哎呦”一声,就要往下倒。
周衍手疾眼快地给架住了,他没松手,手下了狠劲儿地捏着闫大妮的胳膊,他低头睨着她,嘴角一扯,“这么平的路,你别给我说你绊脚了?”
闫大妮脸上露出一个心酸的笑来,“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扶住我,摔一跤可就麻烦了。”
朴素的穿着、皱巴巴的老人脸、路灯下花白的头发,还有语气里的卑微和无奈,一瞬间就引发了围观人的同情。
当即就有年纪大的大娘感同身受了,皱着眉头开口,“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没有年轻人利索,摔跤是常事,你这年轻人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就是啊,去学校好好学学尊老爱幼这四个字怎么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学的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就要将周衍钉上耻辱柱,闫大妮低着头,嘴角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轻轻勾起。
老鬼孙生的小龟孙,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横的不得了,这就治治你。闫大妮得意的想。
她哪儿知道,周衍和周茜都是混不吝的性子,对于别人的看法那是真的不太在意,他们以前的名声也不咋的,说就说呗,也不掉一块肉。现在周围的议论声,俩人就当蚊子嗡嗡。
“眼神不好,你就搁家呆着,别出来摔了再赖别人。”周茜眼睛鹰隼一样盯着闫大妮,“你把孙子孙女都能赖给我家,别想把你自己也赖进来。”
路上散步的人原来还觉得周衍说话不好听,对着老人也这么刻薄,还有些同情闫大妮。再一听周茜的话,原来这就是把林家兄妹扔给周家养的老太太啊,那确实是有前科了。这年头谁家日子不过得紧巴巴的,多吃两碗饭都觉得似乎占人便宜了,能把孩子扔给无亲无故的人养,可见人品了。这要是在大院儿里再摔了,可不是要指着周家给她端屎端尿的伺候了?
众人再看闫大妮的眼神就不对了,早听说乡下的婆子奸猾,没想到还真是。要不是人家孩子说开了,他们这群人还错怪了人。
那几个刚才还在帮腔的人,顿时住了嘴,心里反倒是恼怒了起来,不怪自己没弄清楚内情就出言教训周衍,直接怪上了闫大妮。
不怨她怨谁?好端端的,自己能开口说人家周衍。
“哎,身子不好就不要随意出来的呀,给人添麻烦的。”
“有什么事情不能白天做,大晚上的可不就看不清楚。”
“是的哇,这么多年也没见来人,人小周两口子也不在家,你就来了,你这要再摔了,不吓坏孩子了?”
闫大妮没想到短短几句话,舆论就全然倒向了周衍她们,她心中气急,但面上还得装着老实巴交的样子。
她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卑微道:“唉,不好意思,是我老婆子给他们添麻烦了,都是我的错,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还抬起袖子摸了摸眼角浑浊的泪水。
可惜,没人再看她的表演。
林暖抬起眼,盯着离去的人看了几眼,又看了看闫大妮,最后重新低下了脑袋。
“喏,你的东西。”周衍把闫大妮带来的布袋子一把塞进她怀里,袋子沉甸甸的,闫大妮没防备,手往下一坠,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他也没管,拍了拍手,“行了,人也看完了,下回就别来了。来了也没人给你开门,你都把人扔了,那就不是你家孩子,我家也不让别人看自家孩子。您呐,该干嘛干嘛去吧。”
周茜推了一把林暖,“你奶要走了,你去送她吧。”最好送着送着,就跟她奶回老家去。
林暖被推到闫大妮面前,路灯昏黄,闫大妮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她。林暖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暖儿,你跟奶......”
周衍皱眉,伸手攥住林暖的肩膀把人捞了回来,“大半夜的,送什么送?她奶比她安全多了。”他推着俩人往大院儿里走,“去去去,回去做饭去,别想着偷懒。”
周茜和林暖被周衍推着走进大院儿,林暖低垂着头,不敢回头看。周茜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牙疼,我不想做,林暖,你做......”
闫大妮看着几人的背影,脸上的面具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拉下脸,目光阴沉沉的看着笼罩在黑暗中的大院。
“呸!”她恶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转身慢慢的消失在黑暗中。
周衍盯着周茜和林暖俩人回家后,这才转身走到门卫处,他敲了敲窗户,探进去半个脑袋:“叔,跟您说个事儿。”
门卫见他,乐了,“哟,今天没去补课?”
“今天有事儿。”周衍随口应了一句,接着道:“刚才出去那老太太,您见了吧?”
“她跟我家不对付,我家这不是没大人在嘛,您帮我盯着点儿,别放她进来。”他还从家里顺了一包周劭的烟,直接塞给了门卫,“反正,除非是我爸领着,谁带都别叫她进来。”
门卫知道这里面估计有什么事儿,不过他也不多问,“行,我记着了。”
“谢了叔,下次给你带饭店的花生米。”
“行啊,正好下酒。”
周衍叮嘱完,就一溜烟跑到电话亭那里,给许漾拨了个电话。
许漾没多久就回拨了过来,带着点刚忙完的倦意:“喂?”
“喂,漾姐......”周衍压着嗓子,又兴奋又着急,将今天的事情给许漾学了个遍,他学得活灵活现,连电话亭的大爷都忍不住支起耳朵听起来。
周衍转了下身子,压低了些声音,重点说了林郁的事情,“他虽然没说,但我觉得林郁被他奶迫害的不浅,老婆子真坏,比我奶坏多了。”
许漾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周衍,我必须得夸你一下,做的真不错!”
周衍的大牙在黑夜里瞬间锃亮。
第624章 电话
“也没那么好了~~”周衍龇着一口大白牙,左脚换右脚,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画的乱七八糟的。他语气有些小傲娇,又有些小自豪,黏黏糊糊的,跟嘴里含了块糖似的。
“怎么会。”许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里带了笑意,“那我可就展开了。”
周衍嘴角忍不住向两边咧,被他强行缩回来,他微微撅着嘴,明明心里头高兴得要冒泡,脸上还硬憋着,憋得腮帮子都酸了。他脸上挂上一副你要说说也行的表情,“嗯。”
“第一,你在看到小蘑菇异常的第一时间,没有冲动激化矛盾,也没有袖手旁观,而是直抓重点,把他带离了刺激到他的环境,让他冷静下来。这说明你很有判断能力,知道抓取重点,行动力也很强。”
周衍的嘴巴忍不住高高翘起,但还要矜持地表达:“当时看到了就那样做了啊,根本不用考虑的,嘿嘿。”
结尾的笑声到底还是暴露了他愉悦的心情。
许漾在电话那头都能想到此刻周衍的表情,她笑了一声,继续道:“第二,你没有揭小蘑菇的伤疤,为他保留了内心的小秘密,还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了他,给予他安全感。你替小蘑菇赶走了他奶奶,还阻止了林暖去送她,周衍,你真的长大了,是个值得称赞的好哥哥,做的事情有担当。”
周衍的脚尖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声音藏不住的雀跃,却还要故作无奈地说:“没办法呀,谁叫我是他们的大哥呢,我不罩着他们谁罩着他们。”
“照顾弟妹不是做大哥的义务,你主动承担了这些责任,说明你很有责任心,有担当。”许漾的声音带着无限的鼓励与赞美,周衍像是被充了气的气球,飘飘然要飞了起来。
“第三,你在解决完这些事情后,先是交代门卫隔离小蘑菇他奶奶,然后立刻打电话来告诉我,这说明你判断出这件事充满隐患,然后寻求更能直接处理这件事的人,而不是一味地选择自己硬扛,周衍,你成长了,心智也变得更加成熟了。”
他嘴硬道:“还行吧......”脚底下画圈的动作却轻快起来。
“周衍,”许漾的声音带着熨帖的温度,“你善良、有担当,还会冷静下来思考,怎么能不让人夸你呢?吾家有子初长成,你爸爸也会为你高兴的。”
许漾的声音轻轻传来,却像是锤子一样砸向周衍的心间,让他高兴的同时,眼眶也有些发酸。
“哼,我才不用他高兴呢。”周衍口是心非地嘀咕着,“他扎军营里,好久都没回一趟家了,现在有事儿都找不着人。”
许漾轻笑着安慰道:“你爸爸现在是关键时刻,自然要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到紧急且重要的事情上。家里的事情也很重要,但远不到迫切的地步。况且,你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我们来解决就好啦。”
周衍对许漾那是有着绝对的信心的,“那漾姐,你说怎么做?”
“你已经做对了第一步,就将家里人和闫大妮隔离开来,那就继续这个办法,这几天你们最好同进同出,看好林暖和小蘑菇,不要让他们再主动去接触闫大妮,另外,你去找刀疤,让他帮忙办件事......”
许漾在电话里嘀咕几声,周衍听得眼睛越来越大,“漾,漾姐......这样会不会不好啊?我没说你这样犯......”他突然收声,警惕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爷,又把脑袋往电话亭角落里缩了缩,“哎呀,你不总说你是良民吗?”
那头许漾的声音无辜得很:“我是良民啊,你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看的那些电影里的混社会的,解决事情就是打打杀杀的。”
周衍眨眨眼。
“只是先叫闫大妮安分地待着罢了,等我回来再处理这件事。”许漾的语气理所当然,“家里没个大人在,总不能叫她在外面乱晃,万一她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再害了安安和你们怎么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只能未雨绸缪了。”
周衍想了想,好像......也对?
总不能真叫人家害了再来后悔吧,那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也是......”他挠挠头,“她还是一边儿待着好。”
他又恢复了欢快的语气,“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刀疤叔,林暖那里我会叫周茜看着她的。”
“周茜大大咧咧,可不一定能看住林暖。”许漾轻笑一声,“你跟她说,让她看着点儿林暖,别叫林暖把咱家东西偷拿给她奶奶,别叫她们见面。”
“那守财奴估计睡觉都闭不上眼睛了。”周衍嘀咕一声。
“嗯。”许漾声音温和,“你帮我叮嘱朱婶儿,最近警醒一些,别带安安出门。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报备。”
“知道了,漾姐。”周衍应了下来。
“有紧急的事情,先去对面找苏曼拿主意。”
周衍把话都记下了,“你放心,家里有我呢。”
“对了,”许漾继续道:“帮我给小蘑菇带句话。”
周衍竖起耳朵:“什么话?”
许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笃定,像一只手轻轻落在人肩上:
“你告诉他——我的小蘑菇,将来前程光明远大,途中的泥淖,污不了他的脚。在我的家,我给他遮风挡雨,请他自在生长,不惧风雨。”
周衍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给自己听的,可他还是觉得心口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漾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温柔下来:“嗯,告诉安安,我今天也爱他。”她的声音依旧温和,“那就这样,有事儿随时打给我。”
“好。”
周衍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忙音,愣了一会儿。
他走出电话亭,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话筒上的那点温度揣进兜里,往大院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话亭,然后咧嘴笑了笑,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625章 你想哭吗
许漾挂了电话,脸色就落了下去。
之前只简单听周劭提过,知道闫大妮把人扔给他之后,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躲去了哪里。日子一天天过,这件事情也就渐渐地被淹没在了时光的河流里,让人忽略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现在闫大妮突然出现,就意味着又要起波澜。
许漾倾向于相信,闫大妮是来复仇的。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从林郁那些话里,她听得出来,闫大妮是个固执的人,且将儿子的死,归咎在了周劭身上。
一个农村寡妇,含辛茹苦的独自抚养独子长大成人,儿子是她的腰杆子,可以说是她生命的全部。现在生活的指望没了,她只会比任何人都更偏执,她会恨上周家的每一个人,不可能以对待恩人的姿态对待周劭。她上门的态度和她之前的性格与行为,都太违和了。
许漾觉得闫大妮简直是个定时炸弹,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更何况安安还独自在家,这让许漾心里焦躁又担心,像有根刺扎着。
但她也知道,担心无用,先把人控制住才行。虽然交代了周衍去找刀疤,但她还是不放心,又给康成的bb机留了信,让徐俊跑一趟,再去找刀疤一趟。
吴晓峰几个见许漾脸色不好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过翟向东四个毕竟才来,不如吴晓峰和许漾的情分,因此都没开口。吴晓峰凑到许漾跟前,担忧地问:“老板,临江有事儿?”
许漾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吴晓峰也就不问了,沉默地站到许漾身后,护着人回去。
一进门,就闻见饭菜香。
看见许漾回来,张彩忙笑着站起身招呼,“今天回来得这么早,饭已经做好了,正好可以吃了。”
许漾摆摆手,“彩姐,不忙,等等大力和强子,你让孩子们先吃,别饿着。”
“他们已经吃过了。”
正说着呢,院门被推开,田大力和强子一前一后进来了。
“回来了。”张彩迎了上去,接过田大力手中的网兜,“家里有水果,怎么又买?净乱花钱。”
田大力弯腰在水井旁洗脸。天热,他跑市场跑工地,热得一头汗水,扑了一脸灰尘,黏腻腻的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他捧起一捧水,劈头盖脸浇在头脸上,大手豪放地搓洗着脖子,“给小美她们吃,彩姐你也吃啊,别不舍得。”
张彩嗔怪地看了田大力一眼,眼里带着笑,“她们哪能吃下这么多啊,你可净破费了。”
田大力嘿嘿笑着没说话,他伸手去摸晾衣绳上的毛巾,摸了个空,“彩姐,我的毛巾去哪儿了?”
“这儿呢。”张彩从旁边递过来一条新毛巾,“你那条破了被我拿去当抹布了,给你和强子新买了一条。”
强子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嘿嘿笑了两声,“谢谢彩姐。”
院子里支了桌子,张彩很快端上了一桌子菜,众人围坐,一边吃着饭,一边扯些闲话。
强子在特区待了这些天,算是开了眼。论发展速度,临江真是比不上这儿,几天不看,路边就多出一栋楼,到处都是来做生意、讨生活的人,南腔北调挤在一块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机会也多,只要你敢打想拼,总能扒拉着一口饭吃。
他觉得许漾说的对,来这边前程错不了,艳艳也会喜欢这边的。
“老板,等艳艳过来,还想跟大力和彩姐住一块儿,相互有个照应。”
许漾笑着看他一眼,“好呀,你跟冬艳商量好就行。”
“哎,也不知道艳艳现在怎么样了,我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娃,顾得过来吗?电话里总说都好,估摸着也是报喜不报忧。”强子耷拉下眉眼,夹菜的筷子慢了下来。
许漾笑着宽慰他,“挺好的。冬艳和孩子都胖了一圈。她现在上班就把孩子带着,小推车放收银台后头,一点也不耽误。”
“那就好,那就好。”
“也快了,”许漾说,“再过几个月她们就过来了。”
强子眉头松了松,又夹了一筷子菜,这回吃得香了些。
“你现在装修学习的怎么样?吃力吗?”许漾又问。
强子跟着田大力跑了几天市场,如今被介绍到张东健那边做学徒工,从最基础的小工做起,工钱也是拿得最少的,不过有许漾这边的工资,强子干的还是挺带劲的。
“也就是学些基础的,不过特区这边装修房子确实比内地细致,又是贴瓷砖又是刷墙的。”他想着那些步骤,啧啧感叹道:“那门框子也要做造型,贴瓷砖要对缝,横平竖直的,差一点儿都不行,墙面也讲究,有个香江的客户,老讲究了,要先刮腻子,打磨平了才能上那什么,乳胶漆,说是要刷一遍底漆两遍面漆,颜色也多。还有那柜子,做得老好看了,洋气得嘞。我以前哪见过这个,老家打个地平刷个大白就完事了。”
许漾点点头:“踏实学,装修这行看着简单,里面的水可深,外行人短时间内也摸不明白。技术、材料有什么门道都要摸明白,还要多看,看看那些客户喜欢什么样的装修,不同的场合装修方案之间的差异,要分析的出来。”她看了强子一眼,“慢慢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强子嘿嘿笑了两声,“现在每天跟师傅后头打下手,递个砖搅个水泥的,慢慢上手了。”
“嗯,等你差不多上手了,我再给你找几个手下带带。”
强子一听,眼睛亮了,“好呀,我也想体会体会当领导的滋味。”他挠挠头,“不过艳艳知道肯定得笑我,说我就那两下子,还领导呢。”
“那你们比比看,看谁先当领导。”
强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临江。
听完周衍带给他的话,林郁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许阿姨觉得他前程光明远大,许阿姨要给他遮风挡雨,许阿姨要他自由生长......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他的过去灰蒙蒙的,充满着痛苦与黑暗。没有人愿意为他遮风挡雨,他曾拼命追过,追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光,却每一次都被伤得更深。身边的人带给他的只有疼,只有怕,在一遍遍的谩骂与侮辱中,一刀一刀地凌迟他的精神,直到他彻底麻木,直到灵魂里那点微弱的光,终于灭了,而他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没有人觉得他配得上一个远大光明的未来。
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可有人告诉他,他值得,有人愿意保护他。
他低着头,眼眶慢慢红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拼命忍着,睫毛抖得厉害。
周衍看着他,忽然凑过来,脑袋歪着往他脸上瞅:“哎,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林郁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没有。”
“有。”周衍戳他肩膀,“我看见你眼睛红了。”
“没有。”
“有。”
“你别害羞嘛,我这卫生纸管够。”周衍将手中的一卷卫生纸戳到林郁鼻尖。
林郁:“......”
夜里睡觉时,周衍从被窝里爬出来,压着嗓子喊:“小哑巴,你想哭了吗?我这有纸。”
林郁:“......”
第626章 晨光暖
周衍心里惦记着事儿,天刚蒙蒙亮,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
“哎呦,卧槽!”周衍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跳起来,脚上没系好的鞋子在空中滑过一道抛物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周衍转头瞪着林郁,没好气地抱怨,“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吓死老子了。”
林郁被说了也没什么表情,他重复道:“你要去哪儿?”
周衍弯腰把鞋捡回来,低头穿着,“你想知道?”
“嗯。”
这次系好了鞋带,周衍直起腰,凑到林郁面前,露出一个欠揍的笑来,昏暗的光线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不告诉你!”
林郁抿唇。
周衍拉开大门要走,身形却没能动弹,他回头,林郁正一手攥着他的衣袖,一手穿鞋,“那就一起。”
“喂。”周衍拿眼斜林郁抓住自己的手,林郁的手指纤细修长,白的发光,比女孩子的手还漂亮。周衍嫉妒地瞄了瞄自己的手,他的也不赖,虽然骨节粗了些,皮肤黑黄了些,手背上布满细小的疤痕,但是充满力量,一拳能攮坏一个敌人。
“回去睡觉去,小孩家家,多睡觉才长得高。”他端起大哥的架势教训林郁,“大人做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林郁已经换好了鞋,他看了周衍一眼,眼角两颗眼屎在微弱的晨光中俏皮地立着,“我们一样大。”
意思是别想跟他摆长辈的款。
周衍得意地笑了,“大一天也是大,反正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小弟,你得听我的。”他拿捏着长辈的宽和慈蔼,像是对安安那样, 摸了摸林郁的头发,“你乖乖的,在家睡觉,大哥要去办正事儿。”
林郁颇为无语地拂开周衍的手,反手关上大门,摆明了要跟他一道的样子。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周衍,“不走吗?”
周衍咬牙,看来今天是甩不开这小子了,他抬脚跟了上去,“你真不听话。”他快走了两步,超过林郁,手在他头上盖了一下,“你知道路吗你就走。”
林郁没回答周衍的话,抬脚跟上周衍。
周衍找到刀疤,把许漾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林郁跟在一旁,从进门起就没吭声。他脑子快,几乎是在看见刀疤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猜测。昨天周衍和许阿姨才通过电话,今天一大早就来找刀疤,明显是许漾授意的。刀疤这种道上混的人,手下的人三教九流,让他办的事,也不会是明面上能说的话,或许就跟他奶有关。
等周衍把话说完,林郁已经全明白了。
他没出声,只是垂着眼,站在那儿。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刀疤应了下来。
周衍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去:“好,疤叔,这是我漾姐的bb机呼叫号码。那我就先回去了。”
刀疤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去吧。”
周衍和林郁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边开始泛起金边,薄薄的雾气慢慢退散,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路边的梧桐叶上,也落在两个少年的肩头上。
周衍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太阳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扭头看林郁,“你困不困?”
林郁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垂着眼睛,盯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周衍的影子晃晃悠悠的,自己的影子跟在旁边,一前一后,踩着晨光往前走。
“所以,”林郁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许阿姨是交代你过来的?”
周衍又打了个哈欠,手往裤兜里一插,继续晃晃悠悠地走。
“嗯,她让找刀疤叔帮忙看着点儿你奶,别让她在临江乱来。”他转头凑近林郁,“也盯住你,防止你犯错误。”
林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怪我漾姐找人对付你奶奶吗?”
林郁摇了摇头。
怪?他有什么资格怪。从闫大妮出现,他就想要对她做些什么,那些念头黑漆漆的,见不得光,也会让他万劫不复。可现在,许阿姨替他做了。她把他从那个深渊边上拉了回来,自己站了过去。
他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
他觉得许阿姨是好人,干干净净的好人,现在却因为他,要去碰那些脏东西。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她,把她拉进了本该只属于他自己的泥潭里。可同时,心里又有一股陌生的热流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她说护着自己,就真的护着自己。
“我不想许阿姨卷进来。”他声音低了些,“她那么好的人,不该碰这些脏东西。”
周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什么卷进来,我们是一家人,当然要互相帮助了。再说了,漾姐说了,又不对你奶做什么,只是叫她好好待着别作乱,瞎担心什么。”
周衍是一点儿都不担心,或者说他对许漾有着盲目的自信,许漾说她是良民那就是良民,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情的,他们只是做点儿不利于那老婆子的小坏事而已。
“漾姐说了,偶尔做点儿小坏事,才会身心舒畅。”他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林郁的脸颊,“弟弟,笑一笑啊。”
林郁被他戳得一偏头,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却莫名松了松。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好像那些压着他的东西就是没那么重了。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拂开周衍作乱的手,大踏步往前走,“无聊。”
周衍在后面“嘿”了一声,三两步追上去,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无聊你还翻白眼?翻白眼说明你心里有波动,有波动说明你被我影响了,被我影响说明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路上人还少,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早点摊子刚支起来,包子笼冒着热气,混着晨雾一起往上飘。
周衍吸了吸鼻子:“咱买点儿包子回家吧,我想吃萝卜丝肉的。”
林郁“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可林郁忽然觉得今天的晨光好像比往常暖一些。
第627章 进不去
许漾在半上午的时候,接到的刀疤电话。
“嫂子,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刀疤握着电话筒,沉声道:“你家那边我安排了黄毛他们盯着,保证不会让孩子们接触到她的。另外,你说的那个事儿,放心吧,今天就能办妥。”
电话里,刀疤说的含糊,但许漾已经听明白了。
“谢了,刀疤兄弟,回去我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刀疤笑了一声,“小事一桩,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小俊跟着嫂子,现在有了份让人羡慕的工作,也长了不少本事。强子那边也稳下来了,有了正经营生。还有黄毛他婶子,嫂子也给了她一份做饭的活,说起来,是我该谢嫂子才对。”
许漾握着电话,没接这话,只笑了笑:“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客气话。回头咱们好好聚一聚。”
挂了刀疤的电话,许漾倚着电话亭静了一会儿。
有刀疤的人暗中盯着,她又电话找了苏曼帮着看着,朱婶儿也再三交代了。梁棱那边,她干脆雇了一个月,什么都不用干,就看着安安。街道和派出所也让周衍去提了个醒,最近有陌生外来人口,多盯着点儿,巡视勤一些。许漾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件数过去,像把能上的锁都上一遍。数完了,她告诉自己:安安应该是安全的。
周劭那边她也打了电话,可惜,周劭刚巧不在,再问就是机密了,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她只能留了信,让他回来之后给自己回个电话。
她抬头看了看天,特区的天蓝得发亮,太阳明晃晃的。许漾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站直了身,往外处走去。
四月的临江市,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风吹过,像下了一场大雪。
闫大妮从招待所出来,手里攥着一块从老家带来的红薯干,就着招待所里免费的茶水嚼着。
她手里有钱,但人却抠搜,住的是五毛钱一晚的大通铺,一间屋八个人,挤得翻身都难。夜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闫大妮枕着自己的小包裹,一夜没合眼。天亮时她摸了摸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这才放心。
“小龟孙,没教养的贱货,哪有赶上门的客人的道理。”她还在怨着周衍他们昨天把自己赶出家门的事情,恨恨地骂出声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自己听见,连怨恨都偷偷摸摸的。
她眯着眼看了看城里的日头,嘴里还在嚼那块红薯干,嚼得腮帮子发酸。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这群贱货生不如死。”她又狠狠地骂了几句,抬脚往大院儿那边走去。?
可惜的是,这次她竟然进不去了。
“去去去,这里是大院儿,没有里面的人允许,外人不能进入。”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茶杯,眼睛却直直盯着她,脸上不动声色,目光里却闪过一丝警惕。
“大哥,我是里面周家的亲戚,昨天还来过,还是你给我登记的。”闫大妮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笑,“你忘了吗?林暖她奶奶。”
老张的眼睛在闫大妮的脸上转了一圈,在她希冀的目光中,无情地落下话,“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没有里面的人允许,外人不能进入,这是规定。”说完,他坐回凳子上,低头继续看报纸。
闫大妮愣在那儿,脸上的笑僵成了一块干裂的泥巴。
“大哥,你通融通融,我回头给你补上,行不?”闫大妮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些,“我也不是坏人,我昨天还进来了呢,真的。”
老张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瞅着她。
“那也不行。”
“那,那你帮忙叫里面的人来给我登记,行不,帮忙叫一声。”闫大妮哀求道。
老张伸手把窗户拉上,摆了摆手,“走吧,别搁这儿耗着了。”
她想硬闯,但她一动,老张就拿着铁叉子出来了,闫大妮吓得抬起的脚就再也放不下了。
闫大妮在门口转了几圈,见实在进不去,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转身离开。她还想去堵林暖,可惜,林暖被周茜看得死死的,周茜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她往东,周茜往东。她往西,周茜往西。连她想去趟厕所,周茜都二话不说跟过来,往蹲坑前一站,双手抱胸,跟尊门神似的。
“你......你干嘛?”林暖憋红了脸。
周茜睨她一眼,“你家那个赖婆子来了,我怕你把我家东西偷给她。”
林暖面皮涨红,“我,我不会。”她夹紧双腿,小声道:“你,你能不能转过去,不要盯着我,你这样我没法上厕所。”
吴梅看见林暖这窘迫的样子,连忙为她打抱不平,“周茜你变不变态,看人尿尿。”
周茜把吴梅的话当耳旁风,她怀疑的盯着林暖的眼睛,又看了几眼厕所紧实的高墙,“我会守在门口的,休想偷拿我家的东西。”说着走到厕所门口当起了门神。
吴梅在后头气得直跺脚:“周茜你有病吧!”
闫大妮在大院门口蹲了一上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愣是没堵着一个人。学校那边她也去转了一圈,放学的时候混在接孩子的家长堆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可瞅了半天,愣是没见着林暖和林郁的影子,那几个小孩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她不知道,林暖这会儿正被周茜看得死死的,连教室门都没出,午饭都是托同学带回来的,周衍和林郁也是如此。
闫大妮又气又饿,肚子咕噜噜地叫。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正午了。
“行,有种。”她咬着牙嘀咕了一声,“老娘先吃饭,吃饱了再跟你们耗。”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气哼哼地往街那头走去,找便宜的面馆去了。
路过路口,她刚要拐进旁边的面馆,一个人影斜刺里冲过来,撞得她往旁边一栽,手里的包袱都掉地上了。
“哎哟!”
“走路不长眼睛啊,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还不等闫大妮站稳呢,撞人的恶人先告状地骂了起来。
第628章 你们凭什么抓我?
闫大妮往前趔趄了好几步,跌跌撞撞用手撑住地面这才稳住身形。手掌磕在布满石子儿的路上,生疼。
她扶着膝盖站起身,抬头一看,撞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瘦,脸上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浑身一股痞子样。
一肚子邪火蹭地就上来了。
“干你娘的小鳖孙!瞎了你的屁眼!”闫大妮嗓门尖利,一下子划破了街道上的平静,“老娘好好走着路,你个狗娘养的是瞎了还是疯了?蹿出来往人身上撞,你爹妈生你不教你是吧?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闫大妮中年丧夫,在农村独自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再笨嘴拙腮的人也练就了一张厉害的嘴。那嘴可厉害,脏话不要钱的往外蹦,净往生殖器上带,把农村老太太骂架那一套展现得淋漓尽致。
“果然是乡下来的老婆子,撞了人不承认还倒打一耙,果然是乡下人,就是没素质。”年轻人捂着肩膀,拔高了声音,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我撞你娘个腿!”闫大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年轻人鼻子上,唾沫星子狂喷,“你个驴日的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种!你爹是扒灰的还是你娘养汉的?生出你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东西!”
年轻人眉头拧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凶相,“乡下来的老婆子,撞了人不认账,还骂这么难听,嘴是吃你爹的大粪了吧,不想要老子给你卸了。”年轻人往地上一指:“我这皮鞋,刚买的,四十五块,你看你给踩的。”
闫大妮冷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出来,“你个龟孙犊子,裤裆里那二两肉怕是白长了,二十来岁不干正事,专挑老太太碰瓷,你也不怕老天爷打雷劈劈死你?”
尖利的叫骂声很容易引起周围的人看热闹,没多久周围远远的站了一圈人,旁边修鞋的老头活儿也不干了,眯着眼睛看得聚精会神。饭店里吃饭的人伸着脑袋往外看,还有几个人直接端着碗出来,一边吃,一边瞧。几个过路的停住脚,远远站着看,偶尔凑头一起交换下意见。
闫大妮喘了口气,越骂越顺嘴:“搞到老娘我头上,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拉闫大妮的胳膊,“你个老婆子,你赔我的鞋。”
闫大妮还以为那人是来打自己,她能乖乖让人打自己?扬手就打了过去,指甲把他的脸颊脖颈挠得都是血道子。
年轻人眸光闪烁了一下,突然伸手,用了点儿狠劲儿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胳膊:“老婆子,你敢打我!”
闫大妮使劲一甩,没甩开。她另一只手抡起来,照着年轻人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啪几巴掌,年轻人的脸上立刻起了几道红印子,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一颗牙齿混着血水掉落在地上。
“哟,牙掉了啊。”似乎是有些窃喜。
他随即捂着腮帮子,喊起来:“打人了!老婆子打人了!”他扯着闫大妮不松手,“你敢打我,这事儿没完,报警,给我报警。”
听到年轻人说要报公安,闫大妮怕了,她想走,年轻人拽着她不放。她急了,指甲往他身上胡乱地挠,不多时,几道血印子渗出血来。
但就是这样,这年轻人也没松手,更没打回去,反正就是控制住,不让走。
公安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很快就有两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干警拨开拥挤的人群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年轻人没撒手,歪着身子把身上血淋淋的道子展示给人看:“民警同志,我好好走路,这老太太先是撞我一下,还踩坏了我的皮鞋,不仅不道歉,反倒骂我,又打我。你看我这脸,这手,都是她打的。我的牙都被打掉一颗,我不认识她,我冤枉啊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水汪汪的,委屈得不得了,配上他红肿的脸颊,惨不忍睹的血道子,还有嘴角残留的血渍,当真是凄惨极了。同旁边只是发丝微乱的闫大妮比起来,谁是苦主,谁是行凶的人,一目了然。
闫大妮急了:“放他娘的狗臭屁!他胡说!是他先撞我,还打我。哎呦,我这身上,疼啊......”
升斗小民不与官斗,像闫大妮这样的小人物,见着穿制服的官老爷,下意识地害怕。闫大妮现在的气势,可全然与刚才的盛气凌人不同。她脸上挤出点笑来,带着乡下人求人时那种又讨好又怕的语气,“警察大老爷,你得为我做主啊,我儿子可是烈士啊,我们农村本分,才进到城里就被人欺负,呜呜......”
年轻人不急不躁地指着外面围观的人说,“民警同志,我可没动这大娘一根手指,我好好走着路,她撞我,上来就骂,骂完就打。我这脸,我这手,我的牙,都是她弄的。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围观的人就点了点头,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
“这年轻人可没动手,这老太太可厉害,又是抓又是挠又是打的,手跟耙子似的,挠人家好几道血印子。牙都打掉了,这小年轻可受罪。”
“是啊,这老太太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脏的话。”
“这小伙子脾气好,让老太太打成那样,一声都没还手。要搁我,早推回去了。”
闫大妮看看干警,又看看七嘴八舌的人,急得跺脚,“你们跟他是一伙的,你们这城里人最奸诈了。”
她这话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在场的,除了闫大妮自己,还都是土生土长的临江人,这个城里人可不就包括他们。
顿时看她也没了好脸色。
“民警同志,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同志,不说瞎话,就是这老太太打的人,这年轻人根本没回手。”
“对,我看的真真的,就是她踩坏了人家的皮鞋,连声道歉都没有,就骂人打人,侮辱人家爹娘,我看着老太太以前也没少欺负人。”
“就是,就是。”
“谁撞谁,到所里说。”民警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年轻人,“走吧,都走。”
闫大妮被一个民警拉着胳膊往前走,脑子里嗡嗡的。
“干什么,干什么抓我?”闫大妮突然挣了一下,嗓门尖利起来,“我冤枉!你们凭什么抓我?......”
“大娘,你先别激动,到所里说清楚。”
“我不去!”闫大妮使劲往后缩,“我没犯法,我不去派出所!你们这是欺负乡下人!欺负我老婆子没人管!”闫大妮心里又慌又气,就要往地上躺,准备来个耍赖三件套。
“我告诉你们——”她哭喊着,“我儿子可是烈士!你这样对我,我要告到部队去!让他们拿着枪来,把你们一个个都突突了!”
民警对视一眼,语气柔和了一些,但架着闫大妮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大娘,不是抓你,是先了解情况,你先跟我走,到所里慢慢说。你儿子的事,到那儿你再好好讲。”
说着,一使眼色,跟同事架着闫大妮走得飞快。
第629章 冤枉啊
临江市公安局部队大院儿路派出所的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墙上的石灰有些剥落。阳光从一扇小窗外洒进来,衬得审讯室更加的阴冷。
闫大妮坐立不安地坐在凳子上,一会儿动一下,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搁在膝盖上,一会儿又缩回袖子里。她浑浊的眼睛四下乱看,墙上画着什么字儿,她不识字,只觉得颜色鲜红,像血一样。
虽然对面的警察三十来岁,脸黑黑的,态度挺温和的,可她就是觉得不自在。好像自己坐在这里,就是犯罪了一样。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阎王殿,人死了要去那儿过堂,判你生前干过什么坏事。她现在就觉得坐在这儿,就跟在阎王殿前头等着审判似的,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但又忌惮着不敢随意撒泼。
她想走,就会被对面那个笑眯眯的警察温和又不容抗拒地摁了回去。
隔壁隐隐约约能听见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好像嚷嚷着头疼恶心,身上疼,要去医院。
“大娘,你打他了没有?”民警还是那副笑模样,摊开的本子上记着寥寥数笔。
“同志,我真是冤枉的,”闫大妮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挤出笑来,“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五六十了,我能打人吗?是他先撞的我......”
“大娘,我问的是你打没打他,你们两个有没有肢体接触,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是不是你造成的?”民警盯着闫大妮的眼睛,不怒自威。
闫大妮又想走了,她抬起屁股,凑近对面的民警,“同志,我真是冤枉的,你通融通融,我年纪大了,在这儿待一会儿就不行了,哎呦,我难受——”
她还没站起来,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的,又把她摁了回去。
“大娘,还没问完话呢,按照规定不能走。”
闫大妮扭头一看,是个女警察,脸圆圆的,看着和气,可那手劲儿一点不含糊。
闫大妮还想说些好话,隔壁的门打开了。
“张队——”
一个年轻民警扶着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年轻人脸色发白,身子往民警身上靠着,一只手捂着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的。
“张队,这人不舒服,说头疼恶心,身上也疼,要求送医院看病,验伤。”
对面的警察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闫大妮,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闫大妮正对着门口,瞧见那小年轻,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那小年轻也看见了闫大妮,捂着脑袋哎哟哟叫唤得更厉害了。
“同志,这老太婆打的我好惨啊。我这头,嗡嗡的,跟有人拿锣在里头敲似的,头晕,恶心。我的牙也没了一个——”他张开嘴,指了指左边腮帮子,“这边牙都松了,就是她打的,说话都漏风。我这脸,毁容了!你知道我最近在相亲吗?纺织厂的姑娘,长得可俊了,人家介绍人说了,下个月就见面,十拿九稳的事。现在我这样,我哪儿还有脸见人家姑娘?我媳妇没了!你赔我媳妇!”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往前挣了一下,旁边那年轻民警赶紧扶住他。
“还有工作!”他想起什么似的,嗓门又拔高了,“我刚找着一份工作,托了人,送了礼才进去的,后头就报到了,我这样我怎么上班?我站都站不稳,我工作没了!你赔我工作!”
他捂着脑袋,身子晃了晃,往民警身上一靠,喘着粗气。
“警察同志,你可得为我这个冤屈的人做主,别放过这个坏婆子。”
闫大妮听得心头一惊,手往桌子上一拍,人噌的站了起来,指着那年轻人就开骂,“你放屁,你自个儿摔的,跟老娘有半毛钱关系?我打你?我五六十的人了,我能打到你?你就是故意坑骗我老婆子的。”
到这时候,闫大妮也是不认账的,就是那人犯贱,上来撞她。
“我坑你,我动你一根手指头了吗?我这身上的伤可都是你打的,你赖不掉。”年轻人跳起来跟闫大妮对骂。
闫大妮忽然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一个老婆子,儿子为了国家牺牲了,人生地不熟的,走路上让人欺负了不说,还让人反咬一口,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命苦啊,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孩子,好容易要盼出头了,孩子又牺牲了,我容易吗我?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出门让人讹上了!同志,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一个孤老婆子,无依无靠的,他们这是欺负人啊——”
张队赶紧冲着那年轻警员挥挥手,示意赶紧把人带走。
年轻警员赶紧带着人走了。
闫大妮抓住张队的手,“同志啊,你可得帮我啊,我儿子是烈士啊,是为国家牺牲的,他要是还在世,他怎么能看着自己的老娘被人欺负啊。”说到这里是真的伤心了。
这时有人走进来,俯身在张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张队听了几句,抬眼看了看对面还在抹眼泪的闫大妮。什么烈士儿子?不过就是违反纪律,自己把自己蠢死的。
既然不是烈士遗属,那他就只能秉公办理了。
“大娘,您在这哭也没用,咱们办事讲证据,不讲眼泪。目击证人好几个,都指正是你打的人,人家小伙子没还手,一下都没动。”在闫大妮欲要辩解的眼神中,张队继续道:“这话我跟你说明白,你别一会儿出去又说我们欺负乡下人。这里是警局,没人能糊弄得了。”
他掀起眼皮盯着闫大妮的眼睛,公事公办道:“现在只能先看验伤结果。要是轻微伤,治安拘留,十五天以下。要是轻伤,那就更久了。”张队站起来,夹起本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娘,你家里有人在临江吗?有的话通知家属来一趟。”
“只是您暂时得待在这里了。”意思就是要拘留了。
闫大妮噌地站起来:“凭啥?我又没犯法,凭啥不让我走?你们这是欺负人!欺负乡下老婆子没人管!”
只是,没人再理会她了,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被关上,闫大妮冲过去,两只手拍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开门!你们开门!凭啥关我?我冤枉!我冤枉啊——”
第630章 面临的问题
闫大妮被看守所拘留了。
关进去的第一天,她就想出去。
她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硬板床,冷板凳,四面白墙连个窗户都没有,铁栏杆冰冷地拦在外头,里面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看守的眼中。夜里走廊的灯整夜不灭,白惨惨的,配着远处传来的哭嚎声,吓人的很。
闫大妮当即就央着人去大院儿找林暖和林郁。
自己是他们的亲奶奶,如今她遭了难,这两个小崽子就算豁出命去,也有责任把她捞出来。再不济,还有那个周劭呢。他不是当官的么,找他发个话,把自己弄出去,这是周劭欠她的,欠她儿子的,闫大妮理所当然地想。
闫大妮这么一想,心里便踏实了,安安稳稳在看守所里等着人来捞。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打空了。
派出所的人倒是联系了周家,周劭根本就不在家,别说叫他发话把她弄出去了,就是影子都见不着。至于许漾,本来就是她设计的闫大妮进去的,又怎么可能捞她出来?
林暖和林郁都是半大的孩子,连签字担保的资格都没有,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朱婶儿早得了许漾的嘱咐,自然是直接了当地推拒了。闫大妮在临江没有其他亲故,转了一圈,竟没一条路走得通,保释这事儿是不行了。
可巧被她打的人那边验伤结果也出来了,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了轻伤的最低线上,人家在医院还嚷嚷着让闫大妮牢底坐穿呢,根本不松口和解,这下,闫大妮被拘留的事情板上钉钉了,要是人家一直不松口,判刑都能判几个月。
许漾那边也得了信儿。
“......现在人已经抓进去了,短时间是出不来了。”
“嗯,”许漾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好似这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小事,“不可放松大意,还是得派人盯着些,小心为上。”
刀疤确实是佩服许漾的,不仅人精明做事有章法,还非常的小心谨慎,“嫂子,放心好了,我手底下的人一直守着呢,就等着您回来。”
“谢了,”许漾笑道,话锋一转又提起那个演这出戏的马仔,“回头我给他镶个金牙,也算是弥补他牺牲这么大。”
刀疤一听就笑了:“嫂子,不用这么客气。他那牙上次打架的时候就掉了一半,上次还说要去拔了呢。这回倒好,省了一笔拔牙钱。”
许漾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爽利:“一码归一码。既然是这次为这事儿掉的,就算在我账上。回头给他镶个金牙,或者折成钱给他都行,别跟我推。”
“哈哈哈,好,那我就替那小子谢谢嫂子了!回头他指定乐得见牙不见眼。”
许漾挂了电话,心里总算松快了些。
闫大妮现在被她弄进看守所呆着了,就算想掀风搅雨,一时半会儿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郁那边她不担心,那孩子心里想什么她知道。倒是林暖,小心思不少,听朱婶儿的话,似乎是有些怕闫大妮的,保不齐在闫大妮的威胁下做出什么事情来。不过,林暖有周茜和林郁盯着,她又吩咐了朱婶儿多留个心眼,就算那丫头心里还惦记着什么,也没那么容易做成。
她的安安,安全不少。
闫大妮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许漾也能将全部的心神放到生意上。
经过半年的开拓经营,建材生意算是彻底打开了。
现在她们稳定合作的包工头有十个,稳定拿货的建材店,几十家,其他一些零散客户,小装修队、以及通过介绍来的新客户,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小一百多号,平均下来每月能有六七千的营业额。
许漾心里清楚,生意能发展得那么好,主要还是托了这时代的福。现在的市场还是一片蓝海,满地都是机会,压根儿谈不上什么激烈竞争。只要敢做、肯跑,总能抢在别人前头舀上几碗肉汤。
田大力按照许漾的要求,每隔一星期就去和这些老板们喝酒,按摩,侃大山来维系感情。许漾给他拨了招待费,田大力办得如鱼得水,男人之间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一来二去,这些老板们跟他也称兄道弟起来。生意场上,人情到了,货自然就好卖。如今,这帮老板们但凡手里有活儿,第一个想到的供货商就是许漾。
但许漾立足靠的不仅仅是这些薄得不能再薄的兄弟情,她靠的永远是自己的能力。
每个活儿,许漾都让田大力亲自跑一趟现场,回来一五一十汇报:什么活、用作什么场合、什么进度、老板什么脾气,顾客是谁,顾客要求是什么......
所以,许漾了解他们的工地和需求,有时候甚至比那些包工头们还清楚。供给他们的货总是符合他们的预期。
有时候,她会跟田大力说:“老张那个活儿,外面那堵墙别用106,给他推荐803,耐晒。那个地方有扇大窗户,日晒过多,同里面的墙不一样,贵不了几个钱,省得他回头返工。”有时候,她又叮嘱:“李老板那个装修队,他家客户的风格偏向法式,给他推荐咱们最新过去的那批五金,造型和品质上更符合装修风格,别在小件上栽跟头。”诸如此类的建议她提了不少。
田大力把话带到,货送到位,效果往往出人意料的好。活儿干得漂亮,雇主满意,包工头的口碑也出来了。他们也更愿意同许漾合作了,而许漾的名声也在他们圈子里越传越开。最近找上门的几个新客户,都是听了许漾这边的名声过来的。
按理说,生意好许漾该高兴,但许漾目前也面临不少棘手的问题。
头一桩,是货源。她到底只是个个体户。虽说托了关系,比一般散户强些,能拿到货,但在临江和申海市那些国营大厂眼里,她这点销量根本上不了台面。畅销的货,人家优先供给大户,轮到她这儿,说断就断。有些紧俏的东西,她连边都沾不上。
在运输上,到现在为止,她走的都是野路子。要么铁路零担,夹在大宗货物里捎过来,要么回头的货车,让人家捎带,什么时候到,全看运气。更要命的是,进特区的关卡,她至今还是偷偷摸摸地过,稍不注意,货就被扣了,折腾的钱全打了水漂。
特区建设如火如荼,越来越多头脑灵活的人开始加入这一行,竞争加剧,利润空间也早晚会被压缩。许漾看得明白,好日子不会一直有,须得赶在前头成长起来,才不会被时代的浪潮淹没。
第631章 齐天大圣
许漾心里盘算着,眼下这三颗雷,得一个一个排,急不得。
夹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注册个体工商户的事,不能再拖了。
特区对建设物资有绿色通道,只要手续齐全,建材是可以合法进出的。有了执照,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出关卡,哪怕成本高一点,也比成天提心吊胆的强。况且现在建材需求量逐月递增,货越进越多,偷偷运入特区的难度也越来越大。量小还能混过去,量大了,迟早要出事。
她不想哪一天在关卡被拦下来,货扣了,人栽进去,辛辛苦苦做出的成绩一夜归零。
于是许漾跑了一趟工商局,把个体工商户的执照办了下来。
现在,开公司的和开店的在普通人眼里的区别还没那么大。是她能不能供货、能不能赊账、能不能帮着解决问题,而不是执照上那个抬头。只要活儿干得漂亮,个体户还是公司,他们才懒得管。而且公司比个体工商户要求更加严格,在税收上面,以她现在的月流水规模,税负会比个体户重。而个体户这边,定额征收,一个月交几十块钱,省心又划算。
目前来看,个体户的执照足够应付。什么时候月流水稳定在两三万以上,需要跟大单位签合同、需要开增值税发票、需要雇更多人的时候,再考虑升级也不迟,现在,个体户足够了。
拿到个体工商户执照,许漾又赶去派出所那边申请长期通行证,理由也很简单,为特区建设供应建材。
民警没再多问,抽出几张表递出来:“填一下,单位盖个章,回去等通知。”
许漾接过表将自己和吴晓峰等人的资料全都填写上去。
从派出所出来,许漾又马不停蹄地去抽查几家建材店,看看终端情况。几十家建材店在拿她的货,但她得亲眼看看,货摆在什么位置、卖得怎么样、别人卖得好的货是什么牌子、什么价格,顺便探探有没有竞争对手在撬墙角。
自己掌握的信息,才能让许漾信服,田大力汇报的那些,她始终保持两分怀疑。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能从一次次隐约的异常中敏锐察觉到危机的原因。
晚上许漾又约了几个老板喝酒,不是打个招呼,是真坐在一起喝酒的那种。
她在临江遥控指挥,能掌握数字,但掌握不了人心。特区这地方,一天一个样,今天还跟你喝酒称兄道弟的包工头,明天可能就被别的供货商拉走了。许漾得让人家知道,她这个老板,很重视这些客户,一来特区就请他们吃饭喝酒。
许漾自然是不喜欢的,但什么阶段做什么阶段的事。生意场上,面子是别人给的,架子是自己端的,可那得等到有资格端架子的时候。她现在还没这个资格。
清高不起,就先把清高收起来。等她长成参天大树,也就不用同周围的灌木相交了。她还只是棵刚扎根的苗,得低头,得弯腰,得挣扎着吸收养分。
许漾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亲和灿烂,朝着对面的人敬去,“赵老板,生意兴隆啊,我敬您一杯......”
临江,军区大院儿。
在经历了一周的工作学习后,好不容易等到了每个人都爱的休息日。
一大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有孩子的笑声从楼下传来,夹杂着哪家家长喊吃饭的嗓门,还有人在楼下空地踢球,球砸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
周衍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安安趴在他身上揪他的耳朵玩。周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小肉手在他脸上作乱。
“好安安,让大哥睡一会儿。”他还没睡醒,声音含含糊糊的,两手扶着小家伙的腰,怕他掉床下去。
“衍衍,玩儿。”安安揪着周衍的鼻孔往上提,根本安静不了一会儿。
周衍的鼻子被扯得变了形,他皱了皱眉,小家伙,忒有劲儿。他歪了歪脑袋,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安不依不饶地跟着爬过去,小手又往他脸上招呼。
林郁推门进来,清俊的脸上还沾着湿润的水珠,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的,他伸手将小家伙抱进自己怀里,“哥哥陪你玩儿。”
安安不在意是谁陪自己玩儿,只要有人陪他闹就行。他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抱住林郁的脑袋,将香唇印了过去。
周衍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沉沉睡过去了。
春光正好,让人不忍浪费。
吃过饭,周衍他们几个就抱着安安去楼下玩儿了。
大院空地上到处都是人,今日天气好,太阳明晃晃的,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基本上都跑出屋子来享受这春日。
院子里更是热闹,有跳皮筋,扔沙包的,踢毽子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安安被这热闹劲儿晃花了眼,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几个调皮的孩子从河边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嫩绿的柳条,边走边甩,当鞭子使。周茜看得眼热,过去讨了几根。
周茜玩儿了一会儿柳条,忽然心血来潮,要给安安扎小辫,她把安安按在膝盖上,“别动,姐姐,给你整个好看的造型。”
安安懵懵地坐着,任由周茜摆弄。周茜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给安安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支棱在脑袋顶上。扎完了,她拿起那两根柳条,往小揪揪里一插,一边一根,竖在头顶,晃晃悠悠的。
“好了,像不像齐天大圣?”周茜一拍手,把安安转过来给大伙儿看。
安安眨巴着眼睛,脑袋上顶着两根柳条,柳条上还带着嫩绿的叶芽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周衍蹲在那儿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
“真好玩儿,安安,你要不要金箍棒?”
安安小手不老实地往上伸,想去摸脑袋上那两根晃来晃去的柳条。
周茜摁住他的小手,在小家伙耳边不要钱的夸他好看,“安安最好看了,这小辫儿扎得多精神!”
周衍和朱婶儿也跟着夸:
“嗯,确实好看。咱安安这造型,整个大院找不出第二个。回头那些小孩儿见了,指定得羡慕哭。”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小美猴王!这俩柳条插得,真俊!”
安安被围在中间,这边一句那边一句,夸得跟不要钱似的,直把小家伙夸得露出小米牙。
他挺起小胸脯拍了拍,“安安,好看。”
第632章 要说也是你来说我
周劭从外面走进大院儿,安安是第一个看见的,瞬间激动起来。
“啊——!”
他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在朱婶儿怀里扑腾,使劲往外挣。朱婶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扭着小身子往下出溜,脚一沾地,就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冲周劭扑过去。
小步子踩得七扭八歪,那两根柳条在头顶上一颤一颤的,搞怪得很。
周劭眼睛顿时弯了起来,眼尾炸开细细的纹路,他大步向前迎了上去,将手中的行李包往地上一扔,弯下腰,一把将那个小炮弹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安安扑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爸爸,爸爸”的叫,激动得直蹬腿。
周劭抱着小家伙软软的小身子,低头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想爸爸了?”
安安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婴言婴语,脑袋在周劭的脖子里乱蹭,蹭得周劭的心都化了。这几个孩子里,只有安安是在他的期盼中降生,也是他自小带到这么大的。从换尿布到半夜哄睡,从学坐到学走,每一步都是他陪着过来的,小家伙也同他最亲近,他是真的将小家伙爱进了骨子里。有段时间没有看见小家伙,他心里头想的厉害。
周劭不由得将安安抱得更紧,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脑门,声音不自觉地柔下来,“爸爸回来了,安安高兴是不是?”
安安撅起小嘴,湿漉漉的香吻印在周劭的脸颊上,亲昵极了。
周劭笑开了眼。
“周叔叔好。”林郁和林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同周劭打了声招呼。
朱婶儿也笑着看向抱在一起的父子俩,“小周回来了。”
周劭浅笑颔首,“嗯,回来了。”
“家里一切都好?”
朱婶儿笑着点头,“好,孩子们都好。”
旁边一阵脚步声传来。周衍满头大汗地从球场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到了跟前也不停下,胯下运球转了一圈,才把球夹在腰间站定。
他喘着气,上下打量了一眼,“哟,老周,你怎么回来了,好久不见呐。”
周劭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短袖t恤,满头大汗,浑身冒着热气儿,在春风里打着转儿的飘起来。他眉头皱起来:“把外套穿上,这才春天,回头感冒了看病吃药不要钱?”
周衍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知道了,知道了,真唠叨。”
丝毫没有穿衣服的意思。
周劭没好气地瞪他,“穿上。”
这臭小子犟的跟头驴似的,春捂秋冻,老话是一点儿都不听。
周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见他老爹脸色确实不太好看,这才慢吞吞地走到一旁,把搭在花坛边上的外套拿起来,不情不愿地套上了。
“行了吧?”他转头看着周劭问。
周劭懒得理他,低头继续逗安安。
安安许久没见爸爸了,这会儿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小脑袋贴在宽厚的肩膀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头顶上那两根柳条一颤一颤的,扫着周劭的手臂。周劭怕那两根硬枝条硌着他的脑袋,伸手要去给他解开。
安安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警惕地盯着周劭。小手在面前挥了挥,“不,不,要,要。”
“安安,好看。”小手往自己脑袋上摸了摸,不让周劭碰他的小辫儿和柳条。
周劭被他这副护食的架势逗笑了,他收回手,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笑道:“好好好,要,好看。”
安安这才满意了,又趴回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唱什么。那两根柳条在他头顶上晃晃悠悠,像两只骄傲的小触角。
周茜从旁边冲了过来,也是满头大汗,“林暖,把水杯给我,渴死我了。”
林暖将水杯递给她,周茜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啊,爽了。”周茜将水壶扔还给林暖,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周劭。
“老周,你咋回来了?”
周劭一哽,忍不住白了周茜一眼,看见她满头大汗,跟她哥一样只穿着短袖,辫子都玩得松了,头发杂乱的贴在脸上,像个小疯子。
他皱眉叹气,“一个个的,把衣服穿上。”
“我热!”
“热也穿。”周劭瞪她,“回头要是感冒了,我揍你。”
周茜不可思议地控诉:“我都感冒了,你还揍我,老周,你还有没有心!”
“哼。”周劭冷笑,“心没有,巴掌倒是足足的,你给我撅着屁股等着。”
“哼。”周茜撅起嘴巴,不满地哼哼一声,不过到底还是把外套给穿上了。
周劭看着周茜穿好衣裳也不再说些什么,转身出门去了电话亭,给许漾的bb机上拨了个电话留了言,然后就抱着安安在电话亭里等着。
安安看见电话,又开始不老实地伸手去按电话机上的按键,被周劭轻轻握住小手,他就换成另一只手去够。周劭把他往上托了托,不让他够到电话,小家伙不依不饶的叫了起来,两只小手还伸过去抓,周劭就给他买了根江米条,让他抱着啃。
没多久,那边电话就回过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许漾的声音,“周劭?”
“嗯。小漾,是我。”周劭把小家伙放到地上,用两条腿轻轻夹住他,一手抓着他的领子,免得他乱跑。
“我收到你给我的留言了。今天才回家属院这边,一回来就给你回电话了。”他顿了顿,问:“出什么事儿了?”
许漾是个稳重的性子,没有特殊情况不会随便往军区那边打电话的,肯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这才着急联系他。
许漾简要地将闫大妮的事情说了,“我不知道过往内情,也不清楚你和闫大妮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但我不能让风险存在安安身边。所以我把她弄进去了,先待一段时间。”
“嗯。”
“就嗯?”许漾悠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不说我手段激烈,没弄清楚就先下手为强?”
周劭忍不住笑了,“本来该我处理的事情,你大老远出差还要担心家里的事情,是我没做好。要说也是你来说我。”
安安手中的江米条掉到了地上,他小眉头一皱,伸手抓着周劭的裤腿,“嗯嗯”两声,“爸爸,没。”
第633章 不浪费也能有两根
许漾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哟,你还挺讲道理。”
周劭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你这么优秀,慧眼识珠上赶着对你好的人可不少,我已经没什么优势了,再要不讲理,那可真是要失去你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虽然他相信许漾,但到底是有些酸的,若是一点情绪都没有,那才是真不在意。可他是在乎她,就会被她牵动自己的情绪。 周劭人到中年,孩子都生一堆了,忽然尝到些少年人面对心上人时的那种忐忑。
许漾一听就知道他还在意上次苏曼说的话,她轻笑一声,“小气鬼,人家曼曼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就在这里拈酸吃醋,周副团长,注意形象啊。”
“嗯,我就是小心眼。”周劭眼里盛满笑意,“你的风吹草动都让我在意。”
许漾挑挑眉,这周劭说情话还挺有一手的嘛,下次床上要让他多说一点。
她软了嗓子,“老公,我也爱你,我想你,想得睡不着,想睡在你怀里,让你抱着我,亲你的下巴和喉结......”
话没说完,那边就响起周劭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咳咳,好,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电话亭的老板正低着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向突然被口水呛到的周劭,忍不住打趣一句,“小周,跟媳妇说话,也不用这么激动嘛。”
周劭老脸微红,疑心老板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辩解道:“口水呛了一下。”
老板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乐呵呵地又低下头看报纸去了。
许漾在电话那头听着这边的谈话,都能想象得出周劭装作一本正经,实则耳廓通红的场景,不由得笑了起来。
周劭听见她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别笑我了。”他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儿,神色也严肃了不少,“林郁和林暖那边我会找他们谈谈,如果他们聪明会知道怎么做,如果他们向着那边......”他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那点凉意已经够了。
外人和自己的孩子,当然是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孰轻孰重,他分得清。如果闫大妮不来撺掇事儿,他愿意养着他们,供他们念完书,给他们一条出路,也算是他们帮助自己顺利当上营长的报酬。可要是他们拎不清,反过来帮着闫大妮对付他和家里人,那就怪不得他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村婆子,两个还没长成的孩子,收拾起来还不容易?
周劭没说出口,但许漾在电话那头,听得分明。
“嗯。”许漾对周劭办事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有你处理,我都不担心了。只是最近也是你的关键时期,家里这些琐碎的事本来不该让你分心的,你不要勉强自己,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帮你分担啊。好不容易回趟家,你也好好歇歇。”
瞧瞧,她是多么的温柔贤淑啊,这样的体贴好女人去哪里找?
周劭,你感动吧?
周劭确实感动了,明明是以前的事情留下的烂摊子,是他没处理干净,才让她在繁忙的工作中还要担惊受怕,抽空替他料理后头的事。可她不抱怨,不指责,甚至连一句“你怎么不早说”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办了,回过头来还要开导他,不让他为难。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你不用担心,”周劭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这段时间我都会回家的。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安安没事的。”
电话那头传来安安哼哼唧唧的声音,许漾笑了:“安安在旁边闹你呢吧?”
周劭低头看了一眼正揪他裤脚的小家伙,嘴角弯了弯:“嗯,江米条掉了,不高兴了。”
“那你再给他买一些吧,”许漾的声音温柔下来,“小家伙最爱吃那些东西了,吃不着,要闹上好久的。”
“好,买。”
安安听见了关键字,急忙仰起小脸,自己伸出肉肉的小指头指着电话亭放江米条的地方,脆生生的道:“买。”
“好,给我们安安买。”
周劭弯腰捡起地上掉的江米条,没给安安吃脏的,他吹了吹上面沾的尘土,塞进自己口袋里。拿回家给周茜吃,或者自己吃了,总之不能浪费了。
安安的眼睛追随着周劭的手,见他拿起江米条,立刻伸出小手抱住他的手臂,小嘴张得圆圆的,眼巴巴地等着被投喂。结果,小家伙眼睁睁看着那根江米条拐了个弯,进了周劭的口袋。他急了,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就要哭。
周劭赶紧把小家伙抱起来,将电话筒贴到他耳边,“安安,跟妈妈说,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安安被话筒转移了注意力,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暂时忘了那根江米条。他两只小手抱住话筒,歪着脑袋,叽里哇啦地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童言童语,说到高兴处还拍了拍话筒,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乐得直蹬腿。
许漾在电话那头听得心都要化了,笑声顺着话筒传过来,软软的,甜甜的。
“安安乖宝宝,叫爸爸给你买多多的江米条,别抠门。”
周劭忍不住反驳,“我什么时候抠门了?”
他抠门的时候许漾都不想说,就阳台晾的那些透视丝状背心裤衩,她都恨不得风给吹走了。
“你什么时候把你那透视内裤给扔了,换成我给你买的?你每次穿着那破内裤我不小心抓破了,你还要心疼地看看它再谴责的看看我,你说你抠不抠?”
周劭一噎,脑子却想黄了,想到了许漾给他买的一条蕾丝镂空内裤。那内裤啥也遮不住,跟渔网似的,带着几朵黑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前头还有根黑色的弹力带,怪里怪气的。尾端是同样材质的小圈,许漾说是戴脖子上的。
周劭是没勇气穿的,退也没地儿退,至今压在柜子深处不见天日。
“你那衣裳还不如我的旧的呢,穿着舒坦。”
许漾以为他觉得旧的内裤轻薄舒服,“你瞧瞧你那旧的体面吗?”
周劭眼睛忍不住翻了一下,反正比那条内裤体面。
“对了,”许漾又补了一句,“周衍在这件事上做得挺不错的,你回头夸夸他。”
周劭嘀咕着:“这还要夸?他尾巴都能翘上天。”
“去夸!”
“知道了。”
两人杂七杂八说了许久才挂电话,周劭曾听战友抱怨,跟自家媳妇聊完孩子就没话说了,两个人对着话筒干瞪眼。他却觉得,跟许漾有很多话可以说,芝麻大的事,也能聊出点儿意思来。
挂了电话,周劭给安安重新买了江米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只买了一根,安安这么小,吃不了多少,完全没必要买这么多,想吃下次再来买就行。
江米条被周劭掰成两半,安安小手一边拿着一个,吃得美滋滋的。
“看,不浪费也能有两根,是不是,安安?”
“我们要节俭,养成好习惯。”
第634章 保重啊张大梁
周劭抱着安安走回去,难得清闲,他带着小家伙在楼下玩儿了一会儿,小家伙人虽小,人缘却好,有好几个小朋友带着他玩闹,叽叽喳喳的说着婴言婴语,看着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太阳渐渐升高,玩耍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周劭看看安静的坐在长椅上看书的林郁和林暖,再看看还在疯玩儿的周衍和周茜,沉沉的叹了口气。
“该回家了,周衍,去门口熟食店买点卤肉。”他把周衍叫回来,叮嘱道:“别买多,让人家多饶点儿卤水,回头用卤水还能炒个青菜。”
“知道了——”周衍拉长了调子,摊开手伸到周劭面前,理直气壮道:“给钱。”
周劭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钱,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出来。数完了,又看了两眼,想了想还是觉得太多了,又抽回一张。
周衍看得眼皮子直跳,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你就不能大方点儿吗?这些钱能买我一手指头肉不!”
周劭眉头一竖,“这些你还不知足,你想上天呢。赶紧买去,叽叽歪歪的回家吃面条算了。”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将钱拿回来。
周衍侧身一躲,手一收就将钱攥进了手心里,拔腿就往门口跑,生怕晚了,这抠抠就给自己要回去了,连这一点儿肉腥都不舍得给了。
“买就买!抠死你算了!”
周劭看着周衍小跑的背影,笑哼了一声,他转头喊上周茜,“周茜,还玩呢,回家了!”
周茜一抹脑门的汗,飞快地跑了过来,“走走走,早饿了,咱中午吃啥呀。”
林暖和林郁把书本收好,从长椅上站起来。朱婶儿提着安安的水杯和小外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安安趴在周劭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跑远的周衍,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柳条在他脑袋上晃了又晃。
路过7号楼的时候,周劭的脚步慢了下来。
楼下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车斗里紧紧实实地塞着几件旧家具,衣柜,书桌还有两张折叠床,几捆打着补丁的编织袋。张大梁正把一箱杂物往车上搬,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对着旁边坐在轮椅上的妇人嘴里嘟嘟囔囔的,脸色很不好看。
“行了,你少说两句。”张大梁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甩了一句。
“少说两句?”年轻媳妇的声音瞬间拔高,像被点了炮仗,“家里那么多东西要收拾,我忙得前脚打后脑勺,还得看强强,指望着你妈能给我看孩子呢,结果呢?”
她猛地指向坐在轮椅上的刘桂梅,“我还得伺候你这个瘸了腿的老娘!”
“一天天的,都不想让我好过。我说让你把她送回去,你不听,你先是逼着我辞了工作照顾孩子,结果呢,你被裁军了!”她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显然是这段时间内心中积攒的火气不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你告诉我!”
刘桂梅捂着脸呜呜地哭。她腿断了,不能带孩子了,儿媳妇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天天在家里指桑骂槐,就连儿子也对她颇多怨言,让他在大院儿里丢了脸。
儿子说她她不生气,她俩是亲母子,当妈的哪会生儿子的气,都是儿媳妇背后挑唆的。原来她儿子有份好前程,她有底气跟儿媳妇对骂,可如今儿子的饭碗也丢了,她也没底气跟儿媳妇对骂了,这让她心里委屈啊。
张大梁听着媳妇的指责,也火了,工作的失意让他的内心也积攒了无数的火气,他把手里的箱子往车上狠狠一摔,“砰”的一声闷响。
“能过就过,不能过你找别人去!” 他吼道。
“张大梁,你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年轻媳妇把怀里的孩子往旁边一放,就要冲上去。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刘桂梅坐在轮椅上,哭得更厉害了。
恰好周家人走近,周劭顿住脚步,温和地朝张大梁打招呼,“张兄弟,今天就走啊?还想着改日给你饯行呢。”
听见声音,张家两口子尴尬地收了音。张大梁媳妇看见周家人过来,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抱起哇哇哭的孩子,别过脸去。
张大梁转过头,看见是周劭,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来:“不麻烦了,转业过去还得熟悉新环境,家里家外的一大堆事儿,早点走也能早点安顿下来。”
刘桂梅看着周劭,心里还记着之前两家的过节,这会儿又被人家瞧见了自家的窘境,脸上挂不住,脸色更难看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假惺惺,还说什么饯行,也没见送什么东西过来,嘴上说的倒好。”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周劭听见。
张大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回头瞪了她一眼:“娘!”
刘桂梅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嘴角还是撇着的。
张大梁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这时候倒是没接腔,只是冷笑了一声。
周劭像是没听见似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安顿好了,来信说一声。”
端的一副温和模样,实际上这张大梁就是叫周劭弄走的。
同刘桂梅一样,不仅她记着仇,周劭也记。刘桂梅指着周茜和安安骂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忘。骂他的孩子,伤他的儿子,这笔账他记在心里,迟早要算。
刚好,这次整编,张大梁的团队落到了周劭的手上。本来张大梁就在可走可不走的边界线上,周劭连理由都不用找,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划到了要走的名单里。接收的单位也不怎么样,毕竟现在竞争这么大,哪能每个人都分上一份好工作呢,总有人好点儿,有人差点儿,张大梁不过是不幸的那一波罢了。
周劭做的光明正大又叫人无从察觉,就连张大梁本人都没发现自己被周劭针对了。
张大梁还挺感动的,人走茶凉,这些天他心里不是没数。别的兄弟也没说要送自己一下,连个面都不露。倒是这个跟他有过节的周劭,不计前嫌地过来跟他说话。他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周劭的手臂,“兄弟,保重。”
周劭温和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张大梁的手臂,“保重。”
第635章 敲打
“该!”等走远了,周茜转头冲着刘桂梅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
她也是记仇的,当初刘桂梅骂她的事情,她可没忘。如今看到昔日的仇人落魄,她乐得恨不得冲过去绕着他们转两圈,发出猴子一般的欢呼。不过,她现在也长进了,知道得意的时候也避着点儿人,没直接嘲笑到刘桂梅面上。
当然也是因为周劭站边上呢,她要是太得意,估计她爸得削她。
周劭瞥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得意忘形,心里竟然感觉到几分欣慰!
还真是对她没指望后,长进一点儿都觉得是惊喜。他摇了摇头,心里感叹自己的底线还真是一退再退。
“家里还有什么菜?”周劭问。
周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凑到周劭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想吃的东西,“昨天给安安熬汤的骨头上有好多肉,咱们做白菜炖大骨头吧。哦,还有,安安不吃的鱼头给我吃吧,用剁椒炖上可好吃了。”说着说着,嘴里忍不住分泌出口水,咽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
对于捡安安的剩菜,周茜是一点儿心理包袱都没有。安安的饭都是好的,每顿单独做,肉菜都是新鲜的,许女士从来都不给他吃隔顿饭,每顿都剩下来好多菜,她们几个跟着捡剩菜,吃得满嘴流油。
周劭看她那馋样儿,没说多少什么,只让她们回家自己做去。每到这时候,他就觉得许漾让这几个小崽子去学厨艺,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吃完饭,将安安交给朱婶儿哄睡,周劭叫了林郁和林暖去了主卧。
关上门,周劭开门见山道:“你们奶奶来了,你们知道。”周劭看着他们,“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我清楚。她来干什么,你们心里也有数。”
林郁安静地垂眸,林暖却浑身紧绷,她低垂着头,不敢对上周劭锐利的目光,手指头紧紧抠住掌心。
周劭语气依然平和:“当初你们被你们奶奶丢弃在大院儿门口,没人给你们一口饭,一口水,你们奶奶自己跑出去躲藏起来,打定主意不管你们的死活,一躲就是几年。你们本应该被送去福利院。我可怜你们,接你们来我家,你们住在这里,吃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我没把你们当外人。”
事情的内情当然没有周劭说的这么仁善,当初收留这两个孩子,有同情,有算计。但论迹不论心,林郁和林暖现在的一切,都是依托于周劭,也是周劭供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待遇跟自己的孩子一样,给屋子住,给饭吃,给他们念书,让他们安安稳稳的生活了这些年,这是他们无可否认的。
“但是,老话都说,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暖和林郁身上,甚至温和的笑了一下,问:“你们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你们奶奶呢?”
林暖睫毛颤了颤。
周劭颀长的身躯倚在书桌上,顺手把许漾那几瓶护肤品往里推了推,放这么外面,也不怕掉地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瓶罐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周劭推完护肤品,转回身子,笑着补充一句,“如果你们想着你们奶奶,我可以送你们回去。我也不是什么坏人,非要让人骨肉分离,好不容易才能见上一面。正好你们奶奶也在临江,你们可以直接和她一起回老家。”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那话里的意思,林暖听得心惊胆战。
回去?回到那个落后的村子,回到那间一到冬天就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回到闫大妮身边。回去过那种明天的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日子?
不行!
见识到了城里的生活,再让她回到那个村子,做回那个灰头土脸的小村姑,她怎么甘心?
林暖的指甲都掐白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周劭,脸色白得像纸,衬得那双眼又黑又亮,里头盛满了惶然和哀求。
“周叔叔,你不要赶我们走。”她声音惊惶,带着一丝不易颤抖。“我什么都肯做的。我可以干活,可以做饭,可以照顾安安,我不会白吃白住的。奶奶她,她不要我的,我,我不想离开家里,求求您别赶我们走。”
话音落下,眼泪似乎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像一棵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好不可怜。
林郁没有林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只是不想走。
这个家,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如果从来没得到过,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而已,哪里都一样。
可他得到过了,就再也不想放手。但如果,他们不需要自己,那......
“周叔叔,”他开口,“我不走。”
周劭看向他,林郁安静的迎上周劭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就只是坦坦荡荡的,等着周劭最后的决定。
周劭看了半晌,率先移开目光,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你们想要留下——”
林郁和林暖看向周劭。
周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继续道:“想要留下,可以。但是这个家,不允许有人里应外合,帮着外人来搅和。有些小心思,我理解,但要是真做出了什么......我也不是没脾气的圣人,外人做了伤害我的家的事情,我还能毫无芥蒂的养着外人的孩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瞬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冷漠。
“我打拼这么些年,真想要对付几个心怀不轨的老弱病残,还是很容易的。”
周劭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说话做事很圆滑,所以他的冷漠就让人格外的战栗。
林暖睫毛颤了颤,呼吸都屏住了。林郁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的听着。
“你们奶奶当年记恨我。现在她来临江,她要做什么,你们自己掂量。”周劭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要是分得清里外,这个家里就有你们一口热饭吃,你们安安稳稳地念书、过日子一点问题没有。”
他声音依然平淡:“可要是你们脑子不清楚——”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林郁和林暖都听懂了。
“好了好了。”周劭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我也不是要吓你们,只是你们得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啊,别做了错事才发现没有回头路。”
他摆了摆手,“出去吧,午睡一会儿,该去上辅导班了。”
林郁和林暖默默走出主卧。
第636章 借势
主卧的门被打开,周茜“哎呦”一声栽了进来,她扶着脑袋爬起来,没好气地冲着走出来的林郁和林暖发火,“干什么突然开门!”
周劭走过去,顺手带上门,睨了她一眼:“谁叫你偷听的。”
“谁叫你们神神秘秘的,不叫我听的!”周茜理直气壮地顶回去,她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在林暖和林郁身上转了一圈,然后一把扯住林暖的手臂,把人拎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门一关,周茜把林暖往床沿上一按,自己叉腰站在对面。
“说,我爸跟你和小哑巴说什么呢?”她盯着林暖,拳头高高的举着,眼含威胁,一副你敢骗我我就揍你的表情。
林暖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小小的:“周叔叔让我们......不要管奶奶的事。”
“只说了这个?”周茜疑惑,他们进屋好一会儿呢,才说了这一句话,这也太拖拉了。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周劭那些话,一句一句的,她都记着呢,每句话都让她战战兢兢。在绝对的权威面前,所有的小心思都无用,他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地就把自己打回原地,甚至是更糟的境地。
她绝不可能告诉周茜,周茜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她就想把自己赶走。要是让周茜知道周劭敲打过她们,知道她眼中的偏心,实际上不过是周劭对她们虚伪的客套,周茜还不得得意起来,立刻去周劭面前添油加醋,撺掇周劭把她们撵出去。
“嗯。”林暖攥着衣角,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一个字都不露。
周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拳头慢慢放下来,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一句话还搞得这么神秘,关在屋子里嘀嘀咕咕半天,真费劲。”她撇撇嘴,“你们这些人说话就是啰嗦。”
临江的事情,许漾电话里听朱婶儿给她学了。周劭找林暖和林郁谈过一次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是家里没什么变化,只有林暖,更有眼色了,甚至说的上是小心翼翼了。几个孩子最近都很安分,每天老老实实的去上学,林暖和林郁也再没提起过闫大妮一句。
也是从那天起周劭每天都回大院儿,大多数时候,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安安早睡了,但他坚持回来,一天都没落过。
一切看起来都安安静静的,像是那场风波从来就没发生过。
许漾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生意上,终于在黄满堂的集合店——外面租了一间狭小的店面。
黄满堂那家建材集合店开起来之后,果然客似云来。能在一个地方买齐材料,谁还费功夫一趟趟跑啊。而且集合店里商家多、品牌全,这家不行换那家,转上一圈,总能买到合心意的。包工头、装修队,甚至自己跑装修的业主,都下意识地往这儿汇聚。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黄满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许漾眼馋得很,可惜,她庙小,还进不了人家的法眼,许漾第二次去争取一个柜面仍然是没成功。不过她也没有泄气,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许漾在集合店外面不远处,找到了一家刚关门的卤肉店。铺面很小,满打满算也就十平米,前头摆货,后头存货,中间隔着一道油腻腻的木板墙。门口还残留着卤肉摊子撤走后的油渍,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卤料味。
不过位置很好,离集合店的大门,不过五十米。客户从集合店出来,走几步就是这家店。
许漾站在门口,往集合店的方向望了望,既然做不了内场客,那就借借人家的势。
大树底下好乘凉,把店开在集合店附近,相当于不花一分广告费,就坐上了人家引来的客流。借它的客流、打自己的优势,既省了广告费,又避免了在它里面被压一头。只要接住这棵大树漏下来的光,早晚也能长出自己的荫凉。
她把租金谈妥了,押一付三,签了两年的合同。让强子帮着她把铺面收拾出来,这店铺小,装修干起来也快,刷了墙,换了招牌,摆上货架,也就算是完成了。
招牌挂上去那天,许漾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安心家业”四个字 ,简简单单,但在这条街上,总算有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本来该留在这里筹备开业的,但穗港那边的事情也耽搁了许久。许漾思考了一下,还是将开业的事情交给田大力。既然提拔了他,让他负责建材生意,就不能总是将事情握在自己手里,做领导的,总得给下属成长的空间。
“开业的事,由你全权负责着。”
田大力一愣,随即眼里溢满惊喜,他使劲压了压往上翘的嘴角,可那点激动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他掩住激动的心情,“老板,这......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许漾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我不在,你就是咱们安心家业的副总,支棱起来,我相信你。”
田大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是什么副总啊,老板,你就别打趣我了。”
田大力现在也弄清楚了老板们的区别,几个人合伙开个小店,互相叫老板;人家那正经大公司,才分这个总那个总呢。他一个小喽啰,哪里配称总呢。
“我是总裁,你是我下面的第一大将,你不是副总是什么。”许漾笑着给他打气,“你在特区跑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待的,那些包工头哪个你不认识?咱们的产品哪个你不熟悉?开业头几天该怎么张罗,你心里有数。”
许漾伸手拍了拍田大力的肩,“就算是搞砸了,也有我这个老板给你兜底,放心。”
这话说得田大力心里热了一下,挺了挺腰杆:“老板,既然您信任我,将开业的事情交给我,你放心,我一定把店看好。”
既然许漾看得起他,田大力也不想叫人看轻,谁不想当个总,被人捧着呢。
许漾点点头,“行,一会儿咱们开个会,我把接下来的规划和你们过一下。”
第637章 开店安排
特区的春天,白日已经很长了。许漾晚饭吃得早,今天她要坐车回穗港。吃完饭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天上,斜斜地照进来,把屋里染上一层暖色。
许漾房间门开着,她、田大力和张彩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本笔记本。
张彩之前还去夜市做些小生意,摆个摊卖些零碎,好歹能养活自己和几个孩子。只是黄家的人总是来捣乱,隔三差五掀她的摊子。田大力能帮她一次,两次,却不能次次都守着。她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女人,无依无靠,闹又闹不过,告吧,人家也管不了她们的家务事,最后只能收了摊子。
田大力见她为娘几个的生活费愁得哭,就叫她帮忙给自己打下手,盘点库存,登记订单,准备发货等琐碎的事情,田大力每月给她开一份工资。这件事田大力电话里也跟许漾讲了,许漾同意了。于是,张彩就成了许漾的一名员工。
“集合店是大而全,能提供一站式的服务,在品类和方便上面,我们比不过它的优势。”许漾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的小店,也并非一点儿优势也没有。”
田大力看向许漾,认真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拼硬件,我们肯定是拼不过的,我们的优势是服务和灵活性,那就将这两点做到极致。”许漾的手指在桌子上轻点,“集合店一般七点左右关门,店员要下班,多一分钟都不等。咱们不一样,大力,回头你再招一个人,和张彩轮流排班,咱们可以开到晚上九十点钟,只要包工头打个招呼,咱们就安排人在店里等着。人家在工地上忙到天黑,出来还能上咱这儿拿货,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田大力和张彩赶紧在本子上唰唰写上两笔。
“老板,这点我同意。”田大力一脸赞同,身子往前探了探,“特区建设节奏快,工地经常干到天黑,包工头、装修队收工后才有时间出来补货、看材料。有时候干活干得晚了,还差一点儿料就完工了,这时候想买料都不好买,还得耽误一天的功夫。”
“我听不少干活的工人抱怨过这事儿了,那叫一个憋屈。就差一桶漆、几副合页,偏偏店铺都关了门,只能第二天再跑一趟。如果咱们开得时间长,他们就能上咱这儿买,一星半点儿的,积攒起来,也不少呢。”田大力掰着指头算,“今天一桶漆,明天几件五金,看着不起眼,架不住人多啊。而且这些人回头再来,认的就是咱们店。”
张彩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夜市摆摊的时候也是,晚来的客人,花钱更爽快,因为别家都收了,就剩你一家,他急着要,就不怎么讲价了。”
许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这话在理。”
她继续交代道:“集合店的送货是服务大客户的“特权”,不是面向所有客户的“标配”。普通包工头、小装修队、自己跑装修的业主,基本享受不到送货上门的待遇。”
买个两三桶漆、几把锁,让店员蹬三轮车给你送?人家忙不过来,也没这个规矩。最多是帮你搬到门口,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工地要是在关外、偏远地方,更别想了,集合店不可能为了几百块钱的货专门跑一趟。尤其是补货急用的时候,包工头干活到天黑,差一桶漆想让人送来?集合店到点下班,根本没人搭理。
许漾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咱们主打差异化服务,他们不做的事情,我们做。不管你是大包工头还是小业主,哪怕只买一桶漆、一袋钉子,哪怕工地偏远一点,只要不是太离谱,咱们都给人家送到工地门口。”
“他们方便了,就能记住咱们,下次有活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家店。这回头客,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田大力和张彩听得连连点头。
“只是送货的事情怕是不简单,就我和彩姐两个人,即便是再招一个人,怕是也忙不过来。”他看向张彩,“而且,晚上也不能让彩姐送货,不安全。”
“我可以的。”张彩深深地看了一眼田大力,连忙冲许漾说。
许漾却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目前的人力物力都不足以支撑我们想要的结果。这样,你再招一个专门送货的小伙子,踏实肯干就行,再买一辆三轮车。两个轮子先跑起来,等赚了钱,再换四个轮子的。”
田大力一听,眼睛亮了:“好嘞,老板!”
许漾又补了一句:“招人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活儿不轻,但工资不拖欠,月底有奖金。咱们小本生意,靠的就是口碑,送货这环不能掉链子。”
“老板,你就放心吧。”
“还有一个。”许漾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咱们能赊账。老客户、小包工头,手头紧的时候,先拿货后结账,这事儿集合店干不了。他们店大,规矩死,咱们店小,自己说了算。但是也要有章程,赊账不能超过咱们承受的范围,结算周期也得商讨一下。”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具体章程回头我再想想,电话里面跟你们说。”
田大力点点头。
“既然店开在集合店外,除了借它的势外,本身也是竞争关系。咱们店小,名不见经传,想要吸引顾客,少不得在价格上要做出一些让步。在定价上,同类产品,同样品质的,比集合店便宜5%-10%,一来咱们也得赚,二来压得太狠,就成了恶性竞争,把行市搞坏了,对谁都没好处。”
最后,她总结道:“总之,咱们在人家门口做生意,切记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不要去集合店门口拉客、不要跟它打价格战、不要在背后说它坏话。咱们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生意,用服务和质量留住人。集合店有集合店的客人,小店有小店的活法。而且咱们的店就在它门口,截流的效果比想象的要大。”
田大力听得直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开口道:“老板,开业头三天,我想买涂料送刷子、买五金送手套。小恩小惠,图个热闹,让人知道这里新开了家店。你看行吗?”
许漾笑着点头,“这点儿小事,你做主就好。”
几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许漾看了看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行了,我该走了。有什么事儿,打电话找我。”
第638章 不接
许漾才到穗港,黄富贵就找了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许漾皱了下眉,很轻,很快就松开了,谁也没有看见。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水,缓解了一下干涸的喉咙。
黄富贵殷殷的看向许漾,见她风尘仆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面上却不见一丝疲态,依旧精神饱满。
好看。
无论怎么看都好看。
他觉得自己心中的小鼓又不受控制地敲打起来,咚咚咚,咚咚咚,越跳越快。黄富贵的眼睛渐渐迷蒙起来,脸上晕出一丝红晕,像是喝醉了酒,沉浸在那美好的幻想中。
许漾没听见黄富贵的声音,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杯子拧好,放回桌子上。
黄富贵被这一眼看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结结巴巴说:“我,我一直关注着你的动向,我,我想见你,每天都来等一会儿。”见许漾的清凌凌的眼神扫了过来,黄富贵连忙补充了一句,“哦,你说的那个广告的事情,想问问你怎么做。”
许漾抬手拿起包,往外走,连夜奔波,没有休息好,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走吧,我还没吃早饭,我们边吃边说。”
黄富贵连忙抬脚跟上,殷勤地挤开吴晓峰凑到许漾身边,“漾......许老板,我知道有家早茶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啊。”
“所以说,事情就僵住了?”许漾用滚烫的茶水烫着碗筷,手指捏着杯沿转了一圈,把水倒进桌上的茶盘里。
黄富贵垂头丧气地坐在对面,两只手抠着桌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让我找的演员找到了,衣服也送了,我看好的人家不搭理我,主动凑过来的,长得不咋样,我没看上。”他的声音里透着苦恼,头一次接手这样的事情,黄富贵只觉得焦头烂额,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黄富贵跑了好几天,话剧团、歌舞团、电视台,能找的演员都找了。要么人家不愿意,要么单位不批,要么条件谈不拢。
许漾没说话,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个有点儿意思的话剧女演员,长得挺漂亮的,不少人捧她,电视上也经常能看到她的身影。”黄富贵皱着眉头,眉眼中盛满烦躁,“请她吃了几次饭,礼物也送了不少。可一谈到拍广告就含含糊糊的,没有准话。”
许漾抬起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慌不忙地说:“她吃了你的饭,收了你的礼物,却不答应你的请求,你就该明白要换个人了。”
“咱们拍广告,只要能带火咱们那件衣服就行,并非非她不可。”
黄富贵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也不是没接触过其他演员,可惜人家一听拍广告就没了信儿,有的连面都不愿意见。”
她抬起头,看着黄富贵:“你之前跟人家怎么说的?”
“我就说......拍个广告,给钱。”
许漾摇了摇头,她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全怪黄富贵不会办事。现在这个年代还不是后世明星代言广告普遍的年代,八十年代的演员、歌手的社会身份是文艺工作者,不是娱乐明星。他们在体制内,有单位、有编制、有固定工资,拿的是国家发的钱。在老百姓眼里,他们是艺术家,是老师,不是商品。
在这种观念下,拍广告就等于拿自己的名气换钱,是很掉价的事。老百姓会指指点点:“这人想钱想疯了”“艺术家也干这个?”单位领导也会不高兴,你代表的是单位的形象,怎么能去给商品站台?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单位的问题、社会评价的问题。
所以说,演员拍广告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不务正业,愿意接的少,即便愿意接,也不敢张扬,敢张扬的又怕影响前途。
黄富贵一个毛头小伙子,又没有许漾那种老练的谈判手段,一点儿利益也不给人家分析,直接上去就摆明目的,人家当然拒绝。
“人家要的不是钱,”许漾慢悠悠地说,“是能体体面面挣钱,还不被人议论。”
话音刚落,吴晓峰几人端着蒸笼过来了。虾饺、凤爪、烧麦、金钱肚、糯米鸡……一碟一碟地往桌上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隔着雾气都能看见那虾饺皮薄得透光,凤爪油亮亮的,烧麦顶上缀着一小撮蟹籽。
许漾看得食指大动,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也饿了,筷子拿起来就夹了一只凤爪,整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黄富贵还愣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许漾,心里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她吃东西的时候好可爱啊!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了松果的松鼠,吃到喜欢的凤爪时,眼睛会弯起来,嘴角微微上翘。谈生意的时候,精明世故,谁都糊弄不了她,可是现在吃东西的时候,又像个小姑娘般。
许漾又夹了一块虾饺,嚼了两口,拿筷子点了点他:“想什么呢?吃啊,吃饱了好干活。”
“哦,哦。”黄富贵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凤爪,耳朵尖烧得通红。
许漾不理他了,专心对付面前的蒸笼。虾饺吃了两笼,凤爪啃了两碟,又夹了一块糯米鸡,剥开荷叶,糯米软烂,鸡肉香浓,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吴晓峰在旁边给她添茶,将大圆桌上的蒸笼一笼一笼都拉到许漾面前。黄富贵看得心里直冒酸水,也学着吴晓峰的样子,将蒸笼都推到许漾面前。许漾面前堆了三层,都快摆不下了。
许漾没管,黄富贵那点小心思,她连眼皮都没抬。她快速地填饱自己的肚子。吃饱饭做正事才是最要紧的。
“吃饱了。”她放下筷子,拍拍手,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重新看向黄富贵,“接着说刚才的事,穗港这边的演员我不熟悉,你把有意向的人以及比较出名的人选,列出来给我,我亲自去拜访,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敲定合作。”
赶紧把这些事情结束,她还得回家陪儿子呢。
黄富贵连忙将食物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了,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第639章 广告方案
路上,黄富贵给许漾列出了几个名字,“穗港话剧团有个叫苏雯的,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还有一个叫梁玉珍,年纪有点儿大了,在团里演了好多年了,听说挺有分量的。”
许漾点点头。
“歌舞团那边有两个,一个叫陈小曼,跳舞的,身材好,个子也高。还有一个叫何丽萍,唱歌的,在穗港本地挺有名气,我妈说去年还上过电视台的春节晚会。”
“电视台的主持人呢?”
“有一个,叫林美琪,是穗港台生活节目的主持人。长得挺好看的,算是我们这儿最家喻户晓的了,但是......”黄富贵挠了挠头,“她好像是最难约的,人家说台里有规定,主持人不能私下接活儿。”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许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没接话,静静地听着黄富贵把话说完。
“还有几个,”黄富贵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吐出几个人名来,“群众艺术馆的,模特队的,叫什么......陈敏、赵小燕,还有两个名字我记不清了。身材挺好的,就是长得不好看,也没什么名气。”
“男的呢?”许漾问。
“啊?”黄富贵的眼睛睁得溜圆,“什么男的?”
“拍广告的啊。”许漾看了他一眼,“你没看我给的广告方案吗?策划书里写了,广告采取男女情景剧模式,你没看吗?”
“看了......”黄富贵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小。
他确实看了,就是看得不仔细。翻了几页,看了个大概,看见许漾的名字就心跳加速,他每天盼许漾,盼成望妻石一样,心神稍不注意就飞到了许漾身上,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想她有没有注意休息,他那天就注意到了,许漾是一忙起来就停不下来的性子。他想了很多,策划案里面的小字儿写了什么,他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况且,男的?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们不是卖女装吗,自然是要让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来拍广告,现在许漾突然问起男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黄富贵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看漏了,以为拍女装广告,找女演员就行了......”
许漾转头看了他一眼,直把他看得呼吸都紧张起来,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蛋妞啊——”
许漾无声地叹了口气,“作为这个合作案的负责人之一,你代表的是黄氏工厂和你爸爸。我想,认真看完策划案,是作为负责人最基本的素质。”
她都替黄满荣头疼了,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是早点儿想法给儿子买地,买楼,买黄金,规划好信托吧,别将来把家业败光了。
搞设计有点灵气,做正事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策划案不看,活动跑不明白,满脑子不知道想些什么。要不是看在黄满荣的面子上,要不是这批货确实有搞头,她真不想带这个蛋妞玩。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偏不倚地砸在黄富贵心口上。他脸红得能滴血,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漾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在他心里,她 是女神,是懂他的人,是他想要展示自己最好一面的人。他信誓旦旦在自家老爹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配合好许漾,做出成绩。结果,策划案没看完,男演员也没找。该想的没想到,该做的没做完。
在喜欢的人面前现了原形,比考试不及格被老师点名还难受一百倍。黄富贵不是个坏人,也不是故意偷懒。他就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怎么认真做事。他以为翻过了就是看了,以为约了女演员就是在完成任务了,结果现在被心上人直接打脸。
“行了,”她收回目光,“你回去把策划案从头到尾看一遍,有什么问题先跟黄老板探讨,如果有什么疑虑的地方也可以来跟我沟通。今天先把女演员的事情定下来。”
黄富贵猛地抬起头:“你......你不生气吗?”他老爹要是知道他把事情办成这样,能气个半死,肯定要训他了。
许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生什么气?又不是她儿子。
她摇了摇头,把话题拉回广告方案上,解释道:“你设计衣服的时候,没想过谁会为它买单吗?它的消费者的人物画像是什么样的?你觉得,这衣服是穿给谁看的?”
黄富贵的脸又红了。他设计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好看、时髦、国外流行这个,女孩子也可以穿成这样,确实没想过谁掏钱,谁来看这件衣服。
他想了想,女孩们穿上漂亮衣服,肯定是给她喜欢的人看的,她喜欢的人,不就是男人?
“是给男人看的。”他试探着说,“你是说,广告是要展现一个姑娘穿着你的衣服走在大街上,有个男人回头看她,被穿着好看衣服的女孩迷住。”
许漾笑着摇了摇头,“女为悦己者容,你说的也没错,不过,你只看到了最浅层。”
“最浅层?”
“女孩们不是只为媚男的存在,她们首先要自己觉得好看,喜欢这件衣服才会买,才会穿到自己身上。所以,这件衣服,看的人,是女孩们自己,悦得也是她们自己。”
黄富贵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是啊,他怎么忘了,服装从来不是物化谁的标签,也不是为了在别人眼里显得好看。衣裳是人对美的渴望,是一颗心向自己发出的邀请。美的初衷不是为了他人的眼光,而是为了自己内心的欢喜。
许漾继续说下去:“虽然你设计的初衷是女装,不过这件衣服版型其实偏中性,宽肩、短款、收腰,男人穿和女人穿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而我们可以借助男女之间的不同,来展现这两种感觉。广告里一男一女,穿着同一件衣服,站在一起,不用说话,观众自己就能看出来:这件衣服,男穿男好看,女穿女好看。同时,穿同一款衣服也能顺便推出我们的新概念:情侣款。”
“情侣款?!”黄富贵眼睛瞪得溜圆,现在国内还是比较保守的,推出情侣款的概念,能行吗?
“不会被人打吧?”小时候经历的那些动荡,他可是记忆犹新。
“又不做什么大尺度的动作,不用搂搂抱抱,不用亲亲我我,就自然地并肩走着,偶尔对视一笑。”许漾笑了笑,给了黄富贵一个你不懂的眼神,“观众会自觉带入两人是一对,不过分,但又能感受到那种暧昧,这才是最好磕的时候。”
这个感觉,许漾太懂了。
她看电视剧的时候,最上头的就是男女主刚开始暧昧那几集,眼神躲闪、欲言又止、不小心碰到手指又飞快缩回去,明明心里有鬼偏要装作若无其事。那种拉扯感、试探感、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勾人。等俩人真在一起了,开始牵手、拥抱、说“我喜欢你”,反而没劲了。
黄富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国内还没人做过吧?”
“当然没人做过。”许漾笑了,“所以这才是新概念。别人都没见过的东西,你第一个推出来,你就是潮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想啊,姑娘一个人买衣服,犹豫半天,可能就放下了。但如果她知道,买了这件衣服,男朋友也能穿,两个人能一起穿出去,她还会犹豫吗?当然是甜甜蜜蜜的都买呀。而且情侣款也算是变相的捆绑销售,对于销售来讲,是一件利好的事情。”
黄富贵听君一席话,如听十年书,眼中的许漾都金光灿灿的了。
完了,他想。
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对,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好。这样下去,他快忍不住送上自己去做小了。
第640章 广告费
“这些稍后再谈,你先带我去见见你看好的候选人。”许漾走到公交站台站定,“就先约一下你说的那个苏雯吧。”
黄富贵跟她吃过饭,送过礼,能约出来聊,说明她对这件事至少不排斥。24岁,年龄挺符合许漾的要求的,黄富贵在一圈人里最看重她,说明外在形象还是挺优秀的。至于人合不合适,还得看过再说。
“你说的那个梁玉珍多大了?”
“32岁,很有资历。”
许漾摇了摇头,她们要拍的是时髦的短夹克,需要的是年轻、有活力的形象,梁玉珍大概率不适合。
“再换几个备选吧,年龄尽量控制在二十五六岁以下。”
黄富贵连连点头,没有不答应的,他巴不得许漾多使唤他,使唤多了,不就熟了?熟了,他撬墙角不就有戏了?最好是使唤的离不开他。黄富贵美滋滋地想。
哞——他是漾漾的小牛牛。
他领着许漾直奔话剧团。巧了,苏雯今天正好在话剧团排话剧,也有空。
许漾就约在了话剧团外面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见面。说是咖啡厅,其实也就是卖卖瓶装汽水和速溶咖啡,但装修洋气,玻璃窗擦得锃亮,时髦的年轻人都爱来,觉得有格调。
苏雯很快就跟在黄富贵身后过来了,她穿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流行的大波浪,带着一枚黄绿色的发箍,衬在乌黑的头发里,显得很俏皮。双眼皮,大眼睛,皮肤倒是比一般穗港人白很多,略薄的嘴唇涂的红润润的,像是一颗蜜桃,引着人咬上一口。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着,婀娜多姿。确实好看,许漾心里想,黄富贵倒也不算瞎。
“许小姐,这就是苏雯。”黄富贵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快步走到许漾那一桌,冲她讨好地笑笑。
许漾笑着冲苏雯伸出手,自报家门,“你好苏小姐,我是予安女装的负责人,许漾。同时作为黄氏工厂的合作方,邀请您喝杯咖啡。”
苏雯的目光落在许漾脸上打量了一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抬手握上许漾的,有些骄矜的道:“苏雯。”
“苏小姐,请坐。”许漾伸手示意,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黄富贵拉开许漾身边的椅子,挨着她坐下,苏雯就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苏小姐想喝什么?”许漾将菜单推给苏雯。
苏雯没接,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懒懒道:“随便吧。”
许漾看了她一眼,这位苏小姐好像对她有种莫名的不喜,虽然掩饰的很好,但许漾还是察觉到了。她笑了笑,将菜单收了回来,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一杯咖啡,一杯清水。咖啡是给苏雯的,许漾的是清水。
“许小姐,你喜不喜欢吃蛋糕?”黄富贵凑到许漾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们这儿的小蛋糕很受欢迎。”
他来找苏雯好几趟,每次都约在这个咖啡厅,知道他家的小蛋糕供不应求。此刻小心翼翼地推荐,满心希望心上人也能喜欢。
“不必了,谢谢。”许漾语气平淡。
“哦。”黄富贵被拒绝了,有点失落,但斗志丝毫未减。他又凑近了些:“许小姐,你热吗?我去开风扇——”
“蛋妞啊,”许漾头也没抬,语气像在哄小孩,“外面好像有卖吹泡泡的,你要不去玩儿会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黄富贵顿时萎了,缩在椅子上不动了。他不愿意走,走了不就离许漾远了?难得有跟许漾相处的机会,还是这么近的距离,打死他都不离开。他不敢再吭声,怕说多了真被赶出去。
苏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许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淡淡地移开了。
许漾跟苏雯寒暄了几句,简单热络了一番,就把来意挑明了。
“实话实说,我们是很有诚意请苏小姐帮我们拍广告的。”她顿了顿,语气真诚,“这不仅仅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而是时装艺术摄影,宣传的是改革开放后的市民新风貌,我想,单位那边也会好说话的。”
“我们的广告以地方台为主,杂志为辅,以穗港为根据地,逐步向北向西铺设,将美带向千家万户,让全华国的人都穿上这件衣服。”她看着苏雯的眼睛,放缓了语速:“到时候,您就是引领潮流的人,站在所有人前头,全华国的时尚青年都将跟随您的脚步,我想,这对于苏小姐的事业也是有好处的。”
“苏小姐,只要成功了,这就不是掉面子的事,而是给您和您的家乡长面子的事。提起这件衣服,谁都会想起带火它的人,也会想起它是从哪个城市火起来的,您这是为家乡做贡献呢。”
苏雯的眼神动了动。
许漾见她意动,乘胜追击,“我知道,您不差钱。但谁不希望钱越多越好呢?老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不是诅咒您,但您想关键时刻,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她观察着苏雯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些:“苏小姐,您辛辛苦苦演一部话剧,片酬有多少?可抽出短短的空闲时间帮我们拍支广告,我们可以支付给您一千块的艺术创作经费。”
苏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一千块。她演一个月的话剧,也拿不到这个数。顶级大腕儿也才三五千的行情,她一个二线演员,是有些名气,但远不及人家大腕儿的名气,这个数字,对她来讲确实是按照顶级给的。
她没想到许漾口舌如此厉害,一番话说得她心里都起了波澜。要是真如许漾口中所说,那她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名利双收,做演员的,谁不想做最顶尖的那个?
只是许漾也说了,那是成功了,要是不成功呢?这世上那么多人拍广告拍杂志,也没见次次都火。许漾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的轻巧,可结果都要她来担。要是广告没什么水花,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几年她在团里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人缘、口碑,可能就因为这一支广告,全没了。
与其冒险,苏雯还是选择稳妥。
原本她就是不打算答应拍广告的,不过是见着黄富贵这人还不错,出国留学的海归,家里开工厂的,人又傻乎乎的,好掌控,才出来约了几次,想着能不能把这事定下来。话剧团倒是不少人追她,但那些人可都没有黄富贵有钱,再说了黄富贵是海归服装设计师,也算是搞文艺的,不算配不上她。只是,没想到......
她下意识瞄了一眼对面,黄富贵正侧着身子,恨不得整个人贴到许漾身上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像条摇尾巴的大狗。
苏雯的嘴唇又抿了抿。
亏她还跟黄富贵吃了几次饭,暗示了不少次,这人都没反应。原来,是有了喜欢的人,倒显得自己上赶着了。心里多少有些难堪,甚至迁怒到了许漾身上,看她也觉得膈应起来。
她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冷不热地说:“许小姐说得倒好听。可万一这衣服没火呢?我跟着你们拍广告,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
她放下杯子,看着许漾,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挑衅:“到时候,许小姐能赔我的前途和工作吗?”
第641章 回家找爸爸
许漾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小姐,您说的前途,是什么?是团里领导夸您几句?是观众多给您鼓几次掌?还是您在话剧团待了这么多年,演了那么多角色,有没有哪一次,出了穗港有人认出您来,叫您的名字?”
苏雯霎时沉下脸色,冷冷地盯着许漾。
许漾放下杯子,看着苏雯,语气平缓却笃定:“您别怪我说话难听,说到底,您安于的现状,恰好是您目前的困境。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作为演员来讲,您甘心于做个二流演员吗?”
苏雯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她当然想做一流的明星,像是那些登上央视的女演员一样,众星捧月,人人追捧。
许漾往后一靠,笑了笑:“我明白您的顾虑,也都替你想过了。您担心什么?担心别人说您‘为了钱拍广告’?担心团里领导对您有看法?担心观众觉得您不务正业?担心自己的工作被别人压下去,担心前途走向不可控的一面。”
苏雯给了她一个‘要不然呢’的表情。
许漾笑笑,继续道:“首先,这不止是一支广告,完全可以解释为我之前说的,这是一期时装艺术欣赏的电视短片,由黄氏工厂提供服装支持,邀请本地优秀青年演员参与演出。您不是拍广告,您是参与艺术创作。其次,这支片子播出的时候,并不会出现代言、推荐等词语,您出现在镜头里,是以特邀演员的身份,出演一个情景剧。”
她看着苏雯的眼睛,诱惑一般,“如果真有人问起,您完全可以将事情推到我们头上,你不过是帮朋友一个忙而已,对单位,对同事,对观众,都有理由解释。”
“苏小姐,我不是请您赌上前途冒险,是请您给我们和你自己一个机会。万一没火,衣服卖不动,广告白拍了,您呢?您损失了什么?”
苏雯愣了一下。
许漾耸耸肩:“您损失了半天时间,损失了在镜头前美美地站了几个小时的工夫,损失了一千块酬劳。一支没火的广告短片而已,过了档口,谁会记得?”许漾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苏雯的眼睛,“可万一火了呢?”
苏雯的心脏猛地一跳。
许漾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作为第一个穿这件衣服上电视的人。以后别人说起这款衣服,说起这股潮流,绕不开您的名字。杂志约您拍照,电视台请您做节目,外地来的客商点名要您拍广告,身份水涨船高,您的声名和名气自然可以再往上挤。苏小姐,您问我万一没火怎么办。我倒想问您,万一火了,您没接,到时候看着别人站在那个位置上,您后不后悔?”
一千块。苏雯演几个月的话剧,也拿不到这个数。要是真火了......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她的广告,杂志上登着她的照片,别人提起这件衣服就想起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领导开始赏识她,同事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她,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苏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许漾还真是会蛊惑人心,她听得差点儿就要答应了。
别管许漾说的天花乱坠,说到底,这事儿还是有风险的,要不电视台那个林美琪怎么不答应?人家可比她的名气大多了。
与其这么拼,她还是更想找个靠谱的人嫁了。黄富贵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要是嫁给他,给他家的工厂拍广告,那就是自家的事,不用谈什么风险不风险。
可现在,黄富贵的眼珠子都快长旁边女人的身上了。她拍这个广告,替谁拍的?
许漾看着她安静的沉默,也不催,就静静的等着。说了那么多话,许漾口干舌燥的,她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温水。
苏雯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抬眼看了许漾和黄富贵两人一眼,问了句题外话:“许小姐,你跟黄先生是男女朋友?瞧他,眼睛都长到许小姐身上了。早知道他有女朋友了,先前也不该跟他单独来吃饭,喝咖啡的,该避嫌才对。”
“噗,咳咳——”许漾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
黄富贵比她反应还大,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喉咙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他用手轻轻给许漾拍着背,另一只手手忙脚乱的掏出手帕,就往许漾嘴边凑。
许漾更害怕了,一个弹身,直接坐到了苏雯那边的椅子上,离黄富贵远远的,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容来。
“苏小姐误会了,这是我大侄子,我跟他爸是异父异母的兄妹。”许漾解释了一句。
苏雯看了看许漾,又看了看黄富贵,嘴角微微一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许漾心里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黄富贵这傻子,还以为人家是对广告有兴趣,又是送东西又是约吃饭的,谁知道人家不要广告,馋的是他的身子!
许漾这个不知情的,还凑上来跟人家谈生意,一条一条地给苏雯搭台阶、摆条件、算利害。她以为自己把路铺平了,人就会跟着她的思路走。谁知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苏雯含糊,所求富贵。人家那没个准话,是等着黄富贵一次次约她呢,拍广告对她来说,是跟黄富贵拉近关系的由头,不是目的。
其实,苏雯想跟黄富贵谈朋友也没什么,在外人眼中,黄富贵长得不错,还去外国镀过金,年龄适中,心思单纯,还是家中独子,家里有那么大一个工厂,确实是金龟婿的候选人。
怪不得刚开始就感觉这姑娘对自己有点儿敌意,原来是自己无形中当了拦路虎,人家以为黄富贵喜欢她。
“我这大侄子就跟我儿子一样,率真可爱,我想着替我老哥带带他,学学怎么做生意,没想到竟然叫你误会了。”
黄富贵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他才不是你侄子”,被许漾一个眼神扫过来,老老实实闭上了。
不过,漾漾说他率真可爱耶,她是不是也有一点儿喜欢自己。黄富贵在一旁又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了。
苏雯看着黄富贵一脸春心荡漾的劲儿,心里气的不行,什么正经姑侄能这样?搁她面前找情趣,玩儿扮演呢嘛?
苏雯已经站起来,拎起包,淡淡地说:“许小姐,这事儿我再想想吧。先走了。”
干脆利落的转身,不再看这恶心的男女一眼,呸,狗男女,玩儿的真花。
许漾看着苏雯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白瞎了她一番口舌,白瞎了她一杯咖啡。
黄富贵往门口看了看,“她怎么走了?”不是应该立马感激涕零的答应下来吗,他听得都带入了,恨不得立刻答应,做家喻户晓的大腕儿!
许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蛋妞啊——要不,你回家找爸爸吧。”
“啊?”
第642章 人选不合适
苏雯这边基本可以翻篇了,即便是她现在反口答应,许漾也不会再用她。许漾最不喜欢的就是合作中掺杂着感情纠葛,这不仅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更会让原本简单的生意变成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今天她为了黄富贵答应拍广告,明天呢?后天呢?万一哪天她跟黄富贵闹了别扭,是不是连广告都要撤回来?
商业合作的基础是可预测性和契约精神。双方基于明确的权责、利益分配和风险共担来构建信任。而男女情感却是最不可控的变量,它带来的猜忌链、情绪内耗和沟通成本,远高于它可能带来的短暂“润滑剂”效应。对于以效率为生命的生意场,这种投入产出比极低,且容易引火烧身。
她转头看了黄富贵一眼,这傻子还愣在那里呢,“不是说话剧团还有其他的候选人吗,麻烦你约来谈谈。”她顿了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这里面——没有你喜欢的,或者喜欢你的人了吧?”
黄富贵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没有没有!许小姐,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他脸色涨红,眼睛亮得吓人,满眼期待地看向许漾,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在乎你结没结婚的。”
许漾哽住,就不该问这话,白白给了他一个表白的机会!
怎么的,还要给她做三不成?!
这傻子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许漾深吸一口气,把杯子往桌上重重墩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她声音冷淡,“黄富贵,你要是再这样,我想我们和黄氏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吧。”
“哎,别!”黄富贵站在原地,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他期期艾艾的看着许漾,“我不说了,你别恼,别恼,好吗?”
许漾斜他一眼,“那你还不快去找人?我时间紧迫,没功夫耽误。”
“哦,哦!我这就去!”黄富贵像得了特赦令一样,扭头就往外跑。
许漾看着黄富贵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没那么反感黄富贵那点心思。就像男人以女孩的追捧,标榜魅力一样,许漾也不能免俗,男人喜欢她,愿意围着她转,她心里未必没有几分得意。有人追,说明她有魅力,被喜欢,总归不是坏事。
但这些都是生活的调味剂,带到工作中就很令人烦恼了。他那边少出一点儿力,她这边就要多做一分工作,摆明了就是她吃亏,吃亏的事情,许漾可不喜欢。
偏偏黄富贵还不是一般人。他是黄老板的独子,黄满荣有意培养他接班,之前明里暗里托许漾带带他。为此,在签合同的时候,还额外给许漾让了一点儿利。
许漾收了人家的好处,总不能冷着脸把人儿子往外推。因此,即便许漾有些烦,也没强硬地赶他走。毕竟做生意嘛,免不了人情,有时候明知道是个麻烦,也得接着。
还是早点儿干完活儿吧,早点儿干完,早点儿远离这小傻子。
接下来,许漾把黄富贵名单上的,名单外的人挨个见了一遍。
话剧团还有两三个年轻演员,条件不错,但跟苏雯一样,不想冒风险,婉言拒绝了。她也不勉强,客客气气地喝了杯咖啡,把人送走。电视台的几个主持人也不例外,基本上都以“台里有规定,主持人不能拍商业广告”为由拒绝了。
模特队的陈敏和赵晓燕也见了。身材是真没话说,个子高,骨架好,但往脸上看,许漾心里叹了口气。不是不好看,是太普通了,搁在人堆里找不着。拍广告,还是拍的爱情情景剧,要是的是男靓女美,观众看的是脸,脸记不住,衣服再好也白搭。
歌舞团的人倒是很积极,跳舞的、唱歌的来了好几个,个个有特色。许漾眼睛亮了亮,还以为有戏,结果一谈酬劳,心就凉了半截。
“一千五。”
“冒这么大风险,我要两千。”
“何老师说了,她这个级别的,少于三千不谈。”
许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直摇头。这些人,没什么名气,要价倒是一个比一个高,搞得像是她求着她们拍似的。尤其是何丽萍,去年上过地方电视台春晚,名气在这些人里算是最大的,就狮子大开口,要三千块的报酬,还是团里抽成之后到她手上的数?成本太高了,划不来。
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跟黄满荣谈的一个条件是先回成本再分利润,也就是说,在货没卖出去之前,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往里垫。广告拍摄、电视台投放、杂志版面、印刷费用——后续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一个演员就吃掉六千多块,后面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想都不用想,许漾客客气气的表达了自己还要再考虑考虑的意思。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试了,只是听到许漾说要跟男的一起拍,脸色就变了。剧团里是表演剧目,放在广告上总觉得是谈恋爱似的。
“跟男的拍?”
“传出去不好听吧?”
“有没有只拍女生的?”
许漾耐着性子解释:“就是正常地走走路、对视一下,没什么的。”但人家还是摇头。
将人从名单上划掉,许漾转头问黄富贵,“还有没有人?”
“哦,还有一个叫陈小曼的,还没来,不过我问的时候,她说要来的。”
许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嗯,那就再等等。”
“好。”黄富贵就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许漾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她的侧脸上,细细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边。写字的时候眉眼微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手指就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
黄富贵看得入了神。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门开了,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
第643章 敲定陈小曼
许漾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素面朝天的,眼睛很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陈小曼?”
陈小曼点头,“是我,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一会儿。”
许漾笑笑,冲她伸出手,“没事,我们也刚结束,现在正好有时间。我是许漾,予安商贸的负责人,也是这次广告策划的负责人。”她伸手指向旁边的黄富贵,“这是我的合作方,黄氏工厂的daniel黄,同时也是这次广告策划的负责人。”
许漾说了黄富贵的英文名,黄富贵就咧开嘴笑了。这是他出国留学时给自己起的,回国之后很少有人这么叫他。很多人都觉得洋腔洋调的,叫不来,可许漾却叫得那么准确,那么悦耳好听,地道得跟他那些外国同学的发音一样。肯定是花了心思学习过他的名字的,嘿嘿。英文名就是他海龟的证明,比一般人多了些见识的证明,许漾喊他的英文名那是给他长脸呢。
黄富贵心里美得冒泡。
陈小曼回握许漾的手,一笑起来,颊边两个小酒窝,“幸会,黄先生我们之前见过的。”黄氏工厂她恰好知道,她家就在那个方位,有时候回家会路过工厂门口,她知道厂长是个胖胖的老头,黄富贵应该就是他家的。
陈小曼比许漾想象中好看。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是那种,干净、舒展、看着舒服的好看。双眼皮,大眼睛,笑起来很亲和,尤其是两个小酒窝,让她的周身都萦绕着一种糖果的香甜感。个子高,骨架匀称,站在那里就是衣服架子。
许漾把来意说了,陈小曼安静地听完,想了想:“可以再多给我一点儿钱吗?”
许漾意外地抬头看她,没想到这姑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端着架子,也没有各种隐晦的借口讨价还价,而是坦坦荡荡地争取更多的报酬。
“我妈妈生病了,”陈小曼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许漾给她开的报酬是四百块。对一个没怎么有名气的舞蹈演员来说,已经不算低了。这也是陈小曼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机会了。她没什么名气,也没有何丽萍那种上过地方台的资历。她就是个跳舞的,在团里不温不火地跳了好几年,没人注意她,也没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许漾能给她四百块,她该满足的。但是,对于烧钱的医院来说,四百块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她想要多挣一些,想给妈妈更好的治疗,少受一点罪。
许漾看着她,陈小曼就这么坦坦荡荡的任她看,不躲不闪,眼里没有算计,也没有卑微。
黄富贵凑了过来,给许漾使眼色:这个可以,要不就加点儿钱定她吧,外在形象挺好,还便宜,关键是也没有别的候选了。
许漾没理他。
她看着陈小曼,“虽然我对你目前的境遇感到抱歉,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你们团里抽成是五成,每给你加一次价,就意味着我们这边要多承受双倍的资金付出,这个账,我得算。”
“我想你也知道市场价,普通演员,总酬劳两百到五百。二线演员,五百到一千,我给你的四百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陈小曼的眼神暗了一下,“不加钱,也可以的。”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况且许漾说的是事实。
“不过,要我加价也不是不可以。”许漾看向陈小曼的眼睛,继续道:“但您得让我看到,我多花的这部分钱的价值,我才能掏钱。”
陈小曼抿了抿嘴,“您想让我做什么?”
许漾笑了笑, “我可以再加两百块钱,但我要你绝对的配合。”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时间上配合。什么时候拍,拍多久,我说了算。可能会连着拍好几天,也可能拍到半夜,你不能有怨言。”她补充了一句,“当然不会太过分,都是正常拍摄时长,这些都会写在合同里,你不用担心。”
陈小曼点了点头。
许漾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拍摄内容上配合。跟男演员搭戏,走位、对视、肢体接触,都是正常的表演,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如果你扭扭捏捏放不开,效果出不来,这钱我就白花了。”
陈小曼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三,宣传上配合。作为广告拍摄者,我希望你在广告投放期间,尽量多地穿我们这件衣服。不是让你天天穿,平时逛街、去团里排练、跟朋友吃饭......能穿的时候就穿出去。”
“如果这些你都oK,那么我想我们的合作初步达成,如果你有任何疑虑的地方,我希望你能提前告知我们,不要临到头了再说不行,当然拍摄过程中,也不能因为任何事情打乱拍摄节奏,拖慢进度。”许漾看着她的眼睛:“能做到吗?”
陈小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能。”
陈小曼这话一说,氛围就是一松,这次合作就算是谈得大差不差了。许漾直接从包里掏出合同,在上面填填写写,她头也没抬,顺嘴跟陈小曼闲聊两句。
“你这签合同不用跟团里报备?按说我该跟你们团签合同的。”
陈小曼摆摆手:“我们团管得松,外面私下接点儿活儿不碍事的。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角儿,没人管我。”
这话许漾信。话剧团、电视台那种地方规矩严,歌舞团相对松散,尤其是对没名气的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事。而且陈小曼名气不大,也没那么多人盯着她,广告拍摄就几天时间,不是长期合作。几天之内被发现的概率很低。
也不是没风险,合同没单位背书,万一拍摄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告都没地方告。但许漾直觉陈小曼是个靠谱的人。从她坦坦荡荡要加钱、不躲不闪的眼神来看,许漾觉得这姑娘能处。穷但不卑微,急但不乱,这样的人,答应了的事,一般不会反悔。
而且许漾这边也比较急,要是跟团里签合同,还得走流程、等审批,时间耗不起。几番取舍,许漾还是决定用陈小曼。
许漾把准备好的合同推给陈小曼,“你看看,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黄富贵殷勤的将红泥推了过去。
陈小曼看得很仔细,后面没什么犹豫就签了字。
“什么时候拍?”
“很快,男演员确定,这周应该就会拍了。”
第644章 塞人
女演员定下来之后,许漾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出两天,男演员也定了,一个阳光开朗的男模,叫邵锋。长相不错,眉眼周正,身材很好,在一众当地人中,个子尤为的突出。关键是年轻,浑身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这人是黄富南推荐过来的。说是他五堂姐的朋友,才入模特这行,条件不错,就是缺机会。许漾看了本人,觉得跟另外几个候选人比,条件大差不差,没什么非他不可的理由,但既然是黄富南开口,她也就卖了他这个面子。
黄富南松了一口气,许漾答应了,他就好办了。
这邵峰是五堂姐黄淑玉的新男友,同时也是她手里头的模特。他们家传统,即便是黄淑玉野心勃勃,从早到晚泡在厂里,比谁都上心,叔叔黄满荣也没有放一丝一毫权力给她,甚至在堂弟回来后直接将黄淑玉踢出了工厂,要她安心嫁人。黄淑玉哪是消停的主儿。她拿着自己的私房钱,瞒着家里人,在外面做了个小档口,据说经营的有模有样的,还在外面偷偷攒了一支野模队。说是模特队,其实就是几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小伙,给人家档口、工厂拍画册,赚点辛苦钱。这邵峰估计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也不知道黄淑玉从哪儿听说了许漾要拍广告的事,非要把邵峰塞进来,直接找到了他这儿。黄富南其实不太想掺和这事,但架不住五堂姐歪缠,他又是隔了一层的,说好听点是堂哥,说难听点就是沾了点亲的远房,本来就是靠着人家吃饭的,不像黄富贵这个名正言顺的厂二代那样有底气拒绝,到底是没顶住压力答应了跟黄富贵提一提,至于结果他也不能保证。
黄淑玉当时没说什么,黄富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找拍摄团队的事儿,原本也是分给黄富贵去做的。只是黄满荣觉得儿子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工作,怕他摸不着门道,于是叫黄富南从旁协助。也不知道他们内部是怎么商量的,最后变成了黄富贵去找演员,黄富南去找拍摄团队。
黄富南倒没什么意见。他就是给亲戚打工的,干什么都是干。只是他在服装生意场上转得开,可文艺圈的事,两眼一抹黑,连电视台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好在他生意朋友多,朋友托朋友,拐了七八层弯儿,这才靠着一个几手的熟人,搭上了一个穗港电视台的年轻编导,吕奇。
这年头也没有专门的广告制作公司,摄像机、灯光、录音设备,普通人根本见不到,也租不到。只能靠“人带设备”,那这个人就只能从有设备有拍摄经验的人身上选。
黄富南花了一星期时间接触,当然也是一大笔钱砸了下去,吕奇终于点了头,私下里接了他的活儿。剩下的也不用他操心了,吕奇拉上自己台里的同事一起干。摄影、灯光、化妆、剪辑下班后或是周末就能出来,这年头,谁不想多挣点儿外快呢。每个人都带着家伙事儿呢,用的时候直接从台里带出来就是了,这下拍摄团队也齐了,设备也齐全了。
拍摄场地更是不用愁,黄氏工厂办公室不少,仓库也不少,挑了一间空的,搭几个景就能拍。外景也简单,随便用,不用花钱,也不用审批,扛着机器去就行。
许漾这两天在跑服装的事情,她找印花厂订了一小批面料,也不多,够做几百条裙子的量。花型是她自己设计的,大朵的热带花卉,颜色鲜艳但不俗气。印在涤纶纺绸上,好看又热烈。这批布料送到服装厂,让人做成松紧腰,大裙摆、长度过小腿肚的裙子。
这两天都在跟工厂的师傅磨版型。
许漾知道,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会流行一种印花大摆裙。在此之前,国内女性穿的最多的裙子是一步裙。窄窄的,裹着膝盖,走路只能迈小碎步。职业女性穿它上班,体面、端庄、不惹眼。姑娘们穿它约会,也觉得挺好。改革开放才几年,大家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整体中透着规矩、克制、不张扬的氛围。
但随着女性回归的思潮开始渗透,大摆裙、碎花裙、茶歇裙开始出现在街头,尤其是随着大量香江对岸的电视剧、电影进入内地后,这种潮流开始爆发起来,那时候真是人手一件了。
许漾不是个等的性子,拖到明年,大摆裙开始在更多城市出现。那时候面料厂可能已经接到了别人的订单,要排期,印花厂也可能忙起来,要等。等她拿到布、做成裙子、铺到店里,最快也要到明年下半年了。那时候市场上可能已经有人开始卖了,她不是第一个,只是跟风的之一。
既然已经知道下一个风口是什么,她要做的不是等风来,而是在风还没起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那儿了。
唯一拿不准的,是她喜欢的花型和版型消费者买不买账。所以,所以她去找了印花厂,订了一小批面料,做小批量试水。用最小的成本,验证自己的判断。
这批裙子做出来,自己店里卖一批,也给关系好的批发商拿一些试试水。价格也会定的高一点,毕竟现在市场上没有这东西,物以稀为贵。别怪许漾是奸商,放着钱不挣才是傻。顺便看看顾客的反应,花型喜欢什么样子的?长度要多长合适?裙摆喜欢开多大?
卖得好,她就再加单;卖得不好,她就换花型、调版型,再试一次。这个时候穗港、申海市的街头开始有人穿大摆裙了,但还没到满大街都是的地步。她比别人早一步铺货,批发商拿她的货回去,就是当地独一份。
找面料、打版、做样衣、小批量试水、调整、铺货,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年。等到市场真正火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试过两三轮了,手里攥着一堆销售数据,知道什么最好卖、什么卖不动,可以精准地加大产量。那些跟风的人还在猜,她已经在下单了。
等许漾抽出空来看广告拍摄的时候,已经是开拍那一天了。
第645章 迟到
黄富贵在工厂那间空办公室里搭了整整三天的景。
手绘的街景海报贴在雪白的墙壁上,上面画的是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厅,经典的墨绿色雨棚,黑色的铁艺桌椅,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华丽的装修。这是黄富贵拿出自己以前在国外拍的照片,找人一比一画出来的立体图。透视、光影、比例,每一处都较过真,宛如真的站在国外咖啡店门外。
门口旁边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铺着格子桌布,摆着两只咖啡杯,杯沿甚至抹了一点糖霜,像刚被人喝过的样子。墙根的地面上装饰成了假的路,绿色的小花砖纹理,画得极细致,不仔细看,还真以为这边是一条小道呢。街角放着一个红色的电话亭,旁边立着一盏仿古的路灯,路灯旁边是一株假的樱花树。花朵都是染了色的纱布做的,一层叠一层,远看粉红一片,像一团温柔的云,特别好看。
正对着布景的空地上支着各种机器,摄像机架在轨道上,几个大灯从两边照向中间,把那个手绘的咖啡厅角落照得通亮。工作人员走来走去,调试灯光的、拉线的、举着反光板找角度的,看监视器的,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几句话,又各自散开忙碌。空气里飘着一股电线加热后的胶皮味,混着纱布樱花上淡淡的染料气息。
许漾进门的时候,黄富贵正站在一辆装饰着鲜花的女士自行车前,指挥着陈小曼走戏。
陈小曼已经换好了妆造,浅色紧身高腰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一点儿高跟隐藏在裤脚里。上身穿着她们要做广告的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宽肩收腰的版型把整个人衬得又利落又精神。里面搭了一件白色半高领长袖衫,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一头柔顺的头发梳成爽利的马尾辫,一缕碎发落在脸颊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年轻的脸庞更加生动。她整个人站在那里,都透着一种年轻女孩甜甜的气息。
“对,第一幕是街头偶遇。”黄富贵比划着,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因为看见彼此穿了同样的衣服,而惊讶的回头,相视一笑,要体现出那种‘有人和我穿同一件衣服,我们品味一样’的惊喜。”
陈小曼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第二幕是咖啡桌上两人互相拿错衣服,你要追上去说,‘你的衣服......’,然后对方回头,扬了扬手中的衣服,‘不,是你的衣服。’然后你俩相视一笑。”他似是想起什么,眉头都洋溢着甜蜜的笑,“要有那种阴差阳错的宿命感的感觉,知道吗?就是那种心里头怦然一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你。”
他说的玄乎,陈小曼听得云里雾里,她抿着嘴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
“好。”黄富贵也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自行车的位置,这才满意退回来再看。
许漾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几天不见,黄富贵倒是成长了不少,不仅主动承担了布景,协调演员和拍摄团队的事情,而且做的还有模有样的,布景做的和两人商讨的广告方案极其契合,拍摄组看着也挺专业,不像是花架子,还能给演员讲戏,把广告台本说得头头是道。
“做的不错。”许漾嘴角弯了弯,“比我想象的好。”
起码没有浪费时间,时间就是金钱,黄富贵显然是给她省了钱,许漾愿意给他一个鼓励。
黄富贵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看见许漾,他的眼睛一下子布灵布灵的就亮了。惊喜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许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他有点儿得意,许漾刚才夸他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夸自己。黄富贵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心里那只土拨鼠又开始撒欢儿地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显得不沉稳,硬生生把那股得意压下去。
“刚来。”许漾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布景上,“看着不错。”
黄富贵的嘴鼓了鼓,还是忍不住咧开了,“嘿,我毕竟也是出过国学习过服装设计的,广告宣传也是相关课程,怎么可能不会。”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是不是太嘚瑟了?会不会显得不稳重?
可许漾没说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黄富贵心里那只土拨鼠又开始尖叫了。
啊——!!!漾漾肯定我了!
于是,黄富贵越发的‘稳重’起来,他介绍吕奇等人给许漾认识,“我堂哥找来的,穗港电视台的编导,拍广告挺在行的。”
吕奇坐在监视器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抬头看了许漾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黄富南之前跟他聊过,说这位许小姐才是整个广告的策划人,以及主要负责人,“有什么事情就听她的”。吕奇当时不置可否,做艺术的,都有些恃才傲物的性格,一个做服装的,能懂什么画面?
许漾也不知道是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和吕奇打了声招呼,就直奔主题跟他沟通了一下拍摄的画面语言、节奏控制、观众心理,虽然说的比较浅显,但可以看出来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门汉,吕奇心里那点不以为然收了收。
两人将拍摄的事情捋了一遍,吕奇说:“都已经布置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了。”
许漾往现场看了看,目光扫过布景、工作人员,最后落在陈小曼身上,她一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捏着剧本,安安静静地等着。许漾皱了皱眉:“邵峰呢?”
最重要的男演员竟然不在!
黄富贵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眉头随即皱了起来。他转头问旁边一个自家工人,“那男的呢?”
工人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还没到......黄经理说去找了。”
许漾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二十三分,迟了快一个半个小时。
黄富贵站在旁边,脸上的得意早没了,一脸阴沉,“不是让他九点准时到的吗,草——”话到一半,他看了许漾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闷声对工人说:“赶紧去找。”
“好。”工人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片场安静下来。灯光还亮着,机器还架着,陈小曼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捏着剧本,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吕奇靠在监视器旁边,他的同事跟他一样,都默不作声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歇着,反正无论拍不拍,这个钱都要给他们的。
许漾没催,也没发火。她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手指在臂弯里轻轻敲了两下。
“女演员先走一遍戏,看看在镜头里怎么样。”
话音落下,现场动了起来,吕奇和许漾在镜头后,看着陈小曼在镜头中的表现,或是指导她的动作或是小声的商议着镜头的呈现。
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后,才看见黄富南匆匆拉着邵峰跑了进来,邵峰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来晚了,我请大家喝汽水赔罪。”
第646章 开拍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你不是迟到三五分钟,一点儿时间,大家也不计较。迟到整整两个小时,让整个组的人干等着你一个,你是上帝吗?
在场的哪个没有工作?摄制组那边按照时间收费,每浪费一分钟,都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像许漾这样的老板,更是每一分钟都是挤出来的。你一句轻飘飘的喝汽水就想糊弄过去?也太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谁差你这一杯汽水?!
许漾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邵峰和黄富南,没说话。
黄富贵的脸更是阴沉沉的,这小子谁啊?一个干活儿的还能比他这个雇主更大牌,你算哪根叼毛啊。
黄富贵在家就没受过气,黄家人从上到下都惯着他,他是正儿八经的少爷,从来都是凭心情做事,想骂谁骂谁,想甩脸子甩脸子。
这会儿火气上来了,他冲着黄富南就去了,“堂哥,你从哪儿找来的人?不识字儿吗?签合同的时候脑子是被人偷走了吧,知不知道要遵守合同约定,准时拍摄?”
邵峰的笑容僵在脸上,被黄富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到脸上,有点儿恼。好歹自己也是他姐的男友,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黄富南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他伸手拉了一下邵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表个态,自己先开了口:“富贵,这是五姐的朋友。”
他特意提了黄淑玉,就是告诉黄富贵,这是你五姐塞过来的人,可不是我非要他不可。现在出了事儿,也不能单怪在他头上。
黄富南心里叹了口气,简直是烫手山芋。当初看邵峰人模人样的,说话也利索,以为是个靠谱的,谁知道行事这么吊儿郎当,一点儿都不上心。
他找到邵峰的时候,这人正和一群男男女女在台球室抽烟喝酒,烟雾缭绕的,台球桌边上横七竖八摆着空啤酒瓶。问他怎么没去拍摄,他嬉皮笑脸地说他忘了!黄富南当时头就炸了,连忙推着他去洗漱,把宿醉的酒气洗干净,抓着人就往外赶。紧赶慢赶,还是快到十一点才到。
现在被黄富贵当着这么多人面质问,他心里不是滋味。当初或许就该硬气些,拒绝黄淑玉塞人的想法,好过现在收拾烂摊子。
不过不想收拾也得收拾,人是黄淑玉推过来的,他推给许漾的,邵峰这事儿是黄氏这边的过失。无论过后,内部怎么处理,现在都得把场面圆过去。
“不巧他朋友病了,帮着送医院,这才晚了。但是来晚了还是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尤其是许老板。”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许老板,对不住了,耽误了您的时间。”
许漾没说话。
黄富贵小心翼翼地看她。他知道许漾最烦这种不靠谱的人,心里已经把邵峰骂了八百遍。他才不管这个什么蜂是谁塞过来的呢,他心里就没有要谦爱姐姐的意识,更谈不上给她男朋友面子了。他只怕怕许漾连他一起气上,那他可要真的伤心了,他才得到漾漾的夸奖呢,你知道他多难吗?
“要不,换个人?”他试探着问。
邵峰心里一惊,把他换掉?他一个野模,三百块钱可不少,他舍不得!
黄富南也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不过他不是害怕邵峰走人,而是觉得什么都准备好了,这时候让人走了,回头又得重新找演员、重新约时间、重新协调吕奇那边的时间。时间金钱都浪费了,对许漾对工厂都不好交代。
他转头看了邵峰一眼,声音沉下来:“邵峰,给大家赔个不是。今天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
邵峰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笑,冲周围拱了拱手:“对不住对不住,今天真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黄富南又补了一句,像是要把这事儿彻底翻过去:“辛苦大家加会儿班,回头我请大家去珠江大饭店吃饭。”
珠江大饭店,穗港最高档的饭店之一。这话一出口,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好看了些。黄富南这是出了血本了。
黄富南看向许漾,赔着笑脸,“许老板,您看,这都齐全了,要不就将就将就?反正也是这一次合作,过程虽然有些曲折,但咱们只要看到好的结果就好。”
许漾虽然不满,但确实如黄富南所说,一切就绪了,再耽搁下去浪费的还是她的时间。
“开始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黄富南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好,开始!”
他将邵峰推到化妆师手里,低声嘱咐了几句“赶紧收拾利索”,随后凑到吕奇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吕奇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指了个同事叫他先去给邵峰讲一下走位要点。
男生化妆没有女生那么费时间,彩妆修饰下脸颊,眉毛补了两笔,头发重新吹过定型,换上要展示的衣服,邵峰很快就从化妆间走了出来。邵峰很快装扮一新走了过来。
到底是模特,短夹克穿在他身上和陈小曼身上,呈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陈小曼穿着它,是飒爽里带着温柔。军绿色的夹克衬得她皮肤白净,马尾辫利落,笑起来的时候那点少女气就被收进宽肩的廓形里,整个人显得既精神又柔软。邵峰穿上同款,却是另一种味道。宽肩把他的身形撑起来,短款收腰的设计把他的腿拉得更长。黑色的宽幅墨镜挂在拉链处,有种时髦的酷感。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黄富贵低声嘀咕了一声。
黄富南也松了下眉头,还好这外在形象能弥补一下形象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许漾,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儿想法。
吕奇扬声喊了一声,“各就各位——”
声音不大,但片场一下子静了下来。灯光师推亮了大灯,摄影师把手搭在机器上,众人迅速在自己的工作岗位待定,刚才那点不愉快被暂时搁到一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镜头前。
“开机——”吕奇的声音落下去,片场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第647章 眼神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镜头滑过那辆装饰着鲜花的女士自行车,清纯甜美的陈小曼出现在镜头里。
摄影师调整机位,灯光师把灯往陈小曼的方向偏了偏,反光板举起来,在她脸上补了一层柔柔的光,像是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风吹起,头顶那棵樱花树簌簌地晃了晃。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军绿色的肩头。镜头推进,画面跟随着掉落的花瓣,聚集在陈小曼的上半身,最后定焦在她身上的外套上,胸前‘Lan’标识明晃晃的映在画面中,不刻意,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陈小曼伸手,轻轻拈起肩上的花瓣,她面向镜头,弯了弯唇,对着那瓣樱花轻轻一吹。花瓣悠悠地飘向镜头,那种甜美感透过屏幕,传递给了监视器前的每个人。
许漾忍不住点了点头,年轻鲜活的女孩啊,可真叫人喜欢。
吕奇打了个手势,邵峰从另一侧入画。
他单手插兜,大步往前走着,镜头随着他的步伐往布景中间推进。很快,陈小曼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两人在樱花树下错身而过,画面先后落到两人的脚上,一双女士高跟鞋,一双男士小白鞋,同时顿住脚步。画面缓慢上推,来了一个全景,两人回头,樱花在两人的头顶飘落,咖啡桌在角落里安静地见证着,隔着那些梦幻的花瓣,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个笑。
陈小曼伸手指向邵峰,灿然一笑:“你也。”
邵峰也笑了,“你也。”
画面着重在两人的上衣停留一下,给了这件衣服一个全景,指出两人话中所指是两人穿了相同的衣服。
画面很唯美,可惜,监视器后的许漾和吕奇都皱了眉。
“停一下。”吕奇喊。
陈小曼立刻就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向吕奇,“是哪里不对吗?”
吕奇没回答她,而是转头看许漾:“您觉得呢?”
在所有人里,吕奇下意识地觉得许漾才是那个最终做主的人,而且刚才许漾跟他聊了一下广告拍摄的事情,他就知道许漾比别人更了解整个广告方案。所以即便是和他一直接洽的是黄富南,他也直接向许漾询问意见。
许漾盯着监视器,几秒后才开口:“陈小曼大部分都没问题,不过停下来的那个瞬间太急了。不是走到那个位置才停下,是心中一动才停下,刚才有些刻意了。”
吕奇点点头,对着陈小曼说:“听见了吗?走路的时候要忽略定点,余光注意我的手势。你先找找感觉。”
陈小曼点了点头,自己退回起点,重新走。
邵峰还以为自己完成得很好,笑嘻嘻地扬声道:“我可以带带这个妹妹。”他看向陈小曼,眼神在她脸上扫过,嘴角含笑,语气里带着点轻佻的熟稔,在妹妹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陈小曼一愣,他带她?
“你的问题最大。”吕奇瞥了邵峰一眼,“最重要的眼神戏根本就没有传达出来,你回头时看到的是穿同一件衣服的惊讶,惊喜,而不是看到美女的惊艳。你要展现的是这件衣服,不是你这个人。你应该向陈小姐好好学学,怎么准确地用眼睛。”
邵峰的眼神轨迹在监视器里一清二楚,刚刚回头的时候,他的眼神从陈小曼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人家女孩子的胸口上,又往下移,停顿了几秒,才移开。都是男人,谁也瞒不过谁,吕奇知道,那目光是在看不该看的地方,脑袋里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只不过,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邵峰眼神也没太过赤裸裸,他也没必要说什么。
邵峰的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
他敢怒不敢言,自我挽尊道:“抱歉,我刚刚还没入戏,我再试试啊。”
他退回樱花树下,深吸一口气,重新走了一遍。这次倒是没嬉皮笑脸了,但回头的时候,眼神还是飘的,没有情感的。
“不行,太刻意了。”吕奇直接喊停,“再来。”
邵峰接连试了几下,还是不如人意。
他自己也不愿意继续下去了,“导演,我觉得已经很到位了,观众根本就不会关注一个人的眼睛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价还价的意思,“咱不是展示衣服吗,衣服拍到了不就行了吗。”
吕奇看向许漾,毕竟拍成什么样她做主,他只负责拍,拿钱。
许漾没跟他废话,直截了当道:“你如果不想完成,按照合同,是你违约,违约金付了,你可以走人了。另外,因为演员的原因导致的延期,所造成的损失由乙方承担。”她掀起眼皮看向邵峰,“自然有人找你算账。”
她站在那边,眼神平静,语气冰冷,身后三个保镖依次排开,面无表情,像三堵墙。现场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
邵峰也不敢再讨价还价了,他脸上堆起笑,像是刚才那场难堪从未发生过,语气柔得能把人溺毙:“美人姐姐的要求,我赴汤蹈火也要做到啊。”直勾勾的眼神黏在许漾脸上,两只眼睛勾子似的。带着点试探,带着点讨好,暗送着秋波。
黄富贵一下子就炸了,靠,他那什么眼神,他是不是想勾引漾漾?!!
他上前一步挡在许漾面前,脸涨得通红,指着邵峰就骂:“大白天发什么骚?你看谁呢,你叫谁姐姐?攀什么亲戚,fuck!”
“哎哎,”黄富南连忙拦住暴跳如雷的黄富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赶紧顺毛捋,“姐姐是尊称,他们这行的人都这样,顺嘴了,不是那个意思。”
好说歹说,连推带拉地把黄富贵往旁边拽了两步。黄富贵胸口还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邵峰,像随时要扑上去的斗鸡。
邵峰知道黄富贵,听黄淑玉抱怨过家里这个太子爷,知道他不好惹,赶紧缩了缩头,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转向吕奇,装出一副认真听吕奇指导。
在吕奇的指导下,一上午,勉强把第一场镜头拍完了。
第648章 撩拨
许漾难得出现在自己面前,黄富贵哪儿肯放过这个机会。中午一结束,他就拉着她就往外走,说是带她去下馆子,尝一家新开的菜馆,味道特别正。许漾本来不想去的,但黄富贵将菜描述得特别诱人,还是穗港老师傅的拿手菜,传承了一百多年的,许漾可耻的心动了。后世经济发展迅速,很多手艺在时间的沧海中逐渐失传了,就算保留下来,到了现代也变了味道,浮于皮毛了。许漾还真想去试一试,这百年传承的菜式,到底好不好吃。
没带其他人,就许漾和吴晓峰几个保镖。黄富贵也没指望能单独跟许漾呆在一起,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保镖什么的可以忽略不计,四舍五入相当于俩人是单独在一起的。黄富贵心里美滋滋的,一路上屁颠屁颠地跑在前面带路,回头看她跟上来没有,乐得跟什么似的。
不过,也没忘了吕奇这些人,给他们定了盒饭。
吕奇和他的同事们第一次来黄氏工厂,没出去乱走,就在屋里找了个空地儿吃了起来,搬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把盒饭摊在膝盖上吃。设备就堆在身后,几个人边吃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磕了碰了。这都是从台里带出来的,可得看紧了。
陈小曼也拿到了盒饭,她嫌屋里闷,在外面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了下来。她打开盒饭,一大荤,两小荤,一个素菜,还挺丰富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香得她眉眼弯弯。
邵峰早就盯着陈小曼呢。他今天头一次见自己这个拍广告的搭子,就被惊艳到了。年轻的女孩面容姣好,身材凹凸有致,身上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跟他认识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拍广告的时候,两个人错身而过,他闻见了她身上的香味儿,干净的女人香,混着头发丝儿的气息,勾的他心里痒痒的,像有只猫爪子在那儿挠。
这会儿见她一个人拿着盒饭出去,他赶紧也端上自己的饭盒,跟了过去。
“陈妹妹,一个人吃呢。”邵峰噙着自以为痞帅的笑,毫不客气地在陈小曼身边坐下,“你早上的戏真好,是拍了很多广告吗?那你可是大明星啦,我可要好好跟你取取经了。”
陈小曼吃饭的动作停住,她跟邵峰不熟,她看着自来熟坐到自己身边的邵峰,客气又疏离地笑了笑,“这是第一次拍广告。”
邵峰惊讶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夸张,“哎呀,那妹妹你第一次拍就做的那么好,连导演和大老板都夸你,可见是很有天赋了,未来肯定也能成为大明星。”
他说得真诚,好像真的相信陈小曼以后会成为大明星似的,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像是要把人看化了。
陈小曼本来是客气的,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冷着脸,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应了。这一笑,邵峰更来劲了。他饭吃得很少,筷子在盒饭里拨来拨去,话倒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超绝经意的暗示自己多有能力,多有才华,多少老板抢着要他。又话里话外的打听陈小曼的情况。
陈小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本来是客气的应了一句,没想到邵峰这么多话,她觉得有些吵,又不好意思直接走,只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好不容易把饭吃完,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语气客气但疏离:“我吃好了,先去还碗筷。邵同志,你也赶紧吃吧。”说完,不等邵峰回答就大步离开了。
邵峰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大长腿因为练舞的原因格外的修长、匀称,牛仔裤包裹着饱满的弧度,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邵峰眯了眯眼睛,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下午两点,接着上午的继续拍。
陈小曼换了一身妆造,头上戴了发箍,发丝软软的披在肩头,短夹克还是那件军绿色的,配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邵峰也到位了他的着装几乎没变,只是又换了一件不同款式的裤子。
这次换了一间屋子,里面被布置成小卖部的样子,两人在入场位置站定,“各就各位——”吕奇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
灯光亮起来,反光板举起来,摄影师的手搭在机器上。
“开始!”
邵峰从外面走进来,随手将外套放到门口的柜台上,接着走进货架深处。接着,陈小曼抱着衣服走进柜台里面,将军绿色的外套放在桌上,恰好和邵峰的那件堆到了一起。
邵峰空手走了出来,伸手去拿柜台上的衣服,手背蹭过陈小曼的腰侧和小腹。裙子单薄,男人手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带来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热度。陈小曼浑身一激灵,猛地后退一步,惊慌失措的看向邵峰。
剧本中设置的是两人的小指一触即分,肢体接触的面积仅限于小手指外侧这一块,显然,这不是原本的剧情。
许漾的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她立刻上前站到陈小曼身边,隔开两人。
“卡——”吕奇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邵峰,你怎么回事?”
邵峰脸上露出羞赧的表情,“不好意思,导演,我步子走的大了点儿,太靠近了。”
吕奇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挥了挥手,“先暂停,重新走位,找找感觉,下次别错了。”
“一定,一定。”邵峰连连保证道,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许漾仔细地看着陈小曼,拉着她走到角落,低声问:“刚刚,他是故意的吗?”
监视器里也只能看到邵峰走到柜台前伸手去拿衣服,手不小心碰到了陈小曼贴到柜台边缘的小腹,并不能直观看出看他是有意还无意的。因此,许漾才要问陈小曼的感受,她是当事人,她的直觉是最准确的。
“你别怕,”许漾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们一定会保护女员工的安全,不会让你陷入这种性骚扰中还视而不见。你认真告诉我,他是故意的吗?如果他是故意的,我可以马上中止这场拍摄。”
陈小曼咬着唇,她自己也不能确认,那个动作太快了,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她心里膈应,但见许漾维护自己,她心里感动,也不愿意叫她为难,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让整个拍摄停下来,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她抬起头,看着许漾,摇了摇头,“估计是不小心吧......重新走走位,应该就行了。”
许漾抿了抿唇,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在勉强,才点了点头。
“那就先拍着,你自己注意点儿,有什么不对直接说出来,我替你做主。别觉得不好意思,敢作怪的那个才最该抬不起头来的。”她拍了拍陈小曼的肩膀,“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要好好保护自己。”
陈小曼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许总。”
第649章 发来
于是,这拍摄也就继续下去了。
吕奇亲自带着两人重新走了一遍位,邵峰从货架走出来几步停下,手伸到什么位置,陈小曼站在柜台哪个点,拿衣服时候手的角度,以及陈小曼叫住邵峰的时机......走完了,确认无误了,吕奇才坐回监视器前,挥了挥手:“正式来。”
灯光重新亮起来,反光板举好,摄影师的手搭在机器上。两人正式开拍,只是状况连连。
“咔——”吕奇从监视器前面抬头,皱着眉头看向陈小曼,“你躲那么远干什么?还有你的笑容也太僵硬了,你知道放电视上是什么样吗?皮笑肉不笑,人家还以为你是被逼着拍的广告呢。”
陈小曼抿抿唇,低下头,“抱歉,我再找找感觉。”
美女诚恳道歉了,吕奇也不好再发火。他缓了语气,“嗯,要放轻松,身体自然站立,不要绷那么紧,把自己带入收银员的角色,把面前的人当成普通顾客,就是来买东西的,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也不用怕他。”
陈小曼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柜台后面。她试着把肩膀放下来,把手从身侧松开,自然地搭在柜台上,试着不去想对面站着的是谁。
她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心情,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僵直的脊背也慢慢软下来。几秒后,她抬起头,“导演,我好了。”
吕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那股紧绷感确实散了,才点了点头。
“好,再来,开始。”
镜头里,邵峰从货架深处走出来,空着手,往柜台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往陈小曼那边瞟了一眼。
“咔——”吕奇又一次叫停,他皱眉,“邵峰,你那是什么表情?能不能不要露出这么油腻的表情。你能不能明白,你扮演的是个清纯大男孩,根本就没注意到没穿这件外套的女主,你刚刚笑什么笑,显着你了?”
导演的脾气都不怎么好的,吕奇虽然年轻,但在这个行业几年,也开始往逐渐暴躁的方向走。大牌、资历深的惹不起,火气自然是要朝名不见经传的人发。邵峰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模,吕奇自然不在意,想骂就骂。
邵峰嬉皮笑脸地,“导演,不好意思啊,我这次一定改。”
吕奇转头看了许漾一眼,见她脸色平静地盯着镜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继续。
“咔——”吕奇又叫了停,他看着邵峰的手,眉头拧着:“手碰触的面积多了,只小拇指外侧擦过,重来。”
这次是近景,镜头推得很近,画面里只有两双手,一双骨节分明,一双纤细白净。剧本要的,是小拇指外侧不经意地擦过,若有若无,像风吹过花瓣碰了一下,不刻意,但能让观众心里咯噔一下。
可邵峰总是做不好。不是没擦着,就是大半个手掌盖在陈小曼的手背上。试了七八次,没有一次是符合吕奇要的那种“不经意中带着一丝丝小暧昧”的感觉。
吕奇渐渐不耐烦起来,要不是许漾在这里盯着,他真想随便拍一条糊弄过去。
“好。”邵峰应了一声,脸上堆着笑,转头靠着柜台,探身凑近陈小曼,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妹妹,不好意思啊,摸了你那么多次手,我的汗都把你弄湿了。不过,你的手挺软的,又滑又嫩,跟嫩豆腐似的,让人爱不释手。”他说的意味深长,顿了顿,才继续道:“平时都是用什么护手的,我给我妈也买点儿。”
陈小曼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他这话是在调戏她,可他又说给他妈买护手的,她要是翻脸,倒显得她小气了。她没接话,把手缩回去,在身侧擦了擦,要把那种黏腻的感觉蹭掉。
继续开拍,也许是陈小曼心里对邵峰有了心理抵触,总是出些小状况。邵峰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一条怎么也拍不下去,而第二段是最关键的一幕,是整个故事的转折,许漾和黄富贵都不愿意草草带过。
“要不先拍下一幕,下一幕主要展现的是衣服,对演员的要求到是没有那么高。”吕奇道。
许漾点了头,于是就开始拍第三幕。
布景很快调整好。咖啡厅角落的长椅被挪到樱花树下,道具师在椅腿下垫了一块薄木板。两人并肩坐在咖啡厅外的长椅的两侧,身上穿的都是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灯光打过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道具师在镜头外压了一下木板,椅子倾斜,陈小曼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邵峰那边倒过去。
邵峰伸手抱住她,在掌心下的温热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啊——”陈小曼猛地推开邵峰,双手抱胸猛地往后退去,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你,你......”
“我怎么了?”邵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空中捻了捻,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他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陈妹妹,你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好像我做了什么似的,你倒是说说啊。”
他嘴角翘起,“我们现在是拍广告的演员,要有艺术素养,这种肢体接触是必须的吧?”
太羞辱了,邵峰摸了她的,她的.....陈小曼说不出来,脸色发白,眼睛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手指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许漾站起身,平静地走到场上,平静到谁也没看出来,她直接扇了邵峰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片场里炸开。
邵峰被打得脸一偏,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他被个女人打了?
她揉了揉自己发木的手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被解雇了。”
“你!”邵峰猛地站起来,拳头都攥起来了,就想还回去。吴晓峰三人上前,一字排开,将许漾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北方汉子浑身都是精壮的腱子肉,站在那里像三堵墙,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邵峰。只要他再敢往前伸一寸,拳头就要挥出去了。
邵峰的脚步钉在原地。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腮帮子鼓了又鼓,却一步都不敢往前迈。
“你凭什么解雇我?”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凭什么打我?我告诉你,你得赔钱!”
许漾眼风都不瞟他一眼,“跟我的律师去谈吧。”
她不仅不赔,还得叫邵峰赔她的误工费。合同白纸黑字签着,演员因个人原因导致拍摄中断,所有损失由乙方承担。打你一巴掌怎么了?打你一巴掌是替陈小曼打的,剩下的账,咱们慢慢算。
邵峰还想闹,直接被王远拎小鸡似的扔了出去。
现场众人面面相觑,男演员被扔出去了,这还怎么拍。
黄富南无措地张了张嘴,“这......”
许漾站在场中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扫了一圈,直接开口,“男主要更换,拍摄暂停,具体时间我们再另行约定。今天的钱也会按照约定结给大家,辛苦了,今天就请先回去吧。”
这话一出,吕奇几人就开始收拾设备,许漾走过去安慰了陈小曼几句。陈小曼也没想到许漾真的会为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一边感动一边愧疚。
“许总......”
许漾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开口道:“抱歉,是我们没有筛选好男演员,让你受到惊吓了。什么都别想回去好好休息,下次开拍我再通知你。”
陈小曼点了点头。
等处理完所有的事情,许漾走到路边的电话亭,往临江那边打了个电话,等康成给她回过来的时候,许漾开门见山地道:“康成,把俊俊给我发来。”
康成:“啊?”
第650章 快乐小狗
邵峰那件事后,不知道邵峰怎么跟黄淑玉说的,黄淑玉来找黄富南闹,人被这么打了一顿赶出去,她的脸面被踩的稀碎。黄富南有苦说不出。他哪知道邵峰是这种人?当初黄淑玉把人塞过来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听话懂事”,“有分寸”,他信了。谁能想到他竟然当众耍流氓,欺负人家小姑娘,他都觉得丢人,闹不好还要惹上官司。偏偏这人还是经他的手推荐给许漾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两边交代了。
他正头大呢,恰好被黄富贵撞上了。
黄富贵心情正不好呢,他什么时候这么认真的干过活儿啊,这几天又是布景又是跟许漾和吕奇两边沟通广告剧本,所有事情都是他不假人手亲自做的,结果被邵峰那孙子搅了局,还害得他家漾漾生气了。一听傻逼男的是黄淑玉的人,当即炸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
最后这事儿被黄满荣知道了,他自然是偏袒儿子,把黄淑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埋怨黄淑玉什么流氓都往自己项目里塞,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又骂黄淑玉眼睛被屎糊了,放着制鞋厂的接班人不要,跟个流氓谈恋爱。最后严厉斥责她野心大,以后家里的生意别想伸一根手指头。最后,黄满荣又把黄富南骂了一顿,说他下次再分不清楚大小王,直接滚蛋。
发泄完了,事还得解决,黄满荣让黄富贵告诉许漾,是黄富南没有找对人,由邵峰造成的损失,由他们工厂承担,不用许漾掏钱,他们也会赶紧重新找人,不会耽误进度的。
许漾自然是不客气的接受了,有钱不收是傻子。
徐俊当天就被发来了。
可怜的孩子,只来得及换上自己的劳动服,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被塞上了火车。康成在站台上把一袋子大饼塞进他怀里,叮嘱了一句“别跟陌生人说话”,就把人推上了车厢。火车哐当哐当开走的时候,徐俊还趴在车窗上,一脸茫然地看着站台越来越远。
两天后,许漾在火车站出站口接到了叫花子似的徐俊。
他头发油得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白嫩的小脸上挂着疲惫,眼角还糊着眼屎。那身劳动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扣子扣错了位,脚上开了口的女士布鞋不知道是谁的,趿拉着,半个脚后跟还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徐俊一见到许漾就哭了,抱着她的手臂像是抱着块浮木。
“老板——我鞋被人穿走了!”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都不认识路,火车那么长,里面都是不认识的人。康哥说不跟别人搭腔,不帮任何人的忙......我都听了。”
徐俊长这么大,连临江其他区都没去过,头一次出远门就是被康成塞进火车,独自一个人从临江来到万里之遥的穗港。他在火车上坐了两天,战战兢兢地缩在座位上,抱着康成给他买的那袋大饼,人家跟他说话他也不敢回,邻座的大娘还悄悄地说他是哑巴。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他有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轻飘飘的,不踏实。去上厕所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车厢壁一步一步地挪,生怕一松手就摔倒了。
两天两夜,他不敢睡死,饿了就啃一口大饼,渴了就抱着大饼去接一壶水,怕人家偷他的饼。他不知道穗港在哪儿,听着报站员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跟着往下走,康哥说了,到了穗港到出站口找老板,许老板会接他。
许漾低头看他。这孩子头发乱得像鸡窝,小脸像失了水分的萝卜,眼睛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地。
“老板,我饿~”话音落下,徐俊的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
许漾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脸,“看给我们俊俊可怜的,走,姐带你去吃饭去。”
徐俊使劲点头,睫毛还湿着,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跟在许漾身后,亦步亦趋,像条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等出了火车站,在大酒楼里吃喝一顿,又在繁华的穗港逛了逛,徐俊已经变成了快乐小狗。
“老板,穗港可真大啊,这么晚还开着那么多灯,还有那么多人在外面逛,他们都不回家睡觉吗?”徐俊今天一整天的嘴巴就没合上过,看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好吃,连逛夜市都觉得惊奇。
许漾笑着拉着他往一个摊位前靠,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是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版型挺括,领子立起来很有精神。她歪头看了看,又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在他胸前比了比。
“给你置办一些行头,等拍完了广告,你就在穗港玩儿几天,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去。你一个大小伙子,得穿得精神点儿。”
“老板,我能不能喝一个那个。”他伸手指了一下。
许漾转头一看,是做糖水的摊位,白炽灯下面,摆着几排白瓷碗,双皮奶、姜撞奶、红豆沙,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香甜的滋味儿在空气中飘散。
真是个小孩,许漾笑了笑,从口袋里摸零钱,“去买吧。”
“老板,我有零钱,我自己去买。”徐俊没等许漾把钱塞给他就跑了,没一会儿就抱回来好几份双皮奶。他把最上面那份递给她,“老板,你尝尝,这个甜滋滋的,还有奶香味,滑得跟豆腐似的!”
许漾笑着接过,看着他把双皮奶分给吴晓峰他们,站在街边端着碗快速地吃了一碗双皮奶,奶皮柔韧,炖蛋嫩滑,甜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许漾带着徐俊去了黄氏工厂一趟。
黄满荣,黄富南和黄富贵都在。
“这是徐俊,我公司的员工,我特意叫他从临江过来的,他形象比邵峰更好,由他来出演男主角更合适。今天带来给你们看看。”他推了下徐俊,“ 你们看看怎么样,没问题的话就定下他,然后重新开拍。”
徐俊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腰板,乖乖地站在屋子中央,任人打量。徐俊确实长得好,白白净净的,标准的三庭五眼,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睫毛又密又长,扑闪扑闪的,跟小女孩似的漂亮,偏偏还有北方人的高大身材,肩膀宽宽的,腰身窄窄的,身体上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带的肌肉,在临江就吸引得大姑娘小媳妇去看他,超邵峰八百倍好看。
黄家几人眯眼打量着徐俊,只觉得他往那一站就跟会发光似的。
黄富贵的神情立马就紧张起来,漾漾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小妖精,呜呜,他被比下去了。
第651章 你想摸吗?
黄满荣当即就拍板同意了。
他想的也简单,他们找来的人闹出事儿,算他们的错;许漾自己带过来的人,那可就她自己负责了。反正他是不愿意再费心力去重新找一个,用许漾的人正好,省事。
黄富贵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许漾一眼,见她没什么异议,也就没再吭声。黄富南更没意见。他已经让邵峰折腾怕了,谁带来的人都行,只要别再出幺蛾子,别再让他收拾烂摊子。
演员到位了,黄富南重新约了吕奇的时间。也没等多久,电视台那边最近活儿不多,几个人打了声招呼,说是出外景,隔天吕奇他们就扛着机器过来了。
徐俊的妆造跟邵峰不太一样,别看他脸比邵峰小,骨架却比邵峰大不少,宽肩窄腰大长腿,天生的衣服架子,衣服要比邵峰大一号。
许漾亲自给徐俊搭配服装,舍弃了之前给邵峰的白t内搭,换成了穗港更盛行的花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下方,露出一大片蜜色的胸膛。肌肉既不单薄也不过分夸张,薄薄的肌肉微微鼓起,线条流畅而结实,看着就很有力量感,中和了他身上的软萌感。
一副黑色的墨镜挂在领口,从挂住的缝隙往下窥探,能隐约看到一丝锁骨下面的风光。跟邵峰相比,徐俊的妆造除了酷以外还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魅惑,配上他精致的脸蛋,简直能迷死一大片大姑娘小媳妇。
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徐俊身上瞟。她一边给徐俊拍粉,一边忍不住夸赞道:“阿俊真好看啊,一块一块的。”
许漾:“?”
化妆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红,讪讪地找补:“脸蛋皮肤好,一整块的,好化。不是说腹肌!”
许漾:“......”
化妆师又看了徐俊一眼,他正乖乖地仰着脑袋让化妆师操作,长长的睫毛乖顺地翘着,手里还拿着许漾给他买的棒棒糖,怕被粉沾上了,举得远远的。
真乖啊,像她家的小猫咪一样,软糯糯的,想抱进怀里揉弄一番。可惜,这样的可人儿不是她家的,化妆师心里遗憾的想,手悄悄的在徐俊的脸蛋上摸了几把。
许漾见怪不怪,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剧本,柔声细语地给徐俊讲每一幕拍摄的要点。
“这一场你从外面走进来,放衣服的时候要自然一点,别急着走,让镜头多给衣服两秒......”
黄富贵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酸徐俊,漾漾跟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小孩,他都没被这么说过话。他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意咽下去,闷闷地站在旁边,眼睛一会儿看看许漾,一会儿看看徐俊,越看越不是滋味。
靠,他老爹怎么就不能长得好看点儿,高点儿,也给他遗传一张好看的脸和一双大长腿。
机器还在安装调试,吕奇带着人搬灯光、拉电线、调试焦距,片场一片忙碌。许漾趁着这个空档,把徐俊和陈小曼叫到一起,先熟悉熟悉。
“俊俊,这是陈小曼小姐,你叫小曼姐就行。”她转头看向陈小曼,笑道:“这是我弟弟,徐俊,刚从临江赶来的,他很乖的。”意思是不会再出现邵峰那样的事情。
陈小曼感动于许漾处处为她考虑。不仅当场辞退了邵峰,还把自己的弟弟大老远从临江叫来跟她搭戏。那天拍完收工后,许漾还特意把她叫到一边,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如果要控告邵峰,她愿意出庭作证。不是客套,是认认真真的那种。
陈小曼头一次在工作中遇到这样的善意。以前在团里,也会有被男搭档揩油的情况,但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领导并不会为了你就开除人,只能和稀泥,没人会替她出头,更没人会问她“你还好吗”。许漾给了她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被保护、被尊重、被看到女性的权利。
“许总,您弟弟真精神。”她笑着冲徐俊伸出手,“你好,陈小曼,一会儿多关照了。”
徐俊看了许漾一眼,得到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这才伸出手,同陈小曼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离,规矩得像个小学生。“小曼姐好。”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
话没多说,两人已经开始彩排起来。陈小曼已经拍过一遍了,知道流程是什么样的,进入角色,走位都很顺利。徐俊虽然有许漾的讲解,但还是磕磕绊绊的。他以前在临江就是当个漂亮柱子供人参观的,顺带给客人开门,送客人出门,他根本就没有表演经验,别说走位了,连朝哪儿看都稀里糊涂的。
“没事,我们再来一遍。”陈小曼轻声细语的安慰徐俊。
她个子没徐俊那么高,一抬头,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他的胸膛上。花衬衫的扣子只系到胸口下方,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蜜色的皮肤。她的目光顺着衬衫敞开的缝隙,就这么滑了下去。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
徐俊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要摸摸吗?我看你看了好几次了。”
陈小曼脸色爆红,天地良心,她真的是不小心看的,没有想摸的想法!她连连摆手,都摆出残影了。嘴里语无伦次地说:“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
徐俊倒是习惯了,他在临江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喜欢摸一下他的胸和腹肌,也没什么坏心,就是觉得好玩儿,摸一下好像赚到了似的。
他不理解,但尊重。从原来的宁死不屈,到后来的躺平任摸,再到最后的游刃有余,颇有种花楼妈妈桑过尽千帆的淡定。
他把衣领扯了扯,露出更多,凑近陈小曼,“呐,摸吧,大家都喜欢的。”
他语气真诚,眼神干净,陈小曼没有听出轻浮的意思,倒是有种上班时随便吧的摆烂感。这让陈小曼的心里更放松了,她哭笑不得,“真的,我真没想摸。”
“哦。”徐俊点点头,把衣领扯回去,重新站好。
第652章 拍完
许漾笑着看着两人的互动,徐俊那副“过尽千帆”的淡定,怎么看怎么好笑。她没插嘴,也没上前解围,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年轻人自己结束这一桩笑料。
挺好。她想。至少这回,陈小曼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徐俊虽然不是专业的演员,没有相关经验,但他有一个很多专业演员都没有的优点,他不自以为是。他知道自己不懂,所以他听。许漾给他讲的他听,陈小曼跟他讲的他也听,吕奇给他提的意见他也听,听进去了,就改,改不好,再听,老老实实,认认真真,一句废话都没有。
排练的时候,陈小曼说“你走太快了”,他就放慢脚步。吕奇说“回头要有一点牵动心神的感觉”,他就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试,试到导演满意为止。他不怕重来,也不嫌麻烦,每次都乖乖地退回起点,等着指令。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永远盛着认真,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宽肩窄腰大长腿,站在那里就是衣服架子。花衬衫配短夹克,又酷又乖,笑起来连吕奇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这次这个男演员倒是上镜。”
拍出来的效果,比邵峰那一版好太多了。同样的镜头,徐俊做出来就是干干净净的、自然而然,让人看了就想多看两眼的。没有邵峰那种刻意的做作感,也没有用力过猛的油腻。他和陈小曼男帅女美,看着就养眼。
许漾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他一遍遍地走位、回头、微笑,嘴角微微勾起,有点儿自豪,还得是她的兵。
第二幕,许漾给徐俊换了一件黑色紧身高领毛衣的内搭,都说这是男人最好的医美,穿上自带涩气属性,禁欲里透着欲,让人忍不住下身一紧。
黑色高领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牢牢贴在他身上,把每一寸肌理都衬得一览无余。高领蹭着他的喉结下方,连带着喉结的滚动都被衬得格外明显。肩线被撑得又宽又利落,从脖颈往下,胸肌的轮廓被面料勒出清晰的弧度,再往下是收得极紧的腰,线条一路往下收进深色的裤腰里,皮带扎在细细的腰上,更显性感。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和一小截青筋,明明只是随意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却把紧实的肩背和侧腰的线条绷得愈发清晰。极致的黑,衬着他蜜色的皮肤,整个人像一块被黑丝绒裹住的冷玉,明明什么都没露,却连布料下起伏的线条都在勾着人的视线。
化妆师站在旁边,盯着徐俊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嘶——这也太,太......”她咽了口口水,后面的话不好意思说了,脸微微泛红,就是不愿意挪开视线。
别说在场的女性了,就是男性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停留在徐俊身上。即便他们没有经历过几十年后的审美改变,现在推崇的依然是浓眉大眼、阳刚健硕的硬朗之美,可这并不妨碍他们觉得徐俊好看。就像是奶油小蛋糕,软糯糯的,甜丝丝的,高级的,又带着丝诱惑,吸引着人去咬上一口。
黄富贵盯着徐俊看了半天,咬着牙根嘀咕一句,“长这么好看做什么,跟个妖精似的。”
吕奇冲着许漾伸出大拇指,难得地露出一个服气的表情:“您这搭配神了,比咱们台里的服装师还要厉害。这广告一出,肯定有很多人要跟风穿这身了。”
他在电视台干了这么多年,拍过不少节目,见过各种各样的搭配,但许漾这一身,黑色紧身高领毛衣配军绿色短夹克,再加上那条黑色的牛仔裤,简单、利落,却莫名地勾人。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看了想买。不光是女人想买给自己,男人看了也想买给自己,女人看了还想买给男人。
“牛哇!”
许漾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也拍得很顺利,徐俊越来越进入状态,陈小曼也放开了许多,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吕奇坐在监视器后面,一条一条地过,偶尔喊停调整一下机位,或是让演员调整,一直拍到天色擦黑才算是结束。
吕奇一边招呼人收拾器材,一边走到许漾面前,“我们会尽快把带子剪出来的。”
工作到了收尾的阶段,吕奇脸上虽然带着点疲惫,但眼睛里是放松的笑意。这个私活,前面磕磕绊绊的,但好在这回很顺利,给的钱还多,吕奇还挺满意的。
许漾点了点头,问:“要几天?”
吕奇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加急最少也要一星期,这是私活儿,得剪辑师空的时候做。”这也是拍的时候顺畅,可以直接用的镜头多,没有那么多需要拼接的镜头,能省不少工夫的情况下,要是那种复杂的,十天半个月也是要的。
许漾也明白,这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非线性编辑软件,一支几分钟的广告,背后是剪辑师几天的反复倒带、反复确认、反复操作的结果了。硬件跟不上,再心急也没用。
“这样,我单独给剪辑师包个红包,麻烦加急做,尽量保证质量,最好能一星期内给我。剪辑好之后再拷贝一份。”
吕奇点点头,“您放心,这片子我上了心,不会随便糊弄。”
许漾点了点头:“那就拜托吕导了。”
吕奇笑了笑,“老板以后有活儿再找我啊。”
他说完,转身去招呼人搬设备了。许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一个星期,不算长,正好够她把后续的渠道铺一铺。
忙完了广告拍摄的事情,许漾在穗港的事情也忙到了尾声。剩下的就是等吕奇那边把带子剪出来,看效果,再定后续的投放计划。
不过这几天许漾也不清闲,服装推陈出新,新款源源不断,许漾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市场上奔波着选款发货,偶尔还要远程处理临江和其他客户的供货事宜。闲下来还得把这段时间的收货单、合同、支出明细一样一样捋清楚,秦老师已经不止一次打电话来批判她了,花钱大手大脚,惊呆了她老人家。
黄富贵来招待所堵许漾,满心以为能单独跟她待一天,结果被许漾三言两语忽悠着帮她带小孩。
不过话说回来,徐俊跟着黄富贵还真是跟对了。黄富贵从小在穗港长大,有钱又爱玩儿,朋友玩伴一大堆,对于穗港如今好吃的好玩的,门清。他还出国见识过,那些新潮的、时髦的东西,更是了如指掌。今天带徐俊去吃地道穗港小吃,明天去逛景点看小洋人,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张票,带他去看了场香江武打片。
徐俊直接玩儿嗨了,天天一睁眼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黄富贵出门,大半夜才回来。穗港发展迅速,比临江玩儿的可多了。游戏厅、旱冰场、卡拉oK、台球室......还有那些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霓虹灯和高楼大厦。徐俊像乡下人进了城,看什么都新鲜,玩什么都上瘾,简直乐不思蜀了。
黄富贵在徐俊嘴里的称呼,也从最初的“黄先生”,变成“黄大哥”,最后直接成了“哥”。徐俊叫得亲亲热热的,黄富贵听着也受用,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跟我抢漾漾了哦。
许漾也不管他,黄富贵虽然不靠谱,但穗港是他的地盘,倒也不至于会出什么事情。而且徐俊是个老实孩子,也不会闯祸,两人在一起,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第653章 行凶
许漾这边跑市场,倒是遇上了一桩事。
她从市场出来的时候,被一群小混混袭击了。七八个人,衣服穿得松松垮垮的,有染黄毛的,有纹花臂的,有吊着烟的,吊儿郎当地靠在路边。
估计是看她身边只有段霜和黄秀两个女生,觉得好对付,这群人直接拦在许漾面前,为首的那个歪着嘴笑,“靓女,有人花钱要我教训教训你,下次别这么叼了,外地来的,就夹好尾巴,少他妈高高在上的。”
“谁让你们来教训我的?”许漾皱眉,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她老老实实做生意,虽然可能得罪一些人,但不至于派几个小混混大白天的来教训自己,手段太low,其他仇人有谁呢?她试探着问:“邵峰?”
领头的笑了起来,手上的棍子在地上随意地敲了敲,“美女,你怎么得罪那小子了,要不你跟哥哥好一个,哥哥替你教训教训他。”
他说完,小混混们哄笑起来:“哎哟,老大花心泛滥啦啊,那后面那俩女的跟我们好一场呗,哈哈——”
许漾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沉下来。段霜已经挡到她前面,黄秀也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两个人一左一右护住许漾。
“打吧。”许漾说。
段霜没动,护着许漾,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黄秀直接开打,她一脚踹在为首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同时一个肘击砸在另一个混混的胸口,那人踉跄着后退,撞到了马路牙子上,脚一扭,倒在了地上,翻了身后的垃圾桶。剩下的几个愣了一秒,随即骂骂咧咧地围上来。但黄秀可是军队里出来的,手里的功夫绝非这些小混混可比的,在一阵惨叫声中,几个小混混纷纷倒地。
不过双拳到底难敌四手,在黄秀打斗的时候,一个混混绕到侧面,挥着棒子去打许漾的胳膊——
“啪”的一声,他的手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吴晓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市场里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他手上一个反拧,那混混的胳膊就脱了臼,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段霜紧随而来的一脚踹飞出去,摔在墙根儿,蜷成一团。
这下,这群小混混是真的知道,这几个娘们惹不起了。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腿都软了,心里把邵峰那个龟孙子骂了八百遍。这王八蛋不把情况说清楚,害得哥们几个过来找打,人家身边带的哪是什么普通姑娘,那是练家子!
几个混混互相使了个眼色,准备跑,心里暗暗记恨上了邵峰,等回去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别让他们跑了。”许漾连忙道。
吴晓峰一个箭步冲出去,伸手捉住跑得最慢的那个家伙,拧着胳膊把人反剪着摁在地上。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马仔立刻撕心裂肺地求饶,脸贴着地,声音都变了调。
吴晓峰拧着人的脑袋,让他抬起头来,看清了小马仔的脸,他疑惑地皱眉,从脑海深处扒拉出来一张脸,又仔细看了看,确认没认错,“是你。”
“谁啊?”许漾走近问。
“之前在火车站想偷咱们钱包的小孩。”吴晓峰转头跟许漾说。
许漾凑近仔细瞧了瞧,有点儿印象,有次她来穗港被一群小偷围上,当时这个小孩被吴晓峰拧住手,抓了出来。
“是他?”许漾挑了挑眉。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李正:“......”
他也没想到能这么巧,今天来教训的人还是他之前偷过的。早知道是她,打死他都不来。
许漾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不是在火车站混的吗?怎么现在改行当打手了?”
见许漾没恶意,李正缩了缩身子,选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借着吴晓峰的手放着,身体躺在地上,别说,一点儿都不累,就是身上被打的地方开始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不懂,我们的业务广泛着呢。”他嘶嘶两声,抽着冷气,“偷盗不分家,当小偷,当强盗没差的。”
许漾被这小孩的语气给逗笑了,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还“业务广泛”。既然是熟人,她也懒得再计较了,蹲在那儿,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李正。”小孩老实地答。
“李正,”许漾点了点头,“那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警局。”
李正瞬间害怕起来,“大姐,我是小偷,你叫我去警察局?!这不是送上门被抓吗?你要不再打我一顿出出气,行吗?别把我送警局。”
许漾笑了一声,“不是送你去警局,是想请你去警局帮我作证,是邵峰雇人行凶,危害人身安全。放心吧,不会让你坐牢的。”
“他敢雇人行凶,我也得搞一下他。”许漾拍了拍手,“他还欠我钱没还呢,不过我没时间跟他搞。”
“奥,早说啊。”李正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变了,“要钱你得找那种催债的,比你去警局快多了。我认识几个,下手狠,说话好听,保证把钱给你要回来。”
许漾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倒是门清。”她扶着膝盖站起身,“不过还是不要了,我可是良民,违法犯罪的事情我可不做。”
要钱的事情交给黄氏去做就行了,她只需要分钱就行。
李正撇撇嘴,没说话。
许漾去公安局报了案,李正帮她做了证。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邵峰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去教训这位许同志,还说生死不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这算什么事儿?太不是东西了。所以我就义无反顾地反悔了,站到了许同志这边。真的,我绝对没有参与欺负她,我是在保护她!”
警察看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李正:“......”
“是这样吗?许同志。”警察转头看向许漾。
许漾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又真诚:“确实是这样的,李正同志见过可怜,主动站出来帮我,没有参与这件事。只是路上摔了一跤,这才挂相的。”
李正在旁边拼命点头:“对的对的,摔的,我走路不看路。”
警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做笔录。
第654章 有点惨
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许漾转头对吴晓峰道:“晓峰,你带他去拿点儿伤药上上吧。”
她看了李正一眼。这小孩瘦得跟猴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扯破了好几处,蹲在警局门口的石阶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嘶嘶的吹着破皮的伤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穿过,没有一个是来接他的,孤零零一个嶙峋的背影,还真是有点儿可怜了。
吴晓峰没动,眉头微微皱着,“老板,我先护送您回招待所。”毕竟才出了事,吴晓峰不放心。
“没事,”许漾摇摇头,“有段霜和黄秀跟着我,安全着呢。这里距离招待所也近,两站路就到了,放心吧。”
吴晓峰看了看段霜和黄秀,两人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没说什么。转身走到石阶前,像拎小鸡一样把李正从石阶上拎起来,大步往前走。
李正突然被拎起来,懵了一秒,随即拼命挣扎起来,“喂,我都已经帮了你们了,你还抓我做什么?”
“去诊所。”吴晓峰头也不回。
李正一愣,挣扎的幅度也没那么大了,他腿在半空蹬了两下,嘴里还嚷嚷着:“去诊所就去诊所,你先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吴晓峰没放,这小子是贼,最会逃跑了,万一撒手没了,他就完成不了老板交代的任务了。
“喂,你听见没有,我这样走路难受!”
吴晓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根本不理他。
“你聋啦?”李正拔高声音,两只手拍打着吴晓峰坚实的手臂。
“放开我,听见没有?”
...
隔得老远还能听见李正嚷嚷的声音。
吴晓峰拽着李正,从诊所买了碘伏和棉签出来,把人摁在街边的长椅上。小孩还想跑,被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吴晓峰膝盖顶着椅腿,把人夹在两腿之间,防止人跑。他把碘伏倒在棉签上,掰过李正的脸就开始擦。李正疼得直抽气,嘴上还不消停:“嘶——疼死了,疼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轻点!会不会弄啊?”
吴晓峰不说话,手下的动作迅速得很,当然也不怜香惜玉,主打一个快准狠,结果达成了就行,过程怎么样不重要。棉签蘸着棕红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涂在李正裂开的嘴角上,淤青的脸颊,下巴上的擦伤,又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把眉骨上那块淤青也擦了一遍。
李正疼得直往后缩,被吴晓峰的大手无情镇压,没一会儿,就被涂成了大花猫。碘伏渗进伤口里,蛰得他眼眶发酸。恨不得咬吴晓峰一口。
吴晓峰蹲下身,卷起李正的裤腿。膝盖上破了个大口子,皮肉翻着,血呼啦差地糊了一片,把裤子都浸透了,干涸的血痂和布料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李正“哇”一声,“疼死了,你报复的吧!”
吴晓峰没说话,他换了根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棕红色的药水渗进裂开的皮肉里,李正的腿抖了一下,“沃日——”
吴晓峰摁住李正想躲的腿,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握着棉签的时候却意外地稳。许是药水开始生效了,火辣辣的痛感逐渐变得麻木,李正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这个蹲着的男人,忽然就不说话了。他想起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他妈也是这样给他上药的,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再也没有人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上药了。
“好了,最近别沾水。”吴晓峰把棉签扔进垃圾堆,弯腰把李正卷上去的裤腿拉下来。他站起来,松了口气。老板交代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李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膝盖,嘴巴还是硬的:“谁要你多管闲事。”
吴晓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碘伏瓶子拧好,塞进李正手里。“后面的你自己涂吧。”他说完转身要走。
“喂!”李正叫住他。
吴晓峰转头,李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瓶碘伏,嘴唇动了动,“我还没给你钱呢,药钱。”
“不用,”吴晓峰说,“我们老板请你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李正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来了。
“看什么?我也是这条路!”他说得理直气壮,但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吴晓峰就没话了,自顾自往前走。
“哎,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啊。”
回应他的是吴晓峰的沉默。
李正到底还是跟着吴晓峰回了招待所,蹭了许漾一顿饭,外加一只香喷喷的大鹅腿,吃的满嘴流油才走。
投桃报李,第二天李正又过来了,往门口一站,腰杆挺得笔直,一脸邀功的表情:“我让我的兄弟们在邵峰拘留前打了他一顿,你解不解气?”
许漾看了他一眼:“我谢谢你啊。”
李正摆摆手,大大方方地往屋里走,坐到吴晓峰身边:“不用谢,你再请我吃顿饭就行。”
许漾:“......”
邵峰最近过得很惨。
先是在片场被许漾当众扇了一巴掌,灰溜溜地被撵出工厂。他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去找黄淑玉告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许漾说成仗势欺人的恶婆娘。他想着,黄淑玉好歹是黄家的女儿,总该给他撑腰吧?只要许漾给他道个歉,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晚上又约了一帮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晃晃悠悠地回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黄淑玉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通红。她看见他,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说分手,让他滚。
就这样,邵峰失了业,连住的地方也没了。他觉得都是许漾那娘们的错!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恶从胆边生,于是直接拿出剩下的钱,找了小混混去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女人。
他坐在大排档里,喝着啤酒,翘着二郎腿,等着好消息。
好消息没等来,等来的是一顿揍。是他找的那些小混混们,不要命的打他,拳脚就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他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晌,才缓过来。没等他爬起来呢,又冲上来几个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他抱着头蜷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天他鼻青脸肿地跑去警局报警,还没开口,警察先把他按住了。“邵峰?正好,你涉嫌雇凶伤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告诉他,雇凶伤人,情节严重,先拘留,后续等着法院判。邵峰被关进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我错了,我跟她道歉,我给她磕头,别关我......”
第655章 临江风景好
过了一星期,许漾顺利拿到带子,她立刻准备回临江。
黄富贵不请自来,提着小皮箱就追来了火车站。
吴晓峰瞪着他,你这个男小三难道还要跟去临江登堂入室不成?!
其他四个保镖也是一言难尽的看向黄富贵,他们跟着许漾这段日子,也是见过黄富贵对着许漾献殷勤的样子。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没事就找借口往许漾身边凑,那双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恨不得把“黑凤梨”三个字写在脸上。
他们生活的环境单纯,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军营里,来来去去都是正常的恋爱关系,实在没见过这种架势。还是一个男的,上赶着讨好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人,还是在已经知道人家结婚了的情况下。他们受到了冲击,尤其是段霜和黄秀,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从一而终,洁身自好,那种破坏人家感情的女人叫破鞋,是要被唾弃的。她们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女人优秀到一定程度,也有男人死缠烂打的要上门做小。可见,男人也没那么重要,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只要你足够优秀,抢你的人比比皆是。
“许小姐,我正要去临江呢。”黄富贵眼神飘忽,不敢看许漾,“我一直想领略临江的风土人情和山水美景,听说这个月份临江是最美的......我想同你们一道去临江。”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火车上还能有个照应。”
徐俊听到黄富贵这么说,倒是很激动。这几天都是黄富贵带他玩儿的,吃的喝的都是他掏钱,他明明说了老板给他钱了,可黄富贵死活不让他自己掏,抢着就把账结了。还给他买了不少的穗港特产,让他带回去。徐俊心眼实,人家对他好,他就想回报人家,见黄富贵要去临江,当即觉得回报他的机会来了。
“哥,你要去临江啊,好哇,好,呜呜......”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话没说完,就被吴晓峰捂着嘴巴拖到了一边。
“现在可不兴说话。”
徐俊把吴晓峰的手扒拉下来,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像只受了惊的小仓鼠,“咋啦,哥?”
“唉,你还小,不懂。”吴晓峰看了黄富贵一眼,叹了口气。
徐俊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到底咋了嘛。
许漾看着拎着皮箱的黄富贵,笑意依旧客套,疏疏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临江是挺美的,欢迎广大各界的朋友前去旅游,小黄老板想去,我也不能拦着不是。”
她话音一转,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的票早就买好了,这个车次的票已经售罄了,恐怕不能同行了。”
黄富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漾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淡了:“接下来我还要出差,小黄老板到临江,恐怕也不能尽地主之谊。不过如果小黄老板需要,我会安排人带你去领略临江之美的。”
这就是拒绝了。
黄富贵失落地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攥着皮箱提手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沉默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看着许漾,轻轻道:“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穗港?”他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来的时候我可以接你。”
“多谢你的好意。”许漾依旧笑着,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对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说话,“不过什么时候来穗港要依据工作安排而定,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黄富贵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忽然觉得这双鞋有点傻,下次他要换双鞋。
“哦,”他说,脚下却生根了一样,没有挪动分毫。
“富贵!”
黄富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眼看见还站在火车站大厅里的黄富贵,狠狠松了一口气,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谢天谢地,人还在!
黄家现在已经人仰马翻了。今天一大早,黄母去敲儿子的房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一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临江了,别担心。”
黄母当时腿就软了。儿子这么单纯,出门没个大人跟着,谁都要欺负他的。她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儿子被人骗光钱财、拐到山沟沟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面。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厥了过去。
黄满荣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热水,好半天才把人救回来。几个姐姐也是急得团团转,找人的找人,照顾母亲的照顾母亲。黄富南被派出来追,生怕晚一步人就上了车。
黄富南一把抓住黄富贵的手臂,“婶婶晕过去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啊?!”黄富贵也顾不得伤心了,脸色刷地白了, 他焦急地问:“我妈现在怎么样了?送医院了吗?好端端的,怎么晕倒了?”
他转头看向许漾,眼神里全是慌张和无措,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出来,还没分清东西南北。许漾连忙道:“快回去吧,别让你妈担心。”
黄富贵慌里慌张的点点头,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他跟着黄富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许漾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许漾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他这才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跟着黄富南往外面跑。
送走黄富贵,没多久许漾的那班车也开始检票进站了,久违地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就连许漾都有些激动。列车哐当哐当开始启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去,月台上送别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一个模糊的点。徐俊趴在窗沿上,脸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这就离开了。”
“怎么,舍不得了?”许漾笑道。她们六个人正好占据了一小块车厢,面对面坐着,行李塞在座位底下,桌上摊着几袋路上吃的东西。许漾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把荔枝,红艳艳的,壳上还带着水珠,递到他面前,“尝尝吧,回家就吃不到了。”
徐俊接过荔枝,笨拙地剥开外壳,把里面圆嘟嘟的果肉咬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眯着眼睛,笑得眼睛都弯了,像是偷到了灯油的小老鼠,又满足又舍不得咽下去。“真甜,真好吃!”
其他人都被他的小模样逗笑了,大家一边吃着新奇的水果,一边闲聊,窗外的风景从繁华渐渐变得平淡,田野、山丘、村庄,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离家越来越近了。
第656章 这狗要生了
“哇,终于到了。”徐俊扛着大包从火车上挤下来,站在月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恨不得就地躺下。
其他人也不例外,全都长长的吐出胸口的浊气。段霜活动着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嚓响了一声,黄秀跺跺脚,龇牙咧嘴的,赵向东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仰头看天,眯着眼睛享受阳光,王远直接坐到了地上。吴晓峰倒是没什么大动作,只是把领口松了松,深吸一口气,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许漾忍不住捶了捶后腰,伸胳膊伸腿拉伸了一番。一路坐下来,就算是个铁人也要腰酸背痛了,硬座车厢,两天两夜,腿伸不直,腰靠不住,睡着醒着都是遭罪。终于站到熟悉的土地上,真是连呼吸都透着畅快。
月台上的其他行人看着几人,都露出同病相怜的笑容,“受罪吧。”
“可不是。”许漾捶捶肩颈,她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不过以后国家发展起来,会研发出跑得更快的交通工具,说不定以后从临江到穗港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了。”
旁边的大叔扛着蛇皮袋,听了这话笑出声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姑娘,你做梦呢?临江到穗港,一千多公里,几个小时?飞啊?”
“要相信国家呀,肯定会的。”许漾笑眯眯的站直身子。
她可是知道的,以后的高铁运营时速最高可达350公里/小时,其实这还是限制了速度的情况下。临江到穗港,一千多公里的路,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还能赶上吃顿热乎的午饭。车厢里有空调,座椅能调节,出行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只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国家的科研人员还在实验室里熬着夜,在图纸上画着线,在铁轨旁一遍一遍地测试。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看到。但他们知道,这事得有人做。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两代人做不完,就三代人。总有一天,火车不用再跑三天两夜。
当代人们出行的便利,离不开这些科研人才的贡献。
大叔没那么乐观,能再快一点儿他都谢天谢地了,扛着蛇皮袋,摇摇头走了。徐俊倒是相信许漾的话,“老板,真的能几个小时就到吗?”
“能。”许漾说,“到时候你坐一次就知道了。”
徐俊呆呆的“哦”了一声。
许漾让翟向东几人先回宿舍,也让徐俊回家了,许漾和吴晓峰回了大院儿。
五月的临江已经春意盎然,树上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路边的老洋槐挂满槐花一串一串垂下来,白色的,像小铃铛,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整棵树都染白了。香气特别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糖化在了风里。
许漾和吴晓峰走近的时候,看见几个人举着长长的杆子,仰着头割树枝。杆子顶上绑着镰刀,一勾,一串串槐花就掉下来,孩子们早就等在树下了,仰着脸,张着手,欢呼着去接。有的孩子接住了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眉眼弯弯。有一串槐花落下来,正砸在一个小孩的头顶上,小孩“哎呦”一声,惹得大伙儿全笑了。
“小心有刺!”大人们扬声提醒着,声音里带着笑,却不真着急。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在树下跑来跑去。
“哟,小许回来了。”有人看见许漾,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哎,回来了,嫂子你打槐花呢。”许漾笑着应了一声,走近两步。
“你要不?蒸着吃可好吃了。拌上面粉,上锅一蒸,倒上香油料汁,香得很!”
许漾看着那把白花花的槐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想起蒸槐花的滋味儿,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被勾了出来。忙欢欢喜喜地凑过去,“嫂子给我点儿。”
许漾用一包腊肠换了一篮子槐花,“嫂子,篮子我回头还你。”
那妇人拿着腊肠一脸喜意,那包腊肠,红亮亮的,隔着纸都能闻到香味,脸上的笑更浓了,闻言不在意的摆摆手,“你拿去,拿去,不着急用,晚两天再还也没事儿的。”
许漾提着一篮子槐花和吴晓峰走进了大院儿,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家门口,她下意识地往周围扫了一眼,往常天气好的时候,朱婶儿总会带安安下来玩儿一会儿,今天在楼下并没有遇上安安,许漾快走两步上了楼梯。
家里的门大开着,在门口就能听见安安欢快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许漾听见这声音就忍不住笑了,“安安呐,妈妈回来了。”
朱婶儿听见声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一把抱起安安,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跑,“哟,安安,你听是谁来了啊?”
安安被她抱在怀里,小脑袋歪着,大眼睛咕噜噜地转,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往门口探了探
安安歪着小脑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大眼睛咕噜噜的转,“嗯?谁来?”
下一秒,安安看到了扑过来的许漾。
“安安呐,想死妈妈了——”许漾伸手掐着小家伙的腋下,一把将人从朱婶儿的怀里捞进自己怀里,搂得紧紧的。
安安愣了一瞬,大眼睛眨了眨,盯着许漾看了两秒,接着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妈妈——妈妈——”
小家伙张开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搂住许漾的脖子,小短腿使劲儿地扑通,激动得恨不得从她怀里跳起来。
许漾把脸埋在他软乎乎的小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奶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是家的味道。她搂着安安的手紧了紧,“嗯,是妈妈,妈妈出差回来了。”
“妈妈,回。”
许漾点点头,“嗯,妈妈回来了。”许漾听着,心里又酸又软,低头在安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安安咯咯咯的笑,小手在许漾脸上摸来摸去,肉乎乎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像块热乎乎的小年糕。许漾被他摸得心都化了,由着他闹。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伸出小胖指头指着阳台的方向,对许漾说,“妈妈,狗狗,玩儿!”
许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阳台安安静静的,晾着的衣服在风中微微晃动。她朝朱婶儿看去,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朱婶儿赶紧解释道:“是上次那条狗,今天我一开门,它就钻了进来,躲进阳台不出来了。怎么赶都赶不走,一靠近就呜呜叫,安安在家,我不敢再赶它走了,就让它先待着,等你们回来再处理。”
许漾皱眉,这狗之前送去了她的仓库那边,怎么突然越狱了,还跑了回来。她将安安交给朱婶儿,“你们别过去,我过去看看。”
“小漾,你别去,叫晓峰去。”朱婶儿担忧地看向许漾。
“没事儿。”
说话间,许漾已经到了阳台,角落里,那只大德牧正蜷缩在拖把的布条上,身子微微发抖,鼻子哼哼着,喘气又重又急。见许漾看过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小心翼翼地对上许漾的。再往下一看,狗屁股下一滩红色的液体。
许漾缓缓地睁大眼睛。
这狗要生了!!
第657章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朱婶儿!”许漾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这狗要生了!”
朱婶儿吓了一跳,“哎呦,我说它怎么今天死活赖着不走呢。这,这可怎么办?我也没给狗接生过啊!”朱婶儿不养狗,记得老家的狗都是自己就生了,朱婶儿还真没这个经验。
安安还趴在朱婶儿怀里,挣着身子想要往阳台去,小短腿蹬得有力得很,嘴里兴奋地喊:“狗狗!狗狗!”
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见着大狗就像是见到大玩具似的,满心满眼都是要跟大玩具一块玩儿,哪里看得出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现在正疼得发抖。
朱婶儿用了点儿劲儿稳住小家伙蹦跳的身子,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轻声地哄,“安安,咱不去啊,狗狗害怕咱,咱不去,不然给安安咬一口怎么办,是不是?”
“嗯~~”安安不乐意地哼唧着,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伸着小手往阳台抓,手指头一张一合的,急得脸都红了,“要,要,呜呜——”
哼哼唧唧的眼泪珠子开始蓄满眼眶,眼看着要哭出来。阳台上的德牧听见小孩的哭声,更加紧张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尾巴夹进肚子里,耳朵往后贴着,似是警告又像是受到了威胁。
许漾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朱婶儿:“朱婶儿,你带安安去楼下玩儿,短时间内先别上来。”
“这狗现在也不好移动了,”她又看向吴晓峰,“晓峰,你去兽医站那边看看,有没有兽医在,要是有人的话,请人来一趟吧。”
朱婶儿看着许漾的背影,担忧的眉头直皱,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漾啊,你叫晓峰留在这里看着吧。这狗生崽儿的时候最凶了,别再咬着你。晓峰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不怕咬。啊,你听婶儿的。”
许漾摇摇头,“这狗没见过晓峰,对他不熟悉,更容易应激,我好歹见过一次。你放心吧,我不过去,就在这客厅里看着,等兽医来了就好了。”她对朱婶儿摆摆手,“您快带安安走吧,这孩子又要嚎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安安已经嚎了起来,小身子在朱婶儿怀里扭来扭去的,像条被抓住的泥鳅,“狗狗,要,狗狗,哇——”
朱婶儿看了许漾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叮嘱道:“那小漾你小心些,我先带安安下去了。”
许漾点点头。
朱婶儿抱着不愿离开的安安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哄,“狗狗睡觉呢,咱们先下去玩儿,等会儿再来看。”
“不不不......”安根本不信,扯着脑袋往回看,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要,要,要——”结果还是无情地被抱走了,楼梯间响起他嘹亮的嗓音,一声比一声高,整栋楼都听得见。
许漾朝吴晓峰也挥挥手,“你也快去吧,我看这狗有点儿难生。”她低头看着蜷在拖把布条上的德牧,狗疼得呜呜直叫,不停发抖、呼吸急促,不断回头舔舐阴部,甚至试图去咬。
吴晓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蹬蹬蹬地下了楼,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许漾站在客厅和阳台的门口,安静的看着,德牧蜷缩在拖把布条上,它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重。浅红色的液体还在慢慢往外渗,拖把布条已经湿了一大片,那股腥甜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德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和依赖,黑眼珠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又把头埋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喊疼。
“等会儿兽医就来了,兽医来了就好了。”许漾蹲下身,放轻声音。
“呜呜——”德牧哼唧两声,尾巴微微摇了摇,又夹回去了。
许漾抿抿唇,到底对产妇有点儿同情心,她转身去厨房翻了翻。好在厨房里给安安做饭,骨头汤一直没断过,灶台上的砂锅里还温着半锅汤,飘着油花,香气直冒。她拿碗舀了一碗骨头汤,又盛了点儿鸡蛋羹,端着走回阳台,蹲下来,凑近德牧。
“没事啊,别怕。”她把碗轻轻推到德牧嘴边,“吃点儿东西,补充下体力。”
德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舔食了起来。它吃了几口,就没力气了,嘴筒子搭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许漾退了回去,从客厅搬了把凳子,坐在阳台门口。屋子里安静下来,客厅的钟在滴滴答答的走着。德牧的哼唧声越来越无力,一声比一声轻,像是力气被一点点抽走了。头一次生产的母狗更容易难产,这狗也不知道生了多久了,看着状态已经很差了,眼睛半睁半闭,舌头耷拉在外面,肚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但力气明显不够了。
吴晓峰还没回来。许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德牧。估计兽医不在,或者出诊了,或者今天根本就没开门。不管怎样,再不及时生,母狗和幼犬都可能保不住。
许漾叹了口气,她上辈子小的时候倒是给猪接生过,给羊接生过,农村长大的孩子,什么活没干过?就是没给狗接生过。她家当时养的狗是公狗,也不可能下崽儿,她连观摩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上手了。她看着德牧那张可怜巴巴的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望着她,像是在求她帮帮忙。
再次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无奈全吐出去,“那就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你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一头猪吧,我给你助产,要是你一命归西了,你可别怪我。”许漾站起来,挽起袖子,“我顶多给你烧几个大鸡腿,让你安安心心的去。”
她先去卫生间用肥皂洗干净手,搓了两遍,指缝里都没放过,这才重新走进阳台。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狗没送出去,出差回来还得给它接生。
第658章 接生
“我过来了。”许漾慢慢凑近,放柔声音,“别咬我啊,我是来帮你的,你别怕啊。”
德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许是听懂了许漾的话,它伸出舌头在许漾的手心上舔了几下。
许漾见它没有抗拒自己的靠近,这才又往它身边挪动了一步,她伸手轻轻按了按狗的肚子,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硬邦邦的,顶着手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德牧疼得哼了一声,尾巴夹得更紧了,但没有躲,只是把头往许漾的手掌里拱了拱。
许漾的心软了一下,手指插进它耳朵后面的毛里,轻轻地挠着:“别怕,没事的,我帮着你,别怕。”
德牧的鼻子里轻轻哼唧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像是在回应。
“好了,”许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安安睡觉,“我知道你难受,咱一起使劲儿,啊。”她的手按在德牧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阵收缩的节奏,等着下一次宫缩的到来。掌心下硬邦邦的,能感觉到幼崽在里面顶来顶去。德牧的呼吸又急又重,身子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反而把肚子往她手边拱了拱,像是知道她在帮忙。
在又一阵宫缩到来的时候,许漾的手掌顺着它的肚子往下推,“来,使劲儿——”
德牧的身子绷紧了,四条腿蹬直,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嘴巴张开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整副力气都使在了肚子上。
“好宝,休息一下。”许漾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脖颈,手指在紧绷的肌肉上慢慢揉着,“放松,没事儿的。”
德牧似是听懂了,嘴筒子戳在许漾的手心,舔了舔,它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只是没休息多久,又一波宫缩来袭,这一次比刚才更猛,德牧疼得忍不住叫了一声。许漾的手掌稳稳地按在它肚子上,顺着那股劲儿往下推,一下,又一下,不敢用力过猛,也不敢松劲儿。
“快了,快了,再用点力——”
天啊,许漾觉得自己简直像电视剧开头那幕给人接生的产婆,站在一边嘶吼着说:“夫人,快了,再使点儿劲儿,看到头了!恭喜老爷夫人,是位公子!”
她差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对着手下的德牧说:“夫人,你努把力,让老奴看看,先出来的是位公子,还是小姐。”
又过了一会儿,许漾能感觉到幼崽在产道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她惊喜了一瞬,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却更加谨慎了,仍按照节奏帮着它,“要出来了,要出来,加油!再使点儿劲!”
德牧的身子绷紧了,爪子在地上刨得咔咔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声。幼崽一点一点地被挤了出来,已经能看见胎膜,鼓鼓囊囊的一团,裹着透明的黏液。
“来了来了来了——”
随着许漾的话音落下,一团湿漉漉的东西从产道里滑出来,裹着透明的胎膜,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许漾赶紧伸手接住,撕开胎膜,用指甲掐断脐带。一只黑色的小狗崽,湿嗒嗒的,眼睛紧闭着,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她把它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按压它的胸口,又揉了揉它的肚子。小狗崽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哼唧。
活了。
许漾松了一口气,把那只湿漉漉的小狗崽放到德牧的嘴边。德牧伸出舌头,有气无力地舔了舔幼崽身上的黏液,舔了几下就没力气了,头垂下去,喘着粗气。小狗崽哼唧了两声,许漾把它放到德牧的肚皮下,小狗崽拱着往它肚子下面钻。
许漾没时间休息。她的手又按上德牧的肚子,里面还有崽儿。
她把刚才那碗汤和蛋羹端了过来,送到德牧的嘴边,一手托着碗,一手轻轻地抚着它的脖颈,“来,吃点东西,积攒体力,你肚子里还有崽子,一会儿还得生呢。”
德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两口汤,又吃了点儿蛋羹。休息了一会儿,德牧的精力明显好了不少。没多久,宫缩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弱,德牧的力气明显不够了,肚子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却没什么进展。
这次生的时间很久,才有一只小狗崽出来,比第一只小了一圈,几乎不动。
许漾赶紧撕开胎膜,掐断脐带。小狗崽软塌塌地躺在她手心里,没有呼吸,嘴巴紧闭着,四肢僵硬。她把它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按压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反应。她又揉了揉它的肚子,把它倒过来,轻轻甩了甩,羊水从嘴角流出来,可它还是没有呼吸。
许漾抿了抿唇,继续用手指按压它的胸口,一下一下的,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
“呜呜——”德牧在边上哼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许漾手里的幼崽,伸出舌头去舔那小狗崽。
可是,小狗崽依旧没有动静。
这时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兽医来了!”吴晓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拎着箱子快步走了进来。
许漾迅速让开位置,把手里那只僵硬的小狗崽递过去,“这只小狗崽生下来就没反应,可能是憋的时间太长了,另外,大狗肚子里可能还有。”
兽医放下药箱,蹲下来,接过小狗崽。他掰开它的嘴看了一眼,又按了按胸口,二话不说,低下头,嘴对嘴给小狗崽渡气,又用指尖按压胸口。过了一会儿,小狗崽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四肢微微蹬了蹬,活了过来。兽医把狗崽交给许漾:“虽然救活了,但这狗崽太弱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他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这狗崽的命运。
许漾点点头没说什么,随手扯了件周劭挂在阳台的烂背心,把狗崽裹了起来。小家伙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合,像在找奶。
兽医迅速接手德牧,他的动作很快,戴上手套,伸手摸了摸德牧的肚子,眉头皱起来:“应该还有一只,有些胎位不正。”他从药箱里掏出工具,消毒、润滑,动作干净利落。
德牧躺在地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舌头耷拉在外面。兽医的手探进产道,轻轻调整了一下胎位,又抽出来,再探。可惜德牧生了那么久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肚子一下一下地抽动着,最后一只小狗卡在产道里,怎么都生不出来。兽医从药箱里拿出针管,给德牧打了一针,没多久,德牧的身子猛地一缩,生出来一个小狗崽,可惜憋的太久了,已经没气了。
兽医拿起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放在一边。他摘下手套,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生完了,这段时间好好给大狗补充点儿营养就行了。家里人要警醒些,别叫大狗把小狗给压死了,第一次生产的母狗,没什么带崽儿的经验,压着了也不知道挪。”
许漾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了。她把药钱拿给兽医,叫吴晓峰送人出去。许漾将小狗崽儿放到德牧的肚子旁,看着产妇和两个新生儿,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659章 伺候月子
刚才给狗接生的不觉得时间过得快,一抬头才发现,大半天都已经过去了,许漾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个洞。再一看阳台,拖把布条被血水浸透了,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液体,被脚印踩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许漾只觉得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回来什么都还没做呢,行李没拆,人没洗漱休息,光围着个狗转了。她低头,手上都是干涸的血液和羊水,散发着难闻的异味儿,她又叹了口气。
“老板,我来收拾。”吴晓峰挽了袖子,就要去收拾阳台上的狼藉。
许漾看了眼虽然疲惫,但却随着吴晓峰的声音,警惕的动了动耳朵的德牧,摇了摇头。“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了。”许漾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后的松弛,“晓峰,你先去楼上洗洗休息一下吧,忙活了好几天了。这里慢慢收拾,或者等周衍回来后再收拾。”
吴晓峰点了点头,提上自己的行李去了楼上。许漾锁上门,也出了门。
在楼下遇上了正在聊天的朱婶儿和她旁边正学着大人择菜的安安,
楼下的石凳上,朱婶儿正和几个大娘坐着聊天。安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学大人的样子摘菜。菜叶子被他揉得稀巴烂,碎的碎,烂的烂,手心里都是绿莹莹的汁液。
“安安啊,你这是择菜啊,还是揉菜啊,奶奶这菜都叫你霍霍光了。”王大娘好笑地捉住安安的小手,用帕子给他擦手。
?安安不乐意,伸手推开王大娘的手,另一只小手抓着那把稀巴烂的菜叶子,藏到身后去,小嘴撅着,一脸“这是我的不许抢”的表情。
“哎呀,你这个小人精。”王大娘被逗得呵呵直笑。
“哎,小漾啊——”朱婶儿一眼看见许漾,连忙招手,“上面怎么样了?那狗生了几个崽子?中午见你没下来,我带着安安在王大姐家吃了。”
听见朱婶儿的话,其他几个大娘也忍不住打听起来,“这大狗哪儿跑来的,早上还听见门卫拿着叉子满大院儿找呢。说是有条野狗窜进来了,怕咬着孩子。没想到跑你家去了。”
王大娘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怜惜:“这狗通人性,知道找地方生崽儿呢。它怕是早就盯上你家了。”
“别说,要不是现在住楼房,我还真想捉个狗崽子养,看家护院的,管用。”
许漾没走过去, 她没洗澡,身上都是血腥气。
“生了三只。活了两只,死了一只。估计老二也活不了了,母狗第一次生,没有经验,狗崽在肚子里憋太久了。”
“哎呦——”几个大娘同时叹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都软了。无论是人是狗,这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所以说当妈的伟大呢。
“可不是嘛,我生我家老大的时候,也是折腾了一天一夜,差点以为要交代在产床上了。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条件,硬扛过来的。”有大娘就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我那时候大出血,那血哗哗的流,底下的褥子都吸饱了。”
“现在条件好了,有医生,生孩子往产房里一推,回头就推出来了,容易的很。”
“要不说,她们摊上了好时候呢。”
话题渐渐地偏向了她们那时候生活的艰苦,现在的孩子不知足什么的。
朱婶儿没参与她们的话题,继续问许漾,“唉,这兽医出远门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你一个人在上面给它接的生?吓坏了吧?”
许漾摇摇头,“还好,我也生过孩子,这人生孩子和狗生崽子,差不多的道理。”
有个大娘笑着感叹:“你胆子可真大,这生孩子和接生可不一样。”
许漾笑笑没说话,她对着朱婶儿道:“我去买点儿东西,朱婶儿你带着安安晚点儿再回来,家里还没收拾。”
“哎,好。”
许漾弯腰冲着安安摆手,“安安,拜拜,妈妈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安安听到‘出去’,小身子立马一扭,迈开两条小短腿就要跟上来。朱婶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小胳膊,一边朝许漾摆手,压低声音催她,“小漾啊,你赶紧去。”
眼看着小家伙要哼哼唧唧,许漾脚底抹油,赶紧跑了。
许漾在外面的杂货店买了个藤编的摇篮,一个新的拖把,又去副食品店买了一条鲫鱼,一块猪肉和几样蔬菜。返回的时候,心里虚,又折回去给周劭买了件跨栏背心。搬着东西回了家,先把鲫鱼汤炖上,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飘出来。
她把摇篮搬到阳台角落,翻出周衍他们换下来的旧褥子,叠了叠铺进去。她蹲下来,拍拍褥子,冲德牧招手:“来,躺这儿来。”
德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动。
许漾只好一手托着大狗的身子,一手扶着它的屁股,连哄带推地把德牧挪进新窝。德牧在褥子上转了半圈,趴下来,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新窝。许漾又把两只小狗崽也捧过来,放在德牧肚子旁边,德牧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只大的,舔了两下,又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母子三个躺在厚实软和的窝里,安安稳稳的。
许漾站起来,把阳台上那堆沾满血水的拖把布条扔进卫生间,拿肥皂水泡着,等周衍回来让他洗,都是他的桃花债,他不洗谁洗。她接了一盆肥皂水,把阳台冲洗了两遍,地上的血渍、黏液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又拿拖把拖了两遍,那股腥甜的气味终于淡了。她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等地干了,才把狗窝重新推到角落里,靠墙,也更隐蔽。
这时候鲫鱼汤炖好了,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许漾给德牧盛了满满一碗,又卧了两个荷包蛋,捞了半碗面条,一起端到它嘴边。“吃饭了。”
德牧精神好多了,也饿得很了,饭一端到嘴边就“库库”吃了起来,舌头搅得汤水四溅,嚼都不带嚼的。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它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意犹未尽地看着许漾,尾巴在褥子上轻轻摇了摇。
许漾看着它老实巴交的脸,没好气地说:“我是你老婆婆吗?还要伺候你月子!”
第660章 你媳妇
许漾吃的是同款鲫鱼汤面,只不过,她的分量就少了些。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旁,吸溜了一口面条,又喝了一口汤。面条很软,荷包蛋溏心的,戳破了蛋黄流进汤里,又多了层滋味。鱼汤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热乎乎的面条入了肚,许漾觉得由内而外的舒坦起来。
阳台上传来德牧轻轻的哼唧声,小狗崽细细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许漾拿了衣服洗漱,热水浇在身上,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她擦着头发走出来,一脸舒爽,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走到阳台,趴在围栏上朝楼下的朱婶儿喊了一声,没多久,朱婶儿就抱着安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荷叶,一个个青灰色的小虾在荷叶上弹来弹去,尾巴一翘一翘的,活蹦乱跳。安安趴在朱婶儿的怀里,弯着腰去够篮子里的小河虾。小胖手还没伸进篮子里,虾一跳,他吓得缩回手,咯咯地笑,又伸过去抓。
许漾把安安接了过来,小家伙身上带着一股奶味和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一入怀就往她肩膀上趴,小手还攥着一根虾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摸到一只,河虾在空中剧烈地弹跳着,他攥得紧紧的,咯咯直笑。
“哪来的河虾?”许漾问。
朱婶儿把篮子提进厨房,倒进水盆里养着,虾在水里散开,弹来弹去的,水花晃动,发出细细的声响。隔壁李团长家的,下午有人从乡下带过来的,给了他们一整篓子,都是早上现逮的,李嫂子说吃不完,给咱们匀了一篮子。”她擦擦手,又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白灼了,给你补补。出去一趟,都累瘦了。”
许漾笑了,“那可好,这个季节,正是吃河虾的好时候。应该买一把韭菜的,春韭配河虾,鲜上加鲜。”
朱婶儿笑道:“可不是,要是有带籽的母虾,晒干磨成虾籽,给咱们安安下面条也鲜呢。”
“那赶明儿去市场上买点儿回来。”
安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还惦记着那些虾,左右晃着脑袋往厨房喊:“虾虾!虾虾!”
“晚上吃虾虾,”许漾捉住他的小手,亲了一口,“让虾虾再游一会儿。”
安安不听,嘴里哼哼唧唧的,这小家伙越大越有想法,不满足他就开始闹。
“妈妈带你看狗狗。”许漾抱着他往阳台走去。
安安一听‘狗狗’两个字就安静了下来,他脆生生的重复了一遍,“狗狗?”
“对,狗狗。”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阳台,许漾把小家伙放下,自己拖了一把凳子坐下,将小家伙揽进自己怀里,“我们只看,不动手,知道吗?”
许漾的距离把控得很好,既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德牧和两只小奶狗,又以安安的小短胳膊,怎么伸都够不着。
安安倚在她怀里,眼珠子盯着一大两小就不动了,探着身子往前够,小胖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到,嘴里急得直哼哼。德牧抬起头,黄莹莹的眼珠盯着安安,但却安静地没有动。两只小奶狗缩在它的肚子处,哼哼唧唧的挪动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照在那一窝毛茸茸的东西上,暖烘烘的。
过了会儿,德牧见许漾没有驱赶的动作,倒是把脑袋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安安的小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安安“啊”一声,咯咯笑着躲进许漾的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头来,慢慢把手又伸出去。德牧又舔了一下,安安“刷”地把手缩回来,再度躲进许漾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整个阳台都是他清脆的笑声。
德牧看着他,尾巴微微摇了摇,又把头搁回爪子上,黄莹莹的眼睛慵懒地半睁着。
许漾抱着安安,把他的小手攥在手里,“安安小朋友,我们看狗就安安静静看,不要随意伸手去摸,知不知道?狗狗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要征求它和它主人的同意才能摸。”
安安完全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许漾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安安点了点头,重复道:“安安,懂!”
许漾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怜的捧着他的脸蛋嘬嘬嘬。
周衍他们四个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周茜不满的抱怨,“喂,别挤我前面!”
门被推开,四个人鱼贯而入。周衍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书包带子,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他愣了一下,鞋都没换就往厨房冲。门帘被他刷的一下拍开,一眼就看见了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的女人。
“漾姐,你回来了!”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
外面的几个人听到周衍嗷一嗓子也都知道许漾回来了,周茜撞开林郁蹿进厨房,她扑到许漾手边,“许女士,你回来啦!带好吃的了吗?”
许漾手中的锅铲被撞飞了出去,她伸手捞了回来,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了一下。
“嗯,回来了,吃的在外面包里,你自己去拿吧,别多吃。”
周茜蹿了出去,“哦,我就尝尝味儿。”
许漾将锅铲塞进周衍的手里,“赶着回来给你媳妇伺候月子。”
“啊?”周衍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给谁伺候月子?”
许漾呵呵两声,“赶紧炒菜去,锅要糊了。”
周衍迷茫地走到灶台前,机械地炒了两下,他越想越不对,猛地转头看向许漾,“不对啊,漾姐,我没结婚呢。”
“你还想了?”许漾一言难尽地看向周衍,“你去阳台上看看去吧,你媳妇和儿子们等着你呢,顺便一会儿把卫生间里你媳妇弄脏的拖把也洗干净了。”
周衍越发好奇了,胡乱炒了两下就把菜盛出,窜去了阳台,没一会儿就传来他惊讶的嚎叫声。
“卧槽,大郎,你咋在这儿!”
“你怎么还下崽儿!”
第661章 蒸洋槐花
林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他的心里也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雾气散去,透进来一束光,也跟着明朗起来。
他换鞋的动作也快了起来,鞋尖在墙角上磕了一下,对的整整齐齐,他轻快地将鞋子放到鞋架上,又顺手把旁边周茜弄乱的鞋子摆正。他抬步往厨房走,脚步比寻常快了一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门帘子半掀着,许漾正从灶台前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盘菜,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碎发落在耳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看到林郁,她眼睛弯了起来,“小蘑菇。”
林郁快步上前接过许漾手里的盘子,“许阿姨,我来。”
许漾任由他接过去,自己退到一边,擦了擦手,“还有两个菜就开饭了。”
林郁端着盘子放到饭桌上,又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椅子上,转身就进了厨房。他挽起袖子,在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洗手,随即接过许漾手里的锅铲,站到灶台前,开始炒菜。
许漾站在他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比到他肩膀,“是不是又长高了?”
林郁一边颠勺一边回答许漾的问题,“嗯,比上个月高了一厘米。”
自从许漾来了之后,从周婶儿家改成在家吃和在外面吃,蛋奶肉没断过,隔三差五炖骨头汤,早上每人一个鸡蛋,营养跟上了,几个孩子的个头像春笋似的往上蹿,两个男孩尤甚。林郁的个头已经长了十厘米了,现在的他已经接近一米八了。
许漾点点头,眉眼弯弯的,“继续保持!我喜欢大高个,以后站我后面多气派啊。”
林郁嘴角翘了翘,“那我努力。”
许漾笑了笑,想起什么,“从穗港带了些水果,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芒果的,你回头记得多吃两个,小心被周茜都吃光了。”
“好。”
周衍蹲在阳台上,借着客厅透过来的光,震惊地看着本不该出现的狗子慵懒地躺在自家阳台上,还睡上了摇篮。
“不是,你不是在火车站那边吗?!”周衍双手插进头发里,胡乱地撸了撸。他凑近德牧,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是怎么跑来的?”
大郎不语,只开着两个小灯泡看着周衍。
周衍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到那两只小奶狗身上,又从奶狗移到他身上。他伸出手,抬起德牧的一条后腿,看了一眼,又放下。
“不是,你真是母的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惊讶,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又带着点儿若有所思,“那我还能叫你大郎吗?”
大郎被他抬了一下腿,也不恼,用舌头舔了舔周衍的手背。
周衍收回手,眼睛忍不住往那两只小奶狗身上瞟。那只大点儿的正使劲儿往德牧肚子底下拱,嘴巴叼着奶嘴,吃奶吃的啧啧响,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另一只小点儿的,力气小的连奶都吸不出来,饿得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叫声,像蚊子哼。
周衍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只大点儿的小狗崽的背。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像一小团刚出炉的馒头。小狗崽被他碰了一下,扭了扭身子,往大郎肚子里面又拱了拱。大郎用嘴筒子推了推周衍的手,不叫他摸。周衍的手指缩回来,嘀咕道:“太软了点儿吧。”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许漾端着一盆刚蒸好的洋槐花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槐花的清香混着面粉的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她把盆放在桌子中央,朝阳台那边喊了一声:“开饭了——”
周茜从阳台里冲了出来,一眼看见桌上那盆白花花的蒸槐花,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今天吃蒸洋槐花!”她扒着桌沿,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好香啊——上次吴璇她妈就做了蒸槐花,吴璇给我带了一把。”
许漾朝她抬了抬下巴,“洗手去。”
“哦。”周茜跳下餐桌,一溜烟跑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人就又窜回来了,手指上还滴着水,往衣服上蹭了蹭,就准备上桌。许漾瞪了她一眼,她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又回去擦手。
周衍从阳台走过来,许漾直接吩咐他,“去楼上叫你晓峰叔叔下来吃饭。”把周衍还想说的话给堵在肚子里。
“哦。”周衍蹭蹭蹭往楼上跑。
许漾进卧室叫安安。小家伙正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边还挂着一丝口水。朱婶儿坐在床边倚着被褥打瞌睡,偶尔掀起眼皮看安安一眼。
许漾把安安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宝贝,醒醒,吃饭饭了。”
安安被叫醒,有些不情愿,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要哭,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瘪起来了。许漾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切好的芒果,甜滋滋的味道在他嘴里炸开,他吧唧吧唧嘴巴,眉头慢慢松开,眼睛睁开一条缝,伸手去抓许漾的手,还要。
“没了,”许漾笑嘻嘻的张开手给他看,“在外面呢。我们去外面吃饭饭好不好?”
“饭饭,嗯!”小家伙尝到了甜头,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往外挣,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嗯!饭饭!”
许漾叫醒朱婶儿,几人出了卧室,安安一看见桌上的菜,整个人都精神了,小手拍着许漾的肩膀,嘴里喊着“饭饭,饭饭”。周茜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拿在手里,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蒸槐花,见许漾出来,立刻喊:“许女士,快来!”
周衍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吴晓峰。吴晓峰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进门就闻见了槐花的香味,“蒸洋槐花!”
朱婶儿笑道:“一年就吃这一段时间,再想可就没有了。”
许漾把安安放进儿童椅里,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周衍和吴晓峰也落了座,林郁从厨房端着汤出来,林暖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碗。一家子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蒸槐花、白灼虾、鲫鱼汤、几样炒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芒果,金黄金黄的,摆在桌子中央。
安安被香味儿勾得口水直流,小手拍着桌子,嘴里喊着“吖咪,吖咪。”许漾给他的小盘子里盛了一勺蒸槐花,安安小手抓着塞进嘴巴里,抿了两下,眯着眼睛笑。
第662章 大些再送
“咱家怎么有狗了!还生了小狗崽!”周茜嘴巴里包着饭也不耽误她说话,腮帮子鼓鼓的,筷子还夹着一块肉,在嘴边晃来晃去,“以后咱家要养狗了吗?”
闻言,周衍也抬起头看了过来,筷子停在半空,等着许漾的回答。
“我先声明啊,我不同意家里养狗。”许漾给安安挑了一块鱼肉,仔细把刺剔干净,放进他的小盘子里,语气不重,但说得很清楚,“一是不安全,二是楼房不适合养这种大型宠物。”
周衍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还是有些失落地垮下脸。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刚生的小狗,还热乎着呢。”可惜了,注定没法留在家里了。他刚刚还偷偷想,等小狗会跑了,可以在院子里遛它,可以教它捡球,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唉,白想了。
“狗狗。”安安听见了关键词,立马扭着身子,伸出小胖指头指向阳台的方向,告诉大家,“狗狗。”
许漾把小家伙的手拿了回来,“嗯,大家都知道狗狗在阳台了,多谢安安告诉大家。现在先吃饭好吗,吃饭要专心。”
安安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肉,捏起来一块,送到许漾嘴边,“嗯!”
许漾张开嘴,装模作样地“啊呜”一口,假吃了空气,嚼得啧啧有声,“哎呀,安安喂的真香。”
安安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条小短腿欢快地晃了晃,得意得不行。他把手里那块鱼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又捏了一块,伸长了胳膊去喂许漾。许漾又夸张地演了一次,安安得意又欢快地笑,满桌子都是他的笑声。
“那我把大郎送回去吧。”周衍想了想,“明天下午的体育课我可以请假。”
“暂时先别动了。这狗子刚生完,小的那只崽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还是先别折腾了,等小狗再大些送回去吧。”好歹是自己接生的,许漾也不忍心转头折腾死了,再等等吧。她的让步也只能到这儿了。
周衍坐在对面,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怕被看见,赶紧低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格外用力。“知道了。”
许漾看了周衍喜形于色的脸一眼,对他那点儿小心思一清二楚,她补充了一句,“这期间,它们的一切事物你自己负责,吃饭、打扫、遛狗,你自己安排好,别叫他尿在家里,拉在家里,也别叫它咬着你弟弟。”
“没问题,”周衍坐直了身子,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像在接受什么光荣任务,拍着胸脯保证,“我保准办好。”
许漾低头给安安喂饭,没再看他。桌上热闹了一会儿,筷子碰着碗碟,周茜抢走了碗里最后一块猪肉,林郁安静地给安安剃鱼刺,林暖低头扒饭,朱婶儿给安安夹了一筷子青菜,被安安捏着丢了出去。吴晓峰往碗里倒了点儿蒜泥调味汁,猛扒了几大口蒸槐花,吃得额角微微冒汗。
过了会儿,周衍又探过头来,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漾姐。”
许漾抬眼看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我能给小狗起名字吗?”
许漾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随你,毕竟是你儿子。”
“你儿子,咯咯咯。”周茜笑个不停,饭都喷了出来,“你有狗儿子了。”
辐射区域的林郁和林暖连忙端起自己的碗转身躲过这波喷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周衍皱着眉,“小疯子,你找打啊。”
“怕你啊。”
桌子底下隔空和周茜对了几招,不分胜负,遂转为桌子上你来我往,筷子舞的虎虎生风。一桌人都习惯了,各自吃各自的,由着这对兄妹打的热闹。
许漾奔波了一天,吃完饭就去洗漱了,安安这小家伙下午睡过了,这会儿精神得很,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追着周茜要她手里的芒果,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咯咯地笑。许漾让朱婶儿带他玩儿,等什么时候睡了再抱回主卧。
“漾姐,这小狗吃不了奶怎么办?”周衍急吼吼的冲到卫生间门口,冲着弯腰洗脸的许漾喊道。
许漾直起腰,满脸白花花地转过头,就看见周衍扒着卫生间的门框,一脸焦急,额头都冒汗了。
“那只小的,”他比划着,声音又急又冲,“含住了也没力气吸,大郎也不愿意给它喂奶了,漾姐你说它是不是要死了?”
泡沫差点进眼睛,许漾伸手抹了一把,“你泡点儿安安的奶粉,用注射器给它喂吧,每隔两个小时喂一次,夜里多注意着些。”
“哦哦,好,”周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忙碌碌要去找注射器。
“周衍。”许漾叫住他,她看着少年年轻的面容,提醒了一句,“这只小狗从体型上就能看出来小了很多,而且又在母体中憋了那么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衍的肩膀往下塌了塌,但他很快又挺起来,乐观地说:“也不一定嘛,农村都说赖活着,兴许过两天就会蹦乱跳的了。”
许漾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周劭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以为家里人都睡了,没想到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明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你怎么睡这儿了?”周劭看着沙发上蜷着的那一团,脚步顿了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走过去,把滑下来的被角扔了上去,“还不关灯,电都跑了。”
周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抬起头一看,是他爸,“我照顾狗呢,”他打了个哈欠,憋出两滴眼泪,“你当爷爷了,高兴不?”
周劭:“......”
周劭耳朵尖,听见阳台有动静,他走过去看了眼,大郎警惕地抬起头,盯着周劭。周劭目光在它身下的摇篮和旧被褥上转了一圈,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回客厅,他踢了踢周衍,忍不住说道:“直接在地上搭个窝就行了,你买什么摇篮,还有那褥子,那棉花再添点儿新棉花弹一弹,还能再做床褥子,你有钱烧的......”
“漾姐买的。”周衍赶紧出声堵住coco的喋喋不休。
周劭一愣,“你许阿姨回来了。”
周衍已经重新躺了回去,眼睛闭上,“昂。”
周劭不理他了,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去了主卧。
卧室灯已经关了,书桌上的小夜灯开着,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薄薄地铺在床上。许漾侧躺着,被子老老实实的盖在肩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下巴尖了一点,瘦了。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来,侧过身,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许漾动了动,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猫找到了暖和地方。过了几秒,她迷迷糊糊地伸出胳膊拦住周劭的脖子,嘴巴胡乱地在他的下巴处亲了一口,“你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
许漾又没动静了,呼吸又沉下去了。周劭把手搭在许漾腰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也睡了。
早上许漾起来,就听说那只小狗崽死了。
第663章 兄妹齐心送走老周
周衍眼眶通红,他捧着小狗崽送到许漾面前,嗓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静,“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我还给它喂了奶,它咽下去了,我以为它好了......”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睫毛垂下来。
许漾看着周衍手上的小崽子,它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小小的爪子僵直地张开着。许漾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凉的,硬的,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挣扎了那么久,还是去了汪星。
她想到昨晚周衍照顾它的样子,他蹲在客厅,把小狗崽托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用注射器把奶打进它嘴里,等它咽下去,再挤一点。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少年人诚挚地以为,只要他够认真、够仔细,这只小东西就能活下来。
“所以说,养这种家伙有什么好的呢。”许漾垂着眸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周衍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它在你身边吸取悲伤的情绪,在它离开的时候加倍还给了你。”
“把它埋了吧。”她轻声道。
周衍点了点头,把小狗崽小心地放回掌心里,“我想把它埋到楼下咱家地里,行吗?”
“不行。”
周衍和许漾同时转头。周劭正站在两人身后,腰间还围着围裙,手上端着盘子,上面搁着一摞油饼,明显刚从厨房出来。他看了周衍手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一眼,没多说什么,但语气是肯定的。
等等,垫在下面的那块布是什么,怎么这么眼熟?
“为什么!”周衍不愿意了,“这是我狗儿子,就得葬在咱家地头。”
周劭:“......”
还真当自己是狗爹了,还葬在自家地头,他要不要给请个喇叭班,办几桌,好好祭奠祭奠?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他看着自己这个傻儿子,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你换个地方,家里那块菜地还不够种的呢,回头翻土再给它刨出来,你是让它安生还是不让它安生?”
周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块菜地他知道,边边角角都叫他爸给利用上了,种了小葱、蒜苗、小白菜,隔段时间就翻土施肥,一锹下去能翻出半尺深的泥。狗埋在那儿,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刨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再也不会动的小狗崽,感情上来了,像个卖身葬儿的老父亲,“那我埋地头,不在里面。”
“那也不行,那里我准备撒青菜种子。”周劭毫不犹豫地拒绝,他把盘子放到桌上,“旁边不是有棵大树吗,你埋那儿,那儿安静,也没人翻土。”
“行吧,那就埋那儿。”周衍转身去拿铁铲,“哎,你鸡蛋给我一个,我给它陪葬点儿贡品。”
周劭手中的锅铲忍不住扬了起来,“你爹我跳下去跟它一块埋了行不行?”
“不给就不给嘛,凶什么。”周衍缩了缩脖子,看着周劭小声嘀咕,“天天生气老得快,到时候我漾姐一朵花,你都老牛粪了。”
周劭:“......”
这个孽子是知道怎么气自己的,哪天自己被气死也不奇怪。
周衍捧着小狗崽下了楼,小狗崽躺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你先躺会儿,我给你挖个豪华大坑,保准让你住得宽敞又舒服。”他把小狗崽放到地上,提着铲子就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周衍挖的很深,很大,他把小狗崽放进去。但它那么小,一个巴掌大的坑就足够了。它蜷在土里,还是那个睡着的姿势,像是随时会醒过来,再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他蹲在那儿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天边第一缕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它身上。他把手伸进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又缩回来。
“我知道你昨天很难受,因为我睡觉的时候听见你在叫了,一定很难受吧。”周衍将那件裹着它的背心塞到了它的怀里,“以后都不会难受了。你不知道,人间很多时候都受罪的,去了那边就不用受罪了,所以你不要怕。”
“我不给你起名字了,老人说有了名字就有了牵绊,走的就不安生。”他笑了笑,“好在,你才来一天,还没有名字。你安安心心去,下辈子想做什么做什么。”
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应和他。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开始往坑里填土。土一点一点地盖上去,先盖住了它的爪子,又盖住了它的肚子,最后盖住了那张微微张着的嘴。他用手把土拍平了,又从旁边捡了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脚蹲麻了,扶着树干甩了一下,一瘸一拐地上楼去了。
周劭看着周衍进门,瞥了他一眼,“哟,厚葬完回来了。”
周衍没理他,径直走到周茜面前。周茜正张大嘴巴打哈欠,昨天半夜她出来偷吃水果,现在还没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周衍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毛票,拍在周茜面前,“我给你两毛钱,你去下面给我狗儿子吹一曲《哭皇天》。”
周茜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干。”
“我再给你加一毛。”周衍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
“不行,才三毛,我不干。”周茜现在可是知道讨价还价的套路了,眼睛转了一圈,还是摇头。
“五毛,不干拉到。”周衍把三张毛票收回来,转身要走。
“我干!”周茜一把拉住周衍,跳下餐桌,鞋都没穿好,噔噔噔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没一会儿,她抱着唢呐跑出来,头发都跑散了,在门口趿拉上鞋,噔噔噔就下了楼。
没一会儿,楼下就传来一阵响亮的唢呐声。那声音又尖又硬,像铁锹刮过水泥地,刺棱刺棱的,扎得人耳膜发疼。高音上不去,拐弯的地方劈了岔,像人哭到一半噎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但是偏偏还能听出来吹得是什么曲子,像是老天爷捏着你的嘴,硬生生的把一碗悲凉灌下去。呜呜咽咽的,像风从破窗户缝里钻进来,听得人忍不住想起自己那离世的亲人。
周茜站在底下,腮帮子鼓得老高,唢呐碗朝天,调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长,拖得人心里那点酸水直往上涌。
“谁啊,大清早的就开始送葬。”
“这是哪一家?没听说谁家老人没了啊——”
“是不是又是你,周茜!”
“这孩子,咋这时候吹这个?我面条还没擀完呢,听这调子手都抖了。”
“哎呦,可别吹了,我刚还以为周副团长怎么了呢。”
许漾站在阳台上,听着那一阵议论声,嘴角抽了一下:“......”
周劭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第664章 可爱
许漾出差回来也没休息,一个月过去,临江这边的事务已经压了一大摞。
光是电话里听汇报并不能帮助许漾全面地评估现有的公司情况。数据可能是经过筛选的,进展也或许是报喜不报忧的,真正的问题往往藏在那些一团和气的后面。她需要跟她的员工更深入地沟通,用数据,用自己的眼睛,把人、货、场重新摸透,才能对公司的真实状况做出判断。
许漾直接抱着安安去了公司,一来是想和他多待在一起,培养培养母子感情。这趟出差走了一个多月,回来都没好好抱抱他,亲亲他,她心里不是不歉疚。二来也是因为家里有狗子在,她不放心。小家伙现在看见狗就走不动道,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不留神就奔阳台去了,嘴里“狗狗狗狗”地喊,小手指着德牧,非要凑过去摸。许漾拉了他好几回,小家伙还生气了,扭头钻进朱婶儿的怀里,不给她抱了。今早出门,还是拿糖哄出来的。
她把安安放在腿上,小家伙嘴里含着一块芒果肉,腮帮子鼓鼓的,聚精会神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小手指指一下外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车车”“树树”,倒也不闹。安安吃完了嘴里那一口,就乖乖地张大嘴巴,等着妈妈投喂。
许漾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仰着小脸,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嘴角还挂着口水。她心里爱得不行,凑过去亲了一口。安安被亲得痒,咯咯笑了两声,拉着她的手重新提醒她,“妈妈,啊——”
“好,给我们安安吃多多的芒果。”她说着,又从饭盒里捏了一块芒果肉,放进他等待良久的小嘴巴里。
芒果肉一落进去,小家伙的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幸福地蠕动着,小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嗯嗯”声,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都陶醉了。他嚼了几下,又张嘴,小手抓着许漾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要——”
姚钱树正坐在前台写着消耗账目。像予安这种刚起步的私营公司,行政并不是一个闲差。姚钱树既是公司的门面,也是整个后勤运转的中枢。说是行政主管,但其实整个部门就他一个人,接待联络,行政杂务,都是他的活儿。
姚钱树盯着表格眉头皱紧,4月份卫生纸的消耗量竟然达到了五卷。公司常驻人员也就苏曼,他自己和财务的两名老师,外加偶尔回来的销售、客户等人,满打满算也才五六个人,一个月正常的消耗量应该在两到三卷之间,绝达不到五卷的量,要知道现在的卫生纸都是很大卷的那种,跟个小枕头似的,一卷能用一个礼拜。
姚钱树在卫生纸那一栏后面打上了问号,要么是有人浪费,要么就是有人偷纸。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高跟鞋点着水泥地,笃,笃,笃。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久未露面的老板,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走了进来。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卡其色的小裤子,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手里攥着一辆小车玩具,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身后还跟着个提着包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姚钱树赶紧站起身,绕过前台迎了过去,“老板,您出差回来了。”
“小姚,早上好啊。”许漾笑嘻嘻的,心情看着不错,一边说话一边将手里的网兜放到前台的柜台上。网兜里装着几个芒果、两个凤梨,一把香蕉,还有几包叫不上名字的穗港特产,鼓鼓囊囊的,透着股热带水果的甜香。“这是穗港的土特产,有水果有其他的,你给大家分一分,不多,算是尝个味儿。”
“哎,好。”他应了一声,把网兜提到前台后面放好。
安安从许漾怀里探出头来,弯着身子去抓登记表旁边的笔,小手伸得长长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要,要——”
许漾低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把他乱动的小手按住:“那是叔叔的笔,不能拿。”
姚钱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不用的空圆珠笔,笔芯早就抽掉了,只剩个塑料壳子。他举起来看了看,问许漾,“老板,这个给他玩儿行吗?没笔芯,只有壳了。”
许漾伸手接了过来,在安安面前晃了晃。小家伙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去抓。许漾把笔塞进他手里,颠了颠怀里那个小肉墩子,“安安,还不快谢谢叔叔。”
安安歪着脑袋看了姚钱树一眼,忽然伸出小胖手在嘴巴上贴了一下,又朝他挥了挥,给了姚钱树一个飞吻,“mua——”
姚钱树笑了起来,夸赞道,“真可爱。”
许漾就自豪地笑了笑。
“对了,小姚,你帮我通知一下,明天我要开全部门会议,各部门都要有人到,让康成,芳宁和小雨也都来。”她想起什么,“对了,白露明天在吧?”
“好了,许总。”姚钱树应了下来,然后道:“白露姐这两天都在办公室,说是老师家里有事。”
许漾点点头。
秦淑梅出来接水,推开财务室的门,就看见许漾站在门口说着什么,她走近,打了声招呼,“许总回来了。”
“秦老师。”许漾笑嘻嘻的,带着一丝心虚的讨好,“秦老师今日光彩照人呢,看来心宽体胖才养人。”
“我再不心宽体胖,恐怕就受不了了,”秦淑梅看了许漾一眼,“上个月的货款刚回笼,账面才好看几天?您那边采购单已经签出去了。账上的钱啊,就跟水似的,哗啦哗啦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许漾抱着安安,把小家伙往上颠了颠:“我这不是订货嘛。好货不等人。”
秦淑梅看了她一眼,像是账房先生面对大手大脚的少东家时那种无可奈何的认真:“订货没问题,但您这个月的采购额度已经超了预算。我不是拦着您进货,是想提醒您:账上要留够周转的余量。货压在仓库里,可不能立刻变成现金。”
许漾抱着安安,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心虚,也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知道了知道了,秦老师。我这次是花得多了点,下次一定注意,一定。”
秦淑梅看着她。堂堂一个大老板,在外面说一不二的,这会儿倒像个犯了错被逮住的小学生,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她被逗得也笑了,摇了摇头,“报表我下午给您送过去,您自己看吧。”
“好好好,我看。”
安安趴在许漾肩膀上,一直歪着脑袋打量秦淑梅。是个陌生的奶奶,跟他的奶奶不一样。他想了想,忽然把手里那支空笔伸到秦淑梅面前,“嗯!”
秦淑梅一愣,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给我的?”
刚要伸手去接,小家伙虚晃一招,嗖的缩了回去,藏进许漾怀里咯咯咯笑起来。
原来是逗她呢。
秦淑梅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看了许漾一眼,“你儿子比你可爱多了。”
第665章 你可得给我出出主意
说了两句话,许漾就抱着安安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新家具的味儿混着一股生人气扑面而来。很长时间没来,办公室依旧干净整洁,桌面上一尘不染,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钢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许漾心里点了点头,姚钱树的工作做得不错,一路走来,各处都井井有条,显然是下了功夫管理的。
朱婶儿还是头一次来公司里,她环顾四周,看看那宽大的办公桌,大窗户,满眼都是震惊,“哎呦,真大,小漾你可真厉害,开了这么大的厂子。”
朱婶儿今天也算是见识到许漾的生意做得有多大了。在家的时候,许漾跟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蹲在地上给安安洗衣服,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看几个孩子做作业,跟她说说笑笑的唠家常。没有那种有钱人的趾高气昂。她也是头一次意识到许漾是个大老板了。
“这算什么。”许漾把安安放到地上,直起身把窗户打开,清新的空气随着空中漂浮的杨絮送进室内。“比起别的老板,我算是差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谦虚,也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见过更大的世面之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安安一落地就不老实了,立刻迈着小步伐探索起来,小手这里摸摸,那里够够,太高的地方就垫着脚,嘴里“嗯嗯”地使劲儿。
“朱婶儿,您带着安安在办公室玩儿一会儿,我有点儿事儿,得出去一趟。”许漾伸手拉住差点儿摔倒的安安,给小家伙换了个位置,“热水什么的在茶水间都有,有什么事随便叫个人帮忙就行。”
朱婶儿摆摆手,催她,“小漾,你快去吧,正事要紧。我在这儿带着安安,没事的。”
许漾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包,“那我走了。”她弯腰朝正趴在地上爬行的安安摆了摆手,“安安,妈妈出去一趟哦,一会儿回来,你跟朱奶奶在这儿等妈妈。”
安安有了新的玩儿的,也就不在意许漾在不在,他蹭蹭蹭爬到墙角,伸手抓住垂下来的绿萝的叶子就是一拽,一整盆都被他带倒了。
“安安呐,不要拽叶叶,叶叶还得装点妈妈的办公室呢。”朱婶儿忙走过去,把绿萝扶正,抱着他远离那摊水渍,“看看,里面的水都倒出来了吧。”
“嗯,倒。”安安凑头过去看他闯的祸,眼睛亮亮的,伸手指着地上那滩水给朱婶儿看。
“跟奶奶一起收拾干净好不好?”朱婶儿跟他商量。
“拿,拿,毛巾,擦擦。”安安居然听懂了。
“哎,对咯,我们安安可真聪明。”
许漾看着小家伙和朱婶儿一来一往的对话,笑了笑,悄悄地出了门。
许漾来了临江电视台找沈舒。
沈舒匆匆从台里面走了出来,高跟鞋点着地砖,笃笃笃的,一路小碎步。看见站在门卫处的许漾,她惊喜地扬了扬眉,眼角眉梢都亮了起来,“小漾,好久不见呢。你这是又去哪儿出差去了?想找你逛街都找不到人。”
许漾笑着拉住她的手,语气亲亲热热的,“昨天才从穗港回来,这不今天就来找你玩儿了。”
沈舒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她知道,许漾不是来找她玩儿的,真要是来找她玩儿也不会是上班的时间点。许漾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一定是有事。不过沈舒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挽着她的胳膊往里面走:“那正好,我刚忙完一阵,办公室里有茶,你尝尝,我托人从临湖市带回来的龙井。”
聪明人说话,就是让人舒服。沈舒这是告诉她,她那里有好茶,她们可以慢慢聊。
许漾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包,“正巧,我带了老婆饼,配茶正好。”
“那可巧。”
“尝尝,我泡茶的手艺就这样了,你可不许嫌不好喝。”沈舒笑着将茶杯放到许漾面前。
白瓷杯里的茶汤清浅透亮,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刚睡醒的春芽。
许漾笑了,“这样的好茶足以弥补一切了。”她端起茶杯,先在鼻尖轻轻闻了闻,茶香清幽,“嗯,好香。”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鲜爽,回甘清甜,不像明前茶那么淡,也不像夏茶那么涩,是雨前茶恰好的火候。
“这茶可真好,我牛饮的舌头都尝出来了。”这是许漾谦虚的话,上辈子为了和那些宁静致远的老板们打交道,许漾可是专门请老师教过茶艺一道的,品茶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许漾识货,沈舒脸上也有面,“现在市面上都买不到了,还是托了人才买到的。”
两人喝了几杯茶,吃了两块糕点,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上次你的访谈可叫我们节目火了一阵。”沈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笑意与自豪,“好多观众写信来,说好看,以后就要这样形式的节目,还建议说要再请你过来上节目。连带着我都跟着水涨船高,台长见了我都有好脸色了。”
她笑了笑,放下杯子。主持过爆款节目的主持人,和普通主持人,履历上差着一道分水岭。她现在再也不怕节目被撤了,不怕被调到冷门时段,不怕领导看她不顺眼就把她换掉。以前沈舒最怕的就是节目被撤。节目一撤,她就得重新从边缘做起,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再有机会。现在她不怕了,她手里捏着《经济访谈》的收视率,只要她不出大错,台里轻易不敢换人。而且,她现在有筹码,可以去争取其他的节目。
“这是好事儿啊。”许漾笑笑。
“是好事。”沈舒话锋一转,“不过,这阵子热度也下去了,我看其他地方台也开始仿我们的形式,做的有模有样的呢,长此下去,我们节目的优势也保持不了多久。”
现在独此一家,观众自然选择看她的节目,可要是同类型的节目出现的多了,观众自然就被分走了。这块蛋糕本来是她一个人的,到时候就要被切成好几块。沈舒心里自然担心。
她看着许漾,目光里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试探,“你可得给我出出主意。”
第666章 主题
许漾端着茶杯,没急着说话。龙井的香气在杯口袅袅地散着,她低头闻了闻,又放下了,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策划节目这种事情,还是你们专业的人做更厉害。”她抬起头,冲沈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推辞的意思,“我一个门外汉,可不敢班门弄斧。”
上次她给《经济访谈》出主意的时候,那档节目还半死不活,收视率垫底,台里正准备砍掉。许漾正好有事相求,需要借助这个平台,于是她和沈舒一拍即合。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即便是失败,无非还是垫底而已,电视台的人也能接受。
她大改节目形式,加了不少新鲜元素。那些东西都是她在后世看过的,搬到这个年代,正好打在空白处。节目火了,沈舒跟着水涨船高,台里也满意,皆大欢喜。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经济访谈》已经是临江台除新闻节目外收视率最高的栏目,台里上上下下都盯着,广告商排着队要投,外地电视台争相模仿,领导开会都拿它当典型。这时候,她再跳出来指手画脚,锦上添花自然是好,可万一出了岔子呢?她的那些想法,都是基于后世看到的电视节目,放在八十年代末,或许跳脱在现有的规则之外。弄好了,是创新,弄不好,就是乱来。到时候节目翻车,台领导追究下来,沈舒扛不住,她也担不起。
沈舒听着她这话,也笑了。她认识许漾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人要是真想说,直接了当的就说了,就像上次那样,风风火火地把节目改了个底朝天。这次推来推去的,倒不像她的性子。沈舒心里明白,许漾或许是在等一个由头,好办自己的事情。她不说,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你这门外汉,可是比我们台的编导还要厉害呢。”沈舒端起茶壶,给许漾续了水,水流细细的,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又慢慢沉下去。她识趣地没有继续下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漾搁在椅子边上的那个手提包上,“我看你刚才掏老婆饼的时候,包里有几盒磁带,看着很像电视节目的。怎么,难道你还拍了电视剧要上映啊?”
她本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
许漾却笑了,“确实是拍了东西,不过,不是电视剧,而是广告。”
“广告片?”
“对。”许漾从包里抽出那盒磁带,放在桌上,“我是卖衣服的。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我家的衣服、买我家的衣服,不免也想到了打广告的法子。”
沈舒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磁带,等着她往下说。
“今天来也是顺便想问问,”许漾的语气放得松了些,“咱们台投放广告是怎么个流程,价格还有排期都是怎么样的。你是电视台的专业人员,能不能帮忙说说。”
顺便?沈舒可不觉得许漾今天是“顺便”来的,恐怕这才是主题。
“投放广告啊——”沈舒想了想,“那得看你要什么时段,什么时长,什么频次。价格不一样,排期也不一样。”
她放下杯子,“就像我的《经济访谈》,现在的价格比之前高了不少,节目播出前后五分钟,是四百块钱一次,节目中插播的广告,是五百五十块钱一次,这是我们节目最贵的点位。”
许漾点点头,没插话,认真地听着。
“白天重播的时候比较便宜,能谈到八十块钱每次,晚间非黄金时段,差不多两百左右。我给你打个招呼的话,广告部可能会给个折扣,但也仅限我的节目。好的时段大家都在抢。我只能帮你问问,现在哪个时段还有空位,哪个时段性价比最高。”
许漾大致明白了,“给我一张报价表就行,我需要尽快把广告铺出去。”
“这样吧。”沈舒想了下,“你直接跟我去广告部吧,他们最清楚台里的报价和广告空位,比我看表跟你讲来得快。”
“行,那直接去吧。”许漾站了起来,将磁带重新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拎起包,跟着沈舒往其中一间办公室走。
走廊不长,经过两间挂着“专题部”、“文艺部”牌子的办公室,沈舒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框上钉着块褪了色的铜牌——“广告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翻纸的声音。沈舒敲了敲门框,径直走进去,语气熟稔又客气:“张主任,您忙呢?”
一个中年男人从文件后面抬起头,他戴着眼镜,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根笔,看见沈舒,脸上露出一个笑:“哟,沈大主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舒笑着走进去,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许漾亮出来:“给您带了个客户,想做广告。”
许漾笑着伸出手,“张主任,您好,我是予安商贸的许漾。”
“我知道你。”张主任笑呵呵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那摞文件,同许漾握了下手,“你上《经济访谈》的那期节目,我看了,许老板讲的真好啊,深入浅出,让普通人也能听懂生活中的经济道理。”
许漾谦虚地笑笑,“不敢,都是一些拙见,让人发笑罢了,在您这样的见多识广的人面前,我那三板斧可不够舞的。”
“许老板谦虚了,您看您现在生意做的好哇,我家那口子和我女儿就爱去您家店铺里买衣服,别家都不要穿了。”
“承蒙她们惠顾,下次去店铺里,跟店员说一声,给尊夫人和令爱送精美小礼品。”
寒暄过后,许漾没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张主任,我想在咱们台投放广告,越快越好。不知道现在还有哪些空位可以投放?”
张主任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小王,拿一份最新的报价单和排期表过来。”
外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哎”,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翻抽屉的动静。没多久,张主任就拿到几张纸。
第667章 投放广告
“许老板,你先看看报价,心里有个数。排期的话——”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几个热门的时段确实比较紧,但也不是完全挤不出来......”
许漾和张主任谈了一会儿。报价单、排期表摊在桌上,两个人对着那些数字和时段一笔一笔地算。张主任把铅笔别在耳朵上,手指点着表格上的格子,一个一个地给许漾指:这个时段多少钱,那个时段还剩几个空位,这个月哪个电视剧收视率高,哪个节目最近在改版。许漾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个头。沈舒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帮许漾问问底价。
最终定下来在《经济访谈》播出前后播放广告,每天一次,持续一个月。这是主阵地,借沈舒的势,保证日常曝光。晚间电视剧播出前,周六、周日各一次,持续一个月。周末晚上看电视的人多,年轻人也多,这个时段不能少。周末电影下午场,每周一次,持续一个月。年轻人爱看电影,尤其是港台片和译制片,这个时段性价比高,观众也精准。少儿节目动画片前后,每天一次,持续一个月。孩子看动画片,妈妈陪着看,广告正好打在年轻妈妈身上,她们既是许漾的潜在客户,也是家庭消费的决策者。
张主任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排期表上勾勾画画了一番,抬头看了许漾一眼,“许老板,你这手笔不小啊。”
许漾苦笑一声,“要是赔了,我可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张主任呵呵一笑,“现在刮春风,许老板不会喝西北风的。”
“就是。”沈舒看了许漾一眼又转回身对张主任道:“主任,许老板是我的朋友,还带火了我们《经济访谈》,您可得给个好折扣,我还指望着许老板再来上咱们的节目,给咱们拉拉收视率呢。”
“沈大主持都开口了,我还能不给面子?”他把排期表转过来,推到许漾面前,手指在总价那一栏上点了点,“这个数,我再给你打个八折。”
“才八折?”沈舒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劲儿,“张主任,上回李玫那节目的广告我可是听说你给打了七折,怎么,到我朋友这儿,您就厚此薄彼了?难道是我不如李玫同您亲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笑着说的,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李玫是隔壁《临江经济生活》的主持人,跟沈舒一向不对付,台里都知道。沈舒这时候把李玫搬出来,意思很明白——您要是给我朋友八折,给李玫的朋友七折,传出去,我脸上不好看,您脸上也不好看。
张主任笑了起来,他伸手推了推镜框,摇了摇头,指着沈舒对许漾说:“许老板你看看,你看看,她们这些主持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我算是说不过她。”
许漾坐在旁边,笑了笑,没插话,但也没替张主任解围。
张主任叹了口气,把排期表又拿回来,在上面划了两笔,重新推到许漾面前:“七五折。她这个广告投放要的急,都是给她加塞进去的,李玫那边的,人家可是一个月后的排期。再低我就真做不了主了,得报到台长那儿批。”
沈舒这才满意了,她看了许漾一眼,嘴角弯了弯,那意思是:只能帮你帮你谈到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定。
“谢谢主任了,改天请一定让我做东,请您吃顿便饭。”
许漾看着张主任的面色,语气放得松了些,像是闲聊一样,“张主任,我看咱们台里的女员工还挺多的,大家对于服装上是不是也有要求啊?要是能有美美的衣服做福利,我想,咱们台里的女员工,恐怕会更感念台里吧。”
张主任抬眼看许漾,脸上已经是猜出几分的神色。他没接话,等着许漾往下说。
“我恰好是开女装店的,承蒙大家厚爱,大家也都挺喜欢买我家的衣服的。”许漾笑了笑,继续道:“我这边刚刚到了一批新货,不知道可不可以给电视台员工做福利,抵掉一部分现金?”
许漾想投广告,可是即便是打了七五折,也还要一万六的广告费,对于许漾来说,不算是小数目。尤其是许漾最近是真穷啊,钱几乎都投入到了货里,光是银行的钱款就欠了一大堆,也不怪秦老师念叨她,这种情况很容易资金链断裂,中间的环节稍微有个差池,许漾就可能翻船了。
她只能想别的法子,让自己的现金流压力更小一些。
张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磕了磕,看着许漾,没急着回答。许漾手底下的店铺的火爆程度,张主任是见识过的,也不知道这群女人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的进到里面就跟失了魂一样,说不买不买,出来又提俩袋子,几天不去还想的慌,真是奇了怪了。
他想起自家那口子前几天还念叨,说许漾店里新到了几款春装,好看是好看,就是去晚了没抢到合适的尺码。他又想起广告部那几个小姑娘,午休的时候凑在一起翻画报,嘴里念叨的也是什么“嘞安女装”这四个字。
许漾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知道这事儿有门。电视台的员工福利,年年都是那几样,毛巾、香皂、保温杯,米面粮油日用品,实用是实用,可年年如此也就那样了。尤其是对于爱美的女性来说,福利好是好,就是送不到心趴上。
但换成女装就不一样了,谁不想穿得好看点?何况她店里的衣服,在台里已经小有名气了。
张主任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也在算账。广告部的预算归预算,员工福利是另一笔账,两笔账搅在一起,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你的提议,也不是不可以。”
最终,许漾提供70件衣服,按福利价抵扣2000元广告费。如果台里反应好,再谈。这70件衣服,成本价也就一千出头,抵掉两千的广告费,相当于用一千块的货换了两千块的广告,划算。
商量完事情,许漾也不耽搁,签好了合同,等着张主任内部走流程:“谢谢张主任,这是我们的广告带子,麻烦您帮忙加急。那我就先告辞了。”
张主任摆摆手,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第668章 捉迷藏
谈话谈的久了,许漾下午一点多才回到公司。推开玻璃门,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从里面传出来。
一群人围在办公区之间的空地上,苏曼、姚钱树,白露、秦淑梅还有吴慧,几个人或站或倚,正看着地上的小家伙躲猫猫。
安安小手扶着办公桌的挡板,整个小身子藏在桌板底下,屁股撅得老高,自以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却忘了自己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还明晃晃地搭在挡板沿上,五个手指头张开着,像一朵小海星。
“哎呀,安安小宝贝去哪儿了呢,怎么看不见了。”苏曼笑盈盈地看着小家伙躲藏的地方,语气却是故作的疑惑。
吴慧也跟着搭腔,声音里带着笑,“是啊,藏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到啊。”她说着,还故意走两下,装作找人的样子。
“是不是在这儿呢?”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咦,不在呢。”她又拉开抽屉,“是不是藏抽屉里了?哎,也不在。”
“那在哪儿呢,藏哪里去了?”苏曼歪着头,对上周围人充满笑意的目光。
“在哪儿呢。”吴慧的嗓音里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
安安站在桌子底下听得清清楚楚的,大家都没找到他!他得意极了,小脑袋从桌沿下面探出来,大眼睛亮晶晶的,冲着众人咧嘴一笑,嘴里发出一声软糯糯的“喵~~”
“哎呀,原来在这儿呢。”苏曼笑着上前,一把将小家伙从桌子底下捞出来,搂进怀里,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香了一口,“哎呦,我们安安宝贝可真会藏,我们大家都找不到呢。”
吴慧在旁边鼓掌:“真棒!”
安安被夸得飘飘然,咯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小乳牙,立马挪动着小身子从苏曼怀里出来,还要去躲,“还要,还要。”
苏曼笑着放开他,拍拍他的小屁股,“安安去藏,姨姨去找你。”
挪着小步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选中了墙角那盆发财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整个小身子藏在花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树枝的缝隙看着苏曼这边,以为自己藏的很好,谁都看不见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小脚还露在外面,整个身子透过树枝看得清清楚楚。
许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玩游戏呢?”
“老板。”众人立刻笑着叫了一声。
许漾夸张地叫了一声,“呀,我家安安呢,怎么不见了?”
发财树后面立刻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小身影在后面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许漾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几个人都笑了。
安安在办公室里玩儿疯了,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桌椅板凳,文件文具,还有这么多人跟着他玩儿,他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可把他美坏了。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一会儿在前台,一会儿在茶水间,一会儿又窜进了财务室。许漾任他在外面疯,自己开始挨个地见自己的这些下属。
财务是第一个。
“秦老师,我刚去电视台谈了广告投放的事情,麻烦你帮我挪出一万四的现金待用。”
秦淑梅看了许漾一眼,“10号刚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她翻开第一张表,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报税也快开始了。目前女装账面上的钱几乎没有,银行的贷款马上到还款日,需要尽快回款。”
主要是许漾之前接手宋国富的生意时贷了不少款,这些供货生意在她供货之后并没有那么快结款,总要等上一段时间。再加上她自己这趟去穗港进货又砸进去一大笔,装修店铺,开公司,雇佣了一大批员工的开支,几头一凑,账面上就难看得像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一根枝杈都撑不起来。
秦淑梅冷静地翻出几张客户欠款的报表,“我建议缩短给下游批发商的结算周期。目前的账期太长。货发出去了,钱压在别人手里,我们的周转就卡住了。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一旦中间哪个环节出问题,现金流会直接断掉。”
许漾点了点头,“你说的我知道,开年之后事情太多,账面难看我有预料。这种情况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前期的投入没有办法避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该等的账,也只能先等着。”
扩张期的阵痛没办法避免,做生意的老板们,十个有九个都在为现金流发愁。许漾不是特例,她是常态。虽然账面不好看,但不代表公司要垮了。只是她的钱都在货里、在应收款里、在固定资产里,虽然目前处于高风险状态,稍有不慎就可能翻船。但许漾不是盲目扩张,她有产品、有渠道、有广告、有团队,每一步都在往正确的方向走。只要现金流不出大问题,新货铺开,广告打出去,销量上来,之前的投入都会变成利润。
“不过,你的建议也是对的,现金流的风险是需要降低。”她转动着手中的笔,“结算周期是之前谈好的,目前改动并不合适。这样,从这批新衣服的订单开始,我会让人收紧结算周期。”
秦淑梅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她是财务,恪守财务职能的两个核心交付,一是会计真实性,确保账目核算的准确与完整。二是风险前瞻性,即从财务视角标定风险敞口。她负责为许漾提供完整、透明的决策信息,使其做到心中有数。至于老板怎么来做决定,那是老板要考虑的事情。
“另外,劳动服有几笔尾款已经打到了账户上。我和吴慧单独建立了银行账户,将劳动服的款项与其他女装的账款区别开来,以后专款专用,账目更清晰。审计的时候也好查。”
许漾点了点头。
“比较好的是,建材的数据在稳步增长,整体资金流算是比较充沛的。”秦淑梅把最后一张表推到许漾面前,手指在备注栏上点了点,“除了开新店和招聘新员工这两笔一次性的大额支出,但在可控范围内。那边店铺开起来,报税相关的事情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到时候会跟那边的同事沟通清楚。”
许漾低头看着那张表,数字在她眼前过了一遍。建材这块确实稳,不像女装那样大起大落,每个月进账都差不多,像一条平缓的河,不急不慢地流着。
“嗯,”她抬起头,“秦老师你帮我做一个预算,我需要再进一批涂料和五金。”
秦淑梅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这才出去。
第669章 汇报工作
秦淑梅离开后,许漾继续看了会儿财务报告。数字在眼前一行一行地过,她看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不是在读数字,是在拆解数字背后的逻辑。这些数字不会说话,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公司上个月的呼吸和脉搏。许漾一笔一笔地看着,就清楚的看到了上个月的经营情况以及各个部门的大概产出。
“妈妈——”
许漾抬头,就看见门口一个缩回去的小脑袋,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乌龟,一只小胖手还留在门框上,明晃晃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朱婶儿站在门边,冲着许漾笑,眼神往下示意,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你家这个小活宝。
许漾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笑着开口,“谁呀?”
安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笑得两只眼睛都弯了,小嘴巴咧着,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小乳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许漾一颗心都被他萌化了,笑着朝他招招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来妈妈这儿。”
安安立刻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往里面走。走到中间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然后一个转身,又往外走。朱婶儿愣了一下,连忙跟在他身后,以为他要出去继续玩儿。谁知道安安迈着小步子走到门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办公室的门,然后学着秦淑梅的样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睛,然后举起小拳头在门上敲了敲。
许漾都被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爆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朱婶儿也跟着笑出声来,“这是跟谁学的啊?还会敲门呢!”
许漾捂着肚子,勉强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门口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忍不住摇头,“古灵精怪的,你也上班吗?”
“上班。”安安奶声奶气的回答,小胖手在许漾的玻璃门上拍得啪啪响。
许漾坐正身子,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老板的范,端着声音说:“请进。”
“哦。”安安应了一声,这才重新迈开小步子走了进去。
他也不知道打哪儿看来的,扶着许漾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小短腿一抬一抬地往上爬,屁股撅得老高,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急得直哼哼。朱婶儿怕他摔了,赶紧上前扶了两把,把他抱上去。安安窝在椅子里,端端正正地坐着,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的。
许漾心里都快笑死了,小家伙坐着,她差点儿都看不见他的小脑袋,只能看见办公桌后面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安安小朋友,你要汇报什么工作呀?”
“汇报。”安安小手拍在办公桌上,使劲儿往上探着脑袋,露出两只眼睛在办公桌上四处瞄,东看看西看看,突然,他眼睛一定,小手一伸就要去抓许漾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许漾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作乱的小手,“这是妈妈的报告,你的报告呢?没有报告不能汇报。”
安安看看自己空空的两只小手,小指头忍不住张了张,他转头求助地看向朱婶儿,“嗯?没有。”
朱婶儿顺着许漾的话往下讲,“安安怎么没有报告,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我们去找找好不好?”
“找。”他点点小脑袋。
朱婶儿就笑着把他抱下椅子,牵着他往外走,“走,我们去桌子那边找找,看看有没有放到桌子上?”
安安乖乖的跟着朱婶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许漾,小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我找@#¥%%”
许漾没听懂,但也猜到大概意思是他去外面找到报告再来跟她汇报,她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等你哦~”
许漾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框,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声音,嘴角弯了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财务报表。
许漾下午把积压的报表和单据全部过了一遍。出差一个月,落下的不只是时间,是对公司运转节奏的体感。这些报表可以把这些东西补回来一部分。
财务那边递上来的月度汇总、应收应付明细、现金流预测表,她一张一张地翻,秦淑梅的账做得清爽,条目分明。她重点看了下劳动服的回款情况,高峥和范晓这一趟去东北,倒是没白跑。好几家拖了许久的账款,这回总算有了眉目,有的全款到账,有的付了大头,剩下的零头也签了分期协议。
除了回款,还带回来几个新签的订单。量不大,但胜在稳,都是老客户转介绍的。许漾把合同金额加了一遍,数字不算惊人,但胜在细水长流。
不过,龙江第一轧钢厂的尾款还挂着,兴隆化工厂被撬的单也没抢回来。许漾用红笔把这两个名字在笔记本上重点记了下。
苏曼交上来的报表主要是新员工的入职与培训进展。许漾重点看了那批退伍老兵的情况。报表上列着名字、年龄、培训进度、考核成绩,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用手指着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看,没让她失望,基本上所有人的培训进度都跟上了,考核成绩也都在“良好”以上。有几个人的名字后面还多了个星号标记,备注上写着“表现突出,重点观察”。
看了几乎一下午的报表,许漾在下班前把白露叫了进来。
“许总,”白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切,“我已经跟老师学完了第一学期的课程。老师说我还需要多实践,让我自己先去布行,把各种布料的特性摸透。”
许漾点点头,“嗯,我知道,我跟你老师通过电话,老师说你学的很认真,进步很大。”
白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我才学了点皮毛,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
许漾从柜子里把一个袋子推给了白露,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重重地压了下来,“这是给你带的国外的时尚杂志,你回去研究研究,看看人家的版型,配色,设计巧思。可以试着先模仿,要是有灵感设计出衣服,随时可以报给我。”
白露惊喜地接过杂志,最上面的一本杂志上印着国外时尚的摩登女郎,金发红唇,穿着大胆时尚的服装,在国内几乎没见过的款式,她眼睛一亮,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品。
“谢谢许总。”她的声音都有点不稳了,抬起头看着许漾,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许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回去好好学习,期待见到你的作品。”
第670章 小偷
许漾特意早点儿下班,她收拾好东西,去茶水间接了安安。朱婶儿正抱着他在窗边看楼下的车,安安趴在窗台上,小手拍着玻璃,嘴里“车车、车车”地喊,兴奋得不行。
“刚刚过去一辆小汽车,可气派了,跟咱们军区那种车不太一样。”朱婶儿笑着跟许漾说着刚才的见闻,“安安都看呆了,车都走了还念叨着呢。”
许漾从朱婶儿怀里接过安安,把他往上颠了颠,“安安喜欢小汽车啊,等妈妈赚了钱,就买一辆小轿车,带着安安出门玩儿好不好?”
“玩儿!”安安拍着小手,很兴奋。
没着急回家,许漾抱着安安,带着朱婶儿去逛了逛街。小家伙大了,还总是呆在大院儿那边,每天见的都是那几棵树、那几栋楼、那几个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连大院儿里的猫都看过好几遍了。许漾想带他见见世面,接触接触新事物,看看街上的车水马龙,看看商场里花花绿绿的衣服,看看商铺里亮堂堂的灯,以及热热闹闹的人潮。
临江的五月,傍晚的风软得像绸子,走在路上很舒服。
安安趴在她肩膀上,眼睛不够用了,这边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他伸手指。那边一群玩闹的孩子从巷口窜出来,他探着身子追着去看。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子,五颜六色的气球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像一捧会飞的云,他整个人都往前探,小手伸得老长,恨不得从妈妈怀里飞出去。
许漾笑着把他搂紧了些,走到摊子前,买了一只红色的气球,把绳子系在他手腕上。安安伸出小手拽了拽绳子,气球跟着他的手上下晃了晃,他咯咯咯地笑起来。
许漾给朱婶儿买了身衣服,又买了双软底的皮鞋。
朱婶儿抱着鞋盒,满脸不好意思,走路的步子都不太自在了,“我穿布鞋就行的,我鞋子多的很,小漾,你不用破费给我买鞋的。咱回去退了吧,这双鞋要三十七块五,太贵了。”
许漾笑着拦住她,伸手把安安往上颠了颠,“您要带安安,每天走来走去,一双好鞋能更舒服。您脚舒服了,才能有精力带好安安。安安好,您也不累,大家都好。”
朱婶儿张了张嘴,还想推辞,许漾握住安安的小手,朝朱婶儿晃了晃,“安安,跟奶奶说,穿鞋鞋。”
“穿鞋鞋。”安安奶声奶气的跟着许漾学舌。
“对,穿鞋鞋。”
“穿鞋鞋。”
朱婶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许漾回到家的时候,意外的看到了周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军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许漾愣了一下,把安安从怀里放下来,小家伙立刻蹬蹬蹬地跑过去,扑进周劭身上,抱着他的腿喊“爸爸”。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许漾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泡在军营里的,这个点出现在家里,不太正常。
“家里好像进小偷了。”周劭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周劭弯腰把安安抱进怀里,拧着眉头打量四周。
“小偷?!”
许漾一惊,快步往主卧里走,她和安安的金首饰都在里面呢。
“丢了什么?”她蹲在衣柜前,伸手去掏里面的饼干盒子。
“我的背心丢了。”周劭站在卧室门口,眉头皱得很紧,语气里带着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按照他的侦查能力,不该没发现小偷的痕迹啊,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屋里也没有陌生的脚印,可东西又确确实实丢了。他在脑子里把现场过了好几遍,始终想不通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许漾的手一顿,脸上有些许的不自在,她背对着周劭,将铁盒子重新放了回去。“咱们大院儿治安这么好,小偷不可能进来的,兴许是你记错了呢?”
周劭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背心是我亲手洗了挂上去的,我的背心都是有数的,我不可能记错。家里我都找过了,没有找到,周衍他们几个我也问了,昨天还挂在晾衣绳上呢。不是丢失,那就是被人偷走了。”
许漾当然知道他没记错,那条烂背心被她随手扯了下来,裹在那只死掉的小狗崽身上,好像叫周衍一块给埋了吧。但是要让她有话直说,总有种弄丢了太监命根子的心虚愧疚感。
许漾站起身,合上衣柜,“那兴许是被风吹走了呢,毕竟你的背心那么轻薄,风大点儿就容易掉出窗外。”
“楼下我看了,没有。而且我的背心虽然轻薄,但我夹了夹子,临江最近的风不可能把背心吹落。”他转过身,看着许漾,目光里带着一种军人的认真,“一定是有人偷走了。”
许漾心虚地移开目光,“不可能吧,小偷也不会放着家里其他东西不偷,只偷你的烂背心吧?谁家小偷这么变态。”
周劭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的对,这不是小偷,这是变态。”
许漾:“......”
回家一口锅,变态竟是我自己!
周劭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像是在脑子里把整个案子又过了一遍。他琢磨着,回头找门卫说说,让他们加强巡逻,最近裁军,氛围紧张,人心浮动,兴许就有人心里不舒坦找刺激,走上歧路。
“那个,丢了就丢了吧。”许漾把自己给他新买的背心拿出来,“给你买了个新的,你的背心该换了,都烂糟糟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勾到我的睡衣扣子上,我一翻身就‘刺啦’一声,大半夜的,都被惊醒了。”
周劭不服,嘴里嘟囔:“我那条还好好的,没那么烂。就是领口松了一点,烂了两个洞,补补又是新背心。”
许漾不想在背心的事情上纠结下去了,她幽幽地看着他,“老公,你是选择穿新背心上我的床,还是穿你那些旧背心,出去给大郎伺候月子?”
周劭的话音戛然而止,谁不喜欢穿新衣服?!
第671章 内外之分
周衍四个去上辅导班了,朱婶儿也被许漾劝回去了,让她和吴晓峰母子两个聚聚。家里只有许漾、周劭和安安一家三口。
虽然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奶娃娃,但是吃的也不含糊。灶台上炖着一条红烧鱼,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锅里蒸着两碗米饭,许漾之前从东北带回来的大米,蒸熟后满屋子都散发着米香。 案板上切好了几样小菜,青椒切丝,番茄切块,鸡蛋打在碗里搅散,黄澄澄的一碗。
许漾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尝了尝咸淡,又撒了一小撮盐。周劭抱着安安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安安趴在他肩膀上,小手伸着往灶台方向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妈”。
许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中的鸡蛋,吹了吹,送到小家伙的嘴边,“啊——”
安安立刻像小麻雀似的,张大嘴巴,“啊——”
许漾笑着将鸡蛋放到他的嘴巴里,小家伙就欢快地吃了起来,嘴巴里发出幸福的“嗯嗯”声。
饭菜都摆在桌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被放在儿童椅里,坐在两人中间,手里抓着米饭,捏得满手都是,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仓鼠。许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米粒,他歪着脑袋躲了一下,又继续埋头吃。
“小蘑菇他奶奶的事情,”许漾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碗里,没急着吃,抬起头看着周劭,“你有什么想法吗?”
几个孩子不在,说话不用顾忌,许漾直接问了。
安安在边上“啊啊”地喊着要吃的,周劭顺手将挑好鱼刺的鱼肉放进安安的盘子中,叮嘱道:“慢慢吃,小心鱼刺。”
安安笑了一声,伸出手抓住鱼肉,嘴里还重复着:“小心,鱼刺,鱼刺,哼哼。”
周劭看着小家伙美滋滋地吃了起来,这才转过头,脸上的温和收了三分,“闫大妮那边,如果她能放下执念,自己回老家去,那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
闫大妮这个人不足为惧,有点儿小聪明,但见识不足,家里也没什么能搭把手的人,掀不起什么大浪。但有时候,聪明人处心积虑不如蠢人灵机一动,放着这么个心思蠢毒的人在自己身边,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周劭可不放心。
“林郁和林暖,供到高中毕业。我也算是对他们仁至义尽了。”至于大学,他们有能力上就上,要是没能力,现在初高中毕业就出去工作的人比比皆是,他也帮不了他们。“到时候他们是一家团聚还是怎么样,那都是他们的选择。”
周劭说的很冷静,也冷酷,付出多少,到什么程度为止,界限划得明明白白。从始至终,他都没把林郁和林暖当成自家人,这话他不会说出口,但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只是他升迁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他供他们读书,给他们吃穿,已经是超额回报了。谁也不欠谁。
“要是她对我怀恨在心的话,我也不是很想帮着对我有敌意的人养孩子。她要是想跟我过不去,就让她把她两个孙子一块领走,回她那儿过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安安身上,看着小家伙吃得满嘴油光,他温柔地给安安擦了擦嘴角,“安安慢慢吃。”
安安伸手拍了拍桌面,嘴里嚷嚷着:“吃。”
周劭笑了,给小家伙夹了一筷子番茄炒鸡蛋,“吃鸡蛋,有营养。”
“有营养。”安安鹦鹉学舌。
周劭继续跟许漾说:“我不欠别人的,也不想别人欠我的。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她们自己怎么选。”
许漾挑挑眉,“我还以为你养了他们那么久,早就有感情了呢。”
周劭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谁亲谁疏我还是分得清的。”他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他们也不是我的种,能有什么感情。”
半大孩子才接过来养的,他又忙,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见面都少,感情从哪儿来?
安安被揉了脑袋,他歪头冲着周劭喊了一声:“爸爸。”
周劭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嗯。吃吧,吃吧。”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安安油乎乎的小脸上,那点柔和没急着收回去,这才是他该疼的人。他那么努力奋斗,从一个农村来的小兵一步步爬上来,可不是给外人做嫁衣的。他的所有都是给他孩子的,周衍、周茜和安安。
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林郁和林暖再好,再懂事,再可怜,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供他们吃穿,供他们读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再多,没有。
许漾倒是挺喜欢周劭的这份清醒的,胳膊肘不往外拐,心里那杆秤从来不会歪。
她见过太多拎不清的人了。有的人自己有闺女不疼,反倒是将家产都贴给了侄子,说什么“闺女是别人家的,侄子才是自家的根”。结果呢?闺女出嫁后再没登过门,侄子拿了钱翻脸不认人,老两口病了连口热水都没人递,到最后还不是求到自己亲生闺女门前。
有的妈妈待自己外甥女比待自己女儿还好,过年给外甥女买新衣裳新鞋子,自家闺女穿她表姐剩下的。许漾亲眼见过那小姑娘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她妈牵着外甥女的手走在前面,眼泪在眼眶里转。
许漾想不通,为什么宁愿对外人好,也不愿意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好。
周劭的清醒,挺好。
他的无情是对外人的,对安安和这个家,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有情。这意味着,他会优先保护自己小家的利益。许漾不需要担心自己丈夫是个滥好人,把感情和资源倾注在外人身上,分走对安安的关注。
她的安安,也不需要和别的孩子争宠。
他爸爸最疼他,因为他才是该疼的人。这种明确的偏爱,是安安建立自信和安全感的重要基础。
虽然许漾挺喜欢小蘑菇的,可喜欢归喜欢,不能跟安安比。这点,许漾心里一直清楚得很。许漾对周劭的冷酷是乐见其成的。男人拎得清,许漾才省心。
不过,如果小蘑菇一直保持初心,讨她的欢喜,她倒是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照拂他一些。
第672章 麦麸子
“人还在拘留所关着呢,但这件事情总得解决。”许漾道。
闫大妮那个事情说大也不大,再关也关不了多久了。再说也是小蘑菇的奶奶,顾念着孩子们的面子,也不能一直就这么拖着,总得有个说法。
周劭皱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我这两天抽个空去见见她。”
“你有空吗?”许漾看向他,目光里明晃晃的怀疑。昨天她刚回来,累得很,也就没来得及细问,这会儿正好,“现在情况怎么样?你的前途定了吗?领导怎么说?”
周劭摇摇头,“早着呢,能在七月前把手里的活儿干完,都算是快的了。”
想起新接手的那个半拉子工程,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要不是领导看他连续几周都扎在团里,白天处理撤编方案、晚上找人谈话,硬是催他回家歇两天,恐怕这会儿他还对着那堆烂账和转业干部的档案较劲。
“至于我,”他顿了顿,“领导没明确表态。先把手头两个团的收尾工作干完,等整编彻底结束、新编制运行平稳了,才会有下一步说法。”
许漾挑挑眉,她知道,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还在考察名单上,只是上面在等最终的实绩说话。
“闫大妮这事儿我替你去办吧,你好好做你的事情,别被外面的事情分了心。”她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放心吧,我不会办砸的。”
周劭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不相信你,你做事我从来都放心,从公司到家里,没有你理不顺的事。而且你办砸了也没事,多大点事。就是,”他叹了口气,“就是这是我没处理好的事情,反倒劳累你替我费心费力了。”
许漾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唉,没办法,谁叫我是你老婆呢。有事老婆服其劳,我还等着你升官带着我发财呢。”她挠了挠安安肉嘟嘟的小下巴,“是不是,安安?爸爸升官,妈妈发财,好不好?”
安安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番茄,两只小胖手各攥着一块番茄,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红艳艳的糊了一嘴。闻言头也不抬地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
许漾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伸手擦了擦安安嘴角的番茄汁,“听见没?安安也说好。”
周劭抽过一张纸巾,给许漾擦手,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认真的提醒:“在外面别说升官发财的词儿,不好。”
“知道了,失误,失误。”许漾抱歉地笑笑,她低下头,凑近安安,一本正经地叮嘱:“安安也不说,知不知道?”
安安就跟着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说,不说。”
许漾和周劭两人都笑了起来。安安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见爸爸妈妈笑了,他也跟着咧开嘴,嘿嘿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屋里荡来荡去,把那些沉重的东西都冲散了。
周劭抬手往许漾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辛苦了。闫大妮要是不老实或者对你态度不好,你就回来告诉我,我来处理她。”
许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肚子,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正吃着呢,脚边坐下来一个身影,许漾低头一瞧,就看见一张车座子脸,眼巴巴的盯着自己——手中的筷子。
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蹲在她脚边,黄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刚夹起一块鱼肉,大郎的鼻子就跟着那块鱼肉往上抬,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你也想吃?”
大郎的嘴一张一合,上下牙齿碰在一起,冲许漾打了下快板。两只前爪在地上忍耐不住的踩了踩,尾巴摇的更欢了。
安安坐在儿童椅里,手里攥着一团米饭,歪着脑袋看大郎,忽然也学着它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地打快板,“呀呀呀”地叫起来。
许漾被他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不行,给大郎夹了一块鱼尾巴,丢到地上,“喏,吃你的,不许教坏我儿子。”
大郎叼住鱼肉,三两下就咽了,又蹲回来,继续打快板。
周劭皱眉,“给它用菜汤拌点儿饭就行,不用喂它,周衍下午已经喂过了,它不饿,就是馋的。”
“毕竟是产妇嘛,你对它温柔点儿。”
周劭的目光从大郎那张没有满足的狗脸上移到桌上那盘鱼上,鱼不大,肉本就没多少,许漾自己没吃几口,安安吃了一点,这狼狗吃了那么一大块!
“我还不对它温柔,一条鱼,它吃了快一半。”周劭想起什么,心口火辣辣的疼,“我看碗橱里的馒头都没了,指定是周衍这小子都喂狗了,一大袋子都吃光了,这可是白面馍。”
许漾知道他抠病发作,也不惹他,“改天买点儿猪饲料吧,不能总吃饭菜,咱家也供不起。”
周劭点点头,照这两天的吃法是供不起,又是鱼又是肉,鸡蛋豆腐的,这哪是狗吃的?比一般人家都吃的好了。不怪周劭这么想,这年头物产并没有后世那么丰富,人才将将喂饱的年代,哪家人舍得给狗吃的这么好。
“猪饲料是不是贵了点儿?”他又皱眉,脑子里飞速地对比着各种饲料的价格,“买点儿麦麸子,兑上菜汤,就顶好了。”
大郎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还走到周劭脚边坐下,摇着尾巴求吃的。
周劭低头看它,下命令,“鱼肉是人吃的,你以后就吃麦麸子就行。”
晚上十点多,几个孩子补习才回来。
周衍一进门就直奔阳台,“大郎,我回来了,快叫我看看咱儿子。”
听完的周劭:“......”
看见自己刚拖的地被周衍踩出一串鞋印,周劭气不打一处来,“周衍!”
周衍抱着小奶狗从阳台探出脑袋,“咋了爸爸?”他把手中的小奶狗冲周劭举了举,“你孙子以后就叫香香了,奥对了,休息日那天,我兄弟都要上门来看看孩子,跟你们报备一下。”
周劭闭了一下眼睛,把拖把往地上一杵,弯腰开始重新拖。
不想和这孽子说一句话。
第673章 全部门大会
出差回来第二天,予安商贸有限公司,第一次召开全部门会议。
早上十点整,所有人都坐在了会议室内。
门店的康成、刘芳宁和小雨从各处店铺赶过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小雨紧紧的挨着刘芳宁。吴向荣换了干净衣服,和吴晓峰正低声聊着什么。秦淑梅和苏曼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赵林和苏哲坐在他们的对面,白露手里还捏着笔记本,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被朱婶儿抱去茶水间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会议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和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许漾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浅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走到长桌的主位,拉开椅子,没坐。
办公室里都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迎接。
“我出差一个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辛苦大家了。”
“这一个月,公司没乱,人没乱,这是大家的功劳。”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先谢谢各位。”
赵林率先接话,“许总为了公司,远赴穗港特区,开疆拓土,我们这些留下守城的人,不过是在后方敲敲边鼓,哪敢当‘辛苦’二字?要说辛苦,还是许总辛苦啊。”他露出一个敬佩的表情,“您发来的衣服,不仅咱们店铺销售得好,咱们的大客户也都抢着要,这段时间订单量增长了不少。”
对于赵林拍的马屁,许漾不置可否地笑笑,她在椅子上坐下,“都坐吧。”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落座的声音。
许漾姿态放松地坐在老板椅中,语气放松,像是在聊天:“先汇报一下上个月的工作吧,一个一个部门来,从财务部开始吧。”
秦淑梅坐正了身子,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语速平稳地将上月的财务情况逐一陈述。数字一串一串的,像珠子从她嘴里滚出来,干脆利落,不带多余修饰。许漾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问一句,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从账面数据看,公司整体经营态势良好,但现金流依然处于高位风险区间。接下来一段时间,公司不具备大额支付的能力,各部门的预算将相应收紧。请各部门在申请预算时,尽可能提前与财务部沟通,以便统筹资金安排。”秦淑梅目光在康成和赵林几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另外,也请销售部门的同事在约定账期时,不要超出公司当前可承受的范围。”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许漾。许漾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秦老师说的情况大家应该都听清楚了。接下来,预算申请要提前规划,比如销售部门要申请宴客费用,需提前一个月报财务部,并明确额度,方便财务部提前准备资金。”
“另外,关于账期管理,”许漾继续道,“与新客户签订订单时,大型商场、百货专柜账期统一缩减为三十天,其他客户十五天,政府相关订单尽量往少了谈。原有老客户按既有合同执行,但在签订新订单时,也请按照新的账期标准去谈。”
众人点了点头,都表示明白。
许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秦淑梅那边移过来,落在苏曼身上,“人事部这边呢?”
苏曼翻开自己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上个月整体人力运营平稳。各部门出勤良好,关键岗位无流失,离职率为零。新入职人员已按编制分配到各业务单元,并完成了入职培训与岗位适配考核,考核通过率接近100%。后续我会重点关注新员工的岗位融入与初期绩效表现情况,确保人员到岗后的实际产出。”
可真专业,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许漾心里嘀咕着,苏曼这是吃了多少本专业书?
“部队对接过来的那批退伍兵情况怎么样?”
“目前已全部完成入职安置,目前适应得良好,万弘毅,杨河这两人原来在部队就是带队的,现在管理起这群人来得心应手,上手很快。在技能培养方面,汽修实操培训已按计划启动,汽修师傅反馈这批学员学习态度端正,进度符合预期。有几名表现比较突出,汽修技术远超其他人。”
许漾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人,宣布今天的重磅消息,“公司决定搭建自己的物流体系,从源头运输,到发货配送,全链条自己掌控。”
“现在我们的女装发货,全靠邮政和铁路零担,时效不稳,成本也压不下来。我们的咽喉被卡在别人的手里,这不行!”许漾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所以,我们要搭建自己的物流网,将主动权拿回我们自己手里。”
许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以后,从仓库出库到门店收货,每一件衣服走哪条线、几点发、几点到,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放缓了语气,确保所有人都跟得上自己的思路,“从货品离开仓库的那一刻起,到送到客户手里,中间所有的环节:分拣、干线运输、中转调度、末端配送,我们都要逐步建立起自己的能力和节点。”她顿了一下,“当然,一口吃不成胖子。以临江为据点,先扎根,再辐射,逐步推进。”
“这一步,迟早要走。现在走,正当时。”许漾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曼身上:“苏曼,物流配送事业部的搭建,由你来负责。组织架构、人员配置、培训体系、管理制度,你牵头出方案。”
苏曼点头,“明白,我会尽快拿出方案。”
苏曼知道,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之前许漾就跟她说过这事儿,退伍兵也是她跟许漾一起去部队要的,她早就在脑海中考虑过方案。
许漾“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秦淑梅,“秦老师,成本测算这块,麻烦你跟进。车辆采购或租赁、人员薪酬、仓储中转费用......每一条线都要拉清楚。我要知道,这套体系从零到一跑起来,到底要花多少钱,什么时候能打平。”
秦淑梅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地应道:“行。我会结合苏曼的方案,把固定投入和运营成本分别做出来,到时候给你一个测算的资金需求表。”
许漾点点头,目光转向康成,“剩下的新员工情况如何?”
第674章 会议结束
康成坐直了些,正色道:“目前两家店一共招了四名新员工,其中Anna店两人,Lan店两人。大部分上手还算快,尤其是有过销售经验的两位,到岗第一周就能独立接待顾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欣赏,“之前跟您说的简嘉平,最为突出,进步很大,目前已经开了很多单了,有些回头客已经开始指定他服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有一个问题比较明显。邓思比较娇气,总是抱怨“站不住”。而且搭配技巧还欠火候,顾客让推荐时,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说辞,成交率上不去。”
“我现在每天早上轮流去两家店带十分钟的早会,现场讲、现场练。另外也在整理一个简单的‘搭配话术小册子’,把常见场景和主推款的推荐词写上去,让她们先照着背、再慢慢内化。”
他看了一眼许漾,语气诚恳:“新员工这块,下个月应该能见到起色。”
许漾点了点头,没插话,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新店已经筹备好,随时可以开业。关于人员配置,我的初步安排是这样的:我准备让简嘉平去Lan新店,简嘉平年龄是四个人里面最小的,但对年轻消费群体的需求把握得更准,服务大学生和初入职场的顾客有天然优势。江雪气质温柔,亲和力强,可以和简嘉平形成互补配合,在芳宁的带领下,新店很快就能步上正轨。袁季扬留在Anna,维持原有团队的稳定性。邓思去Lan老店,只是小雨不一定能压得住她,这块后续我会多盯着。其他杂工和几个收银员每家店铺一个。许总,您看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可以。就按这个安排。”许漾顿了顿,笔尖点了点桌面。“但邓思去Lan老店,你说小雨压不住她,这个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头两周你多去那边盯一盯,帮助小雨尽快立起来。如果一个月内邓思还是‘站不住’、业绩上不去,你该调就调,该换就换。”
康成点了点头。
康成起身将两家门店的销售报告递给许漾,语气难言几分兴奋,“Anna和Lanl两家的门店4月份销售额都很可观,Anna女装同三月份相比几乎增长了1.5倍,Lan更是翻了两倍。”
许漾翻开报表,快速的翻看了几眼,四月份的销售数据确实亮眼,看着就让人心情不错。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个涨幅里有几分是本事,几分是天时。
4月份气温稳定回升,春装正当时,冬装彻底收起来了,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购衣需求,在这个月集中释放。加上过完年,大家的荷包又缓了过来,总要添几件新的。销售额大幅增长,倒也不稀奇。
“这个增长,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季节到了,春装正当时,尤其是大学生等年轻的消费群体,在春暖花开的日子消费欲望更强。二是许总从穗港发回来的那批新货,款式新、货量足,门店那边也走得好。其中这次推出的‘糖果超甜’彩色毛衣开衫系列,爆了,这次补单又补了一千件。”
许漾点点头,“这个系列能爆,你有没有总结过原因?是颜色够跳,还是价格定得巧,还是陈列位置好?”她看着康成,语气认真。“把能复制的点列出来,下一批新货来的时候,直接套用这个打法。你和芳宁小雨好好的复盘一下。”
她又提醒道:“另外,补单归补单,但你要随时盯着数据。如果接下来一周销售速度明显放缓,后面的能退就退,不能退就提前准备促销方案,别等压到库房里再着急。”
康成几个都跟着点头,“好的。”
“对了,接下来我有几个重点推的款,其中一个已经投了广告,一周后会在临江和穗港两家电视台同步播出,连播一个月。你们的货要提前铺到位。具体怎么衔接,下午我们单独开会细说。”
“好的。”
许漾又将目光落到赵林和苏哲身上,笑道:“来,我们的销售部门说说吧,最近战果如何,开了多少单?”
赵林率先接过了话头。他往前坐了坐,清了清嗓子,“许总,我跟苏哲这阵子没闲着。按您定的方向,先把临江本市跑透了。上个月拜访了50家客户,临江市区的百货站、服装城、个体店,还有周边三个县城的批发点,基本都过了一遍。”
“这50家里,有19家签了合同,首次拿货。其中市区11家,周边县城8家。总开单件数487件,销售额一万八千三百五十六元。”赵林的声音里不自觉的流露出笑意,“春装外套和衬衫走量最快,特别是那几款雪纺衬衫,单价不高,但店主们都说好卖......”
许漾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虽然这赵林比较油滑,但确实有两把刷子,半个月签约19家,老客户补货率四成以上,回款还干净。选款、铺货、维护,一条龙都没掉链子。
相比于赵林的春风得意,苏哲就有些慌乱了。他坐在椅子上,有些坐立难安。他跑的店也不少,嘴也不笨,但成功转化的只有寥寥几家,那点儿销售额都不够看的。偏偏赵林还藏着掖着,不愿意教他,每次他想问,赵林不是说“多跑跑就懂了”,就是说“销售这东西,靠悟性”。他问具体怎么判断客户有没有意向、怎么把“再考虑考虑”变成“先拿几件试试”,赵林就笑着拍拍他肩膀:“你急什么,慢慢来。”
早知道,当初就该跟高峥组合。
许漾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赶紧抬起头,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许总,我,我这边也开了几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多,就......就七家,开了八十多件。”他没说具体的销售额,因为那个数字说出来,跟赵林的一比,更显得寒碜。
许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说:“回头将销售报告交给我。”
苏哲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些丢人。
“高峥和范晓还没回来,他们的那部分就先不做报告。”许漾看向还没发言的几人,“向荣,仓库那边怎么样?”
“库容只剩两个货架了,剩下的地方撑不了十天。这两天穗港那批货一到,都堆不进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进出货量大,打包,搬运工有点忙不过来了,您看是招个临时工,还是给他们发加班费?”
许漾想了想,“附近有没有临时仓库,先租一个月,费用从销售费用里出。另外,最近盘点一下,看看有没有滞销品,整理出来想办法发出去,先把库存清一清。仓储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面再说后面的事。”
吴向荣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剩下的吴晓峰、姚钱树和白露也没什么好问的,寥寥几句也就过去了。
到此,这次的会议算是正式结束了。
第675章 我也给你打工
许漾从办公室里出来,就被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吸引了。她顺着声音走过去,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安安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乐乐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的笑像开了花。两人的保姆在旁边不远不近的看着,也都跟着乐。
乐乐比安安大四岁多,跑起来像只小兔子,跑一下停一下,转着圈的跑,故意让弟弟追着,嘴里喊着:“安安,来,来抓我啊——”
安安就挪动着小短腿追过去,扑了个空,也不气馁,转身又追,小胖手往前伸着,两只小胖手抓着,像只努力扑蝴蝶的小胖猫。
许漾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苏曼正倚着桌子,笑眯眯地看着两小儿玩闹,见安安追得急了,忍不住开口:“乐乐,你让让弟弟,别让他摔了。”
话音刚落,安安已经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乐乐的衣角,整个人挂在上面,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缝,口水从嘴角漏出。乐乐也不挣,就让他抓着,他伸手捧住安安的小胖脸,冲着他做鬼脸。
许漾走过去,“乐乐今天没去上学?”
苏曼摇了摇头,“最近他们幼儿园感冒发烧的多,一个传一个的,班里倒了一大半。我就没叫他去上学,在家待几天,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她看着许漾,叮嘱道,“你也小心着些。天气反复,早晚凉,中午又热,小孩最容易中招。安安还小,抵抗力弱,别带他去人多的地方。”
许漾点点头,“春季流感多发,防不胜防呢。”
她蹲下身,冲着安安张开手,“安安,来。”
“妈妈。”安安立刻松开乐乐的衣角,小身子一转,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扑进许漾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和跑出来的热气。
许漾把他抱起来,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安安,中午了,去吃饭饭吗?”
安安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吃饭饭。”他又拉着许漾的胳膊指了指乐乐,“哥哥,吃饭饭。”
“哦,也给哥哥吃啊?”许漾笑着问。
“嗯,”安安使劲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吃。”
许漾笑着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些,声音里带着笑,“好,给哥哥吃,给苏阿姨吃,我们大家都吃,好不好?”
“好。”安安响亮地应了一声。
乐乐蹬蹬蹬地跑了过来,拉住许漾的手,仰着小脸,用软软的小奶音跟许漾打招呼,“许阿姨好。”
许漾伸手摸了摸乐乐白嫩的小脸蛋,笑着逗他,“乐乐好呀,欢迎来阿姨的公司玩儿。”
乐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挺着小胸脯说:“谢谢许阿姨允许妈妈带我来公司。公司很好玩儿,我以后也要做办公室,给阿姨你办公。”
“你也要给我办公啊?”许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笑出了声,乐得嘎嘎直笑,“哎哟哟,我们乐乐小可爱怎么这么会说啊。那阿姨可答应了,以后你和你妈妈一块给我打工。”
小屁孩连公司是什么都不清楚呢,还一本正经地说要给她办公,真是喜死人了。
苏曼站在旁边,被自己这小子弄得哭笑不得,她揽住自己这漏风的皮夹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宠溺,“你这个小家伙,你妈妈我给你许阿姨打工还不行,你也要给你许阿姨打工啊。”
乐乐被点了鼻尖,也不躲,嘿嘿地笑了起来,“妈妈,我愿意给许阿姨打工。”
苏曼就笑着对许漾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里还有个你的员工预备役,你可不能不收啊。”
“收,收,有这么好的小员工,我肯定要收啊。”许漾笑着说。
她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拉着乐乐往门外走,“走,阿姨请你们吃饭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乐乐仰着小脸,认真想了想,说:“想吃红烧肉。”
安安听不懂红烧肉是什么,但听见“肉”字,也跟着喊“肉肉,肉肉”,奶声奶气的,惹得苏曼在后面直摇头,笑着骂了一句“两个小没出息的”。
许漾笑着应了,“好,给我们乐乐和安安买红烧肉吃。”
乐乐欢快地跳起来,“许阿姨,我不多吃的,不用花很多钱。”
“哟,我们乐乐可真贴心,不过阿姨有钱,一个乐乐还是吃不穷阿姨的。”
下午,许漾先叫了赵林进办公室,单独肯定了他的业绩。
“做得不错,下次发工资我会叫人事单独给你一个提成。”
赵林笑得谦虚,“还是许总领导有方,也是许总的信任,我才能在许总的带领下,放开手脚做......”
许漾打断他喋喋不休的马屁,直截了当的说:“苏哲是我给你配的下属,他的业绩上不去,你的团队业绩就上不去。下个月,他的新客户数如果还是只有个位数,我会问你。”
赵林一愣,随即心里一喜,许漾这意思,是要提他做销售团队的领导?原来他们入职,许漾并没有给他们定上下级,他们四个在明面上都是平级,那跑销售自然是各跑各的了,可听许漾的意思,苏哲是他手底下的人,这可就不一样了。
“许总,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带苏哲,不会叫他拖后腿的。”
许漾点了点头,给赵林明确了苏哲接下来的KpI,“你们俩,一加在一起应该是一加一大于二。别让我看见一加一小于一的结果。”说完,她翻开笔记本,开始布置5、6月份的工作计划。
赵林喜气洋洋地从许漾的办公室里出来,径直走向苏哲的办公桌。他们在公司这边也有办公室,只是他们经常在外面跑,办公桌总是空置着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赵林一手搭在苏哲的肩膀上,一手撑在办公桌上,“小苏啊,以后有不懂的多来问问我,别不好意思,知道吗。咱们齐心协力,把这块业务做好,也叫其他人看看,咱们销售部门的能力。”
苏哲奇怪地看向赵林,怎么去了一趟许总办公室,态度就骤然大转弯了?
第676章 单独会议
轮到康成他们几个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小雨第一个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往前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老板,你说俊俊拍广告了,以后是不是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了?”
许漾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前也上过电视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舒的《经济访谈》那次,Anna的员工几乎都上了节目。许漾带着她们一起去的电视台,每个人都在镜头前露了脸,有的表演了节目,有的讲了讲自己的工作,有的就是站在那里当了个漂亮的背景板。那期节目播出来之后,效果出奇地好。还有人来店里看他们。
“哎呀,不一样!”小雨激动地挪了挪屁股,两只手比划着,“以前那次是大家一起上的,大家跟着老板您去打酱油,我看电视的时候,注意力都在您身上。这次不一样,俊俊一个人拍广告哎,跟看节目是不一样的。”
小雨的声音里充满着不可置信的惊叹,像是发现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办公室里都是她兴奋激动的声音,惹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刘芳宁笑着说:“俊俊长得这么好看,店里有不少人都是因为他才来的,每次他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不一样了,有些小姑娘眼睛都直了,买衣服不去Lan,反倒是回回都陪着长辈来Anna。”
她这段时间被康成调到Anna,学习更多的管理模式,算是开了眼了。这徐俊简直是她们店里的小明星,好多有钱的姐姐都愿意捧着他。
她说着,想起前几天一位老顾客跟她念叨的话,忍不住学了起来,“我这个女儿哦,为了看这个小伙子,一天八百遍催我来买衣服。没想到啊,在这儿得到了孝顺。”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
小雨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这也太逗了,那姑娘多大啊?”
刘芳宁眼睛弯弯的,“十五六吧,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她妈说,以前叫她一块儿逛街,死活不肯,现在倒好,天天催着来,比上班还准时。”
许漾坐在对面,摇了摇头,嘴角也弯了。
“这次拍广告,不知道又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刘芳宁道。
“我都迫不及待地想看了。”小雨双手撑着脸,一脸梦幻的样子,“俊俊以后是不是就成了大明星了,那我们是不是就跟明星做同事了?”
许漾用笔敲敲桌面,唤回众人的心神,“好了,闲话说完了,开始正事儿吧。”
“正好借着这次新款过来,直接把Lan分店开了吧,注意,新店和旧店之间的产品要有差异化,不能完全一致。康成,你安排好这件事。”
康成点头,“好的,老板。”
“这次推出的款式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提前见到样衣了,这批衣服,这部分我打算放到Lan去销售,”许漾拉过旁边的黑板,在上面写了几个款式的名字,“这部分的衣服款式更加年轻化,新潮青年的接受度更高一些。尤其是这些带腰链的牛仔裤,是我们这个季度的主推款。”
“不过这款牛仔裤在过来的时候配饰是单独发货的,得提前装好,这事儿你跟仓库那边沟通一下,毕竟是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康成点点头,“您之前电话里说过这事儿,我后来找了向荣,跟他说了这事儿。”
许漾点点头,“这事儿你们之间配合好就行。”
她又写了几个款式的名称,“这款一字肩的露肩上衣我准备放到Anna销售,不过这衣服过于大胆,可能Anna的顾客不是很敢尝试,康成,你好好想想怎么营销。”
“最后,是这件主推的衣服,短款风衣夹克。”许漾在这几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两条横杠,“这也是我们拍了广告主推的。库存,一万件!”
嚯!
康成几人也是一惊,这么大的量,公司这是将大部分的赌注都放在这件衣服上了吧。
许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排期表,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工工整整写着时段、频道、频次,红笔圈了几个重点位置,旁边用铅笔写着备注。
“这是广告投放的排期,”她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周后开始,临江台和穗港台同步播,连播一个月。穗港那边我们不管,只看临江这边。广告主投《经济访谈》和电视剧时段,每天都有,主打一个密集轰炸。”
康成身体前倾,目光盯着那张排期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许漾继续说:“广告一上,咨询量和订单量肯定会起来。”
“康成,你负责门店和部分批发商的货品调配。广告播出前,重点款要在两家门店铺到位,不能出现顾客来了没货的情况。批发商那边,提前通知他们备货,尤其是那几个大客户,要单独打电话跟进。。广告播出后,每天向我汇报一次销量和库存。”
之前人手少,一人承担着多重角色,康成也跟着她跑过不少客户,有不少批发商也都是他在维护。现在公司框架搭建起来了,但是有些工作也不会那么快移交出去,也就导致康成现在除了店铺运营的工作,还得兼顾一部分批发商的事务。
康成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刷刷地记。
许漾继续道:“二一个,你负责新员工的销售话术培训。广告里推的重点款——军绿色短夹克、黑色紧身打底、水洗牛仔裤,白色打底......只要是广告里出现的款,都要单独拎出来,让门店的销售把卖点背熟。顾客看了广告来问,销售说不清楚,广告就白投了。”
“还有,你负责对接电视台那边,确认广告播出时间有没有变动。排期表上写的时段,提前一天再确认一次。万一有调整,我们这边要及时跟进。”
许漾说完,靠在椅背上,“广告只是放大器,货跟不跟得上、人跟不跟得上、钱跟不跟得上,才是关键。你们几个互相之间要多通气。遇到问题,第一时间说,不要等。”
“三个店铺的营销方案,抓紧给我,我希望两天内能见到,本周内将所有事情布置好,下周开始就是战场。”
第677章 安安上班去
工作就在忙碌中稳定前进,转眼就到了休息日。
许漾难得没有早起,靠在床头翻了翻笔记本,把下周要处理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安已经醒了,被周劭抱到大床上来玩儿。他也不怕冷,穿着秋衣秋裤在床上翻滚,嘴里咯咯咯的笑着,把被子踢成一团。
厨房里传来周劭煎鸡蛋的滋滋声,油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窗外清晨的鸟叫,懒洋洋的,像这个休息日该有的样子。
许漾抱着安安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几个孩子都已经起了。见许漾出来,拉椅子的拉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许漾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许女士,你今天没去跑步吗?”周茜看许漾还穿着睡衣,有些好奇地问。
话音未落,就被安安拽住脑袋,献上了一个香香的吻。周茜尖叫一声,立马还了回去,姐弟两个闹成一团。
许漾笑着看着,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满足:“休息天嘛,谁不想睡个懒觉。”
周茜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她忙里偷闲塞了个小笼包进嘴巴,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继续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没有人不想睡懒觉。老周不喜欢睡懒觉,小哑巴和林暖也不喜欢,除了傻蛋,每个人都不正常。”她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前我还觉得许女士你也不正常呢。”
周茜话音刚落,周劭端着煎好的鸡蛋饼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把盘子搁在桌上,抬手在周茜脑袋上拍了一下,“说谁不正常呢!大清早的,嘴巴就不闲着。”
周茜没来得及躲,后脑勺就挨了轻轻一巴掌。她气哼哼地撅起嘴,扭头瞪周劭,“老周,你干嘛打我!”
周劭瞥她一眼,“你说我为什么打你?你怎么说你阿姨的!”
周茜眉头皱成一团,嘴撅得能挂油瓶。“哼,我就知道,你眼里只有老婆,没有闺女。”周茜扭头凑到安安跟前,把脸贴到他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声地跟他蛐蛐,“安安,老周真坏,是不是?”
“嗯~”安安这个小家伙听懂了,姐姐说爸爸坏,安安认真地摇了摇小脑袋。
“安安,你说,老周坏。”周茜凑在他耳朵边继续蛊惑道,“你说,姐姐给你糖吃。”
安安直接一扭头,扎进周劭怀里,两只小胳膊搂住周劭的脖子,不看周茜了。
周劭得意地挑眉,“我们安安知道谁好。”
“安安!”她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个小叛徒!我再也不给你糖吃了!”
安安不理她,小脸埋在周劭怀里,搂得更紧了,小屁股还故意扭了扭,像是在说“我就不”。
周衍坐在对面,嘴里塞着包子,看着周茜吃瘪,差点没笑出声来,被周茜一眼瞪回去,赶紧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辛苦。
周茜瞪完周衍,又转头看安安,安安还是不理她,周茜气得直跺脚,扭头冲许漾告状:“许女士,你看看你儿子!我对他多好,他居然向着老周!”
许漾靠在椅背上,端着豆浆,看着这一出闹剧,嘴角弯了弯,“那你下次别给他吃糖。”
周茜双手叉腰,“哼,我再也不给这小叛徒吃糖了!”
安安听见不给吃糖,连忙从周劭怀里出来,伸出小胖手去拉周茜,撅起小嘴,讨好道:“茜茜,亲亲~”
周茜傲娇得很,撇过脸,拒绝这糖衣炮弹。
周衍嘴里咬着一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漾姐,今天我哥们都要过来。”
许漾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周衍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了,终于能说清楚了:“他们要给大郎庆祝早生贵子,再庆祝香香来到这个世界。”
庆祝早生贵子?她不知道周衍是怎么想出来的,也不知道他那帮哥们是怎么跟着起哄的。估计是一帮男孩想着由头凑在一起玩闹罢了。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道:“行啊,中午给你叫几个菜,你们兄弟几个在家吃,别叫人家提着礼来,饿着肚子走。”
周衍眼睛一亮,伸手向上,振臂高呼一声:“漾姐万岁”
安安歪着脑袋看着周衍,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也跟着拍了拍手,嘴里喊着“万岁,万岁”,奶声奶气的。
许漾好笑地看着小家伙,“你跟着叫什么。”
安安大眼珠子转了转,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周茜一听中午要叫饭店送菜,忙道:“我也要参加。”
“你参加个屁,这是我们男人的聚会。”周劭不客气地拒绝她。
周茜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我凭什么不能参加,我还是香香的姑姑呢!”
周劭:“......”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就是想吃好的,别想骗过我!”周衍怕小疯子到时候横扫饭桌,死活不同意。
两兄妹你一言我一语的斗了起来。
安安在边上看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吃饭,急得直拍桌子,嘴里喊着“蛋蛋,蛋蛋”,许漾笑着撕了一块给他,安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了,不喊了,乖乖地靠在儿童椅里,眯着眼睛,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
吃完饭,许漾将小家伙从儿童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安安一落地就不老实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径直往门口走。
“干什么去?”周衍端着碗,转头问了一句,嘴里还嚼着。
安安没理他,小胖手伸过去,把许漾那双黑色的高跟鞋从鞋架上拽了下来,他扶着鞋架,把脚往鞋里塞,脚太小,鞋太大,塞进去整个人都晃了晃,像踩在两条小船上。他回头,冲着客厅里的一群人摆了摆小手,认真道:“上,上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衍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直不起腰。周茜爆出一阵大笑,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上——上班——”她学着安安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笑得喘不上气,“你上什么班?”
其他人虽然没有周衍和周茜这么夸张,但眼睛里也都是笑,太逗了。
周劭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安安从那双大鞋里捞出来,抱进怀里。安安不乐意,小身子扭来扭去的,嘴里喊着“上班,上班”。
周劭将人抱了回来,语带笑意:“等你再大两岁,再上班。”
安安不满意了,他就要休息日也上班。
许漾凑过去,捏了捏他的小脸,“今天休息日,不上班。你今天跟哥哥在家,妈妈有事,等工作日了再带你上班好不好?”
被拒绝了的牛马安安“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第678章 能是什么好东西?
吃过饭后,许漾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林郁和林暖道:“等会儿你们跟我去接你们奶奶。”
林暖擦桌子的动作一愣,手里的抹布贴在桌面上,低垂的眉眼带着几不可察的错愕和不安。
这么......快吗?
她心中微微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闫大妮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让她无声地打了个哆嗦。
林郁倒是没什么反应,眉眼安静,他擦了擦手,看向许漾,语气平稳:“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吗?”顿了顿,他又道:“如果需要保释金以及对受害人的赔偿,我这里有一笔钱。”
林暖忍不住侧目看向林郁。
林郁有钱?
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从哪儿弄来的?有多少?
一连串的问号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头脑发昏。
林暖一直都以为自己对林郁了如指掌,知道他全部的秘密,并为此暗自得意。可今天,这份笃定被狠狠击碎。她没想到,林郁竟然还藏着一大笔钱,而这件事,她从来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现。原来,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他。
“你有钱?”许漾微微诧异地看向林郁。
不怪许漾诧异,林郁平时表现得就不是那种存私房钱的。家里的零钱罐就搁在柜子上,谁用谁拿,周茜偶尔会多抓两毛钱买糖吃,偷偷藏上一两毛,但林郁几乎都不碰。用多少拿多少,一般也就是吃饭和买文具,其他时候,花钱的次数少得可怜。
所以他说“有一笔钱”的时候,许漾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存了多少钱”,而是“他从哪儿弄来的钱”。
林郁抿了抿唇,“是之前他的一笔工资,邮递员送的晚了......”
那笔钱,是林峰去世前寄回老家的。只是他们那小山村太闭塞了,邮递员本来就送得慢,加上没几天林峰就出了事,没多久他妈又卷了家里的钱跑了,所有事情都乱糟糟的。这装着工资的信封就送到了林郁的手里,而所有人都忽略了这最后一笔钱。
许漾笑了笑,“不用,我们大人在,没有让你们小辈承担的道理。”她冲着林郁摆摆手,“你的钱,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刚落,周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举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番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小哑巴,你别赎你奶了,太亏了。”她一边嚼着番茄,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语气里带着股欢快劲儿,“你奶在里面吃得好,住得好,还不用干活上课,多好啊,你可别去破坏人家的好日子。”
她说着,想拍林郁的肩膀,但踮了踮脚发现够不着,便顺势改为拍他的手臂,“你把钱给我吧,我给你保管。”
林郁皱眉,侧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一道湿漉漉的番茄汁印子赫然印在袖子上。他盯着那抹污渍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向周茜,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
周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滩杰作,讪讪地收回手,把剩下的番茄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狗叫我呢,我去看看。”
她溜溜达达地又走了。
闫大妮躺在坚硬的床板上,闭着眼睛假寐。房间阴冷潮湿,被子薄得透风,她忍不住双手环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却还是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
看守所呆了一个月,先前还好,刚开始那几天她还折腾,骂人、喊冤、拍门板,嗓子都喊哑了。到了后头人越来越没有精神,每天不是睡觉就是瞪着眼发呆,精神气一点一点儿被抽出身体,人都变得迟钝呆滞起来。闫大妮把前半辈子的事情在脑海中都过了一遍又一遍,从娘家到婆家,从结婚到儿子去世......能想的都想了,不能想的也想了。可这样的日子还没结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闫大妮,出来!”狱警敲了敲外面的铁栅栏,嗓门洪亮地喊着里面的人,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闫大妮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是叫的自己吗?
“说你呢,闫大妮!你家人来接你出去了,还不快起来!”狱警不耐烦地又喊了一遍。
闫大妮这下是终于确认了,有人来接自己了。她腾地一下爬了起来,往门口扑了两步,急忙忙地问狱警:“你说有人来接我出去?”
狱警翻了个白眼,一边开锁一边嘟囔:“是,开心疯了?”说完就自顾自的往外走。
闫大妮连忙跟了上去,“小大哥,我问问,你知道是谁来赎我回去吗?”
“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狱警头都没回,不耐烦地嚷嚷,“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到外面不就知道了,问那么多干嘛?”
闫大妮被带进一间会见室。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桌子对面坐着几个人。
有她认识的。林郁和林暖坐在桌子边,看见闫大妮进来,林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林郁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们对面坐着的那个人,闫大妮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在街上撞她,之后又闹着要验伤的小年轻。他脸上还带着点笑,翘着二郎腿,嬉皮笑脸的说着些什么。
有她不认识的。坐在门口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干练的衣裳,头发利利索索地扎在脑后,正低声跟旁边的警察说些什么。她说话的时候,警察听着还点了点头。
闫大妮多看了她几眼。
那年轻女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你好,我是许漾,周劭的媳妇。”她站起身,看向闫大妮,“初次见面,幸会。”
闫大妮愣了一下。
周劭的媳妇?
她上下打量了许漾一眼,穿着干练,头发扎得利索,脸上那笑不冷不热的,看着客气,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闫大妮撇撇嘴,周劭的媳妇,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679章 看望
大门被敲响的时候,周衍正蹲在阳台跟大郎说话。
他捧着大郎的脸,嘴里念叨着:“一会儿我哥们来了,你给点面子,别叫,别咬,知道不?”周衍像个极力在婆媳之间调和的丈夫,他吹吹大郎的脑门,“你现在是留职查看的阶段,你要好好表现,真不知道?嗯?”
大郎趴在地上,尾巴摇了一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周衍又把手伸进窝里,轻轻托起那只正蜷缩在大郎肚皮下的小狗崽。小家伙被从温暖的窝里捞出来,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两声,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
周衍把它捧到眼前,凑近自己那张大脸,鼻子几乎要贴上小狗崽湿漉漉的小鼻头,“香香,今天又好些人来看你,你开心吗?嗯?”他轻轻晃了晃手,小狗崽在他掌心里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跟着晃了晃。
香香被他晃得迷迷糊糊的,张大那张嫩呼呼的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哈欠打完了,嘴巴合上,哼唧了两声,继续睡。
周衍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小狗崽的耳朵,软软的,像戳到了他的心头上,可爱死了!
听见声音,周衍将小狗崽放回大郎的肚皮下,跳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群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
“衍哥,怎么这么慢。”有人抱怨着。
“能让你进来就不错了,”周衍没好气地说,“哎哎哎,鞋子别乱放,都靠墙摆好,拖鞋都穿好。”
“衍哥,你这拖鞋不够啊,叫我咋穿?”黄州刚才挤在最后,刚挤进来,就发现拖鞋不够了。他左右看了看,余赞、齐文、江明......几人已经把几双拖鞋瓜分得干干净净,一个比一个穿得快,一个比一个站得远,完全没有要谦让的意思。
周衍四处看了下,指着鞋架上最下面一层的一双拖鞋说:“那不是有一双吗。”
黄州低头一看,鞋架上确实搁着一双拖鞋,小小的,嫩黄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鸭子,黄州拿起那个还没他巴掌大的拖鞋,举到周衍面前,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让我穿这双?!”
周衍一把夺过拖鞋,弯腰放回原位,“这是安安的。”从鞋架最里面翻出一双断了一半鞋底的旧拖鞋,往黄州脚下一扔,“你穿这双。”
黄州低头看着地上那双灰扑扑的、断了一半鞋底,加厚跟磨出一个大洞,布满了针线修补痕迹的旧拖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默默地把脚塞了进去,前脚掌着地,后脚跟冰凉,走一步拖一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黄州:“.......”
一群人也不是空手来的,有的提着一兜子水果,里面红艳艳的西红柿和青绿的青梅挤在一起,看着就喜庆。有的拎着一罐瓶装奶,一看就是他自己家订的奶,玻璃瓶的,上面还贴着标签,一路上抱得紧紧的,生怕磕了碰了。有的拎着鸡蛋糕,用油纸包着,油纸上渗出点点油渍,香气从纸缝里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还有的直接拿了几个鸡蛋,也不挑工具,直接放兜里小心地装过来。江明最大方,拎着一个小蛋糕,上面还裱了花字:热烈庆祝大郎母子平安。没一会儿,整张餐桌就摆放得满满的。
“你们还买了蛋糕?”周衍看着那个蛋糕盒,眼睛一下子亮了,肚子里的馋虫忍不住动了动,这年头吃蛋糕的机会不多,偶然得到一次,就跟过年似的,让人心里直冒欢喜的小泡泡。
“昂——”江明拖长了声音,下巴微微扬起,双手插兜,摆出一副“你们都得感激我”的架势,“你添了个儿子,我们当叔叔的,不得表示表示?可是费了老子一大笔零花钱呢。要不是为了我侄子,我才不花这个钱呢。”
“明哥大方!”众人忙咋咋呼呼地开始吹捧。
“明哥,一会儿多给我分点儿。”
“就是,明哥,我夸的最多。”
几个人咋咋呼呼地围着江明,你一言我一语,吹捧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把江明捧得都快飘起来了。
“喂,你们几个,都给我小声点儿,我弟弟睡觉呢,谁给我吵醒了,我要你们好看!”周衍斜着眼瞥向几人警告道。
安安早上不能上班,哭了一场,好容易被朱婶儿哄着睡了过去,这会儿正在主卧里,睡着呢。周衍可不希望他再被吵醒,继续哭咋办?
众人连连保证,动静立刻小了不少。
“叔叔、阿姨他们今天不在家吗?”余赞将自己带来的一盆糟货放到餐桌上,往中间推了推,问道。满满当当一盆,糟鸡爪、糟毛豆、糟猪蹄,油亮亮的,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是余奶奶的拿手好戏。
周衍摇了摇头,嘴里已经叼了一个糟鸡爪,含含糊糊地说:“他们今天有事,不在家,不过我漾姐说了,中午给我们在饭店叫几个菜,不让你们提着礼来,饿着肚子走。”他把骨头吐出来,又拿了一个,说:“好吃,余奶奶的手艺真是一绝!”他一边啃一边冲余赞竖了个大拇指,油乎乎的,余赞嫌弃地躲了一下,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闻言,周衍的一群兄弟们顿时欢呼一声,黄州第一个蹦起来,喊了一声“漾姐万岁——”
周衍眼睛一瞪,黄州立刻捂住嘴,用气声道:“明白,明白,我不吵咱弟睡觉。”
江明啧啧赞了两声,“你后妈可真大方。”他们这群人聚会,从来没有哪个家长主动说去饭店给他们叫菜的,能在家给做一顿就不错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凑钱买点东西对付一顿。周衍这个后妈,他见过几次,没什么架子,对衍哥大方得过了头,反正是比他妈手还松。
“走吧,走吧,不是来看大郎和香香的嘛。”周衍率先往阳台方向走,“在阳台上呢,都规矩点儿啊,我家大郎咬人的。”
几个人鱼贯走向阳台。
周衍冲他们招了招手:“来来来,看看我儿子。”
大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但警惕,小狗崽在窝里翻了个身,露出粉色的肚皮,四只小爪子朝天,睡得毫无防备。
齐文第一个凑过去,蹲下来,歪着脑袋看窝里那只小狗崽,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转头看周衍:“能摸不?”
周衍点了点头:“摸吧,轻点儿。”
齐文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小狗崽的背,毛茸茸的,热乎乎的,他“嘶”了一声,缩回手,又伸过去,这回胆子大了些,整只手掌覆上去,轻轻揉了揉。“真软,”他说,“热乎乎的。”
余赞和江明挤在后面,余赞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给香香在脖子上系了。江明伸手摸了摸大郎,大郎被他摸得舒服,眼睛眯起来,尾巴在窝边扫来扫去。
“哎,我们大郎辛苦了,瞧这崽子胖乎乎的。”
黄州蹲在齐文旁边,没伸手,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看周衍:“长得像你。”
周衍立刻反应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骂了一句:“滚蛋!”
一群人挤在阳台上看着这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只觉得心里都暖洋洋的。
第680章 我签
另一边,许漾笑着伸手让了一下,姿态大方得体,“闫大娘,咱们坐下说吧。”
闫大妮的目光在许漾脸上打了个转,没急着坐,“周劭的媳妇?”她脸上堆起一团笑,那笑容局促得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乡下穷亲戚进了城,怕被人瞧不起,又怕给人添麻烦,她转了一圈头,迫切地想要见到熟识的人,“小周呢?他咋没来?”
她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角,不好意思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看这事儿闹的,怎好麻烦你跑一趟。”
许漾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不露痕迹地收回去。
“他忙,走不开。”许漾脸上的笑没变,“我来也一样的。”
“哎,小周那么大一个官,随便叫人来打声招呼,就行了,偏偏还叫你亲自跑一趟。我知道你忙,出差一个多月不得回家,家里又有孩子要照顾,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说着还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浑浊的泪水。
许漾挑了下眉,这是怎么说的,听着是抱歉,可细品又不太对味。先是‘那么大一个官’,里面有多酸也就只有闫大妮她自己知道了。然后是‘随便叫人来打个招呼’,这不是暗示周劭以权谋私吗,听在看守所里的这些工作人员耳中,会是什么想法,对周劭又会有什么影响?还有‘偏偏叫她亲自跑一趟’,这不是在抱怨周劭把她扔在看守所里关了一个月不闻不问,架子大吗。
真是好大一朵老绿茶!
说的话跟棉花里藏了针似的,扎得人不舒服,却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她算是知道林暖这小丫头的绿茶是跟谁学的了,原来是遗传啊。
就是见识不够,修炼也不到家,老的小的绿茶手段都很粗糙。
许漾嘴角的笑意没变,眼神却深了一层。
“闫大娘,”她不接那个话茬,只是再次让了让,“坐吧,站着怪累的。”
闫大妮这才慢吞吞地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低眉顺眼的,活脱脱一个受气包的模样。
“刚刚我和被您打伤的受害人吴强商量好了,人家只需要您赔偿300元的医疗费,150块钱的误工费,50元的营养费以及往返医院的公共交通费用3元,共计503元。这边赔偿了,人家就答应和解。”许漾转头笑着问闫大妮,“您看,愿意和解吗?”
闫大妮在看守所里早就受够了,吃喝拉撒就那么一小块地方,硬板床,冷饭冷水,半夜冻醒了好几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恨不得立刻能出去,
她迫不及待地点头,“行,和解吧。”
许漾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这欠条您就签了吧。”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伸手推了过来。
闫大妮不认识字,但听到许漾说了欠条,她猛地一惊,心往下沉了沉,“啥?”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张纸,又看看许漾。
许漾似笑非笑的看着闫大妮,“闫大娘,这不是一笔小钱,十块八块的,我给您也就给您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继续道:“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仅要养自家的三个孩子,还要养着您家的孙子孙女。五百块钱,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出门借钱才凑够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闫大妮脸上,不轻不重的,“我知道,您不是那种恬不知耻、占人便宜的赖皮脸,所以来的时候就已经打了欠条带过来,您瞧,印泥我都带过来了。”许漾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圆盒,往桌上一放。见闫大妮不说话,也没动静,许漾慢慢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您该不会,真的要我们这非亲非故的人,给您出这五百块钱吧?”
这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闫大妮。
尤其是听了全程的工作人员,打量闫大妮的眼神更加地鄙夷。多大脸啊,人家跟你非亲非故,凭啥白白替你出五百块钱?做梦也不敢这么做啊。何况人家还替你养了俩孙子。
林暖低着头,桌子底下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众人打量闫大妮的目光却让她的脸上火辣辣的。
林郁转头看了一眼许漾,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闫大妮坐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嘴唇动了动,实在没法说出让许漾给她出钱的话,一时间,脸色难看的厉害。
她刚才确实动了那个心思,反正周劭欠自己家的,五百块钱就该他出的。但话却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她猛地转过头,瞪向吴强,“咋可能这么贵?我看就是你故意坑我!”她拍着自己的脸,啪啪响,“一颗牙,抓了几下,就要五百多块?来来来,我把我的牙赔给你,你来打啊。”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来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吴强歪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屑地看着闫大妮,他嗤笑一声,“要不是给你旁边这位女士的面子,你以为这点儿钱能打发老子?”他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地盯着闫大妮,“不想赔?那咱法庭见,老子把你送牢里判个一年两年的,到时候我再去你老家宣传宣传,让你那十里八乡的人看看,你闫大妮是个坐牢的劳改犯,我看你脸上还有什么光!”
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的工作人员抬手在桌子上敲了敲,打断吴强的话,“行了,”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吴强一眼,“注意态度。”
吴强撇了撇嘴,缩回椅子里,不吭声了。
闫大妮也哑声了,她不怕撒泼打滚,但她真怕吴强把自己送进牢里再去她村里宣传,那她到时候还有什么面子,坐牢和平时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那是令人唾弃的,到时候她儿子给她挣的荣光全都没了!
而且,坐了牢,她还怎么报复周劭?
许漾看着闫大妮晴转阴的脸色,笑了笑,继续补充道:“我也不要您急着还,只是要您签了这欠条,您有钱了再慢慢还。您难道不想出去吗?”
闫大妮看了看许漾,又看着吴强,咬了咬牙,“我签!”
第681章 带回家
许漾看着闫大妮在欠条上摁下手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纸面上,明晃晃的。
闫大妮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沾着红印泥,悬在半空中。她盯着那张纸,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刚被人从身上割了一块肉下去。
许漾没看她,伸手将欠条拿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指印清晰完整,她满意地勾起嘴角,将那页纸折好,不紧不慢地收进文件夹里。
许漾转过头,看向歪在椅子上的吴强,“吴同志,”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手指按着往前推了推,“这是503块钱,你点一点。”
吴强眼睛一亮,身子立马坐直了,伸手拿过信封,拇指一搓,里头那一沓十块的大团结哗啦啦地响。他抽出几张对着光看了看,笑了笑。然后往手指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捻着又数了数,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正好,正好。”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许同志,你可比这老婆子干脆多了。”他瞥了闫大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闫大妮怒目而视,嘴唇哆嗦着要骂。
“行了。”工作人员出来打圆场,将一张纸递到桌子中间,语气不咸不淡的,“这是和解协议书,你们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闫大妮不识字,也不知道那纸上写的什么,但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签字画押了。她没好气地在工作人员手指的地方摁上了手印,用力过猛,指头戳得文件往前滑了一截。
吴强接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两眼,他识字也不多,但“和解”“不再追究”“自愿谅解”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他抬头看了许漾一眼,许漾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吴强心里有数了,干脆地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行了,”他把笔一扔,“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老婆子,下次进城擦干净自己的泥腿子,别当在自家地头似的,以为自己还能横着走,也不瞧瞧自己有几斤几两。”
闫大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抬手指向吴强:“小鳖孙你骂谁呢!
“行了行了!”工作人员将文件在桌上拍得啪啪响,没好气的说:“还想再进去一趟啊。”他看了闫大妮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都签完了,散了吧,别在这里闹事。”
许漾笑着站起来,拎起包,“闫大娘,手续办完了,咱们也走吧。”
闫大妮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着许漾往外走。
站在看守所外面,阳光久违地洒在身上,闫大妮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一个月的阴冷潮湿,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点儿也差不多吃饭了,我在前面饭店定了个包间,咱们先过去吧,边吃边聊。”
许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节奏稳稳的。林暖和林郁跟在她身后,林郁跟得近一些,林暖则是落后一步。
闫大妮顿了顿,抬脚跟了上去。
许漾说的饭店在派出所斜对面,走路不到五分钟。几人很快在包厢坐了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许漾接过来,翻了翻,随口点了几道菜,服务员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嘈杂的人声。
许漾端起桌上的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闫大妮倒了一杯,推过去:“闫大娘,喝口水。”
闫大妮也是渴了,此刻见着温水,立刻端起来咕嘟咕嘟咽了好几大口。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她干瘦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外套上,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闫大娘接下来什么打算?”许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
闫大妮抬起眼皮,看了许漾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叹了口气。
“唉——”
她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小周媳妇啊,你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辛苦拉拔长大了。我这孩子好啊,部队领导都说优秀,以后是能当大官的。”她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红了眼眶。
“要不是为了救战友,也不能年纪轻轻的丧了命!”她浑浊的眸子别有深意的看了许漾一眼。
许漾没什么表情,自顾自的喝着茶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这傻孩子,也不想想,用命救了别人,别人升官发财娶老婆,谁还记得你留下的这一大家子该怎么活。谁管你老娘怎么活?谁管你两个孩子有没有饭吃?”
闫大妮啜泣一声,继续道:“可怜我儿独独撇下我一个老婆子,拉扯着俩孩子......”她说着,声音也哑了,我这辈子啊,苦啊。”
“我这把老骨头了,也没几年活头了,又想孩子,想得厉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就是想......多看看孩子。能多看一天是一天,只是没想到一来就被人冤枉送进了看守所。”
她委屈地掉了泪:“峰子走得早,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个孩子。我这个当妈的,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她想住到周家去。
可她不说“我想住你家”,她说“我想看看孩子”。说得那么委屈,那么可怜,那么理所应当,好像谁要是拒绝她,就是不讲人情,就是对不起她死去的儿子,就是不让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见自己的亲孙子。
许漾端着水杯,没喝,也没放下。
她看着闫大妮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在看一场不怎么高明的表演。
许漾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
“闫大娘,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你进看守所的事,我往你们村打了个电话。你们村支书说在找你呢。说是你家的坟好像碍着改河道了,要迁坟。”
闫大妮愣了一瞬,脸上那点委屈的、可怜的、算计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那儿。
“啥?”她声音发紧。
“迁坟。”许漾重复了一遍,“你们村支书让你赶紧回去,这事儿拖不得。”
闫大妮的脸色变了。
“好端端的,怎么要迁坟了。”她喃喃自语,心中漫上焦虑、愤怒与恐慌,“他爹和峰子可都埋在那儿呢!”
许漾摇了摇头,“这我不清楚,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不行,我得回去。”闫大妮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是一刻也坐不住了,这坟怎么能是轻易挪的,都是看她家男人不在了,都来欺负她老婆子!
闫大妮突然看向林郁,定定道:“我想了一下,大娃我得带回家。”
许漾皱眉,重复了一遍,“你想带林郁回老家?”
第682章 叫暖留下
闫大妮想清楚了,在看守所里这一个月,闫大妮可是遭罪了,就给她锁在牢里,她想,家里还是得有支应门庭的男娃,就算她坐牢里,也有人能帮忙。还有迁坟的事儿,要是家里有个男娃,村里那群人也别想欺负她。别管林郁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她儿子的种,既然姓了林,被她儿子养了这么多年,那就是她老林家的儿子!
闫大妮想清楚了。
家里没个支应门庭的男人,是真不行!
她一个老婆子,被人欺负蹲了大牢,却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她在看守所里这一个月,她可是遭了大罪了。铁门一锁,四面白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她缩成一团,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她就想,要是家里有个男娃,能跑能颠的,能替她传话、替她撑腰,她也不至于一个人关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迁坟的事也一样。村里的那群人,不就是看她家没男人了,才敢欺负到她头上来吗?要是家里留着个半大小子,哪怕不顶什么大用,站在那里,也能让村里的人知道她老林家还有人,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
她看了一眼林郁,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别管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她儿子的种,既然在她老林家出生,姓了林,被她儿子养了这么多年,那就是她老林家的儿子!这些年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她儿子挣的?现在他爸不在了,他就该顶上去。家里的坟地、宅基地、该守的规矩、该尽的本分,一样都别想跑。
况且林郁这小子不听话,整天阴沉沉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跟谁都亲近不起来。先前交代他的事情,他一样也没做,这几年渐渐的还跟她生疏了,瞧着竟是要去认贼作父,享受好日子去了!
呸,小白眼狼,他倒是敢想!
她既然能把这小崽子塞进周家,就能把他拉回去,等人跟着她回到村里,还不是任她捏在手心里,搓扁揉圆。至于林暖这丫头,还算听话,就继续留在周家,时刻监视着周家的动向,给她将周家搅浑,最好搅得周劭妻离子散。
闫大妮把腰板挺了挺,心里那本账总算是理清了。
“对,大娃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家里的事情,还得男人顶着。”她声音拔高了些,“像是迁坟这种事情,他爸不在了,就得大娃出面。”
她看着许漾,带着为你好的推心置腹,“我想着,大娃也大了,这次就跟着我回村里去就不回来。一来也是给你们减轻负担,你们家里孩子多,养着也吃力,少个孩子也能少份负担。二来他爸和他爷都在老家呢,盼着他回去呢。大娃早晚都得回去,不如早点回去,也好。”
说的挺好,林郁这马上就要长成了,闫大妮就迫不及待地来摘果子了,还留了个花骨朵在园子里,方便她时时刻刻进园子,还真是好算计。
“闫大娘,你想带林郁回去,我没意见。”
闫大妮嘴角刚咧开,就见许漾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语气随意,“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许漾抬起眼皮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的,“我们家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林郁和林暖要带走你就一块带走。走一个留一个,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家怎么着了呢。流言蜚语,我家可承受不起。”
话音落下,林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她看了看闫大妮,又看向许漾,眼神中满是恳求,“许,许阿姨,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能说出什么借口,她能说什么?说她不想走?他们要赶自己走,她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林暖又一次痛恨自己的渺小,痛恨所有人都能摆弄她的未来,无力感让她的眼眶都红了。
林暖只能看着闫大妮,惊惶地摇头。
林郁一直安安静静的坐着,低垂着眉目,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对自己去留没有任何想法。
他自然是想留下来的,他喜欢这个温暖的家,有阿姨,有兄弟,有妹妹,他喜欢早上醒来时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喜欢饭桌上的热气,喜欢花里胡哨的毛衣,喜欢许漾偶尔的指导,喜欢周茜叽叽喳喳地吵,喜欢安安咿咿呀呀地喊。每天从床上起来的时刻,看着窗外的阳光,他都觉得恍然。
可如果她们不愿意他再呆在这里,那他......
闫大妮闻言也是心里一惊,她只想带一个回去,另一个还是想留在周家的呀!不然,她怎么还能和周家联系上,她还怎么知道周家的消息?她还怎么报复周劭!
“大娃跟我回去就行,”她连忙道:“暖还小呢,还得上学,就叫她留下吧。女孩子家家的,跟着我回村里也没啥出息,在城里念书,将来才有前途。”
许漾疑惑地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真的没听懂。
“闫大娘,你这话说的,林暖上学,难道林郁不上学吗?再说,在哪儿上学都一样,你带回去让他们在村里上还方便呢。闫大娘你不是想孩子想的厉害吗,以后就能天天看见孙子孙女了,想叫他们给他们爸爸,爷爷烧纸,随时都能拉地里磕头去,哪里还要千里迢迢的来临江,也省得叫你们骨肉分离了。”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闫大妮,“瞧瞧,都是好处。”
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滴水不漏,闫大妮也无可辩驳,她悻悻笑道:“女娃不比男娃要支应门庭,这么大的小伙子过两年就该结亲了,正好回家还能早点准备起来。暖不一样,小闺女家的,还是得跟着你们在大城市见世面,以后才好找人家。”
“大娘这话说的可不对,”许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孩女孩都一样,大娘可别犯错误了。”
闫大妮心里骂了一声,这姓许的嘴皮子可真利索,拿大帽子压人,她还能说什么?面上却还是挂上笑,“嗐,俺们农村,没你们城里觉悟这么高。你也是女娃,应该知道女娃的不容易,也就结婚前松快几年,就叫暖留下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峰子没得时候,小周和部队的那些领导们可是说过的,会照顾我们娘几个的。”她抬起眼皮看着许漾,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小周媳妇,就开开善心,叫暖留下吧。”
第683章 套住脖子
“闫大娘,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许漾收了笑,语气转淡,“什么叫‘开开善心’?好像我们不答应,就是没善心似的。”
她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当初领导们是说过照拂你们,但救急不救穷,出于同袍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一二,人之常情。可要是有人拿着这客气的两句当做承诺,理所当然的要求别人付出——”她抬起眼皮看着闫大妮,“那可就是蹬鼻子上脸了,您说是不是?”
闫大妮的脸色沉了下去,许漾这是挑明了骂她呢。
该死的贱人,她就说周劭那龟孙娶不了什么好货,跟他一样的难缠、犯贱!
她脸色难看,嘴角的肉抽了抽,硬挤出一丝笑来,“小周媳妇,你说笑了,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个农村老婆子,不会说话,要是哪句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啊,那是我误会你了?”许漾一脸恍然,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听错了话,“原来您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真是不好意思的呀~”最后那个“呀”字,尾音往上挑,轻飘飘的。
闫大妮被许漾这阴阳怪气的话语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要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发作。
她要怎么说呢,指着许漾的鼻子骂:你男人周劭害死了我儿子?他给我老林家养孩子是应该的,他周劭欠我们的?这话她能说吗?说了,许漾能认?周劭能认?只怕到时候撕破脸,把她所有的盘算都打断。
她只能忍着,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咽得胸口生疼。
“小周媳妇,你看你,误会了不是。”她的声音软下来,“怪我不会说话。”
许漾看着闫大妮憋得发青的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阴沟里的老鼠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能摊到阳光下说,只能暗搓搓的进行,就算是被她拿话骂了也不敢还回来。因为一还嘴,就得见光。一见光,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全露了馅。
许漾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啊,对了,”许漾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还有,你签的那张欠条,五百零三块。你打算怎么还?”
闫大妮的脸色变了变。
“我本来想着,您年纪大了,这笔钱就让林郁还了,大城市机会多,平时让他出门打打零工,慢慢的,这钱也就还完了。可你这要把林郁带走了,一家子走了个干净。”许漾笑了笑,“闫大娘,这笔钱,您看看怎么还我?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当做没这笔钱了吧。”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您总让我相信,您会还这笔钱吧。”
闫大妮脸色变了几变,青一阵,白一阵。
五百零三块钱。她拿什么还?
她身上那点钱,还是从老家带出来的,也不过几十块,连零头都不够。回村里?村里人穷得叮当响,借钱都借不到。况且她也不想借,一来是不想村里人知道,二来,她压根就没想还。
她心里头仍旧认定,这是周家欠她的。是周劭欠她儿子的,是许漾她们该帮的。五百块钱怎么了?她儿子拿命换来的,难道还不值这五百块?
可现在许漾的这丫头片子死咬着不放,这让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拿绳子套住了脖子,越挣越紧,喘不上气来。
思索片刻,她这才抬起头,脸上堆起一副商量的表情,“那个......小周媳妇啊,你看,迁坟是大事,得男人出面。”她扯了个笑脸,“要不这样,先让大娃跟着我回去,等事情了了,我再送他回来?也不耽误他念书,你看行不行?”
先带林郁回去,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周家难道还能大老远过来把林郁带回去或者把林暖送回来?
许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行啊,把林暖也带上吧,不是挪坟吗?她不得给她爸磕头烧纸?”
闫大妮脸上的笑僵住了。
“女娃家家的——”她刚开口,就看见许漾似笑非笑的脸,嘴边的话就顿住了。
“您刚才不是还说,女娃也得见世面吗?这亲爸挪坟的大事,给亲爸磕头烧纸,怎么就不能去了?”许漾皱眉,带着几分疑惑,“您这话里话外的,非得把林郁带回去,把林暖留我家,这是有什么打算?”
闫大妮心里“咯噔”一下,她嘴角的皱纹抽了抽,“我......我能有什么打算?”她的声音发紧,“我就是,觉得女娃跟着你们在城里好......”
“哦。”许漾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恰好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这场谈话暂时被打断。
盘子碗碟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许漾热情地招呼,“先吃饭吧,闫大娘在看守所里呆了这么久,肯定没吃好。”她说着,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闫大妮面前的碟子里。
闫大妮盯着碟子里那块排骨,油亮亮的,裹着酱色的糖醋汁,闻着就香。她在看守所里吃了一个月的窝头咸菜,肚子里早没油水了,这会儿看见肉,嘴里直泛酸水。
可惜,她被许漾刚才的话弄得心里堵着,吃着大鱼大肉也不香。
林暖则是一点儿吃饭的欲望都没有,她吃着嘴里的菜,味同嚼蜡。她低垂着头,看不明白许阿姨那张笑眯眯的、却让人猜不透的脸,也害怕奶奶时不时扫过来打量她有没有价值的眼神。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被拨得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左边,一颗都没送进嘴里。
这是一场决定她去留的饭局。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在秤上称她的分量。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一边,是跟着奶奶回那个贫穷愚昧的村子,还是继续留在周家。她的心脏怦怦跳着,手指不自觉地颤动着,掩饰着她内心的不安。
饭碗里突然多出一块排骨。林暖一愣,抬起头,就看见林郁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筷子。她看了他一眼,林郁没看她,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安安静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夹起排骨,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这桌上吃的最好的,估计也就是许漾了。她胃口不错,菜没少吃,饭也添了一碗,一顿饭下来,不紧不慢地,吃得心满意足。
吃饱喝足后,许漾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她看向闫大妮,“闫大娘,您想的怎么样了?要不要带他俩回老家?您要是决定了,我今天下午还有空,收拾行李,办理转学,我一次性就能给您弄好了,也不用劳烦您再跑一趟。”
闫大妮看看林暖,又看看林郁,最后她看向许漾,咬了咬牙,“我想起来大娃要考试了,就先不回去了,要是实在需要他,我再打电话过来。”
许漾随意地点了点头,勉为其难道:“那您可考虑好了,别再回头又反悔了,来来回回的折腾。”
闫大妮:“考虑好了,不反悔。”
许漾放下茶杯,笑了笑,“那就好。”
她转头,看向林郁,“听见了吗,你奶奶把你留在临江了。以后就好好待着,别想着回家的事情,好好做活儿,替你奶奶还我这五百块钱。”
林郁认真地看向许漾,“许阿姨,谢谢!”他郑重地保证,“我一定会好好赚钱还你的。”
一声奶奶都不叫,阿姨倒是叫得欢!闫大妮坐在对面,看得一阵心梗,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子,以后怕是更拿捏不住了。
林暖看着许漾,怯生生的跟着说:“谢谢许阿姨,我以后也会努力赚钱的。”
第684章 闫大妮离开
从饭店出来,许漾一秒都不带停的,直接把闫大妮送去了火车站。
许漾假惺惺的拉着闫大妮的手,笑眯眯的,看着热络,可那手劲儿一点不含糊,将人往站台上推,“闫大娘,本想让你和孩子们亲香两天的,但迁坟的事情拖不得,你和孩子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不留您了。”她说着,把人往前面又推了推。
闫大妮被许漾一路推着走,连个说话的空档都不留给她,出了饭店就把她拉上公交车,一路坐到火车站。可怜闫大妮不认字也不知道路,到了火车站才发现许漾这是要送自己走!她稀里糊涂的被许漾攥着手拉进了大厅,稀里糊涂的买了票,进了站,被搡到了月台上,闫大妮的脑子还懵懵的呢。
闫大妮心里气得慌,喘气声都粗重了不少,关键买票的钱还是从她的裤兜里掏的,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掏老太太内裤里的钱,也不害臊!
她攥紧自己的裤腰带,伸手去拿自己的包裹,“也不用那么急......”
林郁身子一侧,避开了闫大妮的手,抱着她的包裹往旁边站了一步,他眼神放空,像是没看到闫大妮的动作似的。闫大妮气得心里骂了一声,小鳖孙,也不帮着拦着。
许漾往闫大妮身边挨了挨,笑了,“怎么不急,头一件就得寻个靠谱的大师算日子,算方位,半点马虎不得。日子定下了,还得张罗起坟的事,请人、备物、看风水,桩桩件件都得拿捏分寸,提前准备好,事情多着呢,真是一刻也拖不得。”
“您回去啊,先把这些事理一理。该请的人请了,该看的时辰看了,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一样一样来,别着急,也别让人糊弄了。”
“我......”
许漾打断她的话,神色陡然认真起来,眉宇间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严肃:“要是别人胡乱给你挖了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坏了自家风水,这可是影响世世代代的!大娘,你可长点儿心吧,别到时候,原本大富大贵的命途,被人稀里糊涂改成了孤煞的命格,到那时候,你哭都找不着门去。”
闫大妮说不过许漾,她一句话出来,许漾有八句话等着她呢,偏偏还句句戳人心窝子,让人没法不在意。她不甘心,偏偏又说不过许漾,被她半推半就的送到了火车站。
她冲林暖使眼色,示意她给自己帮腔,可林暖鹌鹑似的垂着脑袋,留给闫大妮一个黑黢黢的头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死丫头片子,关键时候一点儿用都没有!
闫大妮咬了咬牙,转向许漾,脸上又露出那副恳切的笑来:“我这就要走了,山高路远的,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得到,我想单独跟两个孩子交代几句。”
年迈祖母临行前想要交代年幼的一双孙子女,听着很是令人心酸。许漾自然不会做这个恶人,她笑着将林郁和林暖往闫大妮面前一推,语气大方得很,“自然,闫大娘,您说。”说着,她往旁边退了几步,转过身去,表示自己不会偷听人家娘几个的悄悄话。
闫大妮见许漾走远,还是不放心,拽着林郁和林暖往角落里走了两步,直到觉得离许漾够远了,这才停下来。
闫大妮眯着眸子看向林郁。林郁平静地回视,目光不躲不让,少了以前阴沉沉的森然,却多了几分清朗的底气。
她看着就烦,伸手狠狠捣了林郁一胳膊肘,压着嗓子,“我告诉你,你姓林,是我们老林家的种,要不是你爹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养活你,哪有你的今天?”她咬着牙,“你得感恩,你知道不?别随便别人一点儿小恩小惠就把自己当别人家的人了,人家姓周,你姓林外人就是外人,人家想养就养,不想养你了,一脚就给你踢开了,还得是血脉至亲,那才是一家人,知道不!”
林郁沉默着,没说话。懒得说,他奶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她觉得那个男人对他有生养的恩情,那他就永远都欠他的。可是,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从未出生。
见林郁不说话,闫大妮伸手在林郁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见许漾看过来,她连忙扯出一个慈爱的表情,装作给林郁整理袖子的样子,她余光盯着许漾,压低声音警告道:“记住,你爹的命是谁害的,我叫你们留在临江,是要你们搅散那天打雷劈的一家的。”她手上使劲儿,攥住林郁胳膊上的皮肉,“别以为留在临江就能不听我的了,我告诉你,老娘有一百种方法整治你。”
林郁依然没说话,眼皮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就好像一个空心的。
“听见没有?往后好好帮衬你妹妹。”闫大妮又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林郁这才看了她一眼。
闫大妮嫌弃地看了眼毫无波澜的林郁,像个木头桩子,戳一下不出声,再戳一下还是不出声。她懒得再费口舌,转头拉住林暖的胳膊,把人拽到一边。
林暖被她攥得生疼,却不敢吭声,低着头,乖顺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闫大妮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交代了一阵。直到火车长鸣着进站,她这才停住。声音很小,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像蛇吐信子,窸窸窣窣的,钻进林暖的耳朵里。林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嘴唇抿得发紧,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都记住了啊?”闫大妮浑浊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林暖。
林暖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闫大妮拍了拍林暖单薄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警告道:“记住就好,好孩子,你可不要让奶奶我痛心啊。”
“我,我不敢。”林暖声音都是发抖的。
闫大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在许漾走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人老了就啰嗦了,忍不住多叮嘱两句。”
“应该的。”许漾笑着搀扶着她往车门口的人堆里挤。“您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林郁和林暖来个电话,别叫两个孩子担心您。”
闫大妮被踩的鞋子差点儿掉了,脚指头火辣辣的疼,她皱眉强撑着笑,转头对林郁和林暖道:“我走了,回头多给我通信,好好待在你周叔叔家,多给他们干活,知道不?”
林郁沉默地将她的包袱塞到她手上,人群一挤,闫大妮被裹挟着进了车厢,火车轰鸣一声,带着闫大妮匆匆远去。
第685章 吾与你奶孰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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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看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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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钱树每天往电视台跑一趟,确认广告播出时段有没有变动,回来就在日历上打个勾,一天都不敢落下。许漾也没闲着,白天盯进度,还要操心物流队伍的建设进度,销售市场的开拓,晚上还要看报表,忙得连哄安安玩儿的时间都没有。好在家里有周衍几个,安安倒是一点儿也不寂寞,每天跟大院儿里的小朋友玩耍,骑在哥哥的肩头去遛狗,亦或是跟着姐姐一起鬼哭狼嚎的练习音乐或者被带去球场踢球,日子过得快乐极了。
周三,这支广告正式登陆临江电视台。
许漾提前下了班,领着全家人一块儿挤进了苏曼家的客厅。安安一眼就瞅见了正摆弄玩具的乐乐,撒开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乐乐的腿不肯撒手。两个小家伙脑袋凑着脑袋,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谁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倒也说得热乎。
客厅里热闹起来,沙发一下子都坐满了,苏曼又从卧室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招呼人坐下。
“漾姐,苏曼阿姨,吃爆米花。”周衍抱着一大筐爆米花,金黄金黄的,堆得冒了尖。
苏曼伸手接过,眼睛亮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哪来的?看电视配爆米花,还真是绝配。”
“我们学校门口老头炸爆米花呢,我炸了点儿,有玉米的,有大米的。”周衍将装着大米的爆米花往许漾手边推了推,“漾姐,你尝尝大米的,更好吃。”
许漾接过,笑道:“要是再来瓶汽水就更好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响声,周茜搬着一箱汽水儿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喏,汽水儿。”
“哟,你们可真是装备齐全。”苏曼笑着快走两步,将汽水接了过来放到桌子上。冰凉的汽水味混着橘子香涌出来,甜丝丝的,凉丝丝的,像夏天的风提前吹进了屋子。
乐乐看见汽水,眼睛一下子亮了,欢呼一声,整个人扑到茶几边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着苏曼,声音又软又急,“妈妈,我可以喝吗?”
安安被乐乐带着,也扑到茶几上,学着他的样子,踮着小脚,两只小胖手扒着桌沿,仰着脸看许漾,奶声奶气地跟着喊了一声,“喝?”
那小模样,活像一只讨食的小猫,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苏曼噗嗤一声乐了,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汽水,递到安安手里。安安两只小胖手抱住瓶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苏曼又拿了一瓶递给乐乐,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小馋鬼,快谢谢你周茜姐姐请客。”
乐乐抱着汽水瓶子,奶呼呼地冲周茜道谢,“谢谢周茜姐姐。”
周茜摆摆手,着急忙慌地给自己拿了一瓶汽水,牙齿一咬瓶盖就开了,咕嘟咕嘟自己灌了半瓶,“啊——爽!”
安安学着她的样子,也撅起小嘴去啃瓶盖,小牙在铁皮上磕了两下,纹丝不动。小家伙发觉自己咬不动,嘴巴一瘪,眉头皱起来,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看看别人都已经喝了起来,急了,吭吭唧唧的将汽水放到许漾的腿上,小手拍着瓶身,仰着脸看她,声音又委屈又急,“妈妈,开。”
许漾低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渴望的小脸,嘴角弯了弯,伸手拿起汽水瓶,却没急着拧。汽水这东西,甜,有味儿,小孩子喝起来没个节制,给一瓶能一口气灌完,喝完了还要,不给就闹。
她冲林郁使了个眼色,林郁站起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回来了,伸手将一瓶明显就是改装过的汽水放到桌上,周衍趁机转移安安的注意力,许漾迅速地一换,将那瓶‘汽水’拿到手里。她装出一副累得不轻的样子,“哎呀,终于打开了。”
安安迫不及待地凑近,对着瓶口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甜滋滋的,真好喝啊。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又吸了一口,小脚丫晃了晃,喝美了。
许漾看得发笑,真好糊弄啊。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周茜咋咋呼呼地喊道,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扒在电视机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恨不得扎进里面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随着《经济访谈》结束的音乐声响起,主持人沈舒对着镜头微笑着说了结束语,字幕缓缓升起。电视机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画面切换。电视很快进入广告。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看向电视画面。连乐乐和安安两个小家伙也像是被这气氛感染了,不闹了,齐刷刷地盯着屏幕,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
樱花树下,徐俊和陈小曼在樱花树下错身而过,回头,相视一笑,军绿色的短夹克在镜头里晃了一下,胸前的标识清清楚楚。便利店的柜台前,两人的手指擦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暧昧涌动。“你的衣服,不,是你的衣服。”镜头聚焦在衣服上。最后,樱花树下两人的背影并肩走远,交握的双手在镜头里晃了一下,步伐一致,镜头落在两人军绿色的上衣上。
随着画面渐渐变淡,电视里响起男人板正的广告词,字正腔圆,“选衣服,到临江,临江Lan找许漾!”
许漾一口汽水喷出:“噗——”
第687章 新颖的广告
许漾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捶着胸口,另一只手按在茶几上,眼泪水都呛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看了什么感人至深的节目。
苏曼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笑:“怎么了这是?看自己的广告还能呛着?”
“谁,谁给我改的!”许漾指着已经切换成下一个节目的电视屏幕,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几分委屈,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她给的广告词明明是‘选衣服,到临江找Lan’谁把她的名字加上去了!现在好了,“找Lan”变成了“找许漾”,整个临江和穗港,以及其他投放了广告的城市人民都听见了。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不是挺好的吗,朗朗上口,把咱们店铺的名字和老板的名字都打出去了,这下好了,全临江的人都知道Lan,全知道许漾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睛弯弯的,“你以后是不是和那些大明星一样有名了,那你出门可得戴口罩。”
许漾嘴角抽搐了两下。是挺好的,她知道。广告的目的不就是让人记住吗?名字被念出来,店铺被念出来,观众记不住店铺也会记住她这个人。但是土啊,土到她脚趾抠地。她不敢想象,几十年之后,再翻出这支广告来看,自己会是什么心情,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漾姐,我也觉得挺好的。”周衍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嚼得咔嚓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跟着赞了一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安安在他旁边张开小嘴巴,周衍捻了一粒大米炸出来的爆米花放到他的嘴巴里,安安立刻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就是,听一遍我都记住了。”周茜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选衣服,到临江——临江Lan,找许漾!”
“大家都知道,要找许女士你买衣服了。”
乐乐跟着学起来,“到临江,找许漾。”
“嗯嗯嗯,许漾!”安安跟着举起小手说着。
许漾忍不住捏捏他的小嘴,“叫你妈大名啊你。”
安安嘿嘿傻笑两声。
就连一向话少的林郁都跟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认真,“耳目一新,很有记忆点。”
苏曼笑着摊了摊手,“看吧,大家都说不错,你就放宽心吧。”她话音一转,“话说,没想到俊俊在电视里更好看了,这短短的广告,看得人心里甜甜得冒泡泡,真怀念谈恋爱的那会儿,青春啊,真美好。”
“谈恋爱?”周茜瞬间睁大了自己锃光瓦亮的眼睛,八卦的心情瞬间涨到顶格,她凑到苏曼跟前,脸都快贴到她脸上了,好奇地问:“苏曼阿姨,谈恋爱是怎么谈,要亲嘴吗?是不是上厕所也要拉着手一起?”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和吴璇也是谈恋爱了吧?”
苏曼心里一惊,哎呀,带坏小孩了。
她赶紧伸手在周茜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心虚地严厉“哎呀,小孩子家家的不能听这些,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许漾的关注点则在另一边,她拧着眉头问周茜,“你跟吴璇亲嘴了?!”
不敢想家里要是出了拉拉,周劭得崩溃成什么样。
周衍嘴里的爆米花忘了嚼,“你们女生这么劲爆的吗?我就说我们班里的女生黏黏糊糊的,原来从小学就那样了啊。”
“昂——”周茜一点儿也不羞,她根本就没开窍呢,就纯属对这事儿好奇,“电影里那些大人不是亲亲吗,我好奇是什么感觉,你不给我亲,我只能找个人试试。”
“那是什么感觉?”周衍也好奇了。
周茜皱眉,一脸嫌弃地回忆着,“什么感觉都没有,吴璇还吃了臭豆腐乳,全都是那味儿,害得我都馋了。”
“咦——”周衍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拉开和周茜的距离。他还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好像那股臭味已经飘过来了似的。
周茜瞪了周衍一眼,转头看向许漾,眼睛亮晶晶的,“许女士,咱家也买一块豆腐乳吧,副食品就有,吴璇说不贵。馒头片在火上烤的焦焦的,抹上臭豆腐乳,咸香咸香的。”她说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许漾和苏曼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一言难尽。现在的小孩可真是......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因为闻到了对方嘴上臭豆腐乳的味道,所以亲馋了,这种事情,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许漾还是告诫周茜:“周茜,下次再敢跟人家亲嘴,我告诉你爸,让他揍你。”
这丫头什么也不懂,就是因为好奇就要去学,觉得新鲜,觉得好玩,觉得别人做了自己也要试试。她不警告警告,周茜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亲就亲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可有些事情,不是“不会少块肉”就能随便试的。她这个年纪,好奇是正常的,但好奇过了头,就容易出事。
周茜的皮立刻紧了,她爸那个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真发起火来,一巴掌能把桌子拍出裂缝。许漾要是真去说了,她屁股上少不了一顿好打。
“许女士,我跟安安亲亲也要打吗?”她转头严厉地看向安安,“你,以后不许亲我。”
安安迷茫地仰头看向周茜,叽里咕噜说啥呢?
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已经没人注意了,许漾将话题拉回正题上,“等明天再看看广告的反馈,得叫康成把门店那边的问询量反馈上来。”
苏曼点了点头,“咱们的广告和现在电视上放的广告都不一样,形式、内容都很新颖,吸引人眼球。这些东西电视上没见过,观众看了会觉得新鲜,一定会有不少人被吸引的。”
“广告再好看,也得看转化率。”许漾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实际反应到销售数据上才是真的。观众看了觉得好看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掏钱买是另一回事。明天康成的反馈上来,才知道这几分钟值不值。”
第688章 广告效应
今晚,看到广告的不止许漾一堆人,还有临江、穗港以及其他城市的千千万万人。
电视机里的画面暗下去的时候,林薇还窝在沙发上,忘了换台。樱花树下俊男美女的场景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那个女孩推穿着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领口微微立着,下摆收起,勒着细腰,将整个身体线条拉的极长,拉链拉上显得利落,敞怀穿又很休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淑女风的外套,忽然觉得不顺眼了,哪儿都不顺眼。
广告播完很久,她还在想那件衣服。想那个女孩穿上它之后整个人的样子,站在那里,腰是腰,腿是腿,整个人像一棵春天里刚抽条的树,又精神又好看。她以前买衣服只选那些颜色鲜嫩的粉色,黄色,样式大众或淑女的款式,看周围人穿不穿。但这件衣服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如果自己也有一件,穿在身上,走在大街上,风一吹,大概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林薇临睡前还在想着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黑暗中,她在脑海中描述了无数次自己穿上那件衣服的样子。自己穿了那么多年淑女风的衣服,从上学穿到上班,如今自己也是成熟女性了,是不是也该换个风格了呢?
老式钟表铛铛敲了两声,林薇猛地翻了个身,她决定了,明天就去店里买!
“我喜欢这件衣服。”萧芸靠在男友的肩膀上,手里捧着的果盘忘了动。
萧芸和男友两人的爱情并不受两家人的接受,但这并不能阻挡两人私下里偷偷来往,工作日的晚上,萧芸会来男友的宿舍,两人窝在沙发上,吃着东西,看着电视,闲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很幸福了。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两人看了最近变得有意思的《经济访谈》,节目结束的时候,她以为如同往常一样播放没意思的药品广告,于是她放松了精神,一边看着电视画面,一边跟男友说着闲话,谁知,这次的广告竟然和以前的不一样,她一下子就看进去了,话也忘了说!
看着广告里的那对男女在樱花树下错身而过,回头,相视一笑。看着两人拿错衣服的乌龙,看着两人穿同一款衣服十指相扣的样子,萧芸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看向男友,眼睛亮晶晶的,说:“那件外套好好看,我们也穿这样的同款吧,这样大家都知道,我们两个是谈对象的。”她扣紧男友的手,撒娇的说。
男友没立刻答应,打广告的衣服应该不便宜吧。他这个月的工资花的差不多了,但女朋友还在看他,眼睛里的光是软的,像融化的糖,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行,周末去看看。”
萧芸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把脚缩上沙发,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角上绕来绕去,嘴里还在念叨那件衣服的颜色、款式、怎么搭配好看。
男友听着,偶尔附和一声,嘴角弯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软软的,甜甜的,像他们刚在一起时的那种味道。他不知道那件外套多少钱,但他知道,她穿上之后一定会很好看。
同一时间,看到广告的还有陈序。他在客厅做着平板支撑,手肘撑在地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权当背景音,他余光扫过电视画面,只觉得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不错,颜色不同于一般外套的死板,军绿色有种军队的刚性,短款,下摆收拢,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立起来的那一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上来了。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时髦,是干净的、利落的、穿上去不用费心搭配就能出门的好看。
他收回目光继续锻炼身体,但心里有个想法,空了也要去买一件,正好换季了,需要买外套。
穗港的夜晚来的晚,杜老板恰好打开了电视,和一家人边吃饭边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他其实没怎么在看,脑子里还在转明天那批货的事。广告跳出来的时候,他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又是哪个牌子在打广告,这年头,做衣服的越来越多,打广告的也越来越多,没什么稀奇。
“啊,好靓哦!”
女儿的惊呼吸又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抬头看向电视,这一看,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广告不长,几分钟就播完了,杜老板的心思却还在那件衣服上。
他预感,这件衣服会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那件衣服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面料、版型、走线、扣子、领口的衬布,越想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猛地,他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了,老黄之前给他推荐过,他儿子做错的款,说要低价折给他,他没要!
他腾的站起来,走到旁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黄满荣的声音,“哪位?”
“老黄,是我。”林老板的声音带着点急,没寒暄,直奔主题,“刚才有个广告,你看了没有?”
黄满荣愣了一下,“什么广告?”
“就那个衣服的广告,樱花树底下,一男一女,穿的那件军绿色短夹克。”林老板说得很快,像是怕电话那头的人挂了似的,“那衣服,是不是你们厂做的?你之前给我看的,你那批货还在不在?我都要了,就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价。”
“啊,那个啊——”黄满荣的声音慢悠悠的,有点儿往上飘,“老杜啊,你来晚了,我那批货都叫临江的许老板给订走了,就是电视里说的,到临江找许漾的那个许老板,这广告就是她打的。人家许老板一眼就看中了我家富贵设计的衣服,说新潮,有潜力,能引领潮流,是大设计师才能设计出的款。”
黄满荣把黄富贵狠狠的夸了一遍,今晚看到广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儿还真叫许漾做成了!
不愧是他儿子,设计的衣服就是有潜力。
杜老板心猛的一沉,到嘴的鸭子飞了,他这哪甘心啊,生意人都有自己的嗅觉,这广告一出,他就觉得,这件短夹克必火。
“别呀,老黄,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可瞒不过我。那么大的量呢,不可能一点儿没剩,你把剩下的货给我,你开个价,怎么样?”
黄满荣的声音充满了假模假样的遗憾,“哎呀,老杜啊,没骗你,真没了。许老板财大气粗,直接把那些货都调走了。”
杜老板不甘心,“老黄,你们工厂还做没做啦?第一批货一定给我。”
“做,怎么不做啊,广告这才打出去,肯定是要做的啦。”黄满荣的得意隔着电话线都挡不住,“不过这会儿好多老板都给我打电话来要货了,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的好好排排期,都是老朋友,哪个都不好得罪的。”
杜老板心里骂了句老狐狸,脸上却堆着笑,声音放得更软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是是是,我晓得你为难。不过老黄,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愿意加价,只要老黄你给我往前排啊。”
黄满荣“嗯”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考虑,又像是在享受这种被人求着的滋味。他等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在老交情上”的意思:“行吧,我尽量。不过加价就不必了,显得我老黄不近人情似的。你那份,我让人往前排排,但不能跟别人说。”
杜老板连声应着“不说不说”,又说了几句好话,才挂了电话。
他撇撇嘴,“嘿,还真叫他得意上了。”
第689章 外地购买
观众的这些反应,许漾都不知道。穗港那边几个老板把黄满荣的电话打爆了的事她不知道,黄富贵蠢蠢欲动给她打电话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的广告播了,播完了,剩下的,等销售数据出来再说。
她照常工作了会儿,在笔记本上列了几条待办事项,把笔帽合上,关了台灯,去卫生间洗漱。安安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蹬到脚边,露出两只光溜溜的小脚丫。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关灯,上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许漾就醒了。叫了朱婶儿下来照看安安,她照常去晨跑。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上跟了出来,哒哒哒地跑在她身后,爪子拍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许漾回头瞧了一眼,见它乖乖地跟着,只在路边的草地上嗅嗅闻闻,玩玩闹闹,不去追逐路人,也就没管了。她继续跑,步子不急不慢,呼吸均匀。大郎有时跑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等一等,又继续往前跑,有时落在她后面,玩儿一会儿,又加快速度追了过来。
许漾跑步回来,在街角的包子铺给大郎买了一笼包子,大郎嘴一张一合的,快板打得比闹钟还响。吃完,对许漾更不见外了,竟然想往她身上扑。
许漾:“......”
她往后退了一步,绷起脸,冷声道:“你规矩点儿,撒娇没用。”
大郎听不懂她的话,仰着头,黄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漾,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从家里出来,许漾先去了公司。
“小姚,昨天看广告了吗?”许漾走到前台,一边低头翻看信件,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看了。”姚钱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老板,广告拍的太好了,我妈还问我这是什么新剧,男演员和女演员都长得好看。我说这是我们公司拍的广告,我妈都惊讶了,说这广告拍的比电视剧都好看,还说模特身上的衣服肯定要被人哄抢了。”
许漾嘴角弯了一下,“希望承你妈妈吉言了。”
姚钱树笑眯眯的,圆圆的脸上一脸福气,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肯定的,老板,我一个男生都觉得好看,那些女生肯定更觉得好了,咱们的衣服一定不愁卖。”
正说着,电话铃声响了,姚钱树伸手接起电话,语气熟练而客气,“您好,这里是予安商贸有限公司,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姚钱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眉头抬了抬,转头看向许漾,“您说您找许漾?”
许漾正要往办公室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看了姚钱树一眼,伸手接过话筒,“喂,您好,我是许漾,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急切,“许漾,你好你好,我是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广告的,我想问问买广告上那件衣服,是找你吧?”
许漾:“......”
许漾握着话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脑袋里又想起那句广告词,“选衣服,到临江,临江Lan找许漾!”好嘛,现在是按照广告词直接来找她了。
当初将公司的电话号码放在广告下方,是为了方便批发商找她进货,没想到一大早就有顾客急吼吼的打电话过来。
许漾语气放软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客人说话,“顾客您好,买衣服是找我,只是我们的店铺目前只在临江设有分店,如果是外省市的,我们无法提供试穿以及售后服务。”
她顿了顿,给对方留出消化的时间,听那头没有挂断的意思,又继续说下去,“当然,如果您执意要购买的话,也可以留下地址和款号,我们收到打款后可以提供邮寄服务。只是运费以及运输途中的风险,我们没办法承担。”
外省市的市场,许漾迟早要进入。她不会拒绝所有外省市零售,那等于关上了一扇未来的门。与其拒绝,不如先试着做几单,看看外省市零售的情况,给以后开设分店打下基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没那么急了,多了几分商量和试探:“那,我是外地的,不能试穿,万一买回去不合适怎么办?能换吗?”
换?那可不能无条件换,当然,退更是不可能的。
不是她做生意不地道,是这笔成本账算不过来,邮费、折价、风险,哪一样都够她头疼的。广告播出去才一个晚上,电话就打进来了,接下来这样的电话只会越来越多,她要是每个都答应无条件退换货,用不了多久,这批货的利润就得全搭进去。
许漾握着话筒,想了想,说:“如果您能提供准确的尺码,我们可以尽量匹配。退货不行,但换货可以,只是条件苛刻。第一,运费您自己出,来回都是。第二,只换尺码,不换款式。第三,换货有时效限制,比如货品发出的多少天内提出,超过这个期限将不再受理。第四,衣服不能有穿过的痕迹,标签不能摘,不能下水洗,不能有明显穿着痕迹,否则不予换货。”
女人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了决心,说了句“那行,我再想想”,挂了电话。
许漾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对姚钱树道:“今天这种电话可能不会少。你接的时候记住了我刚刚说的,把规则讲清楚,一步都不能退让,只能往严了说。”
她不是没想过把服务做得更好一点,更贴心一点,让顾客觉得“这家店真不错”。但她更清楚,生意场上,规则定得越严苛,后面麻烦越少。今天她答应了一个人无条件换货,明天就会有十个人找上门来,后天就会有人拿着穿了一个月的衣服来退钱。这道口子,不能开。
姚钱树点了点头。
第690章 分店开业
清晨八点半,晨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被阳光撒上点点金箔,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光影斑驳地落在人行道上。自行车从树下骑过,铃铛声清脆地响了两下,又远了,消失在巷口那团渐渐浓起来的市井声里。
今天是Lan灯火巷分店正式开业的日子。早早的,所有员工全都到岗了。刘芳宁是第一个到的,她掏出钥匙,蹲下来开了锁,哗啦一声把卷帘门推上去,装着大玻璃窗的店铺在晨光中亮了一下,橱窗里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安静又精神。
她进门开了灯,白光灯把整间店铺照得通亮。货架上那些陈列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像是跟着醒了过来,粉红、军绿、浅蓝、米白、黑色......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等着今天的顾客来检阅。
店员跟着走了进来。简嘉平放下包就去换工装了,动作利索,三下两下就把工装换好了,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西装革履,配上打了摩丝的短发,从平平无奇的少年变成温润如玉的年轻男人。江雪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匆匆吸了两口,搁在收银台上,也去换衣服了。销售助理和收银员最后一个进来,头发还有点乱,一边走一边把工牌别在领口,进了更衣室,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衣服换好了,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花了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精神奕奕的。
前几天试营业,大家也算是熟悉了流程。从换衣间里出来,大家都去了各自的岗位,收银员把零钱盒里的纸币按面额码好,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放进抽屉的分格里。销售助理在整理更衣室,把试衣间里的挂钩又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松动的,检查熨斗里面的水有没有加好。
王阿姨提着一桶清水走了进来,笑着冲刘芳宁打招呼:“芳宁,早上好啊。”
刘芳宁从货架前走了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王阿姨,早啊,昨天不是提前来打扫过了吗,今天怎么又来了。”
王阿姨已经在拧抹布了,水滴滴答答地落进桶里,“嗐,这不是再过来看看吗,免得哪里有遗漏的,还能提前打扫干净。新店开张,门面要紧,脏兮兮的,顾客看了不舒服,许总也要不高兴的。”她说着,手上的活却没停,抹布拧干了,开始擦收银台的台面,从左到右,一道一道的,擦得仔细。
刘芳宁笑了笑,“王阿姨,还是您细心。我刚刚都看过了,都很干净。”店里昨天晚上经过大扫除,干净得锃光瓦亮,能照出人影来。
王阿姨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许总让我做保洁队长,我可不能辜负她的。”
刘芳宁就笑,王阿姨手下也是有人的,在总部那里还有工位呢。
简嘉平从货架那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芳宁姐,货架上的款要不要再对一遍”,刘芳宁应了一声“对”,“王阿姨,我去忙了。”
“去吧,去吧。”
刘芳宁带着简嘉平和江雪从第一排货架开始,一个一个地看价签,一个一个地过搭配,复述折扣优惠。
刘芳宁走到穿着棉尼袜和小白鞋的脚模旁,对两人说:“棉尼袜不是新鲜物,但我们要让它成为店里最‘非买不可’的潮流单品。在顾客试穿衣服的时候,把它拿去给顾客搭配,让棉尼袜成为整身衣服的点睛之笔。棉尼袜的推销点都记住啦?”
简嘉平和江雪都点头。
走到橱窗里那件军绿色短夹克前,刘芳宁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是我们本季的主推款,这件有许总亲自推出的最新概念——‘情侣款’。在给顾客介绍的时候,要注意挖掘顾客的潜在需求,她是只自己穿,还是和对象凑个情侣装?如果自己穿,它是一件百搭的机能风单品,如果送他,这是‘穿在身上的情侣宣言’。甚至,可以引导她买两件不同尺码的,一件她穿,欧沃撒子,知道吗?”刘芳宁想着许漾说的词儿,“就是大码,松垮穿搭的意思,一件他穿合身,这叫‘共享衣橱’。”
她看着两人,认真道:“不要默认她只为自己买单。 很多女生的消费动机,是‘我想和他一起穿’。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一件夹克’变成‘两个人的话题’。”
刘芳宁也是才吸收了这些知识,囫囵个吐给简嘉平和江雪两人,她去总部每次都是空着脑袋去,塞得满满的回来。许总的那些招和词儿实在太多了,销售话术、陈列技巧、顾客心理、库存管理,一摞一摞地往她脑子里灌,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才能勉强跟得上许漾的节奏。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刚学会了一样,许漾那边又出新花样了,她来不及消化,只能先囫囵吞下去,回来再慢慢反刍,喂给店里的几个人。
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个小店里的普通店员。是许漾手把手的教,才把她磨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样子。她自己知道,她离许漾要求的还差得远,但她不想掉队,只能拼命地跟。许漾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追得上最好,追不上也要咬住,不能松口。
简嘉平和江雪站在她面前,都侧着耳朵听,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课。虽然不是第一听了,但每次听都是在巩固学过的知识。
刘芳宁说着,一抬头看见康成站在收银台旁。
刘芳宁笑着喊了一声,“康哥。”
康成点点头,心里对刘芳宁的工作打了个分,给了个不错的评价,但脸上没露出来,只冲她点了点头,“你继续,我今天来帮忙。”
刘芳宁就继续回头工作,八点五十五分,刘芳宁拍了拍手,把几个店员叫到店中央。刘芳宁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们的理念是什么?”
店员们站得笔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声轻声回答:“不主动推销,只创造渴望,不评价顾客,只提供服务仪式。”
刘芳宁微微点头,接着追问:“那面对进店的客人,第一步要做什么?”
江雪抢答:“观察,不跟随。等客人目光停留超过三秒,再上前。”
简嘉平补充:“永远不说‘你喜欢什么’,而是问‘您今天想探索点什么?’”
刘芳宁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但很快收敛。她最后强调了一句,“我们卖的不是衣服,是让客人成为她想成为的那个人。所以,收起销售话术,拿出专业判断。现在,整理仪容,准备开门。”
店员们互相查看整理仪容,无声地散开,各自回到岗位。康成抬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按钮,精心挑选的音乐从里面流淌出来。刘芳宁朝康成送去一个笑,拿起香水朝着空中喷洒了几下,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大牌香水的味道。她站在店中央,最后环视了一圈,灯光刚好,音乐刚好,香氛气味儿也刚刚好。
九点钟,卷帘门被拉到顶,晨光涌进来,整间店铺一下子亮堂了。
开门,迎客!
第691章 找许漾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刘芳宁抬起头,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正要迎上去,走在前头,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女人抢先开了口,“许漾呢?”
刘芳宁脚步一顿,找老板的?
那女人四下张望,目光从货架上扫到收银台,又从收银台扫到更衣室,像是在找一个认识的人,“我找许漾,她在不在?”
康成带着得体的浅笑迎上前,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女士您好,我是咱们店的销售总监,康成。许总是我们老板,她平时不在店里的。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我可以代为转达。”
“不是,”那女人摆摆手,顺手把身后的年轻女孩拽到身前,“电视上不是说了吗,选衣服到临江,临江Lan找许漾。我看了广告,特意过来的,就是来找许漾买衣服的。”
康成几人恍然,又有些啼笑皆非,看来昨晚的广告还真是打到位了,人家都直接来店铺里找许漾了。
刘芳宁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但很快收住,耐心解释道:“女士,广告的意思是Lan是我们许总的店,但她平时很忙,并不参与日常销售的。”
闻言,年轻姑娘扯了扯女人的袖子,小声叫了一句,“妈妈——”语气带着“这可怎么办”的不知所措。
“我都按广告上说的来了,你们可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女人盯着刘芳宁,等着她给个说法。
刘芳宁笑意不减,“自然不会让您白跑一趟的,”她微微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瞧,广告上的衣服就在那儿呢。”
女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靠近路边的橱窗里,两个模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
年轻女孩一眼就认出来了,激动地扯住女人的袖子:“妈妈,就是那一件。”
刘芳宁顺势上前半步,“许总不在店里,但您放心,广告里的每一件衣服,咱们店里都有陈列,您放心,都是一模一样的。”她的目光从女人脸上转向那姑娘,“我带您和这位小姑娘去瞧瞧?”
女人脸色这才松了下来,一边跟着刘芳宁往橱窗走,一边问:“有没有我女儿的码子?她骨架小,不知道能不能撑起来。”
“您来的早,我们店里尺码很全,我给您找小码试穿,先试试看效果......”
简嘉平凑到康成跟前,小声说:“成哥,你说今天会不会都是来找许漾的?”
康成看他一眼,眼神明晃晃的“敢议论老板”的警告,嘴角动了一下,低声吐出三个字:“工作去。”
“哦。”简嘉平嘴角还是弯着。
正说着,又有客人走了进来。
萧芸挽着男友的手臂走了进来,进门就问:“广告上的那件军绿色短夹克有吗?”
简嘉平知道了,又是看了广告专程找来的。
他脸上挂着完美的职业微笑,同时微微弯腰,手掌优雅地向前一抬,做出引导的姿势,“有的,两位请跟我来。”
他一边领着他们往橱窗方向走,一边自然地开启对话,语气轻松而笃定:“那件是我们本季的主推款,我们许总亲自定的情侣款概念。今天来得早,尺码还全。两位可以先试穿一下,看看上身效果。”
走到那件军绿色短夹克面前,他停下脚步,退后半步,把最佳视角让给两位客人。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限时特权”的暗示:“对了,今天是我们Lan正式开业。许总特意交代了,今天到店的客人,两件可以打九折。”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点:“不过这个折扣,只限今天。”
言下之意很明显:不是谁都能有,是你们赶上了。
闻言,萧芸和男友都很惊喜,没想到还有这意外的收获,本来不打折萧芸都打算买的,有了这折扣,她掏钱的意愿更加强烈了。
萧芸开心地说:“那个男款和女款都给我们拿一件试试。”
简嘉平一笑,“好的,两位稍等。”
江雪这里也迎到自己的顾客,不过不是为短夹克而来的,他看中的是广告中徐俊穿的黑色紧身打底,“有里面这件打底吗?”
江雪笑得温柔,“有的,客人,请随我来。”
......
一个上午,店里的顾客就没断过。有的是看了广告来的,指名道姓要找许漾。有的是路过看见橱窗里那件夹克,觉得好看推门进来的。有的是听邻居同事说“电视上那件衣服真好看”,好奇过来看看的。还有人是单纯来找许漾的,就是为了看看许漾是谁。
搞笑的是,很多人进来就说要找许漾,店里的人从刚开始的好笑,到后面都麻木了,笑着指了指橱窗,说“许总不在,但衣服在这儿”,顾客们也不介意,转身就去看衣服了。
当然,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大学城那边的店铺。
小雨和邓思忙得脚不沾地。店里的顾客从开门就没断过,一波接着一波,像涨潮时的海浪,推着门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大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有的手里还拎着早点,有的背着书包,显然是刚下课就赶过来了,有的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就推门进来,直奔那件军绿色的短夹克,连试都不试,直接让小雨拿一件新的包起来。
大学生的接受程度比一般人更高。她们不怕撞衫,不在乎这件衣服是不是太时髦、会不会太扎眼。她们正是敢穿、想穿、穿了就觉得自己不一样的年纪。那件短夹克,版型利落,颜色特别,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尤其是还上了电视打了广告的,就更不一样了。
小雨给一个姑娘试衣服的时候,那姑娘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同伴的手说“你看我像不像广告里那个人”,同伴笑着点头,说“像,比广告里还好看”,姑娘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直接对小雨说,“广告里那个女孩穿的牛仔裤和鞋子有吗?我也要试试。”
让人惊喜的是,这短夹克被许漾赋予了情侣款的特殊意义,在大学城里真的起了作用。不少情侣是一起来的,男孩牵着女孩的手,推门进来,问“那件情侣外套在哪儿”。
小雨立刻反应过来,指着货架上那排军绿色的短夹克说“就是这款,男女同款,可以当情侣装穿”。男孩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女孩,女孩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期待的光,他笑了笑,掏出钱包,说“拿两件,一件小号,一件大号”。
小雨帮他们包好,递过去的时候,女孩抱着纸袋,笑得像朵花,挽着男孩的胳膊走出门去,两个人的背影并肩消失在阳光里。
小雨笑得嘴都合不拢。
第692章 徐俊的姐姐们
广告的效应在第一天开始体现,但远远还没到爆发的节奏。相比于这一小波激增的人流,更多的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没有做出行动的人。有的没有看到广告,有的不知道地址,有的想空了再去,有的还在犹豫值不值得跑一趟。电视里的樱花落了几十秒,真正推门进来的,只是那几十万人里最先动起来的一小撮。
林薇就是“还没动”的那一个。
她一早想着买衣服的事,早闹钟还没响就醒了,比平时早了整整半小时,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抓不着,唯一的解药就是买到那件广告上的衣服,但她不知道Lan店铺具体在临江的哪里。
广告上只说了“临江Lan”,没给地址。她到了办公室,包还没放下,就凑到同事小李的工位旁边,压低声音问:“哎,你昨天晚上看临江台了吗?”
小李正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看了,怎么了?”
“那个广告,衣服的那个。”林薇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你看到了吗?军绿色的外套,短款的,特别好看。
小李咽了嘴里的包子,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看了新闻联播,之后我爸就转台了,他要看中央台。”
“哎呀。”林薇既失望又焦急,“你怎么能没看呢。”
“广告有什么好看的?”小李莫名其妙。
对面工位的小王探身过来,语带神秘,“我看了,不过我没注意那件衣服,光顾着看那个男的了,长得真好看,就是娘气了一些,要是再阳刚一些就好了。”
林薇像是找到了同好一样,连忙激动地凑了过去,“好看吧,那男演员也有腱子肉呢,就是脸女气点儿。哎呀,那个剧情你看了吗,比电视剧还甜蜜呢。我刚看到的时候还没发现是广告。”
“有这么好看吗?”小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是新出的明星吗?”
“好看!”林薇和小王异口同声,虽然两人的审美不是娘气的取向,但也不妨碍两人承认,广告里的那个男的很美,跟现实中的人站在一起,都不在一个图层的。
“比香江那边的天王也不差的,不过不是一个风格的。”小王解释道。
小李摸摸下巴,“那我回家也看看这广告去,我倒要看看,比天王也不差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她看了神色激动的俩同事一眼,“还有那迷倒了你们两个的外套,到底有多好看。”
林薇露出一个笑,“你看了就知道了。”她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小王,“那你知道Lan店吗?”
小王点了点头,“我妹买过她家的衣服,好看的很,质量也好,就是有点儿远,在大学城那边呢,咱们这都跨区了,要过去可费功夫呢。”
“哎呀,今天去不成,周末休息的时候去也行。”林薇知道了地址,心里这火烧火燎的感觉才降了一些。
“休息日一起去吗?”林薇发出邀请。
“好呀。”小李和小王都答应了下来。
像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临江周边不计其数的角落里。工厂的流水线上,几个女工一边工作,一边讨论军绿色外套到底显不显白。学校里,前排的女生转过身向后排的同学绘声绘色地描述广告有多甜蜜,男演员长的美帅,美帅的,女演员气质很好。没经历过大规模偶像剧洗礼的女同学,完全地沉溺在了广告的剧情里。公交站台边,两个等车的女孩挽着手,一个说“那件衣服我一定要买”,另一个说“你去年买的衣服还没穿过呢”,第一个说“那不一样”。
......
虽然才播出,但讨论量就已经呈现快速的指数增长的趋势,连带着徐俊,也被人拎出来反复地聊。隐隐的,徐俊的身份好像发生了些变化。他不再只是Anna店里那个在一个小圈子里长得过分漂亮的男迎宾,他成了电视上那个人,两者之间说不清道不明,但不一样了。
而被人讨论的徐俊,此刻正老老实实在Anna展示胸肌。
“哎呀,这料子真软。”满身富贵的大姐笑得花枝乱颤,一边摸一把徐俊的胸肌,一边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俊俊,我昨天晚上好像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哎,跟你长的可像了,我还以为是咱们俊俊拍的呢,跟咱们俊俊一样好看。”她说着,又伸手拍了拍徐俊的肩膀,顺势在徐俊紧实的手臂肌肉上捏了一把。
“你这么一说我也恍惚想起来,”另一位大姐打量着徐俊的脸,“就是那个广告,什么乐安?还是乐什么来着——”
“Lan。”徐俊轻声说。
“对对对!Lan!”大姐一拍手,眼睛亮了,“就是那个!樱花树底下,一男一女,穿的那个军绿色外套。哎呀,那个人跟你长得可真像啊,我昨晚还跟我闺女说,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比电影明星都不差。”
“什么,俊俊拍广告了?”
“不是,不是,是有个广告上的人长得跟俊俊一样。”
“真的假的啊,我怎么没看见呢?”
“就昨晚的临江台啊,《焦点访谈》结束后,就播了一小段时间。昨晚我女儿还跟我讲,要买那件衣服呢。我这个年纪的瞧着也觉得好看。”
“哎,那我得去看看。”
“我就说咱们俊俊有明星相,要是咱们俊俊拍,兴许更好看。”
几位姐姐围着徐俊,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麻雀落在同一根树枝上,叽叽喳喳的。
徐俊被围在中间,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鼓了好几次勇气,才终于张开口,“姐姐们,Lan也是我老板的店铺,广告是我们老板投拍的。那里面的男演员——”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是我。”
他语速加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欢迎大家选购广告同款衣服,广告上的衣服我们Lan店铺都有,姐姐们可以给自己买,给爱人们买,给家里的孩子们买。谁穿都好看。”
他说完,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安静只持续了两秒。姐姐们沸腾了。
最先开口的那位大姐一巴掌拍在徐俊的胳膊上,拍得啪一声脆响,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就说嘛!我就说长得一模一样!”她看着徐俊,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俊俊,你这以后,可是大明星啦啊!”
另一位大姐凑到徐俊跟前,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慈爱和骄傲:“俊俊,你老板可真会用人,你这长相往广告里一站,谁看了不想买啊。”
“就是,我们俊俊这么乖,这么漂亮,出名是早晚的事儿。”
“买,你说的那个店在哪儿,姐给俊俊面子,一会儿就去拿几件。”
旁边几位姐姐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在哪儿?我们这就去。”
“俊俊都开口了,能不去吗?”
“反正也要买衣服,在哪儿都是买。”
姐姐们不差钱,花点儿小钱支持一下自己的小可爱,别管衣服合不合适,能不能穿,她们乐意。
徐俊看着这些总占他便宜的姐姐们,忍不住露出小虎牙来,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少年气,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暖意。
第693章 明确边界
许漾在上午十点的时候拨通了穗港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好像电话那头的人在一直等着似的。
“喂。”
许漾刚发出一声,那边一连串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许小姐?是许小姐吗?我是daniel,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我很......”
黄富贵的声音顿了一下,“街角新开了一家卖牛杂的小摊位,我前天去尝了,很好吃。我想起了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穗港?我请你去吃。”
许漾握着话筒,微微顿了一下。她是个有经历的女人,黄富贵的心思她看得明白。这几句话没有将爱宣之于口,但每一句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句都藏着他没敢说出口的心思。
黄富贵啊黄富贵,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许漾顿了下,没接那个话茬,语气客气而疏离:“是我,许漾。穗港一别,富贵少爷安好?”
“许小姐,我安好,你......安好吗?”黄富贵的声音又急了起来,像是怕她挂了电话似的,“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我总能想起之前我们一起并肩作战拍摄广告的日子。对了,广告你看了吗?效果很好,穗港这边很多电话打进来,都想要进这件衣服,还有广告里的其他衣服,也有老板来打听。我爸很高兴,今天一大早就去和老板们喝茶谈生意去了。”
许漾听着,“广告我看了,最后的那句广告词是你改的。”她用的肯定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许漾能听见黄富贵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几分心虚,“嗯,是我。许小姐你生气了吗?是我自作主张,我只是想着,衣服可以有无数个厂家做出相同的款式,而许漾只有一个,你为这件衣服耗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就应该有你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这只广告的所有者,你是这件衣服的所有者。”
许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这件事,你没有跟作为合作伙伴的我商量。黄富贵,这在商场上是大忌。”
许漾顿了顿,才继续道:“也许你的灵光一闪得到了很好的结果,广告出圈了,流量来了,今天生意也热闹起来了,但这越过了我合作的底线。”
许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两家合作,规则和诚意是合作的基础,你可以天马行空,有任何的idea,但在落地执行前,必须经过我方确认。这是对你、对我,最基本的职业尊重。”
黄富贵作为黄氏工厂的继承人,未来可能还得打交道,为了以后不翻脸,合作边界、主次位置必须得明确。如果这次她含糊过去了,不敲打他,以后在别的项目上,他可能会做出更离谱的“自作主张”。边界一旦模糊,合作就会变成一场没有裁判的比赛,谁声音大谁说了算。许漾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当然,也是看黄富贵这个人能不能成长起来。如果他还是死性不改,甚至因此心生芥蒂,那许漾就要重新评估跟黄氏工厂的合作深度了。
电话那头,黄富贵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漾以为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话筒,又贴回耳边。
“我知道我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错。”他声音比刚才低多了,“但你能不能......先别生气了。”他顿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补了一句:“你一生气,我心里也不好受......”
许漾一噎,她跟他谈生意,他却跟她谈感情。有种挠牛脑子希望它学会音乐的无力感。
许漾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放平了,“我这边还有点儿事情要忙,如果黄老板回来的话,请叫他给我回个电话。”
广告热度的黄金期就这一段时间,许漾需要争分夺秒地和黄满荣就此次合作在产能、交付、质量、账期、独家权、信息互通、人员权限这七个问题一一谈透。谈透了,后面才能安心赚钱,谈不透,后面全是坑。
“啊、好的,我一定转告。”黄富贵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失落,“许小姐......”
许漾“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话筒搁在座机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姚钱树把头压得更低了,圆圆的脸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像是俄罗斯套娃。他装作专心擦拭桌上的灰尘,好像那点脏东西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电话机听筒里漏出的声音细细碎碎地钻出来,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不是他想听,实在是电话机有点儿漏音,那头的话总往他耳朵里钻。
老板这么优秀,身边有几个追求者也正常,谁不喜欢强的人啊。就是老板夫有点儿危险啊,这么长时间也没见露过面,姚钱树都替他发虚。不过上次见老板夫是个军人,看样子忙的很,这就没办法了。
姚钱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事儿轮不到他操心。他把头埋的更低,假装自己是一棵长在前台后面的蘑菇,没有耳朵,没有好奇心,只有一颗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想知道的蘑菇脑袋,静静生长。
许漾刚想跟姚钱树说两句,就见人缩成鹌鹑样,“你干嘛呢?”许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脖子不舒服吗?”
“啊,我想问题呢,太入神了。”姚钱树像是突然被惊醒似的,他站了起来,像是才发现似的,“老板,你打完电话了?”
许漾点了点头,“嗯,如果有供应商打电话过来要订货,你先记下来,最好先问出一个概况,比如他们要多少,什么款,要货的紧急程度,是马上要,还是可以等排期。按照区域和客户大小排个序,分类汇总好,下班前一个小时报给我。记住,不要当场答应任何人的任何需求。”
姚钱树点了点头,“明白,老板。”
许漾点点头,又交代道:“如果有黄老板的回电,立马通知我。”
“好的。”姚钱树应了一声。
第694章 姐姐们的捧场
别看是工作日,刘芳宁几人还是忙得脚不沾地.简嘉平和江雪从货架跑到更衣室,从更衣室跑到收银台,脚后跟都不着地,嗓子都要说得冒烟了。销售助理在试衣间里帮顾客整理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换下来的外套,摞得比下巴还高。收银台前排起了小队,收银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归零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零钱盒里的纸币越来越少,抽屉里的钞票越来越厚。
康成本来站在收银台旁边盯着全场,这会儿也顾不上看了。他帮着装袋、找零、帮着招呼顾客,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刚直起腰,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门口涌进来一群雍容华贵的姐姐们。
“哎呀,小康,你今天在这儿呢。”
“我说今天找你买衣服,你们家的员工说你不在。”
康成的腰立刻直了,脸上扬起亲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李姐,张姐,王姐......”他精准地叫出所有人的名字,“新店开业,老板叫我来帮忙盯着,没想到姐姐们今天会去Anna,怠慢了姐姐们,是我的不是。”他微微欠身,语气真诚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下次姐姐们想要买衣服,给我打个招呼,我备好下午茶,专门等姐姐们。”
一句话将几位姐姐们哄得眉开眼笑。
“小康就是会说话,你家的小员工还差点儿火候。”
康成扬唇笑了笑,不卑不亢:“还是得姐姐们多多光临、多多调教,他才能更懂服务。”
一群大姐姐们就喜欢这种长得好看又嘴甜的小伙子,看着心情都好。
“还是许老板会调教人,一个小康一个俊俊,瞧瞧,都有出息。”
“哎,你回头问问许老板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她喝喝茶。她上次给我讲的保养方子我用着特别好。”
“是啊,她上次从穗港带的那个吃的,挺好的,我家婆婆还问呢。”
“是啊,她这个大忙人,十天半月的也抓不住一次人。”
康成笑着接过话,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姐姐们对老板的邀请,我去公司汇报的时候一定带到。老板也一直惦记着姐姐们呢,只是太忙了。”
“是啊,我们都知道的。”
“她一个女人家开这么大的公司,肯定费心费力。我们啊就是想让她放松放松。”顺便再问问自己想要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姐姐们这份心意,我替我们老板先谢谢了。她要是知道姐姐们这么惦记着,肯定比吃了蜜还甜。”
“不过姐姐们也知道,我们老板那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我一定把话带到,至于她什么时候能‘被抓到’,我可不敢替她打包票。”
姐姐们轰然笑开,笑了一会儿这才道明来意,“我们俊俊第一次拍广告,我们这些姐姐们可不得捧场?那衣服在哪儿呢,给我们一人来一套,我们不能穿,家里还有小孩呢,肯定喜欢。”
康成笑得更亲切了,一边引着人往橱窗走,一边语气真诚地说:“多谢您捧场,只是也不要强求,衣服能穿再买,穿不上硬拿回去,那是我的不是了。”
几位姐姐对视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瞧瞧,小康这说话,听着就舒服。”
“不像有些店的销售,恨不得你买十件。”
康成笑着将人引到沙发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姐姐们先坐,我拿过来给各位看,让咱们店铺的店员给姐姐们穿上,看看上身效果。如果不合适,咱们就不买,咱们衣服是为您添彩的,不是给您添堵的。”
康成那句话说出口,几位姐姐心里那叫一个妥帖,花起钱来就有点儿收不住手。
一人带了一件短夹克,都是来捧徐俊的场的,不仅拿了男生尺码的,还一人拿了一件自己尺码的女款。
然后有人瞥见了旁边那条带链子装饰的水洗牛仔裤,“给我家儿子正好,他喜欢这种新潮的牛仔裤。”有的给自己女儿带了印花大摆裙,“哦呦,这个裙子好看,穿着还舒服。女儿一条,我一条。”
再然后,几位姐姐自己看上了一款一字肩的上衣,姐姐们可比小姑娘大胆多了,直接一人拿了一件穿。
这一开买,才发现原来这Lan也挺好逛的,虽然不如Anna的精致有品位,但衣服更年轻好看,花样儿多。她们穿久了高档的衣服,再看这小店,也觉得颇为有趣好买。就算自己不穿,给自家小儿女们打扮也挺好的。
背带裤和牛仔裙全是新样子,买!夏初的小衫也挺好看的,买!健美裤,买!运动的短裤,挺热辣,买!棉尼袜也拿了不少双,姐姐们大包小包的离开,店里的库存瞬间下去不少。
康成送到门口,笑着鞠躬:“姐姐们慢走,穿得好随时跟我说,我给您留着新款。”
江雪看着姐姐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地嘀咕,“我的妈呀,可真有钱。”
简嘉平靠在收银台边,正忙里偷闲灌了口水。他早上用摩丝精心抓出的发型这会儿已经跑得有些凌乱,几缕头发耷拉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累又精神。
他咽下水,笑着接话:“托了徐俊的福,这个月的奖金估计能厚不少。希望这样的顾客多来一些。”
话音刚落,刘芳宁的眼风就扫了过来,俩人立刻闭嘴。
议论客人是大忌,被领导抓到可是要扣钱的,两个人各自散去,像两只被猫盯过的老鼠,勤快得不像话。
门口又有人进来,这回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背着包,进门就问:“那件军绿色的夹克男款在哪儿?”。
简嘉平立马迎了上去,“先生,这边请。”
陈序跟着简嘉平往里走,试了一下简嘉平拿过的样衣,问:“多少钱?”
简嘉平报了价,又说了店铺里的优惠,陈序没怎么思索,直截了当地说:“拿一件。”
收银台结了账,陈序拎着袋子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超过三分钟。
简嘉平送到门口,笑着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默默地想着,广告这东西,真管用。
下午康成去了大学城的店,小雨那边同样忙碌,不过成交率没有灯火巷那边高,毕竟这边的客源大部分都是大学生,消费能力并不如上班族。不过带链子的牛仔裤的销量更好一些,尺码也缺得最多,棉尼袜也是如此。
“下班后麻烦把今天的销售数据统计给我,另外来询问广告的情况也记录好。”康成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沓厚厚的出库单翻看着,“我明天一早要向许总汇报。”
小雨点点头,“成哥你放心吧,打烊后就盘点。”
第695章 要货
门店忙碌,许漾这边也同样忙碌。
许漾的广告打出去了,电话号码在广告里留了,自然有那嗅觉灵敏的批发商闻着味儿地找了过来。
“许老板,你不地道啊,我可是听说了,你给了隔壁那个家伙两千件的货,怎么才给我一千件?”
许漾斜倚在前台,抱着电话,听着电话那头似真似假的抱怨,笑了,“张老板,先前我铺货的时候可是问过您的,您这不是资金紧张,压力大吗。我也不好强塞给您,恰好李老板找到我,说愿意要剩下的那一成,我就给他了。”
李老板和张老板都是东北人,但在不同的市。两人的销售渠道有所重叠,有时候就难免有摩擦。在知道俩人都在许漾这里进货的时候,就背地里较着劲儿,暗搓搓地打听对方进了什么货,进了多少件。许漾有时候会不经意地漏一点无关紧要的信息,两人就会较劲似的追加订单,催货。
许漾倒是不偏不倚,保质保量地供货,这两个人越较劲,她的货就走得越快。
张老板干笑一声,“那许老板您也没跟我说您会打广告呀,您要是说了,我指定多要两千件,不,三千件。”
要不是昨晚看了广告,他还不知道许漾在他们东北也投放了广告呢,电视里樱花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临江到东北,隔着千山万水,许漾的广告居然打到自家门口来了。
他盯着屏幕看完了那支广告,这一看他就知道,这衣服必爆。果然,今天店里来了不少人问有没有广告里的衣服。他立马反应过来,叫人印了大幅海报贴在店门口,又打了不少小广告贴在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写着“广告同款,L’an军绿短夹克,本店有售”。
他一早就想给许漾打电话呢,谁知道一直占线,恰好他手下的那一批客户也打电话来,一个接一个,都是看了广告来要货的。他都后悔把自己那一千件的货分给他们,哪里还能再给他们。不过他嘴上他口头答应的痛快,“有有有,你放心,我给你排上。”“好好好,你先把款打过来,货我这边盯着。”
挂了电话又火急火燎的又给许漾打过来,可惜一直占线,他坚持不懈地打,拨了挂,挂了拨,像跟那台电话机较上了劲。也不知道拨了多少遍,这才终于打了进来。
许漾耐心地听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她知道张老板急了,不止他一个人急,许漾已经不知道接到了多少个电话,都是来要货的。
谁不想做市场上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兵贵神速,最先拿到货的人,最先分到蛋糕。
张老板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许漾这才开口:“您现在下订单也不晚啊,您手里现在有一千件的货,先铺出去。这一波卖完,热度正好起来,下一批货刚好接上,不耽误您赚钱,也不让您的客户等太久。”
“哎呀,许老板,您手有余粮心里不慌,我这还嗷嗷待哺呢。你是不知道啊,底下这几个老板嗷嗷的,就愿意要衣服,你说我都答应的好好的了......”
许漾被张老板东北口音的话逗笑,不接他的话,“广告是给您引流的,不是给您压货的。分批走,您资金压力也小,我这边产能也跟得上。双赢的事,您说呢?”
先前铺货的时候,她已经把六千件货给铺了出去,剩下的四千件用于自己的店铺运营。等广告的效应再扩大一些,她自己这边够不够卖都不一定呢,又怎么会松口给别人吃个饱呢。
张老板见许漾不松口,也知道现在要货是不可能了。关键这个货别家还没有,只能求着许漾。
他忙转了话头道:“许老板啊,许老板,下次您再干这打广告的事儿,提前告我一声,你瞧瞧,我这现在打饥荒了不是。”他顿了顿,继续道:“行,那我先把手头这批卖了,您给我把下一批留好了,别到时候又给了别人,尤其是隔壁的家伙。”
“广告里的那男的和女的穿过的衣服都给我猛猛留,那件黑色紧身打底你给我多留点儿,我们这儿的老娘们儿最喜欢看了。”
许漾笑了一声,抬手拿起笔筒里的笔,扯过一旁的空白文件纸,“您说要追加多少订单,我记一下。”
张老板在那边估算了一阵儿,这才一条一条地说了,许漾一笔笔在纸上记下。
“这批追加的,您先打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过来,我这边就给您排产。货好了,余款结清,我当天就给您发货。合同的话,我这边让我们法务拟好了,盖了章给您寄过去。您看一眼,没问题的话就签字盖章寄一份回来。”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您那边卖着,我这边产着,两不耽误。但有一条,定金不到账,生产线可动不了。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钱不到账心不安。张老板多担待。”
张老板跟许漾做了几次生意了,知道她的规矩脾性,“得嘞,你的规矩我知道,我回头就给你打款过去,你可得把我的订单往前头排啊。”
“尽我所能。”
“行,有许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挂上电话没两秒钟,铃声又响了起来,许漾伸手接起,电话那头是第一次找过来的客户。
“许老板您好,我想问一下,广告上这些衣服批发是怎么批发的?”
许漾嘴角微微一弯,又一条鱼上钩了。
她没有急着报价,而是先问了一句,“您是哪里的?我了解一下区域,看看有没有重合。”
电话那头报了城市和大概的渠道范围。
许漾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区域目前还没有合作的批发商,是空白市场。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意:“这个区域还没人拿过,您要是拿,就是头一份。”
她没有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把条件简洁明了地说了出来:“广告款现在没现货,要拿货,一百件起批,三十定金排单。生产排单要十五到二十天,加上铁路运输十来天,总共一个月左右。具体还是看排产以及车皮情况。”
她听出那头沉默了一下,立刻补了一句,“不过您放心,我这边工厂是我长期合作的,排单我优先给您插队,能压缩到十二三天生产完。 再加上铁路走快件,最快二十五天到您货站。”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您那边没有打广告,等这衣服的热度上来,正好也要一段时间,货到了直接铺,不耽误您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思考。
许漾没有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等着。
那头终于开口了,“那许老板,我先拿两百件试试水。”
许漾笑了一声,“好,合作愉快。”
第696章 敲山震虎
“许老板,那件军绿色的夹克还有没有?”
“许老板,广告上那几个款,你可一定得给我留。”
“许老板,钱不是问题,货你一定得先给我。”
这样的话,许漾听了一整天,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老板,我给你泡了点儿胖大海,你喝一点儿润润嗓子。”姚钱树端来一杯温好的茶水过来,看着许漾一刻不停的接打电话,说话,记录,姚钱树都替她辛苦。
许漾接过茶水“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个见底,火辣辣的嗓子这才好了些许,“谢谢了,渴死我了。”
“老板,要不我替您接?分类记录好,这样您可以挑选着回复过去,也不用这么一遍遍的费嗓子了。”
许漾摆摆手,“销售的东西,有些你不懂,我必须给到及时的回复,要是等你接了再转给我,一来一回,事儿就耽误了。”
再者,她通过这些电话也能了解不同区域的销售需求,哪个区域的批发商打来的多,哪个区域的反应最快,她心里得有数。 这是第一手的情报,错过了就没了。同新客户第一时间建立联系,并借此机会将Anna系列也推到客户面前。不管生意成不成,起码得先让客户心里有个印象。把每一次通话当作品牌建设,这比一两个订单还要值钱。
姚钱树自知老板有自己的考量,“那老板您要歇一会儿的时候叫我,我替您接。”
许漾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我先上个卫生间,要是电话响了你先替我接。”
姚钱树点头应下。
许漾刚站起来,就听见秦淑梅在里面喊她,“许总,物流运输部门的有些事儿想跟你确认一下。”
“哦,就来。”
许漾赶紧去了财务办公室,和秦淑梅谈论了一会儿,这才有功夫去卫生间释放自己,等她擦着手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姚钱树往门外探头探脑的,见着她连忙招手,“许总,是穗港的黄满荣黄老板来电。”
许漾快步走过去,伸手接了过来,未语先笑了,“黄老板,好久没见了啊。早上我给你打电话听说你出门和生意伙伴喝茶去了。”
黄满荣哈哈笑了一声,“还不是许老板的广告打的响,一晚上我就接了好几个生意伙伴的电话,一早就有人来请我喝早茶。许老板,看来,你这次要发财了。”
许漾笑了一声,语气不急不缓:“黄老板,发财也是咱们一起发。所以我这不赶紧给您打个电话,跟您通个气。”
黄满荣: “您说,您说。”
“黄老板,现在都是要这个货的,您那边生产线动得怎么样了?一旦跑起来,产能可得跟上,您心里有数。”
黄满荣的声音中气十足的, “许老板您放心,辅料早都按照你之前说的,拉工厂来了,拉了两条生产线,排班也排好了,今早已经开工了。陈小姐天天来我车间转悠,我想偷懒都不行啊,哈哈哈!”
许漾却话锋一转,“黄老板,还有件事。这批货要是真跑起来了,全国各地肯定有人找您拿货。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是从您手里出去的货,不管卖给谁,都算咱们合作的。我该抽的一成利,一分不能少。”
黄满荣笑声明显短了几分, “那当然,那当然。咱们白纸黑字合同里写着呢嘛。”
许漾语气依然平和,但说出的话却很硬,“黄老板, 我的意思是——每一单,都得从我这儿过账。 客户是谁,要了多少件,发到哪儿去,单价多少......您得给我一张单子。我这边备了案,您那边再发货。”
黄满荣沉默了一瞬,声音透着不高兴, “许老板,您这是信不过我?”
他心里那叫一个堵得慌,许漾这一下子不是叫他把自己家的客户数据都送到她手里嘛,虽然自家是工厂,许漾是干批发的,影响倒也不大,可谁愿意把自家底牌亮给别人看?
许漾声音软了半度,陪着笑似的,但脸上却是平静的,甚至还冲姚钱树示意,再给自己泡一杯胖大海, “黄老板,黄老哥,哥哥!我信得过您这个人,但生意场上,规矩在交情前面。 您想想,万一别人要是眼热,离间咱们之间的交情,跑到我跟前来嚼舌根,说黄老板撇开我,私下里给别人做货,我这手里头没有证据,可不就信了吗?”
黄满荣干笑一声, “许老板,您这话说的......我黄满荣做买卖讲的是诚信,怎么会干那种事?”
许漾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接上,“我知道您讲诚信,所以我才跟您合作。但也正因为我知道您讲诚信,所以我才能这么大喇喇的跟您这么说。黄老哥,您那边要是接到订单,您只管对接,只管生产。只是这中间,需要我边的人在场,他不做什么,您该怎么谈怎么谈,只当他是个摆设。不过订货单,进货单,出货单......我方得保留抽查的权利。”
黄满荣语气犹疑起来, “这,这......”
“黄老哥,本来这是咱们合作的项目,应当就是由双方的人共同把控,只是我这边着急回来,没来的及安排人。回来我就叫人过去了,这两天应该已经到穗港了。”
“啊......”黄满荣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但笑里带着一丝无奈 “许老板,您这脑子......行,我明白了。你的人来了直接让他来找我,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我。”
“好嘞,黄老哥,那就辛苦您了。回头我让人带两斤好茶叶给您,您这嗓子听着也该润润了。”
黄满荣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这回听着比刚才真了几分:“许老板,您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啊。”
许漾声音终于彻底软下来,带着真诚的笑意,“哥哥,您放心,跟您合作我从来不吃亏,也不会让您吃亏。能做出一个爆款,我就能复制这个模式,做出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我还是和您合作。”许漾画了一张大饼。
黄满荣的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行,许老板,那就按您说的办。”
许漾: “好,那就这么定了。黄老板,您忙。”
黄满荣: “您忙,您忙。”
许漾放下电话,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广告刚播,市场开始躁动,许漾打这通电话给黄满荣,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敲山震虎。
这不是现代,没有什么业财一体化,没有什么ERp系统。黄满荣想瞒下一批订单,太容易了。少报几件、私发几包,只要她不知道,那本该属于她的利润就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想要保护自己不被飞单,许漾只能处处提防,敲山震虎,让黄满荣知道自己不是好糊弄的。没有摄像头,那就放一双眼睛过去,没有大数据,那就利用遍布全国的人情网,让她的顾客,人脉帮着她留意,把批发商变成她的“情报员”。
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要是他犯糊涂......尾款还在许漾手里压着,有的是牵制住他的方法。
黄满荣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许漾,年纪不大,心眼不少。她的那个朋友陈珍珠天天在车间里盯着,现在又要把所有订单过她的手......商人逐利,本来他确实是有心思瞒着许漾偷偷隐藏一些订单的,毕竟,许漾要抽一成的利,黄满荣心里还是挺疼的。但叫她这么一敲打,心里也散了。
算了还是别耍心思了,本来也是要赔钱的款,叫许漾给救活了,还隐隐有成爆款的趋势,皆大欢喜的事情,还是别横生枝节了。
黄满荣叹了口气,这样精明的人,怎么就不是他的儿子呢,儿媳妇也成啊。
他看看旁边眼巴巴的儿子,只觉得心更累了。
第697章 安安的金镯子呢
“周茜,你回来啦!”王小娟站在三楼楼梯口,弯着身子往下看,欢喜的看向从楼下走上来的一行人。
周茜提着自己的球鞋,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红晕。她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汗,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王小娟站在自家门口,眉头皱起来:“王小娟,你站我家门前干啥?”
“我来找你玩儿。”王小娟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手指在身前扭来扭去,有些不自在的眨了两下眼睛。
周茜忍不住嘟囔一声,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你咋天天玩儿。”不像她,德智体美劳额外发展,忙得脚不沾地,哪像王小娟似的,天天就知道玩儿。她真是优秀啊!优秀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王小娟就垂着头扭着手不说话,不是谁都和周茜一样过好日子的。
“玩儿,安安要玩儿。”安安歪着小身子,从朱婶儿怀里探出去,小胖手伸着去抓周茜的头发,抓了两下没抓着,急得直哼哼,“茜茜,玩儿,走。”
朱婶儿赶紧揽住他,把他乱动的小手捉回来,拢在掌心里,温声同他讲道理,“安安,乖,听奶奶的话,咱们不玩儿了。天黑了,大灰狼要出来了,它会吃在外面的小孩。”
周茜转过头,大声提醒朱婶儿,“朱奶奶,许女士不让吓安安,会变傻的!”她拉拉安安的小手,哄他,“没有大灰狼,安安别怕。天黑了,傻子才在外面玩儿。你又不是傻子,所以你得回家。你的肚肚饿不饿?咱们回家喝奶奶。”
朱婶儿被她说得一愣,连忙抚着安安的后背,笑着补救:“对对对,奶奶看错了,没有吃小孩的大灰狼,安安别怕啊。”她低头贴了贴安安的脑门,,“安安要不要喝奶啊?”
安安摸了摸自己肥美的小肚肚,肉乎乎的小手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拍了两下,像是瞬间入戏一般,表情立刻垮了下去,眉毛拧成弯弯曲曲的波浪形,嘴巴一瘪,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我,我肚肚瘪啦。我,我饿死啦。”
“那咱们赶紧回家,奶奶给你泡一大杯奶粉。”朱婶儿开了门,笑着开口道:“快进家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几人鱼贯走进家门,王小娟也跟着进去了。她非常自来熟地走到五斗柜前,伸手摁下了收音机的开关,“啪嗒”一声,节目的喧哗声立刻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有人说话,有人笑,热热闹闹的,把客厅里那点安静填满了。王小娟退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了起来。
周茜撇了撇嘴,“喂,这是我家的收音机,谁叫你动的?!”
王小娟蜷了下手指,“那,那我关上。”
周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了。”
看看,看看,她现在脾气都好到这个地步了,要是以前,敢动我家的东西,鼻涕水都给你打出来。
周茜跑进房间里,抱着衣服跑出来,又从阳台扯毛巾下来,蹬蹬蹬跑去卫生间,门被她撞得咚咚响,整个房间都在震。
安安被朱婶儿放到了沙发上。他骨碌一下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撅着小屁股,蹭蹭蹭地蹭到王小娟身边,仰着脸好奇地看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小乳牙。他看了王小娟好几秒,忽然伸出小胖手,在她膝盖上拍了拍,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姐姐”。
王小娟低头看他一眼,没应声。
大郎哒哒哒地从阳台跑过来,爪子拍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客厅中间做了个完美的下犬式。它跑到朱婶儿腿边,仰着脑袋,黄莹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朱婶儿挖奶粉的手,嘴一张一合的,快板打得“咔咔”响,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去,去,回阳台去,等小衍回来再喂你。”朱婶儿一边出声驱赶着大郎,一边有条不紊地冲泡着奶粉。大郎被她赶了两步,又不甘心地蹲回来,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奶瓶,喉咙里发出求食的嘤嘤声。
朱婶儿摇晃着奶瓶,让奶粉充分溶解,走向安安。安安老远就伸出小手,五根手指头张开着,嘴里急切地喊着:“要,给我。”
大郎在安安脚下坐下,同样仰着头,颠着脚,期待地看着朱婶儿。
朱婶儿把奶瓶摇匀了,弯腰将奶瓶放到安安的手心里。安安抱着奶瓶立刻安静下来,嘴巴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朱婶儿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安安呐,奶奶去阳台收你的小衣服,你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奶啊。”
安安嘴巴不停,眼睛忙里偷闲看了朱婶儿一眼,朱婶儿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即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
安安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喝着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声,小脚丫一下一下的晃动着,显然是满足极了。
王小娟转头看向他,又收回目光。
许漾今天回来的晚。
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涌出来,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倦色。周衍正蹲在沙发边上逗大郎,听见动静抬起头,像只闻到花香的蝴蝶似的,一下子旋了过来.
“漾姐,你回来啦。”他殷勤地给许漾拿拖鞋。
许漾应了一声,嗓子火辣辣的疼。
周衍惊讶地瞪大双眼,声音拔高了八度,“漾姐,你嗓子咋啦?!”
这一声炸雷,把所有人都炸了过来。周茜从卫生间里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林郁和林暖放下手中的书本,快步走到门口。大郎也颠颠的跑了过来,仰着脑袋,黄莹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几个人围到许漾身边,七嘴八舌的,目光里全是担忧,像一群丢了谷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
“许女士,你咋了?”周茜凑到许漾跟前,歪着脑袋看她的喉咙,像要从外面看出里面的毛病来,“被人抠了嗓子眼吗?”
许漾:“......”
“说话说多了。”许漾嘶哑着开口,用眼神示意众人自己没事。
周茜松了一口气,“许女士,我明天给你偷我们老板的茶,她茶杯有奇效,每次骂人嗓门大的十里外都能听见。”
许漾嘴角抽了抽,我谢谢你啊,为我做偷。
“我去给你买药。”周衍说着,急匆匆地跑到客厅的零钱盒前,掀开盖子,抓了一把钱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要往外跑,拖鞋趿拉趿拉的,哒哒响。
许漾一把拉住他,艰难地说:“大半夜的,药房也关了,你跑过去也是跑空了。别忙活了,我休息一晚就好了。”
林郁走过来,拉了一下周衍的胳膊,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实在:“别让许阿姨说话了。”他看向许漾,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家里有金银花和甘草,我煮一壶,晚上许阿姨你多喝几次。”
许漾冲他笑了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了。”
林郁摇了摇头,转头钻进厨房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接水的声音、开火的声音。
许漾四下转头看,“安安呢?”
林暖伸手指了指卧室,许漾点点头,走到卧室。朱婶儿正在哄安安睡觉,许漾一进来,安安本来快要合上的眼皮立刻张开了。
“嗯,嗯!”小家伙立马挣扎起来,从朱婶儿怀里直起身,冲着许漾张开双手,“妈妈,抱抱!”
许漾顿时心里什么辛苦都没了,她上前一把将小肉团抱进自己怀里,“妈妈的小宝贝,今天过的怎么样?开心吗?”
安安在许漾怀里咯咯笑了两声,这才回答许漾的问题,“茜茜踢球,安安踢球,安安棒棒!”
许漾在安安肉嘟嘟的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亲得“啵”一声响,安安被亲得痒,缩着脖子咯咯咯地笑,小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我们安安看看姐姐踢球,自己还踢球了啊,真是太棒了,妈妈期待哪天去看安安的足球比赛呢!”
“嗯,妈妈看。”
小家伙点了点头,手伸到上面抱着许漾的头亲了她一口。
许漾笑着擦了擦脸,也不恼,拉着他的小手摇了摇,忽然愣住了。她将安安的小手拉到面前,掀起他的袖子,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许漾皱眉:“安安的金镯子呢?”
第698章 不是叫的我
朱婶儿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凑近过来看。小家伙的胳膊嫩生生的,像两截刚出水的藕,白白胖胖的,却唯独不见了那圈金黄。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慌又急,一是怕主家怀疑自己偷东西,不是不信任周家人,而是这事儿摊谁身上都膈应。二是心里过意不去,金镯子不比别的,那是实实在在能当钱花的,一个镯子就要不少钱,丢了可不是小事。而且这可是小周给孩子的东西,有纪念意义的,丢了可怎么好。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点发颤:“这,我傍晚那会儿给安安换衣服的时候,还看见了,当时就在手腕上呢,怎么没有了!”
她记得真真的,傍晚安安在操场上追着球跑着玩儿,出了一身的汗,她怕小家伙感冒,赶紧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当时镯子被袖子裹在里面,硌着安安的手腕骨,她还特意给拿了出来,搁在袖子外面,怕他硌着不舒服。
“难不成是掉在路上了?”朱婶儿猜测着,又摇了摇头,“不应该啊,镯子的卡扣挺紧的。”
金镯子是走马圈式活扣的,平时她照顾安安,怕这些贵重的物品掉落,都会下意识地用手捏捏卡扣,确保卡扣是卡紧的,这样的镯子,平时不会轻易滑开。她捏了那么多次,心里有数。可它偏偏就没了。她心里急得像猫抓,又不敢乱说话,怕说错了反而添乱。
许漾低头摩挲了下安安嫩嫩的小手腕,手指在那圈空荡荡的皮肤上慢慢划着,问他:“安安,你的镯镯呢?”
安安摸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许漾,同样疑惑的睁大了眼睛,“嗯?镯镯呢?”
许漾温声提醒他,“安安仔细想想,有没有人拿安安的镯镯?”
安安眨巴了两下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奶拿,姐姐拿。”他拍了拍小手,咯咯咯笑了起来,“给妈妈。”
小孩子的话没有任何逻辑,东一句西一句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天马行空一般,完全没办法当成线索。朱婶儿在旁边听着,心里更急了。
许漾却从安安的话里听出点儿什么,。她低头看着安安,目光专注,问:“安安,姐姐摸了你的镯子?”
安安点了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姐姐摸。”
许漾和朱婶儿对视一眼。
“要不问问小茜?傍晚的时候,我们都在一块。”朱婶儿试探着问。
许漾点了点头,抱着安安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照在几个人身上,把那些摊开的书本和作业本照得发亮。
周茜盘腿坐在茶几前,嘴里咬着笔头,暴躁地用手指挠了挠作业本,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股无能为力的暴躁挠走一样。,
作业总是像噩梦一样缠着她,每回都是她不认识的噩梦!
问:今天学校买4个篮球和5个排球,共用去365元,一个篮球比一个排球贵8元,篮球和排球单价各多少元?(用方程解)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像盯着几个不认识的字,越看越烦,越烦越看。她在心里骂:呵呵,学校里的体育老师体弱多病,天天不是请假就是生病,买这么多球干什么!你又不上课!
还有,什么球这么贵?老师你被骗了你知道不!
周茜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手指暗戳戳的冲着林暖的作业本爬行,手指刚伸到一半,“啪”的一声,林郁的尺子不偏不倚地打在她手背上,红了一道印子。周茜“嗷”一声,捂着发红的手背,扭头瞪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林郁一手拿着书本,头也不抬地说:“这个月你班主任叫了三次家长了,你下次要是不想让我帮你应付老师,你就看。”
周茜就不甘的偃旗息鼓,把嘴里的笔头吐出来,在茶几上滚了两下。哎,软肋在人家手里,除了林郁,谁还能替她去面对班主任的疾风暴雨?
周衍这个臭傻蛋,竟然嫌丢人,死活不肯去。要不是不想叫许女士和老周知道,她才不叫林郁去呢。手恨恨地在茶几上捶了两下,捶得“咚咚”响,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晃动了两下,水滴溅在林暖的作业本上,周衍的武侠小说上,还有林郁的书本上,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瞪向她。周茜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缩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不该心虚,又梗着脖子回瞪了回去,眼睛瞪得比他们还大。
“周茜。”许漾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过来,朝周茜招招手。
周茜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作业什么的,能晚面对一会儿就晚面对一会儿。
她一个滑铲冲到许漾面前,“来啦,许女士!”
“咋地啦,有什么事儿是需要我做的吗?”她学着电影里的公主一样做了个抬手礼,“愿意为您效劳,麦德姆!”
许漾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指指安安的手腕,嗓音沙哑地说:“安安的金手镯不见了,你今天看见他手上的镯子了吗?”
周茜愣住,“啊?”
她拉住安安的小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心,撸起他的袖子,在那截白嫩嫩的藕节小手腕上看了又看,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来回了两三遍,终于确认了那只从不离身的小金镯子确实不在了。
“掉了?!”
她嗷一嗓子叫了起来,“金镯子掉啦!”
这一嗓子把家里其他几个孩子都炸了过来。几人看着安安光溜溜的手腕,眉头拧成了结。安被围在中间,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大家都在看他,高兴得直拍手。
周衍皱着眉头,提出建议,“咱打手电去路上找找去,大晚上的,应该也没人捡走。 ”
林郁沉声,“先想想最后看见镯子是什么时候,之后去了哪里?缩小范围,金镯子价值不少,除了去找最好再去派出所报备一下。”
林暖小声地说,“有没有掉家里?”
许漾扯着自己破锣嗓子说:“大家先在家里找找,安安说姐姐摸了他的镯子,周茜,你想想,下午的时候,你最后一次看到安安的镯子是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几个人立刻散开了,在客厅里搜索起来。周衍蹲在沙发底下,用手电筒照来照去,林郁翻开沙发上散落的抱枕,一个一个地掀起来看,又把茶几底下的空隙扫了一遍。林暖掀开窗帘在角落里看了看,周茜沿着客厅往门口走,眼睛四处逡巡着,但都一无所获,朱婶儿也在卧室里找了一会儿,同样也是没有。
安安见大家都在寻找宝藏,也来了精神,跟着加入这场寻找宝藏的行动当中。撅着小屁股这里瞧,那里看的,小胖手在地板上摸来摸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找找,找找”,嘻嘻哈哈的,不要太欢快。他完全不知道大家在找什么,只觉得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比他平时玩的躲猫猫还有意思,高兴得小脚丫在地板上蹬来蹬去,像一只正在学习爬行的小乌龟,又认真又可爱。
周茜在外面想了好久,突然一拍脑袋,“不对啊,安安叫姐姐又不是叫的我!”
众人都看向她。
第699章 我没拿
“什么意思?”周衍直起身,手里还握着手电筒,光束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抬起来照在周茜脸上。见周茜还皱着眉头不说话,他急了,催促道,“哎,你快说呀,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干啥。该你说的时候不着急说,不该你说话的时候,使劲儿叭叭。”
周茜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到天花板上去。“我正要说呢,你打什么岔,就你有嘴。”
“好了。”许漾叫停要吵起来的两人,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盆凉水浇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正事儿要紧。”
两人谁也不服谁的哼了一声。周衍把头扭向一边,周茜把下巴昂得更高,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谁也不让谁,但都安静了下来。
许漾冲周茜抬了抬下巴,“周茜,你说。”
周茜立刻昂了昂下巴,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许,胸脯挺得高高的,“安安叫咱自家人啥时候正经叫过哥哥姐姐?叫我都是叫茜茜,他叫别人姐姐的!”说起来她还有些酸溜溜的,叫什么姐姐,那都是外人,她才是真正的姐姐。
许漾若有所思,低头拉住正走来走去的小家伙,她点了点手腕,又问一遍,“安安,妈妈问你,今天谁碰了你的镯子。”
安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镯镯碰,姐姐拿。”他忽然跳开了话题,小手拽着许漾的裤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嘿嘿,妈妈,吃果果。”
周茜一拍大腿,整个人弹了一跳,“有人偷了安安的镯子!”
许漾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朱婶儿,“朱婶儿,在你最后看到镯子之后,安安都接触了谁?有没有你当时走开的情况?”
朱婶儿仔细地回想着,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帧一帧滑过,“今天玩完球之后我们就回家了,到了家里,王政委家的小闺女来过,中间我去阳台收了一趟衣服。”说完,她抬起头看着许漾,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安,该不会真是王小娟趁着这个空档偷拿了安安的镯子吧?
这要是真的,这可不好办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王政委还是小周的手下兼战友,要是闹开了,伤了和气不说,以后见面多尴尬。要是不闹,镯子就白白丢了,那可是实打实的金子,说没就没了。
朱婶儿心里想到的,许漾同样也想到了,不过和朱婶儿的小心谨慎不同,许漾倒是没那么多心理负担。她不怕得罪人,她怕的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建军一家显然不在此列。要真是王小娟拿的,去楼上问清楚,镯子拿回来,道个歉,这事儿可以翻篇。要是不是,自己给王小娟道个歉也就是了。
“王小娟,她偷的安安的镯子,我找她去!”周茜怒气冲冲的往门口冲去。
“哎——”许漾伸手拉了她一下,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周茜撞开门,蹬蹬蹬的往楼上跑,带起的风将许漾的头发都掀了起来。
“你去行吗,她两个哥呢!”周衍在她身后喊。这家伙,被人摁着打,也是活该。
许漾无奈地看着周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声的嘶哑着:“别冲动!”扯出的声音太轻了,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她赶紧弯腰捞起安安抱进怀里,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猛地抱起来两只小胖手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许漾抱着他,抬脚就跟了上去。
这家伙,没有证据就急吼吼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冲过去,有理也变没理了。李大梅这个人不讲究,周茜别再吃了亏。
林郁也立马抬脚跟上,步子又大又稳,追到许漾身边跟着。林暖看看剩下的人,小声道:“我,我也去了。”说着也蹬蹬蹬上了楼。
“朱奶奶,您也跟着去吧。”周衍把手电筒收起来,“当时就您和周茜在,说事儿的时候也就你能讲清楚了。”指望周茜那个小疯子,那还是别指望了。
朱婶儿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是啊,是啊。”连忙抬腿跟了上去。
周衍抬脚也要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他倒退几步,回到客厅,转头看向阳台。大郎正蹲在阳台门口,歪着脑袋,黄莹莹的眼睛盯着他。
楼上。
许漾上来的时候周茜正砰砰砰砸门,声音又大又急,整条走廊都在震。她竖着眉毛,腮帮子鼓鼓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要找人算账”几个字。林郁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周茜扭了一下,没挣脱,回头瞪他,“喂,小哑巴,你拉我干啥!”
林郁没松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是来询问的,不是过来闹事的,你这样砸门,把邻居们都砸出来了。”刚刚他上来的时候,就听见了二楼李翠花家的大门打开的声音,这会儿肯定趴在楼梯扶手上偷听呢。
许漾走了过去,伸手将周茜拉到自己身边,哑着声音说:“周茜,冷静。”
周茜鼓了鼓嘴巴,这才不情不愿地在许漾身边站定。
恰在这时,王小娟家的门开了,李大梅披着衣服站在门口,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嫂子,大晚上的,你砸我家的门干啥?”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服,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皱眉,“你们这一大家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聚在我家门口是几个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王家的几个孩子也陆续地出现在她的身后,王家老大问:“妈,出啥事儿了?”
李大梅见儿子被周家的人吵醒了,心里更烦了,阴阳怪气地说:“谁知道呢。”
许漾正要开口,林郁上前一步,“李阿姨,我阿姨今天嗓子不好,说不了话,我替她来说。”
他声音平静地陈述:“我弟弟安安的金镯子丢了,刚才才发现,家里找遍了也没有。晚上七点多的时候,王小娟曾经来过我家,她跟安安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王小娟有没有见过我弟弟的金镯子?或者说,有没有注意到安安玩的时候,镯子掉在了什么地方?”
李大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张嘴声音就高了八度,又尖又响,在整栋楼间回荡:“咋?你怀疑是我家小娟偷的?!”
不等林郁说话,她已经像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炸:“我家小娟虽然是个丫头片子,可那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清清白白做人,从来不多拿别人家一根针一根线!你们家镯子丢了,跑我家来要?你凭啥?你看见了?你抓着她的手了?”
她忽然转过身,一把扯出躲在哥哥身后的王小娟,动作又急又猛,王小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一手攥着王小娟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出来,手指戳着王小娟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戳一个不争气的木桩子,声音又尖又亮,“我问你,你拿人家的金镯子吗?你要是拿了,我把你这眼皮子浅的爪子剁了赔给人家!”
王小娟被她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大梅还在那儿戳着,嘴里喊着:“说话,你哑巴了!”
许漾皱了皱眉,李大梅这话怎么说的,是让孩子说还是不让孩子说。
王小娟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没,我没拿。”
第700章 找
李大梅满意地转头瞪向许漾,下巴昂得高高的,“娟儿说了,她没拿!”
她好像抓住了理一样,不依不饶地,“要怨就怨你们自己不经心,你家东西没本事看好,自个也别随便赖别人。”她眼角夹了许漾一眼,“我家小娟还是个孩子,清清白白的,你上来给盖上个贼的名头,这传出去还有什么名声?楼上楼下的住着,你们亏不亏心啊。欺负我闺女胆子小,不会说话,你这是往死了作贱我们!”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伸出食指,朝着许漾的方向戳了戳,“红口白牙的就要冤枉人,砸上门来教训我们娘俩,不就是欺负我李大梅是个农村来的,比不上你这个城里人金贵,觉得我们娘俩眼皮子浅,见钱眼开呗。”见楼下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她说的更是起劲儿,“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不就是之前种了你家的地吗?我都还给你了,菜苗我也没要,你还想咋样?”
她说着,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声音又尖又亮,“现在连我的孩子都受欺负,冤枉我孩子是贼,还有没有天理啊。老天爷啊,你快睁睁眼啊,就因为当家的比别人的官位低,我这个农村女人比不上人家城里人,就被这么欺负。啊呜呜~”她仰起头,朝着天花板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狼狈极了。
她哭诉的话配上她瘫坐在地上狼狈的样子显得可怜极了,乍一看还真像是许漾欺负人。围观的邻居们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往前挤了挤,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漾皱紧了眉头,李大梅这话可是把周劭也扯了进来,说她男人官位低,不就是说她仗着周劭的势欺负人?不管真相如何,这话传出去,周劭单位里的上级们怎么看?
安安被李大梅高分贝的嚎叫声吓得躲进许漾的怀里,两只小胖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脖子,“妈妈。”
许漾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看着李大梅的眼神冷了很多。
周茜见不得李大梅指着许漾骂,跳出来就指着李大梅对着骂,“你耳朵聋啦?我们什么时候说你闺女是贼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们要是在你门前说了一个偷字,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呛死!”
一听周茜这赌咒发誓的,众人就信了她几分。这么毒的誓言,看来是真的没说过。
李翠花站在人群前面,心里还是更向着自己的八卦小姊妹的,朝着众人说:“确实,我到的早,听得真真的,人家根本就没说王小娟偷拿安安的镯子,是问她看不看见掉哪了,谁知道这李大梅抽什么风,突然嚎起来。”
王大娘向着许漾,也连忙开口:“就是啊,小漾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的,最会做人了,哪会说这样的话?”
可不是,这附近几栋楼的谁不知道许漾,说话从来留三分,待人接物客客气气的,哪里会直接上来给一个孩子扣个贼的帽子。
于是,众人看着李大梅的眼神都不对了,指指点点的议论开了。
周茜还在输出,话珠子噼里啪啦的冲着李大梅砸了过去,“你一个农村人,偷种我家的地,是你丢你们村的脸,还说我们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你!我老家谁敢偷种我家的地,我奶早就拿大棒子打了。许女士没打死你,还给你十几块钱,真是便宜你了!”
周茜这么一说,底下看热闹的人就议论开了。有不少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当然知道地的重要性。现在地都是分给家家户户的,地就跟自己儿子一样金贵,宁愿空着也不给旁人种。谁敢种自家的地,那是要拿上铁锨菜刀去拼命的。李大梅偷种人家周家的地,那不是缺德吗。
“王小娟说没拿就是没拿?我还说你欠我五百块钱呢,那你还钱啊!”周茜叉着腰,嗓门一点儿也不输李大梅,泼辣的样子像是红彤彤的朝天椒,咬一口能把人辣死,“你嗓门大你有理啊,你就是欺负许女士嗓子坏了,说不了话!你这个娘们,你坏得很!”
许漾看着周茜牛叉的背影,眼睛里是忍不住的笑。她伸手戳了戳周茜的后背,小声提醒道:“她说你爸官位大,我们仗势欺人。”
周茜立刻指着李大梅,骂道:“自己男人的官小,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怎么总是进步不了?”她学着班主任的口吻,“要多向人家好的同志学学,别总怨天尤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也看看自己什么样儿。”
李大梅被周茜怼得肺管子都快气炸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伸手指着周茜,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你这个丫头怎么说话的?我好歹是你长辈,你指着鼻子骂我,你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人教,就这么没大没小的?”
周茜根本不理她,转头直指一旁小声啜泣的王小娟,两只眼睛喷火似的瞪着她,恨不得把人烧出两个窟窿来。
“王小娟!我问你,你见着安安的镯子了吗?你敢发誓你没拿吗?”
王小娟心虚地垂下眼睛,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不吭声。
“都说了没拿,没拿,你没听见吗?”李大梅嚷嚷着。
“那她敢发誓吗,她要是拿了,死全家!”
王小娟本来就心虚着,平时就胆小怕事,跟着李大梅,还有点儿迷信,哪敢发这种死全家的誓言?此刻,她慌的不行,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疼。耳朵根子像被火烧了一样,烫得厉害,红得透明,连带着脖子、脸颊,一片一片地红上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死死抿着嘴,就是不说话。
王家老大王振兴见自己妈妈和妹妹被为难成这样,脸一沉,一步跨上前,将妹妹拉到身后,他的下巴微微昂着,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神已经硬了,声音也沉了:“东西丢了你们去找,去报警就是了,大晚上的堵在我家门口,为难我妈和妹妹有什用?我们说了没拿就是没拿,还能骗你们不成!”
王小娟抓着王振兴衣服的手忍不住抖了抖,脸色刷的一下惨白起来。
“拿没拿,找找不就行了。”
周茜的声音还没响起,周衍的声音就从楼下传了上来。
“哎,让让,让让,各位叔叔阿姨,婶子大娘们,给我让个空,别踩着你们了。”周衍拨开人群挤了过来,他手里还牵着大郎。大郎被他牵着,脖子上拴着狗绳,舌头伸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着气,跟在周衍腿边,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是在阅兵。
“我这狗训练过,会找东西,让他去找找,找不到,我给你们道歉,行不行?”他看着王振兴,下巴朝王振兴的方向扬了扬,眼神也很冷,“你们也不用说我家人欺负你们家,我们也不愿意在这儿听你们一句接一句的骂了。”
王振兴冷哼一声,“你去找!”
“哥——”王小娟忍不住惊呼出声。
王振兴还当妹妹害怕,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冷声对周衍道:“要是没找到,我要你们家所有人当着邻居们的面给我妈和我妹郑重道歉。”
周衍没说什么,他才不答应呢,自己道歉不就得了,别人又没做错什么。他捉着安安的小手往大郎鼻子前一放,大郎的鼻子翕动了两下。
“大郎,去找安安的镯子,去。”他在大郎的屁股上拍了一掌。
大郎嗖的一下蹿了出去,贴着王家人的腿蹿进了王家。
第701章 人赃并获
看见大郎真的蹿进屋里,围观的人群又议论开了,有人说“这狗还真通人性”,有人问 “能行吗,这又不是警犬”,还有人小声嘀咕“要是真找出来了,这可难看了”,还有人嘀咕着,“谁知道呢,放条狗进去,说不准的事儿”。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那扇门里看,大半夜的,也不困了,一个个的眼睛睁得铜铃一样,像一群等着看戏的观众,幕布刚刚拉开,演员已经上了台,就等着好戏开场了。
周衍绕着牵狗绳,一圈一圈的缠在手指上。许漾转头看了他一眼,周衍对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来,一脸的自信。
安安看着大郎跑远了,小手朝着大郎消失的方向伸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狗狗,狗狗跑了。”
许漾在安安耳边“嘘”了一声,温声劝他:“嗯,大郎去找东西去了,安安安静地等等好吗?”
安安就不说话了,安静地窝在许漾的怀里。
大郎蹿进王家门槛的时候,像一阵无声的风,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它的脊背压得很低,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从门口一路嗅进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它先是在门口处转了一圈。那里有几双鞋,大人的、孩子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鞋底带着外面踩回来的泥土和灰尘。大郎的鼻子从鞋面上扫过去,没停,继续往里面走。然后是客厅。一张方桌,几张椅子,桌上搁着没收拾的半碗剩菜,碰了瓷的搪瓷缸子。大郎的鼻子从桌腿边擦过,从板凳腿间穿过,它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又低下去,往沙发的方向去了。
老式木头沙发上铺着磨得发亮的坐垫。大郎的前爪搭上去,鼻子探进坐垫的缝隙里,鼻尖翕动几下又缩回来。没什么收获,它从沙发上跳下来,没有停留,继续往里面跑去,爪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门,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都竖着,听着里面的动静。偶尔一声轻微的哼唧声,都能引起一阵骚动。
昏黄的走廊灯照着王小娟越来越白的脸色,整个人像一棵被大风吹折了的小树,摇摇欲坠。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大梅大半夜的被人欺负上门来,心情本来就不好,她坐在门口,狼狈的样子被十几双眼睛盯着,心里那火蹭的窜老高。见着王小娟这瘟鸡样子,缩着脖子,垂着脑袋,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再看看对面周家那个耀武扬威的周茜,叉着腰,昂着下巴,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在王小娟胳膊上拧了一下。
王小娟抖了下身子,眼泪哗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下去。
王振兴看着妹妹被他妈拧,抿着唇,伸手将她拉到远离李大梅的地方站着。
王家卧房都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刚好够大郎的身子挤进去。屋子里开着灯,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瘪瘪的。窗户边上放着一张缺角的桌子,桌面上搁着一面小圆镜、一把断齿的梳子。大郎在里面转了一圈,径直走向了那张床。
它的前爪搭上床沿,身子直立起来,鼻子探进枕头底下嗅了嗅,又缩回来。它从床上跳下来,鼻子贴着铺沿,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忽然,它的脚步停了。
大郎的嘴筒子在褥子和床板间反复地嗅,鼻尖翕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它低下头,把嘴筒子更深地探进褥子底下,前爪在褥子边缘扒拉了两下。褥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大郎低下头,含住那只镯子,它叼着那只金镯子,从王小娟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哒哒哒——”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像一把剪刀划破了走廊里的宁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哟,嘴里叼的什么?”
“真找着了?”
“这下有好戏看咯。”
人群骚动,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脖子。
而,王小娟的脸瞬间惨白,听着大郎的脚步声像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她手脚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天灵盖都冒着凉气儿,她嘴唇颤颤,恨不得现在晕死过去。
大郎穿过王家人直奔周衍而去。它跑到周衍跟前,停下来,低头把嘴里的东西轻轻一吐。
“叮铃”一声,金镯子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大郎蹲坐在周衍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周衍,像是在说:我找到了,快夸我。
周衍摸了摸大郎的脑袋,挠挠它的下巴,“做得好大郎,回去给你吃鸡腿。”他抬起头,得意地看向脸色发青的王振兴,“这你怎么说?”
人赃俱获,抵赖不了,谁说谎谁欺负人一目了然。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还真是她拿的啊。”
“天哪,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瞧瞧那镯子,金的,值不少钱呢!”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谁说不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别是她妈教的,平时就爱占小便宜。”
质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把王家母子几人淹得严严实实。
王振兴无言以对,脖子僵硬地转过去,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娟儿,你拿了?”
他仍是不可置信,自家妹妹一直老实,怎么会胆大包天的去偷人家的金镯子?!他盯着王小娟那张布满了泪珠的惨白小脸,像是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这不是真的”的证据。可他找不到。大郎叼出来的那只金镯子还躺在地上,黄澄澄的,亮得刺眼。
王小娟泪眼婆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抽噎得几乎要厥过去,“我,我就想戴着玩儿玩儿,明天,明天就还给他 ,我只是想玩玩的,我没想偷,我真的没想偷的。”
李大梅一个巴掌甩了上去,厉声嘶吼着:“玩玩玩,你怎么不去死呢!”
第702章 舌战
王小娟的脸被打得往一边狠狠一偏,瘦弱的身子在剧烈的冲击下猛地一个趔趄,还是她身边的王振兴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王振兴皱着眉头扶住王小娟的脸,泪痕斑驳的小脸上浮现一个红肿的手指印,嘴角破了口子,一道鲜红的血迹挂在嘴角,鼻孔中缓缓流下两道鲜血。
王小娟吓蒙了,都忘了哭,愣愣地看着王振兴,“哥哥——”
“娟儿,你流血了!”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王小娟擦口鼻的血迹。
王小娟这才回过神来,火辣辣的疼后知后觉的找上她,她哇的一声,攥着王振兴的手臂哭得更狠了。
“妈,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王振兴皱着眉头看着满脸怒容的李大梅,娟儿是做错了,但也不至于下手这么狠,他妈的手劲儿,他知道,做惯了农活,力气特别大,打在身上都很痛,更别提打在脸上了。小妹是女孩,更是不能打脸,现在娟儿口鼻流血,他觉得过了。
李大梅先前自认为自己有理,腰杆子都是直的,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说话都有底气,面对许漾更是觉得底气十足,可偏偏王小娟不争气,还真是她偷的人家的金镯子,你偷了,你藏好也行,还偏偏被人在自己家里找着了。现在她成什么了,先前叫的那么大声,现在啪啪打自己的脸,让她在许漾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好好说?我平时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她胆大包天去拿人家的东西!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这么教你的是吧?”李大梅指着王小娟,恨得牙痒痒,伸手又在王小娟的手臂上呼了两巴掌,“丫头片子,眼皮子浅的东西,不缺你吃不缺你喝的,犯贱去拿人家的东西!人家再富贵,再吃香的喝辣的,那也是人家的,跟咱家没一毛钱关系!”
王振兴赶紧侧身挡了一下,李大梅见打着儿子了,才收手,不过嘴上却没停,“你爸没本事,不如别人会来钱,这些年吭哧吭哧也赚不够你们吃喝。”她说着瞥了周家几人一眼,阴阳怪气的,似是意有所指,“但你爸说了,金山银山,不如腰杆子挺直,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做人!”
许漾皱了皱眉,李大梅是长进了,都会含沙射影,阴阳怪气的讽刺人了。她轻嗤一声,她还知不知道,她讽刺的人,是她男人的顶头上司?
许漾看她是昏了头了。
林郁皱了皱眉头,转头看了许漾一眼,他开口,“李阿姨,王叔叔是军人,军人艰苦朴素,不该有钻营来钱的资本主义思想,作为家属同样要提高自身素质和思想觉悟。您作为王叔叔的妻子,张口闭口都是抱怨王叔叔不会来钱,这是不是偏离了军属的思想教育?”他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问:“李阿姨,王叔叔不是政委吗?为什么您却总是这么想?”
绝杀!
许漾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林郁这话才是重,你李大梅说周劭会来钱,林郁直接说你张口闭口来钱是资本主义思想,王建军作为政委却做不好家庭的思想工作,那你这个政委是不是真的有本事?现在可是裁军的特殊时期,谁都不是百分百安全的,这些话传到军区,你让领导们心里怎么想?更何况,你还得罪了你男人的顶头上司,她都要替王建军默哀了。
难怪当时周劭给周衍几个找做饭的人,宁愿选择周婶儿也不选择李大梅,除了李大梅本身性格的情况,还是不想和王家,李大梅牵扯太多吧。
听到林郁说她男人的坏话,李大梅不愿意了,指着林郁的鼻子喊道:“我们家的事情,你一个外姓的小孩掺和什么?真当自己是周家亲生的了......”
话没说完,就被王振兴拉住了,他虽然年纪小,但到底比他妈明白事儿,知道林郁这话对他爸不好。但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理亏,他只能把他妈拉开,不让她再火上浇油了。
“我妈被今天的事情冲击得太大了,言语有不当的地方,我替她道歉。”他看向林郁,真诚道歉:“对不起,林郁。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林郁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想法。角落里的林暖却咬了咬唇,半抬着眼直勾勾的盯着李大梅。
李大梅冲着王振兴嚷嚷,“兴儿,你给他道什么歉,这小子刚说你爸......”
“妈!”王振兴厉声叫了一声,看着李大梅的眼神里都是恳求。
李大梅被儿子这么看着,嘴唇嗫嚅几下,到底是没再说下去了。
周茜这会儿正是敏感的时候,李大梅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和自己对骂。但她神经大条,想什么都得想一会儿才能明白。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说王小娟的爸爸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就是说她爸不堂堂正正,不清清白白!
卧槽,你敢骂我老爹?!我老爹再不好那也是我老爹,能是你骂的!
她当下阴阳怪气地冲着李大梅呵呵一笑,“王小娟都偷金镯子了,你还清白呢?我都不知道堂正、清白这两个字怎么写了。”她双手一摊,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周衍跟着笑了一声,他都觉得李大梅的话可笑。
“还有,林郁是不是我家的,关你屁事啊!赶紧管管你闺女吧,别......”
许漾伸手拉了拉周茜后背的衣服,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王小娟拿了别人的东西,知道藏,知道跑,说明她知道这是不对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偷东西的事情,本身脸面上就过不去了,李大梅在那边还又打又骂的,十一二岁的姑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如果这时候周茜她们再上去踩一脚,王小娟万一想不开,即便她们原本是受害方,即便她们法律上无责,在道义上和舆论上也容易被牵连。
周茜被许漾看了一眼,撇撇嘴,不动了,但那白眼翻的,一个比一个狠,脸上直白的表达了自己的不爽与唾弃。
李大梅被周茜这一讽刺,只觉得脸上再次火烧火燎起来,气撒不出来,只能对着王小娟撒了,她一脚踹了过去,“让你偷人东西,我让你偷人东西。”
第703章 此事到此为止
王振兴和三个弟弟拦都拦不住,李大梅手脚并用地往王小娟身上招呼,王小娟被打得凄厉嘶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打死你,打死你给人家赔罪。你一点儿都不听话,手爪子怎么这么贱呢,去拿人家的金镯子,我打死了你,我再喝农药,咱们娘俩一块给人赔罪,也好过你现在这样让我和你爸丢人现眼!”李大梅的拳脚一下下落在王小娟身上,一边打,一边骂,同样是鼻涕眼泪一大把。
王小娟躺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双手抱着脑袋,随着李大梅的动作,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嚎叫从她的身躯内发出,像是待宰羔羊的哀鸣,可怜极了。
母女俩这场景让许漾一家子看着像是要逼死人的恶霸似的。
周茜看着王小娟被打的这么惨,忍不住伸手握住许漾的手,王小娟她妈也太吓人了!她妈也爱打人,但没李大梅这么粗壮有力,而且她最擅长逃跑,叫她抓不着,最多的就是把她关进屋子里饿几天。老周虽然会抽她,但都是打屁股,从来没踹过她的肚子,扇过她的脸。这么一对比,周茜竟然觉得自己爸妈还挺好的。
现在她妈也没了,换了一个不爱打小孩的许女士,她真是一个幸福的小孩!
周茜决定了,这周的作文《我幸福的一天》就写这件事。
许漾皱紧了眉头,将安安送进朱婶儿怀里,她安抚地摸了摸安安的小脸,“朱婶儿,这里吵闹,安安害怕,你先带安安回家里,哄他睡觉。”
朱婶儿看了眼李大梅那边,点了点头,抱起安安飞快地下楼了。
许漾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把李大梅给拉开了,将人往后一搡。她一个眼神,林郁和周衍立马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的抓住李大梅。
“打够了吗!”许漾声音嘶哑的看向李大梅,那眼神很冷,像冰碴子。
“我教育我孩子,给你赔礼道歉,这样你还不愿意吗?”李大梅盯着许漾,耷拉的眼皮透着凶光,“那你想怎样,你说,是把她爪子剁下来,还是怎么样,你说,我照做,总行了吧!”
许漾懒得理会她,要不是怕王小娟出什么事,自家落个逼死人的名声,她才懒得在这儿费劲巴拉的跟李大梅说话。
“王小娟才多大?一时糊涂犯了错误,大人的教育责任更重。你上来就拳打脚踢,言语侮辱的,你让小孩的脸面往哪里放?”她亲自弯腰把王小娟扶起来,顺手给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孩子不懂事,回头慢慢教,打骂解决不了问题,孩子回去别打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有你后悔的,我们也担不起这个名声。
许漾把王小娟交给王振兴,“你妹妹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较大,心理上可能会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你多照顾着些,好好开导开导她。事情发生了,知错能改就好,别太苛求自己。”
王振兴看着许漾,心里头既是难过又是感叹,难过的是他妈还不如一个外人对妹妹更加宽慰,感叹的是,许漾她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楼上楼下住着,两家却闹成这样。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漾点点头,又转回头看向李大梅,她嗓子痛得厉害,心里更加烦躁,看李大梅的目光更冷。
她往那边走了两步,凑近李大梅,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压过去:“镯子我们找到了,也拿走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们不报警,也不往外说。”许漾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她把话说透、把姿态做足,既切割责任,又防止极端后果。意思很明确,我们不追究,但你家别把孩子逼出事来。万一出了事,那是你家教的问题,不是我们逼的,她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苏曼扬声道:“是啊,小娟妈妈,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说怪小娟,你就别打骂她了,还是个孩子。”
围观的邻居们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
“振兴妈,孩子还小,别下那么重的手。”
“就是的,慢慢教,都有犯错的时候,改了就好。”
“是啊,对孩子也不能这么狠的,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人家小许都说这事儿翻篇了,你也就别抓着不放了。这么晚了,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
许漾见此,开口道:“各位邻居们帮我做个见证,这事儿到此为止,往后我们绝不再提,也请各位邻居们对此保密,对孩子宽容一些,都是小孩子,难免犯错误。”
这栋楼里的人还是承许漾情的,纷纷应承下来。
“好了好了,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许漾带着周衍几个下楼了,留王家一家子站在门口。刚进家门就听见楼上传来摔门声,还有李大梅骂人的声音,她皱了皱眉。
朱婶儿正在卧室哄安安睡觉,小家伙眼睛半闭着,只差半脚就要去会周公了。许漾伸手接过他,叫朱婶儿下班,回楼上休息。
朱婶儿再次道歉,“小漾,都是我不好,没看好安安的东西。”
朱婶儿是照顾安安的人,镯子丢了,她有责任,但不是主要责任。许漾不会怪她,只叮嘱道:“贵重物品,以后要多留个心眼。”
“哎,哎,知道了。”
夜里周劭才回来,许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把今天的事情跟他说了,“你明天上班跟王政委谈谈吧,小孩子虽然做错了事儿,但李大梅教育的方式也有问题,万一王小娟想不开,闹出什么事儿来,咱们又沾一身腥。”
周劭皱眉,弯腰拿起安安的小手查看他手上的金镯子,他把安安的小手轻轻放下,皱着眉头,“王家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许漾点点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床腿吱呀一声,周劭坐了过来,他抚着许漾的头发,声音低沉温柔,“嗓子很疼?”
许漾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懒懒的嗯了一声。
“你睡吧。”
许漾睡了过去,没一会儿听见关门的声音,再醒来时是被周劭叫醒的。
他大半夜的跑去医院买了药。
“这么折腾干什么,明天应该就好了。”许漾嘀咕着。
周劭把水杯递给她,“吃药好的快一点儿。”
许漾吃完药,抱着周劭的脖子吧唧一声亲在他的脸颊上,“谢谢老公。”
周劭摸着许漾的头发,满眼是笑,“你睡,我去洗漱。”
许漾点点头,滑进被窝。
不过这一觉到底是没睡到自然醒,在所有人都沉睡的凌晨,嘭的一声巨响吵醒了整个大院儿。
王小娟跳楼了。
第704章 跳楼
大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时间,许漾没顾得上看,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重重的砸在楼下,声音又闷又顿,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和李家传来的凄厉的喊声,砸碎了整个大院的安静。
许漾猛地睁开眼,周劭已经坐了起来,安安惊了一下,哼哼了两声,被他轻轻拍了拍,又睡过去了。
许漾打开床头的台灯,愣愣的问:“外面怎么了?”
周劭站直身子,拿起旁边的背心套上,压低声音,“你别动了,我出去看看。”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出去。
许漾还是下了床,先到安安的小床边看了看,见他睡得熟,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她才走出门。
阳台上的大郎站了起来,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倒伏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不安的呜呜声,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焦躁地在阳台门口转圈。见许漾出来,连忙小跑到许漾跟前打转。
许漾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人影晃动,有手电的光一闪而过。
李翠花惊慌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来人啊,有人跳楼了,快来人啊,救命啊!王家的,王家的,你家闺女跳楼了,你们快下来啊,王家的!”声音在寂静的大院儿里回荡,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不少房间都逐渐亮起灯光。
许漾心里咯噔一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转身往外走,周衍他们房间的门打开了,周衍睡眼朦胧的和林郁走了出来,看见站在外面的许漾,忍不住问:“漾姐,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刚刚“嘭”的一声,你们听见了吗?”
“王小娟跳楼了。”
话音落下,室内霎时一片寂静。
周衍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跳,跳楼?”声音都在发抖。
许漾没时间照顾他的情绪,“你弟弟在屋里睡觉,麻烦你照顾着点儿,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不等俩人说话,许漾就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尽职尽责的亮着,李大梅从上面连滚带爬的冲下来,嘴里哭喊着:“娟儿——娟儿——”
许漾被她撞得后背撞上自家的大门,手肘磕在墙角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许漾皱眉,扶着墙壁站直身子。
“没事吧?”苏曼走过来扶住许漾。
许漾慢慢的活动了下手臂,除了痛点儿,没什么大碍。她摇了摇头,两人往下走。
“李大梅这哪是教育孩子啊,现在王小娟出事,我一点儿都不意外。”苏曼在许漾耳边轻声说着,她摇了摇头,一脸感慨,无论平时怎么样,谁也不忍心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出事。
“还好你之前在邻居面前撇清责任了,要不......”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大院儿里的嘴跟刀子似的,还不得说许漾逼死小女孩,而且李大梅也不是个善茬,肯定要追着许漾找麻烦。
“就算是撇清了,这事儿一出也沾一身腥。”许漾冷静的说。
苏曼就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楼门口,李翠花穿着件松垮的背心,披着的外套只搭了半拉肩膀,被她用手拽着。她脸色煞白,拽着王大娘的那只手控制不住的抖动着,“跳了!王小娟跳楼了!把我家雨棚都砸烂了,地上一大滩血,我的天爷啊——”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飘,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像灌了风,呼啦呼啦地响。
王大娘紧紧回握住李翠花的手,另一只干燥温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扶着,“没事儿的,他们送医院去了,肯定没事儿的。”
看见许漾和苏曼,王大娘朝俩人招招手,“小漾,曼曼,别出去了,就在这儿跟大娘待着,啊。”
许漾和苏曼年轻,没经过多少事儿,她怕两人见到外面的场面再吓着。
许漾拍拍苏曼的手,“你在这儿站着,我去找周劭。”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因为王小娟偷的,是自己儿子的金镯子,邻居们不看事情的经过,只看跳楼的是王小娟,自然就会站在王家那一边来谴责她。许漾没法置身事外,她必须出面让邻居们看到,自己家是有积极处理这件事情,无论是基于邻里关系,对下级家属的关心,还是基于做做面子,她都必须出去。
苏曼确实害怕看见那些血呼啦差的场景,她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叮嘱许漾,“有什么事儿你就叫我。”
许漾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也够许漾看清眼前的场景了。二楼的雨棚被砸烂了,石棉瓦四散在地上。楼下的菜地里,豆角架子倒了一片,绿色的枝叶上有一摊暗色的液体,在偶尔闪过的灯光下,闪着光。
“娟儿——我的娟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你有个万一你让你妈我怎么活啊——”李大梅瘫在地上,哭到声嘶力竭,到最后已经没了声音,她仰着头,嘴张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息,差点儿撅过去似的。
王家的几个孩子站在她旁边,王振兴盯着那摊血,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发青,攥着的拳头微微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像在忍着什么。最小的那个看李大梅哭,也跟着哭,王振中双眼茫然,一脸惊慌,看看李大梅又看看旁边的王振兴。
邻居婶子大娘们扶着李大梅七嘴八舌的劝着。
“振兴妈,小娟肯定会没事儿的。”
“快别哭了,孩子还看着呢。”
有人看着这凄惨的场景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感染了周围围着的其他人,让人心里酸酸的。
许漾找站在外面的男人了解了情况,知道周劭和王建军,雷刚三个已经抱着王小娟去医院了。她看了看还在哭嚎的李大梅,走过去扬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们带着王小娟去抢救了,身上什么都没带,振兴,你叫你妈上楼给小娟收拾两身衣服,再带上钱赶紧去医院。”
她在人群中找到家委会的人,“小娟的伤情不知道如何,后续治疗的费用也不知道多少,如果多的话,李主任,咱们大院能不能组织个募捐?我带头捐款。”
李主任被许漾点名,她点了点头,“如果特别困难的,咱们街道有义务提供帮助。”
许漾点了点头,又问:“咱们有人去派出所报警吗?没有的话出个人去派出所报一下警。”
第705章 救治
许是许漾的态度过于的理所当然,像是老板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任务。众人在她的目光中还真的开始响应起来,一个小伙子拉开架势立刻就要去。
“报警?”李大梅耳尖的捕捉到许漾的话,她抬起头看向许漾,眼睛还红肿着,“报什么警?”
许漾转过身,面对着李大梅,“小娟跳楼轻生,还是请警察来介入一下吧。”也省得李大梅胡乱攀咬,不明真相的人信了她的鬼话。
“报什么警,报什么警!”李大梅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牛,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眼睛瞪得通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厉鬼,她张牙舞爪地往许漾的方向扑,被围在旁边的人胡乱地拉住了。
胳膊被人拽着,身子还在往前挣,像一条被按住了头还在拼命甩尾巴的鱼,“我闺女就是被你逼死的,警察就该把你抓进去!”
自己家里的事情,报什么警?是把她们这些人当犯人对待吗,许漾这是安的什么心呢!她闺女都跳楼了,她许漾还不解气吗!是嫌她们家还不够丢人,非要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把她们一家人都逼死才算?
许漾都气笑了。李大梅前面说不让报警,后面又说让警察把自己抓起来。前后逻辑颠倒,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了。
“请你慎言!”许漾收了笑厉声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你女儿是被我逼死的,那你说我是怎么逼死她的?我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许漾冷冷地盯着她,黑黝黝的眸子令人觉得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我要是有一句重话,我要是沾你闺女一点儿,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反倒是你,对她非打即骂,昨天晚上在你家门前,你是怎么对她的,众位邻居们可是亲眼所见!”
“教育孩子要方法适度,你是怎么做的?你闺女难道不是被你欺压才这样的吗?你敢发誓跟你没有关系吗,你敢吗?”许漾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像是一柄小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是啊,李大梅平时怎么对待王小娟的,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说实话,后妈带的孩子过得都比她好。
再有那围观了找镯子一幕的邻居们悄悄把当时的场景一描述,这下众人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王小娟跳楼有许漾的原因,但主要责任还是在李大梅这个做妈的。哪能这么打骂孩子,就算是孩子做错了事,人家都说了到此为止,不追究了,偏你还要闹。小女孩,脸皮薄,哪经得住这样的打击,又是扇巴掌又是踹肚子的。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上门来说我们小娟偷了你儿子的金镯子,我又怎么会打她,都是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李大梅嘶吼着,“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
“小娟现在出了事儿,我不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她看向王振兴,“你爸现在不在,你妈又不清醒,现在要你这个长子撑起来,王振兴,你们家现在,就指望你了。”
王振兴才算是缓过劲儿来,他强忍着泪水,转头瞪向李大梅,“妈,你别闹了!娟儿还在医院,你赶紧拿钱给我!”
原本他是要陪着娟儿的,可他妈铁了心的要惩罚娟儿,把里屋的门锁上了,他在外面只能听着他妈在屋里打骂娟儿,他劝不住。等到半夜他爸回来了,他才回房间。他听见他爸跟他妈吵了一架,原本想着有他爸护着娟儿,应该没什么事,没想到,没想到......
想到这里,王振兴看着李大梅的眼神里也带了怨。
李大梅被儿子的气势镇住,指着许漾哭诉道:“兴啊,你妹妹被这个女人......”
“妈,您能别胡搅蛮缠了吗。现在娟儿的命最重要,你还想不想救她,你是不是真的想让她死!”王振兴大吼一声。
李大梅被王振兴吼得愣住,呐呐道:“兴儿,你说,说什么呢,妈,当然想让你妹妹活了。”
王振兴抹了一把眼泪,拽住李大梅往楼上走,“现在去给我拿钱,我给爸送去。”
“兴啊,家里哪还有钱啊。”那些死期存折不能动,那都是给振兴几个娶媳妇的,动了就破了利息了。
王振兴狠狠地皱了皱眉头,“那就有多少先给我多少。”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周劭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回来的,他将一小兜青橄榄放到桌上,“正好遇上卖青橄榄的,拿刀背拍一拍,放锅里煮,放两颗冰糖,煮出来的水清清亮亮的,酸酸甜甜,喝完嗓子凉丝丝的,比胖大海好喝。”
许漾道了谢,看着他背心上干涸的血迹问:“王小娟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周劭叹了口气,这才缓声道:“这孩子命大,二楼的雨棚挡了一下,下面又是菜地,这些都缓冲了不少力,内脏没有破裂大出血。不过右腿骨折了,腰椎稳定性骨折,额头落地的时候磕在碎砖头上了,破了个大口子,估计以后要留疤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虽然王小娟偷了安安的镯子,但他们也不想她没命。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才那么点大,还没长成人,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没有过。要是就这么没了,那也太轻了。
周劭看向今天异常安静的几个孩子,“你们也是,别屁大点儿事就要死要活的,父母不是敌人,教育你,是为你好,怕你长歪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别往死路上走。”
许漾赶紧补充,“就算父母教育的方式不对,也别拿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有能力的时候还回去就是了。比如你爸,他要是天天打你,等他老了,你们就拔他氧气管,不给他治疗,让他拉裤兜里......”
看着周茜越来越亮的眼睛,周劭赶紧打断许漾的话。
“许漾同志!”周劭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她,幽幽的说:“我很不喜欢你这个比如!”
第706章 妈妈,下雨了
知道王小娟生命无虞后,周家饭桌上的氛围也是一松。
“我回来那会儿,派出所的同志去了一趟,不过当时王小娟还没醒,派出所的同志简单问了两句。”
许漾点点头,“我让报的警,未成年自杀,还是让派出所的同志来介入一下比较好。不过,李大梅可能会堵王小娟的嘴。”
李大梅不会承认是自己打骂孩子、是自己跟丈夫吵架逼得孩子跳楼,她只会把自己家暴的责任推给许漾,把邻里纠纷说成“逼死人命”。她需要一个外人来恨,来转移自己的愧疚。或许李大梅还会哭诉,骂许漾心狠,骂周家仗势欺人。王建军也许会默认自己老婆的动作,也许会阻止,但归根结底,他们才是一条利益链上的人,枪口一定是一致对外的。
周劭却很肯定的说:“应该不能,王小娟出事,王家人是第一嫌疑人,李大梅不会第一时间接触到王小娟的。”
那倒是还好,起码李大梅她们没有机会教唆王小娟胡乱说话。
“这件事对你的影响......”许漾侧头看向周劭,眉头微微蹙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我上班就会上报,无非各打五十大板,你放心。”周劭拍了拍许漾的手背,手掌宽厚,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咱们没错,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许漾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周劭说的是实话,也知道他说的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军队要的是稳,冷处理、各打五十大板、不让事态扩大,这是他们最擅长处理的方式。领导们肯定会各找各谈,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袒,谁也不委屈。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有人会再提,也不会有人真的受处分。
“等回头,我去医院里看看。”
周劭叮嘱几个孩子,“到了外面别乱说话,人家问你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盯着周茜,“尤其是你,周茜,跟你那群老姊妹们胡说八道。”
周茜撇撇嘴,想说她才不是胡说八道,但看见周劭严肃的目光,又闭上了。
“对了,”想到什么,许漾开口道:“史丹利和小蘑菇的课外辅导班我准备取消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中考了,你们都要集中精力备战将要到来的考试上。”
小蘑菇的成绩许漾是不担心的,常年霸榜全校第一,断层拉开第二名很大的差距,课外班有或没有,对他的成绩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周衍成绩虽然后来奋起直追了,但到底底子差,成绩不是太好看。不过有周劭在,作为大院儿子弟,周衍也没什么升学压力。
不过没压力,不代表就能考的太差。毕竟是升学考试,初中和高中的校方都是要看成绩的。考得太难看,周劭脸上也挂不住。
“许女士,我的课是不是也停了?”周茜眼巴巴地看着许漾,一脸期待,两只手绞在一起,下巴微微往前探着。
两个大的不去了,剩下林暖和周茜两个女孩自己去老师家里上课,许漾觉得不是很安全。不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前世在网上看见过太多不好的例子。就这么一段时间,倒也不妨事。
“行啊,”许漾看着周茜那张逐渐亮起来的脸,淡淡的补充了一句,“不过足球队的活动不能断。”
周茜听得眉飞色舞,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拉了灯,高兴的整个人像一棵被浇了水的苗,蔫了的叶子都支棱起来了。能不上课,对她来说,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至于踢足球——她喜欢着呢,那不是任务,那是奖励。
“行行行,踢,我肯定踢。”她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许女士你说话算话啊——”
“不过,”许漾转向林暖,“林暖也跟着去吧。”
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林暖抬起头,她盯着许漾的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似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到自己。
许漾盯着林暖稚嫩的脸蛋,“去操场上跑跑玩儿玩儿,看看操场上的人,锻炼好身体。”她说的意味深长,“别人有力量,不如自己有力量。”
周劭看了许漾一眼,跟着开口,“你阿姨说的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成天自己一个人闷着。”他顿了顿,看了周茜一眼,“跟周茜学学,天天乐呵呵的。”
周茜嘴里正塞着一张葱油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听见老周夸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开口:“你看看,你看看,老周都发现我的优点了,我这块金子,到哪里都发光!”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饼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往外飞,,她浑然不觉,得意的转向林暖,“林暖,好好跟我学,珍惜机会,知不知道?我可是不轻易教人的。”
周衍和林郁警觉的抱起中间的碗盘,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样,一手端着一盘,身子往后仰,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许漾反应也快,筷子一放,手一伸,稳稳地捞起自己的粥碗,护在怀里。正对面的林暖在攻击的中心,不过她有经验,一个下腰,饼屑从她身前飞过。周劭站在最外面,倒是没有被喷上。
独独剩了安安,坐在儿童椅上躲避不得,被喷的头发上都是饼屑。他还咯咯傻乐,他伸出两只小胖手,摸着自己的脑袋,两只手呼噜了一把,饼屑簌簌地往下掉,“妈妈,下雨~嘿嘿~~”
许漾端着自己的粥碗,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劭给自己宝贝儿子捻头发上的碎屑,瞪着周茜,“给点儿颜色你能上天,说话就把嘴巴空干净再说,喷得到处都是,像什么样子!”
周茜已经不是以前的周茜了,她现在知道喷饭是不礼貌的,但是——
她撅着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许漾把自己的碗放下,笑着拍了拍周劭的手臂,“好了好了,别说孩子了。咱们要科学育儿, 回头我送她去上课,让老师教教她。”
周茜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那些被老师支配的时光,“别,我错了,我不这样了。”她可怜兮兮的看着许漾,“许女士,别送我去上课。”
许漾歪歪头,“真的知道了?”
“真的,真的。”周茜一脸真诚的看着许漾,恨不得让她看到自己真诚的心。“别上课了,多浪费钱啊。许女士,你赚钱那么不容易,就别给我糟蹋了,咱买大鸡腿给安安吃都能买一大锅了。”
看看,周茜现在为了逃课都会说话了!
周劭看了许漾一眼,还真是当老师的,知道怎么治小孩。
许漾似是考虑了一下,终于勉为其难的说:“那行吧,让我看看你的进步,不然还是得老师补课。专业的事情,我还是相信专业的人才来做。”
“肯定,肯定,许女士,你就等着瞧吧。”她说着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咽下去,张大嘴巴给许漾看,“你看,你看,我吃完饭再说话了。”
许漾碰了碰周劭的胳膊,“你觉得咋样?”
周劭斜眼盯了周茜两秒,从鼻子里哼了哼,“看她下次表现。”
许漾笑了笑,“行,吃饭吧。”
第707章 我爱money
许漾来到公司,就看见苏曼从茶水间出来。
“许总,来了,喝咖啡吗?”她扬了扬手中的杯子,一股咖啡的醇香飘散出来。
“喝,给我来一杯。”这一夜的事情太多了,就是许漾也难免需要咖啡提提神。
许漾跟着苏曼走进茶水间,苏曼从玻璃瓶里挖出两勺咖啡倒进咖啡壶里煮,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还好王小娟没出什么大问题。”后半夜她都没睡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了很多,早上听雷刚回来说王晓娟只是骨折了,她才松了口气,“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冲动?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那一大片血,吓都吓死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许漾叹息一声,没什么想说的。
“我下午去医院看看,你去吗?”
“去!”苏曼连忙道:“回头在市场上买点儿鸡蛋,五十个行吗?”
“差不多,再给五块钱,顶多了。”
许漾转而说起正事来,语气从刚才的温软一下子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利落、干脆,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对了,曼曼。建材那边的生意算是扎下根了,余下只等着生长壮大。现在我想埋下第二颗种子。”
“你有空帮我招几个人,一、工程大总管,”许漾竖起一根手指,“有施工经验,懂得工地人情,能管工人,会现场调度的人。要能信得过的,人品上要好好考察。”她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基层施工核心技工,比如泥瓦工,钢筋工,水电预埋,基础测量等等,每个岗位招两到三个人,年纪大的不要,性格太固执的也不要。”
“先招这些人,把架子搭起来,等后面路子打通了,再慢慢扩大队伍。”
苏曼一边在心里记下许漾的要求,一边瞪大眼睛看她,那目光里有佩服,有惊讶,“真牛,经历了昨晚的事情,你今天还能这么沉浸的工作。”
咖啡壶里噗噗噗的冒出剧烈的水蒸气,白花花的一片,许漾走过去,拎起咖啡壶,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流出来,稳稳的,落入搪瓷杯里,发出细微的、温暖的声响。她转身靠在柜子前,一手端着杯子,低头轻轻嗅着咖啡的香气,醇香中带着些微的苦涩,一点一点的挑动她困乏的神经。
她喝了一口,烫的,没加糖,香醇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像一只温暖的手,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别人的事情再大,也不能影响我搞钱的决心。”
苏曼噗嗤笑出声,“你这话让人还以为你多爱钱呢。”
“我就是爱钱,我爱money,money爱我,所有钱钱都跟我回家。”
“钱钱可没跟你回家,”苏曼笑着打趣许漾,“谁家大老板天天挤公交车上班啊,”她指指许漾裤子后面,“有污渍。”
许漾转身一瞧,白色的裤子上确实沾了一点儿黑色的污渍,应该是挤公交的时候被别人蹭上的。她恶狠狠的咬牙,“等我挣钱了,我一定先给自己买辆小轿车!”
“许老板,我可期待做你的副驾的那一天啊。”
“你等着吧。”
两人简单絮叨了两句,也就回去工作了。
姚钱树给许漾把记录好的电话文件送了过来,“老板,这是昨天下班后以及今天早上的电话记录,都整理在这里了。”
许漾点点头, “放桌上吧。”见姚钱树没动,许漾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他笑问:“还有什么事吗?”
姚钱树挺了挺自己的皮球肚,“穗港的daniel黄先生让我转告许总,今天天气晴朗,他在温柔的晨光中想起第一次遇见的你,期待下次晨光中也能看见你。”
许漾:“......”
“整段话去掉所有无关紧要的修饰词,提取关键词,是什么?”
姚钱树清了清嗓子,“daniel黄先生说,高峥今天已经到了工厂那边,他亲自安排了。另外已经开工的第一批货,一共500件,明后天就可以出货了,他问您是发到咱们仓库还是您提供地址那边直接按照地址发货。”
“发我们仓库。”
姚钱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康成一大早来跟许漾汇报昨天的销售情况,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姚钱树给他拿水的时候,笑着打趣一句,“康总监心情很好啊。”
康成接过水杯,嘴角翘了翘,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那点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又从眼角漫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几分。他抿了一口水,声音放平了些,但语气里的轻快还是压不住:,“许总现在空吗?”
“许总刚在和苏曼姐和秦老师说话。”姚钱树侧头往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康总监等一会儿再过去吧。”
康成就点了点头,把文件打开,一页一页地翻,在心里把要跟许漾说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康成等了一会儿,许漾三个从会议室里出来,“曼曼,这部分你回头再想一下。秦老师,刚才我们商定的那些麻烦你重新给我做个预算出来,下次我们再约个时间讨论。”
“好的,许总。”
“明白,老板。”
苏曼和秦淑梅离开,许漾冲康成招招手,带着他一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许总,昨天的数据出来了。”康成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目光从那几行关键数字上扫过去,声音不大不小,“灯火巷和大学城两家店加起来,短夹克卖了一百件出头,牛仔裤六十多条,印花大裙摆的裙子差不多五十件,一字肩的上衣也有三十多件。广告中的配件衣服,销量也都有个小波峰,大学城那边情侣款走得特别好,一买就是两件。批发商那边也有十几个电话打进来,要补货的、新开户的都有,其中八家是确定要补货,四家是通过老客户过来的,确定要订货的新户。”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许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总的来说,开门红。”
第708章 医院探望
许漾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成绩,算好,但谈不上惊艳。对女装店来说,普通店铺一个月的爆款销量可能也就几百件,这两个店铺一天就完成了近一个月的十分之一。而且这是广告播出后的第一天,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很多人还没看到广告,或者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去店里。这个数字不是峰值,是起点,所以说算好。
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广告的“招商效应”还没真正发酵,批发商的电话还不够多,观望的人还没有下水,门店也没有断货的情况出现,所以,许漾认为市场还是偏向预热阶段,距离她认为的爆还差得远呢,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她想要的,是产能跟不上销售的速度,是全民追捧,是市场真正疯了的那一天。
“不错,但还要持续关注。但这才第一天,热度会慢慢升上来,让门店那边盯紧库存,短夹克和牛仔裤这些爆款不能断码。 预估要缺货了,提前报给仓库那边,让小吴提前盘点好,他也能提前把补单单子给我。批发商的订单,按紧急程度排,让小吴先保证咱们的销售,再发货,宁愿亏着别人家的,也别亏着咱们自己家的。别到时候咱们没得卖。”
康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许漾看着他写,等他写完了,又补了一句:“大学城那边情侣款走得好的话,让小雨做个统计,看看一天大概的量是多少,回头跟小吴说一声,备货的时候心里有数,男女款的数量是配套的。”
“好。”
“短夹克能卖一百来件,说明消费者认可这个款式,产品是没问题的。广告也有效果,但不是核弹级别的。数据涨了,但没涨到断货的程度。这说明潜在市场还在沉睡,需要更多的刺激和更多的渠道去唤醒。你跟芳宁和小雨几个讨论讨论,看看能不能拿出什么刺激消费的方案来。”
“好,我回去就跟芳宁和小雨谈谈,稍后会把方案拿来给您过目。”康成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笔。
许漾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批发商那里,有些还在观望的,可以主动出击,给他们寄几件样衣过去,让他们看到这东西真能火。当然,你只用维护你手上的客户,以及通过他们找来的客户就行。剩下的目标客户,我会让赵林那边负责。”
康成点了点头,“我回头跟小吴申请一批样衣,给客户寄过去。”
许漾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了,“你回去吧,这段时间不必每天都来汇报,有特殊情况直接来就行。其余日常运作,每周来一次就行。这段时间辛苦你多盯着了。”
康成点点头,离开了。
许漾下午和苏曼去医院看了王小娟。
她们去的时候,李大梅正拉着一群大院儿的邻居们在医院的走廊中说着什么,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初夏慢下来的风,在空气里慢慢地飘。李大梅脸色愤愤,又是指天又是拍大腿,又是跺脚,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一样。
看见许漾,李大梅停下了说话的动作,脸颊上的肉耷拉下来,阴嗖嗖的盯着她。大院儿的邻居们则是一脸尴尬,说人闲话被当事人捉了现场,她们脸上也挂不住。
“你来干什么!”李大梅的声音硬邦邦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里面烧着火。
“作为邻居,来看看孩子。”许漾脸上云淡风轻的,她把手里的网兜递了过去,网兜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枇杷,红红黄黄的,好看得很。
“不要你假惺惺的!”李大梅的手猛地一扬,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狠劲,巴掌打在网兜上,“啪”的一声。许漾手里的网兜飞了出去,苹果和枇杷从网兜里滚出来,咕噜噜地滚了满地,撞在墙根,停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我闺女就是你害成这样的,你还有脸来!”李大梅冲着许漾高喊。
苏曼皱了皱眉,把许漾往后面拉了拉,“王小娟为什么跳楼你自己心里没数?往别人身上推责任你好意思?”
许漾把苏曼往后拉了拉,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我当然有脸来,你闺女为什么跳楼,派出所的同志们自然有定论,人家都没有认定我有责任,你倒是急吼吼的给我定罪了。”她笑了笑,“李大梅,你在心虚什么?”
大院儿的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眉眼打着官司。
李大梅被许漾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我撕了你的嘴!”她张牙舞爪的,像一只炸开了毛的母鸡,冲着许漾扑了过去。
“够了!”一声厉喝从病房门口传来。
李大梅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小心翼翼地喊:“兴他爸。”
王建军冷肃地着眉眼,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很苦的药。他瞥了李大梅一眼,疲惫又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儿!”
李大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委屈得不行,“怪我,怪我行了吧,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行了吧!”说完扭头往走廊那头跑了过去。
邻居们站在走廊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浑身扎了麦芒似的,刺挠得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能尴尬地互相看着,从彼此的脸上寻找一点可以参照的表情。
有人率先绷不住了,讪讪地笑了一下,“小王啊,那,我们就先走了。”
有人开口后,其他人也呼啦啦地跟着走了。
王建军这才看向许漾,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难堪,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责怪。
许漾把盛着鸡蛋的篮子递给王建军,“给孩子补补。别的事都过去了,孩子没事就好。”
苏曼也将自己手里的篮子放到王建军的脚旁,“小娟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做父母的,多费点心。”
王建军苦涩地笑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了。”
第709章 狠
王小娟跳楼的事情,在警察的介入下也弄清楚了缘由。
警察见过的案子多如牛毛,对于这种青少年轻生的案例,他们心里都是有着预设的。很多小孩都是受不了家里的原因,才走上一条不归路。简单的询问王建军,周劭和雷刚几人,也确认了李大梅有打骂王小娟比较严重的情况。因此,他们在第一时间把李大梅和王小娟隔开了。王建军同样也是如此。
没有了父母通气儿,在王小娟醒来后,警察问话,王小娟就实话实说了。
原来王小娟因为偷了金镯子的事情,被她妈打得太痛了,她不想再被打了,也不想爸爸妈妈因为她再吵架,看着开着的窗户,脑子一懵,不知道怎么就爬上去,跳了下去。等王建军和李大梅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院儿里有个家属在派出所上班,这种事根本瞒不住。王小娟为什么跳楼,没两天就传遍了整条街。邻居们先前还有几个背地里说许漾的呢,后来听说原因,一个个都闭了嘴。现在全都悄悄地议论李大梅。把亲闺女逼得跳了楼,李大梅也是大院儿里的头一个了。
学校因为王小娟的事件,开始重视她们这群在校孩子的心理健康,几个学校的领导们聚头商议了一下,联系教育局开展心理健康教育课堂。学生们到家一学,家长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于是李大梅又被拉出来吐槽了一遍。
话说得越来越多,真的假的夸大的掺在一起,整件事情逐渐走了样。李大梅成了附近的名人,她一走过来就有人相互使眼色。打量的眼神把李大梅裹得严严实实,让她透不过气来。王建军这几天的脸色就没好过,下巴上青茬茬的,眼袋耷拉着,像是老了好几岁。他在单位里也不自在,总有同事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他装作没看见,但余光里那些目光像麦芒一样,扎得他又疼又痒。
后来谣言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王小娟其实不是李大梅亲生的,是王建军在外边跟别人生的,带回来养的,所以李大梅才对她不好。还有说李大梅,嫉妒王小娟夺了丈夫的心思,心里不平衡了,一心要磋磨女儿。还有说李大梅听算命的说王小娟克她,最好没了这个女儿,未来才顺......各种不着边际的离谱谣言满天飞,连军队那边看不下去了,让各自回家约束好家属,不要人云亦云,胡乱猜测。
对于周劭,则真是如他所言,军队各打五十大板。
事儿一出,周劭就跟上级汇报了,态度很诚恳,“家里的孩子和家属处理不当,给组织添了麻烦,是我的责任。领导放心,已经跟王家达成了和解,以后不会再闹。”
话说的漂亮,还拿出了自己和周衍几个被他逼着写的检讨书,但认事不认罪,承认自己这边有处理不当的地方,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但归根结底,这事儿不是自家的错。
领导们自然知道这事儿纯属周家倒霉,但这事儿的引子是因为周家,出事儿的王家是周劭的下属,该批评的还是得批评,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
王建军就没那么幸运了,领导们虽然只是简单的批评了王建军两句,让他休假几天,处理好家里的事,不要再闹出动静。虽然处罚看似不重,但越是这种轻飘飘的处理就越是危险。王建军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领导不骂你,不教育你,不罚你,不给你定调子,那是因为你已经没有了挽救的价值。
王建军一脸灰败,却也无法改变什么。
回到家的王建军和李大梅爆发一场又一场的争吵。王建军埋怨李大梅管不好孩子,出了事又到处撒泼,糊涂鬼一个。李大梅哭着喊着说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说她心里比谁都疼,说王建军一天到晚不着家,家里的事全都扔给她一个人,出了事就往她身上推。吵着吵着就开始砸东西,桌椅板凳,碗盘水瓶,乒零乓啷,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17号楼的人这段时间都没睡好。有人上门劝过,有人去拉过架。王大娘叹气:“造孽哦,好好一个家,闹成这样。”
许漾捂着安安的耳朵,小家伙被吵醒了,小身子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迷迷糊糊的哼唧两声。许漾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皱眉看了天花板一眼,楼上的动静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拆房子。
“就不能消停点儿吗?”
周劭叹息一声,大手在安安蛄蛹的小身子上轻拍安抚,轻声道:“熬过了这阵就好了。”
这话说的隐晦,但许漾听明白了。部队最怕的就是出事儿,尤其是人命关天的事。虽然王小娟没死,但跳楼这件事本身就是大新闻。看在领导眼里就是王建军管教不好老婆孩子,他现在在单位里的形象严重受损,升迁基本无望,能保住现有位置就不错了。周劭能说出这话,恐怕王建军走人是板上钉钉了。
许漾皱眉,“但是安安总是没办法睡安稳也不是事儿啊,”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但语气里的烦躁是藏不住的,“还有史丹利和小蘑菇,他俩马上要中考了,现在天天被吵醒也不行,白天也没功夫学习。”她想了想,“要不这样,我带着他们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安安有栋房子在临湖那边,距离这边有点儿远,不过有公交,收拾出来也能短暂地住一段时间。”
“那我呢?”
许漾的脑袋动了动,理所当然地说:“你,当然是在家啊。”
周劭:“......”
都走了,就留他一个在家,他郁闷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许漾。
到底是没有留周劭一个人在家,不是因为许漾改了主意,而是因为王建军和李大梅闹离婚了。王建军这次动了真格的,把李大梅送去了外面的招待所住着,任凭李大梅怎么闹,也没让她回来。还把双方老家的父母也叫了过来,叫李大梅家把李大梅领了回去。
事实证明,男人狠起来,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也说明王建军不是不能管李大梅,只是他不愿意管,或者懒得管。
对此,许漾只想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第710章 火了
广告播出去的头两周,许漾几乎长在了电话旁边。
姚钱树索性在前台旁帮她布置了一个工位,桌面上纸笔计算器等办公用品一应俱全,老板椅上放着靠垫,座位下面还贴心地放着支撑的脚凳,旁边的柜子里还单独放着卫生用品。许漾看着摆放在角落的润喉片,笑着对苏曼说:“我就知道,招姚钱树进来是没错的,太有眼色了。”
苏曼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正弯腰给发财树浇水的姚钱树,胖墩墩的身影显得格外有福气。她给许漾比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慧眼独到,比女孩子还贴心,前头还给各部门的女孩子们采购了红糖,卫生用品,连门店那边也送了。你是不知道,小树现在已经打败了俊俊,荣登咱们予安最受欢迎的男员工了。”
许漾跟着笑起来,“这年会的时候,你不得给人家颁个奖。”
“许总开口自然是没有不从的。”苏曼双手交叠,趴在前台上,笑吟吟的看着许漾,“到时候,许总给我批款啊。”
“批款?我可做不了主。”许漾双手一摊,“我现在见了秦老师都跟耗子见到猫似的,她一叫我,我这心里就一咯噔。”她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夸张的摇了摇头,嘴里啧啧有声,“要命哦。”
“要命?”
说曹操,曹操到。许漾话音才落,就听见秦淑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像炸弹似的在两人耳边炸开。两人抬头望去,就见秦淑梅正在站走廊里,胳膊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包,新的。
姚钱树直起腰,笑着朝秦淑梅打了个招呼,“秦老师, 早上好啊。”
秦淑梅嘴角勾了勾,一贯严肃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很多,她冲姚钱树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厚,“早,小姚。”
苏曼也站直身子,笑着打了声招呼,“秦老师。”
秦淑梅点点头,“早,小苏。”
许漾扒着桌子探出身来,冲秦淑梅讨好地笑笑,“秦老师,早上好呀。”
秦淑梅走进来,在签到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瞥了许漾一眼,“许总刚刚说什么要命呢?”
许漾嘿嘿笑了两声,“哎,这电话多的要命。还好,有我们秦老师这个定海神针,在我们的大后方帮我把握住方向,我才能放心地往前冲。”
虽然知道许漾是给自己戴高帽,秦淑梅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要许总您花钱的时候,能能稍微地控制一下,那就更好了。”这次许漾又贷款买了几辆大车,她就说怎么有笔大额支出呢。
许漾心虚地笑了两声,“是是是,秦老师说的对,我下次一定注意。”许漾的答复永远是丝滑认错,当然下次还敢。
她讨好地将润喉片递到秦淑梅面前,“秦老师,金嗓子含片您吃吗?”
秦淑梅放下笔,没好气地将润喉片推了回去,“你多吃点儿,把嗓子养好了,多谈几笔订单,赶紧把账给平了。”
“yes,madman!”许漾似模似样的敬了个礼,逗得苏曼和姚钱树直笑。
秦淑梅摇了摇头,看着许漾耍赖也叫人生不起气来,反倒是觉得她这个老板可亲可爱。
苏曼的眼睛在秦淑梅腋下的包上转了一圈,“秦老师换包包了啊,这个包很适合你,洋气哦。”
秦淑梅点点头,笑着看了眼自己的新包,“小慧推荐我的,说现在流行这个。”她现在跟这些小同志们在一起,被她们带着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您就该多尝试尝试新的东西。”苏曼笑着发出邀请,“过两天我们要一起做头发,秦老师一起去吧,烫个卷,更洋气。”
秦淑梅想了想,点点头,“行啊,我也看看你们年轻人的东西,努力跟上潮流。”
“秦老师,您现在跟之前可不一样了。”许漾的眼睛在她身上的小裙子上扫过,“这小裙子一穿,说您是三四十都有人信。”
秦淑梅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衣服,“我这还不是支持公司,给公司增加销量,让账上好看一些。”
众人又是笑。
广告播出之后,电话很多,许漾亲自接每一个批发商的电话,问来路,问要多少,问卖过什么货。挂了电话,她就在桌上那张华国地图上画圈,一个圈接一个圈,像水波纹似的往外扩。
渐渐的,她在心里画出了一张全国需求热力图。
也是在前两周里,她把规矩立了出去:三十定金排单,款清发货,不赊账,不退货。电话那头的批发商有的犹豫,有的干脆,她不管,话递到了就行。她让康成找印刷厂,印了一些广告的海报和宣传单,交代吴向荣,“发货的时候,把这些也一并寄给客户那边,注意要包装好。”
她还往广州打了个电话,跟高峥交代了一些事情,“我跟黄厂长约定好了,所有的进出货的单据会留给我们检查,你好好核对好单据,另外看看工厂里的实际上用了多少布、出了多少件、发了多少车。防小人不放君子,”
高峥在那边应了下来,“黄厂长的态度倒是挺真诚的,这几天谈合作我都在旁边。小黄厂长倒是挺热情的,就是热情得有些......过了,老板,会不会有什么猫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
许漾:“......”
“小黄厂长......应该只是热情好客,你照常工作就行。”
高峥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了。
第三周开始,电话越来越密集。
除了新客户,原来已经订货了的批发商也都表示要追加订单。小的订单一两百来件,大的订单几千件,几乎都是要求尽快发货。尤其是东北地区,正是穿外套的季节,比其他地区更爆。一堆东北的老板简直是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恨不得直接冲到临江来摇着许漾的脖子,把货晃出来。
许漾没有有求必应,她有选择地把货先压了压,严格控制流向东北的货量。不是没货,是故意让市场再馋一馋,人为制造稀缺,吊足胃口,后面才能更贪。同时也让还在东北的范晓追加在东北地区电视台的广告时段。
一个月下来,她的嗓子又哑了,桌上的胖大海换了一杯又一杯,茶水间弥漫着各种润喉汤汁的味道。但那张华国地图上的圈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了片。临江火了,东北火了,穗港的工厂开始两班倒,但依然跟不上需求,仍有大量的订单涌进来。不仅是许漾这边,黄老板那边的订单更多,每次跟黄老板通电话,催产能的时候,他都甜蜜又痛苦地说:“在做啦,在做啦!”
许漾知道,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眨眼间到了7月,周衍和林郁中考的日子。
第711章 应景
七月二日,周家所有人都醒得比往常都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压着一层薄薄的云,灰白色的,亮眼的朝霞从云层后映射出来,橘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是要将云层扎破,把藏在后面的那团火放出来。
周劭从厨房端出来一盘肉盒子,那肉盒子煎得两面金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烫着舌尖,肉香混着油香一路飘了出来。他把盘子搁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拿筷子。灶台上的锅里还热着肉粥,白汽袅袅地往上冒。
他解开围裙,搭在厨房门背后的钩子上,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许漾正在挑衣服,床上摆满了衣服,裙子,短袖,裤子,在床上挤不开。她站在床前,手里拎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又拿起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摇了摇头。
安安在大床上翻滚着,小身子在衣服堆里拱来拱去,将妈妈的衣服弄得一团皱。
“漂亮,我要漂亮。”安安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两只小胖手抓着妈妈的连衣裙往自己头上套,还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周劭嘴角弯了弯,走过去,弯腰把捣蛋的安安给抱了出来,“还没选好穿什么?不就是考试吗,用得着这么隆重。”
“你不懂。”许漾选好了自己想要的搭配,一身浅咖色西装短裤配白色V领短袖,她把衣服放到一边,将剩下的衣服重新收进衣柜里。
“在人生的重要时刻,每个人都会想要有一些美好的回忆的。通过一些简单的仪式感,在我们的心里打上标记,提醒我们,这件事值得记住,让平凡瞬间承载情感的重量,避免时间冲刷后湮灭于时间的长河之中。”许漾的声音在柜门里闷闷的响起,“这样,等老的时候,回头望去,才不至于两眼空空,日子过了又好像没过。”
“人生弹指几十年而已,与其在庸常中模糊了轮廓,不如用一些简单的仪式感为自己的故事打上一些彩色的标记。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还能和儿孙们念叨几句儿时的旧事。”
“你总有这么多的大道理。”
周劭抱着安安靠在桌子上,安安弯着腰,小手去抓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拿在手里就不放了,在桌子上砸得邦邦响。周劭一回头,看见安安拿的是许漾那个死贵的面霜,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把他手里的罐子抢过来,他举到眼前转圈看了看,见没摔烂,也没漏出来,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周劭把面霜放到桌子里面,拍了下安安的小手,严肃着脸教训道:“妈妈的护肤品不能拿,知道不?再拿打手手。”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不疼,就是委屈,爸爸打他了!
他瘪了瘪嘴,眉头拧成两条毛毛虫,大眼睛开始蓄泪,眼眶里亮晶晶的,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随时都可能决堤。
周劭连忙又哄,大手把安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揉着,放轻了声音,“你是男子汉,别跟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爸爸就说你两句,你还要掉金豆豆,羞不羞。”
“你慢慢说呀。”许漾白了周劭一眼,把小家伙抱进自己怀里。
安安扭头冲着许漾伸出双手,哇的一声,哭得惨兮兮,边哭还不忘告状,“爸爸坏,呜呜~”
许漾抱着小家伙上下颠着,“好,妈妈知道了,妈妈回头跟爸爸说,要跟我们安安好好讲道理,怎么能动手呢,是不是?”
“嗯!”安安睫毛上还带着眼泪,点了点头。他脑袋蹭在许漾的肩头,左右蹭蹭,把眼泪蹭掉。
周劭尴尬地摸摸鼻子,“饭好了,赶紧出来吃饭了。”
林郁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白短袖,蓝色校服长裤,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站在走廊里,像一棵刚抽条的杨树,笔直,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
“起来了,快过来吃饭。”
林郁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没动筷,等着大家。
周劭正给大郎和麦麸子,兑上一勺猪饲料,做早饭剩下的边角料煮熟了一股脑倒进盆里,搅合搅合,再扔一颗鸡蛋进去,就算是一盆好饭了。
大郎蹲在周劭脚边,眼巴巴地等着开饭。已经满月的香香颠颠儿的从客厅跑了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在地上滚动的毛线球,圆滚滚的身子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跑着跑着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继续往周劭脚边冲。它从周劭屁股底下钻进去,脑袋直直的往盆里扎。周劭伸手给它拨愣到一边去,香香就顺势趴在地上,嘴筒子搭在周劭的鞋面上。
周衍过了一会儿也从卧室里出来,他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头发还翘着一撮,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懵,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没卷。他一屁股在林郁旁边坐下,拿起鸡蛋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开始剥。
许漾抱着安安从卧室里出来,周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就乐了。
“哪来的小姑娘?”他咧着嘴角,笑得跟朵花似的。
安安身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旗袍,小家伙小肚子圆滚滚的,把旗袍撑得鼓鼓囊囊的,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揪揪,卡着两个蝴蝶结小卡子。
安安趴在许漾肩膀上,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睫毛又密又长,扑闪扑闪的。听见周衍的笑声,从许漾肩窝里探出脑袋来,看了他一眼,冲他伸出手。
周衍伸手接过安安,动作熟练得很,双手叉着他的腋下,一把将他从许漾怀里捞了出来,举到面前,四目相对。安安的小脚丫在空中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抱起来的小青蛙,小旗袍的下摆露出两条白嫩嫩的、肉嘟嘟的小腿。周衍凑过去,在安安肉嘟嘟的小脸蛋上打了个响亮的啵。
安安被亲得痒,缩着脖子咯咯咯地笑。
周劭看着这哥俩腻歪的样子,低声问许漾,“怎么给安安穿这衣服?他一个小男孩,成什么样子。”
“今天史丹利和小蘑菇考试,图个好彩头嘛,旗开得胜,气势如虹,状元及’弟’。”许漾低声说,她转头看看周劭,“我那儿还有一件你的码子的,要不你穿着去送俩孩子?”
周劭就不说话了,安安穿,挺好的,应景。
第712章 送考
别看周劭说不紧张,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实际上,全家就属他最在意。
许漾不紧张那是因为不是自己的娃,说到底,俩人考成什么样子,跟自己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周衍和周茜纯属心大,周茜是反正不是自己考试,那是一点儿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周衍则是大大咧咧的,考的上就继续读书,考不上,大不了打毛衣去。林暖自然是相信林郁的实力,林郁那是学神级别的,以他的成绩,完全不用担心升学的问题。林郁则是对即将到来的考试完全平常心,他似乎缺少了紧张的情绪,他不担心,也不期待,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流程。
“再吃一个鸡蛋。”周劭难得温情地把鸡蛋放到儿子手里,又夹了一个肉盒子放到他的碗里,“吃饱了,考试的时候才有力气。”
周衍拿着鸡蛋呆愣地看着温声细语的周劭,好家伙,这还是他的老周吗?
“我也要。”周茜伸手去抢周衍碗里的肉饼。
“你要屁!”周劭一筷子打在周茜的手背上,低眉训道:“想吃自己夹,抢你哥碗里的干什么!”
周衍心里瞬间舒爽了,啊,就是这个味儿,这才是他熟悉的老周,刚刚那种真的叫他很害怕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他真受不了肉麻兮兮的老周,总觉得鬼上身了一样。
周茜怒了,凭啥对傻蛋这么好,对她就冷眉冷眼的!
“老周,你重男轻女!傻蛋是个带把的,你就对他那么好,我没把,就是个没人疼的野草。我咋这么可怜啊,小白菜啊......”
周茜一咏三叹的开始唱了起来,安安这个歌唱哀嚎者,闻声立刻饭也不吃了,拍着小手跟着嚎起来,“地一黄......”
许漾:“......”
我的好大儿,你知道你唱的是什么歌吗?
好大儿不知道,还唱得很起劲儿。
“娘呀,娘呀......吃面,喝汤,嗯嗯嗯......”
周劭眼皮子抽了抽,他没好气地往周茜碗里夹了一个肉盒子,“你是一天不闹腾浑身不自在!赶紧吃,能堵住你的嘴吗?”
周茜哼哼唧唧地咬了一大口肉盒,蹭得嘴角都是油花,她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说:“还缺鸡蛋。”
大好的日子,周劭不想上演全武行,啪一声,拍了个鸡蛋到周茜面前,他伸手点了点周茜,冷声道:“也就这几天的。”
周茜丝毫不畏惧周劭的冷脸,得意洋洋地到安安面前晃了晃脑袋。安安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周茜的头,鱼儿却在下一秒狡猾的逃走。姐弟俩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许漾给林郁也剥了一个鸡蛋,“小蘑菇也再吃一个鸡蛋,今天要耗费很多精力,别饿着。”
林郁抬头,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许阿姨。”
“不客气,快吃。”
林郁就珍惜地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吃完饭,周劭就忙忙叨叨的说:“准考证都带了吗?再检查一遍。”
“带了。”
“笔试的笔都出水吗,多拿几根,有个替换的。”
“带好了。”
“还有那手表.......”
周劭还要说,就被周衍打断了,“老周,你昨天晚上都说了好几遍了,早就准备好了,没错的。”
周劭这才不说什么了,他到点儿上班了,赶在最后这才急匆匆地离开。
两人都被分在了本校考试,倒也不用去得太早,七点四十整从家里准时出发。
楼梯间里遇上了带着弟弟从下面上来的王振兴兄弟几人,再次见面,几人似乎都长大了不少,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晦暗。
许漾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振华见了许漾几人,眼神立刻变得仇恨起来,他冲着许漾“呸”的吐了一口唾沫,就是这个坏女人,就是因为她妈妈才走的,姐姐才躺在床上的!
“你找揍!”周茜拎着拳头立刻出来了,竖着眉头狠狠地瞪向王振华,这小龟孙东西,她一拳一个。
“王振华!”王振兴皱着眉头,扬声喝道。他伸手把人拽了一下,“我怎么教你的!”
他抬头看向许漾,“对不起,我代我弟弟向你道歉。”
许漾也不会跟一个小屁孩纠缠,她点了点头,抬脚绕过几人走了下去。
“走了。”
周衍几个也抬脚跟上,周茜走到王振华面前,冲着他扬了扬自己的拳头,“这次就放过你,下次还犯贱,我打死你!”
王振华害怕地往王振兴身后缩了缩。
大院里已经有人走动了,拎着菜篮子的、推着自行车上班的、抱着孩子散步的,当然还有同样送孩子去考试的家长。
“小许,送孩子考试啊?”
许漾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哎呦,今天可得加油啊!”
周衍转身大声地回答:“肯定的。”
大院儿到学校口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家长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有的手里还拎着早饭,有的抱着孩子的外套,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有的靠在校门口的墙上,有人举着“预祝考生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脸上的表情比考生还紧张。所有人都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像一群聚在电线上的麻雀。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在校门口最边上,冰棍箱子用厚棉被捂着,上面压着湿毛巾,她也不吆喝,就坐在小马扎上等着。
知了终于开始叫了,嘶嘶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空气里来回地拉,拉得人心烦意乱。太阳升了起来,空气开始变得又闷又热,像一只巨大的蒸笼扣在城市上头,蒸得人透不过气来。
许漾在校门口停下来,让周衍和林郁把准考证又检查了一遍。
“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平常心,加油。”她举起安安的小手,晃了晃,“安安,给哥哥加油。”
安安拍了拍小手,小身子在许漾怀里上上下下的晃,“加油,加油,加油哟~”
周衍摸了摸安安的脑袋,“行了,那我们进去啦。”
许漾点点头,伸手在周衍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摸摸林郁的脑袋,“加油。”
“傻蛋,你好好考,可不能考个零蛋回来,人家会笑死我的,有个零蛋哥。”
林暖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林郁一眼。
周衍摆摆手,转身大步地往学校里走。林郁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周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许漾摆了摆手,许漾也冲他摆了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第713章 邀请
许漾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扇校门,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跟同学说笑的、被家长拽着耳朵叮嘱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校门里。她捏捏安安的小手,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们安安以后也考试是不是?”
安安不知道考试是什么意思,但妈妈问他了,他就重重地点了下小脑袋,“嗯。”大眼珠子还在机灵地转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哟,周衍弟弟这穿的是什么啊?”有家长认出了许漾,目光顺势落到她怀里那个穿着大红旗袍的小人儿身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一样,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周围家长的注意。一群人呼啦一下围过来,像一群发现了花蜜的蜜蜂,嗡嗡嗡地聚拢在许漾周围,围着安安看个稀罕。安安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也不怕,抬起头,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笑着给人家飞吻,晃着小手打招呼。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穿着亮眼的大红色旗袍,扎着俩小辫,真是笑死个人。
有大娘摸了摸安安藕节似的小手,笑着问许漾,“这是闹得哪一出啊?别说,这衣服穿起来,还真像个小姑娘似的。”
许漾笑着颠了颠安安,“这不是俩孩子中考吗?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心里头紧张,就图个好彩头。”她低头看了安安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旗袍就是旗开得胜,弟弟穿旗袍送哥哥,就是“状元”及“弟”,或许就带来好运气呢。”
听许漾这一解释,众人心里才反应过来,再一看安安身上的红旗袍,旗开得胜,状元及第,这兆头好啊,她们怎么没想到?
当父母的,谁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尤其是临江文风更盛,对学习成绩看得更重,谁不想自家孩子考个好成绩出来,让她们也脸面有光,闲谈中有炫耀的资本。这个时候,她们恨不得替孩子们写,替孩子们算,替孩子们把命里那道坎给迈过去。现在有个现成的、不花钱的好彩头摆在面前,谁不想试一试?灵不灵不敢说,万一中了呢?
有人开始仔细地看着安安身上的衣服,看完了抬起头,目光热切地望着许漾,“没有弟弟的家里其他人能不能穿?”
“能行,就是少了个状元,探花也是行的。”
众人哈哈一笑,“探花不行,榜眼也不挑,哈哈哈哈。”
又有人问:“必须是红色的吗?”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姐抢在许漾前面开了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人家都说了,气势如虹,红通虹,别的色的能行吗,别再弄巧成拙了。”
“那我我也没这种旗袍啊,红裙子行不行,行的话,下午回去翻出来让我小儿子套上,来送他哥考试。”
旁边的人笑她:“你儿子多大了还穿红裙子,回头该羞得不敢出门了。”
“他敢,难得给他哥做贡献的机会,不穿揍一顿再穿。”
“没事儿,一起穿就不怕了,我家的小子我也给他穿,他姐就考这一次,他当弟弟的不得出出力。”
“哈哈哈,下午一起啊。”
还有人问许漾旗袍是在哪儿定做的,她们也去看看,得定做一条,就算赶不上这次中考,她们还有即将要高考的孩子呢,更得讨个好彩头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家也是高三的。”
“我家也是,今年高考。”
“哎,我家的初二了,明年也中考了,先备着也行。”
安安不解地看着这群笑得跟朵花似的大人们,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他歪着脑袋,看了几眼,弯腰去抓周茜的手,过了会儿又躲进许漾的肩膀里,咯咯咯笑个不停。
周茜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一个人影,她拉拉许漾的手,伸手朝人堆里指了一下,“余奶奶。”
许漾抬头就看见余奶奶伛偻的背影,她正微微弯着腰,跟余赞说些什么。许漾跟周围的家长们说了一声,侧身从人群中挤出来,抬脚走到余奶奶身边。
“余赞,余奶奶。”
余奶奶转过头,眼睛一亮,她的视线在许漾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怀里的安安身上,安安正趴在许漾肩膀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露出两个红色的小揪揪,像两团小小的火焰。余奶奶的目光在安安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转回来看着许漾,“小衍他们哥俩进去了?”
许漾点点头,“刚刚进去了。”
她转头看向余赞,余赞站在余奶奶身边,校服穿得端端正正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周衍不同,余赞没有一个为他托底的爸爸,他甚至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来支持他读书,他需要全力以赴,才能让自己有学上。所以这场考试,对于他来讲,至关重要。
许漾冲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励,“小赞,今天考试加油。”
余赞眼睛弯了一下,“谢谢许阿姨。”
余奶奶慈爱的拍着余赞的手臂,“小赞啊,再检查检查,别忘了带东西。”
余赞低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检查完了,他把文具袋重新塞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背好,抬起头,看着余奶奶,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奶奶,都带齐了,我先进去了,您别在外面等,我考完了不回家,就在学校外面吃。”
余奶奶点了点头,看着余赞的目光里有心疼。
许漾开口邀请,“别在外面吃了,中午跟周衍一块去家里,家里肉菜都备好了,不差多你一双筷子。考试的关键时刻,别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家里饭菜起码干净。”
余赞愣了一下,看了许漾一眼,又看了看余奶奶。
“去吧,”余奶奶说。
余奶奶也不愿意麻烦许漾,但是现在是余赞的关键时刻,她也想让余赞吃口热乎的家里饭,于是厚着脸皮叫孙子答应了。
余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着书包往校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余奶奶一眼,然后转回去,加快脚步,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的人群里。
第714章 惊喜
许漾送完人也没有去上班,都做到这份上了,也不在乎这一天半会儿的了。
她抱着安安带着周茜和林暖拐去了菜市场。五月的菜摊上东西多,新鲜的鲫鱼在水盆里摆着尾巴,西红柿红得发亮,排骨剁好了码在案板上,肥瘦相间。她买了鱼,买了排骨,买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买了半只鸡,又买了几样青菜,路过豆腐摊时停了一下,称了两块嫩豆腐。肉铺的老板不认识她,但是认识周茜和林暖,多送了两根筒骨。
“给你俩哥哥炖汤喝,让他今天考试加油。”
“芳姐,你看你恁客气,”周茜嘴角咧到耳后根,嘴上说着客气,手却一点儿都不客气,动作利索地将两根筒骨放进自家的篮子里,还不忘补了一句,“下次还来你家买肉啊。”
许漾笑着要付钱,肉铺老板芳姐摆摆手,脸上的肉都在晃,声音又亮又脆,“不要不要。他们兄妹几个经常在我这里买肉的,照顾我生意,周衍他们哥俩今天中考,给他们加个汤,算我一份心意。”
说着把许漾递钱的手推了回去,力道不大,但很坚决。许漾推了两下,没推过,只好把钱收回去。
芳姐见状笑盈盈地说:“你们家林郁考完,用不着的笔记能不能给我家孩子看看?我儿子明年就上初三了,他那成绩我头疼着呢。”
许漾没一口答应,“我回头问问他。”
“哎,哎——”芳姐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开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朝许漾几人摆摆手,“下次再来啊。”
回家洗鱼,片成薄片,加入调料淀粉抓匀,腌着去腥。筒骨焯了水,浮沫撇干净,换了清水小火慢慢炖,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热闹。西红柿在开水里烫了一下,皮裂开了,露出鲜红的果肉,揭掉皮,切成小块,汁水淌了一案板。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薄片,嫩得拿不住,得用刀面托着放。几样青菜洗了出来,或切丝,或切段,或是切块,整整齐齐的摆满了灶台,白的、绿的、红的,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
安安在客厅里跟大郎玩,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脆生生的,像小铃铛。偶尔穿插着周茜的说话声,和林暖安静的读书声。许漾站在灶台前,擦了一把手,等着锅里的油慢慢变热冒烟。她手一扬,葱花姜丝下了锅,油花“刺啦”一声炸开,香气一下子涌出来,满厨房都是。窗开着,微风吹进来,把灶上的热汽吹散了不少,锅铲和锅碰撞,碰撞出一曲欢快的乐章。
“叮铃铃——”
铃声像一把剪刀,把考场里绷了一百分钟的弦齐齐剪断。
周衍随着人流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又闷又热,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地拉。
他站在台阶上,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四处张望着。
“林郁——这儿!”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猛地往上蹿了一下,手臂高高地举过头顶,在人群里使劲地晃,生怕对方看不见。
旁边几个女生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捂着嘴笑着走开了。周衍浑然不觉,咧着大嘴使劲儿地晃着手。
林郁正顺着人流往外走,步伐不急不慢地,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倒像是刚从图书馆里出来。
听见喊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人群上上蹿下跳、跟猴似的周衍。周衍还在那儿蹦,蹦一下喊一声,喊一声蹦一下,周围的人都侧目,他完全不在意。林郁的脚步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朝他走了过去。
“你可千万别跟我对答案啊,我不对答案的。”周衍凑过去,肩膀撞了一下林郁的胳膊。
林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想对。”
周衍心虚地嘿嘿笑了两声,他摸了摸肚子,“走吧,走吧,回家吃饭,饿死了。”
周衍一甩手,搭上林郁的肩膀,勾着他的脖子往校门口走。
“衍哥!”余赞从后面追了上来,龇起大牙一乐,“许阿姨邀请我去家里吃饭。”
“我漾姐啥时候邀请你的?”周衍拧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余赞两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贿赂我漾姐了?”
余赞嘿嘿一笑,他歪着头看了周衍一眼,下巴微微昂着,语气里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我招许阿姨喜欢呗。”
周衍暗暗磨牙,腮帮子鼓了两下。
“快走了,快走了,我肚子都饿了。”余赞伸手拉着周衍往前跑。
校服被风灌得鼓鼓的,蝉在树上叫得更欢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三道身影拉得歪歪扭扭的。
刚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香味儿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周衍的鼻子,把他从门口一路牵到了厨房门口。
周衍扒着厨房门,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许漾,“漾姐,你还在家啊?”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压不住的欢喜。
他还以为许漾只是今早把他们送到校门口就结束了呢,没想到竟然还给他做了饭。
说到底是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之一,周衍虽然表面上不在意,但等到真的考试了,他的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怕考不好,怕给周劭丢脸,怕许漾失望,怕自己真的要靠爹才能吃饭。许漾能留下来,中午给他们做一顿饭,这让他感到惊喜和安心。
他深深地嗅了一口,“好香啊。”
“今天,你们中考,难得给你们做顿饭。”许漾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把菜盛了出来。“洗手吃饭了。”
周衍“哎”了一声,转身跑去洗手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林郁进来帮忙端菜,许漾没让他干,笑着问:“小蘑菇,累不累?”
许漾的声音不高,混在厨房的蒸汽里,软软的,听在林郁的耳中,像刚出锅的豆腐,吹一吹才能入口。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饿了。”
许漾笑了笑,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他嘴边,“那先吃一块。”
第715章 中考结束
林郁垂下眼睛,看着那块肉。油光映在他眼底,微微地晃。他眼睛眯了起来,微微低下头,就着许漾的筷子,把那块肉含进嘴里。小炒肉酱香浓郁,在齿间游走,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下去,落到胃里,林郁眯起了眼睛。
眉头舒展开来,眉眼间的棱角被那口温热化开了,露出少年人应有的,柔和的,不设防的模样。
“好吃!”林郁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被喂了食的小猫,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惬意的慵懒。
许漾看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把筷子给他,“喏,去餐桌前坐着吃。”
“许阿姨,我来帮忙。”余赞举着洗完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许漾,脸上露出“我可以干活”的期待。
许漾嘴角弯了一下,冲灶台上那摞碗抬了抬下巴:“那把碗筷拿过去吧。”
“好的!”余赞响亮地应了一声,两步跨过来,从灶台边端起那摞碗,快步走向餐桌,在已经摆好的椅子前一个个地摆放碗筷。
周茜早就在餐桌前坐下了,双手搁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那几盘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余赞给她面前放碗筷的时候,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嘣”的一声,脆生生的,像弹在西瓜上。周茜“嗷”一声,抱着脑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过头,对余赞怒目而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又尖又亮:“余赞哥——!”
余赞哼笑一声,端着碗往桌子的另一边走,脚步快了几分,像做了坏事怕被抓住的小孩。林暖坐在周茜旁边,余赞把一个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了头,低声道了声谢。
周衍抱着安安走过来,安安被他举得高高的,像一架小飞机,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模拟引擎声,两只小手在空中划拉,像要起飞。周衍把他降落在儿童椅里,安安的屁股墩在椅面上,弹了两下,咯咯地笑出声来。
许漾从厨房走出来,把安安专属的不锈钢餐盘放在他的面前,安安的两只小胖手立刻抓了上去,整张小脸埋了进去。
小嘴巴咬了咬,只咬到了空盘子,他朝许漾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盘,“妈妈,吃菜菜。”
周茜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小块西红柿,塞进他嘴里,安安嚼了两下,小脸一皱,嘴巴瘪了瘪,舌头一顶,“噗”的一声,把嚼了一半的西红柿吐了出来。他皱着小脸,伸出小手,指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肉,肉!安安吃肉肉!”
“都坐下吃饭吧,小赞别客气,夹菜。”许漾率先给余赞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
许漾做的都是家常菜,荤素搭配,糖醋排骨,土豆烧鸡,酸菜鱼,小炒肉,尖椒炒豆腐,番茄炒蛋,小炒青菜,没有过油过辣,生冷的菜,很适合考生吃。
余赞笑嘻嘻的道谢:“谢谢,许阿姨,我不会客气的。”
“哼,漾姐,你就别担心他,他才不会假客气。”周衍把自己的盘子伸了过来,“漾姐,我也要,多多的~~”
许漾无奈的笑笑,给他盘子里夹了两块排骨,“看在今天你中考。”
“嗯~嗯~,理安安,理安安!”安安急了,伸手拉着许漾的胳膊,脚丫在儿童椅下踢蹬着,恨不得能直接站起来。
“好好好,给我们安安也夹一块排骨。”许漾筷子一转,给安安放了一块排骨在盘子里。
安安立刻咧开嘴笑了,弯着腰,头都快扎进碗里了,小手去抓排骨,油糊了一手,他也不在意,高高兴兴的往嘴里一塞,啃得满嘴都是油光。小嘴一张一合地嚼着排骨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脚丫晃荡着,像只快乐的小老鼠。
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桌底下钻了出来,蹲在安安脚边,仰着脑袋,黄莹莹的眼睛盯着安安手里那块排骨,嘴一张一合的,快板打得“咔咔”响。
安安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看自己小手里的排骨,另一只小手伸出一个手指,冲着大郎摇了摇,“no,no,no。”说完宝贝似的转过身,将排骨护在自己怀里,偷偷摸摸的塞进自己的嘴里,眼睛还贼兮兮的往大郎那边瞅。
郎蹲在那儿,仰着脑袋,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嘴里的快板慢慢不打了,尾巴也停了,委屈巴巴地看了安安一眼,又低下头,慢悠悠地走到许漾跟前,哼哼唧唧地讨饭吃。香香被妈妈一屁股坐在腿上,嗷一声,使劲儿挣脱了如山的母爱,走到许漾另一边坐下。
许漾被小家伙逗笑,把挑好刺的鱼片放到他的饭碗里,又给他夹了一些鸡蛋,“慢慢吃哦。”
安安点点头,“哦。”
许漾又给周衍几个夹了几次菜,吃完后也没叫他们考试的收拾,刷锅洗碗的叫周茜和林暖包圆儿了。在家午睡了半个小时,一点半,许漾叫醒他们,把人送到了学校门口。
这次的门口突然出现了很多穿着红裙子的男孩,被家长拽着胳膊、按着肩膀,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钉在了学校门口。有的一脸别扭地跟扭住他的家长争论着什么,有的生无可恋地望着天,像在问老天爷为什么是他,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的。还有的被擦了红脸颊,扎着小辫,红裙子勒在身上,滑稽的很。
“又不是我考试,凭什么让我穿裙子?”男孩红着脸嚷嚷着。
话音刚落,就被他爷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你姐考试,你有意见?”
男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认命。
周衍看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都跟安安似的,穿红裙子,今年流行啊。”
林郁和余赞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许漾把两人送进学校,自己就去上班了,下午也不用接,考完试他们自己回来,她早点到家就行。
就这样过了三天,中考终于过去了。
第716章 成绩不错
七月流火,临江城热得像蒸笼。
中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今天是所有中考生去学校领成绩的日子。一大早,校门口就已经围了不少人。许久没见同学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近况,畅聊着之后的暑假生活。
周衍和林郁是后来才到的,许漾今天有事儿,朱婶儿老家有老人去世了,得回去一趟,安安就留在家里由周衍几个带着。林郁拎着小家伙的手指,慢慢地走在路上。安安的小手被他的大手拢着,五根手指头攥着他的食指,安安腿短步子小,林郁也不催他,他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许多,安安走一步,他跟一步。安安停下来看地上的蚂蚁,他也停下来,蹲在路边跟安安一起看。安安伸手去够路边那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够不着,急得直哼哼,林郁替他把那朵花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安安低头看着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伸手就要塞进嘴里,林郁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有细菌。”安安看了两眼,把小花还给了林郁。林郁接过那朵花,看了一眼,含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周衍背着安安的小水壶走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偶尔停下来给小家伙喂水。三个人就这么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一段不长的路,愣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刚到校门口,就见外面的围墙上拉着巨大的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林郁同学荣获全市中考第一名。”周衍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卧槽,你是吧?”周衍回头用胳膊肘捣了捣林郁,有些欢喜地指着墙上的横幅说道。
林郁定睛看了两秒,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红底白字在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嘴角弯了弯,“没有重名的话,是。”
周衍看着他这一脸镇定劲儿,要是他,就算是个重名的,这会儿他都跳起来了。管它是不是,先蹦了再说。
越往里走,就能看到更多的横幅,“热烈庆祝我校中考旗开得胜,再创辉煌”、“热烈庆祝我校中考重点高中升学率再攀新高”、“热烈庆祝我校林郁同学勇夺全区中考桂冠”鲜红的横幅几乎要将正哥学校覆盖。
教职工正在宣传栏里张贴优秀毕业生的宣传像,周衍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林郁和余赞的头像。周衍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自豪来,他俩兄弟都在荣誉榜上,相当于他这个大哥也在这上头,嘿嘿。
他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昂着,眼睛里的光像被人拧亮了的灯泡,亮得有点过分。
刚到楼上,一班班主任笑得跟朵花似的迎了过来,“林郁,来,跟我去见校长。”
班主任是越看林郁越喜欢,乖巧听话成绩又好的学生,从进校门的那天起就没让她操过心,别的班主任谁不羡慕她摊上了一个这么好的学生。这下好了,全市第一名,她这张老脸可算是贴足了金,她怎么能不喜欢。就是升高中了,下届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这么省心的学生,班主任又有些不舍。
周衍把安安抱了过来,笑着捏着安安的小手朝林郁挥了挥,“拜拜。”
林郁弯了弯嘴角,给安安整理了下歪了的帽子这才跟着班主任的脚步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
周衍抱着安安去了七班,一进来就被人围了起来。
“衍哥,领成绩还带家属啊?”江明捏了捏安安的小脸,笑着调侃。
安安被捏得不舒服,挥手打开江明的手,扭头扑到周衍肩膀上,把头埋上,留给众人一个气哄哄的小屁股。
江明还要去摸安安,周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去去去,拿开你的脏手,我家安安不乐意你碰。”
“就是,敢捏你衍哥的心尖子,活腻了是吧?”黄州凑到周衍肩膀后面,盯着安安露出的眼睛,做着鬼脸逗他,“安安,哥哥这儿有糖,你叫声哥哥,哥哥就给你吃。”
安安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黄州瞧,就是不伸手。
齐文揽住黄州的脖子,“黄州,小孩你也骗,你可真是,心大大滴黑。”
周衍转身,将安安换了个方向,“你们这群人,都离我弟弟远点儿。”
余赞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周衍带着安安,他笑眯眯地走过去,两只手拍了拍,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张开双臂,像一棵等待小鸟落巢的大树,“安安,哥哥抱抱。”
安安打量了余赞两眼,冲他张开手臂。软软的小奶音喊他:“哥哥。”
余赞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笑眯眯的将安安抱进怀里,
“你看看,怎么选人抱也能选个成绩最好的。”
“就是,就是,我嫉妒了。”
余赞低头看着安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弯了弯,“咱安安还是知道谁最好的。”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老班来了!”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周衍把安安接回来,抱着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掏出包里准备好的玩具给他玩儿。那玩具安安早就玩儿腻了,他推开周衍的手,摇着脑袋拒绝,“不不不!”
余赞把小家伙抱了过去,从自己的本子中抽了张纸,然后给了安安一支笔,“来,安安写字给哥哥看。”
安安脚踩在余赞的凳子上,手按在桌面上,挥毫泼墨起来,“嗯,嗯,嗯~”
余赞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让小家伙能更舒服的写字。
七班的班主任胳肢窝里夹着文件,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这次他们班考的不错,
“同学们,这考完了,一身轻松吧,玩儿野了吧?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分数?”
底下的同学们哄笑两声,跟这个素来和善的班主任开了两句玩笑。
“老班,快公布吧,迫不及待了都。”
“老班,快,我的第一名都要藏不住了。”
“老班,快说,让我惊讶惊讶。”
七班班主任笑了笑,也没卖关子,把成绩单发了下去。周衍看到自己的成绩,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来回划了好几遍,他的排名虽然不是很高,但也没有低到谷底去,这次考试竟然比他自己预想的好了太多了, 竟然考到了中游!
“yes!”周衍单手握拳,举在身前,狠狠庆祝了一下。
七班班主任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几个学生的头顶,落在周衍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欣慰,“看来是考得不错。”
“嘿嘿。”周衍的得意忍都忍不住了。他低下头,又把成绩单看了一遍,用手指戳着那个排名,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戳了两下,数字还是那个数字,没变。他又笑了,这回是无声的。
七班班主任看着周衍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笑。他也没想到,平时垫车底的周衍这次能考得这么好,反倒是有些平时表现不错的学生,这次反倒是因为紧张滑铁卢了。
江明凑过来,往周衍的桌子上看了一眼,“考多少分啊,衍哥?”
“非常不错,超乎老子的预料。”周衍把自己的分数纸条给他看,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周围的几个兄弟拍着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起哄:“行啊衍哥,考得这么好,请客请客。”
“请请请。”
七班班主任笑着看着底下笑成一团的学生,三年前他们还是刚刚升学上来,脸上带着懵懂与稚嫩,他带着他们一天天走过来,看着他们变成挺拔的少年,朝朝向阳,带着希望一路向前。
“这次大家考得都很不错,当然也离不开你们自己的努力,老师希望你们胜不骄败不馁,以后也继续努力下去。”七班班主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与放飞雏鸟的担忧与期冀,“无论你们以后遇上任何困难,都可以回来跟老师聊聊,老师永远在这里等你们。”
第717章 状元及第
周衍这群兄弟们考得都不错。实在是之前的成绩,烂得不能再烂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况且,自从周衍洗心革面之后,带着兄弟们开始发奋图强,这成绩是一次比一次好,这次中考的成绩竟然意外地不错。
一群人就没有不乐的,这成绩拿回去,还能在家里的大人面前炫耀一把,顺便再磨出一点儿好处来。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走了出来,走到一楼楼下,就看见林郁被几个校领导围在中间,正跟采访的人说着话。
“菇菇!”安安伸出小手指着林郁喊起来,小身子在周衍怀里雀跃地上下晃了晃。
林郁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表情,教导主任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对着记者的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说着:“这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几个老师站在后面,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几个家长领着自家孩子围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打量着林郁,有的在问“平时怎么学的”,有的在问“上哪个辅导班”,有的在问“笔记能不能借来看看”。
林郁隔着人群看见了安安和周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朝两人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回答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周衍也点了点头,靠在一个花树下,抱着安安等。阳光从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地洒在几人身上。
“从来没见过咱们葛主任笑成这样。啧啧啧,这太阳花的样子,葛大爷你从未对我有过。”不少人赞叹着。
“抓你的时候,冷笑倒是不少。”
“咱们学校的状元。我妈还说呢,咋没想起来让我弟穿红旗袍,说都是因为没听见,所以我家的状元也没了。”周衍的一个兄弟指着林郁笑着说。
“嗐,说起这个,我妈也说呢,没早知道,要是知道,她得把我表弟借过来穿红裙子。”黄州也跟着点头。
江明拍拍周衍的肩膀,“现在咱弟成状元了,你后妈让弟弟穿红旗袍讨彩头的事情,彻底火了。我妈还说呢,街口那家裁缝铺,现在都不接单子了,做不过来了。”
齐文跟着说:“你这后妈是真厉害,啥都能带火。”最近很火的一个外套就是衍哥他后妈带火的,大夏天的还有人穿,跟脑子抽筋了似的,也不嫌热!
“我漾姐当然厉害了——”周衍理所当然地说,下巴微微昂着,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我漾姐做什么都厉害。”
“妈妈厉害!”安安跟着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安安妈妈棒棒!”他同样仰着下巴,脸上的神情同周衍如出一辙。
周衍在安安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还是我们安安最聪明。”
安安被夸奖了,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他摸着周衍的脸,软乎乎的小奶音问:“我,我是最棒,吗?”
“棒,我们安安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孩。”周衍毫不吝啬夸赞。
安安害羞地扎进周衍的脖子里。
葛主任还在拉着林郁拍照,换了三四个角度,还没拍够。这可是宣传素材,要登报纸的,必须得拍足了。
“这边再拍几张,我觉得他左边脸更好看。”
林郁:“......”
另外一边的周衍几人,发出颤抖的:“咦~~~”
等了好一会儿,采访才结束,林郁立马又被一群带着孩子的家长们围了起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凑过来,“林郁同学,你后妈给你弟做的旗袍是在哪儿做的呀?”她说完,又怕林郁不肯回答,赶紧补了一句,“我们不抢你的状元,我们榜上有名就行。”她现在就已经开始预备起来,毕竟高考也就三年后,不远了,那旗袍不得提前预定起来,别到时候来不及。
林郁微微愣了一下。“后妈”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他心口那潭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他知道对面的人或许认错了,许阿姨不是他的后妈,她是周衍的后妈,是他的许阿姨。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像含着一颗糖,光是含着,都能尝出甜味儿。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难得回答她的话,“好像是街角的那家裁缝店,不过好像工期已经排满了,都是做红色旗袍的。”
那阿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谢谢哦,我不着急的,慢慢做。”她又看了林郁两眼,“哎呦,这孩子真好,全市的状元,真厉害。”。
几个家长围在林郁身边,像一群发现了花蜜的蜜蜂,嗡嗡嗡地不肯散去。林郁被围在最中间,脸上还挂着那种安安静静的表情,一板一眼的回答着家长们的问题。
“啧。”周衍往上颠了颠安安,下巴朝林郁的方向抬了抬,“走,安安,我们去救你菇菇。”
安安立刻伸直手臂,小手攥成拳头,“冲呀!”
周衍拨开人群,像一艘破冰船,船头劈开那些围成圈的家长们,“都让让,都让让。”周衍挤了进去,拉住林郁就往外走,“林郁,走了。”
两人侧身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周衍的哥们们瞬间拥了上来。
“哟,状元。”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一把揽住林郁的肩膀,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又摸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来,让我摸摸状元的肩,哈哈哈。”
他笑得满脸褶子,手在林郁肩膀上又摸了一把,回头冲身后的兄弟们喊,“你们也来摸摸,沾沾喜气,下回咱也考个第一。”
后面的几个人哈哈大笑,你推我搡地凑过来,有人伸手拍了拍林郁的背,有人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有人没够着,踮着脚尖在人群外面喊“给我留个位置”。
林郁被他们挤在中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也没有反感。
周衍斜睨着自己这群没出息的兄弟们,“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还第一?想屁吃呢?”
“衍哥,你别小瞧人,或许下次你就会对着我的卷子叫爸爸了。”
“找打啊你!”
一群小伙子嘻嘻哈哈的往外面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跟他们说再见,没有人回头,迎着阳光越走越远。
第718章 买车
许漾正在退伍兵们那边住的院子中,办一件大事儿。
苏曼和姚钱树站在她两边,手里的文件纸不停地扇着,一下,又一下,纸页哗哗作响,搅动的仍旧是带着热气儿的风,像是蒸汽罩子,将人牢牢地困在燥热黏腻的空气中。汗珠顺着她们的额角往下淌,很快就在脖颈处汇聚,泅湿了衣服。
姚钱树人胖,这天对他来讲无异于酷刑。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前胸,胳肢窝的位置尤甚。领口的扣子被他解开了两颗,露出下面被晒得发红的皮肤,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又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立刻沾了一小汪汗水。前头的汗水刚流了下来,新的汗珠又冒出来了,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
许漾听着姚钱树粗重的喘息声,手中的扇子朝他扇了扇,“小姚,这天太热了,你别跟我们在这里站着了,先去阴凉地方吃根冰棍儿歇歇,别再中暑了。”
姚钱树又抹了把头上的汗,摇了摇头,“老板,没事儿,我就是爱出汗。”他笑了一下,“我现在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就等着见咱们公司的首批车呢。”
其实不止他激动,新来的那批退伍兵也早就等在场院上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大门口的方向,黑红的脸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有人叉着腰,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假装不着急,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原来他们学习都是用教车师傅的车,三十个人围着一辆车,能上手的时间有限。现在不同了,老板买了四辆大车,以后他们就有自己的车了,想摸想碰都随他们,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许漾也看到了大家的兴奋,男人嘛,没有不爱车的,拼着中暑也要第一个迎接自己的爱车。她笑了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又踮起脚尖往远处张望了几眼,“说是这个点儿到的,怎么还没看见影子?”
苏曼也踮起脚尖去看,远远的就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靠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红色的大车头,带着长长的身子拐过一道弯,完整的出现在她的眼中。
“嘟嘟——”
“来了——来了——”苏曼激动地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场院上或坐或站的人瞬间激动起来,他们围了过来,凑着脑袋看着渐渐驶近的庞然大物。
“嘟嘟——”
四个庞然大物排着队,轰隆隆地驶进来,轮胎碾过泥土路,扬起一阵灰色的尘烟。重新补的暗红色的车漆,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大大脑袋,长长的身子,车身硬朗,轮毂锃亮,乍一眼,根本看不出这是久经风雨的二手车。每辆车前都系了大红花,像极了来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的。姚钱树点燃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万弘毅小跑两步上前,引着车辆在院子中空出来的位置停好,杨河在旁协助,车一辆接一辆地停稳,引擎声从轰鸣渐渐低下来,变成嗡嗡的喘息,像四头刚跑完了长途的巨兽,趴在场院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红星汽车厂的赵主任从最后一辆小轿车上下来,笑容满面的跟许漾握手,“许老板,好久不见呐,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这才多久呐,就又买了四辆重卡和一辆小轿车,十来万说掏就掏,这手笔,可真不小。赵主任心里啧啧赞叹着,脸上的笑容就更热切了。
许漾同他握了下手,笑道:“赵主任过奖了,这次买车,还多亏了您这样经验老道的行家帮着看车,要不,我可是头疼呢。”
赵主任呵呵一笑,“是我要谢许老板信任我,选择我们红星汽车厂才是,下次许老板有需求,随时联系我。”
“一定,一定。”许漾满口答应。
赵主任将手里一大串钥匙交到许漾的手中,“许老板,这是您的车,请您检阅,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我就算是交差了。”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对万弘毅吩咐了一声。万弘毅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开始检查车辆。四个司机从大车上跳下来,万弘毅带着人坐上去开始试车。
许漾也坐上了自己的小汽车。
这一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车,心情同前世已经大相径庭。她还记得上辈子,第一次坐进属于自己的车里的心情,激动的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一手心的汗。虽然是辆二手的旧皮卡,但在许漾心里,却无比珍贵,等到后来她已经拥有了更多更好的车,哪怕那辆车也早就坑坑洼洼,残破不堪,她依旧舍不得丢弃这个陪伴自己趟过风里雨里的老伙伴,她把它妥帖地安置在自己的车库里,定时送它去保养,偶尔开它出去溜一圈,就好像青葱岁月依旧在眼前似的。
再次握住方向盘,许漾的心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激动与忐忑,有的只是对未来的野心与兴奋。
苏曼隔着车窗看着许漾生疏地调整座椅,扣上安全带,有些担忧的问,“小漾,你会开车?”
“学过一些。”许漾低头熟悉操作台的各种按钮,灯光、雨刷、空调、收音机,一个一个地按过去,把每一个按钮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毕竟现在的车型和许漾上辈子开的车不一样,骤然从智能驾驶退化成手动挡,许漾还得重新找找手感。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跟一辆车谈恋爱,从头开始认识它,了解它的脾气,摸透它的性子。
“能行吗?”苏曼看着许漾在驾驶室里摸索一番也没能启动,不由得开口道,“要不叫赵主任他们给你演示一遍。”
“不用。”说罢,许漾坐正身子,视线平视前方,利索地打着了火,踩离合,挂挡,起步,车子在许漾的操作下稳稳的开了出去。这个年头,路上跑的小轿车还不多,许漾开出去的时候,整条街上几乎看不见几辆四个轮子的车,偶尔有一辆拉货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掀起一片灰黄的尘烟。许漾开得很放心,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带走灼热的炎气。许漾目视前方,掌握着方向盘,车随意动,带着她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仅男人喜欢车,女人也喜欢,至少许漾就很喜欢。方向盘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无与伦比的好。
第719章 物流安排
许漾开了一会儿,就已经将车子的情况摸熟了,她没多耽误,平稳地把车开了回去。
苏曼看见许漾安全回来,也松了口气,她笑着打趣:“没想到你学车这么快,以后我可就坐你的顺风车上班了,许总可得带带我。”
许漾解开安全带从车里出来,笑着挠了挠苏曼的下巴,“好呀,我的副驾驶给你。”
“你不怕你家周副团长吃醋啊。”苏曼狭促的冲许漾挤挤眼睛。
许漾一脸大方自然,“我怕雷营长要抓心挠肝了。”许漾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毕竟,他怕我把你教坏了。”
苏曼推了她一下,红着脸道:“胡说。”
两人低声嬉笑了两句也就此打住了,毕竟还有正事要做。
万弘毅那边也检查好了车辆,他冲许漾点点头,许漾签了赵主任递来的签收确认单。
送走了赵主任,整个场院就只剩下自己人。姚钱树将所有车辆的信息登记在册后,许漾笑着拍拍手,声音清朗:“各位!”
许漾的声音不大,但三十个人还是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许漾,等着她的发言。
“各位同事们,磨剑十年终有亮剑时刻。前几个月,你们学汽修、学调度、学路线规划,你们的努力与认真,我看在眼里。”她伸手指了下安静停放在位置上的四辆重卡,“今天,咱们的装备也到了,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武器,终于到了你们将学习到的知识付诸实践的时刻。”
许漾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不疾不徐地开口:“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场在路上——国道、山路、雨雪天、夜间行车,盗匪、拦路.......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你们没见过的难题。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安全第一,时效第二。货损了可以赔,车坏了可以修,人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你们的家里人交代。”顿了顿,她声音沉了半分,“物流运输部门能不能做大做强,不靠我喊口号,靠你们把每一趟货平平安安、准准时时地送到。我希望同事们不负使命,砥砺前行,将我们的物流运输部门做大做强!”
“不负使命,砥砺前行,做大做强!”众人吼出声,声音在院子中回荡,一股子热血的滋味。
许漾笑了笑,“好了,万弘毅,你带着咱们这些同事们三天之内,把这四辆车摸透,油耗、载重、转弯半径、刹车距离,一样一样弄清楚,确保每个人都熟悉车况。另外,苏曼应该已经和你讨论过咱们整个物流团队的组织框架,二十四名人员编入核心运力层。这些人来排班,咱们目前有四辆车,每次跟车先安排三人每组,一个辆车两个班。剩下的编入后勤组,车辆维修技术员两名,装卸工两人。排好之后先给我看一遍,确定好名单后,要根据岗位定最终工资待遇。”
“第二件事情,现在车来了,规章制度也该制定起来了。行车规范、安全条例、交接流程,队伍思想建设工作和日常纪律等等这些东西都要搭建起来。苏总监这段时间会协助你把框架搭建起来,先把骨架打磨出来,细节部分后续再丰盈。”
“第三个事情,第一批送货名录我会叫仓库那边整理出来,小吴那边会跟你对接。我需要你做出一个企划案,逐步建立我们自己的物流网络,不需要特别完整,但是以临江为根据地的第一步网络图你需要给我看。第一步的节点、路线、辐射范围,我要看得见。”
“许总放心。”万弘毅声音洪亮,铿锵有力的说:“保证完成任务!”
许漾又看向杨河,“杨河,你协助万弘毅。”
杨河腿一并,发出嘭的一声响,他挺胸抬头,声音洪亮的应了一声,“是!”
许漾交代完事件,将钥匙给了万弘毅,“这四辆车我交给你了,这是公司的重要财产,一定要看好。”
万弘毅双手接过去,钥匙在掌心沉甸甸的。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老板放心。”
许漾交代完也没什么事情了,具体的事情有苏曼去落地,制度也好,薪酬也好,培训也好,都是苏曼的活儿。她只管把方向指清楚,把人放对位置。
许漾一走开,早就眼馋车子的人一下子就围了上去。有人跳上踏板,扒着车窗往里看驾驶室。有人坐上驾驶位,畅想着自己开车时的场景。有人蹲下去摸轮胎,厚实的花纹硌着指腹。有人绕到车尾,掀开帆布篷,跳上车厢。还有两个爬到车头,掀起引擎盖,脑袋埋进去,伸着脖子闻了闻,又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的缸体,脸上露出了然的笑,说“六缸的,有劲”。他们围着四辆大车,上蹿下跳,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眼睛里全是光。
“曼曼,你在这里关照一下,我约了运输管理科的李科长吃饭。”
许漾也不是全然闲着了,车子是来了,但做物流运输,不是“有车就能跑”的事。尤其是交通运管部门,营运资质、线路审批、超限检查这些事情,统统跟这些部门挂钩,没有他们点头,车出不了城,货上不了路。
许漾要建立自己的物流网络,绕不开政府、事业单位、国营企业这三个层面的关系。
许漾得去拜码头。
这不是她想不想的事,是必须做的事。
苏曼点点头,拉着她叮嘱,“别喝太多,那一群大老爷们最喜欢灌女人酒,讨厌的很。”
许漾拍拍她的手,笑道:“放心,我带着段霜和王远一起去,在临江城大家都知道我的背景,不敢太过分的。”
苏曼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假。许漾是军嫂,虽然很少有人见过周劭本人,但那层身份摆在那里,就是一张护身符。在临江,还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对她做些龌龊事儿出来。不过喝高了,有些人还是会说些浑话,嘴上没把门的,手上越来越没分寸,做些恶心人的小动作。苏曼跟着许漾去过几趟酒局,见识过那些人的丑态。明面上不敢动真格的,但借着酒劲蹭个肩、拍个手、凑近了说话,她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许漾笑了笑,语气轻了几分:“行了,我有数。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认真喝能把桌上的人都放倒,况且保镖也在,出不了事。”
酒局许漾经历的多了,上辈子,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她是酒桌上最好欺负的那一个——年轻、漂亮、没有根基。那些男人看她,就像看一盘摆在桌上的菜,想吃就伸筷子,想灌就举杯子。她早就练就了一套应对的方法。况且对比上辈子,这辈子的她不仅有军嫂这个身份牌,还有上辈子的经验,酒桌上的那些小招数,她门清的很。
苏曼点了点头。
许漾拎起包,坐上自己的新座驾,汽车轰鸣一声,扬长而去。
第720章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饭局设在区运输管理局旁边的小酒楼,包间不大,但胜在有空调。许漾提前到的,安排好了好茶、好酒、好菜。空调打起来,冷风呼啦啦的往外吹,许漾一边喝茶一边等。
李科长笑着进门,“许老板,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李科长四十出头,头发用摩丝梳得一丝不苟,挺着啤酒肚,笑眯眯的样子,显得很和善。他旁边跟着运管科的韩科员,公路段的张科员。
“诶——”许漾连忙站起身,笑眯眯的同三人握手,“李科长,你们什么时候也这么客套了?咱们自家朋友吃个便饭,到了就是心意。快请坐,一路走过来,热吧,吹吹空调,消消暑。”
许漾有求于人,自然是怎么客气怎么来,脸上的笑意满得能溺死人。
李科长被她让到了主位上坐着,她自己则是陪坐在旁。韩科员和张科员则是挨着李科长的另一边,坐在许漾对面。许漾亲自给几人倒了茶,又将菜单递到李科长的手里,“我自作主张,提前让厨房做了几个需要功夫的菜,李科长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点的?”
“喝茶,我从家里带来的茶,你们尝尝看。”
李科长三人在座位上坐定,舒适的凉风带走身上的燥热,名贵的茶叶散发着幽香,呷上一口,满齿生香,生津止渴,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放松了身体。
“我都行,小韩,小周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他将菜单顺手给了旁边的韩科员,自己则是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嗯,这茶真香。”
许漾笑了笑,“我朋友给的‘家乡特产’,不值几个钱,李科长喜欢,我送您一点儿,您带回去尝尝。”
李科长就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来,“那就谢谢许老板了。”
“哪里,您爱喝才算是没白浪费了。”许漾笑盈盈的摆手。
韩科长和张科长意思意思加了两个菜,都知道许漾既然敢请客吃饭,就不会弄那种寒酸席面来得罪人。菜上得很快,各种名贵的菜摆满了桌子,许漾和李科长他们边吃边聊,许漾于酒席场面应付惯了,她游刃有余地主导着整个场面,该说话时说话,该倾听时认真倾听,该敬酒时姿态也拿捏得很好,并没有因为她是女的就让李科长他们感觉到不自在,热热闹闹的,没让话题掉在地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科长聊起最近区里的公路规划,说到几条干线要翻修,货运线路可能要调整。
许漾放下筷子,听得很认真。
李科长说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许漾,“许老板,你这生意做得不小啊,还是头一次见卖女装能卖到专门买重卡运输的,算是咱们这个区的头一份了吧。”他朝许漾比了个大拇指,“许老板,巾帼不让须眉啊。”
许漾笑着给他倒酒:“李科长,头一份不头一份的另说,我能在临江顺顺当当的做生意,全靠了大家的帮助,尤其是咱们政府部门,给了好的政策,好的帮扶,对于咱们这些生意人的困难尽心尽力的解决,我在这里敬大家一杯。”
许漾仰头干了,白酒在喉咙中滑过,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将她的脸也蒸腾得泛红。
李科长三人也跟着干了,许漾话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他们也得跟上,“为人民服务嘛,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许漾笑着夸了一句,“还是李科长你们觉悟高啊。”
她话锋一转,接着问道:“李科长,我前几天申请的我那几个车的营运证,我听说还在区里压着?有什么需要我补的,您只管说。”
在八十年代,运输经营还带着不少计划的色彩,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运管部门手里有指标、有额度。没有关系,排队等半年是常事。比如说临江区今年分到的个体/私营企业额度只有15辆,那么今年这整个区就只有15辆车的名额可以获批公路运输经营许可证,才可以跑运输,多一辆都不行。还有线路额度,如果许漾想跑的线路,如果已经有多家企业在跑了,可能“额度已满”,那她也跑不了。
额度用完了,今年就没了,就得等明年。一般都是年初就要盯住区里的运力规划,许漾这都在额度的尾巴上了,自然得托人了。这也是许漾今天拜码头的真正目的,她得让自己的物流团队真正地流转起来。
李科长端着杯子,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这许漾,问得直,但又不让人难堪,没说“为什么还没批”,而是“有什么需要我补的”,把责任先揽到自己身上。
“许老板,您那几辆车的事儿,我上周就报到市里了。”他顿了一下,“不过市里最近在搞整顿,批得慢。您别急,我再催催。”
许漾听出了门道。
“报到市里了”,不一定是真的。“再催催”,可能是还没催。但这些问题,不能追问,问深了,就是不给面子。人家又跟你没什么交情,凭什么为你开特例,自然是公事公办。
许漾心里明白了,脸上不动声色:“李科长,您指点指点,看看怎么能尽快办妥,我按您说的办。”
“不瞒您说,我是想要尽快将我的物流网络建立起来的,除了运送我自家的货,也可以帮着其他商户去流转,等路线跑熟了,而我们有余力的情况下,予安当然也愿意承担社会责任,到时候,区里几个街道的民生保障物资,我们也愿意承接。”
李科长笑了笑,这才似是而非地说了些话。
聪明人说话不必点得太透,许漾边听边点头,一顿饭吃完,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科长,韩科员,张科员,这是我家的一点儿特产,不值什么钱,你们拿回去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许漾笑着一人送上一个纸袋子,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是沉甸甸的,都是好东西,茶叶,香烟,可以说是特产,但转手一卖就是钱。
李科长笑嘻嘻地推拒,“已经吃了许老板的饭了,可不敢再拿东西。”
许漾强硬地往他手里塞,“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李科长可别推拒了。”她塞完就小跑几步,冲三人挥挥手。
李科长看着许漾笑呵呵的对韩科员和张科员道:“你看许老板这也太客气了,实在推辞不过呀。”他扬声对许漾道:“下次可不许了。”
许漾点点头,目送着几人离开,她才坐上车,发车离开。
谢天谢地这年头路上还没有查酒驾的,要不然许漾也不敢上路。
这年头,小汽车也才刚刚走入寻常百姓家,监管是真的松。许漾上午去考的驾照,考官坐在副驾驶,看她开一圈,感觉还行就给她过了,电子桩,路考仪的,统统没有,就是凭感觉。有些人压根就没有驾照但照样上路,你不违章、不出事故,可能开好几年都没人看你的驾照一眼。更没人会拿个管子让她吹气,查酒驾了。哪儿有什么酒精测试仪?基本都是看你脸红不红,走路稳不稳,说话清不清楚。没有量化标准,大部分酒后开车的人根本不会被拦下来,除非你喝了太多、明显摇摇晃晃、或者已经出了事故。
所以许漾现在开车上路,倒也没有什么事儿。她把窗户打开,风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气,让她脸上的温度迅速地降了下去。
第721章 接你下班
这几天周劭走路都带风。
不是那种故作的威风,而是那种从身体里不住往外冒的春风得意,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本来就板正的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嘴角像是被牵了线一般,随时都可能翘起来。
领导同事们见了他都打趣,“老周,中考儿子考得好,请客啊。”
“别看周衍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考试的时候这么争气!”
“哟,状元之父,孩子都是咋教的,有空给我们传授点儿经验呗,我家小子过两年也该中考了。”
周劭摆摆手,嘴上说着“低调低调”“孩子学习都是我爱人管的,都是她的功劳”“孩子自己争气,我也没做什么”,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家里两个孩子都考得不错,尤其是周衍,比他预想的好了不知道多少,林郁就更不用说了,市状元。现在人人都夸他和许漾,不仅把自家孩子培养得好,还把养子尽心尽力培养成了状元。他知道,自己只是沾了许漾的光,他们能有这个成绩,完全是许漾费心操持的结果。
“老周,说说呗,你家孩子都报了什么辅导班?我看挺有用的,要是不贵的话,我给我儿子也报上。”隔壁张团长追上周劭,和他并排向军队门口走去。这年头家里结苦瓜的多,张团长家的孩子成绩也是吊车尾,把张团长夫妻两个愁的皱纹都长多了不少,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都在盘算着,儿子这智商到底是随了谁。
旁边的孙副团长也跟着问:“是啊,老周,说说呗,你是上岸了,我家那个还在海里游着呢。每次考试一回来都抱着她妈哭,娘俩哭,我妈也跟着抹泪,下次再考不好,我都受不了了。”
孙副团长家的闺女学的认真,上课认真听讲,老师布置的作业认真完成,平时也不出去玩儿,就学习,做作业能做到半夜,可是那成绩就是见了鬼似的不上去!给他闺女打击得都开始问他“爸爸,我是不是个傻子”了,再这样下去,孩子大人都要崩溃了。
“我回去问问我爱人去,家里孩子这些辅导班、课外班都是她安排的,没叫我操心过。”周劭当然知道周衍他们上了什么辅导班,那么贵,他都一笔一笔记着呢。不过,他偏要说回去问许漾,这样,外人才能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功劳。“不过,费用不少,尤其是那种一对一辅导的,按小时收费,一次就是俩小时,好几十块钱呢。”
张团长一听,“哎呦”一声,“这么贵!”他心里咂摸着,老周这媳妇可真舍得!他一个月工资也才两百多块钱,这上课一次就去好几十,一周要上五六天,一个月工资基本上就差不多全填进去了。就是自己孩子上,他都得考虑考虑,人家直接把继子女养子女全都送去了,眼都不眨一下,这后妈做的,真大气。
他拍了拍周劭的肩膀,“老周,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啊。”
“贵就贵点儿吧,有用就行,为了孩子,咬咬牙,报就报了。”孙副团长看着周劭,热切地说:“老周,你回去帮我好好问问弟妹,都报哪些课,我家闺女的未来,可全靠你了。”
周劭也知道孙副团长家的情况,那是比自家更苦的苦瓜,他拍拍孙副团长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我记下来,明天给你。”
“谢了,老周。”
几人一边说一边走,眨眼间就到了军区门口。
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轿车,黑暗中,车灯开着,两束光柱直直地射向远方,小飞虫在光柱中起舞,旋转、碰撞、散开,又聚拢。
三人同时抬眼看向那边,张团长眯着眼睛,手搭在眉心,挡住了刺眼的车灯,嘴里嘟囔了一句:“开小轿车的,谁啊?”
孙副团长踮脚看了看,夜色里看不清型号,但那个轮廓沉稳,不张扬,他心里疑惑,这是哪个领导的车?
“老公!”
正想着,就听见小轿车那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
张团长和孙副团长对视一眼,老公?叫谁?
周劭已经眯着眼睛看了过去,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引擎盖上。腰间别着的那只bb机正“滴滴滴”地响着,屏幕上的绿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映在她腰侧的衣服上,染出一小片淡绿色的光晕。正滴滴响着,她今天难得没扎头发,半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金属耳环若隐若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衬衫下摆塞进高腰裤里,腰身纤细。莹润的脸颊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更加白皙了。
“老公,我来接你下班。”许漾笑着伸手挥了挥手,黑色的车身衬着她的笑容更加的明媚。
周劭大步走了过去。
张团长和孙副团长对视一眼,双双吐出一句“卧槽”。
周劭在许漾面前站定,看看她又看看车,看看车又看看她,他指着许漾身后的小汽车,有些不确定的问:“不是买的吧?”
“老公,你也太聪明了吧。”许漾笑着伸手拍了拍汽车前盖,“今天刚买的,以后我就可以接老公下班了。”
周劭倒吸一口凉气,才买了摩托车,现在又来一辆小轿车,这得欠银行多少钱呀。抠门了小半辈子的周劭觉得自己眼前一花,背上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别,不用接我,太耗油了,你自己上班开就行。”可别再来接他了,这油他加不起。
许漾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抠病又犯了,“今天我提车第一天嘛,当然要第一个来接老公。我的车还没别人坐呢,第一次试坐要给老公你。”段霜和王远不算,两人之外的第一次也算是第一次。
许漾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以后就听老公的,省油。”
周劭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只觉自己亚历山大,都忘了这是军队门口,自己俩同事还站在一旁看着呢,直挺挺地被许漾亲昵的挽住了手臂。
“你,省点儿,以后就不要给我买礼物了啊,知道不?”周劭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能从哪里再省一些钱了。
“不行,我可以给老公准备便宜的礼物,但不能不准备,这是我的心意呢。”许漾晃了晃他的手臂撒娇,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
周劭被她晃的心软成一汪水,只能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嗯。”
许漾就笑了。
张团长和孙副团长再次对视一眼,纷纷老脸一红,双双撸了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娘也,老周和他爱人这么腻歪的吗。
许漾注意到两人看过来的眼神,笑着冲两人挥挥手,“张团长,孙副团长好呀。”
张团长和孙副团长也笑着挥手,“哎,好,好。”
好?他们不好!
对比太强烈,衬得他们两个没人开小汽车接下班的人过于凄惨。
周劭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带着许漾坐进了车里,车子发动,许漾载着周劭很快消失在张团长和孙副团长的视线之中。
孙副团长艳羡道:“真好,我也想有个老婆开着小汽车来接我下班。”
张团长轻轻吸了口尾气,“没有小汽车,摩托车也行啊。”
第722章 狐狸精的招数
周劭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看着许漾熟练的打着方向盘,她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把上,动作自然流畅,像做了无数遍一样,不急不躁的。车子稳稳前行,周劭坐在里面甚至感受不到一丝颠簸,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从底盘传上来,低沉的,柔和的,像一首催眠曲。耳垂上那对金属耳环折射着车内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许漾含糊的说:“之前学的。”她转头笑着看他一眼,“老婆的车好坐吗?”
周劭倚在椅子上,皮质座椅温柔的承托着他伟岸的身躯,舒缓着他的疲惫,“好坐。”他微微侧身面对着许漾,“就是有些不自在,做梦一样,咱家就有小汽车了?”
到现在,周劭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小汽车对于普通家庭来讲,是天文数字,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在部队里,也就到了一定级别的领导,才会有专属汽车,对于普通人来讲,小汽车就是知道,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现在,他却坐在自家的小汽车里,方向盘在自己妻子手里握着,副驾驶的位子是他坐着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猝不及防的无措,像是从天而降一个金元宝,他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
“你老婆厉不厉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女孩子式的俏皮,和她平时的样子很不同,这个时刻,她不是公司发号施令的老板,不是温柔贤惠的妈妈,她只是他的女孩。
周劭嘴角向上勾起,温柔的看着她,“厉害。”
许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颧骨,带来一片温凉。她的手停在他的下颌线处,拇指在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咱家有小汽车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东西,周劭同志,你要学会习惯。”
周劭将许漾的手握进自己手心,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常年训练留下的茧子硌着她的手背,“我不希望你太累。”
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想要赚取这些东西,背后付出的努力和辛劳只会比看到的更多。要是这么容易就得到,那么满大街都是跑着的小汽车了,也不见别人家有啊。他心疼许漾在这中间付出的血汗,虽然她没喊过苦叫过累,但他见过她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的样子,听过她在睡梦里还在担心生意上的事情,他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东西够用就行,身体是自己的,别太拼了。”他说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漾笑笑,眼睛透过车窗看向前方,灯光将前路照得一清二楚,“我喜欢奋斗过后奖励自己的感觉。”
周劭就不说话了。
车子拐进去往大院儿的路,许漾减了速,方向盘在她手里稳稳地转了小半圈,轮胎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大院里这会儿正热闹。门口坐了不少出来乘凉的人,在人群中穿梭追逐,笑声尖尖的,脆脆的,从老槐树下滚到花坛边,又从花坛边滚到巷口,被夜风吹得到处都是。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偶尔出声提醒自家玩得昏头了的孩子。
许漾的车一过来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哟,开小汽车的,谁家哦?”
大人们打量着,凑头到一起打听,孩子们则是惊奇的叫了一声,追在车屁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小汽车小汽车”
许漾在门卫亭旁边停下,她探头出去,“张师傅。”
老张刚要拦车,就看见许漾从车里探出头,他一乐,“哟,我还当是陌生人呢。小许同志,今天开小汽车了啊?”
“是呀,张师傅,买了辆车,您记一下车牌号,往后可别拦我了啊。”
老张哈哈一笑,走出门卫亭登记了车牌号,“记下了,下次保证不拦你。”
许漾笑着从车里拎出半瓶酒递给老张,“今天在饭店跟人吃饭,剩的一点儿酒根,我收拾了一下,兑一起有小半瓶,我家没人喝酒,您别嫌弃。”
老张连忙宝贝的接了过来,“不嫌弃,不嫌弃,小许你们总给我带东西,下次可别了啊。”老张笑的见牙不见眼,许漾说是酒根,但都是好酒,光是拿着都能闻见醇厚的酒香,比他买的那些散称酒可好了不少,他欢喜的很。
“也就碰巧了,张师傅,我们走了啊。”许漾笑着客气一句,油门一踩,车子驶入大院儿。
许漾这边刚走,门口坐着的那些情报人员就上来打听了。
“老张,刚过去的是不是许漾和周副团长。”
老张点点头,“是啊。”
李翠花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那车是许漾买的?”
“小许同志说是刚买的车。”老张转身走进门卫室,将酒瓶在鼻尖嗅了嗅,这才满足的将酒瓶放到桌子上。
李翠花一拍大腿,“乖乖,可真有钱!”
她小跑着坐回情报中心,伸长脖子对众人八卦兮兮的说:“你们猜怎么着?”
“什么呀?刚过去的是不是小周跟小许。”李大妈等不及,伸手拍了一下李翠花,催她快讲。
李翠花一拍手掌,发出啪的一声响,“小许给周副团长买了辆车!”她说完,下巴微微昂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检阅众人对她这第一手消息的反应。
一言惊起千层浪,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真给周副团长买了一辆小汽车?”王大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身子往前探着,双手撑在膝盖上。
李翠花嘴角一撇,“那还有假,千真万确,老张亲口说的。”
“啧啧啧,前儿才买了摩托车,现在又买小汽车,宠男人也不是这么个宠法。”王大娘摇了摇头。
“可不是,那摩托车都跟新的似的,现在有给买上小汽车了,这钱都烧光了,日子还过不过?”姚大爷看不惯大手大脚的人,说出的话就带着火星气。
“这周副团长到底有啥法子,能让许漾事事依着他,见天的买这些东西?”有人好奇的问。
“嗐,肯定是那儿好呗?”有人接话,语气暧昧。
“哪儿好啊?”
“还能哪儿好,当然是那档子事儿呗,我跟你说,听说啊......”
许漾的车还没开到楼下呢,大院儿里就传开了,周劭身上有功夫,勾的许漾豪掷千金,先是买摩托,再是买小汽车,比那狐媚子还能抓钱。
后来听到风声的周劭和许漾:“.......”
另外一边,张团长和孙副团长没有老婆来接下班,大脚板一路抹黑走回家,到了家,看到自己爱人,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跟胸口里揣了个刚开封的老陈醋坛子似的,谁还没个爱人似的!
张团长偷偷往厨房外看一眼,见孩子在屋里做作业,他凑到自家媳妇身后,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围裙带子,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交换什么见不得人的情报:“媳妇,你能不能也去部队门口接我下班一次?”
他媳妇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得哗哗响,头都没回。他等了两秒,又凑近了些,声音又压低了一度,都快成气音了:“再叫我一声老公,要那种甜甜的声调。”
张团长媳妇把锅铲一放,翻了他一个大白眼,“你去卫生间洗洗脸吧。”
张团长摸了摸脸,胡子早上刚刮过,现在摸着还光溜,“不脏啊。”
张团长媳妇冷笑一声,“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多大脸,也不见你接我下班一次,还让我去接你?还老公老婆,你也不嫌牙酸。”
孙副团长关上卧室的门,从背后抱住媳妇,下巴搁在媳妇肩膀上,“媳妇~~老婆~~”
孙副团长媳妇挣脱孙副团长热死人的怀抱,转头翻了他一个白眼,“怎么,你也要当狐狸精?”
孙副团长:呔,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第723章 吃尾气
现在许漾和周劭还不知道谣言正在两人背后发酵,径自开着车往自家楼下去。
大院儿院子里都是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人,三三两两的,很热闹。路灯开着,昏黄的,小飞虫在灯下聚集,绕着那团温暖的光源飞舞。
周家几个孩子也不例外,吃完饭之后都下楼玩一会儿,消消食。
今天拿出来的是一辆大红色的小三轮车,很小巧,座位带着靠背,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儿童车。安安坐在上头,两只小胖手握住车把,脚蹬子踩得飞快,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大郎安静地追在他的身后,四条腿倒腾得不快不慢的,安安停,它也停,安安快,它也快。像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寸步不离,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方那个小背影。在安安骑偏的时候,大郎的身子及时地靠过来,用身子挡一下,帮助安安回到大路上。
香香有样学样,颠着小步子跟在最后面。它的腿短,步子碎,跑起来整个身子东倒西歪,像一颗在地上弹跳的乒乓球。只是它注意力总是被其他的动静分散,一会儿凑到路边,鼻尖翕动着嗅地面上的可疑气味,一会儿颠颠儿地跑去扑路人的裤脚,人家跺跺脚,它又吓得蹿到朱婶儿后面跺着。有人“嘬嘬嘬”唤它,香香就颠颠儿地跑过去了,张着小奶牙,含住人家伸过来的手指,人家笑,它就摇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安安的小伙伴悄悄过来捉他,还没够着,安安脚下一蹬,三轮车载着他飞快地躲开了小伙伴的手,他歪头,得意地对身后拎着水壶的朱婶儿笑。
悄悄看着从手边溜走的三轮车,手还保持伸出去的姿势,她愣了愣,转头冲着身后正跟朱婶儿说话的妈妈蹭过去,小手抱住她的膝盖,对着妈妈委屈地哼唧两声,小手指着安安,“要车车。”
悄悄妈妈就问安安,“安安呀,你的车车能不能叫姐姐骑骑。”
安安闻言往车头一趴,抱着自己的小车,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车车,安安的!”
悄悄妈妈就无奈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你去跟弟弟说说好话,问问弟弟能不能借你骑一会儿。弟弟同意了才能骑,知道吗?”
悄悄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妈妈的裤腿,最后实在抵不过三轮车的诱惑,松开妈妈朝安安走去。终于走到安安面前,她也不说话,盯着安安看了几秒,突然倾身在安安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安安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又眨巴了两下,捂着被亲过的那半边脸嘿嘿地笑。他扶着车把吭哧吭哧从三轮车上下来,小胖手在车座上拍了拍,“姐姐,你骑。”
大人们看得直乐,忍不住打趣,“安安这小子长大肯定也不老实。”
朱婶儿也跟着笑,替他挽尊一句,“我们安安还是挺大方的,好好说就愿意借玩具。”
旁边篮球场上响起一阵响亮的欢呼声,周衍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进去,赢得了这场比赛。篮球在地上发出duangduang的声音,像是在为他欢呼。周衍嘴角一咧,掀起短袖下摆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露出一片紧实的腹肌,惹得旁边看球的女生们欢呼一片,笑得花枝乱颤。
周衍听见了,把衣服放下来,朝那边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茜撇撇嘴,翻了个白眼,“爱现鬼!”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也有。她攥住短袖下摆,刚想也现一现自己的肚子,突然想起被许漾教训的那一回,她悻悻地松开手。
“好肚子,当然留给自己欣赏。”她嘀咕一声。
周衍下了场,拎起地上的水瓶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儿,“啊——”
他看了眼倚着栏杆借着路灯看书的林郁和林暖,心里头莫名生出一股心虚来,“不是,大哥,都毕业了,你还看书!”
“高中的书。”林郁头也不抬地说。
周衍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就像被知识刺到眼一样,猛地往后一撤,“你牛!”
“哎,明天的活儿别忘了,你们几个都把家伙事带上。”他想起什么叮嘱道。
林郁眼睛黏在书上,“嗯”了一声。
周茜吐槽:“你能不能接点儿正经活儿,我腮帮子都变大了。”
周衍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我看你干饭的时候比谁都起劲,你那腮帮肯定是吃饭吃的。”
车子开过篮球场,车灯扫过几人,周衍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跟几人交代明天要做的事情。
周茜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追着那辆黑色轿车跑,“谁家这么有钱,开小汽车。”她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这车真好看,比老周的摩托还好,要是我的就更好了。”
周衍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做什么梦呢,过来,我还没说完呢。”
周茜捂着脑门瞪他,“傻蛋,不许弹我脑瓜崩!”
“知道了,下次还干。”周衍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我刚说到哪儿了,继续。”
车子却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许漾按了一下喇叭,“嘀——”的一声。
听见喇叭声,周衍抬眼往那个方向瞟了一下,顺手把周茜伸出去的脑袋又扭了回来,继续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
“周衍——”
周衍愣了一下,这是他漾姐的声音。他往小汽车那边一看,可不是他的漾姐,再一看,他爸也在小汽车里坐着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手扒着车窗,脑袋往里探,“漾姐,哪来的车?”
周茜也跟着跑了过来,绕着车子跑了一圈,她扒着车窗,脑袋伸到车里面,眼睛亮得像被人拧开了电灯,兴奋地四下看着。
“许女士许女士这是你的车吗?”
“你会开车吗?”
“真好看,我能进去坐吗?”
“让我开会儿行吗?”
声音又脆又亮,像过年放的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的砸了过来。
林郁和林暖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小轿车上安静的打量着。
“你们的问题太多了。”许漾笑着把车窗完全摇下来,“等我把车停好,你们再仔细看,行不行?”
周茜的嘴张着,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周劭的手就从车窗里伸出来了,不轻不重地推在周茜的脑门上,把她的脑袋连带着那张还没合上的嘴一起推了出去。
“一会再看,”周劭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车开着耗油。”
周茜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气得跺跺脚,刚要说两句,车就开走了。周茜吃了一嘴尾气,气得瞪眼,拔腿跟了上去。
第724章 犯天条
七月的临江,热得像蒸笼。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到了晚上开足马力往外吐热气,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赶都赶不走。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听得人心烦意乱,但今晚没有人觉得烦,也没人顾得上热。
周衍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十指张开,紧紧握住,皮质的方向盘被他攥的逐渐滑腻,濡湿一片。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脚下离合、刹车、油门挨个的踩一遍,想象这辆车在他手里像一头被松开了缰绳的野兽,猛地蹿出去的场景。
“咦吼~”他怪叫一声,学着电影中明星开车的样子,把左手胳膊肘搭在车窗上,畅想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根根竖起。像是突然看到弯道,他猛打方向盘,汽车在他的操纵下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危险且美丽的弧度,最后轻巧的落在弯道的另一侧,像一道闪电似的冲进看不到头的公路上,想着,想着,他笑出声,“啧,真帅气啊!车神就是我,我就是车神!”
他自我陶醉着,右手在挡把上推了一下,推不动,他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的松开手。
周茜坐在副驾驶上,她把车窗摇上去,又摇下来,来回四五遍,“哇,这里面是啥样的?玻璃一摇就上去了。”
她凑近车窗缝里瞅了瞅,却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她果断的放弃,伸手越过周衍的身子,摁了一下喇叭,车子“嘟嘟——”的响了一声,她眉毛一扬,又按了一下,“嘟嘟”,又按了一下,“嘟嘟嘟嘟”。
“我要去告诉吴璇,我家有小汽车了,看她羡不羡慕我。”她美滋滋的说着,手下的动作不停。
周衍皱了皱眉,“你按上瘾了?”
周茜不理他,又按了一下,这回按得更久了些,“嘟嘟——”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色中响了很久。
“咱家车喇叭真响!”她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扒上中控台,把按钮挨个按一下,拨弄一会儿,雨刷器猛地弹出,“刮擦,刮擦”在挡风玻璃上刮了好几下。
周茜被吓了一跳,“动了动了!”
“卧槽,你摁了什么,赶紧摁灭啊!”周衍还以为周茜给弄坏了呢,手忙脚乱的去看前面的按钮,“这玩意是哪个按钮管的?”
周茜哪儿还记得啊,她挠挠脸,脑袋凑到周衍旁边,皱着眉头盯着眼前数个按钮,有些迟疑的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个按钮,“这个?”
雨刷器竟然真的收了回去,周茜瞬间得意起来,她挺直腰板,昂着下巴,觑着周衍,“我还能不知道,就是这个按钮,一按就回去了,你看你笨的。”
周衍还能不知道她,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可把你给能的。”
周茜扭着屁股冲周衍做鬼脸,“我就能,我就能!”
相比于前排的热闹,坐在后座的林郁和林暖安静得像两株种在花盆里的绿萝。林郁靠在椅背上,安静的看着整个小汽车的内饰,他虽然没动作,但却把前排周茜和周衍两人的动作记在了心里。也知道了有哪些按钮,雨刷器的开关在哪里。
林暖歪在另一侧,规规矩矩的坐着,手指却在屁股下的皮座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指尖从皮面的纹路上滑过去,滑过来,好像在辨认那些细小的、凹凸不平的纹理。她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目光在方向盘上转了一圈。她记得,这车是许漾开回来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原来女人也能开小汽车,也不是只有男人能载女的。
“周衍,周茜,你们几个——下来!”周劭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子。
周茜在车里最后按了一下喇叭,然后赶紧缩回手,推开车门,从副驾驶跳了下来。周衍还赖在驾驶座上,双手没离开方向盘,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屁股纹丝不动。周劭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周衍这才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从车里挪了出来。他站在车门边上,还回头看了一眼方向盘,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还有‘我还会回来的’承诺。林郁和林暖也从后座下来了,轻轻的把车门关上,生怕把车门磕碰坏了。
周劭弯腰,在车内检查了一番,把该复位的复位,车位调好,车窗关好,确认车子都关好了,这才锁上车门。他蹲下来,把铁链子穿过车轮胎的轮毂,绕到旁边的梧桐树,把大铁锁咔嚓一声锁上,钥匙拔下来揣进裤兜里。他又从搬来几块大石头,一个一个地塞到轮胎下面,前轮两个,后轮两个,塞好了,站起来,退后两步,弯着腰检查了一遍。推了推车没推动,他这才直起身,又拿出一块塑料布,叫周衍几个扯着,给车盖上,最后用绳子绕着车身一圈系上,免得被风吹走了。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终于松弛下来。
周衍都服了,“咱这院儿里还能丢东西啊?”
“你知道什么?小偷小摸的多着呢!”周劭瞥他一眼,他拧着眉头,压低声音,“我的背心都丢了一件,咱们这么一个小汽车放这里,谁知道有没有人起坏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劭自从丢了一件背心后,就再也不觉得大院儿安全了。这年头连背心都有人拿,这金疙瘩放外面,他心里不踏实。一件背心都有人惦记,一辆车还得了?这车停在楼下,就像一块肥肉挂在饿狼嘴边,他怎么能放心?
他继续叮嘱,“你们几个平时注意着点儿,要是见到有可疑的人在车跟前徘徊,别自己上去,赶紧叫保安过来。还有咱院儿里的那些小孩也看紧了,别叫他们乱摸,手上没轻没重的,再把漆刮了。”
小孩才更麻烦,不懂事儿,大人也不好管。给你刮花一块,磕碰一块,索赔都不好操作,伤不大,看着糟心。
“知道了。”周衍无奈的应着。
周茜响应的最热烈,她跟周劭想的一样,这是自家的宝贝车,别人家都没有,谁不眼热,可得看好了。
许漾抱着安安走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被五花大绑的汽车都惊呆了。
“我的车是犯天条了吗?”
第725章 是不是该送走了?
许漾实在无语,看了好几秒,“你最好祈祷明天我上班前,给我全部解开。”
周劭伸手把安安从她怀里接过来,把小家伙在怀里颠了两下,“我出门前给你解开,保准不耽误你上班。”
他跟着许漾往楼道里走,“你不用担心,以后晚上我给你锁上,早上再给你解开。”
许漾走在前头,高跟鞋不急不慢地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不管了。”
“嗯,我说的。”周劭点头。
周衍从朱婶儿手里拿过安安的三轮车,那辆红色的小车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提着一只塑料玩具,几大步就跨上了楼梯。大郎跟在周衍身后,嘴里还叼着根树枝,爪子拍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哒哒,清脆又急促。香香着急忙慌的跟上去,爬得不算顺利,它腿太短了,台阶又太高,每一级都要先把前爪搭上去,使劲一撑,再把后腿蹬上来,拱一下,上一级,再拱一下,再上一级。爬几步,嘴筒子就戳到台阶上,来个脸刹。它哼唧一声,甩甩脑袋,继续往上冲。
朱婶儿站在楼下,笑着看着周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孩子,我自己拿就行。”
周茜从楼梯上探出脑袋,“朱奶奶,快点儿上来了。”
“哎,这就来。”朱婶儿笑着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许漾和周劭还没吃饭,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从里面掏了一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周衍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懂的”的意味。周衍现在已经被训练得对这种眼神心领神会,不等她开口,已经钻进了厨房,他撸起袖子开始往外拿食材。
“漾姐,安安的牛肉还剩下一小块,给你做酸菜牛肉面行吗?”周衍拿出特意留下的一小块牛肉出来,探出脑袋问。
“好,我今天喝了酒,正想吃点儿酸酸辣辣的。”许漾伸着脖子又扬声补了一句,“坐一锅水,我一会儿给安安洗澡。”
“好。”厨房里传来一阵接水的动静。
“别给我放肉。”周劭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珠,“多给我舀点儿汤就行。”
周衍在里面应了一声“知道了”,刀拍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林郁把被箍得嗷嗷叫的香香从安安的怀里拿了出来,他把香香放到地上,他抓着安安的小手,温声告诉他,“要轻轻的,狗不舒服了会叫,会咬人,安安要离得远远的。”
安安眼睛还看着香香,小家伙摇着屁股躲进茶几底下。
“离远远。”
“嗯,离得远远的就不会被咬了。”
“哦。”
安安倚着林郁的腿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又待不住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大郎身边,两只小胖手环住大郎的脖子,“轻轻的,大囊,我轻轻的。”
大郎没有挣扎,伸出舌头舔了舔安安的脸颊。
安安咯咯咯的笑,嘟着嘴巴,凑过去在大郎脸上亲了一口,大郎被亲得耳朵往后翻了翻,眼睛眯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嘴里发出细细的、撒娇般的哼唧声。
他抓着大郎的耳朵,在它耳边说大家都能听见的悄悄话,“我们是好朋牛。”小家伙口齿不清,友说成牛,但却显得更加可爱了。
周劭含笑看着他,只觉得这小家伙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
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牛肉煎香的味道,混着酸菜被热油激出来的酸爽,周茜闻得口水直流,冲着厨房喊:“面多煮一点,给我也来一碗。”
许漾从朱婶儿那儿了解完安安一天的动向后,刚在餐桌前坐下,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就放到了她面前。
菜在热油里煸过,酸味被激了出来,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条上面,葱花撒了一把,翠绿色在深色的汤面上漂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酸菜的酸爽混着牛肉的醇香,从鼻尖钻进去,在胃里打了个转,勾的馋虫咕噜一声。
许漾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爽滑筋道,汤汁酸辣开胃,牛肉软烂入味,就着酸菜和葱花,整个人空落落的胃一下子被撑开,暖洋洋的踏实了。
“好吃,史丹利,你的手艺见长啊。”许漾抽空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衍咧开一嘴大白牙,“嗐,酸菜牛肉面而已,我现在可是在学宴席菜了。”
许漾赞叹地看着他,“厉害呀!”
她转头对周劭说,“别人家的男孩连水都不会烧,你看史丹利,都会做宴席菜了,多让人感到骄傲啊。”那语气里的自豪,好像周衍刚才做的不是一碗酸菜牛肉面,而是满汉全席。
周衍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他拼命往下压,压了两次,压不住,干脆不压了,任由那笑容在脸上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像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花,灿烂得有点过分。
“还行吧,也没那么厉害。”他嘴上谦虚着,其实幸福得快要冒泡了。
周劭看了周衍得意的样子,刚要开口说也就那样,就被许漾在桌子下踩了一脚,她瞪着自己,眼睛里面满是威胁,周劭嘴边话,就说不出去了,他默了默,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面。
许漾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的牛肉,周劭说了不要肉,周衍是一点儿肉沫都没捞给他,“我吃不完,老公你帮我吃点儿。”
周劭看着碗里的牛肉,眉头软了下来,他把牛肉夹了回去,“我不爱吃牛肉,你自己吃。”
许漾又给他夹回去,自己抱着碗往后退,“别推啦,快吃。”
周劭拿她没办法,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牛肉,真香!
周衍谄媚地给许漾夹了一个煎蛋,“漾姐,那个——”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我是想说——”
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那个——车——”他又顿了一下,讨好地对许漾笑了笑,“我能不能学啊?”
男生见了这种大家伙很难有不心动的,上次摩托车他就想骑来着,可惜老周看得严实,他没得手。漾姐也不帮他,说是老周的车,他自己做主,她爱莫能助。
这次是漾姐自己的车,那他求求漾姐,应该,能答应他吧?
周衍眼巴巴地看着许漾。
“许女士,我也要开!”周茜面也顾不得吃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她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漾,像是生怕许漾不带她。
“你想学车啊?”许漾吃了一口面条,大热天吃辣的,汗哗哗的往下流,但却很爽。
周衍使劲儿点头,“想!”
“可以啊。”许漾轻易地答应了,“等我休息了就教你和小蘑菇开车。”她看向一旁预备要生气的周茜,“你和林暖年龄不够,等你们长大了,也学。”
周茜瞬间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没气了。
叮嘱道:“那你要记得呀。”
许漾点点头。
桌子底下传来快板声,许漾低头,对上一双黄莹莹的眼睛。
“话说,这家伙是不是该送走了?”
第726章 低落
话音落下,餐桌前的空气静了一瞬,碗筷碰撞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的清晰。
周衍眉飞色舞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慢慢的僵硬龟裂,他看着许漾,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当然舍不得,大郎来家里也两个月了,他每天都去溜它,给它们娘俩喂饭,铲屎,训练它听懂一些指令,感情早就在每一次的相处中日益深厚。它睡过他的脚边,吃过他手里的饭,每天会把嘴筒子放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黄莹莹的眼睛看着他。他玩的时候,它比他蹦得还高,玩得还欢快,他看书写作业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不吵不闹,他低头看它一眼,它就摇摇尾巴,好像在说“我在呢”。
可以说,在周衍心里,早就把大郎和香香当做了他的家人。
他知道漾姐不是不喜欢大郎。大郎生香香那天,是漾姐蹲在阳台上,沾了一手血,把那只差点憋死的小东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她给大郎请兽医,还给给大郎炖过骨头汤,煮月子餐,给它吃的比老周的饭还丰盛,她比谁都心软。只是漾姐早就跟他分析过利弊了,他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个家不仅仅是只有他一个人,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喜欢就强求别人也接受。他只是太沉浸在这两个月和平相处的日子了,刻意忽略了那些潜在的问题。
许漾看着周衍那副沉默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越是相处,到最后就越难割舍.但还是那句话,安安的安全问题在她这里大于一切。狗再乖,也是狗。不是信不过它,是不能拿安安去赌。这个道理,她知道周衍懂。
“你找个时间,把大郎和香香送过去吧,杨大爷那边会安排好的。”
“许女士,大郎很乖的,它从来不咬人。”周茜跪在椅子上,直起上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倾身过来,她皱着眉头,试图劝说许漾,“香香还那么小,刚认家,送走了怎么办?它就找不着家了。”
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的决定,她忍痛道:“我可以从我的零花钱里拿出来一点儿出来养它们。”一点儿听起来太多了,她立马改口,:“一毛吧,不能再多了,这是一个月的哦,可不是每天的。”她强调道。
许漾笑了笑,“把它们放到仓库那边,你一样可以出钱养它。”
“那算了。”周茜立马道,养在家里的那是自家人,养在外面的,那是别人家的狗,她的钱可不能养别人家的狗。她低下头,呼噜噜扒着面条,把本来狠心要留给香香的那一口面条也不留了,唏哩呼噜下了自己的肚子。反正香香都要送去别人家了,这面她就自己享用了。
香香仰着脑袋看着周茜,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一口,盯着她蠕动的嘴,前腿跳起,委屈地叫了一声。
周劭把筷子搁下,喝了一口凉白开解辣。
“正好,这狗吃了我五十个鸡蛋了。”他把“五十个”咬得很重,每个字都是一笔重量,“现在鸡蛋都涨价了,以前一块二一斤,现在一块二毛三。”他越算越心疼,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也沉了下去。
周劭对于大郎的能吃斤斤计较,短短两个月,吃他那么多鸡蛋,还有猪饲料,虽然是从后勤组那边买的,拿的内部价,比外面便宜,但是也要不少钱呢。
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除了要养一家老小,底下那摩托车,小汽车大头他帮不上忙,但是加油的钱总不能不出,难道真的让媳妇自己买车自己加油啊。他都穷成这样了,还得养两条狗,他都恨不得把狗饭给吃了。
周衍见大家都赞同把狗送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下巴打在手背上,眼睛愣愣的盯着桌子底下的大郎。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也都是老周和漾姐给的,住的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饭,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没有能力能单独负担起大郎和香香,他明白,送走它们是势在必行的。
大郎正蹲在许漾脚边,仰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快板打得咔咔响,等着许漾落下一点儿吃的。它还不知道,它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大郎打了许久的快板也没见许漾给它吃,它伸出爪子抓了抓许漾的膝盖,喉咙里哼哼唧唧的撒娇讨要吃的。
许漾夹了一片牛肉,周劭的目光也跟过来了,在他的盯视下,许漾把牛肉放下了,转而夹起一筷子面条。
大郎的快板声戛然而止,它仰着脑袋,盯着那筷面条,前腿急切地翘起。
许漾把面条丢在地上,大郎立马低头去吃,舌头一卷面条就进了肚,快得估计连味儿都没品到。它抬起头,继续眼巴巴地盯着许漾,那目光比刚才更亮了。
这个话题之后,气氛到底是不如之前了。周衍心情低落,没了说笑的心情,带着大郎和香香回了房间,不知道在里面说些什么。周茜倒是没心没肺,不过今天到她刷锅洗碗,她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厨房忙活了。嘴里嘟囔着“怎么就轮到我了呢”,好像在怀疑排班表出了错。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混着她断断续续的哼歌声,倒也不算太难听。林郁坐在沙发上,安安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手指着图画书上的大灰狼,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狗狗,林郁说这是狼,安安坚持狗狗,林郁就不再纠正了,继续往下讲。林暖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头想一想,睫毛垂着,眉心微蹙。
周劭往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对许漾说:“估计掉两滴猫尿,过两天就好了。”
许漾笑了笑,“我知道。”
许漾拿了安安的小衣服,把安安洗澡的铁盆找了出来,她把热水倒了进去,热气一下子蒸腾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加了点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瓢凉的,再试了试,刚好温温的。
“有请男宾一位。”
第727章 洗澡
安安被周劭褪得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嫩生生肉嘟嘟的。他光着小脚丫踩在在周劭的脚面上,小脚翘着去够自己的小拖鞋。
“鞋鞋。”
周劭弯腰把他的鞋子拿了过来,放到他脚边,看着上面的一个缺口,他皱了皱眉,低声抱怨,“好好的鞋子被大郎给咬烂了。”
安安的小拖鞋是家里最贵的,蓝色的塑料小拖鞋,面上嵌着一个黄色的卡通小鸭子,这是许漾特意从穗港带过来的,二十多块钱一双,周劭觉得卖拖鞋的疯了。
现在好了,好好的鞋子被大郎咬烂了一块,他想卖二手都卖不出价了。谁的鞋子都不挑,偏偏挑了一个最贵的。
“大型狗精力没有发泄完,它就要拆家。”许漾搬了个小凳子在铁盆前坐下,“好在没啃别的,不然你更要心疼了。”
安安把小脚伸进拖鞋里,脚趾头拱了拱,使劲一蹬穿上了。可惜他左右不分,左右两只脚还穿反了,鞋头朝外撇着,像两只正在吵架的鸭子,各自扭着脸,谁也不看谁。
他咯咯笑着朝铁盆走了过去,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两只小胖手扒着盆沿,抬起一只小脚往里放,圆滚滚的肚皮贴着盆沿,一边的身子使劲儿的往里坠,嘴里“嗯,嗯”地使劲儿。许漾和周劭两人含笑着看他撅着小屁股使劲儿,欣赏着小家伙的可爱,没人伸手去帮他一把。
水盆有些高度,小家伙卡在边沿,上不去,也下不来,挂住了。
“哼哼~”小家伙哼唧起来,两只手紧紧的抱住盆沿两边,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双眼求救似的看向周劭,“爸爸,救救我!”
周劭好笑的托住他悬在外面的腿,小家伙借力一使劲儿,扑通一声跌了进去,水花溅起来,砸了他满头满脸。周劭上前一步,长臂一展把他捞起来,顺手给他摸了下脸上的水珠。
“噗噗。”安安艰难的睁开眼睛,小手欢快的去拍水面,水花被他拍的哗哗响,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几粒小米牙。
这会儿盆里装了小半盆温水,安安坐在水里,水没过他肥美的小肚子,到他的胸口下方,十个脚指头在水底下像胖乎乎的小花生。许漾拿起毛巾,往他身上撩水。
水的浮力让人有种浮起来的感觉,小家伙尤其的开心,他不安分的动弹着,小手拍着水面,小屁股颠着,像是一条滑溜的胖泥鳅,在水盆里肆意的翻滚。
水被搅动的四处晃动,水花溅得许漾一脸。
“别动——”许漾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水珠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
安安根本不理,还在闹,很快就被周劭给制裁了。小家伙困在爸爸的大手里,怎么扭动也挣不开。
周劭唬着脸,警告他,“好好洗澡,你再闹,爸爸打了啊。”
许漾趁机往他身上打沐浴露,小家伙身上软软的,摸起来像摸一颗q弹的鸡蛋,手感好极了。许漾的手搓过他圆滚滚的身体,在他的脖颈和胳肢窝里重点多搓了两下。
安安被挠得痒痒,缩着肚子,含着脖子咯咯地笑,笑声在浴室里乱撞,叮呤咣啷散了一地。许漾手法熟练,洗得很快,从脖子洗到脚踝,一个地方都不落下。水一冲,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淌,在盆里化开,安安的身体在水中重新显出白嫩嫩的、透着淡淡粉色的光泽。
周劭把小家伙从水里捞出来,抱进怀里固定住。一到固定程序,安安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小孩都不愿意洗头发,安安也很抗拒。水还没浇下来,他就已经紧张得绷紧了身子,小手紧紧攥住周劭的胳膊,像一只抓住树枝不肯松手的小考拉。
许漾舀了一瓢水,她一只手稳住安安的脑袋,另一只手将水瓢微微倾斜,小心地浇到安安的头发上,水珠沿着额头往下流,汇入盆里。
安安心里怕的很,带着哭腔叫着:“爸爸,爸爸~”
颤巍巍的小奶音里满是依赖,听得周劭心里软软的。
“别怕,”他的大手覆在安安的眼睛上,“爸爸给你捂着眼睛呢,很快就洗完了,你放心吧,妈妈不会再辣着你的眼睛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也不会再把水浇到你耳朵里的。”
许漾就看了周劭一眼。
周劭躲开她的视线,咋啦?他又没说错。
许漾收回视线,挤了点儿洗发水给小家伙搓了搓头发,最后用水小心地冲洗干净。许漾这次格外小心,确保水没有流进安安的耳朵和眼睛里。
许漾换了盆水,往水里倒了点花露水,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开来。周劭把安安重新放进水盆里,安安伸手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偏着脑袋对周劭笑。
“爸爸,洗完啦~”
“我香香了。”
周劭往他身上撩水,笑着说:“你看,这次妈妈就给你洗得很好,下次你勇敢,别害怕行不行?”
“行!”安安满口答应,洗完头的他很好说话。
“嗯!”安安拧着小身子,指着墙上挂着的小鸭子的玩具,“妈妈,鸭鸭,洗。”
“小黄鸭也要洗澡啊?”许漾站起身把玩具拿了下来。
“嗯,洗澡澡。”安安拉着许漾的手,把小黄鸭放进了洗澡盆里,他推了推许漾的手,示意她也给小鸭子洗个澡。
许漾被儿子的童真逗笑,“好,小鸭子也洗澡。”她往玩具上撩了撩水,“看,小鸭子洗得多干净啊。”
“嗯,嗯~”安安摇摇脑袋,示意许漾不对,他指着小鸭子光秃秃的脑袋,“洗头。”
好家伙,这是自己受罪也不让别人好过呀。许漾好笑地把小鸭子抱进怀里,把它的头倒过来,抹了点洗发水,她揉着鸭子头,问安安,“这样洗,行吗?”
“妈妈,嗯!”他做了个用力的表情。
许漾忍俊不禁,狠狠搓了一把鸭头,“你儿子可真狠,鸭子跟他无冤无仇的,随了你了。”
周劭也跟着笑,“好,随了我了,反正坏的是跟你这个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第728章 酸言酸语
周家买了辆小汽车的事情,在大院儿里又掀起一阵议论的风潮。
邻居们每天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以前是“吃了没”,现在是“你见到周家的小汽车了吗”,好像不说两句,都是没赶上潮流。
周家楼下每天都聚集了一群乌泱泱的人,对着许漾那辆被五花大绑的小汽车指指点点地议论着,大人,小孩,男的,女的,抱着孩子的,摇着蒲扇的,你一眼我一语,七嘴八舌的,像一锅刚煮开的粥。
周劭解开塑料布,就像是揭开盲盒的幕布一样,还没干什么呢,就引起一阵惊呼。打开锁车链子,又引起一阵议论,众人眼里都是对稀罕物的新奇,都不用他动手,就有人帮着他把拦着轮胎的石头给搬开了。
“周副团长,你这小汽车多少钱买的?”有人从人群里伸着脖子问,语气兴奋。
周劭哪儿知道啊,他把塑料布叠好,边角对齐,方方正正的。
“我媳妇买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应该在银行里贷了点儿钱。”
“哟,贷款!”那人把贷款在嘴里咂摸了两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
这个年代贷款业务远没有普及到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中,更不用说贷款买车这种事了,那是想都不敢想。大多数人信奉的还是有多大脚穿多大鞋,借钱买车,跟听天书似的。
他朝周劭比了个大拇指,“你媳妇厉害哟。”语气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周劭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把车上保护的东西都弄开了,看着这么多人围着,有点儿担心他走了,人再把车给弄坏了。他忍不住朝楼上看了一眼,许漾什么时候下来?赶紧把车开走,这车没人看着他不放心,这么多人围着,万一有手欠的摸一把,指甲划一道,钥匙蹭一下,他找谁去?也不能挨个搜人家指甲盖。
他又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没看见人影。
也不知道她公司那边停车的地方有没有人看着,也忘了问她塑料布要不要带上。这塑料布是许漾以前摆摊时候用的,防水,防尘,防晒,折起来不占地儿,万一下雨了,还能盖车上保护一下。周劭心里是一堆担心的问题。
周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去催许漾,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他上班也等不及了,只能朝众人叮嘱道:“这车脆,大家看看别上手,万一磕碰了光修都不少钱呢。”
“小周,你看你小心的,我们摸摸还能给你摸坏了?”一个大娘不愿意了,周劭这话说的,好像她们故意坏他的车一样。
周劭笑着解释,“我这不是怕出了什么问题再牵扯不清吗。”
众人见周劭要走,“周副团长,你不开啊?”那语气里的惊讶,好像看见一个人买了新衣服却不穿,挂在衣柜里当摆设,暴殄天物。
“嗯,我媳妇的车,她开。”
众人不信,肯定是小周怕开车去上班太高调,这才让自己媳妇开的。你说说,这周劭还真是好命。媳妇给买摩托又买小汽车的,叫人羡慕死。
羡慕归羡慕,酸话该说还是得说几句,不然日子过得多没滋味。
“你媳妇会开车呀?”
“她会开,已经拿驾照了。”
“哟,这车应该好学。”
“看人吧,有的人觉得好学,有的人死活学不会。”
“你们有钱哦,小汽车说买就买。”
“工作需要,装门面的东西,咬牙跺脚的也得买啊。你家孩子找媳妇也买几个大件啊。”
......
那辆车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下亮得刺眼,谁看了不眼热?男人们心里都酸溜溜的,凭什么自家媳妇连辆自行车都舍不得买,别人家的媳妇已经给老公买上小汽车了?妒更是真的,都是在一个大院里住的,都是挣工资吃饭的,怎么好事都让他摊上了?不服气也是真的,嘴里说着“厉害哟”,心里大概在嘀咕着钱也不知道怎么赚来的呢。
许漾自然是不知道楼下发生的事情的,她下楼的时候,人群还围在车旁边,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已经被观摩了整整一个早晨,引擎盖上多了好几个手指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油乎乎的。后视镜被掰成镜面朝外翻着的角度。
许漾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还在拉车门把手的人讪讪地松了手,把手插进裤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漾也没避免被问一堆问题的命运。她微笑作答,能说的说了,像价格这种敏感的话题她含糊带过。也没耽搁多少功夫,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载上苏曼,打火开车,很快就离开了。
众人看着绝尘而去的小汽车,议论纷纷。
苏曼坐在车上,感受着早晨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长发,她舒服地倚在座椅上,笑道:“还是小汽车好啊,不用挤公交了,一股子味道,好好的衣服,下来也挤得不成样子了。”
“你攒攒钱也买一辆啊。”许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说的不是买一辆车,而是买一棵白菜。“买个二手的先开开,去哪儿也方便。乐乐也大了,周末的时候,你也能开车带他去周边城市走走。”
“我倒是想,几千块也就买了,但小汽车就是二手的,也贵啊。”苏曼叹了口气,她不是没有存款,只是一口气拿出那么一大笔钱来,她心里不得劲儿。
许漾笑了笑,“那就不急,你先把每个月的工资攒下来,一年也够了。你们家就乐乐一个孩子,钱不花也就是放着贬值,现在通货膨胀那么厉害,钱越来越不值钱,还不如置办个大件。”
苏曼一想,还真是。她和雷刚两个人挣钱,每个月都有四五百的工资,再加上雷刚作为军人,平时有各种补贴,粮油米面、副食品的,平时都都用了。乐乐上学不用交学费,一家人看病也不用钱,平时花销还真没几个钱。除了改善伙食,买衣服,给乐乐买点儿玩具,每个月的工资大头都趴在银行存折上。买个车好像一年真的就够的。
“你这么说也是的啊,”苏曼高兴起来,“那我到年底也买一辆。”
“小漾你什么时候空教教我开车呗,我先学会了,把驾照考了,等回头车到手了直接就能开了。”
“好啊。”许漾笑着答应,“我家史丹利和小蘑菇正好也要学呢,我就做一回教练,教教你们这些学生。”
“他俩也学?”苏曼惊讶。
“孩子大了都要学嘛,会开车是好事儿。”许漾打了下方向盘,车子转了个弯,汇入另一条路。
苏曼点头,“你说的是,就算不是自己开,找工作都行。”
“可不是。”
第729章 指路
兴华大厦当初建造的时候,并没有规划停车场。七十年代的建筑,谁会想到停车的问题呢?连自行车都算是一件大件了,设计图纸上自然不会给小汽车留位置。好在大厦外面有不少空地,许漾轻松地把车停了过去。
开车比坐公交车快,两人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多分钟,到办公室的时候,姚钱树才刚刚把办公室里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
“老板,今天这么早?”王阿姨拧着抹布在擦桌子,看见许漾和苏曼笑着分享着刚刚的见闻,“楼下停了辆小汽车,黑色的,好气派,就在咱们公司正下面。”
“王阿姨,那就是咱们老板的车。”姚钱树端着空水壶从许漾的办公室里出来,他每天早上一来就会给许漾的水壶里灌满温水,不烫嘴,不凉胃,温度刚刚好,许漾一来就能喝上。
就连水壶,都是他上班的第二天买的,后来只要是许漾在公司,姚钱树必定准备好茶水。茶水间在门口,而许漾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从许漾办公室到茶水间,要走一段不短的路,他的行动,无疑为许漾节省了很多功夫。
“哟,真的呀。”王阿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探头往楼下看了看,“哎,别说,这车真俊啊,配咱们老板。”
苏曼正在签到,被王阿姨的话逗笑了,“王阿姨,您早上是吃了汤圆吗?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甜人心坎。”
许漾也跟着笑,“王阿姨,被您这么一夸,我还以为我这辆二手小车是什么顶级的豪车呢。”
“哎呀,什么二手不二手的。”王阿姨直起腰,“它反正是辆小汽车的嘞,咱这楼里谁不想有辆小汽车?真正能开上的,我就看见咱们老板一个咯。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一次小汽车的嘞,反正我是羡慕坐小汽车的人。”
许漾笑道:“那我带您下去兜一圈。”
王阿姨见许漾神色认真,不由得惊讶地说:“啊?真的呀?”
许漾就真的带着王阿姨下楼去转了一圈,王阿姨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感觉有些软绵绵的,“哎呀,原来坐小汽车是这种感觉啊。”
许漾锁上车门,笑着问:“什么感觉?”
王阿姨想了想,认真道:“座位比公交车软,也不晃。”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到办公室,许漾叫了苏曼进来。
“我先前让你招的人,怎么样了?”许漾开门见山地问。
苏曼打开文件夹,里面一沓新招人员的资料信息,“按照你说的,招了泥瓦工,钢筋工,水电工,木工等等各三人,年龄从十九岁到三十岁不等,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以前做过这方面的工作,都已经签好了合同。”
许漾翻了翻资料,没抬头。
“工头呢?”
工头才是重中之重,前面那些泥瓦工、钢筋工,那都是兵。兵好找,愿意干工地的人多的是。没了一个,许漾可以迅速找一百个补上。但工头是将,是工地现场唯一的全能指挥官,工人队伍的精神核心,是成本和质量的第一道防线。
苏曼叹了口气,“大总管的人选面了几个,都不太合适。要么有施工经验但管不住人,要么一听咱们这儿没接过项目就拒绝了,要么就是愿意来,但是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团队,心思不一定在咱们这儿。这个人选要咱们要百分百信任,剩下的那些也得经过事儿才能知道信不信得过,工人都是认人不认公司,所以这个人,必须是咱们自己的人。这人选上,就难。”
一个合格的工头,需要技术、管理、对外沟通、忠诚,四样品质俱全,这样的人选很难找,但不能因为难找,就凑合。一个不靠谱的工头,比没有工头更可怕。没有工头,许漾至少知道自己缺什么。有一个有私心的工头,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漾往椅背上一靠,左右转了两下,“我最近要去趟特区,一是看建材那边的情况,二是把冬艳她们母子送过去,第三就是把建筑队伍带过去学习,等学习回来正好可以赶上明年开春的开工潮。”她手指在办公桌上点了两下,“所以人选你必须要尽快确认下来了。”
顿了顿,她给苏曼指了个方向,“周劭给我介绍了几个人选,部队里的工程兵,也是这次退伍下来的,年龄大了点儿,懂技术,有经验,以前也做过班长,有管理能力,你去见见。”
苏曼眼睛一亮,“哎呀,你早跟我说啊,我这天天抓瞎似的,做梦都想着这事儿呢。”她放松下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雷刚有天早上还说呢,说我晚上睡着后拉着他的手不放,问他面试不?待遇好商量。”
许漾听得忍俊不禁,“这倒是我的错了,让我的下属心里压力那么大。”她撑着下巴,挑挑眉,“要不带你去唱卡拉oK,放松放松?建设路那边新开了一家店,很多老板都去呢。”
现在卡拉oK,洋气得不行。有些老板爱赶潮流,现在谈生意也会约在那里,许漾去过两三次,不过作为一个见识过后世花花世界的人,卡拉oK对她来讲还是太老套了,没什么意思。
“唱歌你还是带着邢律师去吧。”苏曼想起邢恨我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又想起他问许漾讨要录音带、海报的样子,一个精明犀利的大律师私下里居然是爱唱歌的追星人,实在实反差过大。
许漾也笑了,“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我得给邢律师办张卡,这样的好地方,我的邢大律师就该得着。”
对于邢恨我这位编外法务,许漾还是很大方的,毕竟随着自己公司业务的增加,合同越来越多,法律上的事越来越复杂,邢恨我几乎成了予安的常驻法务。不是全职,但跟全职也差不多了。
“那邢律师可要高兴坏了。”苏曼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趁着她高兴,我那些合同也得赶紧送过去让他审审。”
“我这里也有。”
第730章 调休
下午,许漾见到了许久没见的范晓。
7月的临江已经热得人头脑发晕了,范晓却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风尘仆仆。她刚从东北回来,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被她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晒得通红的脸蛋,整个人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比走之前足了不少。
许漾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水。范晓也没顾得上客气,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打湿了她的衣领。一杯水喝完,干渴得要冒烟的喉咙这才好受了不少。
许漾默默又给她倒了一杯,看看她身上的长袖,又看看她满头的汗水,“你这是一路赶过来的?回家休息休息明天再来也没事的。”
范晓加快了速度,大口咽下口中的凉白开,这才一抹嘴,站了起来。她打开自己随身带的皮箱,从里面掏出一摞摞文件,摆在许漾面前。
“许总,东北那边,第一批要处理的尾款,基本都收回来了。”她拿出一份文件,一沓票据夹在里面,按照订单和公司分门别类地装在一起,“那几家拿小瑕疵说事的小厂,”范晓顿了顿,“按您说的,不硬碰,也不服软。高峥找了个当地的律师,我们带着当初签字的验收单复本去谈,磨了很久,最后三家都按合同付了款,只是抹了个零头,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漾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说到这儿,范晓的语气轻快了些:“煤城矿务局的追加单子,四千套,已经交付了。梁主席那边反馈很好,说下一批工服的采购,还会优先考虑咱们。”
许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梁主席对我们劳动服市场的开拓帮助很大,该好好谢谢他的。”
范晓点点头,“我们一到煤城就去拜访梁主席了,把您准备的礼物送了过去,梁主席很惊喜,让我带话给您,说太客气了,这么远还带东西过去,先前过年您寄过去的东西已经让您破费了。”
主要是许漾自己没去也记着让下属带东西过去,东西一看还都是用心准备的南方特产,有便宜的有贵的,都是针对梁主席这个人准备的,北方还不容易买的到的。这份记挂怎么不让人心里头暖得很。
许漾笑笑,关系就是这样维护来的。你尽心了,别人不一定记得你的好,但你不尽心,那别人是一定不会记得你的。她没有说话,示意范晓继续。
“省煤炭局那个定点采购名录,咱们进去了!我这次回来前,刚拿到批复文件。一共只选了六家供应商,咱们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唯一的外省企业。名录全省发下去了,以后只要有矿务局需要采购特体工服,咱们就在名单上。”范晓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许总,您是没看见,我当时拿着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她们不是本地的企业,没有地方性保护的支持,还是家私人企业,在竞争上天生就比当地的国有企业矮一头。论资历,她进军特体劳动服也就这么点时间,比不上别人家合作了好多年的,人家有信用、有口碑、有规模,哪一样不压她一头?
所以,对于这次上榜定点采购名录的事情,她本来就没抱希望。没想到,竟然上了。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抬起眼,看向范晓,“这次上榜是不是有人替我们说话了?”
“梁主席向其他企业也推荐了咱们的劳动服,还有一些采购过咱们家的单位,对咱们劳动服的评价特别好。关键是,咱们的货解决了他们的实际问题,现在哪家单位没有身材特别高大的工人,偏偏别的工厂只做常规尺码,这些人以前只能穿小一号的凑合,现在有了合身的,自然不愿意再回去。而且咱家在价格上比那些老牌厂有优势,质量又不差,谁跟钱过不去?”
“后来我还去打听了,说评审的时候争议很大,但确实有这么一部分的需求,关键时刻,梁主席在会上拍了桌子。再加上现在不是改革开放吗,有一个领导,顺手推了一把。说是把咱们这个当做改革成果恰恰好。”
简而言之,需求在那里,她们的产品解决了需求,填补了特体工服的空白,价格又有竞争力,出现的时机又恰当,自然就榜上有名了。
许漾摇头感慨,“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个,咱这个都不能成。”
范晓点头赞同,“确实如此。”
“客户关系维护这块,名单上的关键人,我和高哥都拜访过了。梁主席那边,请他吃了一顿饭,聊了两个多小时,把咱们下一步想做棉服的想法跟他透了透。他说要先看看实物,只要质量好,价格公道,他愿意帮咱们推荐。”
“有几个重工业单位,我们还没去谈,人家就来电话问了,应该是省名录带来的连锁反应。”
“竞品那边,我们也摸清楚了。”范晓的语气沉了沉,“撬兴隆化工厂那单的,是临海省的一家厂子,报价比咱们便宜一块二。打听了好几次,才知道那家厂的老板跟兴隆化工厂的采购科副主任是老乡,饭桌上就把事定了。他们的货,我们搞到了一套样品,拆开看过,面料比咱们薄,加衬的地方工料都不如我们,纯粹是靠关系压价。”
她抬头看了许漾一眼,“我和高哥商量了一下,降价对于我们的利润空间压榨的太多了,所以这一单我们不准备跟他们硬拼。”
许漾点点头,“本来就是薄利多销,大宗采购里,都是从骨头缝里剔肉。一块二,”许漾摇了摇头,“还是太多了,”
一套工服的总利润本来就没多少。如果单价降一块二,一千套就是一千二百块,这些钱是从纯利润里直接扣掉的。卖一万套,可能就少赚了一万多块。而为了弥补这个损失,得多卖好多套才行。为了抢一个本来就不怎么赚钱的单子,把大部分利润都搭进去,不值得。
而且,许漾也不想把价格做烂了,今天为了抢兴隆化工厂的单子降价一块二,明天别的客户知道了,也会要求同样的价格。后天再来的客户,可能要求降得更多。价格一旦降下去,就很难再涨回来。为着一个单子,把整个市场的价格都往下拉了,不划算。
况且最重要的是对方的优势不在价格,在关系这种关系不是靠降价能弥补的。
“还有吗?”许漾问。
范晓顿了顿,继续道:“龙江第一轧钢厂那笔还是没要回来,已经立案了,官司已经排上日程,后续出庭还需要我们这边出面。”
许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辛苦了,这次去了东北这么久,从明天开始你休个假,好好歇歇。”她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跟人事部说一声,把你出差期间的周末都给你算调休,好好陪陪你儿子。”
范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刚要开口谢,许漾又补了一句,“不过公司目前人手不够,东北那边的业务只有你和高峥负责,高峥现在不在,能顶上的只有你了。所以不能让你连续休太长时间,中间得抽几天过来处理对接的事。”
范晓连连点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走了两个多月,按许漾的说法,调休能有半个月呢!半个月!
放别家公司,哪能这么爽快让你休假,还给你算调休?没叫你补班都不错了。至于中间来上几天班,又不是不给钱,她上!
“谢谢老板。”她真心实意地感激。
第731章 活儿
许漾回到家好一会儿,周衍几个才从外面回来。
几个人鱼贯而入,带进来一股外面热烘烘的风,混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安安正坐在地毯上,抱着大郎扭成一团,两人互相使着劲儿,谁也不让谁,香香在一旁来回扑腾着,“嗷呜嗷呜”的,像是想要加入战局。
听见门口的动静,安安一骨碌从大郎身上爬起来,“啊——啊——”他兴奋地尖叫着,冲着几人冲了过去。
大郎也撑着前腿站了起来,“哒哒哒”抖了抖身子,冲着周衍小跑过去。
许漾站起身,往门口迎了几步。
“怎么回来这么晚?”
许漾知道他们几个给自己找了兼职,但没细问过,都是大孩子了,暑假想自己挣点零花钱,很正常,她没拦着。具体干什么,在哪儿干,一天多少钱,累不累,她偶尔问一句,他们也答。再多了,许漾就没关注了。主要是这也不是她的孩子,她也没必要事事关心,没干坏事就行。
周衍浑身是汗,往客厅的垫子上一摊,不动了。像一条被太阳晒干了的咸鱼,翻个身都费劲。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
许漾用脚尖踢踢他的小腿,“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衍 这才有气无力地的回答:“别说了,活儿半下午都干完了,那鳖孙子赖账,叫我堵了一下午才掏钱。”
许漾看他们一个个的满身汗水,周茜就不必说了,这里头最脏的那个,头发支棱着,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被汗浸得发亮。脖子上,脸上都是黏的尘土,被汗水冲的一道一道的。凉鞋带子断了一只,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不知道还以为她在哪个泥坑里滚了一圈。
连一向最爱干净的林郁都浑身狼狈,黑色的t恤上面上凝结着白色的汗渍,头发被汗浸得油润,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她从没见过林郁这副样子,干净清朗的少年现在浑身汗臭,头发打绺、裤腿上沾着不少泥土。
她震惊地看着周衍,“赖了你们多少钱?一个个的,跟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周衍咬牙,恨声道:“两块钱!”
许漾:“......”
许漾沉默了片刻,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才两块钱,她看这四个家伙的样子,还以为是个两百块的大活呢,再不济,二十块钱也行啊。
她有些好奇了,忍不住开了口,“你们这是干的什么活儿啊?”
周衍从垫子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为自己一天的遭遇定个调子。
“喇叭班。”他说。
许漾没听清。“什么?”
“喇叭班。”周衍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从垫子上爬起来,盘腿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们这课外班不是学有小成吗,我不就想着用学到的本事施展一下,顺便赚点儿小钱吗。”
“正好余赞老家的亲戚那边正好缺人。”周衍在许漾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就是那种村里谁家办事,请去吹喇叭、拉二胡、敲锣打鼓的那种。两块钱一天,包一顿酒席,鸡鸭鱼肉都有。”
许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好家伙,为了两块钱忙活一天,吹拉弹唱的,真是生活不易,猫猫卖艺啊。
周衍继续说,手势也多了起来,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今天这家,老头走了,八十四,算喜丧。儿女多,排场大,请了三班喇叭,我们仨,小疯子吹唢呐,小哑巴敲镲,我敲鼓。”林暖没派上用场,不过周衍也叫她跟着去了,包一顿饭呢,便宜不占王八蛋,必须吃个肚圆儿回来。
许漾都惊呆了,她没想到周衍说的活儿是这种,她想过他们可能去搬砖、去卸货、去在工地上干体力活,或者在饭馆里端盘子洗盘子,去街上摆摊卖他的手工针织品,甚至有更离谱的。可她唯独没想到,他们跑到农村去,进了丧葬乐队。
她难得有些犹豫地问:“你们不会......还去哭灵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她当初给他们报班的时候,没想着往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方向培养人才啊,事情的走向放几个孩子身上,不是一般的诡异。
“漾姐,你咋知道的?”周衍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许漾只觉得眼前一黑,果然!
“小疯子吹得那声音跟杀鸡似的,一吹主家就往我这边看,一吹主家就往我这边看。后来他就来问能不能叫她别吹了,说心里怪酸的。”
“这哪儿行啊,不吹就没钱,都说好了的。”周衍一拍双手,“所以就叫小疯子去孝子贤孙那边哭灵去了,哭一场,主家给五毛,哭得越伤心给得越多,她嗓门大,哭得比主家还好,人家说下次有活儿还介绍给她!”周衍说起周茜,跟说起自家销冠一样,得意非常,他转向林暖,叹道:“林暖就不行了,哭起来抽抽噎噎的,不够情真意切,人家都没看上。”
林郁听到周衍的话,想到今天周茜跪在孝子贤孙里面,哭得捶胸顿足好像死了亲爹的样子,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许漾的嘴角也抽了抽,实在不知道如何评论了。
“那赖钱怎么回事?”
“当我们小孩欺负人呗。”周衍说起来气得哼哼的,“我能叫他走了?我也不打他,反正不给钱就别想走,一直对峙到晚上,他才把欠我们的钱给结清了。”
“我给你们找点儿活儿吧。”许漾都不忍心了,怕他们把周劭给哭走了。
“真的?”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不过,能不能带上余赞啊?”
许漾点点头,“你让我想想。”
“好,漾姐你慢慢想。”周衍是不挑活儿,漾姐给的只会比他自己找的更好,他当然愿意。
“许女士,你吃吗,这都是我抢的。”周茜跪在椅子上,打开铝饭盒,里面都是她中午坐席的时候抢到的好吃的,各种小炒肉,炖肉混在一起,香得很,她馋了一路了。
回来她一头扎进了厨房,拿碗筷,已经准备开吃了。
许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饭盒,又看了一眼周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不吃。”
这酒席菜你一口我一口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多双筷子搅在一个碗里,许漾怕有什么幽门螺旋杆菌,心里膈应。更重要的是,捂了一下午了,也不知道馊没馊,“给你爸吃。”
“那还是我吃吧。”周茜立马改口,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许漾心里感叹,真是你爸的好闺女。
第732章 吃坏肚子
那一整盒的菜被周茜吃了个精光,连汤都没有放过,她用馒头沿着饭盒边沿仔仔细细地沾了一圈,把那些残留在壁上的油汤汁吸得干干净净。馒头被染成了酱油色,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许漾看得眉头直皱,“你别吃这么多,小心肚子疼,上次的教训还没学会吗。”
周茜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肚皮,那声音“砰砰”的,像在敲一只熟透了的西瓜。她浑不在意地说:“没事儿,我还能吃呢,上次只是发挥失误。”
不是她肠胃不行,是那次天气太冷,小孩没发挥好,哭得太响,影响了她消化的节奏。反正不是她的错,不是胃的错。
周衍呼噜着面条,把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漾姐,你就别管她了,她那是铁打的肠子,钢筋胃,”他嚼了两下咽了,又补了一句,“电线杆子做食道,硬着呢。”
当哥的拆起妹妹的台来,丝毫不手软,“你再说,她还以为你要抢她的呢。”
许漾半信半疑,到底劝了一句,“现在天热,东西坏得快,尤其是这些肉,吃了容易闹肚子,还是尽量不吃为好。”
“不会的。”周茜打了个饱嗝,伸手去抓果盘里的番茄吃。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一蹭,继续嚼,“我从来都不闹肚子。”
许是话说的太满,到了半夜就不行了。
深夜,周茜睡得正熟,肚子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猛地攥了一把,把她的肠子拧成了一个死结,她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弯得不能再弯。她被痛得醒了过来,胃里一阵阵往上泛着恶心,喉咙发紧,一阵酸水上涌,涌到嗓子眼,她趴在床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地上一片狼藉,床单湿了一片,她也顾不上。
刚吐完,没缓过劲儿,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绞痛,比刚才还狠,像有人在她的肠子上跳皮筋,蹦过来蹦过去,还把皮筋拉长了弹回去。周茜撑不住了,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摸黑就往卫生间里冲。
刚蹲下,就是一泻千里。
周劭和许漾被周茜的动静吵醒,两人从屋里出来,打开灯就看见周茜倒在客厅的地毯上,整个人浑身发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头发粘在脸颊上。她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眉头死死拧着,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喉咙里时不时溢出细碎又难受的哼哼声。大郎和香香正围在她身边,舌头不停地舔舐着她的脑袋,像是在为她治疗。
“怎么了?”周劭皱眉,大步上前去检查周茜的情况,别看他平时总吵吵周茜,但他心里还是疼这个闺女的,毕竟再怎么说,周茜也是他的种,是他唯一的闺女。
“疼,我肚子疼,喉咙也疼。”周茜疼得眼眶都泛红了,哼唧声也变成了哽咽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又拉又吐的,折腾了好几回,浑身虚弱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好的怎么会肚子疼,你今天吃了什么?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周劭把周茜抱进自己怀里,大手轻轻给她抹了下额头的汗,声音低沉透着担忧。
“我才没有。”周茜有气无力地回答着,喉咙因为呕吐的时候扯得太厉害,一咽口水就疼,一说话更疼,刀割一样。她又想哭了。
“应该是晚上吃的那顿。”许漾端着水和药走过来,把搪瓷缸子和几粒药片放在茶几上,“她们从中午的酒席上打包的,都是些肉、鱼虾的,捂了一下午,估计食物变质了。”
“只有她吃了?”周劭问,没见着其他几个又拉又吐的。
周衍用铁锨铲着周茜的呕吐物从房间里出来,闻言回了一句,“可不是,生怕别人跟她抢,一整盒菜吃了个精光。”他经过周茜,幸灾乐祸道:“这下不是铁打的肠子,钢做的胃了吧。”
周茜被气得翻了个白眼,随手摸了个香香的玩具砸了过去,不过她这会儿没什么力气,手上的动作轻飘飘的,玩具还没碰到周衍就掉了下来。香香瞅准机会冲过去,叼住那个玩具,小跑着回了自己的窝里,把玩具放在前爪之间,歪着脑袋啃了两口。
周劭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这个不长记性的,忘记上次吃积食的事儿了?这才过了多久。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该!”
周茜一听周劭的话,不愿意了,她都这样了,还骂她, 她扑通着两条腿,在周劭怀里扭成泥鳅。周劭一巴掌打在她脑门上,“生病了还闹腾,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吃药!”
“我喉咙疼,吃不下!”周茜打着滚的闹,她人不舒服,心里头就开始娇气起来,更何况老周难得抱住她,这让周茜更是恃宠而骄起来。
周劭一听,见她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一股酸腐味儿扑面而来,就知道周茜吐了不少回。“喉咙痛应该是吐的,伤到了,一会儿多喝点儿水。”说着捏着周茜的下巴把药强硬地给她灌了进去。
许漾怕她拉脱水了,又给她倒了一杯糖盐水。搪瓷缸子里温温热热的,盐和糖都化开了,喝起来又咸又甜,味道古怪得很。周茜皱着眉喝完,像是蔫儿了的小白菜。
除了安安,一家人全都被周茜闹了起来,林郁把周茜弄脏的被褥从房间里抱出来,床单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呕吐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被褥放进大盆里,倒了洗衣粉搓洗起来。林暖拿着拖把把地面拖干净,又喷上花露水去味儿,屋里那股酸臭味终于被压了下去。周衍拎着铁锨从楼下上来,把铁锨洗干净放到阳台上晾着。大郎趴在地毯上,黄莹莹的眸子安静地盯着她。
吃了药的周茜,也没有变好,肚子还是疼,一阵一阵的,到后面吐的是水,拉的也是水了。
许漾看着这样下去不行,她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咱们去医院。”
周劭把周茜抱起来,“我带她去,安安还在家里。”
“回头又要缴费又要打针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一锤定音,“让安安跟周衍睡,等周茜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说完,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动作很快,把睡衣脱了换上外衣,把披散的头发扎起来,拎上包就往外走。
周劭沉吟片刻,还是默认了,他转头叮嘱周衍,“周衍,你照顾好弟弟。”
周衍点头应了。
两人匆忙带着周茜去了医院。
第733章 蜜里调油
许漾和周劭离开后,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衍掩嘴打了个哈欠,冲林郁和林暖摆摆手,“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辅导班呢。”
林暖没有多说什么,半夜被吵醒,又把屋子里的狼藉收拾了,她困得迷迷瞪瞪的,点了点头,就回了屋子。门一关上,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没有别人在,她可以肆意释放自己的情绪,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酸臭的味道,恶心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林暖厌恶地瞥了周茜的床铺一眼。
外面,周衍打开主卧的门,走到小床边,弯下腰去看睡得四仰八叉的安安,台灯柔和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怪兽似的。他桀桀桀怪笑两声,十指成爪,冲着安安抓去,“黑山老妖来抓小孩啦。”
安安睡得熟,小胸脯一起一伏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黑山老妖小心翼翼地将小娃娃抱到自己的手臂上,转身往外走,顺手关上了主卧的电灯和风扇。
林郁弯腰在周衍床上铺上一层毯子,又撒了些花露水,最后把蚊帐仔细地掖好。
“你干嘛?”周衍压低声音问。
“铺毯子,小心安安晚上尿床。”
周衍没想起这回事儿,见林郁心细,替他准备了,压低声音道谢,“嘿,谢了,哥们。”
林郁没说什么,只是把风扇往外拉了拉,避免风对着床直吹。
周衍把安安放到自己床上,安安鼻子里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又睡了。周衍跟着上了床,毯子一扯盖住了两人的肚子,别说,多了个小家伙,感觉像抱了个火炉,应该把他的床搬过来的,周衍迷迷糊糊的想,没两下就睡了过去。
林郁往周衍床上看去,默默把灯关上,他回到自己床上,也睡了。
另一边,许漾开着车往医院赶,周劭坐在后座,周茜倚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脸色还是白的,时不时的皱一下眉头,呻吟两声。 周劭低头看着她,嘴唇抿得平直。
他心里焦急,但还是叮嘱许漾,“慢点开,不要急。”他还记得许漾刚拿驾照没多久,虽然大半夜的,路上也没人,但小心点儿没错。
许漾应了一声,开的平稳,并没有减速或者加速。
很快就到了医院,车一停稳,周劭就抱着周茜往急诊跑去。许漾迅速地锁好车,也跟着跑了过去,周茜已经被安排过去做检查,她跟护士说了几句,去缴费窗口缴费。
“没事儿,就是吃坏肚子了,挂个水就行。”医生经验丰富,诊问过后就已经确定了病因。
周劭听完这句话,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谢谢医生。”
周茜已经扎上了针,药水滴进身体里,抚平了内部的疼痛,她终于好受了,眉头都松快了不少,那张惨白的脸渐渐有了一点血色。周劭弯腰把黏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他的手指粗粝,指节宽大,拨头发的时候动作却很轻。他直起身,又看了看正在滴水的盐水瓶,嘀咕一声,“真不让人省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许漾叹了一声。
生命的重量何其之重,养育一个生命不仅仅是把他生出来而已。生养,生养,生只是起点,养却是一辈子的事情。最可悲的是,有些不负责任的父母,自己还懵懂无知,连责任二字都不懂,就敢贸然把一个全新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周劭伸手摸了摸许漾的脑袋,“你才多大,就这么多感慨。”
他有时候觉得,许漾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像是背负了很多东西。他希望她能更轻松一些。
许漾歪了歪脑袋,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说:“唔,按照年纪算的话,我今年应该四十一了,比你大,叫声姐姐来听听。”
周劭被她逗笑,大手轻轻捏地了捏她满是胶原蛋白的脸颊肉,“哦,这位大姐,长得挺年轻的。”
“所以啊,跟了我,你赚死啦。”
“嗯,确实,谢谢这位大姐愿意让我跟你。”
“咦,好好的词被你讲出来,土死了。”许漾受不了的打了个寒战,人家叫姐姐是情趣,他一声老大姐,她觉得自己棺材都该准备好了。
旁边的小护士看着两人,偷偷跟旁边的同事八卦,“瞧那夫妻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蜜里调油呢,那男的还摸他媳妇脸,哎呀呀,真甜蜜。”
同事抬起头,贼兮兮的往许漾那边看了两眼,“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那男的眼里只有他媳妇,你瞧见没,直勾勾的。”
“妈呀,感觉他眼神能吃人。”
“什么吃人,那是恨不得拉上床......”
“哎呀,你胡说什么呢!”
两人叽里咕噜,窃窃私语,偶尔发出几声怪笑。
安安突然醒了,饿醒的。
他在黑暗中睁着大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是衍衍。安静地在周衍怀里待了一会儿,没动,也没出声。小家伙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换了地方,但是也没有哭闹。他含着拇指,使劲儿吸了吸,什么都没有。肚子里空落落的,像是有小虫在里面咬,他难受地把脑袋往周衍怀里顶了顶。
周衍被顶得动了动,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四肢摊开,又不动了。
“肚肚饿,喝奶奶~”安安翻了个身,趴在周衍怀里,他伸手掀起周衍的t恤下摆,推了上去,脑袋埋下,裹了上去。
周衍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胸前有股异样的感觉,温热的,湿润的,他在梦里皱了皱眉。直到一阵剧痛猛然袭来,周衍“嘶”的一声,猛地睁开眼,彻底的清醒过来。
他愣了两秒,才发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周衍猛地坐起来,一把捏住安安的后颈,把人拔开,发出啵的一声。
“卧槽!!!”黑暗中,周衍发出一声崩溃的哀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回荡了好几圈,还不见消散。
安安被周衍这一声吓得彻底醒了,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扑闪了两下。
林郁迅速地打开台灯,看到的就是一脸崩溃的周衍,t恤下摆卷到了胸口,露出一片被口水浸得湿漉漉的皮肤。
安安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吧唧着小嘴,“喝奶奶。”
周衍低头一看,发出尖锐爆鸣,“我屮艹芔茻,肿了!”
林郁忍着笑,抽出一张纸递给周衍,“擦擦吧。”
安安还要往周衍身前凑,委屈的哼哼,“肚肚饿,喝奶奶~”
周衍再也忍不住,捶了下身下的被子,“臭小子,我tm的没有奶啊!”
第734章 大方
林郁起身去了客厅,很快泡了一瓶奶过来,他把奶瓶递给安安,小家伙猴急地接过来,抱进怀里,仰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周衍还躺在床上,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位置了。他蜷缩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距离安安八丈远,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差一点儿就掉下去了。他一手抱住自己,一手盖着眼睛,手背贴着额头,手指微微蜷着,被刚刚的冲击弄得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的世界观像是被打碎了,正在进行重组,恍恍惚惚,像一朵刚被雨浇过的小花。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种感觉怪异又羞耻,他想揉一下,把那种感觉赶走,手刚动了动,心里就感觉怪怪的,感觉自己像个变态。周衍咬着被角emo,呜呜,他好像不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男了~
安安喝完了奶,以一个心满意足的“啊”结尾,他伸长了小胖手,把空了的奶瓶递给林郁,然后伸出小手,在周衍身上拍了拍,“衍衍睡。”
周衍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往外挪了挪,胯骨卡在床垫边缘,肩膀已经探出去了,好像小家伙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睡觉?感觉另外一边的肉也开始幻痛了。
不不不,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抱着小家伙睡觉了,那种生命不能承受之痛还是让小哑巴去承受去吧。周衍鸵鸟似的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来,“跟你菇菇睡去。”
“嗯?”安安疑惑地歪头看了看周衍,不明白衍衍怎么不跟自己睡了。不过他跟谁睡都行,他是乖宝宝,很好说话的!
于是安安冲着林郁伸出两条小胳膊,要抱。“菇菇,困觉觉。”
林郁把奶瓶放到书桌上,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放到自己床上。安安一到林郁床上就自动躺好,他打了个滚,卷着毯子给自己盖上,“菇菇,吹吹。”
林郁把风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好了。”
安安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连忙睁开,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邀请林郁,“菇菇睡。”
林郁顺从小家伙的意思,在外面躺了下来,他伸手轻轻在安安的背上拍着,“睡吧。”
安安乖乖的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小拳头搭在脸颊旁边,小脸肉嘟嘟的。
林郁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这才轻手轻脚的下了床,他往周衍那儿看了一眼,周衍双眼呆滞的看着房顶,脸上的表情似悲愤似娇羞似茫然似天雷滚滚劈过,总之要素过多,林郁也难以分析这个表情。
他收回视线,拿着奶瓶轻手轻脚的出去,将奶瓶冲洗干净,放在桌上沥水,他才走回卧室,在安安旁边躺下。
凌晨,林郁睁开眼。
伸手往身下摸了一把,温热。
林郁沉默了几秒,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果然。安安正仰躺在一大泡尿中,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茶壶还在继续工作,那泡尿滋得老远,将床尾的毛毯浇湿。浅蓝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圈深色的地图,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安安浑然不觉,仰面躺着,睡得正香,两只小胖手举过头顶,嘴巴微微张着,两条小短腿张开着,呼吸又轻又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林郁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睡衣,再一摸安安的小背心,湿漉漉的。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把安安从尿滩里捞出来。安安被抱起来的时候皱了皱眉,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又睡过去了。林郁把他身上尿湿的衣服扒开,放在床边的干燥区域,开始拆床单被褥。
忙活了一阵子,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林郁也彻底没了睡意。
周茜挂完水,好了不少。不过医生还是让住院一天,再挂水巩固巩固。周茜不愿意在医院里待着,闹着要回去。
闹得周劭马上就要大巴掌伺候了,许漾开口道:“回头我带她来挂水就行,不用住院。”
周劭皱眉,“你来回跑多折腾,还费油。”他瞪着周茜,“让她在医院里躺着,这边都安排好了,回头水挂好了,让周衍过来接就行。”
说着不管周茜怎么闹,他一锤定音,跟护士交代了一声多照看着,带着许漾离开了。
说白了,这年代孩子大都养的糙,医院这边都安排好了,大人忙着上班挣钱,谁有空在你生病时还讲究什么全程陪伴,情绪抚慰?
这是这个物质与精力都需精打细算年代的特产,务实性的爱。它要求孩子过早地懂得,世界不会围着你转,流程大于情绪,而大人的耐心和资源都有限。
许漾没有多说什么,和周劭一同回了家。
周衍那儿肿了。
t恤穿在身上,棉质的布料蹭着那块红肿,磨得生疼。走一步,磨一下,他“嘶”一声。走两步,磨两下,“嘶嘶”。
周衍捂着胸口走了出来,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坐下的时候,t恤蹭到伤处,他“嘶嘶——”吸气。
“嘴里装蛇了?”周劭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看着周衍忍不住说了一句。
周衍眼下挂着青黑,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他抬眼看了一眼周劭,懒得回答周劭的话。
“带安安睡是不是没睡好?”许漾亲自给周衍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他的盘子里。
“别提了......”周衍一脸悲愤地咬了一口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河豚。
带小孩睡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夜里要喂奶,还要把尿,万一他醒了还得陪着玩一会儿,他什么时候睡着了,大人才能跟着睡。
许漾就有些歉意,“抱歉了,下次尽量不叫你带安安了。”
周劭就瞥了周衍一眼,他可真行,叫他带一晚弟弟,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周衍没看见他爸这一眼,他摆了摆手,冲许漾道:“没有,不是那么回事。”
这一动,胸口又被蹭得痛,他捂着胸口“嘶嘶”两声。
周劭皱眉,盯着周衍问:“你是西施吗?”
周衍疑惑地抬头,“哈?”
“不是西施你捧什么心!照顾你弟弟一晚上,给你孱弱得。”
周劭是有些不满的,周衍作为哥哥照顾一下弟弟是应该的,而且昨天也是周茜生病,才叫他带着睡觉。帮弟弟泡个奶、哄个睡、把个尿,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不至于第二天捧着心口喊疼,还让许漾这个阿姨道歉,周劭不满意。
“我他妈捧的是心吗!”周衍拔高声音,“那是我......”我肿胀的奶!
周衍咽下后半句话没说,像一个被冤枉了但又不知道怎么替自己申冤的囚犯,他白了周劭一眼,“你不懂!”
周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安安从旁边爬上周劭的腿,坐好了,小屁股在周劭大腿上颠了两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他坐稳了,抬起头,小手指着周衍,开始告状。
“爸爸,衍衍不给奶奶。”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安安肚肚饿。”
周劭以为周衍抠抠搜搜的,没给安安泡够奶,“你弟弟要喝奶你怎么不给的?你多大他多大,你能不能大方点儿,一点儿奶也不愿意给。”
周衍气得半死,小笼包在嘴里都嚼不出味了。是他不愿意给吗?
他能给吗!
小家伙要的东西有吗?没有。他不但没有,还差点被嘬没了!
见他爸还怀疑他,周衍气得把短袖一掀,露出肿胀的地方,带着一丝豁出去了的悲壮,“来,大方的来吧。”
许漾:“......”
周劭:“......”
原来,此乃非比奶。
第735章 道歉难说
“你看你,现在怎么办?”许漾胳膊肘捣了捣周劭的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下次记住了,对待自己家的人也要三思而后行。”
啥都不知道就全家人面前说他“抠抠搜搜”、“连一口奶都不舍得给弟弟”,现在好了,人家把衣服掀起来了,证据摆在大家眼皮底下了。
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安安这个小家伙,都给人家嘬肿了,周劭还为着安安说他,你说这事儿闹的。
两人躲在主卧里,不敢去面对周衍,尴尬的氛围在屋里弥漫。
周劭无言,他哪儿知道是这个奶啊,谁能想到安安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小家伙早就没喝母乳了,一直都是冲泡奶粉的,他下意识地认为安安嘴里的话就是泡奶粉,谁能往那儿想呢。
他晃了晃怀里的还在咧嘴笑的小家伙,“你怎么能吃哥哥的......”他说不出那个词,怪尴尬的。
安安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误会,还在咯咯咯笑着,小手拍着周劭的手臂,拍得啪啪响。“爸爸,衍衍不给。”
“还不给呢,你把你哥的,都弄伤了,你这个小家伙,”许漾在安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闯祸了知道不知道?”
“闯祸!”安安跟着学舌,声音又脆又亮,喊完了自己先笑了,笑得歪倒在周劭怀里。
“知错要改,现在弥补吧。”许漾这话是对安安说的,也是对周劭说的,冤枉了自家儿子,总不能囫囵过去,尤其是这件事是因为安安而起,许漾不能这么轻飘飘的过去。
“呐,你拿支药膏过去给他抹抹吧。”许漾用肩膀撞了撞周劭的,“跟他道个歉。”
周劭没说话,虽然他觉得当爸的给儿子道歉有点儿拉不下脸,但这事儿到底是他做错了,道个歉也没什么。他再次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始作俑者,大手轻轻在小家伙肉嘟嘟的屁股上打了一下,“你个小气鬼,你哥最后不是给你泡奶了,你还告状。”
安安没弄明白周劭说什么,他还自个儿夸自个儿呢,小手拍拍胸口:“安安爱告状,安安棒!”
周劭哼笑一声,“告状精。”
安安觉得爸爸在夸他,转头看向许漾,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等着也来夸夸自己:“妈妈?”
许漾把小家伙从周劭怀里抱了下来,“去,找你哥,你跟哥哥说对不起,我咬痛你了。”许漾弯腰,把他的小身子转向门口,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去。”
安安迈着小短腿朝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许漾,又看了看周劭。许漾朝他点了点头,“去吧,安安做的好妈妈给你糖吃。”
“糖糖!”安安嘴里重复着,抬起小步子继续往外走。
许漾看着安安的小身影消失在门后,伸手戳了戳周劭的胳膊,“还有你!赶紧去。”
周劭叹息一声,站起身,心想着赶紧解决完他赶紧上班去,一天天的,脑袋都要炸了。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他弯腰从柜子里翻出药膏,叹息道。
“什么事儿,你的儿女债呗。”
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周衍正躺在沙发上,腿搭在地上伸得老长。大郎跳到沙发上,挨着周衍蜷着身子打瞌睡。香香则是精力旺盛,扯着周衍的拖鞋,“嗷呜,嗷呜”的咬。脑袋甩的飞快,四条小腿扑过来扑过去。
“衍衍~”
嫩嫩的小嗓音由远及近,扑通一声砸在周衍的胸前。周衍抱着胸口“嗷”一声,整个人蜷缩成虾米,“周予安,你要谋杀亲哥啊!”
“不起,衍衍,亲亲。”安安嘟起红艳艳的小嘴凑过去,不等周衍反应,在他脸上盖了一个湿漉漉的章。亲完了,直起身,仰着脸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被口水浸润得亮晶晶的小米牙。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周衍说原谅,安安伸手去拉周衍的手臂,嘴里急切的喊:“原谅,原谅。”
妈妈说了,安安做完了才有糖糖吃,哥哥怎么还不说话?
周劭拿着药膏从屋里出来,看见自己的好大儿痛得眉毛直抽抽,他皱起眉头,“这么疼?”
“废话!”周衍被安安一脑门砸得眼泪花都出来了,他轻轻护着胸口嘶嘶吸着凉气,“你试试看疼不疼。”
不了,他不想试。
“那你涂药膏不?”周劭把药膏递过去,看周衍实在疼得厉害,他问:“要不要带你去卫生室看看?”也不知道要不要打破伤风?应该不要吧,都没破皮,就是肿了。周劭心里想着。
“不要!”周衍立马大声拒绝,笑话,去了医院不得再解释一下他这里为什么会肿,他宁愿疼死也不去。
周劭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周衍,张了张嘴,那声“对不起”卡在喉咙里,很难说出口。
安安跑过去牵住周劭的手,“爸爸,不起,说。”他让周劭跟自己一块说,哥哥老不说原谅,爸爸跟他一起说,哥哥就原谅。
周劭心里骤然一松,有了儿子作伴,那句对不起好像也不是这么难出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那个,刚才在饭桌上,我没问清楚就冤枉你。”
话说出口之后,后面的话就容易多了。“我要跟你说声抱歉,是我太武断了。”
安安听着爸爸叽里咕噜一大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应该是道歉吧?他小小的脑袋思考不来,但不妨碍他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跟点头,一本正经的说:“嗯,安安坏!衍衍原谅。”
周衍缓过劲儿来,再一听,老周竟然给他道歉呢,他瞬间尾巴翘上天,爽了!
他那双还带着青黑眼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瞬间胸也不疼了,眼睛也不涩了,整个人精神抖擞的嘚瑟起来。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知道错了,就把教训记在心里,别下次再犯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儿。嘴上说,下次还犯,那叫不长记性。”
“你是家里最大的,凡事要三思,不能冲动,更不能武断。你瞧瞧——”他指着安安,“上行下效,小的都要跟你学坏了。你这么大了,也不用我教你了吧,你自己心里......”
周劭扛起安安就走,就不该跟他道歉,给点儿颜色就灿烂,倒是数落起他老子来。
周衍冲着两人的背影张开手,“哎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第736章 你也要去?
安安一回到卧室就问许漾讨要承诺,他站在许漾面前,小手抓着许漾的裤腿,仰着脑袋,一双水洗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盯着许漾,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在风里轻轻颤着。许漾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小眼神戳出个洞来了,软得不成样子,只想要答应他任何要求。
“妈妈,糖糖。”
“那你跟哥哥道歉了没有?”许漾低头摸摸他的小脸。
安安重重点头,“嗯!”
怕许漾不信,他连忙伸出小手指着周劭说:“爸爸说,安安说。”意思是他和爸爸都说了抱歉,安安没说谎,他可以吃糖了。
许漾看了周劭一眼,眼睛里带着点儿狭促的笑意,“跟周衍道歉啦?”
“哼,”周劭没个好脸色,“刚刚教训我呢,一套一套的。”
许漾忍不住笑,“谁叫你理亏呢。”
周劭就不说话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外套穿上,“我去上班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
许漾拉住他,“亲亲。”
周劭往门口看了看,卧室门掩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场景,他倾身过来,快速地在许漾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他后退离开,像一只啄米的鸡,啄完就走,不逗留。
许漾拉住他,踮脚凑过去,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周劭看她。
许漾狡黠地笑,眼睛弯弯的。
她今天涂了润唇膏,软软的,带着点儿薄荷味儿和雪花膏的甜香,周劭抿了抿唇。
“爸爸,安安亲。”目睹了全过程的安安立刻扒住周劭的腿,大声地讨要亲亲。
周劭低头看了一眼安安,低声对许漾道:“下次别当着安安的面儿,他大了。”
许漾也低声回了一句:“你不好意思了?”
周劭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回头出去乱学。”
“周副团长还怕丢人?咱俩都不知道被逮着多少回了,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点儿了。”许漾笑,光是她听到的,就有不少版本。
在这方面周劭的脸皮没有许漾的厚,他捏捏许漾的脸颊,不重,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别,我在外面还要个面儿。我领导都开始拿着个打趣我了,我可不想咱们两口子的事儿,天天被人挂在嘴边。”
安安仰着脸嘟着嘴,等了好一会儿没人亲他。小家伙急了,小手拍着周劭的腿,啪啪响。
周劭低头看他,安安赶紧撅起小嘴。
周劭笑笑,弯腰掐住小家伙的咯吱窝把人举到自己面前,在他的额头上也印了一下。安安高兴了,嘴角咧着,小手拍了两下,也大方地在周劭的脸上糊了一片口水。
周劭把小家伙放下,甜蜜又痛苦地抹了抹脸上的口水,“爸爸去上班了,安安在家乖乖的。”
安安跟在周劭身后要往外走,“爸爸上班,安安上班。”
许漾伸手把他拉回来,“安安不去上班,安安要吃糖糖的。”
安安终于想起自己还要吃糖呢,敷衍地冲着周劭挥了两下小胖手,转头钻进许漾的怀里,“妈妈,糖糖,安安吃。”
“那你下次不许再咬哥哥了,你长牙了,咬人很痛的。”许漾低头看着他。
安安惦记着吃糖,连忙挥舞着小胖手保证:“不不,不咬。”他扑到许漾的腿上,撒娇地叫,“妈妈,糖糖。”
许漾被他叫得心软了又软,拿了一个棒棒糖给他,“小心拿,别戳到。”
安安激动地一把握住棒棒糖,开心地看了又看。
小手扯着外面的包装纸,试图把糖块给剥出来。可惜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有剥开,他努力地举起小手,把棒棒糖递给许漾看,“妈妈,开。”
“等会儿奶奶下来,让奶奶给你开。”
许漾不给开,安安也没闹,反正糖糖在手里,他点点头,“哦”了一声。
许漾带着安安从卧室里出来,周衍正在打包大郎和香香的东西,手里拿着它俩的饭盆,往口袋里装。想了想,又拿出来,还得吃饭呢,走的时候再收也不迟。
大郎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忽然对自己的东西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香香倒是不在意,窝在沙发边上,把自己的玩具一只一只叼出来,疯狂甩,又一只一只叼回去。
许漾默了默,没说什么。她走过去,把安安放在沙发上,安安立刻被香香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去抢香香的玩具。香香退后一步,冲着安安叫了一声,示意他快扔。
“过段时间我要出差,去申海市,那边毛线不错,听说有进口的澳毛。”
周衍抬起头看她。
许漾顿了顿,想着自家儿子干的好事,她这个当妈的还得替他擦屁股。哄男人开心,许漾的心得就是带他买买买。
“如果你爸答应,我带你过去挑挑?”正好自己要去申海市谈一笔合作,申海市距离临江也不远,带着周衍过去玩一趟也不算危险。
周衍的眼睛已经亮得跟灯泡似的了,那双还带着青黑眼圈的眼睛,在“申海市”三个字从许漾嘴里蹦出来的瞬间睁得大大的,要送走大郎的伤感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激动。
“去,去,去!”他的声音又急又亮,“漾姐,我去!”他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把蹲在他脚边的大郎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耳朵往后翻着,冲着他叫了一声。
周衍没空理它。他已经被激动冲昏了头脑,“咱啥时候去啊,我带两身衣服够不够?”周衍已经忙忙叨叨的念叨起来了,他在客厅转悠了两圈,“我得把你给我新买的那件牛仔裤洗出来穿,漾姐,你说那大城市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土老帽进城?”
许漾看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你爸要是不让你去,我也不带你去的。”
男孩天生爱探险,周衍走过最远的路是从老家到临江,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跟着周劭坐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了半天,晕晕乎乎地跟着周劭茫然地走着。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趟不算旅行的旅行了。对于外面的世界,他只在书里、影视剧里和地图上看到过。
《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四人走了十万八千里,经过了好多国家,见过了好多妖怪,他却没出过临江市更远的地方。现在他漾姐带他去申海市,申海市,时髦的大城市哎,够他回来吹牛好几年的了!
至于他爸是否答应?还用得着他管吗!
“哎呀,漾姐,你不用管他,我来对付他。你就收拾收拾等着带我吧。”他猴叫一声,胸口也不疼了,东西也不收拾了,着急忙慌地往门口跑,“哎呀,我得提前跟余赞说一声,他那活儿我去不了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蹬蹬蹬消失了。
“哎——”许漾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语凝噎。
转头一瞧,林郁正幽幽的盯着自己。
“你也要去?”
林郁眼睛亮了起来。
许漾:“......”
第737章 早教班
许漾没先去上班,而是去见了自己一个客户姐姐的儿媳妇。
不是为了生意,而是给安安找早教班。
这个年代,即便是华京、申海市这样国内一线城市,也没有面向一岁半婴幼儿的、商业化、系统性的早教课程。国内的关注重点还停留在基本物质层面,对幼儿进行系统思维训练的观念和土壤远未成熟。
即便是在全球层面,面向低龄段幼儿的结构化课程,也尚属于萌芽状态。
许漾想给安安找早教课还真是不容易,不是上不起,而是基本没有。
但许漾记得前世那些朋友家的小孩,小小年纪就要上早教课。说是进行“感知-动作”的丰富体验,为未来真正的思维能力打下坚实的生理和心理基础。
她也看过一些育儿文章,说零到三岁是大脑发育的黄金期,神经元连接得最快,这时候给孩子的刺激越多,大脑皮层就越活跃。她不懂那些高深的脑科学研究,但她记得一个比喻:人的大脑就像一座城市,早年接受的各种刺激就是修路。路修得越早、越密,以后跑起车来才越快越顺。
许漾见过后世的那些小孩,一个个从小就伶俐的不得了,表达能力、思考能力甚至比成年人还要厉害,她不知道这是早教的功劳还是人类进化的必然结果。可那么多家长都带着孩子去上,反馈也大多是好的。一件事如果这么多人说有用,那就算不全信,也一定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作为妈妈,别的小孩有的,她的小孩也要有。许漾为安安找早教班这件事,已经打听很久了。她的生意伙伴、她认识的客户、那些孩子已经上了学的家长,能问的她都问遍了,得到的回答却大同小异。
但许漾没放弃,一点儿一点儿往上层圈子打听,底层人民接触不到的资源,上层阶级可能早就玩剩下了。许漾打听了很久,这才从自己的一个客户口姐姐中听到一点儿消息。
本来是说闲话,这位姐姐的儿媳妇,曾经在m国留学的,教育系的高材生,孩子和安安一般大,早年接触到了国外的启蒙教育,又瞅准国内空白的市场,为了教育自己的孩子,也是在带孩子的同时开创自己的事业,她准备开一家私人的儿童早教班。
这位客户姐姐说的时候还笑了,“你说早教,那么点儿大的孩子能听懂什么?我也不敢说,毕竟人家是喝了洋墨水的,说是m国那边先进的思想,我们都不懂。”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家里也不缺她这仨瓜俩枣的,孩子也有阿姨带,她愿意折腾就折腾,就当是过家家了,开心就行。这儿媳妇开心了,我们一家才能开心。”
周围的人纷纷宽慰她,“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说不定真能做成呢”。
许漾倒是听得心中一动,当即就表示想要看看,如果合适,想让她儿子过去上课。
她还记得当时客户姐姐看她的表情,‘真有傻子信这个。’ 不过还是为了儿媳妇招揽了许漾这个潜在客户,约了今天去看看。
客户姐姐的儿媳妇姓赵,单名一个书字,是个很有书卷气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很温柔,像春天里刚解冻的溪水。许漾对她第一印象很好。
两个人谈了很久,就儿童启蒙的事情沟通了彼此的想法,许漾肯定了赵书的一些理念,赵书则惊讶于许漾对于这种前沿思维的包容性。
“就算在国外也很少有人能理解,没想到许小姐竟然这么透彻。”赵书忍不住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许小姐,您对这套东西的包容程度,甚至比我认识的很多业内人士都要高。”
许漾笑了笑,“我第一次做妈妈,总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读过一些书。”
赵书理解地笑了笑,“是啊,想把最好的捧到他们面前。”
“那就这么定了,您这边什么时候开课?”许漾问。
算上安安,赵书已经招了五名学生了,她自己的孩子,两个朋友的小孩,还有一个亲戚家的,正好凑成一个班。她不打算招收太多的学生,五个对她来说刚刚好,能保证她有足够的精力跟每个孩子进行高质量的互动。
赵书把一张课程安排表拿给许漾,“下个星期一就可以送过来,周一至周五上午9:00到11:00,分成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一个模块,有感官、大运动、语言启蒙等内容,家长或者保姆要全程陪同。”
许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每一个环节都卡在孩子的注意力时长上,动静结合,有释放也有安抚。说实话,这些东西放在后世算不上多新奇,但在这个年代,能为一岁半的孩子写出这样一张表,说明赵书是真的用了心。
“挺好的。”许漾说,“那赵老师,我们下周一见。”
赵书笑着点了点头,“周一见。”
从赵书家出来,客户姐姐来送她。
“哎,小许啊,我媳妇头一次办课堂,你多担待。我知道孩子的事情是大事,不过你不要急哦,要是有什么意见,你可以跟我说的,我来讲她。”
还是怕打击儿媳妇的自信心,也怕收人家那么多钱,儿媳妇弄不出什么名堂,让人家家长心里埋怨,所以提前把话说得软和些。
许漾笑着拉住客户姐姐的手,“您放心吧,我是认可了她的理念,才要把孩子送来给赵老师教的,不会随便挑刺儿的。赵老师是真心在做这件事,我能看出来。您也别太替她担心。”
客户姐姐摆摆手,“嗐,我才不担心呢,我就怕耽误了你家孩子。”
“耽误什么。”许漾笑着宽慰她,“本来也没指望我儿子能学成什么,就是让他有个玩儿的地方。”
客户姐姐就笑了,“我得谢谢你了,你不知道,你说来看看,我家媳妇有多高兴,还给我买了块表呢。”她展示着手腕上的申海手表。
“我才是要谢您,要不是您媳妇开了这个启蒙班,我都不知道把我儿子送去哪儿,要不是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更是不能今天来拜访,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您,人好,娶的媳妇也好。”
许漾一句话,把客户大姐夸的心花怒放,“哎呀,小许你就是嘴甜,比你家店里的蛋糕还甜。”
“那姐你可要多去我店里吃蛋糕啊。”
“呵呵,一定一定。”
许漾回了公司,半天工夫已经没了。她下午加了一会儿班才处理完工作。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黑了下来,雨点儿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七月的天,孩子脸,说变就变,半下午那会儿还晴着,这会儿已经下起了大雨。
许漾拿起车钥匙,去医院接周茜。
第738章 上车
许漾推开办公室的门出来,外面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前台那边还亮着光。
“小树,你怎么还没下班?”许漾惊讶地看着还坐在前台的姚钱树问。
姚钱树正坐在前台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许漾的脚步声被廊外的雨声盖住了大半。听见许漾的声音他才抬起头。
“许总,您下班啦。”姚钱树站起来,“给工作收个尾,这就下班了。”
他从门口的沥水筐中拿出一把雨伞递给许漾,“许总,外面雨很大,一楼的台阶那里很滑,您下楼的时候小心。”
许漾就知道了,姚钱树这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下班的。公司里加班是常事,但前台加班不是。行政的工作量还没达到这个程度。那他在这里就是专门等着送自己先走的,员工拍老板马屁的方式有很多,但姚钱树的做法是最贴心的那种。
“下次到点儿你就下班,不用特意等着。公司里的人要是通宵加班,难道你也要陪着耗个通宵。”她笑了笑,伸手接过雨伞,“走吧,我送你一程,这么大的雨,你回家也不好走的。”
姚钱树摆摆手,“许总,不用麻烦您的,公交站点离这不远,我坐公交车直接就到家了。”
接着,他又解释了一句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咱们公司女孩子多,晚上在这边加班心里挺害怕的,我一个男生在这里,她们心里也安全点儿。”
他又催许漾,“我一个大男人,不用送。这么晚了,您家里人估计都等着了,您快回去吧。”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许漾握着伞柄,没急着走。她的眉眼低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公司这边员工没有门店那边多,又因为是坐班,她也就忽视了加班的情况。苏曼的工作量大,白露偶尔来办公室赶稿,财务那边加班更是常态。每到月底做账、发工资那几天,小慧她们几乎天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她之前确实是没注意过这些,因为她不是在出差的路上,就是在忙碌的节奏中,身边有保镖,确实忽略了深夜寂静,空荡的办公室对一个普通女性员工而言意味着什么,也忘了这个年代的治安远没有好到让人可以完全放下心来。
“咱们公司的安保问题我后续跟进的,谢谢你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她真诚地对姚钱树道谢。
姚钱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连忙回应,“没有,许总您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作为行政的主管,姚钱树还是很有服务意识的,他的价值就在于保障公司正常运营、为员工提供安全高效的办公环境。关注到公司环境中的异常情况,是他的职责所在。
许漾笑着拍了拍姚钱树的肩膀,“小树,我就知道我没有招错你。”
姚钱树被公司最大的领导肯定,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好了,咱们走吧,你也别推拒了,我开车载你一程很方便的。”说着不容置疑的往外走,“我先把车开过来,你在楼下等着。”
姚钱树推拒不过,连忙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最后检查确认插座都拔了,门窗和灯也全都关了,这才下楼。
出了大楼,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击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许漾打着伞走到车旁边,车子湿漉漉的,雨珠顺着车身往下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打开雨刮,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扇形的弧线,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她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路上已经有了积水,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许漾在一楼接上姚钱树,车子缓缓驶离大楼。
大雨下个不停,许漾放慢车速,慢慢往前开。雨刷有节奏地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把姚钱树放下,她这才调转车头往医院开,迟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周茜会不会闹腾。
雨越下越大,雨刮开到最大一档,还是刮不干净。
雨像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一样,噼里啪啦盖过了收音机里的声音,许漾索性把收音机关了。雨点儿砸在挡风玻璃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车灯的光柱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许漾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被雨模糊了的路面,车子载着她,在雨幕中沉默地穿梭。
车灯扫过路边的时候,许漾看见了一个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在雨里踉踉跄跄地跑着。
背上的人被一件旧雨衣裹着,看不清脸,头垂着,随着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手搭在前面,雨水顺着手臂向下汇聚,从指尖滴落。
背人的那个没有穿雨衣,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出削瘦的骨骼轮廓。鞋早就跑丢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赤脚踩在积水中,每一步都溅起泥水。雨把他的头发浇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是跑。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跑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因为快不起来了。背上的那个人越来越沉,脚下的路越来越滑,雨越来越大,风越刮越猛,他的力气越来越小。
腿像是灌了铅,开始发软,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幕,无边无际的雨幕。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他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栽,两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来不及缓口气,挣扎着爬起来,抱住旁边的人。
“妈,妈,你撑住,撑住,就快到了,咱就快到医院了!”他的声音被雨撕成一片一片的,像是野兽哀鸣。
怀里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低头看着那张被雨水浇得惨白的脸,绝望像这漫天大雨一样,倾盆而下。
他使劲儿地支撑起身子,想把背上的人重新背起来。可昏迷的人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借不上。他试了一次,滑下去,又试了一次,又滑下去。他跪在雨水里,抱着那个已经昏迷不醒、浑身冰凉的母亲,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救命啊,谁来帮帮我,求求了,谁来帮帮我——”
大雨倾盆而下,将他的求助与哀嚎裹在里面,冲进泥沟里。无人回应他,就像老天爷,从不会怜惜众生的悲苦。
他跪在雨水里,抱着母亲,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心里那团火已经快灭了。
“快上车——”
一柄大伞出现在头顶,将凄风苦雨短暂的隔开,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
郑繁抬起头,顺着伞柄往上看,就看见许漾撑着伞站在他旁边。
雨水顺着许漾的下巴往下滴,她冲郑繁伸出手,“上车——”
第739章 抢救
雨太大,许漾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车灯从她身后打来,从郑繁的方向看,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撑着伞,伞面朝着自己和母亲的方向倾斜。
许漾见郑繁愣着,忍不住皱眉,“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去医院!”
郑繁被许漾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混沌的黑暗,将他从混沌迷惘中拽了出来。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抱着母亲站起来。
许漾弯腰搭了把手,两个人合力把人挪进了车子后座。郑繁钻进车里,许漾绕回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冲进雨幕。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呜咽和雨刮有节奏的摩擦声。
许漾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正抱着他的母亲,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被他抱着的女人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浮肿得发亮,呼吸急促而微弱。
许漾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加快了速度。
车灯的光柱切开雨幕,照在医院大门口的那片空地上。急诊室的灯牌在雨夜里亮着,红彤彤的。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推开了。郑繁抱着母亲从车里冲出来,踉跄着冲向急诊室。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妈,快救救她——”郑繁冲进大厅,开始扯着嗓子喊。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变了调子,“求求你们,快救救她,她快不行了——”
走廊里有候诊的病人,陪护的家属,路过的护士,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惊得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浑身湿透、赤着脚、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女人的年轻人身上。郑繁看不见他们,眼睛四下扫描着,寻找着能够挽救他母亲性命的人。
护士推着抢救床飞奔而来,车轮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快把病人放上面。”护士喊道。
“病人什么情况?”医生一边问一边迅速地做出简单的检查。
“我妈肾脏不好,今天晚上突然昏迷倒地!”郑繁把母亲放上抢救床,护士推着人就往急救室跑,郑繁跟在后头,手还攥着她湿透的衣角,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护士把他推开,抢救床迅速地滑入抢救室,大门在郑繁面前“砰”的一声合上,徒留他一个人站在外面。
急诊室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郑繁站在抢救室的门口,赤着脚,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滴在医院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腿已经软了,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许漾没有跟着郑繁,而是直接去了住院区。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她还没走近护士台,就听见了周茜激情说八卦的声音。
“你们是不知道,那女的嫂子有多嚣张,还要上手打她嘞,拦都拦不住,那男的还向着他嫂子,对着他媳妇打了俩大耳瓜子。”周茜正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番茄,没啃,小嘴叭叭的说着自己的见闻。
“天哪,这小叔子和嫂子背地里搞上了,还这么猖狂,啧啧啧,要放以前,全都得枪毙了。”护士们病例也不写了,一个个的加入讨伐的大军。
“就是,这样的坏种男人,真该骟了。”一个小护士用手比了刀的架势。
“咦,到了最后,这男的还要跟这个女的离婚呢,铺盖都给她扔出来了。”周茜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八卦讲得绘声绘色,显然,她在农村打工的那几天是真的极大丰富了她的八卦库存。
“天哪,这混蛋男的,抛弃妻女,真的不得好死!”护士们一个个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外面立刻打一道雷,劈死那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的渣男。
这丫头,真是把她放到哪里都能过得风生水起的。住了一天院,都跟人家护士们打成一团了。
许漾笑着摇了摇头,叫了一声,“周茜。”
周茜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看向许漾,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弹起来。
“许女士,你怎么才来。”她往许漾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有些委屈地叉腰,“我从下午就在等你了,出院我自己都办完了,等到天都黑了,你还没来!”
许漾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走过去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抱歉,工作有点儿多,我加了会儿班。”
周茜拉住许漾的手,“那你下次早点儿干完。”
许漾点了点头。
周茜就高兴了。
“你晚饭吃了吗?”虽然给周茜留了钱,但也不知道她自己买没买饭吃。
“早吃完了。文姐给的我米饭,张姨给的我鸡蛋,霞姐给了我好多菜。”她可不会亏待自己的嘴,人家要请她吃饭,她就吃咯。正好省下一顿饭钱,(#^.^#)。
“那你有没有跟她们道谢?”许漾笑着冲护士们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道了,道了。”周茜嘀咕着,转头冲着护士们挥手,“我走啦,下次再来找你们玩儿。”
护士们也挺喜欢周茜的,小嘴叭叭的,全是炸裂的八卦新闻,讲的就跟亲眼在跟前看的一样,妈呀,可把她们给稀罕住了,这一晚上吃的瓜,比她们一个月见的还要多。
张护士冲周茜摆摆手,笑着开玩笑:“下次可别来了,医院可不是那么好逛的。”
“下次我来给你们送锦旗。”
张护士立马改口,“那你早点儿来啊。”
许漾忍不住笑出声,拉着周茜往外面走。周茜眯着眼,脚步轻快。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家属,家属在吗?”
郑繁猛地抬起头,他在冰冷的地上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挣扎了一下才踉跄着弹起来,几乎是扑过去的。
“在这......我在这!”他的声音发紧。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病人需要马上手术,你先去缴费。”
第740章 我能不能借点钱
缴费窗口的队伍不长,零星的几个人在排。郑繁拿着单子走到人最少的队伍后面站定,赤着脚,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汇聚出一小片。夜风吹进来,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了。
前面的人办完了,挪动了一步,他木然地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窗口里坐着的工作人员,接过他手中的单子,噼里啪啦算了一通,没什么感情地说:“预交费,五百,多退少补。”
郑繁的手骤然攥紧,他口袋里装着几张大团结,钱已经被雨水浸得湿软,纸币上的图案模糊不清。
工作人员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五百。”
郑繁将那几张被雨水泡过的大团结摊在台面上,“能不能先交这些,剩下的我回头再补?”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钱,公事公办地说:“不行,抢救加上住院押金五百,这是规定。”
她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手足无措地在窗口前站很久,然后掏空所有口袋,把皱巴巴的零钱硬币甚至粮票堆在台面上,还是凑不够押金。她们虽然同情,但也无能为力,谁不是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呢。
郑繁抿了抿唇。
“你可以先借,让病人今晚该用药用药,该住院住院,剩下的你找人借或者找单位担保都好,可以缓交。”工作人员并不是在为难郑繁,只是陈述事实。
“能不能通融,通融。”郑繁手指撑在柜台上,试着打商量,“我有工作单位,我明天一早就去开担保,能不能先缓缓,先给我妈把住院办了?我会尽快把钱补齐的。”
“没办法。”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把他的单子推了回去,“住院有住院的规定,押金不够办不了手续。”
医院不会因为病人穷就不收,但也不能无限制地垫付。医院不是福利机构,也要运转,还有一帮医生、护士、工作人员要养活。
郑繁嘴唇抖了两下,喉咙里挤成一团,梗得发疼。
身后有人推他,“哎,你还办不办了?你不办,别当道,别人还等着办呢。”
郑繁被推得一个踉跄,脚上被硬底鞋重重地踩过,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后面的人越过他,径直走向柜台,同行的家属将他挤出队伍。郑繁愣愣的站在原地,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无声的怜悯。
“小伙子,你的钱。”一位大爷把郑繁遗留在柜台上的钱和单据拿了过来,塞进他的手心,“拿好,别掉了。”
郑繁回过神来,低低地道了声谢。
大爷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孩子,有事儿别自己一个扛,家里亲人叫到一起商量商量,你也轻松一些。”
大爷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叫郑繁找亲友借钱,一家凑一点儿,也能暂时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呗。 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是哪里。
郑繁却是苦涩一笑。
他早前丧父,母亲病弱,家里穷得叮当响,甚至一度过不下去。欠下的饥荒都不知道有多少了。是村子里那些叔伯婶娘们,你家五块他家十块凑出来的。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谁家也不富裕,那些钱已经是他们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极限了。村子里的人也不富裕,况且他家本就欠着他们钱,又哪里还有脸再向他们开口借这么一大笔钱。
他刚刚工作,一个月七十八块的见习工资,加上几块钱的补贴,凑到八十一块五,若是对一般人来讲,这些钱够了,可撑不起他妈这条命。五百块钱的押金,尚且要不吃不喝攒半年,更不用说后续的治疗费用,又会是多么的天价。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大爷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也许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也许只是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很亮,照在郑繁湿透的身上。他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苍蝇,茫然无措的感受着窒息感一点点淹没他。他读过很多书,却没有哪一本书教过他,他的母亲躺在抢救室,而他连押金都凑不齐的时候该怎么办?
他低着头。几滴水砸在地面上。
“许女士,如果你给我买一包唐僧肉,我觉得我会把你迟到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郑繁耳边响起一道小女孩雀跃的声音,紧接着,是另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
“你忘了你因为什么住院了?还敢乱吃。”
周茜不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大叫:“我好啦,医生都说我没事儿了。”
许漾丝毫没有被说服的意思,“那医生也说你回家后要饮食清淡几天,不能乱吃东西,免得复发。”
周茜的嘴瘪了下来。她不高兴了,跟在许漾旁边,像一只被没收了零食的、还在期待主人回心转意的小狗。
“许总。”郑繁叫住即将要走出大厅的那道人影。
许漾回头,看见是郑繁,她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你母亲——?”
许漾还以为郑繁不会记得之前在大学城门口的交集,没想到他脱口喊出许总,许漾就知道他认出自己是谁了。
“我记性好,之前谢谢您送我们来医院,医生说我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幸好送得及时。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许漾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正好我也要来医院。”
她说着,想结束对话,带周茜走人了。她身上的衣服都湿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想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
“那,你先忙。”她朝郑繁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谁知郑繁却又叫住她,“许总——”
许漾再次停下来,转过身,目光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郑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钱和单据,单据被他身上的雨水弄得湿哒哒的,纸已经软了,边角卷起来,粘在他掌心里,像是一碰就碎。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许漾的脸上,深吸一口气,“许总,我能不能问您借些钱?”
第741章 得到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茜滴溜着大眼睛打量着对面狼狈的男人,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了好几个来回,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个骗子。她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伸手拉了拉许漾的手,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对她说:“许女士,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你可千万不要心软,马小明借我的橡皮到现在还没还我呢,都一学期了......”她嘀嘀咕咕的又说了一堆马小明是如何借她的橡皮,她去讨要马小明是如何耍赖,她又是如何给马小明一顿老拳的。
周茜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却不知道她的嗓门再怎么压低,还是被郑繁听得清清楚楚。
郑繁脸色更加苍白了,他连忙开口保证道:“我妈住院押金还差一些,医院说押金不够不给办住院。许总,我一定会还您的,我可以写欠条,约定好还款日期。”又怕许漾会拒绝似得,急急地说:“我现在有工作,就在临江市经济委员会做见习生,我每个月有七十八块的工资,转正后工资会更高,我有能力还您钱的。您放心,我会尽快还您,不会赖账的。”
他看着许漾,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借,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听完他说的话转身走人。
许漾笑了笑,对郑繁说:“抱歉啊。”
郑繁的脸立刻灰败了下来,虽然设想过结果,可听到许漾拒绝的话时,他还是忍不住失落了一下,他嘴唇抖了抖,“没,没事,毕竟是一大笔钱......”
“不是,你误会了。”许漾继续说。
“什,什么?”郑繁愣愣地说。
“童言无忌,刚刚我家小朋友说的话你别介意,我相信你的人品。”许漾晃了晃和周茜相握的手,低头对她笑笑,“你的建议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许女士说我是小朋友哎e=(′o`*)))
周茜心里乐开了花。她晃了晃两人的手,脚尖在地上扭捏地左右晃着,嘴巴撅起,傲娇地说:“你,你知道就好。”
许漾笑了笑,这才抬起头对郑繁道:“你还差多少?”
郑繁没想到许漾就这样轻易地借钱给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能还,没有问他拿什么担保。
许漾从包里掏出钱夹,她今天给安安报班,刚好带了不少钱。她从里面抽出一沓大团结,她没数,递过去,“这些够吗?”
郑繁看着那沓钱,眼眶微微红了,他伸出手,接过那沓钱,手指碰到许漾的指尖。她的指尖是凉的,大概是也淋了雨的原因,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才开口,“谢谢许总。”
许漾把钱夹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顿了下,才开口道:“如果有困难的话,你知道到哪里能找到我。”
“许总......”
“好了。”许漾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你妈那边还等着,赶紧去办吧。”
郑繁深深地看了许漾一眼,点了点头。
许漾拉着周茜往外走,已经耽搁了许久了,她想快点儿回到家。
“许女士,你咋给他那么多钱,他都没打欠条,你还叫他下次去找你?”出了门,周茜终于忍不住了,心里那点好奇像刚开瓶的汽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许漾打开车门,把周茜摁进去,自己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也坐了进去。
周茜凑到许漾面前,“许女士,你还没回答我呢。”
“安全带。”许漾扣好自己的安全带,伸手去给周茜把安全带拽过来,扣上。
“哎呀,说呀,说呀,万一他要是还不了你,你不是亏死了。”周茜都替她急。
许漾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许漾在这声音中开口,“你知道什么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吗?”
“啥意思?”周茜挠挠头,什么孩子、狼的,跟许女士借钱有什么关系。
“好好学学你的语文吧,茜茜公主。”她缓缓打着方向盘,“我愿意借钱给他,是因为我对他有所图,自然要先给点儿饵料,鱼儿才能上钩啊。”
周茜从套狼,有所图,饵料,上钩,几个关键词,在她不大的脑袋里搜索着对应的案例,半晌,她皱着眉头,凑过去问:“许女士,你喜欢他,你要得到他?”
许漾:“......”
“你不说话?!”周茜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默认了?!”
许漾:“......”
“那我爸咋办?他虽然比我爸年轻,但他......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周劭的优点,哼哧哼哧憋出一句,“但他没有我爸老啊!”
万一老周跟许女士离婚了可怎么办?她妈以前就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老周才跟她妈离婚的。
不行,她必须要保卫许女士和她爸的婚姻。
“许女士,你可别被他给骗了!男人没有好东西的,他们会跟别的女人搞破鞋,还会打人的!”她顿了顿,想到那个人那张脸,觉得他好像连自己都打不过。但不妨碍她先给许漾打个预防针,万一以后他会了呢。
见许漾不说话,周茜急得不得了,扯着安全带往她那边坐了坐,“安安不是他的小孩,他肯定不喜欢安安的,一拳把安安打扁怎么办?那我和傻蛋他就更不喜欢了,肯定要赶我们走的!”
见许漾还是不说话,周茜退了一步,“许女士,你要是实在想要得到他,你可以跟他玩玩,但不要玩儿多啊。”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头,“玩个两三天就行了,不要玩太久。我会帮你保密,不让我爸知道的。”
许漾难言地看了周茜一眼,“你可真是你爸的好闺女啊。”
“那当然啦,谁叫他是我亲爸啊,”她叹了口气,“不叫他知道,他就不伤心了,我可真是贴心的小棉袄啊。”
许漾默默地在心中给周劭点了一排蜡烛,有女如此,真是前世积了德了。
她摇头失笑,“你少听些八卦吧,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喜欢那个人,我是想让他做我的下属,给我打工,你可别给我胡乱传,小心我打你屁股。”
周茜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没被打掉,还好好地长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捂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突然说:“原来你不喜欢他啊。嗐,我就说嘛,他没老周老。”
周茜松了口气,这回放松地倚在靠背上了。
许漾:“......”
我是什么口味很独特的人嘛?
第742章 害羞
回去的路上有了周茜这个小喇叭,路程也不算无聊。
不,应该说热闹得过了头。她叽叽喳喳的讲着自己最近听到的八卦,大嘴巴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频道自动切换,话题无缝衔接。她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有时候还要加上肢体动作,从大院儿里哪家的儿媳妇丢了金戒指,怀疑是老婆婆拿的,婆媳俩在楼道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整个大院儿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到哪家的男人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的,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喝醉了酒就打媳妇,跟邻居解释是“不小心撞的”。再到谁家的小孩没考好,被爸妈扔去乡下锻炼,说要让他“吃点苦,知道珍惜现在的好日子”......
许漾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立体环绕着东家长西家短,大院儿里有些人的形象在她脑海里都变了。
车子开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周茜还意犹未尽呢。
“到了。”许漾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周茜从座位底下掏出雨伞,提前跑下去,脚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她绕到驾驶座那边,踮着脚,把伞举得高高的,“许女士,快来!”
许漾推开车门,弯腰出来,顺手接过周茜手中的伞,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两个人挤在一柄伞下,朝楼门口跑去。
周劭抱着安安一直等在楼下,安安趴在周劭肩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已经睡熟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今天回来得早,到家没看见人,吃完饭天都黑了,也没见娘俩回来。天黑了,下着大雨,他心里不踏实,抱着安安下来迎了迎。等到安安都在他肩膀上睡熟了,还没见俩人的身影。周劭差点就骑车去许漾公司找了,又怕骑出去她在路上,错过去了。他抱着安安站在廊檐下,灯亮着,雨下着,安安睡着,他等着。
许漾在廊檐下把伞收起来,顺手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水珠溅到台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路上有点儿事儿,耽搁了。”
周劭抱着安安朝许漾走近了两步。
许漾赶紧叫停,“别过来,我才从医院出来,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带上什么细菌,别传染给你们。”
周茜本来是往里冲的,听到许漾的话,她脚步骤停,身子还在往前倾,又硬生生刹住了。她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站,她在医院呆了一整天了,摸过床栏杆、走廊,跟各屋的病人唠过嗑,在护士站吃过饭。天哪,她现在身上肯定比许女士身上的病菌更多,搞不好她现在已经病了?周茜心里胡乱地猜测着,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她狠狠甩了两下头,不不,她才没病呢,她好得很!
周劭被许漾这话说得心里滚烫,知道她怕自己生病,胸腔里那个东西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得他有点不自在。但他语气却是没好气的,“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怕这个!”
他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是需要保护的对象,偏她还小心翼翼的。真是的,她也太小心了。
我儿子怕,许漾心里想。
她没有说出来,目光从周劭脸上移到他怀里安安脸上,安安趴在他肩头,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安静又乖巧。
“你们生病了,还不是我心疼,尤其是安安,他小人又不比你大人免疫力强。”许漾往外站了站,离安安远一点儿,“我回去洗洗干净,你们再过来。”
周劭脚步就顿住了,低头看了看在自己肩头睡着的安安,小家伙安心地躺在他的肩头,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到底是怕安安生病,他没再往许漾那边走。
一阵冷风吹过来,穿过许漾湿透的衬衫,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抖着身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周茜在旁边也跟着打了个喷嚏,“哈秋——”
两个喷嚏一前一后,像在对话。
周劭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许漾身上的衣服。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颜色比平时更深,头顶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白,“怎么身上都湿了。”
按理来说,许漾有伞,有车,即便是大雨也不该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许女士来接我的时候就是湿的。”周茜也冷,搓了搓手臂,“我们不会真的在医院沾上病菌了吧?”周茜抖了下,顿时觉得自己脏了,上上下下好像有密密麻麻看不见的病菌沾在自己身上。
“路上碰上一对母子,母亲昏迷了,儿子背着母亲往医院里跑,俩人摔倒在大雨里,太可怜了,我帮着送去医院,不小心淋了雨。”许漾简单的解释了两句。
周劭皱眉,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他侧身让开路,“快上楼,洗个澡。”
“哦。”周茜撒丫子往楼上跑,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昨天出了很多汗,衣服又潮又臭,她自个儿也不好受。现在又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病菌,恨不得立刻把它们洗干净,换上舒服的睡衣,美美的躺到她的床上。
周劭等许漾往楼上走,他这才跟在后面上了楼。他把安安放到小床里,安安被放下的瞬间皱了皱眉,周劭轻轻拍了两下,小家伙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转身出去,连忙给两人准备洗澡水,热水一直都在灶上烧着,直接就能用。他兑好水,把周茜推进去,“你快点儿洗,你阿姨还等着呢。”说着砰一声关上门,恨不得她下一秒就洗好。
周茜在门里面被吓了一跳,撇撇嘴,扭头对着门板喊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许漾在门口换鞋,脚趾头被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她把自己的鞋反过来,一小股水流了出来。鞋子全泡了水,这双鞋怕是废了。
正想着,突然一个大毛巾罩到自己身上,从天而降,将自己裹住了。许漾抬头,就看见周劭的脸。
“先披着,马上就能洗澡了。”周劭调整了一下毛巾,紧紧地裹住许漾的身体,又用另一条小的毛巾,攥着许漾的头发,吸去多余的水分。
周劭的手很大,但给她擦头发的动作却很温柔,她笑着抓住周劭的手,“不用擦,一会儿就洗了。”
周劭没理,依旧坚持给她擦头发,很快擦得半干。
他将毛巾搭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接过许漾手里的鞋,拧了拧,一小股水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看了许漾一眼,“你到底是帮人还是去游泳去了?这鞋子泡了雨水估计要开胶。”
周劭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帮了别人,自己却弄得这么狼狈。
“下次遇上这种事情就当没看见。”他低声叮嘱着许漾。
换做他,无论是出于军人的使命与职责还是出于他自己的良心,他都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但许漾不一样,“你是个弱女子,大半夜的,你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好人,在不能保证自己百分百安全的情况下,不要下车,不要让陌生人上你的车。”他摸摸许漾的脸,认真的盯着她,“无论什么时候,你自己最重要。”
许漾倾身,额头抵上周劭的。她的额头是凉的,他的是热的。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上。她笑了笑,声音慵懒软糯,“嗯,我听老公的,绝对没有下次。”说着轻轻在周劭唇上亲了一口。
“咳咳咳——”后身传来一阵嗓子不舒服的声音。
周劭耳尖红了个通透,他转头,瞪着周衍,“有痰去卫生间里吐去。”
周衍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眼白多得像两个剥了壳的煮鸡蛋。“你就是恼羞成怒,谁爱看你们亲亲我我啊。”他撇撇嘴,拖鞋里的脚趾抓了抓,谁乐意看自己亲爹亲热的场面啊。
他看向许漾,指指厨房,“漾姐,姜汤好了,你喝一杯。”
林郁端着两杯姜汤从厨房出来,他把杯子放到餐桌上,站直身,看了周衍一眼,拖着周衍往自己房间走。周衍被他拖着,踉跄了两步,嘴里还喊着“我自己会走”,林郁没理他,把他拽进房间,门关上了。
许漾看着俩人的背影,忍不住偷笑,她摸摸周劭的耳朵,“你怎么老害羞啊。”
第743章 感冒
许漾被周劭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怎么了?”她嗓音沙哑地问,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你发烧了。”周劭把她扶起来,让她的脑袋躺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却很干,起了一层白皮。
许漾听见周劭这么说,才恍然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呼吸粗重,鼻子堵着不通气儿。她闭着眼,把脸埋进周劭的手臂上,微微凉意透过他的皮肤传导到许漾的脸颊上。
“啊,我感冒了。”她有些慢半拍地说,过了会儿,她想起什么,抬起头,“这段时间让朱婶儿带安安睡吧,我尽量不跟他一屋,别再传染给他了。”
“嗯,先吃药。”周劭把药片送到她嘴边,“安安的事儿,回头再说。”
许漾低头把药片含进嘴里,苦得她皱了皱眉头,周劭拿过一旁的杯子送到许漾嘴边,“喝水。”
许漾就乖乖地喝了一大口水,“咕嘟”一声,把药片送进肚子。她没停,就着周劭的手咕嘟咕嘟将水杯里的水喝了个精光,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很舒服。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周劭用手背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将人放回枕头上,他给许漾拉了拉毯子,把边角塞好,“睡吧。”
许漾“嗯”了一声,又重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陷入昏沉中,睡了过去。
周劭在灯光下又看了许漾一会儿,这才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许漾到底是年轻,第二天一早起来,感冒的症状已经好了大半。
“不烧了。”周劭把手从许漾的额头收了回去,掌心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
“我就说我没什么大事儿了嘛。”许漾说话还有些鼻音,让她听起来像个在撒娇的小孩。
“只是不烧了,没代表病好了,小心反复。”周劭把药片收拾好,又把今天要吃的药分装好,装进她的背包里,“药按时吃。”
“知道啦。”
“妈妈(*  ̄3)(e ̄ *)”安安从门外探进头来,小脑袋先是露出一半,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见许漾看过来,立刻推开门,迈着小腿啪嗒啪嗒跑向许漾。
周劭拦住小家伙,长臂一勾,将小家伙拦腰抱起来,安安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小手还往许漾的方向伸着,指尖张开又合上的抓着,“妈妈,我要妈妈——”
“妈妈生病了,安安跟哥哥姐姐去玩儿。”他抱着小家伙往外走。
安安趴在周劭肩头,眼巴巴的盯着许漾,大眼睛里流露出担忧,“妈妈,痛痛?”
“嗯,妈妈感冒了。”周劭温声同小家伙解释着,“妈妈身体不舒服,不能跟安安玩儿。”
安安眨巴了下眼睛,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从他过往的人生里提取经验,他软软糯糯的说着,“妈妈,打针。”
他嘟起嘴,朝许漾的方向用力吹了一口气,吹完又吹了一下,小脸蛋鼓得像只小河豚,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许漾,“安安呼呼,痛痛飞飞。”
他打针的时候,大家都给他呼呼,现在妈妈生病了,他也要给妈妈呼呼,把妈妈的痛痛吹走。
许漾顿时笑开了,感冒都好像好全了,她冲着安安飞吻一个,嘴唇轻轻一碰,“啵”的一声,“妈妈有好好吃药,过两天就好了,安安去跟哥哥姐姐玩儿,不要担心妈妈。”
安安挎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珠专注地盯着许漾,“嗯,我,我担心,妈妈。”
安安跟着学舌。他学得不太像,把“担心”两个字说得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了。
周劭摸摸安安的小脸,这个小家伙,比他所有的孩子都贴心。
许漾就更顶不住了,她的乖乖快把她的心都贴化了。
“比心,比心,妈妈爱你。”她冲着小家伙扬起大大的小脸,手上比划着一个个爱心。
许漾的感冒让家里紧张了两天。那两天,安安被朱婶儿带着睡,周衍被安排去药店买了三回药,林郁负责每天给许漾煮姜汤,周劭每天督促她吃药,晚上醒了就摸摸她的脑袋。好在两天后她的感冒就彻底好了,整个人又活蹦乱跳的了,跟没生过病一样。送大郎和香香回仓库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周衍提着一大包两个家伙的日常用品塞进后备箱,那包东西鼓鼓囊囊的,有饭盆、水盆、磨牙棒、玩具、猪饲料。林郁把大郎睡的床也塞了进去。
“还有这些钙片。”许漾提着一大袋钙片走了下来,大郎跟在她脚边,嘴里叼着小黄鸭玩具。
说是不管,还是特意给两个家伙买了一大堆钙片。德牧生长快,容易缺钙,许漾怕它们钙吸收不够,后腿没力气。她把袋子塞进后备箱,和其他东西挨在一起。空出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再摸大郎的头,也没有再多看它一眼。
周衍打开后座车门,在座位上铺上毯子,毯子是他柜子里翻出来的,之前用旧的。他弯腰把香香抱了上去,香香在座位上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支着脑袋往外看。
周衍站直身,朝大郎喊了一声,“大郎,上去。”
大郎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打开的车门,蹲在原地没有动,尾巴摇了摇。
它不会上车。
周衍弯腰,双手箍住他的身子,“来,上——”
他往上使了把劲,大郎的身子被他抬起来一些,前爪离了地,又落了下去。它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地心引力叫它还立在原地。
“我去,大郎,你怎么偷偷胖了这么多!”周衍咬着牙,使出了更多的劲儿。
林郁走过来,帮着抬起大郎的后腿,两人合力,把大郎抬了上去。大郎站在后座上,歪着脑袋四下打量。
许漾坐进驾驶室,她摇下车窗,对几个孩子说:“行了,你们赶紧去上课,我也走了。”说着油门一踩,小汽车扬长而去。
周衍看着小汽车的屁股,捂着嘴,“大郎,香香,我的儿——”
第744章 找囊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但后座的两只不太平稳。
大郎和香香都是第一次坐车,对于这种晃动的感觉很紧张。
香香翘起前腿,两只爪子扒着车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外看着。大郎在座位上转了两圈,把头伸进前座中间,大脑袋往许漾的怀里钻,嘴筒子插在许漾的胸口,“嗯嗯嗯~嘤嘤嘤——”
许漾被它脑袋钻得手臂一晃,车都不好开,她抬起右手拍了拍大郎的大脑袋,嫌弃道:“你这么大个体格子,还害怕坐车!你还叫德牧吗?我看你叫胆小鬼吧。”
大郎不知道许漾说什么,反正赖在许漾怀里,它觉得安全。一路上脑袋就没从许漾的怀里出来,许漾一手开车,一手抱着狗头,好在这年头交规还没那么严格,就这么一路平稳地开到仓库那边。
大黄听见动静,远远的就开始叫了起来,身子伏低,冲着轮胎龇着牙,将仓库挡在自己小小的身躯后。
杨大爷走了出来,眯着眼睛打量着渐渐靠近的小汽车。
许漾把车停好,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哎哟,许总你来啦。”杨大爷连忙迎了上去,扭头冲着院儿里喊了一声,“吴经理,许总来了。”
吴向荣小跑出来的时候,许漾还在跟大郎较劲,这家伙站在座位上着急的转圈,但是不会下车。
“许总,您今天来是过来查看库存的吗?刚刚到了一批货,正在入库。”吴向荣刚刚在卸货,身上还沾着灰尘,他脱了工作服,只穿着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滑落,他随手抹掉。
“小吴,你来的正好。”许漾转头,眼睛里的光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她伸手指向大郎,“你帮我把它弄下来吧,它不会下车。”
吴向荣看向大郎,不明白许总为什么又把它带回来了。这狗上次挣脱绳子自己跑了,他跟杨大爷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心里还担心不能跟许漾交代。后来许总过来说狗去了她家,杨大爷当时就说这狗别处养不住。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默默按照许漾的要求把大郎抱了下来。
大郎一落地就跑了起来,它之前在这里生活过,所以很熟悉。香香对这个环境很陌生,还有一只大狗一直闻它的屁股,吓得它倒腾着小短腿,一溜烟钻到大郎肚子底下,尾巴夹得紧紧的,不肯出来了。
许漾打开后备箱,把大郎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以后大郎和香香还住在这边。”
杨大爷过来帮忙搬,大包夹在腋下,一手拎着藤床,“许总,这狗你家不养了吗?这狗认主。”上次挣脱绳子自己跑了,他还以为跑丢了呢,没想到是自个儿摸回了许总的家。他就知道,这狗别处养不住,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许总又给送了回来。
许漾把东西放到仓库的角落,抽空回答杨大爷的问题,“没办法,家里不是很方便养。”
杨大爷就没说话了。
把所有东西都放好,许漾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多了一个香香,我在养狗的经费里再多拨一部分,这种品种的狗比咱这种土狗更难养,肠胃弱,骨架大,钙不能断,毛还得常梳。”她顿了顿,才道:“你多费点儿心,多给它们补补。”
“许总你放心吧。”杨大爷满口答应,反正不是他掏钱,许总给多少钱,他就怎么喂。
许漾在仓库看了看,跟吴向荣对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这才开车去公司。
大郎从仓库门口蹿出去,四腿蹬得飞快,爪子刨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香香也跟着跑过去,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都快冒出火星子了,还是跟不上大郎的速度。它急得嘴里“嗯嗯”叫。
可惜杨大爷早就把大门关上了,大郎冲到铁门前,前爪搭在门板上,身子直立起来,听着外面的引擎声,更急了,爪子急切地挠着铁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声音:“嗯——”
外面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它更急了,跳起来去抓挠着铁门,铁门被它撞得哐哐响,指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刺挠声。香香钻在门底下,想要往外挤,被挤得“嗷嗷”叫。
不过,已经走远的许漾是没有听见的。
安安刚开始还没发现大郎和香香不见了。
白天他有很多小伙伴,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追泡泡、骑小车、抢皮球,闹得鸡飞狗跳,笑声从早响到晚。安安玩得满头大汗,根本顾不上大郎和香香。他甚至一整天都没想起它们来。
等到晚上,该吃饭了。安安被朱婶儿抱上儿童椅,面前摆着他专属的餐盘,盘子里是给他蒸的排骨,炖的软烂,贴骨肉裂开,颤巍巍的,冒着热气。他嗷呜一口,把肉大口吃掉,小手拿着骨头,习惯性地往桌子底下伸。
大郎最爱在安安吃饭的时候,蹲在桌子底下,仰着脑袋,嘴一张一合的,快板打得“咔咔”响。香香也会挤过来,挤在大郎旁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安安手里的勺子,口水拉得老长。
可是今天,桌子底下空空的。没有大郎,没有香香,安安的小手愣在半空。
“嗯?”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像是有些不明白。
他等了一会儿,以为它们会从哪里冒出来,像往常一样,大郎从阳台上颠颠儿地跑过来,香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可是等了一会儿,它们没有来。
“大囊!”他叫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动静回应他。
朱婶儿见状,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安安呀,吃个虾虾好吗,今天的虾虾特别好吃。”说着,她将剥好的虾放到他面前的餐盘中。
可惜安安并没有如她所愿,他小手撑着座椅,低垂着小脑袋,在桌下四处搜索,“香香呢?”
他抬起头,看向朱婶儿,小手指着桌下,“不见了,奶奶找。”
朱婶儿知道大郎和香香被送走了,怎么可能找到呢。不过她还是装模作样的找了一下,“大郎和香香估计去玩儿了,不在家。”
“嗯?”安安不解,他挣扎着要下地,朱婶儿劝不住,无奈把他抱了下来。
他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往阳台走,他看见阳台空荡荡的,原本放着大郎窝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地板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狗毛都没有。他疑惑地摸摸地面。凉的,没有毛茸茸的肚皮,也没有那条总是摇来摇去的尾巴。安安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了看外面的漆黑的夜幕。
“天,天黑了。”他伸出小手指着阳台外面。
“是呀,天黑了,安安去吃饭饭吧。”朱婶儿去抱他。
安安挣开朱婶儿的手,执着的指着外面,“天,黑了!”
周衍几个知道他的意思,天黑了,小朋友们都回家了,大郎和香香也是小朋友,也要回家的。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安安说。
“大郎——”安安开始喊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它们只是躲起来了,跟他玩捉迷藏。
安安叫了一声,又喊了一声“香香”。没人应他,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大郎”,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点焦急,像在催促一个迟迟不肯出来的玩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台上安安静静的,大家都没说话,安安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所有的房间都找了,可是大郎和香香都不在。
“安安呐,别找了。”周茜开口叫他,“快过来吃肉,今天的肉可香了。”
安安不理,固执地站在客厅,他盯着空荡荡的阳台,嘴巴往下撇,嘴角一颤一颤的。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他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第745章 吐了
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客厅中央,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他攥着小拳头,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脸都憋红了。
他说不来很复杂的句子,只胡乱地重复着,“大囊,香香,回,回。”
周衍走过去,要去抱他,他也不要,两只小胖手使劲推着周衍的肩膀,眼睛还盯着阳台的方向,继续嚎啕大哭。
周茜递过来他最爱的小汽车,“看,安安,咱们一起玩儿车车啊。”
小胖手继续推开,转了个方向继续哭。
林暖拿过来他平时磨牙的饼干,他看也不看,她又把小家伙的小黄鸭放到脚边。安安看了一眼,没有拿。
周茜跑去餐桌那边拿着一根排骨走过来,蹲在安安面前,举着排骨在他眼前晃了晃。“安安,你看,肉肉,可香了,你闻闻——”
周茜把排骨举到他嘴边,安安把头扭到一边,周茜又把排骨举到他嘴边,他再扭。周茜把排骨塞进他手里,安安低头看了看,把排骨扔在地上,继续嚎。
“你浪费食物,还是肉!”周茜有点儿生气了,气哼哼地捡起排骨,吹了吹,塞进自己嘴里,咔咔几下啃完,“你看,你不吃就没有啦。”她嘀嘀咕咕的说着。
安安本来就很伤心了,现在排骨还被周茜给吃了,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他浑身都在颤抖,脖子上的青筋都炸了起来。
朱婶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安安最爱的棒棒糖,橘子味的,糖纸亮晶晶的,在他眼前晃了晃。“安安,你看,糖糖,你吃完糖,奶奶带你去楼下找找行不行?”
安安伸手把糖打掉了,滚到茶几底下去了。“我要大囊,我要香香。”
朱婶儿叹口气,弯腰去捡。
林郁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搂进怀里,安安没有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进林郁的脖子上,把他的t恤圆领都浸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贴在脖子上。林郁没伸手去擦,手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
周衍蹲在安安面前,说:“安安,哥哥明天带你去找,行不行?”
安安摇着头,嘴里喊着“不要不要”,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几个大人轮番上阵,连哄带骗,把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一遍,怎么哄都没用。安安一直哭,一直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哭了好几个小时,哭到最后嗓子都嘶哑了。
周衍几个也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小孩可以嚎这么久。安安一直以来都不爱哭闹,偶尔哼唧几声,很快就被哄好了,以至于几人都没意识到小孩子其实是核弹级武器,哭起来脑袋都是要炸的。
许漾和周劭刚走到楼梯间,就听见安安的哭声,两人神色一变,拔腿就往楼上跑。许漾穿着高跟鞋,在台阶上扭了一下也顾不得,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往家里跑。周劭紧随其后,他步子大,一步跨三级台阶,几步就追上了许漾。两人同时冲到门口。门开着,客厅里的灯亮着,安安站在客厅中间,被几个人围在中央。
朱婶儿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眶红红的。“安安呐,别哭了,嗓子疼不疼?”安安不理她,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已经哑了。
周衍几个围在他身边,一个个或是脸色凝重,或是生无可恋,小声的劝着。
“怎么了?”许漾连鞋也来不及脱,向着站在中间的那个小人冲了过去,周劭紧随其后,也冲了过去。
许漾抱住安安,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安安,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你跟妈妈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稳着的。
“怎么回事?”周劭沉声问,目光从许漾身上移到安安身上,又从安安身上移到周衍脸上。
周衍看了安安一眼,凑到周劭耳边,小声道:“大郎和香香今天被送走了,安安找不到它们,哭得停不住。俩小时了,根本就没停过,嗓子都哑了。”
周劭往阳台上扫了一眼,那边已经空了,他看了安安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妈妈,妈妈,啊呜——”安安到了许漾的怀里,心中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缺口,他抱着许漾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漾低着头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小脸,小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水,已经看不清原本黑亮亮的眼珠了。
她心疼地给小家伙抹了抹眼泪,“好宝宝,妈妈知道你委屈了,你跟妈妈讲,你为什么哭,妈妈给你想办法好不好。”
安安哽咽地伸出小手指向阳台,“妈妈,大囊,香香,不见。”他还哽咽着,话说的含混不清,“丢了,没有了。”
许漾知道了,她心里叹了口气,平时安安跟狗一起玩儿的时候,她就知道送走它们的时候,安安必定要哭闹一场,现在果然如此。
“安安,你听妈妈说,”她看着安安的眼睛,认真道:“大郎和香香回家了。”
许漾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认真的解释道着这件事情,“每个小朋友住亲戚家都会回自己家。大郎和香香也是,它们只是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到了时间,它们就要回自己家。”
“你想见它们,以后妈妈可以带你过去看,但它们要住在自己家,明白吗?”许漾声音放轻。
安安听不懂。他只知道大郎不在了,香香不在了,那个每天跟在他身边、等他喂肉、陪他玩闹的玩伴不见了。妈妈说它们走了,不在家了。
他突然哭得更厉害了,小手胡乱地拍打着许漾的手臂,小脚在空中乱蹬着。小身子使了牛劲儿一样往上挺,卖力地挣扎着。
“不要,不要——”他边哭边喊,“回来,回来。我要大囊,呜呜——”
“安安,安安......”许漾怎么哄都哄不好,急出一脑门汗。怕安安摔下去,她紧紧箍住小家伙。
安安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哭得太厉害,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哇”的一声吐了。呕吐物从他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许漾惊叫一声,“周劭,安安吐了!”
第746章 慌乱
许漾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她怀里抱着安安,呕吐物顺着安安的嘴角往下淌,流到她的衣服上,透过单薄的衣服糊在她的皮肤上,黏糊糊的,热乎乎的。她顾不上擦,甚至没有分去一丝眼神。她抱着安安,手胡乱地在他的嘴角抹着越来越多的呕吐物,眼神慌乱地在安安脸上扫来扫去。
“怎么办啊,周劭。安安从来没这样。”她求助地看向周劭,声音都在抖。
她是那种遇见天大的事都不会慌的人。即便是当初她被人下药,大庭广众的失了清白,她也能沉着应对,冷静的处理好所有的事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流露出如此慌乱的神色,因为她怀里躺着的是他们的儿子。
周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心疼安安,也心疼许漾。
他弯腰把安安从许漾怀里接过来,安安的小身子软塌塌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棉花。他把他搂进怀里,把他头微微朝下,大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吐完。
“没事的,没事的,吐完就舒服了。”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无声的安抚着娘俩的心。“爸爸在呢,不害怕,嗯?”
安安吐了一遭,反倒是不咳嗽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不过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小手无力的攥着周劭的衣襟,小身子还在微微地抽搐着,像一只被淋透的小鸟,蔫蔫的伏在爸爸的肩头。
许漾看着他哭肿了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浸满泪水,黏在一起,鼻头眼下因为哭得太久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许漾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睛,她赶紧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泪意逼退。
一家人看见安安这样都心疼坏了,林郁忙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拧得半干,走过来递给周劭。周劭接过去,轻轻的给安安擦脸。安安转脸躲开,不让擦。林暖默默地用卫生纸擦安安身上沾的呕吐物。安安蹬了蹬腿,动了动小身子,不让碰。
朱婶儿端着温水,满脸心疼,“安安呐,喝口水,润润嗓子。”安安把脸埋进周劭的颈窝里,不理她。
周衍和周茜变着鬼脸逗他,一个做孙悟空,一个做猪八戒,逗了好几下,安安挥手轻飘飘地打了一下,将脑袋缩进周劭的怀里,像只受到了惊吓的鸵鸟,只想躲在温暖的沙子里。
周劭并没有强迫安安,他抱着安安走到角落里,大手摸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安抚着他,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从安安的头顶慢慢滑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慢慢滑回头顶。“不哭了,现在没有别人了,就爸爸和你两个人。你告诉爸爸,你是不是男子汉?”
父亲的肩膀宽阔又温暖,抚摸着自己的手掌粗糙又温热,哄着自己的嗓音也很舒服,安安像一颗躺在溪流中晒太阳的石头,觉得安全又温暖。
安安趴在周劭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小脸埋在他颈窝里。过了很久,才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周劭心里重重一松,他舒出一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温声诱导着小家伙说话,“对,我们安安是男子汉,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不能再哭了。”他伸手给安安擦了擦眼泪,沾了一手湿意,“人家会笑话的,说安安那个小朋友,天天哭,哭的都吐了,真丢人!”
“嗯~不要!”安安在周劭怀里挣了挣,他才不要叫人笑话呢,虽然他还不懂笑话的意思,但已经懂得了,笑话不是一个好的东西。“不要笑话。”
眼看着我安安又要哭,周劭连忙安抚,“好好好,爸爸不跟别人说,不让人笑话我们安安。”
等安安安静下来,他这才继续道:“那我们安安以后可不能动不动就哭了,我们是男子汉,会讲道理的是不是?不能动不动就哭,这不是好孩子有的习惯。”
“嗯。”安安轻轻地应了一声,他晃了晃脑袋,在周劭肩头蹭了蹭,“爸爸?”
“嗯。”周劭动了动手臂,让他趴得更稳些,“爸爸在呢。”
“爸爸?”
“嗯。”
“爸爸跟你讲,就像是安安有自己的家一样,大郎和香香也有自己的家,如果别人把安安抱走了,爸爸妈妈会很伤心的,所以我们不能把大郎和香香强硬的留在我们家,这样大郎的主人会很伤心的,明白吗?”
安安抬起头,盯着周劭看了好一会儿,“找大囊,香香。”
还是不死心,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哪里会听懂什么道理,他们只认自己认知里的道理。大郎和香香不见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小伙伴了,想着想着又伤心起来,抽抽搭搭的又要哭。
周劭喉结滚了一下。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安安哭红的脸蛋,“爸爸帮你问问妈妈,能不能帮安安找大郎和香香,但安安不能再哭了,好不好?”
安安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好。”
周劭叹了口气,看向许漾,眼神很明显。孩子劝不住,他根本还没到听道理的年纪,他只知道大郎不在了,香香不在了,他要它们回来。孩子哭的这么可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吐了,还在哭。反正周劭是狠不下心再让小家伙哭了。
“要不,先把大郎和香香接回来,慢慢再说。一下子送走,别说安安,大人都被晃一下。”语气像是在跟许漾商量,又像是在替安安求情。“慢慢来,等安安大一点,再跟他讲道理。他现在还小,他不懂。你跟他讲再多,他也听不懂。”为着狗的原因,再伤了孩子,周劭宁愿每个月花钱给大郎和香香买猪饲料。
许漾站在那里,衣服上还沾着安安吐出来的秽物。许漾现在是再硬的心肠也狠不下来了,她心里责怪自己,她应该循序渐进的,孩子跟狗相处久了,有感情了,应该提前给孩子打打预防针,铺垫好了再送走。她太急了,以为快刀斩乱麻是最有效的,她忘了,刀太快,有可能会伤到人。
“安安,来,”她冲安安张开手,“妈妈开车带你去找大郎和香香。”
第747章 失而复得
安安睫毛还湿着,黏在一起,哭肿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许漾看了一会儿,像是确定妈妈没骗自己,才把手伸了过去。
许漾把他接过来,搂进怀里,安安趴在她肩头,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妈妈,找。”
“嗯,妈妈知道,妈妈带安安一起去找。”许漾摸了摸他的眼睛,满眼心疼,“宝贝不要哭了好不好?”
“嗯,安安,男子汉。”安安小朋友表示自己是坚强的男子汉,不会轻易哭的。
“乖宝宝。”
许漾抱着他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周劭跟在后面。
周茜几个想要跟上,被朱婶儿拦住了,她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冲几人摇了摇头,“让她们去吧,咱们跟上去也帮不上忙。”
周茜踮脚往门外看了看,三个人影早已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她踢了踢脚尖,怏怏地跑去沙发上坐下,把抱枕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呆呆的放空自己。过了会儿看,她跳下沙发,把收音机打开,换了好几个频道,不是新闻就是戏曲,她没什么兴趣,将收音机又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林郁和周衍打扫一地狼藉的声音。两个人谁也没有兴致说话,一个扫,一个拖,地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余空气中残留着少许酸腐的气味儿显示着刚刚发生过什么。
朱婶儿也没闲着,她去厨房重新给安安做一份饭温在灶上,等人回来好吃。安安哭了一晚上,胃里也吐空了,回来肯定饿。
林暖站在餐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饭菜已经凉了,盘子里的油花凝结。她用罩子把饭菜罩上,肚子饿得咕噜噜叫,她拿手捂着,其他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情,她即便是肚子饿的绞痛,也只能跟着不吃。她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吃不吃饭,她不知道,她只能等。林暖把罩子压好,回房间把作业拿出来,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用题目忘却饥饿感。
安安站在周劭的腿上,小手抓着车窗,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好奇的往外看。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偶尔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爸爸,车车跑。”
他的声音还哑着,但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小手指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建筑物。他踩在周劭腿上,整个小身子都往前探,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外去。
周劭大手扶着小家伙的腰,看着小家伙又恢复了些许精神,嘴角勾起一个笑,“嗯,车车跑得快不快?”
风呼呼地吹在安安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将他脸上的泪水风干,他咧开小嘴,露出小米牙,脑袋重重地点了一下,点得整颗脑袋都在晃,“快!”
他回过头,冲着许漾比了个大拇指,“妈妈,棒!”说到那个“棒”字的时候,他的两只小手往两边划开,比了个很大很大的姿势。
许漾见小家伙开心了,心情也跟着回转,“安安长大了也开车车好不好?”
“开车,嗯~”他说的含含糊糊,“爸爸,妈妈。”他一边说一边拍周劭的大腿,拍完又朝许漾的方向伸手,“一起!”
许漾笑了,“哦,安安以后开车带爸爸,妈妈是不是?”
安安使劲点头,点得整颗脑袋都在晃,“爸爸坐,妈妈坐。安安呜呜——”他比了个握方向盘的手势,好像已经带着许漾和周劭驰骋在路上了。
许漾和周劭都被逗笑了,笑过之后又觉得窝心,刚刚还哭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说起开车也要带着爸爸妈妈,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安安什么都没做呢,许漾和周劭脑海里已经把小家伙想象为天下第一乖巧贴心的好孩子了。
车灯的光柱切开夜色,远远地就看见仓库那扇铁门。
杨大爷还没睡,听见动静从门卫室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杨大爷。”许漾率先下车,“我过来接大郎和香香。”
周劭抱着安安也从车里下来了,他跟杨大爷打了声招呼。
杨大爷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肯定是架不住孩子闹腾,要把狗带回去。
大郎已经听见动静了,它从窝里蹿了出来,链条被它挣得哗啦啦响,铁环磕着铁门,叮叮当当的。它想要往外冲,却被脖子上的链条控制着,急得直跺脚,前爪在地上快速地扒拉着,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嗯嗯声。香香扑到铁门边,嘴筒子从下方的空隙中钻出去,鼻尖翕动,嗅到熟悉的气息,它急得嗷嗷叫。
“别急。”杨大爷把香香挪开,拿出钥匙开了门,香香的身子立刻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它跑到许漾脚边,急刹车没刹住,一个脸刹撞到许漾的脚面上。香香仰着脑袋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呼呼生风。嘴里的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的,从许漾的脚边绕到周劭的脚边,又从周劭的脚边绕回许漾脚边。安安从周劭肩头探出身子,伸手够香香。香香跳起来,前爪去抓周劭的小腿。
那边杨大爷已经把大郎的锁链解开了,大郎像一道闪电似的冲了出去,后腿一蹬,整个身子扑了上来。许漾伸手拦住大郎的两条前腿,来了一首爱的华尔兹。可惜,没拦住它的舌头,粗粝的舌头在许漾的脸上糊了一把臭口水。许漾身子使劲儿地往后仰,努力的躲避着大郎的舌头。
“嗯嗯~”大郎的鼻子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好像在说:死人,你去哪儿了,怎么才来!
亲完许漾,它又冲向周劭,前爪搭在周劭的腰上,鼻子在周劭身上嗅来嗅去,嘴筒子拱着他的下巴,拱着他的胸口,拱着他怀里的安安,安安被它拱得痒,缩着身子咯咯地笑,小手伸着去摸大郎的脑袋,大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快把屁股都甩出去了。
一家人,在大郎和香香热情的洗礼下,都很狼狈。
杨大爷见着一家三口两条狗挤在一起,识趣地去屋里搬两只狗的行李,好在大部分都没打开,把饭盆水盆装好,扛着就出来了。周劭把安安放下来,帮着杨大爷装车。
大郎看见车门打开了,后腿一蹬,嗖的一下就蹿了上去,生怕不带它。它在座位上转了一个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座椅上扫了两下,稳了。香香腿短,上不去,车底下急得团团转,仰着脑袋,嘴筒子张着,“嗷嗷嗷”地叫,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大郎也不理,一点儿下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香香一眼,母子俩的关系,塑料的很。
还是安安小短腿“哒哒哒”走过去,两只小手握住香香的两条后腿,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掀了上去。香香在车厢里滚了个跟头,连滚带爬的缩进角落里,好歹是上去了。
安安自己趴在车上,撅着小屁股,使劲儿地抬着小腿,也要上去。可惜,他现在还是五短身材,小家伙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也没爬上去,卡在半空中,小脚丫在空中蹬了好几下,急得直哼哼。
周劭走过去,弯腰把他捞起来,安安被周劭举高了,脚丫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就被放进了车里。他在座位上坐好,小脚丫晃了晃,大郎挨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腿上。安安抱住大郎的脖子,紧紧地,生怕它再丢了。
“大囊,回家。”
第748章 热烈欢迎
大郎和香香的回归受到了全家人热烈的欢迎。
车灯的光柱从路口拐进来的时候,周茜第一个冲了过去,她在路中间又蹦又跳,拼命挥手。“回来咯,回来咯——”
周衍虽然不像周茜那么激动,脖子却伸得老长一个劲往车里张望。林郁和林暖两人则是比较淡定,他们对于大郎和香香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不过现在人回来了,这事儿总算圆满收场,两人也松了一口气。
朱婶儿听见喊声,连忙将补了一半的衣服放下,她从楼上阳台上探出头来,看见缓缓驶过来的小汽车,脸上不自觉地绽放出一个笑容来,转身快步下楼。
车子刚停稳,后车门就被周衍拉开了,和后座上的大郎来了个脸对脸。大郎的眼睛在昏暗的车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芒,黑亮的鼻头微微翕动,尾巴已经开始摇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大郎——”周衍猛地抱住大郎的脖子,脸埋进它毛茸茸的颈窝里,声音闷在它的毛里,“你想死我了——”
他抓着大郎的腮边肉,狠劲儿的在它的嘴筒子上亲了好几口。
大郎见到了自己的爱人,那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委屈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它跺着脚,爪子抓在皮质座椅上,看得周劭眉头直皱。
“嗯~嗯~”大郎脑袋使劲往周衍怀里钻,钻进去还不够,还要拱,把周衍拱得站立不稳。粗粝的舌头一遍遍描绘过周衍的下颌,脖颈,舔得周衍满脸都是口水。
“大郎,大郎,克制,克制,太热情了......”周衍后仰着脖子,手却还在大郎背上胡乱摸着,把大郎的毛摸得东倒西歪。
香香从大郎身后探出脑袋来,看见周衍,急得直哼哼。它也想扑上去,腿太短,够不着,只能颠着小脚,仰着脑袋冲周衍叫。
“香香,我的乖儿子!”周衍腾出一只手,把香香从车里捞出来,在它脑门上香了一口,顺手夹在腋下。香香被夹得不太舒服,扭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他的胳膊。
安安被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从周劭怀里抬起头,看见周衍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脯,“衍衍,我找大囊,香香,我棒!”
他一脸求夸赞的看着周衍,看,我多厉害,我把大郎和香香找回来了。
周衍立马配合的露出一个赞赏的表情,他夸张的惊呼,“天哪,我的安,你咋这么棒,我们都找不到大郎和香香,你一会儿就找到了。”他不可置信的咬着手指,“我的天哪,这么棒的宝宝是我家的?”
安安被周衍的彩虹屁夸得心花怒放,眯着眼睛嘿嘿的笑。
“来,棒崽儿。”周衍冲小家伙张开手,“过来叫我亲一口。”
安安立刻就歪着小身子冲周衍要抱。
周衍把香香放下,弯腰掐着安安的腋下,把人抱进自己怀里,在他肥嫩嫩的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哎呀,这么棒的小孩,是谁家的啊?”
安安被亲得咯咯笑,两只小胖手捧着周衍的脸颊,认真道:“漾漾家的。”
听着安安一个小人喊自己妈妈漾漾,周衍觉得可乐,嘎嘎嘎笑起来。
周邵往那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后座上的皮。他粗糙的手指在表面来回摩挲着,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查看,座椅有没有被大郎的爪子抓坏。见大郎还稳稳当当坐在那儿,肥硕的屁股占了一大块地方,他抬手就在大郎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赶它:“下去。”
大郎跳下后座,先跑到周衍脚边扑了两下,又跑去周茜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热情地邀请她跳了一曲华尔兹,同样慷慨地赠送了她一个头脸的马杀鸡。
周茜被舔的吱哇乱叫,还没等她反击回来,大郎一个急蹿,抱上了林郁。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呜呜地转着,快把屁股都甩出去了。还想舔林郁,被他制裁了,大郎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期待着林郁摸摸。
朱婶儿从楼上下来,笑着跟许漾一起拿东西。弯腰把大郎和香香的一些小物件拎起来,她往安安那边看了一眼。安安正跟周衍笑闹着,大郎在两人身边绕来绕去。
朱婶儿笑道:“可算是笑了,头一次见安安这么犟,哭那么久,怎么哄都哄不好。”
许漾弯腰将一袋擦脚巾给香香咬着,拍拍它的脑袋,“叼楼上去。”
香香叼着比它脑袋还大的网兜,颠颠儿地往门口跑,袋子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的灰。跑了两步被袋子绊了一下,翻了个跟头,爬起来调个头,拖着网兜继续跑。
许漾含笑收回视线,她往安安那边看了一眼,也笑了。
“也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他打招呼,做好心理建设,他才会闹。”许漾是一句不好的话也不愿意说自己儿子身上,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哭,不是他犟,是他不明白,等再大些,他能听明白话了,就好了。”
朱婶儿总觉得许漾这么宠儿子,也不好,孩子得教,哪能事事都如意啊。小的时候要玩具要小狗还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解决,长大了要星星要月亮,难道也能说给就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到底是个外人,不好指手画脚,而且安安确实还小。
因为大郎和香香的事情,一家子都没吃上饭,等重新将东西安置好,众人才终于坐下来,吃上这迟来的一餐。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大郎和香香各自叼着自己的饭盆,老老实实的等在桌子下。安安这回紧张得不得了,坐在儿童椅里,面前摆着他专属的餐盘,盘子里是朱婶儿给他重新蒸的鸡蛋羹,金黄金黄的,用勺子一舀,颤巍巍的。他吃一口,低下头看看大郎和香香,确认两人都在,才放心地继续吃,吃两口又低下头,趴在桌沿上,歪着脑袋往桌子底下看。大郎还在,香香还在。他又直起身,继续吃,一顿饭低了八百次头。
周茜笑着打趣他,“安安,你脖子不酸啊?”
安安摸摸自己的脖子,看向周茜,像是学习认识人体部位那样,“脖子。”
许漾忍不住笑了一声,往安安饭碗里放了一只剥好的虾,催他,“快吃。”
安安这才欢快地吃了起来,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小脚快乐地晃荡着。
第749章 吃醋
安安在大郎和香香找回来之后,有些惊弓之鸟。
他变得比之前黏狗了,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光着小脚丫“哒哒哒”跑到阳台去确认狗还在不在。吃饭也要两只狗在他眼皮子底下坐好才肯吃,有时候正玩儿着,突然一激灵,回过神来,转身就去找大郎和香香,非得亲眼看见它们好好的才安心。夜里说梦话还念叨着俩狗的名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偶尔还会拳打脚踢一番,也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
周劭都有些吃醋了,“我没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紧张我。”语气酸溜溜的,像腌了一个冬天的酸菜,揭开坛子盖,酸味直冲天灵盖。
许漾被他这一坛老坛酸菜酸倒了牙,她拍拍脸上的护肤品,扭头冲他道:“他要是这么紧张你,我也别工作了,天天抱着他去你部队门口望你。”
周劭就不说话了。
苏曼那边很快确定了两个工头,一个姓钱,一个姓陈。
许漾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
许漾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招呼:“钱哥,陈哥,坐。”
两人都是这次裁军退下来的,身上还带着独属于军人的板正。腰背挺直,坐姿端端正正,很沉稳。
钱勇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厚实,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是临江本地人,家就住在周边的农村。他是拿了补偿款走人的,大半年过下来,人还是蒙的。
大半辈子都在军队生活,突然出来,像一脚踩空了台阶,不知道往哪儿使劲。他也没想好要做什么工作,总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苏曼找他的时候,他还挺惊讶的,没想到是周劭推荐了自己。
当苏曼问自己要不要试试的时候,他答应了。那些天花乱坠的前景,他没怎么听进去,只要有个活儿干就挺好,周劭推荐的,也不怕他坑了自己。
人有工作,精气神儿才有着陆之地。
陈三飞年轻些,三十来岁,一脸精明相,人也很活泛。这年头铁饭碗也没有那么稳当,大厂现在发不出来工资的,不是一个两个。职工们被拖欠着工资,还要去上班,他瞧着,早晚有一天要崩。他觉得自己与其去争抢一个朝不保夕的铁饭碗,还不如自己闯一闯。
周劭提前给他打了个招呼,说他媳妇那里缺人。陈三飞打听过,周劭的媳妇是个厉害的,一个人从什么都没有开始,短短时间就干出了这么大的家业。他也想见见这样厉害的人,就算合作不成,也能听听人家是怎么当老板的。
后来苏曼找过来跟他详细地谈了,他是觉得建筑这块有搞头,搞好了跟当老板也没差什么。于是,他爽利地答应了。
许漾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沉稳,一个活泛。一个要的是“有事做”,一个要的是“有奔头”。
两种人,她都需要。
“苏曼应该跟你们谈过了,现在我想问问你们的想法。”许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钱勇移到陈三飞脸上,安静的等着。
苏曼已经筛过一轮,该问的、该考察的,苏曼在第一次面试时就已经筛选过了,许漾唯一要看的,是这两人值不值得她押注。
这个年代的建筑行业,灰色地带很多。回扣、吃拿卡要、偷工减料......各种花样层出不穷,许漾不怕人精明,但她怕人“太精明”。精明过了头,就会在账上动手脚,就会在材料上省成本,就会为了私利而毁了整个大局。
而且,工头作为整支队伍的核心,他能不能立得住也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许漾通过她的嘴巴去聊,眼睛去看,通过直觉去感受。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稳不稳,提到钱的时候是兴奋还是坦然,聊到责任的时候是想往前冲还是往后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勇坐得笔直,没动。陈三飞看了许漾一眼,又看了看钱勇,也没急着开口。
许漾笑了笑,语气随意地开口,“你们自己说说吧,有什么想问我的,或者有什么想让我知道的,都可以随便说,咱们就当说说闲话。”
钱勇先开了口,“许老板,我没什么大想法。苏总监跟我说了去特区学习先进技术,回来带队伍的事,我觉得行。建筑这块我没干过,但管人管物我干了大半辈子,不陌生。”
他顿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虽然以前我们是用军纪规范手底下的人,和现在不一样,但,我可以学!”
“我就是想说,您能信我,我不能把事情干砸了。我没什么大志向,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半道撂挑子。去了特区,该学的我学,该记的我记。回来了,您让我带多少人我就带多少人,您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他看着许漾,目光诚挚:“我不说大话,但我能保证一点,我经手的账,不会乱。我带的人,不会出事。”
许漾点了点头,笑眯眯的看向陈三飞。
陈三飞坐直了些,眼里带着点光:“许总,我跟钱哥不一样,我心思活泛些。苏总监跟我说的时候,我自己也去打听了。特区那边建筑现在火热,到处是工地,我们村和周边村去打工的不少,都说好干。”
“我虽然没干过工地,但我这人不怕吃苦,也不怕得罪人。工地上该争的我会争,该硬的我会硬。但我有一条底线——不碰不该碰的钱,不做不该做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想问一句,许总,咱们这支队伍,以后是只做临江周边的活,还是有机会往大了做?”
许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三飞继续说,语气诚恳了些:“许总,我不瞒您说,我出来就是想干出点名堂的。我不是那种守着一亩三分地就满足的人。但我也知道,我一个人瞎闯没用,得跟着对的人,在对的平台上,才能做起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漾的眼睛:“我来您这儿,就是想把自己的前途跟公司绑在一起。我想当老板,不是想单干,是想在您的平台上,当您手底下的‘老板’。”
陈三飞这话说的有野心,不过许漾喜欢有野心的人。
她笑了笑,坐直了一些,“你知道这是一个新成立的部门吗?”
陈三飞眉毛动了动。
“新的,意味着所有的高层职位,都空缺着,只要你足够优秀,你想当什么样子的‘老板’,我们都坐下来慢慢谈。”
陈三飞眼睛亮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工头确认下来,许漾也就开始着手去出差了,她问周衍,“你爸让你去申海市吗?”
周衍:“啊?”
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许漾,这还要问他吗?
第750章 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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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啊?为什么!”周衍崩溃大喊,“老周,你不能这么对我!”
周茜唰的一下把果盘给端了回来,变脸速度堪比火箭,“肯定是老周自己不能去,也不让我们去。”
“老周!”周衍双手掐住周劭的肩头,使劲儿地晃他,像是要把他脑子里的‘不’给晃掉,“你叫我去能怎么样呢?我在家也是气你,你不如把我发配申海市,也让你眼不见心为静,多好。”
“我漾姐有我陪着,这路上也不无聊,而且有我保护她,安全呀。”
“我也能保护许女士!”周茜扬了扬自己的拳头,“我可是打遍我们学校无敌手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周劭抖了下肩,将晃荡周衍的手震开,“说再多,也不行,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好好的给我学习。”他点点周茜,“尤其是你,周茜,马上就六年级了,就你那成绩,给我好好补。”
“哼。”周茜气得坐了回去,噘着嘴,生闷气。
周劭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凉茶,站起身来,一副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答应的样子。
周衍眼看他爸这里说不通,连忙走到许漾跟前,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许漾,“漾姐,我想去,你就带我去吧。”
“而且,而且毛线这种东西要自己去碰,灵感就在一瞬间,只有亲眼见到了,我才能知道我想不想要它。”他把下巴尖垫在许漾的膝盖上,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许漾,“漾姐,你就给我说说情吧,让我去吧。能逗闷,能打架,一款适合随身携带的居家好物,你值得拥有啊。”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周茜抱着果盘跑了过来,她哐当一下将果盘放到茶几上,挤开周衍,跪坐在地上,“许女士,我比傻蛋厉害,你带我吧,要是路上遇上坏人,我还能打跑他们。”
“许女士,你带我吧。”她往周劭那边看了一眼,凑近许漾,压低声音,“老周说的都是屁话,咱家你做主。”
许漾抿唇笑着看了周劭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咱家我做主?”
“当然啦。”周茜理所当然地说,她撇撇嘴,“老周,谁服他啊。”
“就是!漾姐你发话,我立马收拾行李跟你走。”周衍举起手指,做发誓状,“我保证乖乖听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吃饭,我绝不喝水,一点儿都不拖累你。”
许漾往周衍嘴里塞了个番茄,塞住了他叭叭的嘴,“我这人做事要流程合规,你们是你爸的孩子,监护权在他,他没同意,我是不会带你们任何一个人去的。”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哎呀,饿了,吃饭吃饭。”
后来,无论几人怎样歪缠,周劭都没松口。
晚上,许漾在床上问他,“你为什么没答应,是不放心吗?”
周劭给她拉了拉毯子,盖住肚脐眼。
“热。”许漾又给扒开了,这天热的人头脑发懵,许漾恨不得泡在冰池里,根本不乐意再裹一层。
“热也要盖着肚子。”周劭耐心地又扯了回来,“就盖一小块地方,就没那么热了。”他说着拿起旁边的蒲扇,给许漾扇了起来。
蒲扇带起的风吹走了身上的燥意,许漾终于安静下来。
周劭这才开口回答她刚刚的问题,“周衍年纪不小了,又是个男孩,他出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手中的扇子摇了几下,风把许漾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但你这是出差,不是出游。你有自己的工作要干,带着他过去还要分出心神来照顾他。既要担着他的安全责任,精神时刻紧绷着,又要费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得从你本就紧迫的时间里挤出时间带着他逛游申海,你多累啊。”
他把扇子换到左手,“而且,周衍去了,周茜又要闹,倒不如都不去,免得周茜再生出什么鬼点子来。回头再闹出什么事儿。”
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这个闺女比别人家的儿子还厉害,养她这几年,周劭觉得自己老得都比别人快。
“再说了,”他手中的扇子猛摇几下,“那来回的火车票都多少钱了?谁家有这个闲钱让他们闹着玩儿。”
许漾摸摸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你可真心疼我。”她笑得眉眼弯弯,“我也觉得带几个孩子太吃力,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们再出去玩儿。”
周劭笑了笑,“嗯,我休假了,咱们一家人去周边走走。”
“关灯吧。”
周劭侧身看她,“要睡了吗?”
“不是要睡。”许漾抬脚蹭蹭周劭的大腿,“是要骑车,今天运动没做够。”
周劭咽了咽口水,“啪”的一声关掉了屋内所有的灯。
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要怎么骑?”
许漾拉过毯子咬在嘴里,声音含混不清,“车子启动前先上点润滑油吧。”
周劭低低的应了一声,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布料在皮肤上轻轻滑过的声音,有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刻意放轻、放轻了又忍不住加重的声音。
月亮躲进云层里,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那些细碎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层移开了,月亮又从窗帘缝隙探出头来,浅浅一道,落在一双紧紧交握的手指上。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没耽搁太久,许漾就带着保镖和刘冬艳母子踏上了去往申海市的火车,钱勇和陈三飞几人带着剩余的人稍后几天再去申海,所有人在申海汇合转道南下去特区。
许漾在座位上坐下,火车咣当咣当响了起来,奔腾着向前。
“噗嗤——噗嗤——”一道声音在许漾的耳边响起。
许漾起初没在意,没想到这声音不绝于耳,一直响个不停,她皱眉回头看过去,对上四张熟悉的脸。
“hi 漾姐。”
“许女士!”
“许阿姨。”
许漾:“......”
第752章 火车上
刘冬艳抱着儿子,吃惊地看向后座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伙。她没听着说老板要带着孩子去深海,上车前更是没见过几个人的影子。
“老,老板,这,孩子们怎么也跟来了?”
许漾没说话。
刘冬艳就知道这几个孩子是偷跑过来的。这群小鬼胆子可真大,瞒着大人偷偷上了火车,还真叫他们得逞了。她自诩胆子大的,小的时候也没敢一个人坐过火车。还好没出什么事儿,这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老板可怎么跟老板夫交代?虽然不是老板的原因,可心里也难免要怨怼的。
周衍心虚又兴奋的冲许漾招了招手,“漾姐,我们在这儿,嘿嘿。”他龇着大牙,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脚趾在鞋里心虚地抓了抓,伸手指了下窗外,没话找话地说:“跑起来风真大啊,都不热了,嘿嘿。”
窗外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都立起来了,他确实不热,但后背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忐忑的。
林郁和林暖乖乖站着。林郁知道自己私下跟上来,是不对的,从偷偷计划买票的时候,他就知道,迈出这一步,就收不回去了。只是,要是让他独自留在家里,看着周衍和周茜跟着许漾去申海市,他也不愿意。林暖攥着书包带子,看了一眼许漾,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把头低下去。
周茜则是一点儿心虚都没有,全是踏上陌生旅途的兴奋。她光脚站在座位上,越过半个车厢的人群,像个喇叭似的,冲着许漾扬了扬手中的网兜,“许女士,你吃花生吗?还有火腿肠,茶叶蛋,饼干、奶糖、瓜子儿、辣条、番茄、黄瓜。”她往桌面上看了看,“馒头,酱菜,卤肉,鸭腿,许女士,你吃哪个,我给你送去。”
许漾嘴角抽搐,准备的还真周全。
车上的人听得都笑了,许漾后座的大爷笑着对许漾说,“这家伙,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捞火车上了吧。”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有人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还有那闻着味儿的,咽了咽口水,一个中年男人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目光在那堆吃食上转了一圈,“小朋友,你这馒头酱菜卤肉的卖不卖?我正好没吃饭呢,肚子饿得直打鼓。”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我先问问许女士吃不吃,她不吃我再考虑卖不卖你。”周茜眼珠子一转,打量了那人一眼,“你给的便宜我也不卖,火车上你可没别的地儿买去。”
那人笑着问她,“那你要什么价?”
周茜咬着嘴唇想了想,反正不能比她买来的时候便宜。但是万一要的太高,人家是不是就不买了?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四来。
她叉腰看向问话的人,“你那么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先给许女士吃,她不要我再卖。”
这话惹得车里的众人又都是笑,觉得这小女孩小嘴叭叭的,跟谁都敢搭话,还敢还价,挺有趣的。
许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跟自己座位过道旁的旅客商量了一下,将周衍几个的位置换到了自己座位旁边。
几个人偷偷跑过来,东西倒是准备得充分,每人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放着各自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周衍脚边的手提袋里放着两张薄毯,防止几人万一要露宿街头,还能打个铺盖。桌上的网兜放满了吃的,主食,菜,零食水果,样样俱全,比火车上餐车卖的还丰富。几人还拿了周劭的压缩饼干,军用水壶里灌满了家里的凉白开。
“许女士,你快吃,我们带了好多呢。”周茜热情推荐,把桌上那堆吃食往许漾面前推了推,她朝刘冬艳招招手,“冬艳阿姨,你也来吃啊。”
刘冬艳抱着儿子坐过来,低头看着桌上那堆吃食,惊讶地张了张嘴,“哎呦,带了这么多吃的,咱们到申海市也吃不完吧。”
周茜悄悄地把刘冬艳面前的卤肉拿到许漾跟前,把番茄推到她的面前。
“冬艳阿姨,吃番茄,我家的番茄可甜了,给弟弟也吃,补充维生素,身体健康。”
刘冬艳接过番茄,笑得眉眼弯弯,她夸赞道:“周茜这小嘴,也太甜了。”
许漾呵呵一声,没有拆穿周茜。
她看向周衍和林郁,“交代吧,谁提议的?”
周茜举了举手,“我,我,我。”她嘴里含着奶糖,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的,“我厉害吧,老周不让我们来,我们偷偷来。”
许漾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呵呵,厉害,太厉害了!一会儿到申海市,我就给你爸打电话,好好的夸夸你。”她把“好好的”几个字咬得很重。
周茜没听出来许漾话里的含义,还以为是夸她呢,嘿嘿笑得得意。她往许漾那边挪了挪,腿挨着许漾的,“许女士,你打电话的时候,跟他说我们钱没带够,就不给他买礼物了。”
许漾没理她,又问,“那是谁策划的?”
周衍举起自己的手,他举得不太高,胳膊肘弯着,手指半蜷着,心虚中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嘿嘿,我和林郁一块商量的。”
林郁看了许漾一眼,低下头,抠了抠桌面。
“哦。”许漾点头,“买票,准备行李,瞒着我和你爸,带着周茜和林暖偷偷上火车。”她顿了顿,目光从周衍脸上移到林郁脸上,又从林郁脸上移回周衍脸上,“也是你们一块实施的喽。”
周衍在座位下踢了踢林郁的腿,示意他来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心虚地卷了卷t恤的下摆。
林郁抿了抿唇,干脆的低头认错,“许阿姨,是我们错了。”
“啊,知道错了啊。”许漾拉长了调子。
周衍他点头如捣蒜,连忙跟着道:“对对对,我们错了。漾姐,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轻轻抬起您的小手,放我们一马吧。”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许漾笑眯眯的看着两人,“我保准,会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仔仔细细的跟你爸说一遍的。”
第753章 就剩咱爷俩了
周衍的脸一下子皱成苦瓜脸。
他爸要是知道了,一顿皮带伺候肯定是躲不了了。
“唉!”他叹了口气,下巴尖搭在桌板上,他自暴自弃地说,“打吧,打吧,好歹出来了,等我见识了大申海的繁华后,回去后我认打认罚。”秋后算账也是秋后了,反正还有夏天让他蹦跶,先享受了再说。
他拿起桌上那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黄瓜很脆,汁水很足,带着清甜,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微风吹拂在他脸上,空气中都是雀跃的因子。
许漾嘴边有很多话,但她都压下没说。
出来都出来了,人都已经在车上了,她也不能立刻把人送回去。先开开心心地玩儿吧,账,等回去一起算。该说的说,该骂的骂,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现在,不急。
“既然现在你们都出来了,那我们就约法三章,否则,下一站,我就买票送你们回去。”许漾正了正神色,认真道。
四人立刻收起脸上的嬉笑,齐齐看向她。
“漾姐,你说,我们都会听的。”
“首先,”许漾伸出一根手指,“既然跟着我,一切指令要听我的。”
几人点头如捣蒜。
“旅途不仅充斥着新奇,同时也充满了风险,你们跟着我,我肯定要负责你们的安全。所以一切都要按照我的安排走,不许擅自行动。例如像你们今天这样偷瞒着大人,独自跑出来的行为是绝对禁止的。”
“一旦发现,所有人,立刻,都给我回家去。我放弃手上所有的活,也会把你们一个一个送回去。记住,是每个人。”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掠过,“一人犯错,所有人连坐。以后我也不会再带你们任何一个人出来。”
听见许漾说的这么严重,几人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周衍直勾勾的盯着周茜,两只手岔开,指了下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周茜,“我会盯着你的,别想犯错连累我。”
周茜气急,“谁犯错!我也会盯着你,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两个人互相瞪着,像两只斗架的小公鸡,谁也不让谁。
“第二,”许漾伸出第二根手指,“在此期间,不许吵架,不许闹脾气,少惹事。”
“你们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给我放一边去,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团结。还有,如果是别人挑衅你们,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尽量不跟人打架,不破坏公共财物。”
周茜和周衍立马抱在一起,用行动表示他们感情很好。
许漾看了一眼,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无论去哪儿,必须让我知道你们的行踪。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跟陌生人走,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遇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
“能做到吗?”许漾问。
“能的很。”周茜倚在许漾肩头,“许女士,你是我老大,我都听你的。”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周衍他们几人带的东西实在太多,许漾帮着他们把能卖的都卖了,几个人买了车票,估计小金库下去不少。
大夏天的,车上又热又无聊,有黄瓜番茄的零嘴吃吃,权当零嘴解解暑,倒也清爽。 馒头大饼鸡蛋的,都是顶实在的东西。有那赶路的,错过了饭点儿,都愿意买上一点儿垫垫肚子。黄瓜五毛一根,番茄五毛一个,馒头三毛一个,鸡蛋五毛一个,大饼三毛一张......是比外面卖的贵,但比火车上便宜。外面买不到火车上的东西,火车上买不到外面的价格,他们卡在中间,不算黑心,也不算亏本。
周衍数了数,竟然卖了八块六毛五分钱,他把钱给了许漾。
“车票钱是谁掏的?”许漾问。
“我去火车站买的,我们大家各自出的钱。”周衍回道。
许漾点点头,“既然是平分,那这卖东西的钱就平分给你们,回回血。”
周衍笑得见牙不见眼,“谢漾姐赏。”
他们把多余的钱给了许漾,剩下的钱分成四份,一人拿了一份。
“许女士,等到申海市我请你吃小笼包。”周茜拍拍自己的包。
“你钱够?”许漾看着她。
周茜抬起下巴,一副不差钱的表情,“不仅能吃小笼包,还能吃好多东西呢。”
谁知道后来就被打了脸,她不知道,有一种货币叫做海币。在申海市,钱的价值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临江距离申海市不远,几个小时后,列车员过来报站,说前方到站申海市。几人把东西收拾好,各自把行李背在自己身上。
许漾安排周衍和林郁跟着王远,段霜护着刘冬艳母子,许漾则是一手抓着林暖,一手抓着周茜,在翟向东和黄秀的护送下,随着人流挤下火车。
另一边,周劭下班回来,朱婶儿抱着安安就迎了上去,“小周啊,小漾让你下班了就赶紧给她bb机回个信儿,有急事。”
周劭皱眉,许漾今天才去出差,他本来也是要打电话给她的,只是许漾突然让朱婶儿过来提醒自己有急事,那就不同寻常了。
“那我现在就去。”他转身就往外面走。
“哎,小周啊,你别急啊,慢慢说。”朱婶儿看着周劭的眼神带着点儿微妙。
不过此时正急着给许漾回电话的周劭没注意到。他快步来到了电话亭,朝许漾的bb机上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回了过来。
“许漾,怎么了?”他急急道。
“你先深吸两口气。”许漾平静的声音传来。
周劭不明所以,“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你儿子、女儿、养子、养女偷偷买了票,上了我那趟火车,现在就跟我在一起。”
周劭:“......”
“你是说,他们偷偷跟着你去了申海市?”
“嗯,现在正兴致勃勃的看东方明珠呢。”
“你叫他们来听电话!”周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说了,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许漾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
周劭磨了磨牙,又磨了磨牙,咯吱咯吱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也听得清清楚楚,“你先照顾他们,等他们回来,我拆了他们的皮。”
两人没说多久就挂了电话,周劭大步匆匆往家里走,背影都透着暴躁。路过菜地,看着自己种的番茄和黄瓜被薅的精光,他气更不顺了。
到了楼上,他抱起安安,“还乐呢,你哥你姐跟着你妈去申海市了,就剩咱爷俩了。”
第754章 勤劳的小蜜蜂
许漾这趟来申海市,目标太多,一落地就扎进了忙碌里。
至于周衍几个和刘冬艳母子,都是头一回来申海,他们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就是来见世面的。许漾没工夫陪,就找了个地陪,让翟向东和黄秀跟着,带着刘冬艳母子两个和周衍他们四处去逛。
一个本地人领路,两个保镖跟着,还有一个混过社会的大人照应,大人孩子都丢不了。许漾交代完,转身就忙自己的去了。
她第一站直奔各个工厂区,看面料小样。
白露提前一步到了申海,帮她筛过一圈,她再来就有针对性了。
先前许漾给白露带了很多录像带,里面的影视剧中的女主穿搭给了她很多灵感,她也整理出一堆设计稿跟许漾讨论。还有许漾的货代,从申海穗港给她发来的样衣,白露一件件拆解,把认为有升级潜力的款单独挑出来,跟许漾反复磨。
两人商量了不知道多少轮,最终许漾拍板敲定了十套,四套白露的原创设计,以及六套扒版款,准备投入生产,作为Anna和Lan秋季款。
申海市作为全国纺织工业的中心,它的面料比如精纺呢绒、印花布、新型化纤......辅料比如纽扣、拉链、衬布等质量远超穗港和内地其他地方。许漾想要用申海市的面料,质感能上一个档次,仿款的门槛也会更高。好的面料能帮她避开同质化竞争,建立产品壁垒,提升品牌调性。这是许漾事业发展必须要走的一步。
“许总,我整理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这几家工厂的面料小样和辅料很适合我们之前讨论的方案。”白露把一个文件夹递给许漾。
许漾伸手接过,上面按照表格列出了工厂的名称,地址、面料小样的简介、辅料样式、价格以及适配的方案,后面贴着对应的面料小样,辅料照片,工工整整,一目了然。
许漾勾起嘴角,“做的不错,白露,你现在已经很有一个服装设计师的素养了。”
这话不是客气。这半年的学习,白露的变化很大。从原来的只会闷头画设计图,如今懂版型、懂工艺,对每种面料的特性,缝纫手法,都如数家珍,对布料辅料市场深入了解,对于扒款,改款有独特的视角。
这次让白露独立来申海找面料,也是许漾故意锻炼她。白露现在能力还不够,但如果能全程跟着跑一遍“从设计到做成衣”的流程,就是最好的成长。
白露嘴角弯了起来,“谢谢许总。”她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我还差得远。这次找面料和辅料,有几家我一开始判断错了,回来又重新捋了一遍才定下来。”
许漾喜欢这姑娘的认真劲儿。
“你懂得复盘,这很好。”许漾点了点头,“不过你也要在这过程中思考,什么样的面料能够出效果,但却不贵?同等质量的情况下,不同工厂之间的差价是多少?”
许漾伸手指了指她的表格,“你看,你的表格上能让我一眼看见的,都是价格较高的工厂,且没有plan b的选项,作为一个专业的设计师,你还得培养自己的成本意识。”
白露抿了抿嘴,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表格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上面的每一个数字。
许漾合上文件夹,“好了,我们先按照你的表格去看看这些工厂。等看完了这些,我们再扩展补充。”
两人出了门,白露带路,第一站选的是名单上距离最近的一家。许漾要亲自看的不只是面料。她要看工厂的规模、设备的新旧、工人的状态,更要看负责人的品性。一家厂能不能长期合作,往往不是看样品,是看人。
白露在旁边记,许漾负责聊。每看完一家,两人就在路边对一下:这家面料行不行,价格能不能谈,人靠不靠谱。好的留下,不行的划掉,需要备选的单独列一页。
跑完了白露名单上的这些工厂,许漾又带着她多跑了几家,有的是白露听本地人推荐的,有的是许漾从行业里打听来的,有的是路过看着门脸不大,但进出的大车不少,临时决定进去看一眼。
当然有的工厂门都没让进,有的以“我们不做小单”就把她们打发了。许漾也不恼,递了名片就走了。
当然也有意外收获,一家是做高端精纺的,正在开发新系列,需要找客户试水,双方一拍即合。另一家是做辅料的,规模不大,但纽扣、拉链质量极好,花样也新,价格也合适,老板是个话不多的技术出身的人,许漾跟他聊了十分钟就觉得舒服。
两天跑下来,十几家工厂筛选成了八家,许漾准备重点谈三到五家。
临江。
安安最近跟着爸爸上班,早上的时候周劭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大郎,去军区。到了地儿,安安往休沐的下属手里一交,大郎往军犬堆里一混,爷仨各得其乐,分工明确。
安安在军区简直像鱼儿进了水,不,像泥鳅进了泥。士兵们匍匐前进,他也趴在地上,肚皮贴着草皮,小短腿蹬得飞快,嘴里“嗯嗯嗯”地使劲,像一条正在努力从泥巴里钻出来的大青虫。士兵们爬网墙,他也爬,小手攥着网绳,小脚蹬着网眼,挂在上面上不去下不来,嗷嗷叫着“救命”。士兵在泥潭里爬,他也跟着滚,在泥水里扑腾,糊了一身泥,只剩两只大眼睛露出来。有个士兵使坏,把安安挂在树杈上晾干,安安的脚丫在空中蹬了两下,急得嗷嗷叫。
旁边的士兵们一边训练一边憋笑,实在是绷不住。教官瞪了那使坏的小子一眼,把小家伙解救了下来。安安也不哭,哒哒哒跑到训练的方阵里跟着训练。
“向左转——”士兵们向左转,安安也向左转,他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士兵面对面。那个士兵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泥巴、只露出两只大眼睛的小泥人,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前方。
等吃饭的时候,周劭来接,看着泥猴一样的儿子,嘴角抽了抽,“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要炸了。”
“嘿嘿。”安安咧嘴笑了,泥巴从嘴角裂开,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小乳牙,白得发光。
周劭认命地给小家伙从头到脚搓了个干净,换了身衣服,带着他去食堂吃饭。安安也不怕生,没多久周劭手里的崽就没了。
只见安安迈着小短腿,熟门熟路地窜到那些爷爷的桌子前,扒着人家的腿,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嘴巴甜甜地喊了一声“爷爷,肚肚饿”。
周劭还没来得及把人拎回来,一筷子肉就已经进了安安的嘴里,安安满足地眯起眼睛,“啊呜,啊呜”的吃完嘴里的东西,“爷爷,美味!”
还没等人家喂第二筷的时候,安安已经跑到了另一人旁边。这回是个更高级别的老领导,头发花白,威严得很。安安才不管那一套,往人家腿边一靠,小手一指桌上,奶声奶气:“爷爷,饭饭。”
三秒钟后,安安心满意足地啃起了排骨。
周劭坐在位置上,眼睁睁看着他儿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食堂里飞来飞去,精准收割各位老领导的爱心投喂。
第755章 名片好用
周茜可是开了眼界了。
这两天在申海市逛玩了一通,觉得整个人都不得了了。什么东方明珠,什么和平饭店,什么高楼大厦,她不仅亲眼看过,还拍了照片呢!
“到处亮的都是灯,金碧辉煌的,跟电影里的一模一样!”周茜手舞足蹈地跟许漾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还有小洋人呢,黄头发,蓝眼睛,许女士,你见过吗?”
许漾低头擦着头发,电风扇开着,呼呼转着,头发干的很快。
“见过。”她头发一甩,直起身,“你别在床上蹦,头发上的水都摔毯子上了。”
为了安全也是为了省钱,许漾跟周茜和林暖是住一个屋子的,周衍和林郁则分别跟翟向东、王远挤一间。许漾刚带着两个小姑娘从澡房回来,周茜还沉浸在申海市的繁华里出不来,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周茜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凑到许漾跟前,“许女士,你也见过小洋人?你说他们的头发为什么是黄色的?还有他们的眼睛,蓝的吓人!不过他们好白啊,我也想有这么白的皮肤。”
许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世界很大,人种也很多。有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就像我们这样。也有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的。还有黑皮肤、卷头发的。每个人的样子都不一样,但都一样是人,保持平常心就好。”
周茜趴在桌面上, 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那蓝眼睛晚上会不会发光呀?像猫一样?”
许漾看着周茜那张写满好奇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可以当面问问他们。”
“那我不会说他们的话呀。”
“你不是学英语了吗?”许漾侧头问她。
周茜就心虚地抓了抓桌面,“那,那,那我也没......”她二话不说回到自己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许女士晚安,我睡着了。”
许漾忍不住笑了下,侧头对还在看书的林暖道:“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睡觉吧。”
林暖点了点头,把书收进自己的包里,爬上床躺了下去。闭上眼,脑子里也是挥之不去的繁华之景,那些穿着打扮不凡,出入高级场所的人,像是和她们隔了一个世界。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招待所的枕头上有股霉味儿,很不好闻,她以后,能不能也像那些人一样,成为可以让人艳羡着走入高档场所的人呢?
不,她一定要做到。
窗外传来汽车行驶过的声音,林暖攥紧了被角,把那个念头攥在手心里。
许漾就着台灯复盘了一下这两天的工作,她做事的习惯是:白天跑完、谈完,晚上必须盘一遍。哪里对了,哪里错了,下次怎么优化,这次成功,有多少是源于自己的决策,又有多少是踩中了风口或运气?
不盘不睡,盘完了心里才踏实。这个习惯是头几年跑业务时养成的。那时候没人教她,全凭自己摔打。摔得多了她就明白了复盘的重要性,后来她把它内化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思维动作。
复盘是最高效的“认知升级”捷径,用最小的时间成本,从已有经历中提取最大信息量。比如发现了什么没有被注意到的变量?哪里可以优化?底层逻辑是什么?搞清楚这些,比盲目做十件事更有价值。许漾见过许多老板,做生意从来不思考,只凭着本能与追风,后来有的翻船了,有的不温不火,而许漾,早早地超越了他们。
但成功容易带来路径依赖。上次这么做成了,下次就还会这么想。但市场瞬息万变,昨天的灵丹妙药,也有可能是今天的毒药。就比如风靡一时的某款手机,他们的成功逻辑是:耐用、续航长、信号好、摔不坏。但在智能手机的时代来临时,还坚持原来的成功经验,最终被收购,短短六年,帝国崩塌。
所以许漾会刻意审视:这次的成功,有多少源于自己的决策,又有多少只是踩中了风口、碰上了运气?这种剥离,能帮她避免被胜利冲昏头脑,这也是许漾在前世能够创下不小的产业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是,失败乃成功之母。普通人犯错,代价有限。但当你是一个老板,你手里的权力是无限大的时候,你的一个决策失误,损失的可能是千万、上亿,乃至公司的存亡。如此高昂的成本,如果不通过复盘转化为能力升级,就纯属浪费。每一次失误都是昂贵的学费,必须变现。
台灯将光圈拢在一隅,许漾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墙上。她打开笔记本,又列出了一些明天的待办事项,在脑海中先过了一下明天的工作内容,事情捋顺了,干活的时候才不会打磕巴。
一直到深夜,许漾才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影子从墙上消失。许漾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许漾和白露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第一家是三毛纺织厂,成立于五十年代,是申海市纺织工业局下属的重点国营企业。有自己的技术研发中心、检验检测实验室,还有一支留学回来的技术骨干,主要生产精纺呢绒、华达呢、哗叽等中高档毛纺织品,产品远销欧美,也是国内各大服装厂的定点供应单位。
当然也是许漾今天重点谈判的一家。
许漾和白露被请到会客室,对方来了一个销售科长,姓李,四十出头,说话客气,但骨子里透着国营大厂的优越感。
许漾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和想要订购的产品数量。
李科长听完,眉头拧了起来,“你这量也太少了,还要独家供应?我们做不到。”他摇了摇头,放松了身姿,明显是不再谈的架势,“看来许老板今天是空跑一趟了。”
许漾笑了笑,“李主任,不知道你看没看最近一条广告?”
“广告?”李主任皱眉,下意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看过的广告,“什么广告。”
“临江电视台播的Lan服装的广告,因为太火,最近还在申海卫视投放了。”
原来是那支广告,李主任恍然。作为行业内人士,他对市场上的服装品牌多少会有些关注。看到这个广告的时候,他就觉得既新颖又洗脑,一下子就记住了‘买衣服到临江找许漾’。对于卖爆了的那件短夹克,他也有所耳闻,还跟同事讨论过,如果换上自家工厂的布料可以卖得更贵。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目光里的优越感收敛了几分:“您是那个许老板?”
许漾笑着点点头,“是我。”
当初黄富贵的灵机一动,让许漾从此有了看不见的名片。
现在许漾觉得,尴尬就尴尬吧,名片确实好用。
第756章 谈生意的谈
李科长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
许漾打广告的那款衣服,他也看过,确实算是爆了。光算到现在,原版加上市面上那些仿款,出货总量少说也有八到十万件。这些衣服所用的布料,折算下来大概十五到十八万米。
这个数字,对于他们这样的大型国营毛纺织厂来说,不算大单,但也不是可以忽略的小单。属于“鸡肋之上、肥肉之下”的中型订单。
不过,这款衣服明眼瞧着还有继续爆发的趋势,未来说不定会风靡全国。现在的主力市场在东北、临江周边和穗港三地,全国还有大片的空白市场没铺开。要是真的大火起来,通过批发商网络和广告效应一铺,销量就不是线性增长了,是指数级的。到那时候,用料量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许老板生意兴旺,我替你高兴。”李科长倾了倾身子,“只是您定的这批布料,并不是为您广告中的那一款。”
“要是您这趟来,是为了广告中的那一款衣服定面料,那我肯定是欢迎之至,您说的那些条件,我们也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您来谈的这批订单,我说实话,您这样的小单,别说想要拿独家,就是拿下订单都是勉强。”
他们工厂合作的都是大客户,单次订货量都是几十万米,像许漾这种一两万的单子,他们还真瞧不上。
不过嘛,现在行情不好,全国计划内的订单都在减少,厂里需要自己找一部分销路来完成生产指标。李科长这个季度的指标还差一截,所以即便是许漾的订单小,李科长也愿意见一面。许漾的单子虽小,但蚊子腿也是肉。
不过,她要独家就有些过分了。
许漾也没着急,谈生意,谈生意,重要的是在这个谈字上。总要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来回拉锯,一点点露出自己的底牌与底线,逐渐帮对方看清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更大利益,直到双方找到那个都能接受的位置。
“李科长,您看了广告也知道,我想做的不仅仅是卖衣服,而是做服装,做品牌,我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有长远规划的。”
“这次是我们公司开放新款,第一批试水,如果合作顺利,后面是长期订单,或许量是远超您想象的数字。”
李科长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许老板,我不懂做生意, 但也知道没有百分百的事情,你说的长期订单,那也是建立在衣服畅销的基础上,如果销量不好呢?在给你独家的期间,我们不能做其客户的生意,你这边的订单又没有拉起来,我们工厂岂不是亏了?”
“李科长,您看到的广告是我亲手策划的,那个爆款,也是我一手推起来的。”她认真地盯着李科长,眼神诚挚,“我既然能制造出一个爆款,就能制造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李科长,我不是来求您接一个小单的,我是来跟您谈一个长期合作的开端。”
李科长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恶意,但也不全是客气:“我不是不信您,是不信‘万一’。万一您第二个爆款没起来,我这边的面料压着,产能占着,上面问下来,我担不起。”
这话说得很实在了。
李科长只是个科长,这工厂里的有些话语权,可也不愿意担那么大的责任。许漾看中的这款布,是今年新出的,厂里花了不少成本开发。万一有大客户看上,他那边跟许漾签了独家,等于把大客户往外推。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他凭什么把一款有潜力的面料锁给一个个体户?他拿什么回答?
许漾点了点头,没急着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李科长,您说得对,万一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所以,这样,我们先不谈独家,我们谈优先权。这款面料,在合同期内,如果有别的客户也要,您该谈谈,该卖卖。我只要求一点:同样的价格,您优先考虑我。我跟不起,您再给别人。这不耽误您做任何生意。”
“或者我的单量连续两个月低于这个数,”她伸出手比划了个数字,“自动解约,您自由处置,我不找后账。”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半分:“您不需要为我担任何责任。风险由我承担。我把衣服做起来了,面料自然跟着走。做不起来,您随时把我甩掉,不伤筋不动骨。”
李科长没接话,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许漾法子听起来倒是个折中的路子,不用跟她捆绑着,她那边不行,他还可以继续卖给别人,许漾那边要是起来了,他这边也有了稳定的出口,不算亏。
“许老板,你说的这个优先权,具体怎么个优先法?总不能大客户来了,我还得先问你一嘴,等你三五天吧?那黄花菜都凉了。”
许漾听出他话里的松动,笑了笑,接得很快:“李科长,您定个时限。比如大客户询价,您给回复。我在接到通知的二十四小时内回复您,跟得上,您优先给我。我跟不上或者超时了,您自由处置。二十四小时,不影响您做生意。”
李科长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得有个门槛。你的月采购量如果连续两个月低于某个采购量,比如说一万米,优先权自动失效。”
许漾点点头,“当然,我可以接受这个条件,但这个数字必须要再谈。”
“那首批的量呢?”李科长点点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少了那些客套的推拉。
许漾竖起两根手指:“首批一万米,分两批走,第一批先走五千米,衣服进入市场后的两个月内如果没有追单,优先权,您自由处置。”
李科长沉眉思考片刻,半晌,他缓缓开口:“许老板,这些我得回去跟厂里汇报一下。”
许漾笑了,语气诚恳,“李科长,我等您的好消息,有需要我本人说明的,我随时配合。”
李科长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行,那先这样。”
许漾也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
生意没有一次谈成的,许漾早有心理准备。今天能把“优先权”这个框架搭起来,把条件谈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预期了。剩下的,继续磨呗。
出了厂门,白露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许总,您说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没拒绝就是好消息。等吧。”
白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两人又跑了其他家,倒是在一家小型工厂中谈成了独家。许漾只把重点的这十套衣服的面料全部押在申海,剩下的一些款式,许漾准备用穗港本地的,毕竟要控制成本,全部用申海市的面料成本会加大很多,也会增加很多风险。
两天下来,跑了个七七八八,大框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细节。剩下几家工厂虽然没谈到合同那一步,不过也联系着,万一合作的工厂掉链子,那边还能及时顶上。
刚空下来一个晚上,许漾就约了一个批发商在西餐厅吃晚饭。
许漾不仅自己去,她还把所有人都带去见了世面。
第757章 西餐厅初体验
西餐厅灯光昏黄,头顶那盏水晶吊灯亮着,光从灯上洒下来,落在雪白的桌布上,黄莹莹的。桌面上的刀叉摆得整整齐齐,盘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服务员穿着白衬衫黑马甲,领口系着黑色领结,走路带风,手里的托盘稳得像焊在手上,上面的东西晃都没晃一下。
周茜几个坐在凳子上,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一样,左边扭扭,右边扭扭,如坐针毡。刘冬艳的儿子倒是新鲜,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看看头顶的水晶吊灯,看看墙上的油画,看看隔壁桌那个正在切牛排的外国人,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刘冬艳尴尬地对着儿子“嘘”了半天。
周茜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目光从隔壁桌那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上扫过去,又从斜对面那个正在切牛排的外国人身上扫回来。她低下头,像在交换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情报,声音压得低低的,“哎,有小洋人哎。”
众人随着她的话语往那个方向看,一个个偷偷摸摸的,看又不想让人发现,脑袋微微偏着,目光斜斜地瞟过去,瞟一眼就收回来,收回来又忍不住再瞟一眼。偷偷摸摸的,想看又不想被人发现的模样,猥琐得很。
“哎,还真是。”刘冬艳同样压低声音,脑袋凑到桌子中间,“这申海市的小洋人可真多,这几天去哪儿都能见着。”
“洋气地方,得有洋气的人来衬。”周衍理所当然地说,目光又从那桌外国人身上扫过。
白露笑着看了一眼,“申海市是国改革开放的排头兵,也是一座充满历史底蕴的东方港口城市,外国人自然多一些。 ”
林郁往那儿瞟了一眼,目光在人家的手上、胸前扫了一圈,就收回了目光。那一眼很快,可是他还是迅速记下了那些人是怎么使用刀叉的,餐巾是放在哪里的。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巾上,餐巾叠成扇形,他知道了,这块白色的布是铺在膝盖上的。他又看了一眼餐具,心中默念,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咱们点餐吧,来这儿光干坐着了,有点儿饿了。”刘冬艳摸了摸肚子说。
“咋点啊?”周茜皱着眉头,她现在只会张嘴说哈喽。
进了餐厅门的时候,说了“哈喽”,服务员递菜单给她也说“哈喽”,说了好几次“哈喽”,人家服务员都冲她笑了。她会说的那几句英文全用完了,连“拜拜”都提前用掉了,再多,真没了。
她下意识地冲远处的桌子看去,许女士正跟人家谈生意,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这边。她又转头去看其他人。
周衍拿着菜单翻来翻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翻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一团,全是洋文,一个都看不懂。
他捣了捣旁边的林郁,低声问:“哎,这个是啥呀?冷的,红的,中心的,这都啥跟啥呀?每个词儿我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我就不认识了。”
林郁凑过去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应该是讲牛排的。”
“那具体讲的啥呀?”
林郁就抿着唇不吱声了,他也不懂。
白露凑过去帮周衍指了下,小声说:“这个是说牛排做成一成熟。就是表面刚刚煎熟,但是牛排的中心是凉的,红色的。越往下,就是指牛排煎得越久,做得越熟。”
“咦~~~”周衍忍不住皱眉,“那不就是生的还带着血丝的吗?他们洋人吃饭,可真不讲究,我要全熟的。”
他看向白露,笑嘻嘻的夸赞,“白露姐人美还聪明,这么难的英文都明白。”
白露抿唇笑了笑,小声道:“我也就吃过一次。”
周衍举起手,冲着服务员晃了晃,“服务员,点餐。”
周茜看着周衍吐槽,“你咋叫服务员,人家都叫‘歪特’‘普利兹’,显得我们很土。”
周衍瞪了她一眼,“你自己喊,我就爱说国语。”
“喊就喊。”周茜伸出手,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歪特,普利兹。”
服务员很快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手里拿着点餐本,微笑着说:“几位要点点儿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第一个开口,她们也不懂啊。
“我想要一份牛排,七分熟。”想了想又加了一道,“再要一份奶油蘑菇汤,甜点的话,要一份焦糖布丁。”
“我跟她一样。”刘冬艳率先说。
黄秀几个人也跟着说,她们啥也不懂,跟着懂的人点就行了,至于点的是啥,她们不在乎,反正能吃就行。
周衍点了点自己刚认识的菜单,“我要牛排,全熟,再要个披萨。”披萨这个单词,周衍认识,他没吃过这洋玩意儿,想尝尝。
服务员笑着提醒,“确定要全熟吗?牛排全熟的话,口感有些老。”
周衍不想在外人面前露了怯,好像他连牛排都没吃过似的。虽然他就是没吃过,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就要全熟,我牙口好得很,就爱这种有嚼劲儿的。”
服务员笑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披萨要什么馅儿的呢?”
周衍语塞,他哪儿知道披萨有什么馅儿,他抬起头看着服务员,下巴微微昂着,装作自信的样子,“就按照你们店里卖的最好的上。”
“那就m国风情烤鸡风味。”
周衍矜持地点了点头,心里嘀咕:风情?这洋鸡难道跟华国的不一样,格外的骚气?
服务员笑着记上,然后看向还没点餐的周茜和林郁,“二位还要点点儿什么?”
“我要这个!”周茜的手在菜单上一点。
服务员探头一看,“是要沙拉是吗?”
周茜点头,点得很用力,整颗脑袋都在晃。她不知道沙拉是什么,她只知道点头不会错。
服务员又看向林郁,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落下去。
“我要这个意面,其他不需要了。”林郁的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
“好的。”服务员笑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抱着菜单离开了。
“你知道沙拉是什么吗,你就点。”周衍凑近周茜道。
周茜哼了一声,“沙拉,沙拉,当然是叫沙拉了,你知道什么。”她白了周衍一眼,“你一会儿别吃我的。”沙拉这名字一听就量很大,肯定啥都有,就像饺子店里的全家福一样。
周衍哼哼,“谁吃谁的还不一定呢。”
第758章 西餐厅初体验中
周茜以为自己赢了,得意地靠在椅背上,脚一抖一抖的,等着她那盘全家福沙拉端上来。
她还没吃到,但那盘沙拉在她脑子里已经是一道硬菜了。满满一大盘,比她脸还大,比过年还丰富。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演了,自己优雅地用刀切,用叉子叉起一堆高级洋气的东西,一口塞进嘴里。再优雅地擦擦嘴,对旁边桌的外国人微微一笑。桌上的人,尤其是傻蛋,一脸崇拜的看向自己。嘿嘿。
从今以后,她就是见过世面,吃过西餐的人了,吴璇肯定羡慕得不行。周茜的脚丫晃荡着,心里的骄傲与满足感已经快溢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肚子叫了一声。她捂着肚子,咽了咽口水。
“哎,什么时候上菜啊?”她等不及了,脖子伸得比鹅还长,往厨房方向探。
刘冬艳笑着安慰她,“快了,我瞧着他们这边上菜挺快的。”
“对,大都是冷盘,也不用费劲炒。”黄秀的目光从许漾身上收了回来,开口接了一句。
服务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好几盘菜。周茜眼睛“唰”地亮了,盯着那个服务员,看着他端着托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隔壁桌去了。
她失望地把下巴尖搭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剩两个眼珠子还活着。
“还要等多久啊?”她眼巴巴地问。
没人能回答她。全桌人,除了白露之前吃过一次西餐厅,剩下的都是第一趟来的土包子。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她们的餐就上了。
牛排先上的。白色的瓷盘,边沿描着金线,灯光照在上面,金线闪闪发亮。牛排躺在盘子中央,表面煎得焦黄,泛着油光,酱汁淋在旁边,深褐色的,浓稠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几根芦笋,堆在牛排旁边,孤零零的。
接着上的是林郁的意大利面,黄色的面条盘在盘子中央,上面盖着红色的酱汁,番茄的酸味混着肉末的咸香,扑鼻而来,全桌人都闻到了。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点缀在上面,翠绿翠绿的。量不大,但看起来就很贵。
最后是奶油蘑菇汤,装在浅口盘里,汤是奶白色的,稠得像融化的冰淇淋,蘑菇切成了碎丁,沉在碗底。表面撒着面包碎,金黄金黄的,泡在汤里,渐渐软了,沉下去了。
全桌安静了两秒钟。
刘冬艳对着自己面前的牛排伸手比划了一下,啧啧称奇,“妈呀,还没我的手掌大。”她把手掌翻过来比了比,确实,手赢了。
翟向东皱眉盯着那块两口就能吃完的牛排,低声嘀咕着,“这也太不实惠了,一块肉卖十几块钱,在咱那儿早就被砸店了。”
段霜拿汤匙舀了一勺,勺子轻易地碰到了碗底,她举着勺子,表情复杂,“这奶油蘑菇汤用这么大的盘子,浅浅装一层,我估计顶多三勺汤,不能再多了。”
其他几个人也凑过去看,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这西餐厅忒坑人,洋人是不是没吃过饱饭。
白露瞄见服务员那一副看透了你们乡下人的表情,脸微微一红,开口转了个话题,“不是饿了吗,我们都赶紧吃吧。”
周茜左看看,右看看,“不是,我的呢?”
全桌人的饭都上了,就她面前空荡荡的,她的沙拉呢,她的全家福呢?
正说着,一个服务员将一大份沙拉放到周茜的面前,“您好,您的沙拉,请慢用。”
周茜看着面前的一盆绿油油的草,无语凝噎。
那盆草绿得发亮,绿得刺眼,绿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叶子支棱着,还是生的,几片西红柿可怜巴巴地趴在最上面。
周衍笑得幸灾乐祸极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哟,原来这就叫沙拉呀,不愧是洋人爱吃的,就是跟咱不一样。瞧这小青菜,多脆嫩,跟地头里刚摘下来的一样。咱家地里也有,回头你也拌一碗,省得大老远跑来申海市吃了。”
全桌人看着周茜,脸上挂着同情的表情。花了大价钱来大城市的西餐厅里开眼界,你说你点个肉也行啊,这一盆菜,还是生的,在家也能吃,不花钱还能管饱。
“哼!”周茜在凳子上甩了下肩,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嘴巴瘪着,气得狠了,她瞪着那盆草,像是要把那盆草瞪熟。
“叫什么沙拉,是傻了吧!就是骗人的!”
声音有点儿大。
林暖适时开口了。她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收了回来,声音软得像面团,“我的给周茜姐吧,要是周茜姐不高兴......就不好了。”
“你吃我这份牛排吧。”白露闻言,怕周茜闹开,要把自己的牛排换到周茜面前。
“别别别,白露姐,给了她你自己就没有了。”周衍抵住白露的盘子。“这不有空盘子吗,咱们一人给她切一块就够了。”
白露看了看周衍坚定的神情,犹豫地缩回了手。
周衍拿勺子敲了敲周茜的手背,敲得不轻不重的,像敲一只炸毛的猫,“漾姐咋说的?你可别给我闹事啊。”
周茜撅着嘴,嘴巴能挂油瓶了。她瞪着那盆草,到底是压住了脾气,嘟哝道:“谁闹事了,我就是觉得一份草卖这么贵,黑心的很。”
她低头看了看那盆草,那盆草也看了看她。
她拿起叉子,狠狠地戳了一片生菜叶子,塞进嘴里。
嗯?!!!
此乃何菜啊?怎么这么好吃!
周茜往嘴里扒了一大口,比老家的菜蘸酱还好吃,甜甜咸咸还带着芝麻香,菜嚼起来也没有涩味,脆脆甜甜的,怪不得小洋人都爱吃草呢,原来草它不一样!
周衍看着周茜那副嚼草嚼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都疑惑了,这疯丫头是无肉不欢,今儿怎么转性了。
“这沙拉好吃?”
周茜使劲儿点头,大方地将沙拉推到中央,“给你们尝尝。”
慷慨。太慷慨了。慷慨得周衍都想给她鼓掌。然而下一秒,“不过你们的肉也得给我尝尝。”她补充道。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大家呢。
第759章 西餐厅初体验下
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大家呢。
不过,大家也都想尝尝周茜都说好吃的沙拉,这新鲜玩意儿,他们尝一口也算是吃过了。况且,他们也不介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周茜,毕竟是个孩子。大家一起分着吃,都能吃到,开开心心的,挺好。
白露先动手了,刀叉并用,切了一块牛排,放到周茜的盘子上,“呐,我们一起吃。”
周茜看着盘子里油光滋滋的牛排,咽了咽口水,她把沙拉碗往白露面前推了推,“白露姐,你多吃点儿,这个傻了可好吃了。”
白露用叉子挑了一点儿到自己的盘子里,笑着对周茜道:“谢谢,我还没吃过沙拉呢,闻着就挺香的,我得好好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好吃呢,跟咱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其他人学着白露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那架势,像是一群刚拿到手术刀的实习生,紧张、谨慎,又带着点儿兴奋。
林暖盯着白露的手,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了刀叉。左手叉,右手刀,手指捏在柄上。她学着白露的样子,叉子尖抵住牛排边缘,刀子切下去,微微使劲儿,肉纤维被刀口划断。林暖盯着被切下来的肉,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笑。
她重新切了一大块,放进周茜的盘子里,“周茜姐,这块给你。”
那块牛排切得整整齐齐,都快有半块牛排的量了。她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也就够塞个牙缝。
刘冬艳看见就笑着夸了一句,“林暖真大方。”
林暖就露出一个羞涩的笑,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像是被夸得很不好意思。
“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周衍嘴里念叨着,拿起刀叉切了一下,没切开。又切了一下,牛排纹丝不动。
“嗯?”周衍不信邪了,咬了咬牙,使劲切,刀子从牛排上滑开,划到盘子上,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旁边桌的客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周衍羞红了脸,耳朵尖在发烧,烫得能煎鸡蛋。
他强作镇定,小声嘀咕:“这饭店的刀也太钝了。”
他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把刀握得更紧,又切了一下。这回切开了,肉纤维参差不齐,断口处没有汁水渗出,干巴巴的。他把切下的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又嚼了两下,他伸长脖子使劲咽了。
他清清嗓子,点评:“这牛排.......挺有嚼劲。”
他大方地把剩下的牛排放进周茜的盘子里,脸上挂着“哥哥爱你”的表情,“呐,别说你哥我不疼你,看看,这么贵的牛排我只尝了一口就给你了。”
周茜虽然狐疑,但实在嘴馋。
刚才别人给她的她都尝了,好吃的不得了,又软又嫩,牛肉味儿十足。傻蛋的这块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她拿起叉子,戳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凝固了。
她的牙被弹开了!
她转头看向周衍,“你的为啥跟人家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尝尝。”说着把周茜盘子里人家给她的牛肉叉走,塞进自己嘴里。牙齿切入的瞬间,肉汁在口腔里漫开,带着黑胡椒的辛辣咸鲜。肉质软嫩,牙齿一咬纤维就断开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会留下一丝淡淡的甜。
“嗯~~”周衍享受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就是吃了草的牛,躺在草原上晒太阳。
“啊!”周茜哐哐在周衍后背上砸了一拳,然后把盘子护在自己的怀里,“干嘛抢我的!”
周衍一点儿也不在乎,周茜那一拳跟挠痒痒似得,他顺手在周茜的沙拉碗里捞了一大坨‘草料’,“我来尝尝这洋人爱吃的沙拉啥味儿。”
他嗷呜一大口就吃光了,“嗯~~别说,是比咱家清汤寡水的菜好吃,但还是比不过朱大厨的秘制凉拌菜。”
他转身又向林郁讨食,“你的意大利面啥味儿?给我点儿尝尝。”
林郁刚从邻桌的外国男女身上学会怎么吃意大利面。他拿起叉子,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挑起几根面条,叉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面条缠在叉子上,卷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卷。他小心抬起叉子把它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面条很有嚼劲,比家里的面条硬一些。
他又挑起几根,叉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这回卷得比刚才好。他把它送进周劭的盘子里。
周衍直接用嘴接着盘子,叉子扒拉两下倒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番茄味儿的,没什么特殊的,我还是更喜欢吃咱们那边的面。”
林郁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另一边,许漾放下红酒杯,“罗老板,今天先聊到这儿。您回去想想,我这边的政策不会变。首次合作的客户是款清发货,不退货。第一批货您得全款,可以小批量三五百件先试试。卖好了追单,后面可以谈账期。”
“您拿的这个区域,我不会再放第二家。货出了问题,您随时找我。卖不动?您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换款、调货,都能商量。”
罗老板对这次谈的还是比较愉快的,心里已经大差不差了,但面上还得抻一抻。“许老板,说实话,我手里现在压着好几个款没清完。您这货,我得回去盘盘资金才能定。”
许漾点点头,没催,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行,您盘。我这边不催您。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们这边的货走的挺快的,您要是晚了,我可就不一定还能给您留着了。”
罗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没接这话,但眼神闪了一下。
许漾站起来,伸出手:“罗老板,不管您拿不拿,咱们交情在。以后来临江,都欢迎来坐坐。”
罗老板也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许老板敞亮。我回去想想,尽快给您回话。”
等罗老板离开,许漾把桌上剩下的红酒和菜都端到周衍那一桌。
“漾姐,你谈完啦?”
许漾叫服务生加了把椅子,她轻轻舒出一口气,“谈完了,饿死我了,你们吃的怎么样?”
“正吃着呢,没吃几口就没了。”周衍伸手拿许漾带过来的面包吃。
“这家分量不多。”许漾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奶油蘑菇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奶香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漫到喉咙,她又舀了一勺。
周衍啃着面包,啃着啃着,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光。
“歪特——”
服务员走了过来,微微弯腰,侧耳倾听。
“我的m国风骚披萨呢?”
安静了零点五秒。
许漾深深的埋着自己的脑袋,不敢看服务员的表情。
“先生,我们那道菜叫m国风情烤鸡披萨,不叫m国风骚。”服务员脸上的笑都快杀人了。
周衍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刚才那个“风骚鸡”是别人说的。“哦,风情烤鸡,那上吧。”
“请稍等。”
第760章 预付款
披萨上来之后,大受好评。
披萨饼底烤得金黄焦脆,边沿微微鼓起,带着炭火烘烤留下的豹纹斑点,面香混着柴火气,芝士化了,稠乎乎地铺在表面,拉丝能拉半米长。鸡肉块藏在芝士底下,咬一口,咸香滚烫,汁水在嘴里炸开。
既有碳水又有肉,炭火烘烤的焦香,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连林郁都多拿了一块。
“别说,这披萨果然风骚。”周衍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披萨,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芝士丝挂在嘴角。
周茜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托盘上又拿了一块,忙里偷闲的吐槽一句,“人家说了,是风情,你懂不懂?”她咬了一口披萨,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沙拉虽好,但还是不如披萨啊。
“你要是再说,你就别吃我点的。”周衍没好气的回了一嘴。
周茜连眼皮都没抬,嘴里还嚼着披萨,含混不清但字字珠玑,“是你付钱吗?我才不是吃你的,我是吃许女士的。”她转头看向许漾,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种“我有靠山”的得意劲儿,“许女士,是不是?”
许漾正在吃焦糖布丁,布丁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焦糖的微苦在喉咙深处慢慢散开。
“焦糖布丁吃吗?甜滋滋的。”
周茜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吃!”
几个人把点的菜吃的干干净净,连盘底的酱汁都拿面包沾了吃了。许漾结了账,一行人从西餐厅里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路上路灯亮着,远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一群人边走边欣赏申海市的夜景。
快到招待所的时候,许漾闻到了街边小店的味道,她问:“你们饿不饿?”
全部人都说“饿”。大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于是他们又在招待所旁边的小店里一人吃了一碗云吞面。云吞是现包的,皮薄馅大,猪肉馅里混了点虾米,咬一口有汤汁飙出来。面是碱水面,黄澄澄的,筋道弹牙,泡在猪骨汤里吸饱了味道。汤底上飘着葱花和一小勺猪油,亮晶晶的。
翟向东和王远呼噜呼噜地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底那点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才算吃饭嘛。”王远摸着肚子,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西餐厅那些看着怪高级的,不顶饿,还是咱的饭实惠。”翟向东附和道,花那些钱还吃不饱,纯属受洋罪。
“哎,我倒觉得偶尔吃一下很好,开了眼界了。”段霜倒是觉得也不全是缺点。“你瞧我现在就知道怎么用刀叉了。”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左右手,左手叉右手刀,架势端得有模有样。
白露也说:“是啊,氛围好,东西也挺好吃的,偶尔吃吃也挺浪漫的。”
“不行不行,我坐那儿就感觉浑身刺挠,我还是适合咱们自己的饭。”翟向东摆摆手,还是接受不良。
...
几人并没有说多久,吃完就回了招待所。
许漾这几天也很忙,几乎每天都是连轴转,每天一大早出去,披星戴月的回来。
服装是许漾的核心业务,也是利润最高的业务。爆款还在卖,但爆款有生命周期,她必须在热度还在的时候,把下一阶段的基础打牢。
因此她争分夺秒的跟意向客户谈供货、谈批发,跑工厂看面料,看辅料,去参加行业会议和展销会,了解市场上最新的面料、最新的款式、最新的政策动向。去和同行交换名片,结识媒体、广告公司的人。
回来还要和白露一起分析,为什么这个款能火,它的什么元素占了比较大的比重,能不能应用到自己的衣服上。
在这个间隙,许漾还要抽空去考察建材。
她之前的建材供货渠道,有的是靠行内人介绍,有的是自己匆匆路过申海时谈下的合作。供货不稳定不说,拿货价和那些直接从工厂里拿货的大批发商比,没有优势。这次亲自过来,她要重新梳理供货商,谈下合适的合作方案,顺便把建材品类再拓宽一些。
许漾约的这家五金厂在申海市北郊,厂房不大,但收拾得利落。老板姓刘,四十出头,以前是国营厂的技术骨干,前几年自己出来单干,带着几个徒弟,专门做建筑五金件,合页、门锁、拉手、地漏,品类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做得扎实,品质很接近大厂的了,但价格却远比国营厂的便宜。
刘厂长把许漾领进办公室,泡了杯茶,“许老板,我这儿没有好茶叶,别嫌弃。”
许漾笑着接过,“刘厂长客气,我呀粗人一个,好茶我也牛嚼牡丹似的,喝在嘴里都一个味儿。”
刘厂长笑了笑,开门见山道:“许老板这边的量大概能走多少?”
许漾也不绕弯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了过去:“这是上个月的单子,合页一千二百副、门锁八十把、地漏两百多个,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这个数。”她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不算大,但每个月都有,而且从数据上来看,是一直增长的趋势。”
刘厂长低头看了一眼,许漾的数据做的很漂亮,各种图表看过去整个出货状况一目了然。不过这个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丢了吧,可惜。专门供着吧,又不太够看。
许漾继续道:“刘厂长,我这次来申海,就是想把这边的供货渠道重新捋一捋。”
“以前拿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价格没优势,供货也不稳定。您这边要是能给我一个独家‘代理’的名头。”见刘厂长看向自己,她连忙道:“不用签书面合同,口头授权就行。这样我回去跟那帮包工头也好说话。‘我是申海刘氏工厂的特区代理’,这话说出来,渐渐的您的品牌就在特区立住了,人家也会觉得我靠谱,愿意跟我合作。”
刘厂长心动了一下,哪个做工厂的人不想做自己的品牌?“申海刘氏”,听着就比不知名的五金厂更令人心潮澎湃。他是大厂出来的,知道名头的重要性。同样的东西,牌子出名就能卖得贵,卖得容易,卖得广,没有牌子的就论斤论两地卖。他当然也想把自己工厂的名头做得响亮。
而且许漾又只是要个口头授权,只要一句话,不耽误工厂干活,许漾还能在特区替他做品牌宣传,他不用花一分钱广告费。万一“申海刘氏”真在特区叫响了呢?成本为零,收益可能很大,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刘厂长松了口,“口头授权没问题,但你拿货的价格,跟其他人一样,我不能给你特殊优惠。”这个量实在是给不了什么优惠。
许漾笑了笑,语气诚恳:“刘厂长,我不要特殊优惠。但我有个小请求,我的单子,您能不能优先排产,别让我等太久。我那些包工头客户急得很,拖一周他们就跑了。”
“作为诚意,我愿意预先支付当次订单的10%,作为下次订单的预定金。下次下单的时候,这10%直接抵扣。您这边提前收了钱,心里踏实。我这边供货稳了,订单只会越来越多。”
刘厂长的厂不大,产能有限。如果她的订单跟别人的订单同时进来,刘厂长先做谁的?当然是赚的更多的那个。如果刘厂长拖她半个月,她的客户就跑别人那儿去了。许漾宁愿牺牲一点儿利益,换取时间上的确定性。她的包工头客户等不起。
刘厂长听完,沉吟了一下,许漾的量不大,优先排产不占多少产能,且她还主动提出预付10%作为下次订单的定金,这可是别家都没有的诚意。钱提前到手,货照常出,下个月的订单也稳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行,许老板有诚意,那就这么办。”
第761章 跑货
许漾也不止跑了刘厂长一家。申海市有名的大工厂,她一家都没落下,全都跑了一遍。
原因很简单,品牌的货就是好卖。不管是哪个工厂的货,到了工头手里,人家认牌子。差不多质量的合页,工头一看标,你不说话人家也信得过。小厂的货,你得花费很多的心力才能跟人家建立信任。
不过大厂的门槛高,许漾这个体量想挤也挤不上去,她也有自知之明。像这样的货,加些价从货代手里也能拿到。
不过她挤不上去,不代表她不去跑一趟。去一趟,混个脸熟,留个联系方式,下次人家有货要清仓,还能有个渠道知道。许漾做事,不只看眼前这一单。她今天在大工厂那里挂个号,明天机会来了,她也许就是第一个被想到的人呢。
不过也真的被许漾捡漏了一家,有家工厂在清往年的库存,正好有些残留的尾巴堆在仓库的角落。每种款量都很少,几个,几十个的,合页、门锁、拉手、地漏,杂七杂八混在一起,零零碎碎的有好几箱。
许漾蹲下来翻了翻,款式有些老了,不是市面上最走俏的那种,但质量没得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储存得也很好,并没有氧化和锈迹。而且因为这批尾货零散的不成套,量也很少,工厂处理的价格极其便宜,几乎是按照成本价往外甩了。
这些货虽然不成规模,但胜在便宜,款式老,但不是不能用,拿回去拆散了卖给那些不挑款的小工头,怎么都不会亏。她抬起头,冲业务员笑了笑:“这些我全要了,您给个打包价。”
这种尾货,零零碎碎堆在那里,占地方、占库存、占管理成本,处理起来也麻烦。有人愿意一次性全部打包带走,业务员省了麻烦,所以很爽快地给许漾一个打包价。
“这一堆,您给四百五,全拉走。”
比许漾预想的还低,她没还价,当场点了钱,开了张收据。四百五十块,买几箱子货,让翟向东找了辆拉货的三轮车,先送回招待所。
许漾还接着跑了一些其他的建材工厂。
许漾建材生意在特区也算是落地生根了,不过她现在主做的是五金件和涂料,品类比较单一,拓展建材品类,把菜单加长也是她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
许漾重点跑了电线电缆和pVc管材的几个工厂。
申海电缆厂是行业老牌, 技术标准高,质量稳定。特区那边家庭装修和工地临时用电的需求正在爆发,但市场上劣质电线泛滥,本地小厂产品用起来不放心,香江进口货价格太贵,申海的电线电缆,在特区正好卡在中间,质量比本地货好,价格比香港货便宜,竞争力很强。
但许漾碰了个钉子。
销售科的人翻了下她的订单,电线电缆,每种规格几百米,零零碎碎凑了一小单。接待许漾的那个男人脸色立刻冷淡下来,他客气地说:“许老板,我们这边最小起订量是单规格两千米起。您这个量,走不了厂里的合同。”
许漾有心理预期,她笑了笑,还是没有转身就走。
虽然可以出门找货代,加价就能拿到货,但不是长久之道。
货代虽然灵活,但到底还是依托于工厂的资源,隔了一层,而且新开发的货代并没有建立信任基础,不稳定的因素太多了。万一发来假货或瑕疵品,许漾事后追责的代价太大。尤其是电线电缆这种东西,用在工地上的电,安全最重要。出一次事,她前面做的一切就都毁了。
工厂货源稳定,品质有保证,价格更低,供应更稳,从长远来看,这才是正路。
许漾看着面前面容冷淡的男人,借着桌面上杂物的遮挡,悄悄递过一盒香烟。
“安同志,我知道我这个量小,但我也是诚心做生意的,您帮我通融一下,价格按零售价走,我自己提货,不开发票。”
那男人眼睛觑了一眼,烟盒打开过,里面鼓鼓囊囊,明眼人就知道里面塞了钱。他面色不变,借着抬手的动作,迅速将烟盒扫进了抽屉里。
国营大厂内部有小单零售这个口子,只是门槛高、价格贵,一般散户不知道或者不愿意走。许漾主动提出按零售价走、不开发票、自提,正好走的是这条口子。自己不需要为她开任何特例,只是做了一笔正常的零售生意。工厂本身就有零售业务,只是平时不主动做而已。
看,懂规矩的人,知道怎么办事。
他拿起笔,在订单上批了几个字,推回来:“去三楼财务交钱,然后去仓库提货。”
许漾接过订单,笑了一下:“谢谢安同志。下次订单还找您办。”顿了顿她道:“这次多亏了您,下次我给您寄点儿临江特产。”
姓安的男人定定地看了许漾一眼,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他听明白了——下次还得请您帮忙,不会白白用您的。
“那就谢谢许老板了,我给您留个联系方式。”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号码,和地址。
许漾接过便签纸,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她心里清楚,下次她还是会继续让人帮着批单子。她不可能一趟趟跑申海市,而且前期的订单量不会那么快起来,每一次都得有人帮着在中间周转。这个姓安的男人,就是她在申海电缆厂的“门”。只要这门开着,她的货就能不断从申海流向特区。
从电缆厂出来,许漾又跑了几家生产pVc管材的工厂。
pVc管材也是同样的逻辑。特区工地用量大、损耗高,但本地的管材壁薄、易脆裂,工头用着窝火,许漾跟那些包工头吃饭的时候,听过他们不少的抱怨。申海是pVc管材生产的早期基地之一,有众多化工厂和塑料制品大厂,产品壁厚均匀、耐压性好。许漾心里清楚,只要能把申海的管子运到特区,不愁没人要。
大厂的门槛同样高,但管材这个东西,技术门槛低,质量差异不像电线那么致命。大厂的质量肯定普遍更高,但申海市小厂的质量也不是全然都差。有些区属、街道办的小厂,设备不差,技术有底子,只是规模小、名气不大。
许漾跑了不少厂,挑了一家质量最接近大厂品质的工厂签了合同。
许漾连着几天日行万步,晒得又黑又瘦,脚底板终于是受不了了,磨出了一堆的大水泡。她终于决定歇半天。
“漾姐,明天临江东路有家毛线店开业,听说是59周年,店面可大了,你跟我们一起去呗。”周衍就没见许漾休息过,见着她就想拉她去逛逛。他凑到许漾跟前,像一只用鼻子拱一拱主人手心等着出门的小狗。“你也去看看你的半个同行怎么卖毛线的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许漾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想了想,“毛线,是那家羊羊羊吗?”
第762章 羊羊羊的盛况
许漾换了双舒适的拖鞋,跟着周衍去逛毛线店。反正今天不需要谈生意,许漾也就没那么在意形象。
大家难得都休息,索性一块去凑热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热浪“呼”地一下扑上来,跟进了蒸笼似的。许漾一眼看见了路边的冰棍摊,白色木箱子,上面盖着棉被,箱体上用红漆写着“冰棍”两个大字,她大手一挥,给大家一人买了一根老冰棍。
老冰棍冻得硬邦邦的,冒着白气。一人嗦着一根,凉意从舌尖一路窜到天灵盖,浑身的暑气都被这根冰棍镇住了。
一群人溜溜达达地往前走,脚底板在柏油路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衍在前面带路,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路牌。天热,冰棍化得快,周衍猛吸溜了一口即将要滴落的水。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语气兴奋的说“报纸上说,今天现场还有打毛线比赛呢,获得名次的人还有奖品呢。”
“什么奖品?”周茜好奇地问,嘴里还叼着冰棍棍儿,说话的时候棍儿一翘一翘的。
“说是奖励两斤毛线。”
“那你要参加吗?”许漾问。
“当然啦,报名又不花钱,万一赢了,还能白得两斤毛线。”周衍把冰棍棍从嘴里抽出来,手指捏着棍儿在空中点了点,一副有便宜不占就吃亏了的表情。
其他人听见几人的对话,纷纷好奇起来,
“谁都能参加吗?”白露作为设计师,虽然对于打毛线不是特别精通,但理论知识很丰富。听见有这个活动,她也跃跃欲试。
“周衍,你还会打毛线啊,真厉害,我就死活学不会。”刘冬艳一边说一边躲过儿子要抢冰棍的手,那动作之敏捷,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我结婚那会儿想给强子打一件毛衣来着,毛线都买回来,学了半年都没学会。最后还是强子自己织的。”
众人听着都笑。
许漾笑着调侃,“原来强子还会打毛衣呢,可真没看出来,回头我得问问他。”
刘冬艳脸上是甜蜜的微笑,她摆摆手,“嗐,他嫌丢人,不让往外说,老板,你可得给我保密啊。”
许漾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周衍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咔嚓”一声,嚼得嘎嘣脆,“前面就到了。”
说笑着,他们就到了。
一家店门口排了乌泱泱的队伍,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又从街角拐过去,消失在行道树的后面。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嗑瓜子,有人说话,还有的自带小马扎,带着蔬菜过来摘。队伍长得跟贪吃蛇似的,甚至出动了警察维持秩序,天热,一个个的,制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
店门里的保安拿着大喇叭顺着队伍喊:“排好队啊,不要插队,插队的取消购买资格——”
他擦了把汗,又喊:“天太热了,不着急用的顾客过两天再来!现在店铺里每人限购两斤毛线,多了不能买!”
绒线票证刚取消,全毛绒线非常紧俏。普通市民挤破头想多买几斤,好给家人织一身过冬的毛衣。还有不少眼尖手快的绒线贩子混在其中,专等着囤货倒卖,好赚上一笔差价。
一听“每人限购两斤”,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忍不住张嘴就抱怨:“两斤够做啥啦?一件绒线衫也织不出的呀!”
周茜踮着脚尖往队伍前面看,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看不到头。”
许漾看向周衍,“你要排吗?”
周衍也踮脚看过去,脸上有些纠结,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排!”
许漾点了点头,“愿意去逛的,现在先去排队,想去别的地方逛逛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黄秀四个人是许漾的保镖,自然是许漾在哪里她们就在哪里。刘冬艳来申海市逛了不少地方,现在也没那么想逛别的地方。况且她带着孩子,还是更愿意和大部队一起。白露则是更愿意看毛线,毕竟是和设计相关的。林郁没什么想法,只要跟着许漾就行。林暖见其他人都没出声,自己也就没出声。
许漾看向周茜,“你呢?”
“许女士,我不想排队。”周茜答得飞快,她觉得自己都快化了,傻子才去太阳底下排队呢。她拽着许漾的手,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咱们溜达溜达,去吃冰棍吧。”跟着许女士多好,树荫底下站着,凉风习习,优哉游哉,顺便还能蹭根冰棍。
许漾点了点头,“行,我带着你。其他人先去排队吧,王远和段霜跟着我。”
“好的呢,许女士。”周茜欢快地绕着许漾跑了一圈,像一只欢快的小狗,尾巴都要摇上天了。
没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
许漾带着她去雪糕厂批发了一泡沫箱的冰棍,周茜抱着雪糕箱子,苦哈哈的在队伍中卖冰棍。
许漾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优哉悠哉地吃着冰棍,“这才对嘛,她溜达,我吃冰棍。”
段霜咬下一口冰棍,冰的皱紧脸,抬头看了看被老板忽悠过去卖冰棍的周茜,同情地又咬了一大口。
两个小时后,许漾一行人才走进店铺。
“许女士,你骗人,我都快晒死了。你看看,你看看,都黑了。”周茜看着自己的胳膊,嘟嘟囔囔,“我回学校还要参加班花比赛的,哪有黑溜溜的人当班花的。”
许漾低头觑了她一眼,对她的班花实力持怀疑态度,于是转移话题,“赚了多少钱?”
周茜立马兴奋起来,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也不叫苦了,也不叫累了,眉飞色舞的摸着自己挎着的小包包,“许女士,我悄悄的告诉你。”她踮着脚,凑近许漾,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注意,才把嘴巴凑到许漾耳朵边,压低声音,“十二块七毛五分。”
周茜退开一步,仰着脸看许漾,眼睛里亮晶晶的,等着被夸。
许漾于是就笑着夸赞,“真厉害。”
“那当然啦!”周茜如果有尾巴,现在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羊羊羊的商店不大,一百来平方米,但人不少。店里面人头攒动,挤挤挨挨的,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有人踮脚朝着柜台上的毛线看,有人手臂高高举着,手里攥着钱,嘴里喊着“同志,这个给我来两斤,有人扯着嗓子喊来“那个蓝色的还有没有”。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和一堆顾客对吼,声音已经劈了。
柜台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毛线,有粗有细,有纯毛有混纺,琳琅满目。大红的、枣红的、玫红的,光红色就能分出七八种。深蓝的、浅蓝的、湖蓝的、藏青的,蓝色家族比天空还丰富。还有翠绿、草绿、军绿、墨绿,一溜排开,像春天从柜台上长出来了。
这里是毛线的海洋,也是毛线爱好者的朝圣地。
第763章 上辈子的大佬
周衍兴奋地挤进柜台前,在人群中左突右冲,硬是杀出一条血路。他的眼睛一沾上柜台就拔不出来,目光贪婪地在那些毛线卷上扫来扫去,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羊群,不,比那还夸张,饿了三天的狼至少还会挑肥拣瘦,周衍是恨不得把整个柜台都吞下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品类的毛线,比张姐的仓库还要多。
他左眼在看大红色,右眼在看宝蓝色,脑子里还在惦记刚才瞥见的那卷姜黄色,很纠结的样子。
“买哪个呢?”他眼巴巴地看着,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妈呀......”刘冬艳小小声地惊叹了一句,眼睛都不够用了,“这毛线可真多,我都看不过来了。”
白露四下看了看,对许漾道:“老板,我去看看。”这边毛线品类众多,颜色繁复,对她这个设计师而言,就像作家看见了书,自然要好好探寻一番。
许漾点了点头。
她也在打量这个毛线店,不过她打量的不是毛线而是人。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店铺中央,仰头望着那三只巨大的绒线球和两根巨大的竹针装饰,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对自己作品的自豪感。
“很不错的营销手法。”许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出声赞道。
那年轻男人略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许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哦?您觉得这个是很好的营销手法?”
许漾笑了笑,目光从那件装饰品上收回,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用巨型装置打破小店的物理局限,制造视觉冲击,吸引人流。这在国外叫橱窗效应,让这家毛线店在众多店铺中脱颖而出。”
她转头看了男人一眼,“但高明之处在于,你选的东西,绒线球和竹针都和产品本身强关联,成本低,记忆点强,很有想法。”
刘锐奇略有些惊讶地看了许漾一眼,有一种somebody get me的感觉。他的想法很多人都觉得奇怪,每次提出来都有人觉得他在胡闹,甚至觉得他疯了,难得有个人很懂他的灵感。他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兴奋的弧度,“那您觉得,还能更好吗?”
“永远会有更适配的营销方案出现,至少现在这一步你已经走对了。热度炒起来容易,能够保持才是本事,不被观众忘记的,才是最好的。”
许漾还记得上辈子刘锐奇策划的那则生肖广告,一分钟内重复12遍生肖,引发了全网炮轰,有人评价比脑白金更脑瘫,但也确实让观众实实在在地记住了羊羊羊这个品牌,为品牌带来了几十亿的收入增长。
刘锐奇眼睛亮了亮,两人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没想到一聊,就有收不住的架势。从毛线聊到营销,从营销聊到消费心理,从消费心理聊到这个时代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他觉得眼前的这位年轻女孩和他无比的默契,他们在很多想法上有着无比类似的思维,但她的很多角度又是新奇的,出人意料的,让他惊叹不已。
他朝许漾伸出手,“初次见面,幸会,我是羊羊羊的经理,刘锐奇。”
“许漾,临江予安商贸的老板,很高兴认识你。”许漾伸手同他握了握,嘴角带着一个微微的笑,心里想着,我们可不是初次见面啦,前世我还拜读过您的履历、访谈,各种营销案例,听过您的大师课,参加过您的座谈会,后来还是您家的客户呢。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只是在另一个时空遇上前世认识的人,总觉得有些奇妙。
刘锐奇脱口而出,“最近很火的那个广告,就是临江乐安找许漾,是你吧?”
许漾点了点头,“您也看了?”
“你这个广告很不一样,你给电视机前的观众描绘了一幅对于浪漫的具体幻想,‘你的衣服,是你的衣服’将那种暧昧拉扯的感觉完美地表现了出来。还有那个情侣款的概念,很新潮。”刘锐奇赞不绝口,“还有那句台词,‘买衣服到临江,临江乐安找许漾’很有记忆点。”
他看着许漾,认真道:“我特意研究过你的广告,很厉害。”
“您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我觉得您对于营销的策略和眼光才是值得我学习的。”许漾客气道。
“许小姐,您太谦虚了,这么年轻又这么有才华才是让我嫉妒呢。”刘锐奇笑着摇了摇头。
前世仰望的大佬,这辈子说嫉妒你的才华你是什么心情?
许漾说:爽爆了!
可是爽过之后又有些心虚,毕竟她这些法子也是借了前世的经验,当不得才华一说。就像一个复读的学生,带着多学了一次的知识进入考场,考的好,但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厉害。
“没有,没有,您才是真正有才华的人。”
刘锐奇被她逗笑,“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他说,语气轻松了不少,“许小姐要是有空,改天我请你喝咖啡,咱们再好好聊聊。”
许漾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连忙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荣幸之至。不过咖啡还是让我来请吧,女士优先嘛。”
等刘锐奇想起主动约自己,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许漾还是擅长主动出击。
刘锐奇不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主动跟自己攀交情的人,做生意的,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有人上来就递烟,有人开口就称兄道弟,有人恨不得当场跟你拜把子,热情中透着虚情,客套中伴着假意。但许漾不会让他不舒服,甚至他觉得能和许漾出去喝杯咖啡,聊聊天,会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许漾,“那我就等许女士的约了。”
周茜一阵风似得冲了过来,她一把抱住许漾的胳膊,“许女士,你干嘛呢?”
“怎么了?”许漾低头。
“傻蛋要比赛了,咱们快过去看啊。”周茜拉着许漾就往店铺另一边走。
许漾冲刘锐奇笑笑,“那刘先生,我们下次见。”
“嗯,您去忙。”刘锐奇点头。
周茜看了刘锐奇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拉着许漾挤进人群中。
第764章 比赛获奖
许漾跟着周茜挤过人群出了店门,来到一处人群簇拥的地方。
羊羊羊的门店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红色的背景板上写着“羊羊羊五十九周年庆——绒线编织大赛”几个大字。舞台下面围满了人,大多是女人,正仰着头看着台上参赛选手,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哪个选手看起来能赢,哪个奖品更好。
周衍已经坐在舞台上了,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团大红色的绒线,一副竹针。台上的选手几乎全是女性,周衍是全场唯一的男选手。一个年轻男孩坐在上面还真是万花丛中一点绿啊,主持人也是有眼色的,特意将他安排在舞台第一排的正中央。他左边坐着个带着老花镜的大娘,右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后面是干练的中年妇女,瞧着全都是比他有经验的样子。
许漾在刘冬艳几人身边站定,仰头看着台上。
“白露、段霜和黄秀也都上去了,周衍场次排在最前面。”刘冬艳指着台上对许漾说,“咱们周衍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说不定还能得个名次呢。”
刘冬艳倒是听说过老板家的大儿子给老板织过毛衣,但不知道他具体钩织的能力有多好,但此刻看着周衍坐在一群明显就是熟练工的女人中间,又觉得这小家伙挺自信的。
周衍正往台下张望,看见许漾,立刻呲起大牙傻乐。
“漾姐!”他欢快地扬起手臂,冲着许漾使劲儿地挥了挥,生怕许漾发现不了自己在哪里。
许漾笑着挥了挥手。
周衍更乐了,手舞足蹈地开始给她比划。一会儿指指手里的竹针,一会儿指指台侧的主持人,“一会儿就用这个钩针,在五分钟内,谁钩的最快,谁获胜。”
主持人被周衍吸引过来,毕竟是全场唯一的小伙子,还这么活泼,必须得采访采访。
“小伙子为什么会参加我们羊羊羊的钩针大赛?”
周衍实话实说,“因为参加你们的比赛能拿毛线,我想要免费的毛线。”
底下发出一阵哄笑声,这小伙子也太实诚了,连个借口都不找。不过他这样实诚反倒是吸引了不少好感。
“小伙子很诚实啊。”主持人也被逗笑了,他继续问:“一般男孩子都不会打毛线,尤其是像你这么大的,更喜欢打篮球啊,踢足球啊,你是怎么想到打毛线的呢。”
众人还以为会听到一个家里条件不好啊,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这种感人的故事,主持人也打好了腹稿,准备煽情一把,好好的烘托一下品牌形象,什么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什么爱是会反馈的温度啊,感人又温馨,正符合他们的宣传。
众人期待地看着周衍,等着他开口。
周衍也确实开口了,只是和她们想的不一样。
“因为我是不一般的男孩子。”
“哈哈哈。”全场又笑了,比刚才笑得更厉害。这孩子怎么这么搞笑呢。
主持人也忍俊不禁,对于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孩子也起了好奇心,“哦,怎么不一般呢?”
周衍眨巴了下眼睛,想了一下,“不知道,我的技术很曼妙。”
很抽象的一句话,但众人莫名就是懂了。许漾捂住脸,这家伙天天学她的台词。
主持人直起身子,“看来这位选手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呢,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我们这位小选手,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能取得什么样的名次呢?”
他说着,走到舞台旁边,拿起架子上的鼓槌,“预备——”主持人拖长了尾音。
“加油!”许漾双手撑在嘴边,扯起嗓子吼了一声。
周茜也跳了起来,在舞台下面扯着嗓子喊:“傻蛋加油,傻蛋加油——”
刘冬艳也被激起了好胜心,把儿子举起来,像摇旗子那样在空中晃了晃,“加油周衍,别丢了咱临江人的脸。”
林郁几人虽然没喊,但也都紧紧盯着台上的周衍。
周衍看了她们一眼,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抬起来,悬在空中,等待主持人敲响锣声。
“开始——”
一声锣响,周衍的双手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从悬空猛地沉下去,左手握住竹针,右手食指和拇指飞快地捏住绒线。他双手配合,竹针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线从指间滑过,动作快得几乎残影。周衍什么都没想,什么也听不见,他目光专注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针和线,刻在肌肉里的动作让他的手有自主意识的动了起来,线从指间滑过去,滑过去,一针,两针,三针……
“傻蛋加油,傻蛋拿第一,傻蛋——”周茜在舞台下面像只上蹿下跳的猹,都快崩出残影了,恨不得自己跳上舞台替他织。
她两只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震得周围的人脑子懵懵的,旁边的观众纷纷向许漾投来谴责的目光,谁家的喇叭啊,赶紧领走吧,耳朵要被炸聋了!
许漾拍了拍周茜的肩膀,示意她小声点。周茜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活蹦乱跳的。
时间走得飞快,现场已经进入焦灼状态,台下的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台上。周衍对于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他越织越快,线从指间滑过去,滑过去,那一片小小的、红彤彤的织物在他手里慢慢变长。
“时间到——”主持人的锣声又响了。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人想装听不见,再多织两针,被现场的工作人员立刻制止,不情不愿的放下手中的针线。有人则是信心满满,笑着冲台下的亲属挥手。
周衍放下手中的竹针和线团,双手交叉,抻了抻手指。
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查看选手们的作品,很快决出了名次。主持人一个个公布,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周衍的耳朵竖得像兔子,在听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瞬间跳起来扣了一个篮。
周衍虽然不是很靠前的名次,但也算是在中奖的资格内。周衍乐得见牙不见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领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团毛线的时候,双手捧着的姿势虔诚得像在接圣旨。
他抱着自己的奖品跳下台,一路挤到许漾面前。
“漾姐,看,我得奖了!”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献宝的样子将毛线递到许漾的面前。
许漾笑着拿起毛线球看了看,羊羊羊这次做活动也是不小气,拿出来做奖品的毛线都是今年的畅销的新款品类,周衍拿的是最低的名次,只有一团毛线,但却是店里卖断货的那款,挺贵的。
许漾拍了拍周衍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史丹利大师,我果然没看错你,很有天赋嘛,小伙子。”
她拿着毛线球冲周围人炫耀道:“看看我们家的小伙子,可厉害了,刚刚赢了免费的毛线。”
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几个阿姨看着周衍,对着许漾七嘴八舌地夸赞:
“这小伙子厉害。”
“是哦,就他一个小伙子会打毛线,还赢奖品了。”
“比我们家只知道憨玩儿的强。天天在外头疯跑,回家就知道喊妈我饿了,别说打毛线了,让他钉个扣子都能把手指头缝上。”
周衍被夸得脸上羞红一片,却自豪地挺了挺胸膛,他就是如此厉害!
许漾拉住周衍,找了羊羊羊店铺的负责活动拍照的工作人员,让人家帮周衍拍了一张获奖照片。
她在前面指导他动作,“史丹利,笑一笑嘛,照片要洗出来给你爸看的。你爸要知道你出来一趟还赢了个奖品,不得乐死?来,举起你手中的毛线球,说茄子。”
周衍按照许漾的指导,乖乖地站到了她指定的位置上,摆着造型,眦着大。
“茄子!”周衍举着一团毛线,背后是活动的舞台,他笑得灿烂。
快门按下,定格下这一幕。
第765章 好弟弟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安也在玩儿毛线。
“小朋友们,我们的毛线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呢?”赵书拿着一个红通通的毛线球,举在眼前,缓缓转动。
孩子们的视线随着那个红色的圆球移动,几个小脑袋跟着转,像向日葵追着太阳。她把毛线球举到一个孩子面前,那个孩子伸手去抓,她把手缩回来,笑着摇了摇头,又举到另一个孩子面前,另一个孩子也伸手,她又缩回来。
她把毛线球放在地上,手掌覆上去,手指在绒线上慢慢滑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放慢语速,声音轻柔,“小朋友们也来摸一摸。”
五个小娃娃的反应各不相同。坐在最左边的那个直接朝赵书手中的小球伸出手,身子前倾,整个人都快扑到地上了。中间那个注意力飘忽,看了毛线球一眼,又转头去找家长。年纪最大的那个,根本坐不住,跑来跑去,被家长压着才坐下。
剩下两个照做的,一个是赵书的儿子小泽,一个是安安。
安安坐在地上,两条小胖腿盘着,姿势不太标准,但也乖乖坐着。他俯身从面前的地上拿起毛线球,另一只小手学着赵书的样子,在小球上轻轻地摸了摸。
朱婶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安安的水壶,看到这场面,自豪地笑了。
赵书立刻笑着表扬了两个照做的小孩,“真棒安安,真棒小泽,老师给你们竖个大拇指!”
她又敲了下铃铛,叮铃铃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孩子的注意力,她重新晃了晃毛线球,“小朋友,集中注意力,看老师。”她把毛线球举到眼前,手指在绒线上慢慢滑动,“现在,摸一摸小球,感受一下是什么感觉。”
几个孩子陆陆续续地拿起毛线球,有的拿得稳,有的拿不稳,球从手里滚下去,滚到垫子边上,家长捡起来塞回孩子手里。
赵书温声引导着,“是不是感觉毛毛的,软软的,拉出来是一根长长的线。”
安安举起小手,手指张开着,像一朵盛开的小海星。他认真地看向赵书,勇敢发言:“衍衍,喜欢。”
赵书看向安安,安安是这群小朋友里理解能力,语言表达能力、社交能力和运动能力最好的,也是社会化的程度也是最高的。他坐得住,听得懂,说得出,还知道跟老师互动。别的孩子哭着找妈妈,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垫子上,安慰别的小朋友,认真地告诉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要上班’。别的小朋友打架他还会劝架,挥着小手说“不要,不要”,不小心碰到别人还会说对不起,获得夸奖时还会自信地告诉她‘安安棒棒’。
最让她惊讶的是,安安还会一些日常的英文单词,看到香蕉会说banana,看到苹果会说apple,她实在好奇,平时家里是怎么教育安安的。她不是没见过聪明的小孩,但是像安安这么有灵气的,还真是少见。
“哦,衍衍喜欢毛线啊,那安安喜不喜欢?”赵书温柔地问他。
安安拿着毛线球,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认真地对赵书摇了摇小手,“小孩,不吃,打针。”
“哦,安安是在告诉我们,小朋友不能把毛线球放到嘴巴里是不是?”
“嗯。”
赵书笑着给安安比了个大拇指,“安安真棒!”
“嘿嘿,安安棒!”小家伙自豪地拍了拍小胸脯。
赵书忍住摸他脑袋的手,继续课程。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家长们陆陆续续带着孩子离开,安安留在最后等爸爸来接。
赵书收拾好东西,走向两个在一起玩闹的小家伙。“安安,今天是爸爸来接你吗?”
“爸爸。”安安一骨碌从垫子上爬起来,探头往门外看去,“没有爸爸。”
朱婶儿给他扯扯翻到肚皮上的衣襟,笑着给他解释,“赵老师是问安安,一会儿是爸爸来接安安回家吗?”
安安就点了点头,两只小手张开,做出一个开车的动作,“爸爸,呜呜!”
赵书知道周劭有一辆摩托车,安安来上课,中午放学的时候就会开着摩托车来接他。她笑着摸了摸安安的脑袋,“老师明白了,爸爸会开摩托车来接安安是吧?”
“摩多,车车,爸爸的,不给。”他摇了摇小手,大眼睛盯着赵书,意思是不能给她。
赵书好笑地捏捏他的小脸,“小机灵鬼,老师不要你爸爸的摩托车。”
朱婶儿也被安安的童言童语逗笑了,“这摩托车是小漾送给小周的,小周宝贝得很,不让人家骑的,安安也跟着小周学,人家问他要摩托车,他都不给。”
军区里总是有人逗安安,让他跟周劭说,把摩托车送自己,小家伙被逗得多了,就知道跟人家说摩托车不能给别人。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周劭大步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夏日的热气和一点点汗味。
周劭朝赵书点了点头,“赵老师,辛苦了。我来接安安。”
赵书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侧过身对安安道:“安安,你爸爸来接你了。”
安安一看见周劭就等不及了,两只手撑着地面,屁股一撅,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朝周劭跑过去。他跑得很快,屁股一扭一扭的。
跑到周劭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甜腻腻的喊:“爸爸。”
周劭弯腰,一只手搂住安安的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安安,跟老师说再见。”
安安朝赵书摇了摇小手,“再见。”
赵书笑着冲安安挥了挥手,“安安小朋友,下次见。”
周劭抱着安安走出大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安安的头顶上,他眯了一下眼,把脸埋进周劭的颈窝里。周劭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些。
安安的小手搂着周劭的脖子,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睫毛扑闪扑闪的,“爸爸,想衍衍。”
周劭脚步不停,“你还想他?他现在都玩儿疯了,电话也不往家来一个,连咱爷俩是谁估计都不记得了。”他戳戳安安的小脸,“别想那个没良心的。”
安安摇头躲开周劭的手,双手抱臂,噘起小嘴,不愿意了,“嗯~~”
周劭拍拍他的小屁股,“你可真是个好弟弟。”
第766章 她的名字
医院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打眼一瞧就是乡下穷地方来的。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深蓝色的,衣服上全是压出的折印,像是刚从箱子底翻出来的。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后面跟着的几个男女,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一只绑了脚的母鸡,有的怀里抱着几瓶罐头。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有人看见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赶紧侧身让到一边,生怕碍了什么事。这大城市跟他们那里很不一样,他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又什么都觉得叫人发慌。
领头的男人在护士站停下来,没敢靠太近,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朝里面探了探头,挑了个看起来最面善的护士问:“同志,请问,郑繁的母亲住在哪个病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护士听得困难,脸上也带出些不耐烦来,“你说什么?”
郑国来赔着笑脸又重复了一遍,把音量提高了两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护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探病就报病人名字,叫什么她儿子?”
这郑国来哪知道啊,嫁到他们村之前,她是某某家的闺女,嫁到他们村之后,他们都喊郑二他媳妇,后来他们都喊郑繁他娘,郑国来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遍,翻出来的全是“他娘”“他婶”“他嫂子”,哪个知道她本名叫什么?
他回过头,跟身后的人嘀嘀咕咕了几句。一群人凑在一起,脑袋碰脑袋,搜肠刮肚的想着郑母的名字。
“就叫金,她妹子叫银,没错的。”最后还是郑国来的媳妇从记忆中翻出这个久远的名字。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几十年没想起过了。今天突然从嘴里说出来,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是在叫一个不认识的人。
郑国来报了名字,护士低头在登记册上翻了翻,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到头,倒数第二间。”
“哎,谢谢了,小同志。”郑国来小心地道了谢,这才带着人朝着护士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们找到病房门口,没敢直接进去,七八个人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病房不大,四张床,床头柜上摆着暖瓶和搪瓷缸子,吊扇哗啦啦扇着,吱呀吱呀像念经。最外面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干柴,手背上还扎着吊针。
郑繁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用调羹舀了水,一点一点地喂他母亲。听见熟悉的乡音,他转过头,看见门口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被风吹得粗糙的、布满皱纹和笑纹的脸,愣了一下。
“妈,书记他们来了。”他连忙放下搪瓷缸子,站了起来,快速走到门边,“书记,三叔,兴业叔,宝来哥,婶子,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郑国来拍了拍郑繁的肩膀,“你来电话说你妈病了,你们娘俩在这大城市也没个照应,我们能不来看看吗?”
郑繁鼻尖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从那个巴掌大的村子到临江,要先走一段路,到了镇上坐车到市里,然后转汽车,下了汽车再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他们这群人,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的人,就这么扛着一堆心意,一路问着、找着、磕磕绊绊地来了。
从小就是这些乡亲们护他帮他,他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地里的活干不过来,是书记和村里人变着法的帮他家。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是村里人一块两块的凑,三叔还把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先借给了他。他在外地上学,是宝来哥托人给他捎了两袋子米面。现在听到他妈病了,千里迢迢赶来的也是他们。
他把眼泪憋了回去,把人让进病房,“快进来坐。”
一群人走了进来,病房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零零碎碎的东西堆满了病床边的空地。郑母要坐起来,被几个妇女一把摁了回去,这个说“嫂子你病着别客气”,那个说“婶子你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情别操心,我们帮着料理。”郑国来的媳妇拉着郑母的手,眼泪汪汪的。郑母看着熟悉的乡亲,心里高兴,脸色看着都好看不少。
郑繁给他们倒了水,在床边坐下,“叔,你们大老远来了临江,先别急着走,就在临江好好逛逛,这大城市,跟咱老家很不一样。”
郑国来摆摆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像他这个人。
“哎,不逛了,家里地该秋收了,哪能在外面耽搁。”
“秋收还要几天呢,少说也得再过几天才忙得起来,你们在这里呆几天也不耽误,难得出来,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车票钱都花了,那就得待够本,把该看的看了,该转的转了,回去也有话给乡亲们说道说道。”
郑繁句句真心,“我再带你们去拍几张照片,回头给家里人看,再给乡亲们捎点儿特产。要是你们就这么回去了,乡亲们问起来,说就在医院里站了站,那可该谴责我了。”
“是啊。”郑母也跟着劝,她正是脆弱的时候,很想有熟悉的人能在身边,“小繁出息了,给公家当干部呢,这都是你们的功劳,一定要叫他带着你们好好逛逛,这临江可大,可好呢。”
郑国来还是不愿意,“小繁刚工作,先紧着工作,你这又病着,小繁还得费劲照顾你,我们就不给他添麻烦了。下回再逛也就是了。”
下回是什么时候,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下回。不过是体谅郑繁不容易,不愿意他破费而已。
“书记,”郑繁转过头来,看着郑国来,目光认真,“我工作了,有工资了。以前你们供我读书,现在你们来临江,我招待你们,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就别推辞了。”
“是啊,他叔。”郑母紧紧拉着郑国来媳妇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走了一样。“我好久没见家里人了,别着急走。”
郑国来媳妇给郑国来使了个眼色,郑母这病的情况估计不大好,郑繁那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能在电话里开口说郑母病了,估计这次病得不轻。
郑国来和其他人对视几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待几天。”
第767章 借钱
这句话一说出来,病房里的气氛就是一松,热络了很多。
郑宝来第一个开口,“我看临江好多高楼,小繁,你可得带我们好好见识见识。”
三叔也跟着开口,眼睛里全是惊奇,“咦,那路上还有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呢,乖乖,我只在来咱们村放的电影里看到过。”
“临江这里,小汽车可多呢,我在小繁宿舍外面一连见着好几辆。”郑母一脸自豪的向着自家乡下来的亲戚介绍着。
三叔点点头,“到底是大城市。”
众人附和,“可不是。”
郑国来的媳妇转过头对郑繁说,“小繁,你婶子我这辈子还没拍过几张照片呢,你可得给我拍好看点。”
没有意外的话,这张照片应该就是她去世后摆在葬礼上的遗照,她可得照得好看点儿,大城市的照相技术肯定比她们小乡村强。
“肯定好看,”郑繁笑着应了,“婶子底子好,怎么拍都好看。”
“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郑国来的媳妇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郑母靠在枕头上,听着这一屋子热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郑繁看了一眼母亲,嘴角也跟着翘了翘。
郑母身体还虚弱,说着说着话人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郑繁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压低声音道:“叔伯婶子,我先带你们安顿下来,咱们再好好说话。”
郑国来几个也没有主意,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往左走是哪儿往右走是哪儿一概不知,自然是都听郑繁的。郑国来点了点头,“哎哎,都听你的。”
“我先回去拿点儿东西,正好也带你们看看我工作的单位。”
“好啊,听你娘说你工作的地方可气派,都是大官儿,我可得见识见识。”郑国来的媳妇笑着说道。
郑繁是她们村里出来的大学生,是她们供出来的干部,她打心眼里觉得自豪。
郑国来也是满脸笑容,连额头上那些深深的抬头纹都被撑开了,“是啊,也得知道我们村唯一的大学生是在哪个衙门上班的。”他颇为自豪地拍了拍郑繁的肩膀,“我们村也算是出了个干部了。”
郑繁谦虚地笑了笑:“我娘那是没见过干部,觉得在政府部门上班的都是大官儿。我刚毕业,就是个基层员工,还不算干部。”
郑宝来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大包,理所当然地嘀咕道:“早晚都是的嘛。”
郑繁笑笑,没接话,扛起郑国来他们带来的包裹,领着众人往外走。
带着几人坐了公交辗转来到郑繁工作的单位楼前,在外面观摩了快半个小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郑国来几个人就能聊得热火朝天,好像连门口花坛里的树长什么样子,都要记得清清楚楚。郑繁站在旁边,肩上还扛着蛇皮袋,阳光直直地晒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但他没有催,就这么耐心地陪着,微笑地看着,连烈日烤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了。
“这楼真气派,”郑国来说,仰着头,目光从一楼扫到六楼,又从六楼扫回来,“你看那窗户,一扇一扇的,整整齐齐的,跟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
“废话,人家这是衙门,你以为是村里你们商量事的地方呢。”
意犹未尽的从那里离开,郑繁带着人来到他的宿舍。
郑繁分到的宿舍是在老宿舍楼,四层,红砖墙,楼龄老,距离办公的地方近。没有前面的办公楼气派,但比起他们村里的房子,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郑繁的宿舍在二楼,朝南,不大,一间屋子里放了两张床,收拾得干干净净。
郑繁从书桌上拿出一个文件袋,“叔,你们坐一会儿,我先把文件给同事送过去,一会儿就带你们去吃饭。”
郑国来几人小心地站在郑繁的宿舍里,没敢乱坐,闻言连忙摆手,“你先去忙,正事要紧。”
郑繁拿着文件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上了楼梯,穿过一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在楼梯间旁边的一扇门前站定。他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谁啊?”门打开,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看见郑繁就乐了,“哟,小郑。”
“张哥,这是你要的那个季度报表,我整理好了,你看看。”郑繁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哦,我看看。”张文接过文件,随口客气道:“你妈的病咋样了?好点没?”
“好多了。”郑繁笑了笑。
张文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空气中沉默两秒。
“还有事儿?”张文问。
“张哥,”郑繁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了,母亲的医药费还欠着,现在叔伯们过来,住宿,吃饭都是一笔费用,他需要钱。不是后天,不是明天,是今天,是现在。
张文神色动了动,“怎么了?”
“张哥,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钱?”郑繁窘迫地耳尖发烫,“我给你打欠条,回头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张文皱起眉头,谁不知道郑繁的母亲生了重病,还是无底洞的肾病,郑繁跟单位提前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这事儿财务科的小王私下里跟人说过,他还借了不少同事的钱,哪儿有钱还他。
他脸上挂上为难的样子,“哎呀,真不巧,这个月的工资我给我妈打过去了。”他从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把钞票全抽出来,数了数,有十五块多,他递给郑繁,“呐,我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大不了我这个月就勒紧裤腰带。”
郑繁看着那钱,轻轻地把张文的手推了回去,“张哥,你的心意我领了,真的。”
“但是你要是为难,就当我没开过这个口。我懂你的难处,你别因为我影响了自己过日子。”他笑了笑,“钱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张哥你不用惦记。”
“没事没事,谁还没个难处?你先拿着用。”张文把钱塞进郑繁的手里,语气里带着豪爽。这钱要是不借就显得他不近人情了,单位里人人一张嘴,他可不想留下个坏名声。可他也不愿意借多,正好用十五块钱堵住郑繁的嘴。
“行了,多的话不用说了,你回医院陪伯母吧,我也回去睡午觉了。”说着他作势就要关门。
郑繁低头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进来的那把钱,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抬起头对张文道了声谢。
张文摆摆手,关上了门。
郑繁在张文门口顿了很久,这才攥着钱往楼下走去。
第768章 议论
郑繁一出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哎呦,这屋里真干净,瞧,水泥地呢。”郑国来的媳妇东瞧瞧西看看,稀奇的不得了。
郑国来小心地在郑繁的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屁股小心地只沾了三分之一的床面,虚虚的悬在边沿。听见自家媳妇的话,他回了一句,“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外面大马路上不也都是水泥地。”
“那不一样。”郑国来的媳妇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嫁给你快半辈子了,也没捞着住上水泥地的房子。”
村里穷,郑国来家的砖瓦房已经是村里顶顶好的了,可也不像城里打上水泥地,刷上腻子粉,郑国来没什么底气的反驳,“人这是城里,咱乡下条件能跟这比?你这老婆子就是不知足,见着什么好的都喜欢。”
“废话,谁不喜欢好东西,你不喜欢?”郑国来媳妇狠狠掀了个白眼。
郑国来被堵得没话说,悻悻地住了嘴。
其他人挤在窗户前往楼下看,宿舍楼下搭着自行车棚,一辆辆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排放在车棚底下。郑宝来跟他媳妇一辆辆数着,小声地讨论着这辆要多少钱,那辆要多少钱。
兴业叔烟瘾犯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杆又放下了,只把装着烟叶的纸包拿起来在鼻尖闻闻,解解馋。
“这么多自行车,城里人可真有钱,咱们一个村七八百口人也没多少家有自行车的。”
三叔压低声音接话,“人家都是端铁饭碗的,咱都是地里刨食的,哪能比得上。”
郑宝来笑着说:“小繁以后肯定也有自行车。”
“就是,小繁出息,买辆自行车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这就是郑繁住的宿舍,你是不知道,之前他还把他妈弄来了,俩人住一屋!”一道嘲讽的声音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尖锐的扎进郑国来几人的耳朵里。
先前轻松的氛围瞬间僵硬了下来,几个人都停下了说话,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是乡下来的,不知道规矩。谁家这么大了还跟自己妈一个屋啊,也不怕人说闲话。”
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单位的房子,只给本单位不方便的职工住,郑繁怎么让他妈住进去的?这不是抢别人的资源吗?”
“所以说是乡下人嘛,就爱占便宜。对了,他有没有找你们借过钱?”
“没有,怎么了?”
“就他那个妈,前段时间犯病了,肾病,严重的嘞,一次都要上千块,听说他在外面借了不少外债,还找财务科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我们科已经被他借了个遍。”
另一道声音带着惊讶,“这么严重?那他妈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了,这钱他能还得上吗?”
“所以啊,你小心他找你们借钱。”
屋里的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来之前他们想着小繁娘情况不好,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听外面那人的话,一次治疗就要一千多块钱,往后还得治疗好多次。天爷,一千块钱,他们一家子拼死拼活的干一年也赚不来这么多钱啊。
郑国来媳妇的手指绞在了一起,缠得指节泛白。她看了郑国来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郑国来几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刚才还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弯,整个人矮了半寸。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低了下去,像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就他那样的,也不知道领导看上他哪点了,华兴的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领导非要让给他,我熬了多少的心血白白给人家做了嫁衣,你说可不可笑。”
“农村爬上来的人最会钻营了,他们才不会放弃留在城里的机会,肯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直到一声啜泣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郑国来媳妇抹了抹眼泪,“没想到小繁这孩子,过得这么苦,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们一直以为,鲤鱼跃过了龙门,往后就是光明的前途。郑繁大学毕业,在临江肯定是风光的,是被人欣赏的大官,他们一直为他骄傲,也自豪地炫耀着她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可是她们忘了,郑繁是她们村唯一的金凤凰,可临江的梧桐树那么大,站满了骄傲的凤凰。
郑国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谁都有人前人后的时候,”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小繁在这里不容易,咱们来了,别给他添乱。刚才那话咱们就当没听到过。都收拾收拾表情,别叫小繁看出来了。”
“这大城市,待一天就要一天的钱,等晚上,咱就回去,小繁也能专心工作,照顾他妈。”郑国来一锤定音。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繁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说自己闲话的两个同事离开,他脸上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放空,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他就这样静静地躲在拐角的阴凉处呆立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像是惊醒一般,走过去,推开门。
郑繁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个他们熟悉的笑容,“叔,婶子,我回来了。走,吃饭去。”
郑国来媳妇张开笑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哎,走,你婶子我早就饿了,你听听这肚子叫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郑三叔走了过来,笑着问:“小繁,带我们去吃啥?有肉没?”
“有肉,管够。”郑繁笑着应了。
“三叔,你就想着吃肉了,咱要吃特色的。”郑宝来扛着行李,笑嘻嘻的打趣。
“就是,吃什么肉,我听说这里的面条挺出名的,小繁,你就带咱们吃那个面。”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走。郑繁走在最前面,给他们带路。没有人回头看那间宿舍。郑国来走在最后面,他看着郑繁挺拔的背影,眨了眨眼,那点热意瞬间就眨没了。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769章 绝境
郑繁带着郑国来几人去吃了临江最特色的鸭血粉丝汤,皮肚面,又叫了牛肉锅贴和一只盐水鸭。
“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都浪费了。”
“就是,小繁,可不能再点了。”郑国来媳妇压住郑繁还想要点菜的手,死活不让他再叫了。
“叔,婶,难得你们来一趟,哪能叫你们吃不饱。也没点多少,咱们这么些人呢,也就是一人尝个味儿,我花不了几个钱,我心里有数着呢。”
“有数也不行,这城里的东西多贵啊,听婶子的,咱不点了,啊。”
郑国来也说,“小繁,你就听你婶子的。”
郑繁这才作罢,不过到底还是加了一道小炒菜。
吃完饭,郑繁想带着人去招待所开房,可郑国来几人死活不去。
“叔,先把行李放下,我带您好好逛逛,您也不累。”
郑国来摇头,连连拒绝,“不行,不行,我这行李不放在眼跟前,我不放心,叫人偷了怎么办?”
郑繁好笑地说:“放招待所里,钥匙您拿着,没人偷您的行李。”
郑国来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哪儿说的准,还是我带着。”
“是啊,小繁,行李带着我们放心。你啊,就别纠结了,带我们去逛逛吧,我还没来过临江呢。”郑三叔也跟着说。
郑繁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去周边逛了逛,郑国来几人都被临江的繁华所震撼,嘴里一直念叨着“真好,真好。”就这么逛到了傍晚,几个人买了饭去医院里跟郑母一起吃。
热热闹闹的吃完饭,郑国来把郑繁拉到走廊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报纸叠了好几层,边角都磨毛了。他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沓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村里人凑的,不多,你先拿着。”他把钱塞进郑繁手里。
郑繁低头看着那沓钞票,手指头微微发抖,又把钱推回去,“叔,我不能要,我有钱。”
郑国来的脸沉了下来,瞪他一眼,“什么不能要?这是大家的心意,你拿着。”
郑繁还是不肯接,把钱推回去,“真不用,我现在工作了,有钱了,哪能一直拿乡亲们的钱。叔,您拿回去,这马上秋种了,乡亲们也都等着钱买种子、化肥农药呢。”
郑国来又推回来,“种子化肥的钱我们有,你妈这里才是急用,拿着!”
郑繁还是不接,推了好几回,郑国来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他把钱硬塞进郑繁的裤兜里,用手拍了拍,“拿着,别叫人瞧见了。”
郑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酸意咽了回去。
郑国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在郑繁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孩子,都会过去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郑繁终于忍不住,把头抵在郑国来的胸口,抖着声音:“嗯。”
郑国来也忍不住鼻尖一酸,双眼红了,他伸手抹了一把。
“叔伯们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但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这大城市你要是实在呆得不顺心,就回家来,叔给你安排工作。”
郑繁没说话,眼泪一滴滴打在郑国来胸口的衣服上,滚烫。
郑繁发泄了一通,也就止住了眼泪,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临江,他是一定要留下的。
“叔,你放心吧,我在临江好得很。”
郑国来什么都明白,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点了点头,“行,你好好的,遇上事儿了,就给叔打电话。”
郑繁点了点头。
“小繁,地里的活儿还是耽搁不了,叔今天夜里就回去了,你好好照顾你妈。”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了多待两天吗?”
“不了,票都买好了,还是早点儿回去的好,那玉米还等着收呢。”郑国来认真地看着郑繁,“就这么决定了,别劝了。”
郑繁嘴唇张了张,到底是没再劝。他声音涩然,“我送你们。”
郑国来点了点头。
郑国来一行人来的突然,走的也匆匆。郑繁早上给郑母擦脸的时候,郑母还念叨呢:“你说你怎么也不留留你叔他们,那么老远来看我,都没好好招待人家。”
“妈,叔他们着急回去秋收,等下回空了,我再好好带他们出来玩一圈。”
郑母轻轻叹息一声,“小繁,咱家欠他们的,你现在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啊,咱不做忘本的人。”
郑繁轻轻点了点头,“妈,我知道。”
护士进来看见郑繁,喊了一声,“郑繁,该缴费了。”
“就来。”
“我前天不是才缴费了吗,这才两天,怎么又要缴费了?”郑繁趴在柜台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皱眉看着里面的工作人员。
收费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了一头细密的小卷,她头也不抬地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摁了一通,“前天缴的是前几天欠的费用,今天缴的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有明天要用的。”她把那张费用明细单从桌上拿起来,转向郑繁,手指在单子上划了一条线,指尖停在一个数字上。
“你看一下,”她说,“里面新加的药,进口的,比国产的贵很多。”
郑繁抿抿唇,掏出郑国来之前留下来的钱,三百四十五元,每一分都带着乡亲们的热度,他把那沓钞票拢了又拢,最终还是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点了一遍,把钱收走了。
“下次透析的费用要交了啊,你心里有个数。”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复杂。
郑繁缓慢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缴费单,他走到医院外面,在花坛边坐下。阳光洒在身上,很烫,可他却浑身发冷。
三百四十五,他能想象出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一千口人的村子,两百多户人家。住在山沟沟里,种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只鸡,喂着一头猪。一年到头,卖粮的钱、卖鸡蛋的钱、卖猪的钱,每一张钞票都沾着汗,都带着土,都数过一遍又一遍才舍得花。就是这样的村子,硬是给他凑了三百四十五块钱。
他们欠谁了?他们谁也不欠。是他们把郑繁从那个山沟沟里送出来的。是他们,一人一口饭,一人一件衣,一人一块钱,把他从一个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的小孩,供成了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他已经欠了他们一辈子的情,还不完的情。他应该要回报的,可现在,他母亲的病,又要从他们的牙缝里往外抠钱。
愧疚像一双手,从胸口伸进去,把他的心脏攥得死死的,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有工作,可那是健康时的锦上添花,在母亲重病的情况下,杯水车薪。能借的都借了,同事、单位已经很仁义了,借给了他钱,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可母亲的病像个吃人的怪兽,他的钱永远也填不满它的胃口。他填进去多少,它吞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可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连实习期都没过的大学生,在这座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
郑繁仰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买衣服,到临江,临江乐安找许漾嘛,我知道这句台词......”一对年轻的女孩说笑着走过。
许漾。
这两个字突然蹦入郑繁的脑海,他想起许漾走的时候,跟郑国来说的那句话,“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捏在一起,指甲相对,轻轻地来回磨动。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他停下动作,站了起来。
第770章 热得睡不着
郑繁按照名片上的位置找了过去,名片被他攥了一路,被汗浸湿了一次又一次,边角都卷起来了。
七月末的临江,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在上面,晕乎乎的腿软。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蔫蔫的,没有精神,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站在兴华大厦的楼下,仰头往上看,窗户开着,里面人影幢幢,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呀地转,一圈一圈的。楼里楼外,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一旦走上去,就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流行了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对于男人来说,渴望权力是天生的,哪个大学出来的不想当个威风凛凛的干部,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郑繁也不例外。
况且,对于郑繁这样的寒门贵子来说,他是母亲和全村的希望,都指望着他光耀门楣,造福乡里,即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干部,他们也觉得光荣。
他知道,自己早晚能走上去,只需要时间,只需要熬,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是,母亲等不起他功成名就。他做不到踏着母亲的命往上爬。
若他最终选择到一个小公司里面给人当助理,他们会觉得郑繁自甘堕落,不走正道,甚至会怪他自作主张,背弃全村人的希望。这条路不会是母亲和乡亲们希望他走的那条路,可却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出路的路。
郑繁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予安商贸有限公司在二楼,郑繁没用走多久就到了。
里面正热闹,像是有什么活动,他走近几步,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这西瓜真不错,又甜又脆,要是是冰镇的,就更好了。”
“下次我买点儿冰块,先把西瓜冰一冰再给大家切。许总说了,每天一个西瓜,一直吃到下季。”
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接着传来一道男声,“许总大气,咱们这些跟着许总干的,才是真的有福气,现在,楼上楼下的那些公司,谁不羡慕我们。”
“许总说了,天热,大家吃的开心,上班才有动力,西瓜管够。”
郑繁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抬手敲了敲门,“笃笃——”
姚钱树从茶水间走了出来,看见在门口站着的郑繁,脸上立刻挂上亲切的笑意,“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许老板。”郑繁说。
“我们老板出差了,目前不在临江。”
郑繁一愣,他抿抿唇,“打扰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姚钱树叫住要走的郑繁,“请问您是郑繁先生吗?”
郑繁一愣,转过身来,点头,“对,我是。”他拧眉看向姚钱树,“你知道我?”
姚钱树伸出手,笑着将他往里引,“我们许总走之前交代过,说如果郑繁先生来的话,一定要将东西交给您。”
郑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有东西给我?”
姚钱树点了点头,将他引进了最近的一个小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画了几个箭头,看得出是开过会的痕迹。
他给郑繁倒上一杯凉白开,“您喝点儿水歇一下,我去把东西拿过来。”
郑繁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攥着那个玻璃杯,指腹贴着杯壁,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漫延。心里猜想着许漾到底给自己留了什么。他们只见过一面,前后不过几句话,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东西?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来?一个个问题从他脑海中闪过。
姚钱树很快重新走了进来,他把一个信封推到郑繁的面前,“这是五百块钱,我们许总说,您要是遇上困难找到这里,让我先把这些钱给您,您先拿去应急,不用急着还。”
五百块钱,厚厚的一个信封,被撑得变了形。郑繁看着它,眨了眨眼睛,“这是她说的?”
姚钱树笑了,“对,是许总亲自交代的。”
“为什么?”郑繁轻声呢喃,他们萍水相逢,她为什么要屡次帮助自己,送他母亲去医院是,借钱给他是,现在也是。
“什么?”姚钱树没听清。
郑繁回过神,摇了摇头,“她有说别的吗,比如让我做什么事?”
姚钱树摇了摇头,笑道:“这,我们许总没交代,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们许总,不过白天我们许总都在忙,估计没时间回电话,您可以晚上七点钟左右打电话过去看看。”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郑繁站起身,伸手拿起那个信封,“不用签欠条吗?”
姚钱树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许总说不用签,她信任您的人品。”
郑繁没说什么,拿着东西出了门,姚钱树亲自将人送到楼下,回来看见赵林在前台徘徊,看见姚钱树,他笑着上前搭上姚钱树的肩膀,打听着:“谁啊?”赵林往楼下努了努嘴,“来干什么的?”
姚钱树的嘴巴跟蚌壳似的,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不露出来,“许总的客人,来拿点儿东西。”
“什么东西啊?”
姚钱树摇了摇头,一脸天真,“这我哪知道啊,许总只吩咐把东西给他,我哪敢看。”
“小树啊,小树,”赵林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这嘴,可真严。”
“赵哥,您可打趣我了,不是我不说,是我真不知道啊。”
暑气终于消散了不少,知了还“知——了——知——了——”的叫,周劭给安安买了根雪糕,可给小家伙吃美了。双手攥着雪糕棒,整个脑袋都恨不得埋进去,嘴里裹得啧啧作响,嘴边一圈白胡子。
周劭伸手在下边接着化了的水,顺嘴吸溜了,“快点儿吃,别浪费,你看都化了。”
闻言,安安吃得更起劲儿了,眼见着雪糕水滴滴答答落下去,急得喉咙里嗯嗯叫。他把雪糕递到周劭嘴边,急急叫:“爸爸咬,爸爸咬。”
周劭一张嘴,咔嚓一下就咬去一半,“好了,剩下的不化了,赶紧吃。”
安安看看雪糕,又看看周劭的嘴,伸手扒开,见周劭嘴里面空荡荡的,这才重新埋下头去啃雪糕。
“走了,给你妈打电话去。”周劭抱着小家伙往电话亭走。
电话响了几声,周劭接起,那边响起的却不是许漾的声音。
“怎么是你,你阿姨呢?”
周茜也在添雪糕,要不是老周是她老爹,许女士让回电话,她才不乐意打呢。正吃着冰棍,嘴巴忙着呢。
“跟一个男的打电话呢。”她嗦了一口,雪糕水顺着木棍儿往下淌,她赶紧用舌头一扫,滋溜一声,在嘴角画了个半圆,美滋滋哟。
“男的?”周劭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听不出意味。
周茜也没听出来,她没耐心地说,“嗯,现在跟一个男的打电话,一会儿,一会儿要跟帅哥去喝咖啡,要是能带我去就更好了,哎呀,我们忙着呢,要是没事你就挂了吧。”
说完,就装模作样地嗯嗯啊啊一通假应和,把电话给挂了。
周劭听着忙线,哼一声把电话给挂了回去,他咬着牙低声道:“臭丫头,等你回来的。”
周劭抱着安安回了家,只是那背影怎么说,像个被霜打了,但还在努力挺着腰杆子的老茄子。
路过菜地,周劭摘了个冬瓜,回家用水把外面洗干净,往安安的小床里一塞:“抱着睡去吧,晚上不许再闹人了。”
安安搂着那个冰冰凉凉的大胖冬瓜,高兴得像捡了个亲兄弟,翻来覆去玩了小半个钟头,最后抱着冬瓜睡着了
周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热得睡不着。半夜,他猛地坐起来,打开家里的灯开始搞卫生,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桌椅板凳全擦了一遍。
一边拖地一边嘀咕,“咖啡那苦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比旧社会的命都苦。”
拖把往桶里一杵,水花四溅,“给谁打电话呢,自个儿儿子电话都不接。”
第771章 抽风
“我做事不喜欢逼迫别人,郑繁,你真的考虑好了吗?”许漾说出的话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面上却是志在必得的自信模样。像一个人在棋盘上已经落下了最后一子,心里知道对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不等电话那头回答,她已经接着开口了,“如果是为了钱,我个人可以借给你,你还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业,钱,你就按照银行的利率慢慢还我就行。我们遇见就是缘分,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郑繁能来最好,不能来,她就当提前培养一个人脉。郑繁在市经济委员会工作,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能有个自己人,办事不知道要便利多少,花点儿小钱交一个在经委工作的朋友,这买卖怎么算都不赔。
电话那边没说话,许漾继续道:“如果你是决定好了要来我这里,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我不希望你来到我这里,却做的心不甘情不愿,那样,对双方都没好处。”
郑繁握着话筒,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弯弯薄薄的一牙挂墨蓝色的天幕上,孤零零的,就像他这晦暗的人生,总是不得圆满。
他多看了几眼,将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收回目光,沉声道:“许老板,我决定好了。您放心,我做的决定,从不会后悔,既然决定要去您那边工作,我一定会踏踏实实,倾尽我所有的努力去做。”
“许老板,你愿意要我这个可能是累赘的人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谁会在跟老板面试的时候说自己是个累赘呢?
“郑繁,”许漾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很郑重,“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看中并诚心求聘的人才,你有很大的潜力,我坚信你在未来会做出一番建树,不会比你现在走的路差。”
“加油,郑繁,朝前看,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也会努力,证明你选择予安不会错。”
莫名的,郑繁的心情就被许漾这几句话说的好了很多。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站在一个很深的谷底,抬头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上面,朝你伸出了手。你不知道她拉不拉得动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中途松手,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拉你。但你还是把手伸出去了,因为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弯得很轻,甚至郑繁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谢你,许老板,我以后,会做好你的助理。”他声音很轻。
“欢迎加入予安这个大家庭,郑繁。””许漾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的入职我会让我们的人事总监苏曼协助你办理,还有你母亲那里,公司员工及家人有重疾的情况可以向公司申请一笔大病救助金,这些苏曼会帮你的。”
其实没有,公司目前还没有这个制度。不过,现在有了。
郑繁闻言,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道谢,“许老板,谢谢你,真的。”
许漾挂了电话,又给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姚钱树还没下班,“小树,苏曼在吗?”
“苏姐在的,许总您稍等,我叫她一声。”
接着许漾就听见姚钱树叫人的声音,没一会儿电话被苏曼接起,“小漾,怎么了?”
“明天有个叫郑繁的小伙子来找你,你帮他办下入职,职位就总裁助理,薪资待遇就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来。”
苏曼有些惊讶,“下午我见他来公司还有些奇怪呢,没想到这就被你拿下了。”她笑了一声,“当初在大学城门口也就只有他一个来面试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这个位置还是给他的。”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上谁。”许漾继续往下说:“他母亲最近生了大病,急需用钱才来的咱们公司,要不然人家才不会放弃吃公家饭。他在他单位应该借了不少钱,你先帮着处理一下。”
“另外,他母亲那边大病,你给他申请一笔大病救助金。其实这个事情早晚得做起来,你和财务商量一下,拿出个方案来,以后咱们公司设立一笔专项基金,公司的员工及员工直系亲属重疾的,可以申请一笔补助,按照一年可以申请一次吧。钱可以不用多,但不能没有。”
苏曼的手指已经在桌上的便签本上开始记了,笔尖沙沙响。
“在员工关怀这方面的制度,你好好的想一想,怎么既建立这样的制度。公司要发展,配套的制度也得一条一条设立。不过这些都不急,你先想着,等回头时机成熟了,咱们再拿出来讨论。”
“知道了,老板,我做好了方案,明天给你回个电话。”
“好,辛苦啦。”
“不辛苦,命苦。”苏曼笑着调侃。
许漾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向周茜几个,“你爸那边说了什么,怎么不等我就挂了?”她还没跟她的宝贝安安说话呢。没听见安安香香软软的小奶音,她觉得浑身的能量都没有了。
周茜头都没抬,蹲在地上挠了挠自己腿上的蚊子包,“他啥也没说,就问你干啥呢,我说了,他就不说话了,我就挂了。”
许漾也没多想,周劭对孩子就不是多话的人,她拿起电话打了回去,电话响了很久,报停的大爷接了,“喂——哪里啊?”
“大爷,我找周劭。”
“周劭啊——”大爷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早走啦!气哼哼的,把你儿子的雪糕都咬掉一大块。”
许漾:“......”
谁惹他了,把她儿子的雪糕咬掉一大块!
她都能想到安安委屈的小模样,干嘛欺负她儿子!
许漾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行吧,我明天再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转头对周茜说:“你爸抽风了?”
周茜头都没抬,抠着腿上的蚊子包,“谁知道,他不天天都那样嘛,许女士,你才发现啊?”
第772章 喝咖啡
咖啡厅在街角,不大,甚至招牌上的字都是老板自己写的,透着一股随性。灯泡从房顶下吊下来,垂在小圆桌的上方,昏黄昏黄的。窗外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夜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您好,您的拿铁多加奶还有美式不加糖,请慢用。”服务员轻轻地将两杯咖啡放在许漾和刘锐奇的面前。
“说起来,这洋玩意兴起也没多少年,不过我倒觉得挺好喝的,有时候觉得困倦了,来上一杯,能精神不少。”刘锐奇端起杯子在鼻尖轻嗅一口,咖啡香气浓郁,是上好的豆子,“我还是更喜欢喝美式,能尝出咖啡豆本身的香气,入口清爽顺滑,没有甜腻感。”
许漾笑了笑,“确实,困了累了来上一杯,就觉得还能再大干一场,熬夜加班的甜蜜伴侣。”
刘锐奇被许漾的俏皮话逗笑,他点点头,“确实,离了它可不行。”
两人说笑间渐渐地聊开了,谈了几个话题,刘锐奇很快就被带动了兴致,和许漾越谈越深入,说到兴起时还会手舞足蹈的比划手势。
桌上的烛台里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地晃,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许漾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很多,眼神没那么精明锐利了,多了一层暖色的光。
刘锐奇看着许漾,叹道:“我们要是早些认识就好了,我想我们一定会是很志趣相投的朋友。”
许漾挑眉看他,嘴角微微扬起:“难道现在不是吗?”
刘锐奇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许小姐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许漾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羊羊羊有刘哥你在,我都想跟它合作了。”
刘锐奇神色一动,挑了下眉,“哦,怎么说?”
“羊羊羊有您这样的领头羊在,我相信它会在未来的五年内迅速地扩增。”许漾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以您现在的打法:削价清仓盘活资金、引厂进店撬动坪效、再加上您脑子里那些让人看不懂但确实管用的招数......五年之内,产业规模保守估计能翻个几十倍,逐步完成从商店到过国民品牌,从零售到产销一体的转型,日后成为全球毛线大王也说不定。”
“所以说,能在现在搭上羊羊羊这艘即将起飞的船,怎么算都不亏。”
刘锐奇本来也就当做许漾的恭维听听,谁知道越听就越觉得许漾这话有理有据,对羊羊羊的分析很到位很专业,也很具有说服力。他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等许漾终于说完,他才一脸惊叹地看着许漾,“许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来羊羊羊工作呢?”
“哈哈哈,如果刘哥早两年邀请我,我肯定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可是现在,我还铺了一摊子活儿呢,怕是有有缘无分了。”
刘锐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再次道:“真后悔没有早一些认识你。”
许漾摇头失笑,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虽然不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事,但我想做刘哥的合作伙伴呢。”
“合作伙伴?说说看。”刘锐奇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向许漾。
“我想在羊羊羊这里采购一批毛线。”许漾没有绕弯子,“刘哥你也知道我是做女装的,有自己的服装品牌,现在又是到了开发秋冬季衣服的时候,想做些针织衫、围巾、帽子用。羊羊羊的毛线质量我信得过。”
“刘哥放心,我不找你开后门拿很低的优惠价,您正常给我走批发就行,首批要两吨,先试试水。”
羊羊羊本身也不生产毛线,他们也是从各个合作的毛线厂批量采购,再分销给下游,肯定是比源头工厂的价格是贵上那么一点儿的。不过许漾看中的就是羊羊羊背后的供应链网络、品牌背书和长期合作价值。
一来,许漾没有时间再去一个个跑毛线工厂,就算是有时间,大型一点儿的工厂起订量都很大,许漾这种小客户,人家不一定愿意接。就算接了,价格也不会比羊羊羊低多少,因为小单的边际成本高。小一点儿工厂品质也不一定能有保证。且这些工厂合作初期,没有信任基础,有的磨呢,费时费力还省不了多少。倒不如选羊羊羊,价格透明、交易灵活,且有品牌背书,质量有保障。最重要的是,它能为许漾节省下大量的时间成本,有时候,时间就是金钱。
二来,许漾是来做长期生意的,这一单走顺了,她在羊羊羊建立了信用,如果后续订单量上来了,她可以重新谈价格、账期。她还能通过羊羊羊进入它背后这些地区的针织产业圈,以后开发其他针织品类,有了一条现成的供应链路径。
刘锐奇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脑中慢慢思量着许漾的打算,而他很快就想通了。真是个精明的女人。他放下杯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许小姐,我认为你将会是羊羊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他看着许漾,笑道:“为了你这个朋友,我愿意给你走个后门。”
许漾笑着等着他往下说。
“你采购的那两吨毛线,按正常批发价走。”刘锐奇接着道,“但我额外送你几斤样品毛线,不同颜色、不同规格,你可以拿回去试织、打样。另外,第一次合作就按老客户的规矩来,预付50%,货到付50%,三天内付清。”
他愿意在许漾身上押注,在她身上,让他看到了一个成熟商人的影子,他相信,假以时日,许漾或许会做出一番不菲的成就。
他朝许漾伸出手,“合作愉快,许小姐。”
许漾倒是没想到刘锐奇给她在账期上做了让步,虽然资金量不大,但在现金流上也给了许漾缓冲,而且这是一个释好的信号。
她笑起来,伸出手,笑意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底:“刘哥,承蒙看得起。合作愉快。”
第773章 潮流得不够彻底
“许同志,你看看这个仓库怎么样?”
许漾找了个中介,准备在申海市租一个便宜的仓库。她的那四辆卡车要上路了,但路怎么走、货在哪里中转、外地仓库怎么租,这些都需要提前布局,这也是许漾这次来申海市的主要目的之一。
申海是华东地区最大的铁路枢纽,几乎所有南来北往的货都要经过上海中转。无论是从穗港来的货要往北走,还是从临江发的货要往东、往北辐射,申海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节点。这个现实条件,决定了申海市在许漾物流网络中的特殊地位。
许漾准备在申海市设前置仓,现在许漾已经有了自己的车队,她的计划是车队第一阶段就跑临江到申海市这段路。货从穗港铁路到申海,自家车队直接拉回临江,顺便在周边城市给下游批发商供货。往北方发的货,也能从申海直接走,直接省下临江和申海之间重复运输的成本。
如今的铁路还不像后世那么快,中转等待编组的时间个人根本不可控,货多时可能很快,货少时等一周甚至更久很正常。服装有季节性,早上市一周和晚上市一周,销量可能差30%。许漾的爆款赶时间,多等一周可能错过销售高峰,损失的钱可就多了。用自家的车队,一天就能拉回来,比火车直接到临江快多了。
中介推开一扇铁皮大门,热情地招呼许漾。
许漾四下打量了几眼,仓库不小,方方正正的,没有柱子挡着,利用率应该不错。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起灰了,但整体还算平整。顶上是一排日光灯管,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隔间,玻璃窗,窗台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搪瓷缸子,大概是以前看仓库的人留下的。
“这里多大?”她进进出出,仔细地打量着整个仓库。
“三百平。每个月两块八一平。”中介顿了顿,“靠近火车站,大家都在这一片租,租金就贵了点儿。”
许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进进出出地在仓库周围转悠,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包水电吗?”
中介带着笑脸,语气活泛:“能谈。”
最后磨了两毛钱下去,两块六一平,包水不包电,许漾当场签了两年的合同,拿到了钥匙。
做完这件事,许漾在申海市的任务才算是告一段落,她提前给周劭打电话,她上来就兴师问罪,“上次电话怎么不等我?”害得她都没跟宝贝联系感情。
“你不是忙吗。”忙着给别人打电话,忙着跟别的男人喝什么‘考啡’,还轮得上他说话?当然,周劭是不会承认自己吃味的,都是工作,他明白,他理解,他不生气。
许漾捏着话筒,声音软了下来,像是撒娇,“就算再忙我也要听听你们爷俩的声音啊,你都不知道,我那天晚上都失眠了。”
其实不是,纯粹是咖啡喝多了,大脑皮层兴奋了大半夜,她直接爬起来加了半夜的班。
周劭握着话筒,嘴角慢慢地,不争气地勾了起来。
“那你下次那个,咳咳,想我了,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叫周茜那丫头接。”前面还有些扭扭捏捏的,像嘴里含了个烫饺子,说到周茜又开始火大,“一天天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跟她说东,她跟你说西。”
许漾听他在那头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笑着哄了一句:“好啦,我明天就送他们回去了,有你收拾的时候。”
“明天就回来了?”周劭的声音带着丝惊喜,“你想吃什么,我提前去买菜,现在天热,鱼肉都提前让人留好。”
“我待不了多久,把她们送回去就得去穗港了。”
周劭骤然提起的兴致又落了下去,“我给你卤点儿牛肉,煮点儿你爱吃的茶叶蛋,来不及吃,路上带着吃也行。”
“行,那你记得明天傍晚开车来火车站接他们,我们大概六点半到火车站。”
“行,我记住了。”
许漾又说起那天周劭吃安安雪糕的事情,“老公,你上班辛苦了,我让大爷帮我在冰库那里给你定了一箱雪糕,你想 吃多少就有多少,老婆有钱,你别舍不得吃。”
意思是,你别再欺负我儿子了,抢一岁半小孩的雪糕,你好意思吗你。
周劭没听出来,还美滋滋觉得媳妇真是体贴,出差在外还惦记着他。
“不用给我买雪糕,我吃那玩意儿干嘛?我在部队有水,有绿豆汤,热不着。倒是你,天热,你买点儿雪糕吃,别中暑了,但也别多吃,太凉了,对你们妇女身体不好,热的时候吃一根就行了。”
许漾:“......”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吃你的,安安的让他自己吃。”
周劭自信地说:“你放心,我不让安安你给我买的雪糕。”
许漾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这是真没领悟啊。
周衍几个逛街回来的时候,许漾刚好也从电话亭回来,看见一排四个人,她手里的冰棍掉到了地上。
周衍、周茜、林郁、林暖,一人一条低腰牛仔短裤。说是短裤,其实比内裤长不了多少,裤边刚过大腿根,后面两个口袋各托着半个屁股蛋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周衍在前面走得昂首挺胸,屁股蛋子一颤一颤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把“羞耻”二字踩在了脚下。
许漾盯着那一排白花花的屁股蛋子,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你们......就穿这个回来的?”
“好看吧?”周衍转了一圈,展示给许漾看,“这个可潮流了,人民广场那边好多人穿这个,扛着收音机放着动次打次的歌,酷毙了!”
他一动,短裤跟着往上提了半寸,许漾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谁懂啊,牛仔超短裤配巴黎世家款的凉鞋,潮得许漾风湿都犯了。她知道这个年代的潮流人士穿着大胆,但没想到这么大胆!
周茜拽了拽许漾的手,控诉道:“许女士,你不知道,不公平,那摊位上只有男款没有女款!”
她身上穿的是最小码的男款,好歹屁股蛋子没露这么多。
许漾看向林郁,声音都有点儿抖,“小蘑菇,你也穿了?”
林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牛仔短裤,眨巴着迷茫的眼睛看着许漾,“凉快,大家都这么穿。”
林郁站在那里,一双大长腿又白又直,在招待所门口的顶灯下白得刺眼。
许漾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我还是浅薄了,对于潮流拥抱的还是不够彻底!”
第774章 时尚冲击
第二天上午,许漾特意带着周衍四个最后逛了一下申海市,买了些本地特产。又带所有人下了一趟馆子,好好的品尝了一下申海市的美食。下午大包小包的带着周衍四个上了返回临江的火车。
周茜几个还有些不舍,回去的路上一直扒着车窗往外看。火车“哐当哐当”地进了站,汽笛拉了一声,闷闷的,怪兽终于泄了气,趴在轨道上不动了。
许漾领着周衍几个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周劭。
他抱着安安站在接站口最前面,灰蓝色的短袖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像是刚剪过,鬓角推得整整齐齐。安安戴着顶小黄帽,坐在周劭的手臂上,手里举着半块饼干,啃得满嘴碎渣。周劭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出站口,看见许漾的那一瞬,亮了起来。
他捏住安安的小手晃了晃,“看,妈妈和哥哥姐姐们出来了。”
安安就抬起小脑袋,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到许漾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突然兴奋起来,整个人像是装上了小型发动机一样,在周劭怀里欢快地上下挺动着,“哈啊——”
许漾也看见了小家伙,她把行李往周衍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周劭看着飞奔过来的许漾,笑了开来,他张开没抱安安的那只手臂,笑着往前迎了两步。
许漾撞进了周劭怀里,他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托着安安的小屁股。安安被夹在中间,愣愣地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小手。
他的饼干呢?!!!
“瘦了。”周劭低头看着许漾,声音低沉。
“你也是。”许漾仰头看他,语气轻柔。
他们就那么抱着,谁也没松手。
安安恼了,伸手去掰许漾的脸,他捧着许漾的脸,皱着小眉头,撅着小嘴,“干,干!”
“哎呀,安安宝贝也是妈妈的小心肝。”许漾伸手一把把安安抱进自己怀里,啄木鸟似得在安安柔嫩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吻,“哎呀,我的安安宝贝,妈妈好久没见你了,快叫妈妈亲亲。”
安安被亲的胖脸蛋都变形了,手指执着的往地上指,“干,干......”
周劭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好了,知道你爱你妈,别喊了。”
安安气恼的抱胸噘嘴,小脸一转,留给俩人一个气哼哼的后脑勺,大人为什么这么笨!
周衍几个站在后面,一手一个行李袋,腋下还夹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皮口袋,整个人从上到下挂满了包。
周衍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的支撑着身体,像一只站累了的鹳。
“我们还要杵这儿看多久?”他嘴里嘟囔着,脖子伸得老长,往前面那对还在拥抱的夫妻方向张望。
“出门几天有这么想吗?”周衍歪着脑袋,满眼疑惑,脸上写着不理解,“又不是三年没见。”
“不知道,可能就这么想吧。”周茜手都勒麻了,她把东西往周衍身上一塞,动作之快,手法之娴熟,一看就是经常做。
“我也抱!”说着一把抱住了旁边等着的朱婶儿。
朱婶儿被周茜赏了两个响亮的香吻,人都迷瞪了,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她乐呵呵的看着周茜,“茜茜出门几天,晒黑了,人也瘦了。”
“就是,我都瘦了,你看看我这下巴,都尖了。”周茜认同的点了点头,她仰起脸,认真地展示自己的下巴,“回去我可得好好补补,我想吃烤鸭,牛肉锅贴,灌汤包,炖肉......”
那边终于亲香够了,周劭才有空将目光从许漾身上移开,落到了后面的四个人身上。
周衍站得最前面,低腰牛仔短裤,裤边刚好包住大腿根,露着两条不算白但也不算细的腿,半个屁股蛋子在日光灯下无所遁形,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周茜站在他旁边,同款牛仔短裤,腰上让许漾劝着系了件丝巾当装饰,好歹遮住了屁股蛋。林暖和周茜穿的一样,露着两条细细长长的腿,膝盖并拢,站姿乖巧。林郁站在最后面,l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又白又直的大长腿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周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穿的什么?!!!
这跟只穿条三角内裤走大马路上有什么区别!!!
内裤都穿平角的周劭有点儿破防了,他这辈子见过光膀子的,见过穿大裤衩的,见过文工团练功穿紧身衣的......但从来没见过把自己两个屁股蛋子大大方方亮出来的时尚!谁家好人家的小孩露屁股蛋子在外面招摇过市啊?谁教的?谁允许的?
周劭只觉的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一股热气从他的天灵盖往外冲,如果内心的咆哮有力量,那此刻整个火车站应该震感强烈。
许漾凑到他面前,用一种“我给你分享一个小秘密”的语气,悄声问:“被他们时尚到了吧?我也是。”她说完还眨了眨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的促狭笑意。
老周啊,老周,你也受到冲击了吗?
周劭后槽牙咬得嘎吱响,声音从牙床一路传到颅骨,连太阳穴的青筋都跳了两跳。
“时尚,”他胸脯重重的起伏了一下,“时尚的我手痒痒。”
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是在精准计算手掌与屁股蛋子之间的距离。
目测约两米,手向东南,手速三级,命中率百分之百,打击范围:四个屁股蛋子。
周衍和周茜一对上周劭那眼神,就知道不好,那眼神他们太熟悉了,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是火山喷发前那一缕袅袅的青烟。
周衍立刻开始了进攻防御,后退半步,“这是时尚,你个老古板根本不懂。人家明星都这么穿!你不看报纸的吗?”
周茜立马跟上,“就是,我们这是潮流,回家还要扛收音机,绕着大院跑的!”
周劭呵呵两声,嗓音阴森森的,“所以,你们不仅要在外面丢人,还要在大院里把我的老脸丢尽?”
第775章 温馨候车
许漾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安安好笑地提醒,“你别在车站打孩子,人多。”
周劭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皮笑肉不笑地对几人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车上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的屁股蛋子,今儿谁劝都不行,我一定让你们见识见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每一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零下十八度的凉意。
那笑容一出来,周茜的屁股蛋子就开始疼了。
“哼,走就走。”周茜嘴上说的厉害,动作跟兔子似的,逃也一样的跑走了。
“不用你说,我也要上车。”周衍丢下一句,扛着大包小包追了上去。屁股蛋子在奔跑中一颤一颤的,看得周劭又是一阵吸气。
林郁和林暖没说话,林暖低着头,乖巧地拎起自己的小包,快步跟上。林郁面无表情地扛起最大的那个麻皮口袋,一双大长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像没事人一样走了。
翟向东看了许漾一眼,得到肯定后也跟了上去,确保几个孩子都安全上车。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周劭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同情你。
朱婶儿看看许漾,又看看周劭,笑着将手里的保温桶放到地上,“我去帮小衍他们归置行李。”
人都走了,只剩下许漾一家三口,她伸手拉了拉周劭的手臂,晃了两下,声音软绵绵的,“好啦,别气了,都气老了。瞧瞧,嘴角都有皱纹了。”
周劭被许漾这么温柔的哄着,终于气顺了不少,他转头看向许漾,“你可不许学,那屁股蛋子露出来像什么样子。”
许漾瞪大眼睛看向周劭,“说他们就说他们,怎么又牵扯到我头上了?我是那样的人吗?”那也太保守了,她以后还要穿比基尼的,她不仅露屁股蛋子,她还要露事业线。
周劭瞬间气势矮了一截,“我不是说你,我是怕你被周衍他们带坏了,那衣服能是正经人穿的吗,搁以前都得被当做流氓抓起来枪毙了。”
许漾也不跟他犟,他从小在保守的环境中长大,思想和审美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反正她穿她的,不叫周劭知道就是了。
“好了好了,我时间有限,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三个坐一会儿好吗?”许漾伸手拉了拉周劭的手臂,轻轻的晃了晃,“我这么久没见你们爷俩了,好想你们。”
周劭的心就软的不成样子,“咱们去外面坐会儿,今天凉快,吹着风挺舒服的。”
周劭拉着许漾坐在车站广场角落的花坛石凳上。晚风吹来,把暑气冲淡了不少。
周劭打开保温桶,一股凉意立刻透了出来,“部队食堂熬的绿豆汤,加了冰块,很解暑,你尝尝。”
他把勺子递到许漾的手里,又打开网兜里的饭盒,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肉边上镶着一圈透明的筋,在光线下亮晶晶的。茶叶蛋装在另一个盒子里,蛋壳已经敲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褐色的汤汁渗进去,在蛋清上画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要,要。”安安的口水已经亮晶晶的挂在嘴边了,他倚在周劭的小腿上,探着脑袋往饭盒里看,小手立马指向自己最想吃的。
许漾捏了一块牛肉放到安安的小手里,叮嘱道:“慢慢吃哦。”
安安立马欢喜地接了过来,啊呜一口咬了上去。一边咬一边点头,美得不行。许漾笑着看着他,给他舀了一勺绿豆汤,安安立刻张开小嘴,他品了一下,点点头,“嗯,吖咪!”
“好喝啊。”许漾也笑了。
安安点了点小脑袋。
周劭剥了一颗茶叶蛋,顺着裂纹一片一片地揭蛋壳,揭得很仔细,蛋壳碎屑粘在他手指上,他也不在意,剥完了,举到许漾嘴边,“张嘴。”
许漾笑了一下,咬了一口,蛋白弹牙,蛋黄绵软,茶香和酱油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她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卤的好吃。”
“这是托食堂的张师傅帮忙卤的。”
许漾:“......”
她顿了两秒找补道:“那都是因为加了老公的心意才这么好吃。”
周劭被她的甜言蜜语哄得笑弯了眼,他又捏了一小块牛肉递过来,许漾都不用动手,左边一口,右边一口。牛肉在齿间断开,卤汁的咸香裹着淡淡的五香味,越嚼越香。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和安安的小模样很像,跟她平时精明强干的样子判若两人。周劭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周劭伸手过去,用拇指在她嘴角轻轻一抹,“嘴角沾了蛋黄。”
许漾仰起脸,“擦干净了吗?”
“干净了。”
许漾就低下头继续吃。
一家三口度过了温馨的一个小时,翟向东找了过来,提醒许漾时间差不多了。
许漾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着安安,“我该进站了,”
周劭把东西收拾好,提在手里,“我送你进去。”
许漾点点头,抱着安安往候车室走。候车室里挤满了人,许漾跟在翟向东身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钱勇和陈三飞。俩人身边还站着一二十口子的青年,都大包小包的。看见许漾,俩人笑呵呵的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跟周劭攀谈了起来。两人原来都是部队的,心理上就跟周劭亲近。
没多久,火车站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报了一个车次,候车室里的人群开始骚动,纷纷拎起行李往检票口挪,有人喊孩子跟上,有人找不着票了蹲在地上翻包,整个候车室嘈嚷的如同菜市场。
许漾最后亲了一口安安,“在家听爸爸话,要是不高兴了,电话里跟妈妈说,好吗?”
安安还不知道许漾要走,搂着许漾的脖子不放。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把歪了的小黄帽扶正,又看了看周劭。
周劭接过安安,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还提着网兜,他看着许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好。”
许漾转身,往检票口走。
勇和陈三飞拎着行李招呼着其他人去检票,几十个人呼啦啦的就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中。
安安眼巴巴地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不见,嘴巴瘪了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第776章 傻子
火车轰鸣,很快带着许漾一行人来到申海市。一行人拎着行李下了车,白露和刘冬艳她们已经等在那里了,两拨人碰了头,没多耽搁,拎着大包小包检票进站,登上了南下穗港的火车。
越往南走,空气就越发黏稠起来,车窗外的风扑在脸上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许漾一行人在车上快腌成了咸菜,这才终于踏上穗港的地界。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潮湿的热浪迎面扑来,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温水。许漾提前联系了穗港车站这边的团体旅客休息室,到站之后直接有人过来领她们过去。
许漾拍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扬声道:“大家在这里洗洗澡,换个干净衣服。饭我给大家定好了,一会儿会有人送过来,大家在这里歇歇脚,晚上我们直接去特区。”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注意,自己的行李自己看好,别丢了之后再急,找我可不管用。”
安排好人,许漾把钱勇和陈三飞叫了过来,“我出去办点儿事儿,晚上上车前回来,这二十几口子人就交给你们管理了,别出乱子。”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帮儿子擦汗的刘冬艳,“冬艳是女同志,带着个孩子,你们多关照着些。”
钱勇和陈三飞都是点头,“老板,你放心去,人,我们看得好好的,保准不会出问题。”
许漾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她和白露先在休息室冲了个澡,虽然是冷水,但如今穗港这个天气,冷水冲在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火车上一路的疲惫冲了个七七八八。许漾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白露和几个保镖出了门。
穗港的街道上,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许漾没有半点耽搁,直奔几家已经提前沟通过的工厂。
许漾之前来穗港时,已经跟几家工厂沟通过新款开发的意向,这次是来正式签合同的。好在提前打好了招呼,都准备好了,许漾只过了遍合同,确认无误,提笔签字就完成了。一上午跑下来,几家工厂的合同全部签完,并没有多费多少时间。
白露这次不跟许漾走。她要在穗港住下来,全程盯着新款打样。
“你在这里,就是我的眼睛。你要每天跟进每家工厂的打样进度,样衣出来后第一时间看版型、面料、工艺是否达到要求。”许漾仔细地交代着白露,“达不到的,当场指出问题,让师傅修改。样衣确认后,写《生产确认书》,明确工艺要求、尺寸规格、辅料用法,一样都不能少。”
她看着白露的眼睛,认真补了一句,“当然,样衣出来后,务必要让我知道具体情况,如果时间上来不及,可以电话里跟我详细描述。有问题的款,宁可推迟上市,也不能赶工出烂货。”
许漾太怀念现代的微信传图了,分分钟就能看样衣。但在1987年,没有数码相机,没有手机拍照,没有微信,没有电子邮件。她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把白露留在穗港盯着,好过自己来回折腾。
白露点了点头,神情里还带着即将独挑大梁的兴奋,“老板你放心,我一定盯死了。”
许漾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孤身一人在这里,难免势单力薄,尽量跟工厂的人搞好关系,但不能被他们糊弄。你是女孩,面皮薄,又是生面孔,有的人就爱欺负人,你别怕,谁欺负你,就大声地吼出来,你的老板是个厉害的,打电话给我,我来跟他们厂长说。”
白露笑了笑,老板也就比自己大几岁而已,却总爱把她当小孩照顾,她伸手挽住许漾的手臂,“老板,别担心我,我得遇上困难,解决问题,才能成长啊。你放心吧,我能处理好所有事情的。”
许漾看着白露,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庞,像一只含苞待放的玫瑰,骄矜、鲜亮。无数人觊觎它的美丽,想要折下它,剃去尖刺,小心地放到家里的花瓶里。许漾却想让它在花园里扎下根,长出尖刺,自己挡住那些伸过来的手,自己喝脚下的水,自己朝着太阳长。她过分担心这支玫瑰了,伸手挡在上方为它遮风挡雨,却也挡住了它汲取阳光雨露的通道。
她笑了笑,“你说的对,不经风雨,又怎么能成长。那我就给你一些勇气。”许漾拉着白露的手,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施展魔法似的,“眼前的事情都是小事,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你的,无论今天糟糕成什么样子,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白露被许漾逗得咯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也像是被许漾感染了,像个小朋友似的闭上眼睛,接收这股勇气,“老板,你的勇气我收到了,现在,我是最勇敢的白露了,请你一定要相信她,她可以完成这个任务的。”
两人同时睁开眼,四目相对,愣了一瞬,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好像两个傻子,”许漾终于止住了笑,“站在大太阳底下说话,晒得都出油了,周围还有观众。”太阳正当头,晒得人头顶发烫。她看了眼躲在树荫底下的四个保镖,再看看她和白露,忍不住又笑了。
白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傻老板,我是你的傻员工。”
两个人对视,又笑成了一团。
许漾没有休息,直接杀到了黄氏工厂,约黄满荣吃饭。
黄满荣没料到许漾突然来了。他这会儿正瘫在办公室的摇椅上,吹电扇,手边放着一杯清茶,他端起杯子呷了一口,眯着眼,摇椅一晃一晃的,那叫一个惬意悠闲。
听到黄富南说“许老板来了”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他扶着扶手要起来,起了一下没起来,像只被翻了壳的甲鱼,两条胖腿翘在半空,滑稽的很。
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又起了一下,还是没起来,反倒是摇椅载着他前后晃了两晃。
看黄富南在一旁偷笑,他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还不过来帮你叔一把,没眼色的!”
黄富南赶紧收起笑容,走过去,伸出一只手。黄满荣抓住他的胳膊,像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椅子里拔了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还喘了一口粗气。
“哎,人老了,身子骨就是不灵活了。”完全不承认自己是胖得。
他登上拖鞋,刚走出门外,就看见许漾在门口站着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黄满荣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挂起一个殷勤的笑容,“哎呦,许妹子来了。”
许漾灿烂一笑,头一甩,“黄老哥,吃饭去?我请。”
第777章 寸土必争
大热天的,俩人也没走多远,就在工厂附近找了家小饭馆。
“许小妹别看这间饭馆细,味道好地道的,他家的白切鸡,你一定要试下啦。”黄满荣热情地推荐着桌上的菜色。
“还是黄老哥懂我的口味,我就爱这一口呢,就是在临江的时候,总做不出这个味儿来,鸡皮不够脆,肉不够嫩。”许漾咬了一口白斩鸡,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黄满荣夹着一块鸡肉蘸了蘸酱汁,笑着说:“做白切鸡,得用我们这里的鸡,尤其是麻鸡最靓。你在临江那边,鸡的品种不一样,水质也不一样,怎么做都做不出这个皮爽肉滑的味道。还有啊,浸鸡很讲究火候,滚一滚,熄火浸熟,过冰水,这样皮才脆,肉才嫩。你返去跟住做,也未必能成,要看手艺的,哈哈!”
许漾笑着开了个玩笑,“所以我一到穗港就吃的撑着肚子走,外面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
黄满荣呵呵地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胖乎乎的菊花,“许小妹喜欢,就多来。”
他可太喜欢许漾来了,现在她算是自己的一个小财神爷了。原本砸在手里的短夹克,竟然被她做成了爆款,不仅把原本的一万件库存全部销了出去,订单还源源不断,光是这两个月从工厂出去的货,差不多就有2.8万件,这还只是工厂没有拉满负荷运转的情况下,要是将全部产线投入这一款,那数字他想都不敢想,怕想完了晚上兴奋得睡不着。
这还只是爆款爆发前的爬坡期,两个月,扣掉成本,净利润已经达到五十多万了,这让黄满荣如何不喜欢许漾。
每次想到这个数字,黄满荣都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跟刚谈对象那会儿似的。
哎呀,要是许漾跟她那个丈夫离婚,嫁入他们家也不是不行嘛,听说她还有个儿子,那更好了,进门他就能直接当爷爷啦!
黄满荣摸着下巴,看着许漾的眼神火热。
许漾一抬头就看见黄老板饿狼似得看着自己,她忍不住放慢了咀嚼的动作。不是,她知道自己有些魅力,但也不至于父子通吃吧?
不好吧,她只是一个结了婚的老实女人,实在不喜欢搞职场恋情啊。
何况是块老咕噜肉,实在不想往嘴里送啊。
“咳咳,嫂子最近挺好的吧?来了穗港这么多趟,还没见过嫂子,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要拜访一下。”
许漾突然提到他媳妇,黄满荣还愣了一下,“啊,啊,行啊。”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个话题,从穗港的天气聊到最近的菜价,从菜价聊到街口新开的那家糖水铺。许漾一边聊一边观察黄满荣的表情,很好,已经没有那么火热了。
饭吃的差不多了,许漾顺势将话转移到了工作上,还是谈工作好,谈感情实在有点儿吓人了。
许漾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对了黄老哥,我听说市场上有人在仿咱们这款衣服,款式用料,全部都跟咱们工厂出的货一模一样。你这儿有没有消息,是哪几家工厂在做?”
说起这个,黄满荣的脸拉了下来。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也沉了几分:“自从广告在电视上播了之后,咱们这个款就被人盯上了。后来咱们这个款开始有爆的意思,那边的陈家制衣厂,惠民服饰,偷了咱们的样品,回去打板生产。抄九成九都算,连我的商标都抄?真是贼种!手贱过老鼠!做厂做到要偷人的款,不如关门算了。”
他气哼哼的骂了一句,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又继续道:“我让人去打听了,陈家那边第一批出了大概三四千件,惠民少些,两千来件。都是走批发市场,价格压到四十五、五十。咱们这边五十五出货,他们比咱们便宜一大截。”
他气得咬牙,“虽然咱们这边先前有一万件的库存,后续生产也跟得上,没让他们抢了大头,但还是有不少客商在他们工厂下了订单。临海省的那个李老板,就是那个上次和你一起在我家工厂下订单的李老板,原来跟咱们谈好了三千件,后来听说惠民那边便宜,转头拿了他们的货。冀省那边也有两家,本来要签合同,结果跑去跟陈家谈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现在才刚开始。往后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一家两家咱们扛得住,十家八家呢?咱们的价高,他们的价低,客商又不是傻子,谁便宜找谁。这生意还怎么做?”
想到这里,黄满荣的心都在滴血,一想到那么多的生意都被别人吃了,他得少赚多少钱啊。
许漾听了也没什么好办法,在这个年代,别谈什么设计、商标权了,告都告不来。大环境在这儿,大家都是你抄我,我抄你。一个爆款出来,几天内仿款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根本没办法遏制。她要是拍着桌子说“我去告他们”,那是外行话。她要是说“咱们把价格降下来”,那是自寻死路。降一次就有第二次,降到后来自己先撑不住。
“黄老哥,这个事儿没办法避免,大环境在这儿,你抄我、我抄你,谁也管不住。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堵了。咱们加速跑,吃个大头。”
“接下来的秋季绝对是会迎来一个小高峰,我认为这款衣服肯定会再达到一个沸点儿,并且一直到明年都会流行,”许漾往前倾了倾身子,“黄老哥,接下来就看你了,加快出货。原来一批货十五天,我们加把劲压缩一下。仿款为什么能抢生意?除了价格因素还有一点是因为他们出货快,客商等不及咱们的。咱们把周期压下来,客商就不用去找仿款了。你这边能不能加一条线?或者把其他线并到这条生产线?”
黄满荣沉吟了一下:“最近倒是在盘点产线,回头我让厂里的人看看。”
许漾点点头,黄老板也是做生意的老手了,有些事情他知道怎么应对,她没再多说。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款衣服上有我们L‘an的商标。我之前注册过的。现在他们连标都仿,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商标侵权了,我会让律师给他们出具律师函,必要的话我会起诉。虽然不能彻底遏制,但震慑一下也是好的。”
现在的商标法执行力度可没后世那么高,地方保护主义、关系网、人情社会每个因素都是一道坎,想要维权,成本很高。许漾不是要靠打官司赚钱,她是要让仿款厂知道,我不是软柿子,你抄我的商标我跟你没完。
做生意就是这样,寸土必争。
不过,邢恨我应该会愿意来这边出差吧,毕竟距离爱豆这么近,应该很有吸引力。不行她就再送他几张卡拉oK的券,让他一次唱个够。
第778章 他?
吃完饭,许漾跟着黄满荣去了工厂,她没有直接到办公室里坐着,而是先去了车间转了转。
车间里热火朝天,头顶的吊扇呼啦啦的转着热风,缝纫机的声音嗡鸣不绝, 震得人脑壳发麻。一个个女工埋着头坐在车床边,手速快得跟加了马达似的,手指头一送一推,布料在针下走得像流水。一筐筐半成品被搬走,又一筐筐新料搬过来,一件件衣服在她们手里渐渐成型。
许漾一边走一边随手抽检,一边跟黄满荣确认一些细节。她翻翻领口,捏捏袖笼,看看线迹直不直,针距密不密。她顺手把一件翻到一半的半成品放回去,提高嗓门问:“现在产线上是多少人?”
黄满荣提高了声音,下巴上的肉都在抖:“一百多号人,这段时间已经在开夜班了,工人们两班倒。我想着要是实在不够,就把一部分产能分给其他工厂去做。我有几个朋友,现在手头上的订单差不多就收尾了,生产线空着,工人也闲下来了。我们牺牲一点儿利益,可以更快地把市场吃下来。”
除了接外贸单的工厂,大部分厂夏装订单确实已经完工交付,秋冬装要八月下旬才陆续投产,中间这段空档,没什么大单,工厂半停工、工人轮休是常态。把一部分订单给老朋友做,既加快了出货的速度尽快占领市场,又照顾了老朋友生意,最关键的是不至于让这些工厂出仿版与他打擂台,一举多得。
许漾点点头,黄老板是老服装人了,这些门道门清,许漾自然是听他的,反正黄老板这里她是抽一成的利,出货越多,她挣得越多。
“最新的一批订单什么时候能交货?我那边的客户催了好几趟了,bb机都快打歇菜了。”她问,
黄满荣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下生产计划,“也就这几天了,才赶制出来两千多件,剩下的还在赶工。”
许漾笑着解释了一句,“我这不是着急吗,我的销售已经在往北往西开发客户了,要是咱们的货跟不上,留不住客户,这不是白费工夫嘛,万一再叫别的工厂给截胡了,那可真是给别人做嫁衣了。”
黄满荣还能不知道许漾是什么意思吗,他心里门清。他笑着应和两句,“知道,知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优先拿货权,肯定最先给你出货。”
在车间看完,许漾心里对黄氏工厂的产能大概有了底,从车间出来就看见在不远处等着的高峥和吴晓峰。
黄满荣也看到了他们,转身对许漾说:“许小妹和自家人聊聊吧,我和富男先回去了,哎年纪大了,中午就容易犯困。”他说着还打了个哈欠,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回了办公区。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黄满荣走远,她才走向高峥和吴晓峰。
“许总!”高峥率先打了声招呼。
“老板,”吴晓峰的声音沉一些,带着他一贯的稳重。
许漾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了吴晓峰的身后,“他——?”
吴晓峰把李正从自己身后扯了出来,解释道:“老板,李正,你让我在穗港找办公楼和仓库,李正他熟悉穗港,帮了很多忙。”
吴晓峰根本不擅长说谎,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脸色涨得通红。
其实吴晓峰根本没找人帮忙,他是被李正黏上的。吴晓峰被许漾派来穗港帮着高峥盯着黄氏工厂的出货,另外为公司未来发展布局,设立一个业务据点。到的第一天,就在巷口撞上了李正被一帮小混混追着打。
当时天很黑,李正蜷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是血,像一条被人踩扁了的蚯蚓。吴晓峰没认出李正,但他这人当过兵,即便是离开部队了,还是见不得这种以多欺少的事情,他出手赶走了那群小混混。
吴晓峰走过去,那人已经起不来了,血从额角往下淌,糊了半张脸,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就晕过去了。没办法,总不能把人扔那里等死,吴晓峰把人扛起来,送了医院。
李正也就此缠上了吴晓峰,从医院出来就跟在吴晓峰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烈日酷暑,他一瘸一拐的跟着吴晓峰,吴晓峰全城跑来跑去找办公室,仓库,他也跟着跑。吴晓峰在黄氏工厂扛衣服,他拖着残腿也跟着扛,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吴晓峰吃饭,他抱着肚子蹲在一边看,一边看一边咽口水。最后吴晓峰看他可怜,丢了一份盒饭和一瓶水给他,从那以后,李正就跟得更紧了。
跟着跟着,就跟到了现在。
李正从吴晓峰身后露出来,脸上青青紫紫还没退完,有的地方还结着痂,他看着许漾,跟着喊了一声,“老板。”
许漾:“......”
“我先叫白露他们出来,咱们一起先找个地方坐吧。”她开口。
几人在许漾和黄满荣吃饭的饭馆里坐下,包间的门一关,就是一个临时的办公室。李正也不管别人的眼光,挤在吴晓峰身边坐下,拿着桌上的小食低头默默地啃着。
许漾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在桌子上,她看向吴晓峰,“先说说你的工作进度吧。”
吴晓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掏出自己的本子,按照上面记录的念了起来,“办公室已经租好了,一年一签,前面是二层的小楼,二楼收拾出来可以办公,一楼可以做样品间,后面是带院的仓库,能临时存放货品。”
“工厂这边的出货我和高峥也在盯着,目前没有发现有偷偷出货的记录。”
许漾点了点头,又看向高峥。
高峥推了推眼镜,顺势开口,“黄氏工厂那边的出货单、客户签收单、回款记录,都抽查过,没有问题,相关单据我们这边已经抄录了一份做备份。库存我们也在看,数据对得上。”
许漾点点头,“黄老板可能会把一部分产能分给其他工厂做,你借配合生产的名义,去那些外协工厂看看。”
高峥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道:“这边的客户开发进度为0,这里工厂聚集,我们的价格并不占优势。”
许漾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穗港这边打不开局面,可以往特区看看。”
“您说的针织厂我跑了一遍,报价、样品和产能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您要看吗?”他拿出一份手写的报告,放到桌子上。
许漾点点头,“这个我稍后决策,还有吗?”
“穗港这边的工厂我按照您说了跑了一遍,把他们的情况整理成册,不过有些工厂还是得合作之后才能摸清楚情况。”
“嗯,辛苦你,等公司招到供应链专员这些事情就可以由他去做了,还得辛苦你一些日子。”
把工作的事情简单过了一遍,许漾看向白露,“白露未来几个月会在穗港这边盯生产,你们多照顾着她些,要是晚回来,你们去接一接,别叫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
吴晓峰和高峥点了点头。
说完了白露,许漾的目光落在李正身上,“你——”
第779章 艳子啊
李正没意识到许漾正在看着自己,他坐在吴晓峰身边专心地低头吃着东西,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身前的桌面上堆了一堆毛豆壳,直到吴晓峰杵了他一肘子,这才回过神来。
“嗯,做咩啊?”他一脸迷茫地看向大家,嘴里还嚼着豆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吴晓峰又杵了他一下,这下重了些,“听老板讲话。”
“哦。”他把手里的毛豆放了回去,拍拍手,又往裤腿上蹭了蹭,坐正了些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等着挨训,“老板,你说吧。”
许漾看着他,没绕弯子,“你现在没有正经工作?”
李正对了对手指,眼睛往周围人身上扫了一眼,最后飘到地上,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儿的拖鞋。鞋带断了,用针线缝在一起,线头匍匐在鞋面上,像是一条条蜈蚣。
他突然不想说实话了,万一他们要是看不起自己怎么办??他一个在街上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的小混混,连饭都吃不上,跟着吴晓峰混吃混喝,他们会不会觉得吴哥怎么捡了这么个社会渣滓回来?会不会让吴哥离自己远点?
“我,我,我最近休息。”他强作镇定。
吴晓峰转头皱眉盯着他,显然不赞同他说谎。
许漾点了点头,“哦,原来有工作啊,本来我还想着要是你没有工作,可以来我公司上班呢,我这边的办公室正缺人。看来,是不行了。”
李正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看向许漾,“你,你,你是说,你愿意要我!”
许漾故作疑惑,“你不是有工作吗?”
李正扑到餐桌上,整个人冲着许漾,急急道:“没没没,我没工作,真的,你招我吧,我很能干活的。”
许漾似笑非笑地,“哦,你现在又没有工作了?”
他看着许漾,诚挚地道歉,“对不起,我说了谎。”李正抿抿唇,“我怕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小混混,不让我跟着吴哥。”
许漾双手支在桌子上,盯着李正的眼睛说:“我不歧视任何努力生活的人,你的过往我知道,虽然不对,但没犯到我头上,我也不会计较什么。看在吴晓峰的面子上,我愿意给你一个工作的机会。”
李正转头看了吴晓峰一眼。
“但前提是你要和之前的事情断干净,遵守法律法规,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你如果能做到,就来我公司工作,我付你薪水。”
许漾相信吴晓峰的人品,他善良正直,心眼实,警惕心也强,他能屡次照顾的人,许漾相信他本质也不是个坏的。至于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只能说每个人都有难处的时候,许漾不问过去,只看未来。
再者,李正从小在本地市井混迹,对穗港很熟悉,而且应对人很有一套,她刚好需要那么一个人。
看着李正越来越亮的眼睛,许漾又补了一句,“当然,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是好好工作能给公司创造价值的员工,如果因为你个人的原因导致公司利益受损,或者你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那么对不起,我不会留这样的员工,另外,凡开除的员工,永不再录用。”
李正“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吱——”的一声尖叫,他也不管了。他拍着胸脯,“嘭嘭”的,“老板,你放心,我肯定都能做到的!”这回这句老板叫的名正言顺了。
李正以前年纪小,也没文凭、没手艺,不偷不抢活不下去,他自己知道不对,但没办法。活着都困难的时候,尊严和法律都得往后排。现在有人愿意给他一份正经工作,付他薪水,他要是还回去过那种日子,那他李正就是这世上最蠢的人。
他攥着拳头,“老板,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就先做行政助理吧。”许漾沉吟着,定了职位名称。
“行政助理”李正在嘴里过了两遍,两只眼睛像点了灯泡似的亮。
“对了。”许漾突然抬起头,“你满18了吗?”
李正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了吴晓峰一眼,“我17了。”
“户口本上的年龄。”
“16。”
许漾看了他一眼,“要最真实准确的。”
李正低下头,“还差两个月16。”
许漾就叹了口气,“国家严禁招用年龄未满十六周岁的少年当工人。”
像是突然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他无措地看了眼吴晓峰,又转头看着许漾急急辩解道:“老板,我虽然年龄没到,但我活都能干的!真的!搬货、跑腿,什么活我都行,我不怕累的!我过两个月就16了,很快了。”
“法律是红线,我不能违背。”许漾无奈地摊了下手,“你这两个月先跟着晓峰跑跑吧,等你过了法定年龄再来入职。”
“真的?位置还给我留着?”李正喜出望外,声音都有些发颤。
许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往外走,“问你吴哥去。”
下午,许漾先去看了看吴晓峰租下的办公室,破破烂烂的民房,门口还堆着砖头,外墙的白石灰剥落了大半,不过这附近藏着很多公司的办公点,大家都这样,有点儿闷声发大财的意思。
许漾挺满意的,“打扫干净摆上几张桌子就能办公了,风扇有点儿老了,你看着换个风力更大的。”她抬手指了个光线最好的位置,“那边给白露配个大桌子,她画设计图方便。”
吴晓峰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许漾的要求。
从办公室里出来,许漾又去了几家针织厂看了看,高峥已经提前筛选出了一批工厂,许漾也没时间多看,匆匆看了两家,倒是没定下用哪个工厂,只说下次再看。
当天夜里,许漾带着钱勇一行人,坐上了开往特区的火车。车上坐着好些人,挤得路都走不开,好在一个多小时后,一行人终于踏上了特区的土地。
强子和田大力已经等在了车站,见到许漾一行人,强子嗷一声冲了过来,“艳子啊——”
第780章 特区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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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时光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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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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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我回来了
邢恨我坐在后座,黑色大衣上的雪花慢慢化成水,消失不见,“商标侵权的判决已经下来了,赔偿款项预计这两天就能执行到账。”
“美凤化妆品工厂的收购工作也已全部完成,相关产权均已落地。至于劳动服公司尾款的纠纷,我师兄建议以和解方式处理,毕竟对方账面上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资金,即便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实际回款的周期也会非常长。”邢恨我的声音一板一眼的,汇报着工作的进度。
许漾揉了揉太阳穴。这次出差一个月,前两天还在工作,连夜赶火车回来过年,累得骨头都散了。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申海市海东的那个厂房和临江的厂房,产权尽快落实到公司名下。”她睁开眼,语气平淡,“厂房怎么样我不在乎,最重要的是厂房下的地皮。我儿子生日快到了,这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许漾上半年布的局,下半年齐齐发力。
女装上,除了短夹克这个爆款,她主推的其他衣服也都算是一个小爆,并且有逐渐流行的趋势。服装这个行业里消息最灵通,知道许漾推荐的衣服好卖,越来越多的批发商找了上来。不是许漾这里最便宜,而是她推荐的衣服爆的多,好卖,跟着她能赚钱。
特体劳动服市场,也在高峥和范晓的开拓下,慢慢占领了市场的大头,还往西北拓了新的销售区域。虽然利润不高,但这个细分渠道竞争不大,量容易起来,利润也上来了。
建材生意不温不火,但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下,整个行业都在往上走,生意也跟着逐节攀升。
下半年,许漾的四辆重卡开始上路,申海市的前置仓开始发挥作用,自家的物流一跑起来,运输成本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而且许漾还谈下了一些商户的运输业务,在临江和申海市这条跑的运输线之间的点都可以寄送物品,只需要交点钱,就能帮忙捎带。定价比火车贵,但送货比火车快,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在许漾这里寄送东西的。如今这项业务越来越活跃,竟然还真挣了点儿钱,虽然不多,但许漾很看好这项业务。
四线齐走,许漾的财报非常好看。全年营收竟然达到了1180万,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对于一个成立仅一年半的公司,能交出这样的成绩单,已经不是“眼前一亮”能形容的了。简直是闪瞎了。
去掉各项成本,净利润三百五十万。再除去公司留存周转资金和没有回笼的账款以及存货占存,光是许漾现在能动用的钱,就有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
在这个万元户还要上报纸、戴大红花的年代,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女人,一年赚了两百多万。这数字能把周劭的下巴惊掉。
当然了,许漾是不会主动告诉周劭自己公司的事情的,况且能得到这样的成就,靠的是后世的“作弊券”,她知道什么会火,什么不会火,知道哪个方向是风口,哪条路是死胡同。这跟本事关系不大,跟开卷考试关系比较大。真正让她从现在开始白手起家、没有半点先知先觉,能不能做到今天这样,她自己也说不好。
而且这笔钱,她也不会全部拿出来用于个人消费,钱生钱才是她的风格。
不过许漾还是拿出来五十万为安安购置房产。不过这个时候,华国内地土地出让制度还没实行,许漾不能像后世那样去土地局签一份合同,拿一块70年产权的商业用地。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方法总是有的。
作为穿越者,华京的四合院第一个在她脑海里闪过,不过下一秒就被她放弃了。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卖家,就算是有卖家,产权也极其复杂,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大杂院,根本不存在一个“房主”能拍板卖给你。就算是有那种产权清晰,还像样的四合院,这种资源早就被有门路的人内部消化了,哪里轮得上她一个外地人。
许漾更倾向的是那些工厂的闲置资产。这个年代,很多国营工厂效益不好,想把闲置的厂房、仓库卖掉变现。关键的是,这些划拨土地是跟着房子走的,许漾买下来,既得了房子,又得了地,就算不投入使用,放个几十年后拆迁,补偿款也不少。
尤其是,许漾有后世的眼光,知道哪里的地皮将来值钱。她选了申海市海东的一个工厂,和临江滨江区的一个工厂,这两处地方未来都值钱,而且目前正好都可以改成仓库使用,也能省了两笔租仓库的钱。
邢恨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已经申请划拨土地使用权转让审批了,我托了朋友加快流程,只是这个审批比较紧,流程上本身就慢,而且已经过年了。”他看了许漾一眼,“要在你儿子生日之前到手,希望不大。”
“啊,我就知道。”许漾瘫到后座上,“今年是来不及了,等开年了,我再看几处地方,要是能拿下,还要辛苦邢律师了。”
邢恨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钱给够就行。”
“邢律师,我们都老交情了,您不给我打个折啊?”
邢恨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节假日加班,我已经没有额外收你费用了。”
许漾就萎了,“谈钱多俗啊,邢律师,我这里有几张卡拉oK的卡,回头送给你。”
邢恨我就哼哼两声,“我到了,许总,明年见。”
邢恨我推开车门下去,许漾冲着他挥了挥手,“曼曼说,年礼已经给你送回家了。”
“谢了。”邢恨我的声音淡淡传来。
邢恨我下车后,车里又恢复安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许漾头靠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稳稳地停下来。吴晓峰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格外清楚:“郑助理,到了。前面好像是您母亲。”
许漾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前面的楼下站着一个老妇人,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看见郑繁立刻迎了上来。
许漾拉开车门走了下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她眉眼带笑,对着郑母拱拱手,“伯母,新年好啊。”
郑繁笑着为母亲介绍,“妈,这是我们许总。”
郑母的目光从郑繁身上移开,落在许漾脸上,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的老板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她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操着浓重的口音说道:“哎,许老板,您好,您好,家里坐坐吧。”
许漾笑着婉拒了:“不了,今天太晚了,家里人还等着,改天我再来拜访。您也和郑繁回去过年吧,郑繁跟着我天南海北的跑,也没功夫陪您,就叫他好好陪陪您。”她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声,“晓峰,把后备箱的年货拿上。”
吴晓峰应了一声,下车去开后备箱。郑母听见“年货”两个字,连忙摆手,“哎呀,许老板,你太客气了,不用拿东西——”
许漾笑着拉住郑母的手,“伯母,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公司员工都有的。”
吴晓峰已经把东西拿了下来,琳琅满目的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那伯母,我就先走了。”许漾坐进车里冲着郑母挥了挥手。
车子很快开走,郑母看着汽车尾巴,冲郑繁小声道:“你这个老板看起来真小,这么有本事,都当大老板了。”
郑繁弯腰搬起东西,闻言笑了笑,“嗯,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郑母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还是你之前的工作好,铁饭碗,也不用天天的不着家。”
郑繁没搭话,“妈,您别动手,一会儿我过来搬。”
“叫人偷走了咋办......”
车子一路开进大院,远远的,许漾就看见了在堆雪人的几个人,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还没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我回来啦——”
第784章 爱的抱抱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大郎。
狗耳朵一竖,头猛地转过来,然后在雪地里蹿出了一条残影。
它一头扎进许漾怀里,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肩膀,尾巴摇得屁股都跟着扭,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个没良心的终于知道回来了!!!”
许漾被这一扑撞得往后一仰,后背“咣”地怼上车门,她龇了龇牙,腾出手来挠大郎的脑袋,嘴里安抚着:“好狗,好狗。想我了想我了,你先下去,压死我了。”
大郎不听,脑袋胡乱地拱,恨不得扎进许漾嘴里。
香香是第二个到的,晚了一步没抢到好位置,它跳起来去舔许漾的脸,蹦一下没够着,蹦两下还没够着,气得它“嗷呜嗷呜”地叫。
“漾姐,你回来啦!”周衍拎着安安后背上的衣服飞奔过来,安安被拎得两脚离地,但他不但不害怕,反而自觉地张开两只小短手,把自己当做小飞机,嘟着小嘴,发出“呜——”的声音。
许漾看着小家伙,一把推开大郎,大郎被推得扎进雪地里,沾了一头一脸的雪,它挣扎着扑腾出来,抖了抖毛,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许漾。
“安安小飞机降落了吗?”许漾声音带着笑,扬声冲着他喊。
安安咯咯咯地笑,小奶音大声地回答:“还没降落。”
许漾张开双手,等着她的小飞行员撞进怀里。然后——
“许女士!!!”
周茜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围巾都跑飞了,她趴在许漾的后背上,噼里啪啦的话就落了出来,“许女士,你咋才回来,你再不回来,这个年都过去了,好菜我们都吃完了。”
“老周在家里念了你八百遍,指使我干这干那,我不干他就瞪我。”
“许姥姥打电话还问你呢,我跟她说你马上就回来了。”
许漾被她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拍了拍她,声音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先把......你先把胳膊松一松......”
“毛手毛脚的,还有个小姑娘样吗?”
后背骤然一松。周茜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从许漾身上扯了下来,脚离地了半秒,然后被扔到了一旁的雪地上,“噗通”一声,四肢朝天,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坑。
周劭弯腰把许漾扶起来,一只手撑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腰后。他目光温柔地描绘她的眉眼,“累不累?”
“饿。”许漾说,她伸手抓住周劭的胳膊,带着一种撒娇的语气,“一路回来都没吃几口。”
周劭看着她干得起皮的嘴唇,扫过眼底淡淡的青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家吧,菜都做好了,饺子也煮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
“嗯。”
安安还挂在周衍手里,保持着飞机造型,小嘴嘟着,“呜”声已经降了八度,变成了“呜呜呜呜”的低沉引擎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妈妈怎么还没接我?我的停机坪呢?被谁占了?
那边,林郁和林暖正帮着吴晓峰卸车。林暖把后备箱里的年货一样一样递出来,东北的大米,东山的苹果,一口袋橘子,还有一些装在纸箱、网兜里的东西。吴晓峰把车停好,林郁和他一起把塑料布盖上,链子锁上。
朱婶儿听见动静,从楼上跑下来,她腰间还系着围裙,笑着朝众人招手,“哎呀,回来了,快上楼,该吃年夜饭了!”
一进到屋子里,暖气扑面而来,饭菜的香味儿从厨房的方向漫过来,勾起许漾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噜的叫。周茜接过许漾手里的包,走到客厅沙发上一扔,扔完觉得不妥,又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沙发角上,拍了拍,像在安顿一个睡觉的小孩。
周衍、林郁和吴晓峰扛着一大堆的行李和年货进来,客厅被摆得满满当当。林暖和朱婶从厨房里出来,把一盘盘色香味儿俱全的菜摆在饭桌上。
安安踩着“啪嗒啪嗒”的小步子在客厅里跑着玩儿,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大郎和香香跟在他身后,像两个忠诚的保镖。
周劭弯腰从鞋架上给许漾拿拖鞋,摆在她脚边,抬头看着她,“抬脚。”
许漾低头,伸手扶着周劭的肩头,抬起一只脚,周劭把拖鞋套上去,不松不紧,正好。
新买的棉拖鞋套进脚上,粉红色的,许漾脚趾忍不住动了动,“我那双旧的呐?”
“那双不保暖,你之前不念叨着脚后跟痒吗,这双里面加毛的,带后脚跟,不冻脚。”周劭给她把另一只脚也换好,“你穿穿看,不舒服,我再给你换。”
许漾在地上踩了两下,鞋底软软的,鞋面加了毛,很暖和。
“挺软的,谢谢老公。”她弯腰在周劭脸上落下一个吻。
周劭的耳朵尖红了。他偏过头,假装去放许漾换下来的鞋子。
“孩儿们,来,给我一个抱抱。”许漾走进客厅,张开双臂,那架势跟领导检阅仪仗队似的。
她率先抱住了距离最近的林郁,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因为游泳身板也硬朗得很多,肌肉线条都出来了,“小蘑菇,新年好啊。”
林郁一愣,在楼下的时候,别人都上去跟许漾打招呼,他没凑得上去,心里其实有点儿失落,闷闷的。现在许漾主动抱过来了,那点儿失落和闷一下子就都没有了。他轻轻拥住许漾,“许阿姨,新年好。”声音不大,但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收都收不回去。
许漾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乖孩子。”
林郁的嘴角又往上勾了勾,从“微笑”变成了“抿着嘴笑但明显很开心”。
“来,茜茜公主,过来抱抱。”
周茜一头扎进许漾怀里,像一颗炮弹精准命中了目标。她把脸埋在许漾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许女士,你身上有点儿臭。”
许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许漾在火车上都腌包浆了,洗澡也不方便,身上是有点儿味儿。
“不过我不嫌弃你。”周茜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对你多大方”的骄傲。
“我谢谢你啊。”
周茜噘着嘴,傲娇地笑起来。
“来,林暖。”许漾放开周茜又抱了抱林暖,“新年快乐。”
林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像一只被陌生人摸了背的猫,她谨慎又小心地说:“新年快乐,许阿姨。”
周衍早就张开手臂等着了,不等许漾走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把许漾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霸道总裁似的,“漾姐,新年好啊。”
“新年好,史丹利,”许漾的声音从他的胸肌里闷闷地传出来,“就是你能不能松一点儿,这怀抱来的太窒息了。”
周衍就哈哈笑着把许漾松开。“哥的爱,就是如此的令人窒息。”
周劭就瞥他一眼,腰上的七匹狼很想飞去周衍的屁股蛋上。
“妈妈!妈妈!到我了!”安安拽着许漾的裤腿,跺着小脚,焦急道:“我也要抱抱。”
许漾蹲下身,将安安抱了个满怀,啄木鸟似得在他的脸蛋上连亲了好几口,“啵啵啵啵啵——”连亲了五六口,亲在脸蛋上、额头上、鼻尖上,亲得安安的小脸都变形了,“哎呀,我的小宝贝,妈妈爱死你了。”
安安被亲的咯咯笑,笑得东倒西歪,一边笑一边用小胖手推许漾的脸,小嘴甜的要命,“我也爱妈妈。我最爱妈妈。”
第785章 金手链
朱婶儿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嘴角一弯,把菜往桌上一搁,扬声喊了一句:“开饭啦,快,都洗洗手吃饭了。”
安安闻言,挣开许漾,啪嗒啪嗒跑过来,拍着小手,笑得欢快,“吃饭了,吃饭了,我爱吃饭。”
周衍走过去,拦腰把小家伙扛到肩上,“走咯,洗手去咯。”
安安咯咯咯地笑,奶声奶气的说,“洗干净手手,才能吃饭饭。”
“对,不讲卫生的小朋友要长寄生虫的。”
许漾洗了个脸,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大家都已经围坐好了,等着她。安安窝在儿童餐椅里,小胖手攥着勺子,眼巴巴盯着桌上的菜,口水流到了下巴上,亮晶晶的。他晃悠着腿,等着开饭。大郎和香香一左一右的坐在他的儿童椅下面,仰着脑袋盯着饭桌。
周劭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许漾在他身边坐下。
许漾环顾一周,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以果汁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她转头,笑着看周劭,“你也说两句吧。”
周劭端起手边的水杯,沉默了两秒,在外面能说会道的他,却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很多余,最终,他只道:“希望大家明年,都能好好的。”
安安最捧场,举起自己的水杯,奶声奶气地跟了一句:“祝大家都好!”然后“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仰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许漾笑着给他擦擦小嘴,她举起杯子,“安安说的真棒,祝大家明年都好。”
“祝大家都好!”
“汪汪!”
周茜、周衍、林郁、林暖、朱婶儿、吴晓峰、周劭和安安全都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杯子,杯子和杯子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句话,就是对大家最好的祝福。
“好了,快吃,快吃,都要凉了。”朱婶儿招呼着大家吃饭,顺手给安安碗里放了两个胖嘟嘟的饺子。那饺子白胖滚圆,挤在碗里像两个刚洗完澡的胖娃娃。
安安美滋滋地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还不忘给大郎和香香争取福利,“大郎吃,香香吃,我们都吃。”
大郎在桌下摇起尾巴,香香打了两下快板。
周劭给他系上围兜,“就你管的宽,他们的饭等咱们吃完再给弄。”
“哦。”
小家伙又凑到林郁面前,小胖手抱着人家的脸,黏黏糊糊地说:“真好吃呀,菇菇,你做饭的好好吃呀,我,我太喜欢吃了。”
林郁的脸让他弄得黏糊糊的,他也不生气,笑盈盈的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喜欢你就多吃点儿。”
“我呢?”被冷落的周衍不干了,“这道炖羊肉就是我做的,你偷吃了三片了,一片都没夸我!”
“就是,饺子馅儿还是我调的呢。”周茜甩给安安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林暖举起手,“那个,饺子是我包的,菜是我洗的。”
可把小家伙给忙坏了,挨个夸了一遍,等重新坐回凳子上的时候,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漾要笑死了,“你一个两岁的娃,叹什么气啊?”
安安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口,“妈妈,我有一点点累了。”
“累了?累了就多吃点儿。”许漾好笑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安安就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着吃了一口,他吃完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对着一桌人道:“都好,都好。”
众人被他这小模样逗得哄堂大笑。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盘子个个都见了底。家里男孩子多,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给多少都吃得精光。
几个孩子帮着收拾桌子,周劭帮着安安拿菜汤给大郎和香香拌猪饲料。许漾拿着衣服在卫生间里洗了个澡,狠狠得搓了一遍,身上那种黏腻感才终于没有了。
洗完出来,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推开门,“啪”的一声,一个彩带在她面前炸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安安端着一个小蛋糕,唱着生日歌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过来,“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歌声参差不齐,周衍唱得最大声,跑调跑得从临江跑到穗港去了。安安一边唱一边盯着蛋糕上的奶油,唱着唱着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呀!啊?”许漾惊讶地看向周劭。
“你生日也没来得及在家过,孩子们想给你补一个。”周劭笑着解释。
“漾姐,生日快乐,快吹蜡烛!”周衍已经急不可耐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恨不得替她吹。
安安端着蛋糕踮起脚尖,把蛋糕举到许漾面前,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他赶紧又端稳。他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催:“妈妈快吹!快吹!”
许漾看着眼前这一幕,幻视安安就是央视广告《妈妈洗脚》里端水的小男孩,她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微微蹲下身子,轻轻把蜡烛吹灭。
周衍的巴掌第一个拍响,然后是周茜、林暖、林郁、吴晓峰、朱婶儿,连大郎都跟着“嗷呜”了一嗓子。许漾站在中间,头上顶着彩带碎屑,周劭笑着轻轻给她捏走。
“切蛋糕切蛋糕!”周衍已经去找刀了。
众人再次在餐桌前齐聚。蛋糕不大,分这么多人也就一人两三口,但众人吃得都很珍惜。安安最快,两口吃完,然后开始挨个儿盯着别人的盘子,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还有没有?”他踮着脚凑近了看蛋糕托盘,“还有没有?”
“没啦,安安过生日的时候再吃。”许漾笑着安抚他。
“那,那我想快点儿过生日。”安安舔了舔托盘上残留的一点儿奶油,“明,明天行吗?”
许漾忍俊不禁,“那你明天醒来看看?”
“嗯。”安安认真地点点头。
“卖蛋糕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我好说歹说才愿意让我做一个。”周衍舔着勺子上的奶油,含含糊糊地说。
许漾含笑看他,“你们费心啦。”
“嘿嘿,漾姐,我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他说着,神神秘秘的冲着林郁招手,“小蘑菇,拿出来!”
林郁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盒子,他打开,轻轻推到许漾面前。
一条金手链赫然躺在里面,链子细细的,灯光一照,闪得人眼睛疼。
许漾愣了一下,“这......”
“这是我和林郁,小疯子,林暖几个人凑钱买的,蘑菇把他的奖学金都拿出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平时的零花钱,还有我摆摊卖发卡玩偶的钱。怎么样,喜不喜欢?”
周劭看着那金手链,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的两克的金耳钉,嫉妒的酸水从他肚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攒了大半年的钱也没攒够买手链的钱,结果这几个小崽子出手就是一条金手链,比他那个耳钉重,比他那个耳钉长,比他那个闪,还比他那个贵。
他的礼物被比下去了,还是许漾心心念念的金手链!
“哇,好漂亮。”许漾把手伸过去,美滋滋地让周茜帮她戴上。
手链在她手腕上滑了一下,亮闪闪的,衬得皮肤都白了三分。她举起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把手腕伸到周劭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好看。”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礼物呢?”许漾狡黠地看着周劭,张开双手,讨要自己的礼物。
周劭顿了顿,还是把耳钉掏出来放到她的手上,“答应你的手链我还没攒够钱,等我攒够了再给你补上。”
许漾笑着抱了他一下,“金耳钉我也喜欢,谢谢老公。”
周劭嘴角就勾了起来。
第786章 我想你了
烟花爆竹的声音响了一整夜,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炸得窗户都在抖。许漾却睡得很安稳,家里的被子厚实温暖,带着家的味道,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弦松弛下来。
一夜好眠,天还没亮透,一家子就爬起来了,今天要去拜年。
周劭煮了昨晚就包好的饺子,扬声提醒道:“都快点儿吃,早点儿出去拜年,明天咱们去安安姥姥家,提前把东西收拾好。”
看见周茜在客厅里瞎转悠,东摸摸,西逛逛,一会儿逗两下狗,一会儿扒拉两下客厅里堆放的礼品,把堆好的年货扒拉得像刚被贼翻过的似的。
周劭眉头一皱,敲了敲盘子,“周茜,还不赶紧去洗漱穿衣服?你是不是不想去了,要不留你看家?”
周茜指着大门紧闭的卫生间,气哼哼地对周劭道:“傻蛋拉屎呢,我咋洗漱?”
卫生间里传来周衍脆弱的嘶嚎,“我拉屎呢,都别进来!”
周劭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冲周茜一抬下巴,“那你就先把衣服换了。”
周茜气哼哼地一甩脸,扭头就往卧室走,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从果篮里顺走一个大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许漾抱着安安从卧室里出来,小家伙还没醒透,趴在许漾肩膀上像一块软塌塌的糯米团子。许漾把他放到椅子上,拿了一个鸡蛋放他手边让他拿着玩儿,醒醒神。安安微阖眼睛,手指头戳了两下鸡蛋。
周劭端着碗筷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安安这小模样就笑了。
“还没睡醒?”
安安费力地睁开大眼睛,看着周劭,“爸爸。”声音软的像团棉花。
“怎么了?”周劭在围裙上擦擦手,伸手摸了摸安安肥美的双下巴,小下巴肉嘟嘟的,手感好得像在揉面团。
“爸爸,我醒了没见你,我都,我都想你了。”
“哎呦~你们爷俩黏糊的。”许漾酸了,酸得直冒泡,这才多久没见呢,就想了。她把脑袋凑到安安面前,“你想不想妈妈?”
安安小手推开许漾的脸,“妈妈,你,你长大了,不,不哄哈。”
许漾这下是彻底变成柠檬精了,酸得头发都要绿了,“怎么,还厚此薄彼了,凭啥是想你爸,到我这儿就是长大了?你给我说清楚,嗯,我要哭了。”许漾甩着胳膊腿儿,捂着眼睛假哭。
一大早就被彩虹屁袭击的周劭心情很好,他弯腰把安安抱进怀里,得意地冲许漾一抬下巴:“我们安安聪明着呢。”
安安弯腰摸了摸许漾的脑袋,哄小孩似的,“我,我不想妈妈,我爱妈妈。”
许漾本来还在生气,这嘴一下子就弯了起来,她点了点安安的小嘴儿,“你这张小嘴啊,哄得人找不着北。”
她感叹了一声,又琢磨起来,“这嘴随了谁呢?我这么老实......”
她缓缓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劭。
周劭觉得自己嘴可没许漾的甜,天天哄的人五迷三道的,他把安安往怀里颠了颠:“我看他跟你一模一样,天天哄人,做错事的时候嘴更甜。”
简单吃了早饭,一家子出门去拜年。天还蒙蒙亮,大院里已经人声鼎沸了,到处都是“过年好过年好”的招呼声,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周家一行人走走停停,周衍和林郁被邻居大爷夸“长高了,大小伙真精神”,周茜被大妈拉着说“下午来我家唠嗑”,林暖被夸“真安静乖巧”,安安被一堆大人捏脸,每捏一下都要奶声奶气地说一句“过年好”,换回来一把糖,口袋都塞不下了。
上午拜完年,下午许漾和周劭就在家里收拾回娘家要带的东西,这边习俗上初一忌讳出远门,不吉利,初二以后才走亲戚。
“安安的这些衣服都小了。”许漾从衣柜里翻出一堆安安的小衣服,扔在床上,堆得像座小山,“回头看看谁家愿意要,散给她们吧,不行捐给贫困地区也行。”
周劭拿起一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麻花:“这都这么新呢,有的连穿都没穿过。”
安安是许漾唯一的孩子,她舍得给安安花钱,买起衣服来毫不手软,许多衣服连拆开都没拆开就穿不上了。周劭一件件地看,比他的衣服还贵,送给别人他可舍不得,这么贵的衣服,得多少钱啊。
“别给人家了。”周劭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回头我看看有没有收旧衣服的。”不行他去市场上摆个摊,也能卖,都是牌子货,识货的肯定抢着要。
许漾没阻止,周劭都抠成这样了,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吧。她的金镯子金手链还指着他呢。
“那你把安安的那些不玩儿的玩具,小的鞋子,改天都收拾收拾,处理掉。家里太小了,放着占空。”
周劭点了点头,他是得好好的收拾收拾,千万不能剩一个,再叫许漾送给别人了。
“今年的酒和烟我都留好了,你觉得够吗?”周劭把烟和酒拿给许漾看,女婿见老丈人,还是有些紧张的。“还有这些饼干什么的,给妈吃挺好,有营养,老年人吃还不费牙。这些黄桃罐头,糖块,给哥姐家分一分。还有一条鱼,一块肉,两包糖,拿去正好吃。”
许漾看了看周劭准备的东西,“军需特供的东西,比市面上的好多了,他们肯定会喜欢的。我们小户人家,不用这么讲究。”
除了部队里发的过年的东西,周劭还添置了不少,许漾没吩咐,他自己就准备的挺体面的了。
许漾这么说,周劭就放心了不少。上年没给老丈人寄酒,被老丈人念叨了整整半年,每次打电话都要拐弯抹角的说到这事儿。今年他早早就准备了,两瓶,茅台,希望老丈人能高兴。要还不高兴,他也没辙了,他还得给许漾买首饰呢。
安安蹲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推着小卡车在地上滑行,嘴里“呜呜呜”地给自己配乐。大郎和香香趴在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子跟着那辆车转来转去。
第787章 回娘家
一家人早早地就睡了,凌晨三点就全被周劭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整个大院只有他们家亮着灯。
“周衍,你和林郁把那几个箱子搬下去。顺便把大郎和香香拴楼下摩托车旁边。”周劭站在客厅中央,指着已经捆好的行李,自己则是再次清点着行李。
“周茜,你跟林暖把行李包提下去,你们自己的行李别忘了拿。”
“知道了。”周茜睡得正香就被薅起来了,困得眼皮直耷拉,说话都带着梦游的飘忽感。她提着一个比自己腰还粗的行李包,闭着眼睛就往门外走,“叮呤咣啷”一路磕过去。
周劭压低声音提醒一句,“小心点儿,别弄出太大动静。”
“知道了——”周茜的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
一家人光是行李就不少,别说还有周劭带的年礼,满满当当塞了一后备箱,关了几次才关上,最后还剩下两个大口袋,实在没地方装了,周劭带着周衍和林郁把口袋绑到车顶上,绳子勒得紧绷绷的,确保怎么颠簸都不掉。
“行了,都上车吧。”周劭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茜几个挤上后座,还堆着一些贴身的行李,后座儿人贴人,腿挤腿,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谁动一下都要喊一声“挤死了”。
周衍上车前先绕到摩托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大郎和香香的水盆和饭盆都好好地放着,这才摸了摸两个家伙的脑袋,“你们娘俩好好在家呆着,王奶奶会给你们喂饭,过两天我们就回来了,别想我,知道吗?”
大郎和香香被铁链子拴着脖子,很不适应,爪子一直挠着链子,鼻子里哼哼唧唧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车子的方向,身子一挣一挣的,想要往车里钻。
周衍拍拍它们的脑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拉开车门,屁股还没进去,先喊了一嗓子:“哎,往里点儿,给我留点儿空!”
周茜往里挪了半寸,那半寸约等于没有。周衍一个大屁股挤进来,周茜被挤得屁股都要扁了,她立马开口,“谁叫你屁股这么大!”
“哎,我就大,就大,你也羡慕我的美屁吧?”周衍不但不收敛,还故意一撅屁股,把周茜整个身子撅得往旁边一歪。
“我羡慕你个鬼!”周茜抄起旁边安安的行李包就往他脸上砸。
周劭检查完家里所有的门窗插座,确认一切无误后,这才提起许漾的包,“走了。”
许漾用军大衣把安安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抱着他出了门,小家伙还睡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缩在军大衣里睡得安稳。
她抱着他出了门。冷风“呼”地扑上来,许漾本能地把大衣又拢了拢,安安的脸被埋进她的颈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撮翘起的呆毛。小家伙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她抱着安安小心地坐进副驾驶,周劭将包放好,坐进驾驶室。
“开车了,都坐好。”周劭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的孩子一眼,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点火,挂挡,车子平稳地开了出去。大郎和香香眼睁睁的看着车子开走,急得汪汪叫,声音在凌晨的冷空气里传得老远。
车子拐出大院,汇入主路。天还黑着,路上静悄悄的,许漾靠着车窗,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安安趴在她怀里,同样睡得很香。后排四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林郁坐在最边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平稳。
从临江到桐市,三百多公里。放在后世,高速四小时就到。但在1988年的现在,大路这边还没有高速,只能走国道。国道上不止跑小轿车,大货车,还有大量的拖拉机、自行车,还有赶着牛车的老汉。而且因为是开放式道路,沿途会穿过一个个村镇,路上甚至有行人和牲畜,碰上逢集,车能堵出去好几里。一趟开过去差不多要八到十个小时,运气不好遇上堵车,十个小时也打不住。
许漾和周劭两人换着开,一人两三个小时,倒是没那么累。
天亮了之后,周衍就醒了。他扒着前座,探过脑袋,眼睛亮亮的看着方向盘,“漾姐,你都教会我开车了,我替你开呗?”
“不行,你没驾照。”许漾专注的开车,眼皮都没转一下,“等你什么时候能开了再开。”她随口转了个话题,“哎,你下学期还是英语课代表啊?”
“当然啦,我可是我们英语老师的爱将!全班就我一个有英文名,史丹利,我说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周衍很臭屁的讲。
许漾忍着笑,也不知道等史丹利的大名响彻全国的时候,他还会不会高兴。
“挺好的,继续努力。”
许漾她们比较幸运,没遇上堵车,三百多公里,开了八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车子终于拐进了桐市的地界,一路开进了一个老旧的教师家属院。
周衍几个好奇的扒着车窗看着许漾以前生活的地方。
“许女士,你以前就住这里啊?”
“天哪,我打眼一望过去,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老师,真可怕。”周衍摇摇头,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恐怖片,生活在这里的小孩一定很惨,上课见老师,下课还见老师。
林郁和林暖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好奇地往外看。
车子一进院子,就有不少小孩跟在车屁股后面跑,安安踩在周劭的腿上,两只小短手扒着车窗,探头往外瞧。看着飞奔的小朋友,他咯咯咯地笑,冲人家招手。
“小汽车,小汽车。”孩子们看得新奇,大声地喊着同伴过来看。
安安回头冲周劭说:“爸爸,他们追我们!快跑!”
周劭看了一眼车后那支浩浩荡荡的“追兵”,把安安拎下来,给他穿上鞋子:“咱们到姥姥家了。”
“姥姥家?”安安不明白。
周茜伸手戳了戳他的小胖脸,“笨蛋安安,是许姥姥家,你亲姥姥,她还来照顾过你,你忘啦?”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第788章 羡慕
一家人还没下车,周围就围上了不少邻居。
这年头小汽车是大件中的大件,是有钱有势的人才享有的配置,普通小老百姓别说买了,摸一下都怕给人摸掉漆了。
对于市一中的教职工家属们来说,院子里来了一辆小轿车,那还真是个稀奇事儿。
“这车得值不少钱吧?”有人伸着脖子,眼睛都快贴到车玻璃上了。
“那可不,得好几万呢!”
“哟,这么贵呀,啧啧啧,可真有钱,这够咱们挣一辈子的了。”
“哎,这谁家的富贵亲戚?”
“不知道啊,平时也没见谁家有这排场。”
一群人指指点点的说着闲话,议论着这是谁家的亲戚朋友。
李老师眯着眼睛往刚刚从驾驶室出来的女人身上看了又看,有些不敢认,“是许老师家的许漾?”
许漾闻声转头,看了李老师一眼,笑道:“李老师,好久不见啊。”
“哟,还真是!”李老师恍然,有些惊讶。
张婶子手里的花生都不嚼了,“呸”一声把嘴里的皮吐出去老远,她看许漾从驾驶室出来,“许漾?哟,这车是你开的?你还会开车了?”她的眼神在小汽车上滑过,心里不知道是震惊多还是嫉妒多。她嘴里啧啧几声,不知道什么意味。
当初这院子里谁不知道?许漾跟人搞破鞋,先上车后补票,还退了前头的婚事,多少人背地里偷偷嘲笑许漾,说她嫁个二婚带孩子的老男人,如今人家都开上小汽车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张婶子嘴里的花生都不香了,反正当初嘲笑过许漾的人,此刻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周劭抱着安安从另一边下来,把安安往地上一放,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大娘婶子们吃了吗?”
张婶子看见周劭倒是露出一个笑来,“正准备吃呢。”
“小周这是升官了吧?都配上小汽车了,那官儿不小吧?”似乎终于为许漾发达了找到了借口,语气中都带着“我就知道”的恍然,她的目光在周劭和小车之间流连,“我就说许漾是个有福的,嫁给你,你看看,这小汽车都开上了,咱们院儿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她。”
“可不是,嫁给你,享福了。”李老师跟着接话。
周劭笑了一下,“婶子们高看我了,我没升官儿,也没赚钱,都是小漾有本事,让我坐上小汽车。”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是一个字都不信。这小汽车哪是轻易就能买得起的?听许漾妈说,她在临江摆摊卖衣服,摆摊能买得起小汽车?能舍得买小汽车?怕是连车轱辘都舍不得换。
周劭见她们不信,也不多解释,转身招呼几个孩子下来拿东西。
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好几个,众人数了数,除了周劭脚边那个小的,这后面还有四个大的。
乖乖!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许漾嫁的是个二婚的,这四个,怕都是前头留下的!
四个继子女,谁家大姑娘敢嫁?这几个孩子年纪可不小了,早就养不家了,心里头说不定还向着那头的娘呢。再说了,这是四个活生生的大孩子,养起来多费钱?一分钱掰成八瓣儿都不够花的。更不用说孩子多了会争会抢,将来留给自己孩子的家产,还能剩多少?
众人看着许漾的眼神就带着点儿同情。
许漾几人却没空理会这些八卦的邻居,他们正忙着拿行李。
后备箱一打开,众人就是一阵惊呼,鱼、肉、烟、酒,堆得满满当当,一样比一样体面。
“哟,许漾这趟回娘家带了这么多东西,你爸妈该高兴得合不拢嘴了。”有人看着带来的东西有鱼有肉,烟是好烟,酒是好酒,眼里都露出羡慕,有个当兵的女婿,这孝敬可真有面儿。
张婶子张口就说:“就是,那提一块肉就回来的,不会给父母做面儿,一年到头,可不就指着这几天。”
跟她不对付的那家女婿就提着一块巴掌大的肉上门的,她这话明摆着是在刺跟她不对付的那家,却用许漾作筏子。
一趟拿不完,许漾让周劭带着安安他们先上去,她转过身,话不软不硬的,“东西多少都是闺女女婿的心意,咱们院子里都是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先进思想的传播者,可不能以礼物多少论心意,叫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院子里的教师职工思想这么低下呢。”
许漾这话意有所指,刺得张婶子面皮红涨,但又说不出什么。
她干笑着给自己打圆场,“你看你这话说的,咱这是习俗,那当闺女的,不得给父母尽孝?外嫁的闺女一年到头也就送这一回礼,那有心的都知道给父母做面儿,让她脸上有光。你都能扯到思想上,你可真是能扯。”
许漾笑了笑,“那张婶子当时给您父母怎么做面儿的,您说说,我取取经。”
“我......”张婶子脸色讪讪的,“我那时候哪有你们现在的条件,那时候多穷啊,吃饭都吃不起了。”
许漾脸上故作疑惑,把她的原话说出来,“可是当闺女的,不得给父母尽孝,外嫁的闺女一年到头也就送这一回礼,那有心的怎么准备都能准备的出来了。”
“你看你这孩子,就知道犟。”张婶子说不过她,脸上有些气。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却矮下去大半截。
许漾笑笑,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
周劭右手抱着安安,左手还提着装着烟酒的网兜,周衍几个一人抱着一大包的礼品,跟在周劭身后。他们还是第一次来许漾的娘家,别说,还有点儿紧张呢。
“哎,我还没见过漾姐的家人呢,不知道好不好相处。”周衍从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声跟林郁嘀咕。
林郁没说话,只是抱着纸箱的手指紧了紧,身子也有点儿紧绷。
“许姥姥你不知道吗?”周茜说着,又想起来,“哦,你那时候还叛逆着呢。”
周衍乜她一眼,“好汉不提当年勇。”
周茜立刻接话,“傻蛋挫事儿天天提。”
“他们要是不好,咱们就把带来的东西偷偷抱走。”周茜颠了颠手里的箱子,眼睛贼兮兮的盯着里面的好吃的。
周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小心老周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到了。”前面的周劭出声,所有人立马安静下来。
周劭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第789章 哑巴
“谁啊?”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接着门被许父打开了。
许父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板板正正。看见门口的周劭他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好表情。
他心里还怪罪着周劭,上年人家女婿都送好酒好烟孝敬老丈人,他倒好,寄了一堆没用的饼干。他朋友问他小女婿孝敬了什么?他都没脸说。
再一看周劭后头站着的四个小孩,脸色更淡了。小女婿前头的孩子也是不省心的,听说还跟社会闲散人员打架斗殴,这样的学生放到他们学校,那都是要开除的。他教书教了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坏坯子,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影响班级荣誉。他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像阅卷老师看到了一份不及格的试卷。
“爸,过年好。”周劭像是没看出许父的冷淡似的,扬起笑脸打了声招呼,他颠了颠怀里的安安,“安安,叫外公。”
安安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盯着许父看了两秒,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公。”
许父看了安安一眼,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声音又低又短促,不注意还当他没回复呢。这个孩子来的不光彩,一想到他怎么来的,他就觉得丢人。小时候又那么闹腾,一天到晚嚎个不停,没一天安生的,害得他备课都备不了。再加上还有安安的亲妈,许漾这个不孝女,对自己亲爹不闻不问的,他心里对安安就不喜欢。
安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许父动静。他打量了会儿许父,突然凑近周劭耳边,用自以为小声,实际上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悄悄话,“爸爸,外公是哑巴。”
话落,许父皱眉,脸色难看,青不青黄不黄的。周劭满脸尴尬,赶紧打圆场,“安安胡说什么呢,外公不是哑巴。”
安安伸出小手指着许父,眼睛做贼似的偷瞄他一眼,“嗯,我叫他,他不说话。”安安一脸认真的跟周劭讲道理,“爸爸,他不会说话。”
“哈哈。”周茜没憋住,笑出声。
突兀的笑声让这氛围更加尴尬了。
周劭转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能杀人。周茜立马抿起嘴,转头望天,像是天上有朵花一样。
周劭又回过头来教育怀里的小坏蛋,“安安,你这样没礼貌了。外公会说话,只是你没有听见,跟外公道歉。”
安安倚在周劭的怀里,歪着脑袋看了许父两眼,他转过头,委屈地对周劭告状,“爸爸,他凶凶的。”
小孩子不会表达,但他们感知情绪的神经比大人灵敏一百倍,一个人对你友不友善,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安安是小不是傻,许父对他的不待见,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并且直接给出了反应。
周劭虽然对于许父的态度不满,但他到底是许漾的父亲,是长辈,他不好说什么。但当下也不想儿子道歉了。
“爸,孩子小,第一次见外公,看见您这么严肃心里害怕,说错了话,您别计较。”
一句话绵里藏针,刺得许父不能说安安一句不好,再说,就是他一个几十岁的大人跟一个两岁的小孩较劲了。 许父教了半辈子书,头一次被女婿怼得说不出话。
“是小漾她们到了吗?”门后许母听见说话声,连忙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周劭看向许母,表情一下子松了,扬声道:“妈,是我们,小漾在楼下拿东西呢,我们先搬一部分上来。”
许母已经看清楚了人,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哎呀,我就说你们差不多该到了,快进来,快进来!”说话间,她把锅铲往客厅桌上一搁,“哐当”一声,人也顾不上,伸手就来抱安安。
周茜看见许母眼睛就是一亮,“许姥姥!”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周劭和许父像两件碍事的家具一样拨开,凑到了许母身边,“我来你家过年了,你说给我炸火腿肠吃,给我炸了吗?”
“炸了炸了炸了!”许母一手抱着安安,一手去摸周茜的脸,笑得合不拢嘴,“我买了好多火腿肠,还有豆腐干,够你吃的!”
周茜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把手里沉甸甸的箱子往许母手边一递:“我也给你带了好吃的,牛奶饼干,可好吃了,你牙不好也能吃。外边没有卖的,你吃了就知道了,好吃的不得了。”
许母笑呵呵地摸了摸周茜的脸蛋,“我吃不了多少,你回头拿回去跟弟弟吃。”
周茜就开心得不得了,“那我回去的时候装一袋。”她早就等着这句了。
许母笑眯眯地点头,宠溺的说:“行。”
许深和许渺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许深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大概是正在看。许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
“周劭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许深把书往腋下一夹,伸手就去接周劭手里的东西。
“小漾呢?怎么不见她?”许渺往门外张望了一眼。
周劭笑了笑,一一做答,“哥,姐,过年好。小漾在楼下看着东西呢,我先把安安送上来,这就下去接她。”
这边说的热闹,许父轻轻“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周劭让周衍几个把东西拿进去,“爸,妈,哥,姐,小漾还在楼下,我去接一下。”他说着,人已经侧着身子要往外走。
“周劭,我跟你一块去。”许深已经把书放下了,快步追了上去,两个大男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
许渺则是拉着周衍几个寒暄,“累不累,饿不饿?”还拿苹果糖块塞给几人,周衍,林郁和林暖拘谨地坐在凳子上,挂着假笑接受着许渺和许母的热情。
周茜就不一样了,她已经自来熟地蹿进厨房里蹭吃的了。她在灶台边转了一圈,又探出脑袋来问许深家的女儿和许渺家的女儿吃不吃火腿肠,彷佛她不是刚来的,而是这里就是她的家一样。
安安在许母和许渺的怀里来回切换,许深的媳妇和许渺的丈夫站在旁边,对着安安摸来摸去,“这孩子长得就机灵。”
安安睁着大眼睛也不说话,难得的文静了。
她们那边说的热闹,笑声时不时地传来,倒显得许父那里冷冷清清的。
第790章 许深震惊
周劭步子大,许深要快步走才能跟上,他笑着同周劭开玩笑,“你这是踩着火箭呢,小漾在楼下,又不会跑。”
周劭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着急去接媳妇,说出来怪臊得慌的。他把步子慢了下来,笑笑,“我在部队走路都习惯了,改不过来。”
许深借着这个话头就闲聊开来,“我听说裁军现在轮到你们那边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压力大吗?”
他问得隐晦,对于周劭的工作,许家还是很关心的。毕竟一方面周劭的工作关系到妹妹一大家子的饭碗,另一方面有个在部队当官的女婿,他们家还是很光荣的。
“哥,部队的事,有纪律,我能说的不多。上面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我只把我分内的工作做好,剩下的听组织安排。”周劭口风一丝不漏,“压力是有的,不过把该做的事做踏实了,压力自然就没了。”
许深问不出什么,也不意外,他们家这个妹夫,嘴比蚌壳还严实。
“要是有什么变动,可以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咱们一家人,可以给你出出主意。你和小漾在外地,总是报喜不报忧,我们想帮忙也使不上力。”
许深主要担心要是周劭工作有什么变动,万一被调到穷乡僻壤去,她妹妹和外甥难道也跟着过去?回小地方容易,可小地方教育跟不上,孩子再想考到大城市来那是千难万难。
他也担心周劭的工作变动影响到小夫妻两个的感情,有钱时什么都好,贫贱万事哀。现在周劭的工资养这么个大家庭绰绰有余,但是万一他被裁军了,他还能有能力让妹妹和外甥过现在的好日子吗?
周劭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哥的意思我明白,要是真有什么事儿,我一定会跟家里商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深也不好再追问了。两人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从天气聊到今年的猪肉价格,说着说着就到了楼下。
“小漾。”许深笑盈盈地上前,看着面色红润眼睛有神的妹妹,他心里知道妹妹过的好,也放下心来。
“哥。”许漾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劭走过来,接过许漾手里的东西,“我拿这些重的,你拿那几个轻的。”
许漾点点头,弯腰从后备箱里又抱出一筐水果放到周劭的手里。
许深看着两人的动作,又看看那辆锃光瓦亮的小汽车,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看向周劭,“周劭,你都配车了。”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辆车只有周劭才有能力开得上,而许漾就是那个恰好享受了周劭的荣光的女人。即便是人们早就喊着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对女性的轻视也藏在这些下意识的反应中。
许漾倒是没怎么感到不舒服,她知道人们观念的转变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国家也在各个方面建设国人的思想,推动社会观念的转变。就许漾知道的,这世上除了华国,没有一个国家把男女平等明确作为基本国策,并一直从法律、政策、社会宣传、权益保障、就业教育等多方面持续推进的。她不能在时代的局限性里一味地去控诉目前的不好,而是要给它时间,事实是短短几十年后,华国思维就已经焕然一新了。
况且,事实胜于雄辩,这辆车是她自己赚钱自己买的,谁也否定不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劭看着许深解释道:“我哪儿配的上车啊,这是小漾赚钱买的。”他得意地补充了一句,“她还给我买了辆摩托车呢,本田honda cG125!”
许深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指着小车,不可置信地说:“你说这是小漾买的?!”又看看周劭,眼珠子瞪得溜圆,“还给你买了辆本田摩托车?!”
“昂!”周劭看着大舅子那副又惊又酸的样子,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他嘴角勾起,羡慕吧,你媳妇给你买摩托车了吗?
许深心里酸溜溜的,他连摩托车的皮都没摸到过,许漾都已经送了周劭一辆了,他这个当哥的还是现在才知道的。然后他盯着那辆小汽车,脑子里嗡嗡的,许漾竟然能买的起小汽车和摩托车,她这一年竟然能挣这么多钱?
“这真是你买的?!”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许漾笑着将一袋年礼放进他的手臂里,笑着反问,“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只许周劭买车,不许我买呀?”
“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没想到。”许深还是有点儿恍恍惚惚的,抱着袋子的动作都有些呆愣愣的。
“大哥,这没什么稀奇的,努力就能做到。”许漾笑着说。
努力就能做到?许深深深疑惑,他也努力工作了这么多年呀,怎么连辆摩托车的影儿都没见着?
许漾已经关上车门,提着东西跟周劭往楼上走了。
许深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脊背挺直,和妹夫并肩前行,步子迈得不急不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妹妹,让他刮目相看。
周劭本来想跟许漾说一下许父对安安态度不好的事情,但顾忌着许深在,他没多说,只道:“刚刚安安说错话了,爸会不会生气了?”
一个两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外公,热乎乎喊一声,那边“嗯”得跟蚊子叫似的,周劭的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他悄悄地跟许漾上眼药。
许漾挑眉,“他还能跟一个两岁的小娃娃生气?”
周劭余光看了许深一眼,轻咳一声,“安安叫了爸一声,爸回答的声音可能有点儿小,安安没听见,安安还以为爸是哑巴呢。”
“噗嗤——”许漾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咳了一下把那声笑盖过去,正色道,“不会,爸不是那小气的人。”
言下之意,他要是真生气了,那就是他小气,反正许漾是站她儿子的。
周劭一脸“我替儿子认错”的诚恳模样,假模假样地说:“到底是安安的错,大过年的,让爸不高兴,回去我好好教他。”
第791章 你觉得我跟着你做行吗
到了楼上,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门还没关严实,客厅里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就扑了满脸。
许漾先开口,“爸。”
许父端着茶杯,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来了。”
他还在为安安刚才的冒犯不满,‘外公是哑巴’能是对长辈说的话吗?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小就没礼貌,肯定是大人没教好,许父顺便迁怒到了许漾身上。
许漾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她连多一秒都没停留,转头就跟着许母许渺她们聊天,笑声清脆得像往地上摔了个玻璃珠子。
还在拿腔拿调等着许漾说好话的许父:“......”
许母拉着许漾的手,视线在许漾的身上来回的扫视,“瘦了。”
小闺女带着孩子,还要操劳一大家子的事情,还要出门做生意,一个小闺女自己一个人跑那么远的的地方。她是见过许漾辛苦的场面的,那么大一包衣服,扛上扛下的,回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得带孩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算账,熬到半夜。
看见许漾她眼眶就酸酸的,要是没有当初的事情,小漾留在自己身边,做个老师,日子平平淡淡的也好啊。
“妈,我不是瘦了,我是结实了。”许漾笑着把胳膊屈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看不出什么来。
她生完孩子之后胖了点儿,但浑身虚肉,精神不好,劲儿也小,后来天天锻炼,摆摊的时候还扛过大包行李,肌肉量上来了,人看着是瘦了,但比之前的状态好了太多。
许渺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漾,笑着开口,“我瞧着小漾也精神了不少,脸比以前有血色多了,以前脸煞白煞白的。”
许漾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吧,现在调养得好多了。”
许深的妻子,卢敏笑着接话,“小妹现在变化挺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换了个人呢。”
许漾笑着喊了声“嫂子过年好”,又低头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小东和圆圆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才到我腰这儿呢。”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现在小东已经到她肩膀了,圆圆也窜了一大截。
两个孩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卢敏笑着开口:“叫姑姑!”
小东这才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姑姑”,圆圆倒是大方,脆生生喊完就伸手要红包,逗得一圈人全笑了。
“姐夫,好久不见啊。”许漾又转向许渺的丈夫,姐夫憨厚地笑着点了点头。
许漾又看向许渺的女儿,笑着夸道:“思妍,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思妍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耳根红了一片,小声叫了句“小姨”。
众人聚在一起说话,许深把许漾买车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众人又都震惊了,一群人呼啦啦的下楼去看许漾的车,等到开饭的时候还是很震惊。
几个男的就着白酒开始对这辆车进行全方位的技术研讨。从排量到油耗,从轮胎到车漆,从发动机到底盘,个个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他们都开过似的。
许渺则是跟许漾打听她的生意的情况。“我听妈说你摆摊卖衣服,做生意这么挣钱啊?”
许漾给安安舀了一勺蒸蛋,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合地吃进去,又给周衍几个挨个夹了菜,这才擦了擦手,慢悠悠地开口:“要是没有利润,谁愿意辛苦做生意啊。做生意当然比上班拿死工资强,但付出的辛苦肯定要比上班多。起码你坐办公室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做生意就是所有事情都要你自己上,跟地痞流氓纠缠也是常有的事儿。”
许母点头,“是辛苦,我在临江的时候,看小漾那样都心疼,天还没亮就去赶集,扛着大包小包的货,风里来雨里去的。”
许漾又说,“高利润就意味着高风险,好的时候是好,但要是遇上事儿,家底儿都可能赔进去。也不能只看着风光的时候,不看焦头烂额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不是。”
许渺点点头,若有所思,“是,你说的对。”
旁边的卢敏,耳朵一直支棱着,这会儿终于插上了话,“小妹,卖衣服一个月能进账多少?你这一年都买车了,肯定赚不少吧?”
原本这个小姑子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家里爹妈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挣的工资都交给家里保管,一点儿主见也没有。卢敏面上没说,心里却觉得小姑子不如大姑子聪明。
后来小姑子遇上那种事儿,未婚先孕嫁了个二婚的当兵的,她心里还可怜过她。再后来听丈夫说小姑子摆摊卖衣服,她还笑小姑子傻,好好的老师不干,跑去卖衣服。
没想到这次回来,整个人大变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气势,穿戴打扮都不俗,耳朵上戴着金耳钉,手上戴着金手链,就连安安那么小的孩子,衣服鞋子都是百货商场里才有的牌子货,比她一个月工资还贵呢!
而且,还买上了小汽车,卢敏都心动了。要是卖衣服这么赚钱的话,她也想做,小姑子都能做,她觉得自己也不比她差。
“这个要看,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嫂子,我也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字。”许漾避重就轻地回答了一句。
卢敏不死心,继续追问,“那小妹你给我举个例子,就拿你上个月进账能有多少?”
“嫂子,这怎么举例子?卖的东西,规模体量,销售模式......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不好说的。”许漾给卢敏夹了一筷子菜,“嫂子,尝尝这个鸭子,临江风味儿的,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卢敏没动筷,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妹,咱也不是外人,嫂子跟你说实话。你哥和我都是拿死工资的,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每个月都紧巴巴的,我也想着挣点儿外快,减轻点儿你哥的负担,也给你侄子侄女准备点儿嫁妆彩礼嘛。”她握住许漾的手,“小妹,你觉得我跟着你做行吗?”
许漾嘴角的笑意没变,“嫂子,这事儿我还真不敢随口答应你。”她认真地看着卢敏,“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每个人适合的路不一样。我做得了的,你不一定做得顺。你做得好的,我可能还摸不着门道呢。”
她给卢敏碗里又夹了一块鸭子,“嫂子你要是真想试试,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批发的地方,你自己跑跑看。做生意这事儿,别人说得再多都不如自己亲自趟一遍来得实在。”许漾既没把话说死,也没把事揽上身。
她放下筷子,“只是嫂子也得做好心理准备,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你也得考虑可以接受的损失范围。”
卢敏一听,脸上的笑就淡了。“小妹不愿意也没事。”她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只是许漾夹得那筷子菜她动也没动。
许父哼了一声,他放下酒杯,“小敏你别学那个,都是投机倒把的事情,不如教书实在。”
许漾脸上的笑就淡了。
第792章 白眼狼
许漾没说话,两桌就都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孩子的咀嚼声。
许母看看儿媳妇,又看看小闺女,最后看看许父,嘴唇动了动,“他爸,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
许渺左右看看,给许深使了个眼色,连忙开口打圆场,“爸,你喝醉了酒胡说什么呢。什么投机倒把,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国家推行改革开放,报纸上都登了。”
许深也跟着道:“就是啊爸,你别喝了两滴猫尿就在这里胡咧咧。大过年的,你别叫所有人心里都不舒坦。”
他作为儿子,说话就更直接了些。小妹一家回来,那是客,全家就小妹一个人做生意,他爸张口就投机倒把的,这不是得罪人吗。何况妹夫还在跟前呢,这话叫他听在心里什么反应?
“小漾,你别听爸的,你做生意又没碍着谁,清清白白的挣钱,我们谁不羡慕你买了车。”他转头向大妹夫求证,“是吧,妹夫。”
吕骏老实巴交的点了点头,“小妹确实厉害,一般人家谁能买得起车?”
吕骏也觉得老丈人没事找事,闺女有本事,该跟着骄傲才是,在这里说什么投机倒把的,以前可是要抓去坐牢的,你大过年的这样咒人家,不怪人家生气。
而且你踩自己的闺女去捧儿媳妇,那叫闺女,女婿听见,心里头能舒坦?
许深又转向卢敏,沉了脸色,他没听清刚刚她们那桌在说什么,但是最后一句他听清了,这事儿十有八九跟卢敏脱不开干系。
“小敏,你别跟小妹打听这些,她们做生意的门道咱们也不懂,要是这么容易,满大街跑的都是万元户了。”他软了声音,给了妻子一个台阶下,“况且,你去做生意,家里怎么办?我们爷仨喝西北风啊,我下班回来对着墙壁啊,我是不赞同的。”
卢敏被丈夫软硬话说的语气也没有那么硬了,“我还不是看小妹这生意做的这么好,我跟着她学两下,不说买小汽车,至少能给孩子添身新衣服,给你多添一个菜。”她看了许漾一眼,语气到底还是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过小妹事忙,不愿意,那就算了。”
许父被许渺和许深在这么多人面前顶回来,面上挂不住,他彻底沉了脸色,他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
不敢对儿子和大女儿发火,枪头直接对准了许母,“什么少说两句,我说什么了?”他指着许漾,“她现在又有本事了,翅膀硬了,拉拔他亲哥嫂一把怎么了?那是你亲哥!不是外人!人小敏低声下气的问,她左推脱又不行的,怎么,现在你出息了,就看不上自己家里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许母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你拉我干什么?我说错了?”他越说越来气,手指往桌上狠狠一拍,桌面上的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唾沫星子都要飞到许漾的脸上:“我告诉你,没有这个家,没有你哥当年照顾你,你能有今天?!你上大学那几年,是谁逢年过节给你寄钱?你结婚那会儿,是谁背你出嫁的?做人不能忘本!忘本的东西,飞得再高也是白眼狼!”
其实还是觉得许漾之前对自己态度不尊重,她如今架子大了,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了。
周茜几个一边咬着肉,耳朵却支棱得比天线还高。桌上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她率先忍不住了,清脆的声音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在饭桌上炸开了,“你想做生意赚钱,你做去呗,谁拦着你了?”她下巴冲着卢敏的方向一抬,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非拉着许女士,想不劳而获你就直说,绕来绕去的,也不嫌累得慌!”
卢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白里透青,青里透紫,还不等她开口发作,周茜已经把枪口转向了许父。
“你是个什么官儿?这么牛皮,指这个说那个的,我奶都没你脸......”
“周茜!”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劭沉声打断了。
事是这么个事儿,但由周茜这个小辈指着长辈的鼻子说出来就不对了。这都不是说了,是指着鼻子骂了。许父再不对,那也是许漾的亲爹,是许家的长辈,卢敏小心思明明白白,但她是许深的妻子,许漾的大嫂,许深还坐在这里呢。这些都不是外人,她们都是许漾的血脉亲人,有些话,许漾说得,但他们说不得。有时候,就得揣着明白当糊涂,要不然,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周茜撇嘴,不甘心的喊:“他们欺负许女士!”
周劭沉声道:“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就算大人错了也不该你一个小辈说,出去冷静一会儿去。”
“哼!”周茜冷哼一声,屁股上就跟粘了胶水一样,动也不动,她可不能走,要是她出去了,别人欺负许女士怎么办,她又不会打拳,揍不过别人只能被按着打,多气人呢。
周衍和林郁则是盯着许漾,仿佛她一声令下,两人就会冲上去。
许父脸色铁青,冷着脸瞧许漾,“哼,这就是你教的孩子。”当着女婿的面,后面难听的话他没说。
周劭站起来,冲着许父赔罪,“爸,是我没教好孩子,跟小漾没有关系。”
从许父拍桌子,许漾就捂着安安的耳朵,此刻她站了起来,“周劭,你抱安安去楼下待会儿。”
周劭皱眉,眼中流露出担忧,“叫周茜抱安安下去转转,我留下来。”不得不说,父女俩心里一个想法,许漾这小身板这屋里的一个都抗不过,他要是走了,没人给她撑腰,许父还不得欺负死她。
许深一看这动静,就知道不好。
“什么出去不出去的,饭还没吃完呢,吃饭吃饭。”许深拉着周劭,不让他动。“爸,你少说两句,行吗?”
“就是,小漾难得回来一趟,妈做了好多小漾爱吃的。”许渺也伸手去拉许漾坐下,小声的在她耳边劝,“爸年纪大了,他嘴一直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几十岁的人了,你别跟他计较,大过年的,咱们开开心心的。”
许父觉得自己没错,绷着脸,“我这个当爸的,还说不得了是吧?你们都是老子生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骂你打你你都得受着。这是规矩,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儿。”
卢敏倚在椅背上,看着这一触即发的场面,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她也觉得小姑子飘了,问她点儿事儿左也推脱右也推脱的,生怕她要占便宜似得。好像她们是什么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如今老爷子替她出了这口气,她乐得看这一场热闹。
第793章 掀桌
许漾没管许渺的劝,也没管许父没有意义的说教,更没看卢敏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她弯腰抱起安安递给周劭,再次道:“周劭,你带着安安去楼下。”
许深一把抢过安安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拉着周劭,“去什么楼下,大过年的都别闹啊,都坐下吃饭,吃饭。”又转过头警告许父,“爸,你要是吃饱了,就去睡会儿,或者你出去跟王叔下会儿棋也行。”总之是别再留在这里了,许深心累,好好的,非说那些话,搞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安安敏锐地感知到了氛围的变化,他俯身去抓周劭的衣服,小身子使劲儿地要往周劭怀里钻。
“爸爸,抱抱。”
那边许漾已经注意到了安安的不安,她再次提声对周劭说:“周劭,带安安出去,我要处理一些事情。”
周劭看了看许漾,最终还是伸手把安安抱进自己怀里,“我就在楼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许漾点了点头,给周茜她们一人塞了一个盘子到怀里,“去门口吃。”
周茜她们担心的看着许漾,周衍张张嘴,“漾姐,我留下来。”
许漾温和地冲她们笑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没事,去吧。”
周茜几个端着盘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吕骏左看看,右看看,带着屋子里的孩子也出去了。
无关人员都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漾一动,许渺就拉住了她,她压低声音,“小漾,你别冲动。”
许漾轻轻拨开许渺的手,笑笑,“姐,我不冲动。”
然后她走到饭桌正面,面朝着许父笑笑,“爸,对不起。”然后一把掀了他面前的饭桌。
碗、盘子、碟子、杯子、筷子、勺子,全飞起来了。饭菜汤汁噼里啪啦的在许父的头上砸落,像下雨一样,碎瓷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密集的碎裂声,满桌子的热菜冷盘、油汤酱料,把许父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要不是许深为他挡了挡,这些碗盘能把许父的头砸破。
许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糊着一片狼藉,半截青菜挂在肩上,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滴。
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
许渺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许母一不小心弄掉了桌上的筷子,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这声脆响像是一个信号,所有人回过神来。
卢敏惊叫一声,慌忙冲了过去拉住许深。上下其手地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了一手黏糊糊的汤汁,又急又气地喊:“许深!你没事吧?没砸伤吧?”
许深没说话。整个人像刚从厨房的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汤汁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黏腻腻的,在额头上分成好几条小溪,绕过眉毛,汇入眼眶。他伸手抹了一把,可惜很快又有汤汁流了进来。一块鱼肉卡在他的肩膀上,泛着油光。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块鱼肉,叹息一声扔到地上。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许深,这有毛巾,快擦擦。”卢敏不知道从哪儿薅来一条毛巾,也不管是不是擦桌子的,直接就往许深脸上招呼。
她一边擦,一边扭头冲许漾吼:“许漾,你发火就发火,对你哥使什么劲儿,你哥对你不薄吧,你连他一起砸。”
许深被她擦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伸手挡了一下,“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你少说两句。”他拿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那边许父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许漾暴跳如雷,张口就要骂,可惜一开口一股汤汁就涌入了他的嘴里,冰凉、油腻,令人作呕。
许渺拉住许漾,许母挡在许漾身前,眼眶通红的劝,“老许,你别生气,别跟孩子闹。”
许漾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爸,两年不见,你可能忘了我早就不是之前的软柿子了。您生了我,养了我,该还的我会还,该尽的孝我不会少。但您要是想在我面前当一辈子的老爷,说一不二——”她笑了笑,“那您可能打错算盘了。”
许父气得扬手就要打,被许深一把拉住了,“爸,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我闹?是那个不孝女在闹!”许父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你没看见?她把桌子都掀了!你老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人掀桌子,还是被自己闺女!”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控诉,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当初出了那种丑事,未婚先孕,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尽了!背后多少人指戳我?”
“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可她呢?她跟她那个男人在外面过自己的小日子,一年到头回来看过我几回?我摔伤了连问都没问一句,我让她回来过年,跟求她似的,打电话没一次接的。她那个继女这么骂自己的亲爹,她还护着。”
许父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气的,是憋屈的,“我就说了她几句,怎么了?我是她老子,我说不得她?翅膀硬了,钱赚多了,就不认这个家了?就不认她这个爹了?就能掀桌子砸她亲爹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串,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可惜,许漾只当耳旁风了,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这顿饭是你打电话叫我们来吃的,既然您不愿意我安生地吃,那就都别吃了。”许漾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手上溅上了一滴菜汤,“还有一件事,安安是我儿子。您要是喜欢他,那最好。您要是不喜欢,也请您藏好了,别摆到脸上来。他不欠您什么,不用看您的脸色。”
她把帕子收进口袋,“要是下次您还对我儿子这个态度,我可能会更生气。”
她转头看向许母,“妈,我明天再来看您。”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出门就撞上几颗鬼鬼祟祟的脑袋。周衍他们四个的脑袋一个叠着一个,正探着身子往这边伸长脖子努力地听着。
周衍几个被抓到,索性也不藏了,直起腰来,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许漾有没有受伤,“漾姐,结束啦?”
许漾摇了摇头,笑道:“没受伤,也没受气。”
周衍他们见许漾笑容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勉强,没有余怒,这才松了口气。
“里面怎么样的,说说呗?”几人凑了过来。
“走吧,你弟弟还在下面呢。”许漾不欲多说,抬脚带着几人往楼下走。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身后传来许父的咒骂声,隔着门板和走廊,声音已经闷了,但那股子气急败坏还是一点不漏地传了出来。
第794章 你不是别人
周茜听见动静往后看了一眼,她翻了白眼,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许漾笑着把她的头转过来,“看路,再摔跤了。”
周茜就牵住许漾的手,蹦跳着往前走,“不会的,我怎么可能摔跤,我要是摔了,我就重心下移,腰上带劲儿......”
许深追了上来,他身上还挂着汤汁,很狼狈,但没在意,而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许漾,“小漾,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爸他老糊涂了,也是想你能多关心关心他,口不择言了,他心里还是盼着你的。”
许父控诉许漾对他不闻不问,不尽孝。是,她是没回来,可逢年过节各种礼物一个不少。换季了,新衣服准时寄到老两口的手上。之前许父摔伤了,妹妹也寄了膏药来,妹夫托朋友带了壮骨的酒,几天一个电话问候。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也没妹妹做得细致。就连这次过年,妹妹出差回不来,提前来不了,妹夫也打电话过来解释了,大年初二就赶到了,做的够体面的了。
还有当初出了那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小漾的错,小漾心里又该怎么难过呢,哪个女孩家对这种事情能轻易过去?却被许父反复拿出来揭伤疤,对安安也是淡淡的,又怎么能不叫小漾伤心生气。
“也别生你嫂子的气,她没坏心,就是想赚钱补贴家里,她不懂里面的艰辛,见你做的好,就想让你也帮帮她。她没过脑子想清楚,回去我说她。”许深叹口气,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小妹,他夹在中间也为难。
许漾先向许深道歉,“抱歉,哥,害你泼了一身。”
“没事儿,有火发出来就好,别憋在心里。”许深笑了笑,“小漾,哥替爸和你嫂子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
许漾笑笑,“哥,我没生气。”
“真的?”许深不信。都掀桌子了,还不气呢。
“真的,我跟倔驴生什么气啊。”都听不懂人话,跟他们较劲儿那是自找罪受。
许漾不喜欢把宝贵的情绪消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她对许父和卢敏说的那些话确实没生气,几年都不见一次的,看在原主的份上,有些话就当耳旁风了,装模作样的演完合家欢的戏码,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要是被几句不中听的话挑动得大动肝火,那她许漾也不用在生意场上混了。
说到底,许漾在心里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己人,他们的言行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许深没听出来许漾骂人呢,他松了一口气,“爸他脾气就那样,多少年了都改不了。”
“他说我的那些我根本不生气,我只气他对安安甩脸子。同样是孙子,他对着思妍她们都有个笑脸,转头就冷着脸对安安。妈给安安蒸的没有刺的鱼肉,他直接端走给小东他们吃,大哥,当着我的面他都能这么区别对待,那就不要怪我发飙了。”
许漾笑笑,“发泄过了,今天这事儿就在我这儿过去了。大哥放心吧,我明天还来呢,毕竟我难得回来一趟,还得多看看父母,免得他又说我不孝了。”
当然,他要是还是对安安那副死样子,许漾还掀了他的桌子。
“他是还没转过劲儿来,爸对孙子还是很好的,这次你们回来过年,爸还叮嘱带着孩子。”许深绞尽脑汁的替许父周圆。
这理由?
许漾噗嗤一声笑了,“哥,我心里有数的,你回去吧,我跟周劭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明天我来接妈出去逛逛。”
“住招待所多不好,我和你大嫂出去挤挤,你们在家住.......”许深一想家里确实挤不下,妹夫家孩子太多了,还有个搅事儿的爹,这么一想,小妹一家还是住外面清净。
“我送你们过去,安顿好了再回来。”
许漾摇了摇头,“不用了哥,我们开车去,一会儿就到了,你快回去看看妈,他估计又要把气撒在妈身上了。”
许深本来要把许漾送到楼下的,听见家里争吵的动静,又快步跑了回去。
周茜踮着脚,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探头探脑的往楼上瞅,八卦的耳朵支棱着,接收着那零星的三言两语。尽管传到她耳朵里的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嗡嗡声,但她听得比上课认真一百倍。
“许女士,你爸太讨人厌了。”她义愤填膺地总结。
许漾看了她一眼:“你骂的可是我爸。”
“那他也讨厌。”周茜理直气壮。
许漾伸手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那脸蛋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戳下去弹回来,手感还挺好。
“你刚才不该替我出头的,要是我不明事理,心里向着我亲爸,这会儿说不定都生你气了,嫌你多管闲事。”
她顿了顿,跟她说些道理,“周茜,我知道你心直口快,仗义执言,但是你得多替自己想想,想想自己的立场该不该说这个话。别为了别人,损害自己的利益,这个世界上,自己要永远多爱自己一些,宁愿自私,也不要被别人喝血吃肉。”
周茜这样的性子,搁在别人家,遇上个小心眼的后妈,今天这几句话够她吃一壶的。毕竟那是后妈的亲爹,再不好,也只允许自己骂,不允许外人来骂。周茜说了这话,后妈心里有疙瘩,亲爹再偏着后妈,周茜的日子能好过?
林暖听着许漾的话,神色动了动,‘宁愿自私,也不要被别人喝血吃肉。’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可你不是别人啊。”周茜看着许漾,理所当然地说:“我肯定要护着你的呀。”
许漾定定地看着周茜,“你这说的我还有点儿感动了。”
周茜大气地摆摆手,“嗐,本侠女就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如果你实在要报的话,你给我买几个泡泡糖、辣条,唐僧肉还有山楂条吧,你家巷口就有小卖部,来的时候我都看好了。”
许漾:“......”
“你还真是,到哪儿都先踩好点儿,之前去申海市也是,附近的小卖部都被你摸清了。”
“嘿嘿。”周茜咧嘴一笑。
几人刚走到楼下,周劭就抱着安安大步冲了过来,眼睛在许漾身上上上下下的看,见她脸上没伤,神情带笑,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儿吧?”
许漾笑着摇了摇头,“你们都那么紧张干什么,屋里有我姐和我大哥,打不到我身上的。”
“我们去招待所吧,先安顿下来。”
周劭看了许漾半晌,点点头,“好。”
第795章 多幸运
招待所距离许家不远,拐两条街就到了。大过年的,招待所也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个营业员懒洋洋的值班,许漾她们住的这层就只有她们一家。
许漾笑着环顾了一圈走廊,“挺好的,没多花一分钱,就承包了一整层。”
周劭给几个孩子的房间检查门窗,又摸了摸暖气片的温度,眉头微皱,“温度有点儿低,回头我去柜台那里说一声。”
“要是咱家也有这个暖气就好了。”周茜对这个暖气很稀奇,她没见过,只觉得整个屋子里都暖和得能穿单衣,比临江那种屋里穿着棉袄还冷飕飕的好太多了。她扭头看周劭,眼里闪着光,“老周,你给咱家也安一个吧,咱家屋里比外面更冷,我都写不了作业了。”
周劭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波澜:“那现在正好,把作业拿出来写吧,写完回家就不冻手了。”
周茜气得噘嘴,是写作业的事吗!
“出去吃点东西吧,”许漾把话题救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揉眼睛的安安,“安安也没吃饱。”
安安本来已经蔫了,一听这话,大眼睛立刻瞪得溜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宝宝肚肚饿!”
许漾笑着问:“这么饿啊?”
安安伸出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能,能吃下一头牛!”
“哦呦,那是很饿了。”
折腾了一天了,大家也累了,随便找了家还营业的饭馆简单地吃了点儿,没有了在许家的拘束,每个人都吃得很欢乐。
“许女士,你果然没说错,桐市的饭是真好吃。”周茜第N次添饭,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嘴流油。
周衍也是抱着一桶饭往嘴里扒,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含混不清地说:“临江的菜更清淡一点儿,但是桐市的更下饭。”
桐市的饭菜浓油赤酱,注重大火爆炒和长时煨炖,既不像南方菜偏甜清淡,也不像北方菜咸重,而是兼具南方的鲜与北方的香,咸鲜打底,香辣提味,甜味提鲜,浓而不腻,味觉层次丰富,很下饭。
林郁和林暖虽然没说话,但嘴里的动作从没停过,筷子起落的速度比说话快多了。
一桌子菜被扫了个精光,连菜汤都被三个男人拌着饭分了,盘子干净得像洗过。
安安在许漾怀里嚼着最后一口肉,嚼着嚼着,脑袋一歪,睡着了。睫毛还微微颤着,小嘴微张,呼吸细细的,像只窝在树洞里的小松鼠。
许漾笑了一下,伸手去抠他嘴里的食物,谁知一动,安安嘴巴就开始动,动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一路开过来,无论是开车的人还是坐车的人都有点儿累了,吃完饭,一家子就回招待所洗漱洗漱休息了。
躺在床上,周劭抱着许漾,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怕碎的东西。招待所的暖气烧得温度不够,屋里凉飕飕的,他将许漾往自己胸膛里抱了抱。
“心里难受吗?”他轻轻问,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动什么。
许漾睁开眼睛,“难受什么?”
“你爸的事情。”
许漾又闭上眼睛,“他啊,没什么难受的,”她往周劭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把他桌子掀了,砸了他一头一脸,火气早就没了。”
周劭没说话,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看着怀里的许漾,觉得她在强装镇定。
哪有不难受的?至亲之人伤你最深,许父对许漾冷淡的态度他看在眼里,许父那些话,贬低她的职业,看不起她的生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自尊踩在地上,他听了都替她难受。他当时想替她出头,可许漾让他出去,不想让他看见那些不堪的场面,他尊重她的选择,抱着安安走了。后面的事他没看见,但他知道,许父一定说了更难听的话。可是这些话他不能问,问了只会让许漾更难堪。
他的妻子啊,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受了委屈,却连说都没法开口,还要强颜欢笑。
他忍不住在许漾额头亲了一口,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回家好吗?明天就走,正好家里还有好多事呢。”
许漾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周劭的轮廓在昏暗中有些模糊。
“我不舒服就可以走吗?”她问。
“嗯。”他一个字都没多废话。
“那别人议论我这个女儿不孝,大过年的跟亲爹掀桌子就走,你这女婿不懂事,媳妇闹成这样你也不拦着,还带着她拍拍屁股走人。这也没关系吗?”
周劭抱紧许漾,“说就说,咱俩被议论的还少了?日子还不是越过越好。咱过日子,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自己过的舒坦最重要。”
“那要是我以后和我爸和好了,你怎么办?”
周劭连顿都没顿:“我去给老丈人磕头赔礼。”
许漾噗嗤一笑,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我现在就很不舒服,”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赖皮,“你带我走吧。”
周劭二话没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哎哎哎——”许漾连忙伸手拉住他,“我开玩笑的。”
她把周劭摁到枕头上,“我不难受,真的。”她的手摸了摸周劭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我真没不舒服,没那么脆弱。我就是看不惯他对安安的态度,我安安不受这个气。”
她自己都不舍得给安安脸色看,许父凭什么。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怠慢她可以,怠慢安安不行。
周劭躺在枕头上,看着她,他忽然心虚了。
他本来只是想跟许漾提一嘴,就提一嘴,老丈人对安安态度差,就是偷偷告个小状,没想到许漾就因为这个掀了老丈人一脸。
周劭躺在枕头上,眼珠子往许漾那边转了转,又转了回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不,他心虚什么,本来就是老丈人不对,对他媳妇那个态度,说的话那么难听,不能因为他媳妇心宽就过去,掀桌子就是对的。
“安安年纪小,不会记得的,再说咱们几年也不回来一趟,你别因为安安跟爸杠,气大伤身,反正过几天咱就回去了。”
“那怎么能行,他的态度会影响别人对安安的态度。安安要是受了委屈,那肯定是因为我们做家长的不作为,我掀桌子给我安安撑腰,所有人就都知道不能轻视、忽视他。”许漾皱眉,“别人怎么对你的孩子,首先取决于父母自己对孩子的态度。我不能因为孩子小,不记事,就允许自己不作为。”
她转头盯着周劭,“你也是啊,任何时候,你都要给安安撑腰。”
周劭冤枉啊,“我什么时候不护着安安了?”他对安安的尽心,那是十个周茜周衍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我不是批判你,我是提醒你,也是提醒自己。”她抱了抱周劭,“老公,我们一起努力保护安安,他肯定也会回馈给我们很多很多的爱的。”
周劭视线越过许漾看向床里的安安,轻声道:“安安有你这个妈妈,不知道有多幸运。”
许漾也看向正在酣睡的小家伙,“那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才能拥有他。”
第796章 晨起时光
晚上睡得早,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安安就醒了。
他像个小蘑菇一样从被窝里拱出来,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家里的小床上,他害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他看见了旁边两个抱在一起的黑影,一大一小,像两根麻花。
“嗯,爸爸,妈妈?”他爬过去,伸出小胖手去扒两人的脸。黑暗中,他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他撅着屁股,整张脸凑到两人跟前,仔细地打量,确认是熟悉的人之后,他扒着俩人的耳朵喊:“爸爸,妈妈,起来玩儿——”
喊完他自己咯咯笑几声,小身子在许漾和周劭俩人身上打了个滚儿,回头见俩人还没有动静,他翻起身,在两人身上爬过去,把大脑袋挤进许漾和周劭的脸中间,“妈妈,嗯,我喜欢吃肉肉,我能吃下一头牛,呵呵,一头牛。牛牛那么大,比爸爸还大,呵呵呵......妈妈你醒了吗?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妈妈你是不是睡着了?妈妈——”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许漾脑袋动了动,将脸埋进枕头里,继续夜会周公。她有经验,要是让安安知道她醒了,就完啦!
安安见妈妈不理他,立刻转移目标。他伸出小胖手,去掀周劭的眼皮,“爸爸,爸爸,你,你醒了吗?”
周劭被抠得眼皮一疼,他长臂一伸,把那个作乱的小东西揽进怀里,嗓音慵懒,“乖乖睡觉。”
安安咯咯咯笑几声,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在周劭的怀里使劲儿扑通,“爸爸,我好爱你呀~你醒了吗?你爱不爱我?爸爸?爸爸?”
“嘘——嘘——小声点儿。”周劭闭着眼睛去捂安安的嘴。
安安以为爸爸在跟自己玩游戏,兴奋得更加来劲,他像一只滑溜的泥鳅在周劭怀里翻腾,还妄想把自己的脚丫子塞进周劭的嘴里。周劭的嘴被一只热乎乎、软绵绵的小脚堵了个严实,他面无表情地把脚从嘴里拿出来,睁开眼皮看了安安一眼,安安冲他“嘻嘻嘻”地笑,露出嫩嫩的小米牙。
许漾被安安的动静闹得翻了个身,将自己深深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里的鸵鸟,看不见就是不存在,听不见就是没发生。
周劭叹息一声坐了起来,他压低声音对怀里那个还在扑腾的小东西说:“嘘,妈妈在睡觉,我们都小小声的。”
小家伙坐进周劭的怀里,小手捂着嘴巴,学着周劭压低声音,“我们,悄悄的。”
“对。”周劭拿起暖气片上的衣服给小家伙穿上,抱着小家伙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的时候,许漾动了动,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周劭抱着安安在外面溜达了很久,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才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拎着早饭走了回来。
“周劭!”许深站在招待所门口朝着周劭招手。
“大哥?你怎么来了?”周劭快走两步。
许深笑着将手里的保温桶扬了扬,“怕你们没地儿吃早饭,给你们送点儿早饭,家里现做的,热乎着呢。还有我妈做的葱花饼,说几个孩子爱吃。”
“叫妈别这么辛苦,我们买着吃就行。”周劭笑着把保温桶接过去。
许深朝安安拍拍手,把小家伙抱进自己怀里,“不辛苦,你们爱吃,我妈高兴着呢。”
安安还记得这个舅舅,但昨天没有相处多少时间,他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许深晃了晃他,“怎么了?不记得舅舅了?”
安安伸出小手指着他脑门上的一块淤青,奶声奶气地说,“摔跤。”他转头,跟周劭说,“爸爸,他摔跤。”
许深看着安安苦笑一声,这可是你妈给弄的。
周劭一看也知道怎么回事,他当做没看见,邀请许深往里面走,“小漾她们应该已经醒了,咱们进去吧。”
许漾已经起来一会儿了,几个孩子正聚在她的房间里,打扑克。
“漾姐,为什么感觉你们都知道我的牌?”周衍一脸崩溃的看着桌面上的牌,已经输的麻木了。
“算牌啊,这是个数学问题,你问问小蘑菇,他是怎么知道你手里还有哪些牌的。”许漾笑盈盈的冲他伸出手,“输了输了,把你的花生糖给我。”
“难道不是运气的问题吗?”周衍一脸怀疑世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花生糖拍在许漾的手上,周茜欢天喜地地抢了过去,她腮帮子鼓鼓的,“许女士,还是你厉害。”
许漾笑着叮嘱她,“你少吃点儿糖,你忘了看牙的时候有多痛了?”
周茜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再说。”
周劭领着许深进来,看见几人欢乐的场景,笑着把手上的早饭放到桌子上,“把牌桌收拾了,吃早饭了。”
许漾笑着站起来,她看着许深,“大哥,你来了。”
许深笑着看着许漾,“给你们送点儿早饭,正好在楼下遇上周劭了。”
“大哥,不用跑一趟的,我们买着吃就行。”
许深笑笑,“妈惦记着你呢,一大早做的。再说了,外面的哪有家的味道,你好久没回来了,总要叫你尝一尝。”
许漾笑了笑,招呼着周衍几个洗手吃饭。
“嗯,我,我要吃饭饭。”安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饭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在许深怀里扑腾着小腿要下去吃饭。
许深把他放到地上,安安立刻跑了过去,被林郁一把捞起来放到膝盖上,“吃哪个?”
“那个。”安安小手指着中间的葱花饼。
林郁就给他撕了一小块,“慢慢吃,热。”
“嗯,菇菇吹吹。”安安仰头提出要求。
林郁就给他吹了吹手里的饼。
许深看着周衍几个听话的去洗手,回来摆桌子摆碗筷,妹夫家的养子熟练的照顾着安安,就知道小妹和这几个孩子相处的很好。尤其是小妹旁边头发乱糟糟的女孩,昨天小嘴叭叭的替小妹说话,他心里放心不少。
“大哥一起吃点儿。”许漾招呼着许深。
许深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我回去和妈她们一起吃,吃完我和爸带着小东出去逛逛,他长这么大,还没好好看过自己的老家呢。”
意思是告诉许漾,许父今天不会在家,让她放心回家。
许漾笑着点了点头,“正好,我今天带妈去买身衣服。”
第797章 幸福
吃完饭,周劭原本是要跟许漾一起去许家的,没想到才从招待所出来就遇上了他的老相识。
“周劭?”一个个子挺高,剃着寸头的男人笑着推着自行车跑了过来,脸被风吹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他跑到跟前,把车梯子一踹,腾出手来就拍了周劭一下,“还真是你!”
“罗彬。”周劭看着来人,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你怎么来招待所这边了?”
“我刚送我媳妇去娘家,路过招待所远远地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男人热情得很,“你说你来桐市怎么不来找我,我请你喝酒啊!”
他看向许漾,爽朗地叫了一声,“弟妹,好久不见,上回还是你们的婚礼上。”
他看着许漾,心里唏嘘又感叹,谁能想到呢,当初婚礼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阴差阳错的在一起了。人生这玩意儿,真是说不准。
许漾想起来了,这人是周劭的中学同班同学,常年居于周劭下面的万年老二。不过周劭家里穷,书读不下去了,早早地去了部队讨生活,而罗彬则是一路读了下去,后来分到了桐市这边的学校里做老师,跟许漾的表哥殷晨既是同事也是好友。殷晨结婚的时候,正巧周劭回家探亲,路过桐市,被罗彬拉着去了殷晨的婚礼上帮忙,结果阴差阳错的和许漾出了那档子事儿。
说起来,许漾能和周劭在一起,罗彬算是半个媒人。
许漾笑了笑,“罗哥,好久不见,还是和之前一样帅气啊。”
罗彬被她夸得哈哈一笑,“也就弟妹你觉得我帅了,我媳妇今早还说带我出门都拿不出手,哈哈哈。”
他又把脸转向周劭,“走走走,去我家,咱多久没见了,今天必须让我招待你们,咱哥俩好好喝两盅。”罗彬伸手拉着周劭,就要往家里领。
“不了,今天有事儿。”周劭立刻就要拒绝,他这趟回来就是陪媳妇回娘家的,叙旧改天再续都成。况且,他怕许漾去许家受欺负,许父仗着自己是老子,万一说急了动手怎么办?许漾再厉害,也是个女人,力气上哪拗得过一个大老爷们?
罗彬眉头一皱,“看不起我?怕我请不起你喝酒?”
“不用,你跟罗哥去吧,你们好久没见了,好好聚聚。我陪我妈去逛街,你又不爱。”她把安安抱了过来,安安很配合地张开两只小胖手,扑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你去吧,周衍他们几个跟着我呢,没事儿的。”
周劭犹豫,许漾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去吧,回头要我们去接你吗?”
周劭被许漾的话逗笑了,“我一个大男人接什么接。”他看了周衍一眼,“照顾好你阿姨,别叫人欺负她。”
周衍正跟安安扮鬼脸,他把自己鼻子往上推,扮成一只猪,安安“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口水都快甩出来了。周衍抽空冲周劭摆了摆手,那手摆得跟赶苍蝇似的,敷衍得很,“知道了,还用你说。”
周劭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再叮嘱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回视线,又看向许漾,不放心地说:“要不我先陪你给妈买完衣服,等晚上我再去跟罗哥说话。”
“嗨呀,没事儿的,你去吧,我们也要走了。”许漾冲他挥挥手,带着几个孩子潇洒地走了,徒留周劭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
罗彬看着周劭这依依不舍,黏黏糊糊的样子,笑了一声,他伸手拍在周劭的肩膀上,“行了,弟妹是去娘家,又不是进虎口,瞧你这紧张的劲儿。老周啊老周,啥时候见你这样过,跟刚结婚的毛头小子似的,魂儿都要跟人家走了,你前头那个也没见你......”
周劭皱了皱眉,罗彬猛地止住话题。哈哈笑了两声,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儿子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好,看着就一股机灵劲儿。”
周劭嘴角就勾了起来,“也闹得很,随了他妈了,鬼精鬼精的,再大点儿,我都降不住他了。”
一听就是甜蜜的炫耀,罗彬失笑,这还是那个严肃正经的周劭吗?不过他是真的是肉眼可见地过的好了,眼角眉梢洋溢的都是幸福愉悦,娇妻幼子在侧,让他重新焕发了对生活的热切,与三年前的他截然不同。
“看到你这样,兄弟为你高兴,真的。”他揽住周劭的肩膀,“也不用担心你在我怀里哭泣了。”
周劭笑着捶了他一拳,“滚蛋,我什么时候要在你怀里哭泣。”
罗彬捂着胸口,夸张地哀嚎一声,“我的肩膀都要被你捶碎了。”
许漾到许家的时候,果然许深一家和许父都不在,客厅收拾过了,一点儿也看不出昨天争吵的痕迹。
许母拉着许漾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神里都是担忧,她小心翼翼地说,“别跟你爸生气,他就是那样,瞎脾气,他后来也后悔了。”
许漾笑笑,没接这话,而是说起其他的,“咱们今天去逛街吧,我给您买件新衣裳。”
“我有,你之前寄过来的衣服我都穿不完,不用浪费钱了,你挣钱也不容易,给孩子们买衣服穿。”许母连连拒绝。
“就算不买衣裳,咱们逛逛街吃吃好吃的也行啊,周衍他们几个孩子还是第一次来桐市,在家待着多无聊啊,带他们出去逛逛。”
许母还是摆手,“叫你姐带着你们去,你们年轻人逛,我给你们做好吃的,等你们回来。”
许漾看了许渺一眼,许渺立刻接上,走过来挽住许母的另一只胳膊,“哎呀,我好多年不在桐市,哪里知道哪儿好逛,还是得妈您领着我们啊。孩子们还等着姥姥掏钱呢,你可不许躲过去。”
“就是。”许漾笑着拉许母起来,和许渺两个人一左一右,连哄带骗地把人从椅子上薅了起来。许母被两个女儿架着,嘴上还在说“我不去”“你们自己去”“我在家做饭”,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开始往外走了。
初三,街上就很热闹了,大家过年没事儿干,就想出来逛逛,商场里人挤人,你踩我一下我碰你一下,谁也不在意,脸上都挂着过年的喜气。
许漾到底还是给许母买起了衣服,许渺在旁边举着一件衣服,往许母身上比划:“这件也好看,妈你试试这个。”
许母说“不试了不试了”,许渺已经把她推进用布帘隔出来的试衣间了。
安安趴在许漾的肩头指着远处卖的摊子,急得直蹬腿,“妈妈,吃糖。吃那个!”
许漾被踹得身子一晃,连忙稳住了,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等得百无聊赖的孩子,“你们去买点小吃吧,给安安买个,那边还有卖糖炒栗子的,还有炒花生,瓜子糖块的,想吃什么买什么,别跑远了。”许漾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离她最近的周衍。
周茜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久了,钱还没递到周衍手里,她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了,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弹珠。许漾赶紧喊了一声:“周衍!你看住你妹妹,别跑远了!”
周衍点点头,把钱往兜里一揣,大步追了上去。他跑得不快,但腿长,几步就追上了,一把拽住周茜的帽子。周茜的脖子被勒了一下,脚步一顿,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别乱跑。”
周茜气得哇哇叫,“臭傻蛋,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听见没有!你聋了!”
周衍没松手,面无表情地拎着她的帽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慢慢往前走。
林郁看了许漾一眼,许漾点点头,“给我买杯饮料,渴死我了。”
林郁就带着林暖走了。
许母从试衣间里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件咋样?”
许漾刚要说话,就听见一道男声传了过来,“二姨,许渺姐。”
第798章 大姨
许母和许渺一回头,就看见殷晨扶着殷母站在不远处,两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朝许漾那边看了一眼。
许漾站在另外一侧,一件呢子大衣正好挡住她的半张脸。从这个角度,殷晨和殷母看不见她,她却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殷晨和殷母的变化很大,殷晨面色疲惫暗沉 ,即便是过年,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气。殷母更是老了十岁不止,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沟壑延伸出一个愁苦的弧度,穿着件半旧的袄子,灰蓝色的,衬得人没什么精神,看见许母,她眼皮耷拉着,很冷淡的样子,看着并不想搭话。
许渺脸色不好看,她淡淡地朝殷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刚刚的招呼。
她并不想理会殷晨和殷母,虽说自己妹妹现在过的挺好的,但当初殷菲为了向伟诚对许漾做出那种事情,她能记一辈子。
“大姐......”许母看着殷母消瘦的身形,眉头皱的紧紧的,脸上流露出心痛的神色,她往殷母那边走了两步,又顿住,“大姐,平时多吃点儿,吃不下也强迫自己吃点儿,过年了,给自己买身厚实点儿的棉袄穿,别不舍得......”
殷菲害了她女儿,她该恨,可她也记得,是大姐把她拉拔长大的。许母的心被两边揪扯着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日日夜夜熬着。她有时候想,等什么时候自己一闭眼,这些恩怨才能散了。
殷母掀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恨恨地盯着许母,“你现在是过的好了,也能来可怜我了。”她的声音不大,粗嘎难听,“我可怜的菲菲还在里面受苦,我和她爸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你这个当二姨的,心里满意了?”
许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没,大姐,我没......”
许渺一看自己母亲被大姨这么为难,立刻不愿意了,“大姨,我们还要买衣服呢,就不耽误你逛街了。”她揽住许母的肩膀,“妈,咱们继续试衣服吧。”
许母哪里还有心情试衣服,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现在的场面,只能讷讷地闭上了嘴,抹着眼泪不说话了。
殷晨抿了抿唇,拉住殷母的手臂,“妈,我们走吧。”
殷母定定地看了许母一眼,正要抬脚跟殷晨离开,却突然听见那边销售员喊了一声,“大娘,你二闺女说的这套衣服你试试不?”
殷母定住脚步,转头看了一眼,然后顿在原地。
售货员正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笑容满面地对许母介绍,“大娘,你这二闺女好眼光,这是我们店卖的最好的款式,好多大娘都喜欢穿这个,今年很流行的。”
安安在许漾怀里,歪着小身子去抓营业员手里的衣服,咯咯笑着,“妈妈,漂亮,这是,这是你穿的吗?”
殷母定定地看着站在角落的那对母子,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
许漾掀起眼皮往殷母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笑着捉回安安的小手,“这是给姥姥的,不是妈妈穿的衣服。”
“给姥姥。”安安的小脑袋里不知道想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小熊的棉袄,又抬头看了看营业员手里那件枣红色的大棉袄,奶声奶气地说:“姥姥穿大衣服,安安穿,小衣服。”
“对,姥姥是大人,穿大人的衣服,安安是小孩子,穿小衣服,等安安长大了,也穿大人的衣服。”许漾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有着十足的耐心。
安安点点头,笑嘻嘻地说:“安安穿帅气的大衣服。”小家伙现在也爱美了,有时候会照镜子问她和周劭他帅不帅,把俩人逗得直乐。
许漾笑笑,温声道:“好。”
她们这边越是温馨,就越是戳殷母的肺管子,一团火从她心底烧起来。
她的菲菲这么小的年纪就被关进牢里,穿着囚服,剃着短发,每天听着号声起床、吃饭、干活、睡觉,一辈子都毁了!她们一家子被指指点点,菜市场的摊贩都不愿意卖好菜给他们,好像他们家是什么脏东西。儿媳妇嫌她们家有个坐牢的女儿,对她们老两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跟儿子吵了不知道多少回,好好的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许漾却嫁人生子,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如今还有脸回来!
殷母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股子憋了太久的怨气。
她的目光落在许漾怀里的小孩身上,白白胖胖,眼珠子咕噜噜转,一股机灵劲。看着年岁,就是当初跟那个男人胡搞怀上的那个。
她跟当初的那个男人结婚,生了孩子,过起了日子,而她的菲菲,却要为这件事毁了一辈子。
她猛地朝许漾冲过去,许渺连忙上前挡在许漾面前。
“大姨!”许渺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大姐!”许母担忧地拉住殷母的手臂。
殷晨皱眉,上前一步拉住殷母的另一边手臂,他压低声音,“妈,算了,我们走吧。”
殷母拂开许母的手,转头冲着儿子说,“我就说两句话。”
她转头看向许漾,“你倒是过得好。”
许漾点点头,“我努力生活,值得更好的生活。”
“呵,你倒是心安理得!踩着你表妹搭上了部队里的高管,甩了你的前未婚夫,过上了穿金戴银的日子,可真是好啊!”她声音扬高了不少,引得周围的路人都围观过来,指指点点。
“殷晨,还不快把你妈拉走,你叫她胡说什么呢!”许渺冲着殷晨喊。
许母拉着殷母的手臂,哭着喊:“别说了,别说了,大姐,求你了,别再说了。”
殷晨听见许渺不客气的话,也有点儿生气,跟她对呛,“你说话客气点儿,什么叫我妈,那不是你大姨。”
“我大姨,呵!”
两人吵了起来。
那边许漾对着殷母冷笑一声,“要不是表妹给我下药,我还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大姨这么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牢里的殷菲,好好想想怎么减刑吧。”
殷母嘴唇抖了抖,她气得眼眶都红了,目光从许漾脸上移开,落在安安身上。安安趴在许漾肩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她指着安安,声音忽然拔高,“孽种!你就是个孽种!你妈未婚先孕,没脸没皮跟男人胡搞,所有人都看到了,两个人滚在一起,你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不干不净,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带着你到处招摇,害得我们菲菲替你背了黑锅!你凭什么出生?你配吗?你就不该生下来!孽种,孽种!”
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许漾把他搂紧,手捂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他的眼睛再看见那张扭曲的面孔。
许漾一脚冲着殷母踹去,“操你妈!”
第799章 乱成一团
殷母没想到许漾敢踹自己,那一脚来得又快又狠,正中她的小腹,她惊叫一声,身体受不住这一脚的冲力,猛地往后倒去。
“妈!”殷晨余光扫到殷母那边的动静,脸色骤变,也顾不上跟许渺吵架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扶住她,“妈,没事儿吧?”
殷母捂着肚子,皱眉呻吟几声,许漾这一脚踹得不轻,殷母这肚子疼的直打转。
许母看看殷母又看看许漾,左右为难,急得眼泪哗哗地流,两只手无措地在腿边拍打着,“这,这,这是干什么啊,这是干什么,别说了,别打了......”
殷晨对许漾怒目而视,目光能杀人,“你敢打我妈?!”
许渺站在许漾面前,“殷晨,我妹妹没有招惹你们,是大姨不讲究,上来对这个娃娃说这些话,是个人都受不了,也别怪我妹控制不住打她。”
“我妈因为我妹的事情受了刺激,冲动之下说了那些话,你就是骂她我都不会有二话。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对长辈踹那一脚!她是你大姨,从小就爱护你,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五六十岁的人,能不能经得起你一脚!”
许漾冷着脸,目光在殷晨身上略过,盘算着自己能不能打过暴怒的殷晨,“她嘴里喷粪,上赶着找打,我不满足她都是对不起她。”
殷母终于缓过来那股痛劲儿了。她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愤怒,她张牙舞爪的冲着许漾打去。许漾怕打到安安,连忙转身把安安护在怀里,后背朝着殷母的方向,弓着身子,脚已经往后踹了出去。
“许女士!”
周茜嗦着回来,就看见有个疯婆子要打许女士。她手里的东西一扔,嗷一声就冲了上去,一头把殷母顶了出去。殷母噗通一声砸倒在地上,带着身后的货架也砸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营业员尖叫一声,连忙去扶自己的货架。
周茜骑在殷母的身上,她的膝盖死死地抵住殷母的腰,让她翻不了身,拳头雨点儿般地砸在殷母身上。她有多年的打架经验,又被许漾送去学了拳脚,知道打哪里又痛又看不出伤,拳拳捣到殷母的软肉上。殷母被打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殷晨反应过来的时候,殷母已经被揍了好几拳了。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周茜的后领,把人扔了出去。殷晨是个大男人,手劲儿不小,周茜被他搡在地上,磕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
周茜头发散了,身上沾了一层灰,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周茜!”许漾惊叫一声,连忙过去拉她。
安安看着周茜被打了,小嘴瘪着,眼泪汪汪地喊:“茜茜。”
“卧槽,你敢打我妹!”
落后一步的周衍刚回来就瞧见这一幕,东西一扔,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冲着殷晨就冲了过去。
周衍从前可是混混里的老大,打架上没有点儿功夫是坐不上这个位置的。打架斗殴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单打混战什么没经历过,都打出经验了。后来虽然学好了,不再打架斗殴,但周劭对于儿子被人打了的事情耿耿于怀,有空的时候就会教他学些拳脚,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其实就是怕儿子以后再吃亏。因此周衍的战力是只增不减的。现在对上殷晨这个成年人也不落下风,甚至越打越来劲。
林郁也看见了这一幕,他挤开人群冲了过来,先看了许漾和安安,确认两人没事,直接冲着殷晨过去了。
林郁没打过架,但他看过人体结构图,知道哪里打哪里能让人暂时失去反击能力。周衍主打,林郁补枪,殷晨脸上很快就挂了彩。
殷母看着儿子被欺负,抓起地上的衣服架子就去抽周衍和林郁。
周茜一瞧,一骨碌爬起来,嗷一声又冲了过去,拽住殷母就打。
林暖站在一边吓得团团转,她哭成泪人,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叫。一边哭一边伸手拉偏架,让周茜挠了殷母好几下子。
许漾把安安塞进许渺怀里,自己也冲了过去,看似在拉架,实则趁机打了殷母好几下。
叫你骂我儿子,叫你嘴臭。
许渺看得都惊呆了,嘴巴都合不上,妹夫家这几个孩子,太猛了。
她忽然有些遗憾,当年没打起来的架,今天算是打上了,要不是抱着安安,她这会儿也撸着袖子上去了。
许母在一旁哭得不行,声音都哭哑了“乱了套了,别打了,都别打了。”
她要上去拉架,被许渺死死拉住。
没多久,一行人都被拉去了派出所。
许漾从许渺怀里接过安安,安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张口第一句就问许漾,“妈妈,我们打赢了吗?”
周茜痛得龇牙咧嘴的,她冲安安翻了个白眼,下巴抬得高高的,“废话,我们当然赢啦,也不看看我是谁,临江周女侠。”
周衍嘴角挂着淤青,青紫青紫的,他伸手按了一下,“嘶”了一声,“我们是男人,伤疤是我们的勋章,知不知道,小安安?下次你可别哭了,多不帅气啊。”
“嗯,我刚刚,我刚刚有一点害怕。”安安奶声奶气的解释。
不是很多,就是一点儿,小小的,比蚂蚁还小的一点儿。
周衍捧住他的胖脸,两只手把安安的脸颊往中间挤,“你是男子汉,不服就是干,流血流汗不流泪。”
安安眨巴着眼睛,“衍衍,我不是男子汉,爸爸说我是告状精。”
周衍:“.......别听他胡扯,你就是男子汉。”
“我不是。”
周茜:“你是。”
“不是。”
周衍:“是。”
“嗯,我不是嘛。”安安急了,脑门顶着许漾的肩膀拧了拧。
许漾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吓着了吧?安安不害怕啊,妈妈和哥哥姐姐会保护你的。”
安安倚在许漾的怀里,“如果爸爸在,就好了。”
许漾低头看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爸爸也会保护你的,爸爸不在我们其他人也会保护安安的,所以安安以后都不需要害怕知不知道。”
“大家都保护我。”
许漾点点头,“对。”
第800章 不道歉
许漾抬起周茜的手看了看,指骨的地方蹭破了一层皮,露出粉红的嫩肉,像一只被剥了皮的桃子,看着就疼。再一看周茜那张小脸,好家伙,被殷母挠了好几道子,没破皮但红肿鼓起的,红彤彤地凸起来几道,乍一看挺吓人的。
“疼不疼?”许漾皱着眉,手指没有没有碰她的伤处。
“不咋疼。”周茜毫不在意地说,“就是有点儿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肚子还很配合地“咕——”了一声,“你看,我没骗你吧。”
“你忍忍,一会儿我们就出去了,等出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许漾把安安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去,给姐姐呼呼。”
安安立刻领命,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周茜面前,两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撅着嘴巴,小心翼翼地“呼呼呼”地吹气。“茜茜,呼呼就不痛了。”他吹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正在努力充气的小河豚。
“你呼的太大劲儿了。”周茜挑刺儿,“也不够全面,这边呢?都没吹到。”
“茜茜,我轻轻地,行吗?”安安仰着头,鼓着小脸,比了个轻轻吹的动作,“轻轻的,茜茜。”
“行吧。”周茜下巴一抬,那语气像是在恩准臣子办事的太后娘娘。
安安就鼓着小脸按照周茜的要求,这里吹吹,那里吹吹,吹得气喘吁吁的。
“茜茜,你下次,你下次打架,小心一点儿。”小家伙还不放心的叮嘱。
“你不懂!”
“我不懂吗?”
“嗯,你不懂!”
“那,茜茜,你能告诉我吗?”
......
“林暖没事儿吧?”许漾转头看向林暖。
林暖摇了摇头,她根本就没往打斗的中心挤,她才不傻呢,先保护自己的安全,顺道再给别人使两下绊子,这才是她的风格。
许漾仔细地看了看她,见她只是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挂着泪痕,但确实一点儿伤都没有,连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许漾放下心来,走上前两步,对着两个男孩说,“你们两个,怎么样?”
“好着呢,”周衍吊儿郎当地笑,“那龟孙子才有事儿呢。”
许漾皱眉,伸手捧住他的脸,“低点儿头,我看看。”
周衍就顺从地弯下腰,“漾姐,真没事儿,一点儿小伤,不碍事的。”
周衍嘴角青了一大块,靠近嘴唇的地方被牙齿磕出一道小口子,一丝嫣红的血渍凝结在嘴边。身上好几个脚印子,外套破了个大口子,歪斜着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的棉袄。指骨也破了皮,红红的,和周茜那双手刚好凑成一对难兄难妹。
许漾在他嘴角的淤青上轻轻摁了下。
“嘶——!”周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漾姐!你偷袭!”
“还说不碍事。”许漾收回手。
“小蘑菇,过来我看看。”许漾冲林郁招手。
林郁默默地走了过来,自动乖巧地弯下腰,把脑袋凑到许漾面前。
许漾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额角青了一块,”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疼吗?”
林郁摇了摇头,“不疼。”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别人身上的伤。
“受伤了怎么会不疼?一会儿我们出去,去诊所看看。”她叹了口气,直起身,目光在三个大孩子脸上扫了一圈,“如果疼的厉害你们就直说,咱们先去看诊。”
周衍一挥手,豪气万丈,“这点儿小伤,洒洒水啦~”
许漾一巴掌拍在周衍的头上,不重,“别再跟我装小混混啊。”
周衍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哎呀,漾姐,你这样很不酷耶~”口音不知道学的哪里的,怪模怪样的。
“你又偷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
许渺看着小妹和几个继子女之间的互动,嘴角翘起。之前她还担心后妈难做,妹夫那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你贴心贴肺的对他,人家也不一定领情。可这次回来,看到这几个孩子这么维护妹妹和外甥,她这心里只觉得宽慰。
警察在那边问完了,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看了一眼许漾,又看了一眼她身边那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目光在周衍脸上的淤青和周茜手上的擦伤上停了一下,翻开本子。
“那边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现在你也说说吧。”
“为什么打起来?”
“不知道啊,那龟孙子打我妹,那我能愿意?直接跟那龟孙子打起来了。”周衍说的义愤填膺。
警察看了周衍一眼,又问:“那他们那边说你们打他们家的老人,为什么打人家的老人?”
周茜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那疯婆子打许女士和我弟弟,那我当然不能让她打了,我冲上去就是......”
许漾捂住她的嘴,冲警察笑笑,“我来说吧。”
许漾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卧槽,这老婆子嘴这么贱,打得轻了!”周茜第一个炸了,声音大得窗户都在震,“我再挠烂她的嘴!”
周衍几个脸色也不好,他们只看到了两拨人打架,不知道原来这老婆子这么骂安安。
“还是打得轻了。”周衍咬牙。
安安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见周衍攥拳头、周茜气得脸红,他也学着周衍的样子,攥起两只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使劲儿跺了跺小脚丫,跟着喊了一声:“轻!”
打架斗殴,最主要的还是调解。
“事情呢,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事情因口角而起,双方都有过错。本着化解矛盾、促进和谐的原则,能调解的尽量调解。你们要是同意调解,就在调解书上签字,握手言和,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警察同志,她用非常恶毒的词辱骂我的儿子,恶毒到我不愿意再复述一遍。一个成年人用这样的语言攻击一个孩子,这不仅仅是素质问题,我认为已经涉嫌侮辱罪。作为母亲,我不接受道歉,我们保留起诉的权利。”
许漾很冷静地处理着事情,“另外,对于后来的冲突,我承认双方都有责任,属于互殴。关于互殴造成的经济损失,包括对方的医疗费,我愿意依法按责任比例承担,这是我们动手应付的代价,我不会推卸。”
“但是,道歉不可能。”
许漾话落,周茜就已经嚷嚷起来,“就是,我们才不道歉呢。”
第801章 桐市也没那么好
许漾不道歉,警察也没说什么。对他们来说,许漾这种人反而好办。人家不吵不闹不撒泼,该赔偿赔偿,该签字签字,态度摆在那里,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道不道歉?那是面子上的事,又不是不赔钱。大过年的,谁有工夫跟你掰扯这个?
谁知道殷母那边反倒是不同意了。
“她必须给我道歉!”殷母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被殷晨按了一下才没站起来,但身子往前倾着,“有这样的人吗,啊?有这样殴打亲姨、亲表哥的人吗?”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红肿,又指着殷晨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痂,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把我们一家害得这么惨,她凭什么不道歉!”
“她自己不检点,害得我的菲菲受苦,现在又来害我儿子,她凭什么,凭什么能这么嚣张!”她捂着胸口,浑浊的泪水簌簌落下,似是痛苦到了极点,“她怎么能一直这么欺负我们,老天爷啊,我是做了什么孽啊,早知道,早知道......”
警察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这种家庭纠纷他们见得多了,大打出手的屡见不鲜,老死不相往来的更是不计其数。他们都有经验了,坐下来聊几句,就知道哪边理亏。像殷母这种人,警察心里门清。
“大娘,您这事儿做得不占理。骂人家孩子那些话,搁哪儿都说不过去。您要是不同意调解,真走程序,您这边不好看。”
殷父坐在殷母身边,拉着她的手,也是老泪纵横,“警察同志,你们可得帮帮我们啊。那个许漾害得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女儿,我老伴也是因为这个走不出来,一直病着,这才出口说了几句不适当的话,可那都是事出有因啊!”他抹了把眼泪,“警察同志,他们这么多人打我老伴和儿子,我们只要一个道歉难道错了吗?”
“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儿,你们谁对谁错我们管不着。我们只管你们打架斗殴,你们双方都动了手,都有责任。”警察也不耐烦了,只能自己当恶人,把调解书往桌上一拍:“行了,都不道歉了,赔偿谈拢,签字。再闹,两边都拘留!你们可得想清楚,拘留,传出去好不好听?”
殷母还要不同意,刚刚赶来捞人的儿媳妇瞬间就怒了,她衣襟开着,围巾歪在一边,显然是接到消息连衣服都没顾上整理就赶过来了。
她看都没看殷母一眼,径直走到殷晨面前,“殷晨,你今天要是被拘留了,咱们就离婚!为着你那妹妹的事情,你们家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真是受够了,结婚的第一天,小姑子就做出那种丧天良的事,她连新婚的甜蜜都没享受,就跟着殷家一起沦为街坊邻居指戳的对象。公婆日夜消沉,万事不管,一家的活儿推到她身上。她想跟殷晨说说委屈,殷晨也是一脸疲惫,说“妈心情不好,你多担待”。她担待了,担待了快三年了,担待到自己快撑不住了。单位里和她水平相当的竞争对手升上去了,就因为她有个坐牢的小姑子,领导说“家庭背景复杂,暂不考虑”。
可今天,听到他们进派出所的消息,她是真的不想忍了!
“殷晨,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被拘留了,你还怎么在单位混?你让我娘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难道你也要跟你妹一样,蹲进牢里才消停?”她沉沉的叹了口气,“你要是再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你妈闹下去,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她说完,不想再看见这一家子,起身走到门外。
殷晨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妈,要不算了吧。”
殷母张着嘴,看看儿子。
殷父一巴掌扇在殷晨的脸上,咬牙切齿,“那是你妈,别人打了你妈,你就算了?!你,你这个不孝子!”
殷晨被打的偏了脑袋,他舔了舔发麻的脸颊内壁,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殷父,哑声道:“爸,那您说怎么办?跟她杠上,把你儿子拘留?为了妹妹的事情,您就连儿子的前程都不要了吗?您是要把我毁了才甘心吗?!”
这样熬人的日子,殷晨也过了三年,父母沉浸在妹妹坐牢的悲伤中,作为家中的长子,作为大哥,他一面要开导父母的情绪,一面要处理妹妹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承受妻子的抱怨岳家的微词,他都不知道,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殷父嘴唇颤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另一边,周劭匆匆赶来派出所领自己的老婆孩子。
谁知道他才离开老婆孩子一会儿,老婆孩子就全都进了局子的那种感觉。就,很复杂。
推开派出所的门的时候,周劭的呼吸还没喘匀。他一眼就看见了许漾,她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除了头发有点散,其他看起来都很正常。她正歪着脑袋从周茜怀里的零食堆里翻找,“有没有唐僧肉,给我一包。”她顺手拿了一颗花生糖递给旁边的林暖,然后回过身来继续翻找。
周茜低头翻了翻,“刚还看见有一包,不会被傻蛋吃了吧?!”
周衍嚼着辣条还不忘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没有,肯定是你自己吃的忘记了。”
安安倚在林郁的怀里,直勾勾的看着林郁给他剥山楂片的外包装,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都,我都有点儿流口水了呢。”
林郁低头看他一眼,“马上就好。”
一个不少,都活蹦乱跳的,周劭的心放下来一半。
许漾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冲他招手,“周劭。”
许漾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大步走过去,在许漾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散落的头发上,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不严重,但一看就是跟人动过手的。
“受伤了?”他皱眉。
“啊?”许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她都没注意到,再晚点都要愈合了。
安安看见周劭,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了,他啪嗒啪嗒跑过去,挤进周劭的怀里,“爸爸,我们,我们打架,打赢了。”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爸爸你快夸我你快夸我”的邀功意味。
周劭抱着安安,上下看了看,确认小家伙没事儿。
“怎么回事儿?”他问。
许漾长话短说,简单概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现在都解决了,你不用来的,本来我们都要走了,怕跟你错过才留下来等你的。”
“对啊,老周,要不是等你,我们都要去吃大餐了。”周茜含含糊糊地说。
“早知道就不去罗彬家了。”周劭看了周衍他们几个一眼,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他抱起安安,他拉住许漾的手往外走,“走,出去吃饭去,我请客,你们几个想吃什么就点。”
“哟,铁公鸡要拔毛了。”周衍调侃一声。
周茜连忙提要求,“那我要点很多,鸡鸭鱼肉我都想吃。”
周劭瞥了他们一眼,冷声提醒道:“适可而止啊!”
许漾一边走一边说:“我怎么觉得,桐市这个地方有点儿克我,之前是殷菲那档子事儿,现在我们才回来两天,架都干了两场了。”
周劭却觉得桐市很好,如果不是来了桐市,他就不会遇上许漾,也就不会有这后来的缘分。
“是我不对,当初不该劝你回来。”当初许漾觉得麻烦,不想回来的,他想着许漾许久都没有回家了,丈母娘在电话里也很想闺女,就劝她回去。没想到回来遇上这么多事儿,倒是让她心情不好了。
一家子找了个有名的馆子,今天打了一架,都出了力,可不得好好补补。刚要进去,迎面就撞上一个男人。
“许漾?!”向伟诚激动地喊。
周劭皱眉,桐市确实也没那么好。
第802章 吃到瓜了
“许漾,你回来了!”
向伟诚激动地挡在许漾面前,他的目光黏在许漾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惊艳,又从惊艳变成了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两年多不见,她的面容长开了不少,明明同之前并无多大变化,但却更自信了,身上的气势也隐隐让她与周围的人区别开来,无需做什么,就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
“小漾,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向伟诚向前一步,双眼热切地盯着许漾,那眼神滚烫得能点着柴火,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其他人了。
他就知道,许漾心里还惦记着他!要不怎么一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就跑回了桐市!她肯定是回来找他的,求他别娶别人。
他可以勉为其难地退掉与别人的婚事娶她,再怎么样许漾也是城市户口,有学历,能挣钱,比农村只会喂猪的姑娘条件好多了。
当然啦,他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有这么多年的情谊,当年还差点儿结婚,虽然中间出了点儿波折,总归要回归原来的轨迹。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度的男人,大度到可以原谅她以前的水性杨花,可以不计前嫌地接纳她。
他的嘴角翘起来,下巴微微抬起,等着许漾向他扑过来。向伟诚见许漾没动,以为她还在“矜持”。女人嘛,都这样,心里明明愿意,嘴上偏不说,非要男人主动。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来了,那股子劣质发蜡的味道混着他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气息,直往人脸上扑。
许漾皱了皱眉,桐市果然是克她!
怎么讨厌的人一个个的都往她跟前凑?这地方的风水,指定是有点儿说法的。
许漾心里琢磨着,难道她今年犯太岁?要不要买条红内裤穿穿啊?
“小漾,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他做出一种深情款款的样子,眼睛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迷人的弧度,“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巧,我一订婚你就回来了?你骗不了我的。”
“以前的事,我不怪你。”向伟诚姿态大度得像皇帝赦免罪臣,“你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被一个外来的男人迷晕了眼我也能理解,毕竟你的身子被他破了,你一时想歪了也情有可原。”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像在教诲一个迷途的羔羊,“我那边的婚事,可以退。虽然要赔不少钱,虽然我妈肯定会骂我,但为了你,我愿意。”
他连珠炮似的自说自话,全然不管对面人的脸色。
周劭已经不爽了,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了,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向伟诚。这个人他可是记得死死的,前未婚夫什么的,就该死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许漾面前。
当初他和许漾结婚后不久,向伟诚还找过许漾一回,叫周劭给套着麻袋打了一顿。后来倒是再没见过他了。
他往前一站,插在两人中间。
“让让,挡路了。”他冷声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周劭记得向伟诚,向伟诚也死死地记着周劭!
这个不要脸的贱男人,偷了他未婚妻的小偷,怎么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的!
“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跟别人未婚妻搞在一起的......”话还没说完,周劭就一拳捣了过去。
这下好了,开不了口了。
身后的周衍周茜都惊呆了,嘴巴张成‘o’型。除了打他们,还没见过老周跟外人动手过呢,这还是大院儿里的老好人老周吗?他以前是怎么教训他们的?冲动是魔鬼,不要随意出手,少惹是生非,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
“老周是不是被人附身了?”周茜小声问周衍。
周衍拧眉看着周劭,这一言不合就出拳的样子咋这么熟悉啊?周衍想了想,一拍大腿,他就是说呢,像他!
原来他之前打架不是天赋异禀,而是根子在那儿啊!
他就说嘛,也没人教过他,怎么打架就那么顺溜?原来是血脉觉醒了!
等等,不对,未婚妻是谁?
周茜几个都看向许漾,谁是谁的未婚妻?
安安在周劭怀里睁大眼睛,有样学样的攥起小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朝向伟诚的方向捣了一下,,小脸绷得紧紧的,冲着向伟诚皱了皱鼻子,“哼!”
许漾也惊呆了,她也没想到周劭会动手。他是军人,在外面动手,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总归是不大好的。
她上前拉住周劭的手,压低声音道:“周劭,冷静点儿。”
向伟诚口腔里尝到了铁锈味儿,他摸了摸嘴角,痛得他“嘶——”了一声,他捂着腮帮子,瞪向周劭,“你敢打我!”
许漾冲服务员扬声道:“服务员,这里有位先生闹事儿,快把他拉走。”
这是桐市最出名的一家饭店之一,能在这儿吃饭的人多少都有些来头,在这儿上班的服务员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眼力见儿比别处快了不止一拍。
许漾话音还没落,两个穿白衬衫的服务员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得像练过。左边那个笑容可掬地挡在向伟诚和许漾之间,嘴上说着“先生,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右边那个已经不动声色地架着向伟诚往外走,姿态客气但态度坚决,那意思明明白白,“您要闹去外面闹,别在这儿影响我们生意。”
向伟诚挣着,不愿意走,“拉我干什么,拉我干什么!凭什么拉我,没看见是他打我!”
“让派出所的来,把他抓起来!”
服务员充耳不闻,笑容依旧标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七手八脚的抬着向伟诚往外走,“同志,我们这里不许打架斗殴,如果您有问题,请到外面解决。”
“那你怎么不把他也拉出来,凭什么只拉我!”
服务员就当没听见。
许漾她们穿戴不俗,一看就比向伟诚有钱有势,不拉你拉谁?而向伟诚呢?进来就点了一杯白开水,坐了大半个小时,连盘花生米都没舍得点。跟他来的那个女的像是农村的,听他在那里吹牛逼还听得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饭店是向伟诚开的呢。
“同志,您喝多了,先出去醒醒酒吧。”
“同志,您这样会影响其他客人的。”
“同志,您先出去,有什么事等冷静了再说。”
向伟诚被推出了门,嘴里还在喊:“小漾,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所以才会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不在乎你跟他的那些丑事儿,如果你回来,我可以跟你结婚。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翻旧账,也不会嫌弃你。但是,你前头的那个孩子不能带着,结婚后你得再给我生个......”
周茜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人说什么呢?许女士心里有谁?跟谁结婚?
第803章 前科一样的前任
许漾逃也似的的拉着周劭跑到了包房里,门一关,她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就说老天爷不会轻易的优待一个人,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却给了她一个前科一样的前任,虽然恋爱不是她谈的,但这污点还得她背着。
周茜人坐在位置上了,脑袋还频频往门口的方向探,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一双八卦的眼睛布灵布灵的亮着,恨不得透过门板看穿走廊,大厅,把向伟诚好好的看一圈才罢。
周衍也在偷偷地瞄许漾,一眼又一眼,目光像做贼似的,瞄完就收,收了又瞄,瞄了再收,收了还瞄。瞄完许漾又偷偷看周劭的脸色,眼珠子转得像在打乒乓球。
就连林暖,也偷偷地将余光放在许漾的脸上。
只有林郁没看。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翻菜单。
周劭将几个孩子探头探脑的样子尽收眼底,“鬼鬼祟祟的看什么?都看看自己想吃什么?”
安安踩在周劭的膝盖上,撅着屁股扑在菜单上,小胖手指着自己并不认识的字,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们吃多多的,好吗?”
周劭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想吃哪个?”
安安的小手在酒水单上指了一下,“爸爸,这个肉肉好不好吃?”
周劭定睛一瞧,茅台!
“嗯,好吃。”
安安又将小手移到另外一串字码上,“爸爸,这个也点。”
周劭又看了一眼——二锅头。
“嗯,这个也点。”顺手给许漾点了一道爱吃的菜。
许漾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周茜几个还在偷偷瞄许漾,目光像一群围着鱼缸打转的猫,想伸爪子又不敢伸。周劭手在桌子上敲了敲,“不想吃?”
“吃,吃,吃!”几个孩子连忙低头翻看菜单,手指头在菜名上划拉得飞快,恨不得全点一遍。难得薅老周的羊毛,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但是,他们心里着实痒痒啊,门口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未婚妻又是什么意思啊?
这几个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们心里拱来拱去,拱得他们坐立不安,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往许漾那边飘。飘一下,收回来,翻一页菜单,再飘一下,再收回来,再翻一页。菜单都快翻烂了,一道菜还没点。
许漾被这一眼一眼看得无奈,她撑着下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周衍的大脸第一个凑到许漾的面前,八卦的亮光在他眼睛里扑闪,“漾姐,刚刚那个男人是谁啊?”
另外一边也凑来一张脸,周茜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说的未婚妻是什么呀?”
“周茜,周衍!”周劭皱着眉头,低声警告。
提那个人做什么,万一再叫许漾想起两人以前相处的回忆怎么办?毕竟向伟诚人虽然不堪,但到底和许漾青梅竹马,少年时期的回忆总是会被修饰的美好,令人向往。
周劭这颗心,跟吃了溜溜梅似得,酸溜溜的。
许漾摆摆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叹了一口气,“那是我前未婚夫,没跟你爸认识前,我跟他订过婚,后来看清他的人品,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情况,跟他退亲了。”
“哦——”周茜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所以许女士你踹了他,选择了老周。所以他见到老周才一副被人抢了宝贝的样子。”
许漾一脸晦气,感觉自己跟向伟诚放在一起说,自己都浑身鸡皮疙瘩。
“哇哦,漾姐,你怎么会挑上老周的,虽然你那个未婚夫确实不咋样。”周衍看了看周劭。
周劭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样飞过来,周衍才不怕,他漾姐让问的。
“你爸?”许漾看了看周劭,嘴角弯了一下,“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周衍和周茜同时看了看周劭,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啥呀?”
周劭黑了脸。
许漾摆摆手,“哎,秘密,不能跟你们说。”她双手拍在桌子上,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总结道:“你们以后谈恋爱,千万得擦亮眼睛,一个拿不出手的前任,那是比前科还丢人。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想起来都觉得晦气。就跟踩了狗屎一样,虽然洗掉了,但那个味儿你总觉得还在。”
周劭闻言,嘴角勾起。
“真这么丢人?”周茜喃喃。
许漾俯身,脸凑到周茜面前,“难道刚刚我还不够丢人吗?”
“那确实挺丢人的。”周茜立马道,“那我谈对象还真的好好挑挑,万一像你这么丢人,被我的吴璇她们看见了,得笑话我好久呢。”
许漾:“......”
“还有什么想问的?”许漾往后一靠,“仅此一次机会啊,以后我可不回答了。”
周衍举手,“漾姐,那人怎么说你是来抢亲的啊?”周衍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不是回家过年的吗?
许漾晦气地皱起脸,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的苍蝇,“他脑子有病,觉得自己天仙一样,我对他还念念不忘。一听见他的消息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千里迢迢跟你爸离婚回来求他娶我。”她灌了一口水,跟喝闷酒似的。
向伟诚这种人,不能用普通人的脑回路思考他。因为普通人做不到他这么自信。
周茜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可他长得也不好看啊?还没老周好看呢,就是老周老点儿。”
周劭面无表情地瞥了周茜一眼。
“刘德华都没这么自信吧?”周衍摸了摸自己的脑子,他虽大智若愚,但也不至于如此自信,“不过话说回来,漾姐,你当年的眼光确实不太行。”
“哎?我要不要去买点儿红绳戴戴,我怎么觉得有什么煞气在冲撞我?”许漾撸了撸手臂。
“许女士,我今年本命年犯太岁,吴璇说她妈给她买了红袜子穿,你也给我买一双呗。”周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漾。
许漾点点头,“你和林暖都是本命年,回头我给你们买个手链戴上。”她转头问,“周劭,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个大师算算?我感觉我这个年太邪门了,总是见小人。”
周劭给她喝到底的杯子续上水,“你别封建迷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兴许回临江就好了。”
没人理他,话题已经转移到什么属相的要穿什么,戴什么了。
“吴璇妈妈说了,本命年要穿红色,从头到脚都得沾红。这样一年才能顺顺当当的。”
“漾姐,我不是本命年,也给我买个手链戴戴呗。”
“你又不是女的,戴什么手链!”
“要你管,我就要戴。”
第804章 癞蛤蟆
接下来两天倒也风平浪静,许漾带着几个孩子在桐市逛了逛,吃了很多当地美食。周茜的嘴就没停过,从街头吃到街尾,腮帮子鼓得跟仓鼠过冬似的。安安的小肚子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肚皮把棉袄顶得老高,像揣了个小皮球。
许父虽然恼恨周劭上年抠门,送的年礼害得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但到底周劭是他两个女婿中最能拿得出手的,不仅是部队军官,待人接物还圆滑,带上桌有面子。因此,他叫许母带话,拐弯抹角地让周劭去跟他喝酒。
周劭本来不想去的,怕许漾再出什么事儿。上次他才离开,就闹到了派出所,况且桐市还有个向伟诚对许漾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跑出来恶心人。
但许漾劝他,“行啦,你要是推脱他心里更气,回头再亲自到招待所来请你,那才难看。”
许父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他自己很在乎面子,但下别人的面子也很溜。他觉得周劭是他女婿,做事没什么顾忌,反正你得如了他的意,至于你在不在意,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周劭最终还是去了,像个吉祥物似的,被许父在酒桌上显摆。三句话不离“我家二女婿在部队如何如何”,从周劭的军衔说到周劭的津贴,从津贴说到部队过年发的年货,把周劭那点家底翻来覆去地说,生怕桌上的人不知道他有个当官的女婿,一点儿也不顾及大女婿的面子。周劭看不过去,话里明里暗里的抬着吕骏,他这才脸色好些。
临走前,许漾想着给许母做个身体检查。许母的心脏一直不好,因为这几天的事情,一直揪揪的发疼。她还瞒着,但许渺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跟许漾说了。反正许漾本就要带许母体检,正好直接去做了,她把孩子扔给周劭带着,和许渺一起直接强硬地带着许母过去医院了。
“听见医生怎么说的了吧,回家要好好养着,少思少虑。”许渺一边扶着许母一边唠叨着,“我们这都不在身边,你自己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许母虽然被女儿唠叨着,但却露出幸福的笑,“我心里有数。”
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这会儿,能叫闺女唠叨上上几句,她开心得很。
“你有什么数啊?”许渺瞪了她一眼,“就该万事不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别什么活儿都自己硬干。你又不是铁打的。”
许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反驳。
医院大门前停了不少车,大多都是自行车、三轮车,还有几辆拉货的板车,许漾这辆小轿车往那一停,像一群麻雀里站了只孔雀,扎眼得很。从许漾打开车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人盯着她看。
“许漾?”
许漾一转头,心里就骂了一句脏话。
向伟诚,旁边还跟着他那个卷毛妈。许漾瞬间皱眉,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到哪儿都能遇上这个晦气东西。
向伟诚几步上前,眼睛在她手上的车钥匙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那辆锃光瓦亮的小汽车,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高了半度,“这是你的车?!”
许漾没理他,冲门口的许渺和许母招手,“姐,快点儿。”
“哎,来了。”许渺也看见向伟诚了,眉头一皱,连忙加快了步伐。
许漾不跟他说话,向伟诚也不觉得尴尬,他踮起脚,伸长脖子越过许漾的肩头往车内瞅,目光把车座、方向盘、仪表盘挨个摸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到手的财产。
“是你男人买给你的么?这车多少钱买的?哎,你跟我结婚后,这辆车要给我开。你一个女人,开车可不安全,我这是担心你,可不是别的意思,而且以后就让我接你上下班,你面上也有光不是。”
他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构想自己开这辆车的场景了。
向母也是双眼放光,绕着小汽车摸了一圈。她心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这小汽车要是开到她家门口她得多有面子?虽然许漾是个破烂货,但念在这小汽车的份儿上,她也能勉为其难地接受她,但前提是,她得把车给她儿子,再赶紧生个儿子。
“我可说好了啊,我本来是不同意我家小伟再跟你联系的,要不是我家小伟一直替你说情,跟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相夫教子当个贤惠女人,我才不愿意你一个二婚的女人跟着我家小伟呢。”她下巴抬得老高,像在宣布一个恩赐,“这样,你先把这辆车给小伟,我看看你的诚意。”
许漾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跟他们说话都属于浪费口水。她嘭的一声关上车门,差点儿夹到向伟诚的手。
“儿啊!你没事吧!”向母一把将向伟诚的手抢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儿啊”“肉啊”地叫唤着,好像许漾把她儿子的手剁了似的。
“向伟诚,你可真是长得丑,想得美,还给你开?想屁吃呢?”许渺把向伟诚撞开,把许母塞进车后座,“我妹妹跟妹夫感情好得很,你癞蛤蟆别想着吃天鹅肉了,滚滚滚!”
向母对这许渺怒目而视,“你说谁癞蛤蟆呢,你说谁呢!”
“谁气急败坏说谁!”许渺嘴巴更毒,“去去去,别挡在人家车面前,摸坏了你赔得起吗你!”
“姐,走了,这里有癞蛤蟆蹦跶,我最烦癞蛤蟆了。”许漾坐进驾驶室。
“走了。”许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又是“嘭”的一声关上,震得向母往后退了半步。
许漾启动车子,向伟诚还要拦,伸手就要去扒车窗,许漾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向伟诚被吓了一跳,往后一咧,脚下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水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许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踩了一脚油门。车尾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向母的骂声追了半条街,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向家母子这么讨厌呢?你俩还谈对象,你是怎么想的?”许渺上车了还愤愤不平。
许漾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沉默了几秒。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怎么想的。”
得,这污点,得跟随她一辈子了。
第805章 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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